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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宠妻日常
作者：微桁
内容简介
 身为卫国公府的二姑娘，纪初苓前世却死于恶狼之口，利齿断喉。 重生一遭，纪初苓只想安稳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是不知为何，她才一回来就被谢家的小侯爷给盯上了。 不管到哪，总能看到这个谢远琮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可她又不敢让他走远点，毕竟他将来是要做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的，得罪他，不太好吧？ 后来，小侯爷就越走越近，走进了她心里。 ~一世荣华，盛宠无双~ 谢远琮：说出来你别不信，明明是你先撩的我。 食用贴士： 貌美娇萌护夫苓X套路醋王忠犬琮 双重生甜宠文，努力熬糖浆 肆意架空不考据，照旧1V1，SC，HE 非斗文，一切服务男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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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岔道
立夏刚过。
狂肆了大半日的暴雨直到入夜方停，街上自是瞧不着什么人影。
被雨水冲刷一新的镇安侯府大门内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大门打开，阔步而出的男子身形颀长挺拔，俊冷的眉目被月色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虽面上不显如何，但紧抿着的唇和深幽的眸色还是泄露了他极力压抑着的情绪。
钟景才匆匆忙忙地牵过马来，就被他一把夺过缰绳，熟稔利落翻身而上，绝尘而去。
“哎！爷！”看着主子的身影转眼间就消失在街角，钟景一拍脑门赶紧上马追去。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主子，实在是摸不透究竟是什么情况。
小侯爷今天真的太奇怪了。
先是一反往常的午歇到天黑才醒，一醒来就抓着他问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问题，接着便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没了动静。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正扒着门思忖着要不要问问，哪知爷突然冲出就喊他备马。
爷这是急着去哪？
钟景边策马追赶边想，一抬头却见主子的身影越来越近。
怎么又回来了？
谢远琮勒住马，对钟景道：“你立马去把杨轲给我叫来，若啰啰嗦嗦就用捆的！”
钟景一愣，杨大夫？这会找他做什么？可还不及细想，马蹄飞扬，主子又不见影了。
“爷！”钟景苦得脸都皱成一团。
爷您还没说，叫上了杨轲去哪啊！
……
不知是从哪儿传来的水流声，起初还若有似无的，却一丝一丝地清晰起来。
纪初苓轻吸了口气，入鼻是雨后土地湿泥的气味。
后背上沾了水，隔着薄衫渗进来，阵阵的凉意。
凉？她不由蹙起了眉头。
这些感觉对她来说，似乎都已是很久远之前的事了。
她猛地睁开眼，却又被眼前河面上倒映出的月光晃了一晃，下意识抬手遮挡在眼前，待看清自己小了不少的手背，纪初苓打了个激灵。
她这是？
“人呢？躲哪去了？”
“找找，就在这附近，跑不了！”
附近乍响起两个粗声粗气的男声，紧接着有脚步声从头顶匆匆走远，纪初苓一惊，没留意脑袋砰地一下磕上了后头的石壁，又赶紧捂住了嘴免得出声。
她此时正缩着身子躲在河边石桥的底下，这一疼也令神识瞬间清醒。纪初苓瞥了眼左臂浸染了血渍的衣袖，眼下这情形，她分明不是第一次经历。
那年她才十一，去岭县的二姨母那住了几日，然而在回来的途中却突遇暴雨拖了行程，进城时天都要暗了。
岭县离望京不远，不过一天的路程。她同二姨母的关系极好，几乎每年都会寻一两次空闲去岭县玩上几日。因路途近又一路官道，一来二往的，每回身边都只跟了陈嬷嬷，秋露春依两个丫头还有几个护卫侍从。
可没想这一回却出了岔子。
马车进城后不久出了状况，两个车轮突然陷进了雨中泥地里。暴雨交织天色灰暗，陈嬷嬷和秋露春依只得赶紧护着她先去一旁寻了处遮掩避雨，等着随从们将马车从泥地里推出来。可就在这时，竟有两个不知从哪冒出的歹贼，悄悄摸到她们身后，趁没人注意打晕了陈嬷嬷和秋露将她掳走。
暴雨车陷本就已令人不安，她更何曾遇过这样的事？惊惧慌乱之中，只隐隐记得那歹人的刀原本都要刺下来了，却又突然眼色贪恋，另生了歹心要将她带回去。途中拼了命地挣扎，也不知怎么让她逃了出来。
这附近她不曾来过，只能闷头瞎跑，可停了雨后她也暴露得更明显，最后躲在了这石桥底的夹缝里才暂时避过了两人。
想到此纪初苓心猛地一跳！那时两个歹贼从桥上过去后又突然折回来发现了她。那男人伸手就要来拽，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对着歹人手臂狠狠咬了两口跑了，可肩头也被划了个大血口子。
如果她真的回来了……
纪初苓不及多想，起身便冲着石阶飞快跑上路面，往邻近的巷口奔去。
歹贼闻声回头，瞧见不远处没入巷口的身影，怒道：“那丫头在那！”
“臭丫头还敢跑，看老子抓回来怎么弄死你！”
尽管耳旁带起的风，还有双脚踩在地上的踏实感都令她有些恍恍惚惚，可纪初苓一步不敢停，后头越追越近的两人也令她无暇细想。
但她不过才十一岁，哪里跑得过两个凶狠的歹贼？前世如果不是碰巧遇上了前头巷子里游历回京的宁表哥一行，歹贼是不会放过她的吧。
想到宁方轶，纪初苓心底泛出一丝冷凉的笑。宁表哥是外祖安国公府的大公子，她也只是小的时候见过几面。后来他跟着鹤石先生外出游历去了，直到当下才回来。前世她遇上时甚至没有认出来，只觉能得救了便失血虚弱昏了过去。
因了这层的缘故，之后她与宁方轶自然多了往来，关系也渐渐不同于普通的表兄妹。宁方轶对她确实极为关照，温柔体贴，如此下去，待她及笄两人日后成亲也是两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只是她如何会想到，十五岁那年的秋猎，两人遇上了狼群，奔逃中宁方轶以求活命竟将她推进了狼群中作饵！
她依稀还记得那些恶狼的尖利牙齿刺破颈肤，咬断她喉咙的疼痛，她仿佛听到了鲜血从喉中汩汩流出和皮肉被撕咬下来的声音在脑中不停回响，还有在她最初成为孤魂时仍忘不掉的一双双嗜血狼眸。
倾信之人毫不迟疑地拿你引诱狼群来拖延时间逃生，如何讽刺。
许是死时还有怨和不置信，死后纪初苓成了抹找不见来路往途的孤魂。然而都已过去了那么久，她那些怨也早就淡散了。说到底，宁方轶只是更在意自己的性命罢了。
不过既然一切都重来了，那这一世，她不愿与宁方轶再有什么牵扯。
身后的一个歹贼恼怒，抬手便要将手中的短刃掷过来。寂静无人的街巷，皎亮的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纪初苓余光一瞥，情急之下近乎本能地就转身拐进了与前世不同的另一条巷子。
可再怎么拼命，纪初苓没跑出多远还是被追上了。手腕忽然被歹人一把扣住，她登时打了个哆嗦，失声惊叫。
可她的声音却掩盖在了那人的一声惨叫里。
斜里不知飞来什么银晃晃的物什，整个没入了歹贼的手臂。纪初苓回过神赶紧往后退开几步，才看清那是一柄短剑，将那人的手臂整个给穿透了。
她，得救了？
见血令纪初苓十分不适，她撇开眼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巷口一片阴影之中大步而来，他一手稳当按在腰间，步伐仿若有千钧力道，一声声往人心口上压下来。
两个歹贼起初还骂咧耍狠，几句后就没了气势，甚至连纪初苓都被影响，不知觉间喘气都小心翼翼了起来。
直到男子从阴影中走出，指在腰间一弹，长巷中利刃出鞘之声犹如在耳鼓边砰然乍响，两个歹贼顿时被吓裂了胆，回身狂奔逃去。
歹人跑了，纪初苓紧绷的身子总算放松了些，她险些以为这条命又要交代了。她一手揉着被抓疼的手腕，一面朝眼前人细细打量过去。甫一抬眼，恰好触碰到对方投过来的视线，纪初苓微微怔愣了一下。
男人丰神俊隽，星目剑眉，光暗交迭之下面庞更显坚毅。身上透着的肃然清冷在看到她后倏然消散，令她险些以为是错觉。
纪初苓略一沉吟便想起来了，这人是镇国大将军之子，谢武侯府的小侯爷。
前世她与他并未见过几面，印象里谢远琮少言寡语，可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在她死后几年里，更是辅佐幼帝当了摄政王爷，权势滔天无人能及。听说他行事手段狠决不留情面，不少世家都栽在他的手里，是个谁也不敢惹的黑面罗刹。
没想到他会恰好经过这里，这世竟是被他给救了。
谢远琮见纪初苓怔怔地盯着他看，也不知在想什么。小小的姑娘双耳挂着玲珑珍珠耳坠，有些乱的发髻上，红玉金丝蝶结翠珠花偏了位置，懒散地沿着鬓角垂下。一双锃亮的漆黑宝珠里头倒着月影，含着水汽，灵动地眨一眨，便会将羽睫上的细珠给扇下来。因淋了些雨，柔柔顺顺拂在肩头的发尖上还沾着点点水珠，光一映如串盈亮发饰。
虽还未完全长开，却已初见明艳。
谢远琮听到胸膛里那颗死寂多年的心，久违的一点一点重新跳动了起来，眼中也缓缓浮出暖色。
真好，她还在。就这么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当年他闻讯疾奔赶至，看见的只有已被狼群啃噬得血肉模糊的她。自此这一幕便成了他一夜一夜挥之不去的恶魇。
她这么明媚可人的姑娘，她本不应该变成那样。
虽然他也道不明自己为何会突然回来，但这一回，他绝不会让她再受到伤害！
谢远琮漆眸陡然缩起。
纪初苓被谢远琮眼里突如其来的寒气刺了一下，收回思绪不自觉垂了眼，心里却泛起了嘀咕。这人刚刚明明还挺温和，怎么突然又变了脸？
看来确实是个阴晴不定的人啊。
相救的恩情她自铭记，不过这么危险的人物，她打定主意以后还是离得远些比较好。
正想着，一双靴突然出现在视线里，谢远琮竟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纪初苓一惊，下意识往后退开一步，脚跟也不知绊到了什么，后背便撞上了身后冰凉的墙，原来她不知不觉都退到墙角处了。
可是脑袋却没如她预料中那样撞上去，而是被一只宽大的手垫在了中间。饶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冷吸了口气。方才在石桥下那一磕是磕得狠了。
心心念念的人在眼前，谢远琮硬生生的忍住了将人抱进怀里的冲动。看着小姑娘眼里的些许无措还有她那惨白的小脸，只当她是惊吓过度了，放低了声音安抚道：“别怕，没事了。”

2.兄长
纪初苓死后经历的事有些离奇，心态也不再是前世那个遇事慌慌乱乱的懵懂小姑娘了。她很快便缓过来神来，收拾好情绪仪态大方地向谢远琮道谢道：“多谢谢公子相救。”
谢远琮上挑的眉毛显出他有些惊讶：“你认得我？”
纪初苓这才想起来，前世她多居深闺甚少出门，这时候还是不曾见过谢远琮的。不过说起来后来也只见过几次罢了，说过的话掰着手指都能数得过来。
但其实真要追溯起来，倒也不是不曾见过……不过也没什么好说的。
正打算诌她是出门游玩时曾见过他，所以会识得，可还没开口，却听有马蹄声响起，巷口那又多了两个人影。
“爷？哎我可算找到您了！”
钟景风风火火的将杨轲拖出门后便赶来了，他心道主子是往这边方向去的，找了一圈，还是听到刚刚那阵动静才发现在这。
杨轲是突然被人连拖带拽拉出门的，连外衫都没来得及披。他父亲是随军大夫，当年大将军在外征战的时候，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是他父亲治的。一同闯过数次生死关，自然也被大将军视作兄弟。如今世道太平，他父亲时而安居京中时而四处游走，他倒成了侯府的专用大夫。
话虽如此，但这镇安侯府中人，平日里连生个病都是鲜少的。是以刚刚见钟景这么匆匆忙忙的，他还当是小侯爷受了什么了不得的重伤。
可这么急急地赶过来，对着谢远琮上上下下一番打量，杨轲不由一脸纳闷：“我说小侯爷啊，你不是好好的吗？”
谢远琮在钟景杨轲到时就已经收回了手，他的视线落在小姑娘染血的衣袖上，只觉眼里刺疼得厉害，不过还是按捺着语气说道：“先给她看看。”
杨轲这才瞧了过来。待看清了面容，他惊讶道：“纪二姑娘？”
……
得了纪初苓的同意后，杨轲道声失礼便撩过她衣袖查看。虽然血迹在衣袖上沾了一大块看起来挺可怕的，不过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小伤口，而且血早就止了。
想起前世她肩头上的那一刀，这回已经好太多了。手臂上的伤口涂了十日伤膏便去了痕迹，可肩头上那条狰狞的疤痕可是连杨大夫都没办法去干净。姑娘家都是爱美的，谁愿意身上平白多出这么一条，连她自己瞧着都觉可怕，为此没少郁结。
杨轲得知她遭遇后面露同情，帮着她骂了那歹贼两句，再仔细看了看伤处，也道不打紧，然后便拿出了伤药伤布给她裹了一层。处理好后，便听谢远琮又道：“还有脑后。”
纪初苓讶然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刚刚他竟留意到了。
一边由杨大夫替她察看，同时她微微皱起眉头，心里头也有些疑惑。这儿也不知是何处的巷子，四下僻静的连个人影都没有。谢远琮又怎会如此恰好经过这边？而且还有杨大夫在。仿佛像是早就知道她在这里，还受了伤似的……
杨轲手里帮纪初苓上药，嘴也没闲着：“我说小侯爷啊，你火烧眉毛似地拉我过来原来就这事吗？”
他同纪初苓相熟，也心疼小姑娘遭了罪，可这伤随便哪个大夫都能处理，不至于连件外衫都来不及让他穿吧！
纪初苓侧过身去了，谢远琮不怕被小姑娘发现，目光是一寸都舍不得移开，然而口中语气却是极淡：“我正要去军营，那有几个伤员伤情比较麻烦，打算叫你去看看，倒也不急。我也是半途恰好遇上的纪二姑娘。”
不急？不急还？杨轲一想，便以为是钟景那小子的问题，忍不住回头白了一眼。这小子性子如今真是越发毛躁了。
钟景站在一旁，莫名就被扣了记指责，当真冤得慌。到底是谁催马催人，是谁说还可以用捆的？不过谁让那人是他主子呢。钟景一脸哀怨，乖乖地闭着嘴不说话。
纪初苓听了，心道也是，觉得方才的想法真有些荒诞了。他与她非亲非故，又不知她会遭遇这事，怎么可能呢。
上好药后，纪初苓再次道谢。不过会见到杨大夫还真的是出乎她意料。
杨轲年纪轻轻便承得了他父亲一身的医术，他的本事在望京可算是数一数二的，便是宫中的好些御医都及不上。不过大抵有本事的人性子都与常人有些不同，杨大夫醉心医道，生性自在，淡泊名利也不重钱财，听说太医院请了人几次都被拂了。
而杨大夫的不同还在于他脾气大，很难请。她当时为了大哥的腿，可是求了他很久很久，最后杨大夫也不知是被她感动还是被她惹烦了，才肯给大哥诊治。可纵然是杨大夫的医术，没想到也只能缓解大哥的腿疾，无法根治。
念及大哥，纪初苓忽地想起一事，稍稍缓和的脸色又刹然一白。之前就算遭遇歹贼仍能不失仪态的她顿时变得极其不安，瞧着失神落魄，眼里还隐隐有了水汽。
若没记错，上一世大哥就是在今夜忽染重病走的！那个这世上待她最最好的大哥。
她无暇多想，对谢远琮脱口而道：“小侯爷能马上送我回府吗？”
起初的疑惑已被打消了十有七八，她相信她是真的回来了，还来得及！无论如何这回她也一定要留住大哥。前世她昏迷数日，醒后要养伤又被周围人瞒着，等得知大哥病逝时人都已下葬多日了，而她受不住这个打击又一病不起。她只记得大哥是今夜突然发的病，可是却没人发觉异样，直到第二日清晨叫人不醒，才发现已经没气了。
她也不知为何大哥会突染重疾，但迟一分便多一分的危险，如果她用两条腿跑回去，再去找大夫，她怕会赶不上。再说既然有杨大夫在，他一定有办法救大哥的！
纪初苓问完便抿着唇忐忑地看着谢远琮。
她听说这未来的摄政王爷生性冷漠，待人寡薄。虽然知道求谢远琮不见得他会答应，可一心念着兄长的安危，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是他还要带着杨大夫去军营，顺手救了她已经很是难得了，真的会应允吗？
谢远琮沉默着看了两眼小姑娘澄亮如水的眼眸，而后点了下头。
得到吩咐的钟景不出一会就驾了辆马车来，送纪初苓上车后，谢远琮看着车帘垂下，然后一跃跨上马背。
小姑娘遭遇这些自是心神不宁着急回去，但就算她不提，他也会去一趟纪府。
他知道纪初苓一直同她大哥纪郴的感情深厚，而纪郴就是今夜突染重疾暴毙的。其实这事他当初也只是有些许印象，那时的他尚未在意卫国公府的这个小姑娘。
不过后来关于她的事，他有意无意打听了许多。
纪郴染疾当晚，纪初苓回京遭匪受了不轻的伤，身子本就损耗，再加这刺激，足足病了半年多，此后似乎落了病根身子一直不太好。
而且今日阿姐同父亲一道去了军营，明日方回。他记得明日阿姐回来时还随口提过卫国公府不寻常的动静。是以他发现自己重回后，第一时间便细问了钟景，再合了时日和各方细节，这才认定。
她前世遭受苦难时，他没来得及在。这次她在意的所有，他都会替她守住。杨轲的本事他信得过，而且就他所知，纪郴暴毙这事似乎并没有那么“突然”。
纪初苓坐稳后，感觉得出马车驶得很快。谢远琮一开始让她等一等时，她还不明所以，只一颗心焦得不行。没想到他手下没用多久就驾了辆马车来，这实在令她出乎意料。
她不会骑马，最快的法子便是请谢远琮带她回卫国公府。虽说大夏国民风开放，并且事出突然，但就这么与初见的男子同骑一马回去，也确还是不那么妥当的。只是她一心念着大哥，不在意这些罢了。
这位谢小侯爷看上去清清冷冷，没想到心还挺细。且见她急切地想回府，也并未多问什么便答应了。
不过许是因为她是卫国公府的姑娘吧。纪初苓摇摇头，撇开这些没再多想。
马车的速度很快，安抚着她的焦躁。纪初苓的视线落在了刚包扎完的小臂上，微皱眉头，眼中缓缓生出一丝疑惑来。
前世她身子不好，思虑也简单未及深想。可眼下略一琢磨，她怎么隐隐觉得，那两个歹贼的出现似乎也并非偶然。
……
纪初苓几人离开后不久，另一头的巷子口。
一名随从正忙着整理被雨水打到的书卷，却突然被身旁的人推了一下。
“你刚刚真没听到什么吗？”
“没有啊。”随从整理完后站起身，“这儿不只有我们吗？”
“可我刚真听到了！我记得离这不远有一条可热闹的花柳街，可你看这里却连个人影都没有，好古怪。这里会不会不太平啊？”
一旁的护卫听了，似也觉得不宜久待，问道：“少爷还没好吗？”
安国公府一收到宁大少爷快进京的消息，就命了人出城接人。但宁大少爷说了，当年他是跟着鹤石先生一个个脚印走出望京游历山河的，自然也要踩着当年的足迹归来。这放着马车不坐，一行人又逢暴雨，走走停停，最后路过这巷口见有处长檐便暂且避了避。
此时雨停了有一会了，但宁大少爷见此情此景忽然诗兴大发，他们做下人的也只能等着。
眼见天色已晚，再不回怕是府里要出人寻了，那随从犹豫再三，还是上前提醒道：“大少爷！少爷文采斐然，可天色不早，老爷夫人该等急了，还请少爷先回府吧。”
宁方轶生得儒雅，又有才子与鹤石先生高徒的名头在前，一身书卷气。他温和一笑，略抱歉意：“月色太好，连作两首，倒真忘了时辰了。好了赶紧回吧，不可让爹娘久等。”
随从们应声，欢喜地收拾起东西，心头都想着，大少爷如此本事，性子又温和，真是个好相处的主子。大少爷回了京，他们安国公府的势头也要更上一层了。

3.二房
卫国公府一共两房，二房那儿刚刚得知自个姑娘被贼人掳走的消息，宁氏当即就慌了神掉起泪，纪承海面色黑沉，立刻要派了人出去找，却被宁氏给拦住了。
两人还为此闹了起来。
纪承海要将人都派出去找，宁氏不肯，觉着这般动静，明日全望京城都要知道女儿被掳走了。就是找回来了也丢不起这个人，便要纪二爷遣些人悄悄去找。
要知道宁氏是个厉害的，平日里也都是宁氏说什么纪二爷便听什么。可这会儿纪承海寻女心切，只怕晚了会出事，竟难得与宁氏起了争执，然后便召了人要亲自去寻。
谢远琮将人送到时，纪承海正好带了人从卫国公府大门出来。
纪初苓听得动静，从马车上下来时，便看见爹大步朝她走来，见她无恙，这才将紧拧的眉头松开。
再次见到父亲，纪初苓眼眶也有些泛红，前世自己死的模样那样惨，也不知爹看到后会有多么伤心。
她笑着宽慰道：“父亲，女儿没事。是镇安侯府的谢公子救了女儿。”
纪承海自是对谢远琮感激不已。卫国公府和镇安侯府平日里并没有怎么走动，他又身居闲职一向没多少人情往来，而这谢将军之子一贯也是极少露面的，这还是他第一回仔细打量谢远琮。
大夏如今重文轻武，谢远琮一个武官之子，又没传出过什么事迹名声，起初旁人自然会想他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莽夫，说不定连武艺也不如何，以后也就是靠他父亲荫庇来过日子。可没想到就是这个谁都没放在眼里的小侯爷，却在去年的科举中蟾宫折桂，成了状元郎，震惊了京里的勋贵王爵。
纪承海也是听说那事后多了几分印象。眼下看起来，倒是个眉目端正性子稳重的年轻人。
秋露急急冲到自家姑娘跟前，待看清姑娘衣袖上吓人的血迹，泪珠子又往下掉。
纪初苓见小丫头哭得眼都肿了，无奈道：“我都没事了，你还哭什么？”
秋露忙擦去眼泪道：“不哭，姑娘没事就好！”
姑娘向来怕疼，可秋露见姑娘虽然脸色不好，却不像受了惊吓的样子。她也不怎么清楚，就觉得姑娘好像跟平时有些不一样。
“陈嬷嬷跟春依呢？”纪初苓扫了眼周围，问道。
“奴婢们被那贼人打晕，醒来急得要命，要寻姑娘！可陈嬷嬷和春依挨得重，奴婢就劝她们歇着了。姑娘别说了，先回院子让奴婢伺候你换身衣裳吧。”
纪初苓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杨轲这时才驾马跟了上来。他喘着气走到谢远琮身边道：“我说小侯爷啊，你知，知道我马术不精，还，赶这么快，要了我老命了！”
因为钟景给纪初苓驾车，杨轲就只能自个骑马了。
谢远琮淡淡看他一眼，对纪二爷道：“杨大夫说要再给纪二姑娘仔细看看，免得落了什么伤处。”
儿子的腿疾就是由杨轲诊治的，纪承海认出杨轲，自是再放心不过，忙感激道：“劳烦杨大夫了。”
杨轲目露惊异，跟谢远琮使了个眼色。两人往边上走开几步，杨轲便问：“我说小侯爷啊，我啥时说过？我治伤你还不放心？那伤隔日我让人再送点药膏就没事了。”
谢远琮打断道：“再看看妥当一些。还有纪郴的腿疾不是一直由你在治吗？你也一并去看一看。”
杨轲有些莫名其妙，算算时日纪郴上回的药还剩大半呢。
“那军营？”
“过两日再说，不急。”
不过随口一说的借口，当然不急。
杨轲瞄着谢远琮，小侯爷何时变得这么热心了？可偏偏从谢远琮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去年酿的春风醉送你两坛。”
杨轲一愣，乐道：“不早说！那就多谢小侯爷了。”
纪初苓本还在琢磨要怎样才能让杨轲进府一趟，恰好杨大夫说要替她再看看伤处，真是再好不过。
刚一进宅子，迎面便是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宁氏。一袭如意绣水纹缎裙裹出了她绝好的身段，五官精巧，微挑的眼尾略显凌厉，因出来得急，髻上只簪了根白玉兰花簪。纪初苓印象里，便是过去了几年，宁氏的容貌也无多大变化。
纪初苓唤了声娘，就被宁氏一把抱进了怀里。
“我的阿苓啊，你没事吧？可吓死娘亲了！”宁氏说着又抹了抹泪。
“娘亲，我没事。”很久没闻到娘亲身上的香膏味了，纪初苓鼻子有些酸，回抱住娘亲拍了拍背。
娘亲是个厉害的，爹自然也未纳过妾。当年娘生她时落了病根，没法再怀，所以爹娘也只有大哥和她一儿一女。
大哥从小就聪明，什么都会，学问也好，在这望京城中早早便有了名气。可是她小时候有一回不慎跌进冰湖，大哥为了救她冻坏了腿后，就再也不能走路了。废了腿，再好的学问也没了前程。娘亲一直怨着是她害了大哥，所以她跟娘亲也没有同爹那样亲。
但总归是亲生母女，再次被娘亲抱在怀里，她真的十分欣喜。
宁氏又抹了会泪才收住了，一颗心放下后又如平日里那般板起脸来：“你说说你，每年都一门心思要往你二姨母那跑。岭县那种破地方有什么好去的？今日还遇上了这等事，真是不让人省心！你若是出了事，让娘如何是好？”
娘同二姨母的关系一直都不对付，两人也几乎是不来往的。就连她想去看二姨母，每回也都得讨娘亲好一阵子欢心才会准。可纪初苓又不想二姨母平白被埋怨，忍不住道：“娘，我遇上歹贼，跟二姨母又没有关系……”
宁氏瞪了她一眼：“谁说的，还不是那地方沾上的晦气。以后你都不准去了！”
秋露怕两人要起争执，忙道：“姑娘受了惊吓，还是赶紧歇息要紧。”
若是原先的她，可能还会辩上几句，不过纪初苓知道这矛盾一两句话是解不开的，争这个也没有意义。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
“娘……”她抿了抿唇，垂下了脑袋。
软糯糯又委屈的一声娘，再加这一身的狼狈，看起来当真可怜兮兮的。宁氏瞧着语气也软了下来：“好了，娘先陪你回房。”
纪初苓摇摇脑袋：“娘亲，我要找大哥！”
宁氏皱了下眉头：“现在？郴儿说不定都歇下了。你出事的事情郴儿还不知道，你这副样子过去不是让他担心吗。明儿再说吧。”
明天就晚了！
纪初苓一步不挪，犯起倔：“我害怕，我要大哥，我就要大哥！”如今她回来了，这身子年岁不大，遇上这种事吓坏心神，任任性想找最亲近的大哥，实属正常。
宁氏见她这非要找郴儿不可的架势，拗不过还是同意了。
……
纪云棠低着头，仔细地绣着帕上海棠花的最后一瓣。
丫头冬杏端了点心进来，见姑娘还绣着，轻声劝道：“姑娘忙大半天了，明儿再绣吧。”
纪云棠听冬杏这么一说，觉得手真有些酸了，便把针线放在一边，端起了冬杏送来的玉露百花羹小口抿着。这模样生得娇娇柔柔的姑娘，正是大房的嫡女，卫国公府的三姑娘。
纪云棠喝了两口，便好奇问道：“冬杏，刚刚前头好像有些吵闹，是怎么了呀？”
冬杏闻言压低了声，将刚打听到的消息同纪云棠说了：“是二房的二姑娘，好像是今天回府的时候遇上歹人，被掳走了。二爷那边急着要去找人呢。”
“啊？”纪云棠惊地放下了碗，却是被歹人，掳走几个字眼吓的。
“二妹妹已经被找回来了。”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接着一位瞧着比纪云棠大些的姑娘走了进来。
便是卫国公府的大姑娘，大房庶出的纪妙雪。
纪云棠见了，笑道：“姐姐怎么来了？冬杏，快给姐姐端一碗玉露百花羹来。”
冬杏应声离去。
“这海棠花绣得可真漂亮啊，三妹妹年纪小小女红就如此厉害，真是谁都比不上！”纪妙雪一眼就看到纪云棠在绣的帕子，不吝啬地夸了一句。
“姐姐又说笑。”纪云棠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十分受用。
她是个虚荣的，最喜欢别人捧着夸着她，而纪妙雪最知道捡什么话来哄她，所以纪云棠跟这个庶姐一直都很亲近。
纪云棠得意了一会，才想起方才说了一半的事，问道：“对了，不是说二姐姐被歹人掳走了吗，怎么回来的？”
“好像是被人救回来了，出这种事真怪吓人的。”纪妙雪有些后怕似地拍了拍胸口。
“就她事多。”纪云棠没好气地吐了一句。深闺中的姑娘，原本听到这种事还有些怕的，但一想遇上歹人的是纪初苓又不是她，便又不觉得如何了。
一提到纪初苓，纪云棠心里就不痛快。卫国公府的三个姑娘，就属她花绣得最好，书画也最好，可偏偏祖父就是喜欢二姐姐。纪初苓能有什么本事，她还不就是靠的那张脸？
纪妙雪忙道：“你啊，在祖父面前可不能这样。”
纪云棠皱起眉：“本来就是嘛，没事要往外跑，好好的闹这么大动静出来。兴许是她自己贪玩走丢了呢，然后怕被责怪，就说自己遇到歹人了，故意博祖父心疼她。”
纪妙雪见她嘴撅得老高，便哄了两句，又小声道：“且不说二妹妹，大哥那也出事了。好像是突染了重疾，病得极厉害，还是二妹妹去大哥院子的时候才发现的。听说要不是大夫救得及时，险些就要没气了呢！这一件两件的听得我心慌，这不，没忍住来找三妹妹了。”
“你说，今儿府里也太不太平了。” 纪妙雪咬着唇道。
纪云棠听了，也没怎么上心。那大哥是个瘸腿的，整日就待在院子里，要不是每年家宴还有露面，她真忘了还有这么个大哥。二哥私下说过大哥不过就是个等死的废人，病重不病重的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纪妙雪这副胆小的样子，倒是极大地取悦了她，心道这庶姐都长她三岁了还这么没用。她拉着纪妙雪说道：“姐姐别怕，我知道过些日子母亲打算去万佛寺，我去跟爹娘说一声，咱们一块儿去！”
纪妙雪弯了弯嘴角：“好啊。”

4.改变
纪初苓跪坐在床边，目光一直牢牢地锁在哥哥虚弱的面容上。直到纪郴缓缓地睁开了眼，才终于没忍住伏头哭了出来。
她对大哥一直心怀愧疚。
娘亲说的没错，大哥是她所害，是她连累大哥无法行走前程尽毁。否则这般玉树朗月的人，又怎会只能终日窝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可大哥真的从来就没有怪过她，还说只是一双腿而已，能换得她安安好好，别提多值。
前世她甚至想过，是不是因为那日她出了事，所有人都忙着照顾她，大哥才会突染重病都无人觉察。她才是连累大哥病重而亡的人。
可是如今她回来了，大哥也没事了。这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纪郴醒后，看着屋中的情形尚不太明白，想要说什么时，才发觉喉中像是灼着火。他见母亲红着眼，就连杨大夫也在，便多多少少了然了些许。
待看到纪初苓伏在床沿颤动不停的肩膀，他浅笑着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宁氏这一晚上，也不知被吓了几次。儿子腿脚不便，身子骨自然也会差些，但一直都还是好好的，从未突生过什么恶疾。而且她们发现不对劲时，儿子身旁竟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杨大夫说，再晚上一时辰，就连他也无力回天。
好在一切都有惊无险！她拭干泪谢过杨轲，又安抚了兄妹两句，便去院子里吩咐下人备水和粥点。
杨轲见纪郴醒了，伸过手来搭了下脉，没说什么便将置药的瓷瓶和长针都收了起来。然后起身看着宁氏出去的背影，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在踌躇着什么。
纪初苓这会已经止了泪，抬头朝哥哥扯了抹笑出来。她想念了太久也压抑了太久，可哥哥没事是好事，再哭个没停当真要不成样子了。但当她正要跟杨大夫道谢时，却敏锐地发现杨轲脸色古怪，还似乎欲言又止。
纪初苓的目光一下子清警起来。
“杨大夫？我哥哥的身子可还有什么不妥？”
杨轲闻言看向脸上还挂着泪痕的纪初苓，心想这兄妹俩的感情确实好，否则当初也不会打动嫌麻烦的他来给纪郴治腿。
只是麻烦啊……果然还是麻烦。
“没事了。其他要注意的……也没什么，我去跟夫人提一提吧。”杨轲稍显不耐地挠了挠额头。
纪初苓手心缓缓攥起，杨轲的态度，更加证实了她的所想。
杨轲收拾完东西正打算出去，却不知纪初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三两步就拦在了他跟前。明明是小小的个头，可仰起头与他对视的眼却清澈无比，甚至有那么一瞬的压迫感。
目光仿佛能从他双眼直洞穿到心里头，透析他的隐瞒。
……
杨轲从卫国公府出来时，尚有些迷糊。他怎么下意识就说了呢？这种事情说与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听又有什么用？可当时纪初苓那双眼看过来时，不知怎地，他就觉得这件事，是能够告诉她知晓的。
说来也怪，一段日子没见，怎么今儿觉得这纪家的二姑娘同以往不大一样。虽然仍是那么乖乖巧巧的，却给人一种道不明的感觉。许是因为被掳走和纪郴的事情，受了些刺激吧。
杨轲虽也就二十出头，却跟个老人似地背了手沿着长街走，摇摇头叹了口气。
纪郴这哪是什么突发的重病，就是一个毒字啊！所以说这些大户人家高门深宅的，腌臜事最多不过了。
他一向知道自己，本来就不是个有医者仁心的郎中，也没什么救死扶伤之心，不过沉迷医道罢了。而且他还极怕麻烦，所以一般不看诊。特别是身居这京城的，遍地都是惹不起的勋贵，高门大户里头十有七八都是这种那种不能对外言道的事情。
他是个嘴快的，若真看诊，结果不是憋死他，就是将各种事情传得满城皆知。无论哪个都得要命！
钟景随主子离开卫国公府后，在街头等了好一会，总算是看到杨轲出现了。他朝杨轲挥了下手道：“杨大夫！”
杨轲想得入神，被钟景吓了一跳，抬头便见长街尽处，高头骏马上谢远琮面上无甚表情的向他看来。
“我说小侯爷啊，吓人可不好……”
“怎么样了？”谢远琮问。
什么怎么样了？杨轲纳闷道：“纪二姑娘？没什么啊。哦，倒是那纪大公子突然出了点状况，不过好在有我，所以也没什么。”
是吗？那她也就不会难过了。
谢远琮嘴角下意识微扬，说了句钟景送你回去，便拉缰策马往镇安侯府而去。
关于纪郴，杨轲本还想多说两句，可谢远琮身影转眼就消失了。他眉头拧成了个结，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这一大晚上忙活的！
小侯爷在这等着，就为让钟景送他回去？不对吧，那难道是为了问纪家的事？
“杨大夫，爷让我送你回去。”尽责的钟景拍了拍马背。
杨轲也不想了。
小侯爷从来就是个看不透的，他一直都知道。
外人却只道谢侯之子是个无能的莽夫，直到去年小侯爷一鸣惊人，这话才消停了。
反正不管是纪家还是别的，都不关他什么事。毕竟，光是镇安侯府的那点事就足够他憋了。
“走吧。对了小侯爷答应送我两坛春风醉的，你明儿可记得早些给我送来！”
……
琳琅院里忙忙碌碌了好久一阵子，才总算有了一些夜晚的样子。
当身子整个浸入暖和的浴水里，纪初苓才放松下来，体味到一丝重获感知的喜悦。
手臂的伤口不能沾水，秋露便拧了帕子替姑娘擦拭。一想到刚刚替姑娘褪衣物时，看到姑娘往日里嫩玉似的膝盖和腿上，都有好些处淤青，秋露又没忍住轻轻抽噎起来。
见纪初苓看来，秋露又赶紧忍了回去，说道：“姑娘真厉害。”
姑娘生得娇，平日里磕着碰着都要落泪珠子。可今天这么吓人的伤口，姑娘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而且看起来也不害怕，姑娘真勇敢！
纪初苓只是笑了笑。
娘派了她身边的锦梅和锦兰过来，这儿用不着秋露守着，纪初苓见她今日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便将其撵去休息了。
而后身子一低，将半张脸埋进了温水里。
原来前世哥哥是被人害死的啊……
但这事却无人知晓，任由那夺走哥哥性命的凶手逍遥快活。可是哥哥性情好，因为腿脚不便，也很少露面，那在这个宅子里，究竟是谁会想要对哥哥下手？
太恶毒了！纪初苓气得在水里吐起了泡泡。这点小习惯，倒还是满满的孩子性子。
若说卫国公府最疼她的人，便是她祖父卫国公了。因为这层原因，她没少遭长房的姐妹嫉恨。若说是她被下毒，那可就好理解多了。
祖父从小就极宠她，似乎不论她做什么，做得如何，轻轻松松便能讨得祖父欢心。便是偶犯小错，祖父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以至于小时候，她一直不知道祖父其实是个极有威严的人。直到后来看到了祖父对长房姐妹的严厉，对他人的不苟言笑才有些明白过来。
她当是因为自己的乖巧率性讨祖父喜欢，可后来才从母亲口中得知，原来是因为她的眉眼模样，长得与祖母极其神似的缘故。
祖父同祖母伉俪情深，只可惜祖母去得早。娘说她是得了祖母的庇佑，总是提醒她，要记着多在祖父跟前尽孝。
自大哥坏了腿之后，母亲待她的态度就转变了许多。纪初苓想过，若不是祖父宠着自己，母亲恐怕会更嫌她。
前世她落了病根身子虚，在大哥死后更是不爱与人往来，性子越发软懦好欺。莫说母亲不喜，如今回想来，自己也不甚喜。不过也许是她的性子打小就像着爹多些吧。
纪家二爷的好脾气是众人皆知的。不是纪初苓垮自个儿爹的台，若是没有娘，她怀疑爹可能连二房的下人都治不住。从小纪初苓的耳朵里就听着娘嫌爹没出息，又懦弱不争，就连这清闲杂差还是靠祖父替他谋的。
与爹相比，大伯的能耐就大多了。
纪凌锋在朝中身居要职，早些年献计西北旱灾，立了大功，还得了皇上御赐嘉奖。大伯这些年来仕途攀升，想巴结的人自是不少。
纪初苓与长房往来的少，毕竟三妹纪云棠对她的敌意那都是挂在脸面上的。大姐纪妙雪虽客气友善，可她总觉得与她相处起来不那么舒服。
长房一儿两女，纪妙雪是姨娘王氏所出的。纪家纳妾的规矩严，长房也是因为大夫人贾氏的肚子多年没个动静，才纳的王姨娘。可偏就造化弄人，王姨娘才刚纳进来不久，贾氏却诊出有孕了。也就是长房嫡子二哥纪正睿。
其实大伯与爹本就不是一类人。她后来听说，大伯原来早早就站了荣王一派，并与之谋事多年。这事怕是连祖父都不知道。
后来幼帝登基，荣王暴病身亡，卫国公府也因此被牵连了，落了个抄家诛首的下场。好在那时两房已经分家，没牵累到爹娘身上。
纪初苓蹙眉回忆了一下，似乎正是今日救她的那位未来的摄政王爷亲自处置的。想起听传到的那些可怕场面，纪初苓微打寒噤，抬头出了水面。
这世若提醒大伯不成，也定要记得与大房划清一些才是。
虽然娘总说爹是个没用的，可她觉得，只要这一世爹娘能好好的，哥哥好好的，便比什么都重要。前世她久病缠身，更是心系非人，白白辜负了她这韶华年岁。
既然重新来过，这一次她所拥有的，定会牢牢地守好了。

5.大梦
谢远琮书房彻夜的灯火在天光破晓时缓缓熄灭。
“爷，您真的不是在逗小的玩？您说您现在不是之前……不对，是说小的面前的您是？唉！小的忘了这话刚问过了。”钟景一拍脑门，语无伦次。
短短几个时辰里，他从主子口中得知了一连串难以置信之事，眼下那模样倒是比当事人还激动，来来回回不知踱了多少步。
谢远琮看起来心情很好，瞥了眼钟景道：“逗你作甚？”
“这么重要的事，爷当然不会跟小的开玩笑！”钟景忙表态道，忽又一顿，神情严肃，“爷，我还有一个特别特别重要的问题！”
得到谢远琮的示意，钟景立马忐忑问道：“那小的是何时娶的妻？”
话落，却见主子先是摇了摇头，后又叹了口气。
钟景立马急了：“爷您这什么意思？难不成小的还没娶妻呢？不至于吧，到那岁数了也该成家了……总不会是，因为我年纪轻轻便死了吧……所以？”
没理会钟景的念念叨叨，谢远琮起身走向书房内放置的武器架前，随手挑了离他最近的一柄长.枪。
他竟会有兴致开下属的玩笑？原来再见到纪初苓，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欢喜。
谢远琮将他回来的这件离奇之事告诉钟景，自然是丝毫不担心钟景的忠心。钟景有所了解，也能方便他以后的一些行事。
指尖在枪身上缓缓摩挲，仿佛那些历经的时日也在手中逆淌，直到他听到自远而来的脚步声在书房门前停下。
钟景才噤声，就见门被一把推开，清晨的微薄阳光也顺势而入。推门之人身形较一般女子更高挑，眉目间尽是遮掩不住的英气，一身利落，长发被一条暗红锦带随意地高高一束。
她往门框上一倚便道：“小琮，难怪去你房中找不见人，原来是在这儿。”
“大小姐回来了。”钟景笑道。
此女子正是侯府长女，谢萦。
“是啊，我等了你很久了，姐。”谢远琮轻巧提出长.枪，朝她抛去。
谢萦眉头一挑，接过兵器道：“哟，知道我昨儿去军营新学了几招，就赶着要当我手下败将了？”
“我从未输过你，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谢远琮笑了。
谢萦不以为然地哼了声，扭头大步而出，只摞下话道：“外头等你，这回且看我如何赢你！”
谢远琮无奈摇头，他这个长姐的脾气，从来就是不服输的。
待谢萦走远，他冲钟景低声叮嘱：“我今日所说之事……”
钟景自然明白，忙表忠心，郑重道：“爷放心，小的奉上性命，也绝不向任何人泄漏半句。”
“嗯。”谢远琮又话锋一转，“昨晚的那两个人呢？”
“已经抓到了。爷要如何处置？”
昨夜还一头雾水的钟景眼下是全想通了，虽然方才爷未详提，但用猜的也知道，那位纪二姑娘在爷心中的分量可不一般！指不定将来就是他的另一个主子。惹小侯爷动怒，那两歹贼的日子也算是到了头了。
只见谢远琮原本略带笑意的漆眸霎时间凝若刀锋般冷利：“审。”
……
侯府书房的烛火亮了彻夜，琳琅院的灯却是在一波忙忙碌碌之后便熄了。纪初苓本以为自己不困，却在沾了床时，立马被一阵身体的疲乏所侵袭，迷迷糊糊就睡去了。
困觉中，她依稀觉察到床边有人，那人来了会儿又走了。她都还未看清是谁，便又陷入了更深的梦境里。
她的意识轻盈地随着微风摇摇曳曳起来，眼前的景象再熟悉不过，她曾在此待过好几个年头。每日的这个时候，晨钟撞响，紧跟着便能听到众僧们的脚步声和诵经声。
不知为何，她死后成了抹孤魂，连往何处飘荡都由不得自己，直到偶然飘过此寺门前时，突然被一股力量引入，才终于停留了下来。
引她而入的是一株在此处修炼的草精，草精将她的魂系于它身边的另一棵草里，让她这抹孤魂暂且有了归属。自此她便不得不开始了每日听经诵文，修魂养性的日子。
寺庙的香火很旺，那些年里她瞧过了许多形形色.色之人，也听遍瞭望京城中的起起伏伏。当听到生前相识之人的事亦会唏嘘一二。余下的时间就是跟草精拌拌嘴。
那株草精自称已修炼了上千年，怕是憋了太久，自她来后极爱寻她侃谈。她听着应着，渐渐都觉得自己本就是一株草了。
草精说以她的命数来看，本不该绝。所以才会无处可去，被它所引。那时她魂窝一株小草，本也没将这话放在心上，直到多年后某日，草精突然表示它终于快要修炼升仙，却还差一件功德。
思来选去，这功德便决定是她了。
还以为是一句玩笑。哪想走过一片漆黑混沌，从石桥底下醒来，她竟当真回到了过去。
若说是实实在在的经历，倒更像是大梦一场。
耳畔的晨钟声渐渐止息，纪初苓最后是被窗口两只欢腾嬉闹的鸟儿吵醒的。
外头的阳光洒进来笼在她头发上，纪初苓眨着惺忪双眼定定瞧着屋中，尚有些分不清南北，直到秋露听见动静，撩了竹帘子进来道：“姑娘醒了？”
毕竟昨晚才出了事，她才醒来，一群丫头就全围了进来伺候她。
纪初苓觉得床边挤得慌，忙差了锦梅和锦兰去备早膳。
陈嬷嬷上来要给她更衣，可见了她的伤处，又忍不住低了头心疼地抹泪。
纪初苓从陈嬷嬷手里拿过衣物，边穿边淡笑道：“陈嬷嬷，没事的，不疼了。”
陈嬷嬷忙上前替她穿戴：“都是老奴没保护好姑娘。”
“预料不到之事，你们不用自责的，何况你们也伤着了。大夫看过了没？陈嬷嬷你年纪大了，这几日就多歇着吧。”
陈嬷嬷松皱的眼皮下目露惊异，觉得眼前这个她从小便带着的姑娘同往日不太一样。从小到大，姑娘磕着病着了，便会娇滴滴掉豆子，哪回不是她给安慰的。今日，反倒是姑娘来关心她了。
小姑娘像是一夜间长大了般，定是昨日死地逃生的缘故。陈嬷嬷真是又心疼又欣慰。可姑娘都如此，她也不好意思再抹泪了。
“不用不用，老奴没事。”陈嬷嬷连道。
“我这儿不缺人，有锦梅锦兰，还有秋露春依呢。或者你替我去看看，她们有没有备我爱吃的香糯糕和酥甜卷儿？”
陈嬷嬷一听，心道姑娘受伤受惊，这吃食也是顶重要的，才点头道：“唉！那老奴去给姑娘做好吃的。”
屋内只剩了秋露和春依。秋露这丫头身体底子不错，气色比昨晚看着好多了。倒是春依，贯爱打扮的丫头，今日只随意收拾了下自己，显得十分憔悴。
纪初苓让秋露春依端了水来，一番洗漱后，便坐在妆镜前，打量着铜镜里头十一岁的自己。
“姑娘脑后伤着了，还要梳发么？”秋露迟疑问道。
“梳个简单的便好。春依，你来吧。”纪初苓朝春依招了下手。
姑娘的发向来是秋露梳理的多，春依突然被点到名，愣了一下，直到两人目光都向她看来，才忙走到纪初苓身后，从秋露手中接了梳子。
秋露比春依略长一些，见她一副不在心思的模样，小声提醒道：“小心着些，别碰了姑娘伤处。”
春依乖巧点头：“嗯，晓得的。”。
说着便往镜中看，却发现姑娘也正在看她。春依目光与镜中纪初苓的一触，心忽地就猛烈一跳，下意识收了目光，手里赶紧忙碌起来。
姑娘今天怎么如此古怪？她看来的眼神虽随意，却又有些利，好似能将她看个对穿，令人心慌得不行。
“春依昨儿也被那歹贼打晕了吧，脸色如此不好，是还有不适吗？”
春依闻言，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道：“奴婢没事。那歹贼太凶狠，奴婢晕过去时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呢。这事太可怕了，幸好姑娘无事！”
纪初苓笑了笑：“是啊。”
上一世她伤重病养了太久，后又再遭打击，自然是没留意到身边这个不安分的丫鬟。眼下回来，有些事反倒忆起来了。
当时她们在边上避雨，陈嬷嬷跟秋露就在她身边不远，而春依正巧走开了些去看车轮被推出来了没有。歹贼突然窜出打晕了秋露和陈嬷嬷，便直接捂了她的嘴将她扛走，并没有动稍远些的春依，又何来打晕一说。
她情急之下想冲她的人求救，看得分明，春依当时已然发现出事，惊慌下便要去喊人了，却又硬生生刹住了步子，由着她被歹贼带走。搁从前她可能想不明白，但就在她魂系草株时，偶然瞧见过来寺庙上香的纪家人。春依就跟在三妹纪云棠身后伺候地殷勤，她都不知原来她一向以为乖巧软懦的丫鬟，还有这么趾高气昂的一面。
秋露这丫头倒忠心，尤还记得来替她烧香。那回她与春依遇上，一言二语间起了争执，选哪不好，偏就在她窝着的墙角边争吵，让她给听了个清。原来春依一直都嫌在二房做丫头没出息，早就往大房那生了心思且有往来了。
那时她还打趣的想，虽是个小丫鬟，可比她爹上进多了。
不过跟在身边的人，总不好是心不忠不正的，这心怀鬼胎的丫鬟她是不打算留了。

6.异响
春依见纪初苓笑笑后便不再说什么，心里感觉十分不踏实。二小姐一向很好哄骗，怎么好像一夜之间她就摸不透了？姑娘难不成是知道什么了？
昨晚那两歹贼突然出现，着实将她吓了一大跳。她本想喊人，声还没出口却又突然转了念头。如果二小姐出了事，她不就有机会离了二房吗？三小姐对二小姐最为不喜，她平日里帮三姑娘留意二姑娘的功劳也不少，到时候只要去三姑娘跟前说上一说，跟去她身边也不是难事。
这卫国公府将来那可是大爷的，她才不想待在二房等着被分出去。何况二少爷生得好，跟着三姑娘她也能多些机会……
这一多想，便是再想喊人也来不及了。春依心一横索性就倒下装晕了。她怕被看出端倪，今日还特地让自己显得憔悴些。
忐忐忑忑之中，春依连发都没怎么梳好。不过因纪初苓还有伤，本就是要随意打理，所以也没有说什么。
纪初苓对镜左右看了看，忽然转了话题问道：“对了，昨夜我睡下后，是不是有谁来过？”
秋露点头：“是啊，昨夜老爷来过了。老爷不让我们吵着姑娘，坐了一会便走了。”
原来那时迷糊间觉察到的人，竟是祖父？
见纪初苓转而问起别的，神色也如常，春依暗道自己刚刚怕是多虑了，这才把心安了下来，说道：“听说老爷昨儿是与几位大人有宴，所以回来的晚。一回来得知了姑娘遭难的事就急忙赶来了。老爷可心疼姑娘了。”
“是呀，老爷命我们好生照料姑娘，还十分震怒，派了人去查，势必要抓到那些坏蛋，将他们处置！”秋露一脸忿忿道。
上一世那两人不知躲藏到何处去了，终是没有逮到的。她曾经也数次想过，为何自己命数如此不佳，竟会晦气地遇上这档子凶灾。但眼下一回味，她越想越觉得那两贼人并不是临时起意的。
虽还不知因何缘由，但定是一开始就冲着她来的。
否则说不通，为何他们出现的这么凑巧古怪，又偏就在回城避雨时就劫了她呢？若说为财吧，他们起初一眼都没瞧过她身上的珠宝首饰，若是因为她的身份而要劫她寻什么好处，那也不对，那两人一开始分明是想要她性命的，也是后来突然起了邪心才暂且没有下手。
他们的目的一开始就为杀她。可这杀身之祸究竟从何而来？她是招惹到谁了，对方竟到要她命的地步？
再加上哥哥中毒之事，会不会是一人所为？纪初苓指尖敲了敲脑袋，一时理不清个头绪。
“大哥的事，祖父知道吗？”
秋露春依两人相看一眼，摇摇头：“奴婢们不知。”
秋露昨儿跟着，虽未进屋但看情形也多少能猜到些，她小声说：“但他昨日好像没去过青竹院。而且少爷染病之事，二夫人也不许下人们声张。”
春依却是不知的，只暗道大少爷一个废人，染个疾再正常不过，又不是什么大事。正想着，便瞧见了端着食点回来的三人，说道：“姑娘，早膳来了。”
纪初苓昨晚累得很，也没吃什么。算起来，这顿可以说是她隔了那么多年，头一回吃上东西，备的又都是她以前爱吃的，一口口下肚觉得什么都是绝顶美味。但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用完了。
仓促用完早膳，纪初苓就朝大哥的青竹院而去。虽然杨轲再三保证纪郴已无碍，她还是要见着大哥才踏实。
没想却在院子门口，遇上宁氏正从里头出来。宁氏应是来看纪郴的，只是不知发生什么，脸色不好一副被气着了的样子。
“娘。”纪初苓到跟前唤了声。
宁氏这才注意到女儿来了，眉头皱了皱：“阿苓？你不在房内休养着怎么到这来了？身子好些了没？”
纪初苓乖巧地应了声。
“娘，我没事。我来找大哥呢。娘这是在生谁的气啊？”
宁氏沉了沉脸道：“能不气吗？真不明白郴儿在想什么！这青竹院的下人们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病了连一个在跟前伺候的都没有。为娘要将这些人全处置了他竟还不让！”
青竹院的这些下人如此散漫，都是被他给惯的，否则昨晚也不会出那么大事。
宁氏说着看向纪初苓道：“你俩啊，如今越发不听我的话了，当真都不让人省心的。”
宁氏一想到昨晚一对儿女都出了事，还都是险些丧命的大灾事，就十分后怕。她心念着家宅不安，别是遭了什么邪祟，这会正打算去佛堂烧烧香，于是只叮嘱了几句便匆匆走了。
待宁氏走远，秋露不平地嘀咕道：“姑娘都如此了，二夫人还责备姑娘呢。”
宁氏一向如此，对姑娘不甚亲近，便是在一块的时候，也是爱训话的多。
“二夫人这么说，也是因为担心姑娘啊。”锦梅听了忙出言道。可嘴上虽这么说，她与锦兰一直跟着宁氏，是知道她的脾气的。这世道本就更重男儿一些，何况这里是国公府，哪怕少爷不良于行，在二夫人心里也是更重一些的。不然怎么一早来的青竹院而不是琳琅院呢。
听说二爷今日本想告假照顾女儿的，但宁氏却说女儿已经没事了，二爷的公事更为重要，也没同意。
纪初苓摆摆手，没说什么，一手提着裙摆迈进了院中。
原来是因为要换下人的事生气呢。毕竟哥哥昨晚那么凶险，娘会发怒也实属正常。
昨儿她怕娘担心，也更怕大哥被人下毒的事传出去，会打草惊蛇，所以没让杨大夫把此事告诉娘。
大哥中毒之时身边偏一个人都没有，哪有那么凑巧的事？这青竹院里应真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人。
聪颖如大哥他不会没想到，但他为什么不同意娘亲更换青竹院的人？这点纪初苓也没明白。于是她在屏开丫头和陈嬷嬷之后便直接问了。
大哥今日看起来气色好上许多，得亏杨大夫妙手。纪初苓进来时，纪郴正披了件衣裳坐在院中看书。
每回这时，纪初苓就会去坐在他右手侧的石凳上同他说话。这次也是。
纪郴听了她的疑问，只摇了下头淡淡道：“换了人，我不习惯。”
纪初苓愣了愣，既而没忍住轻笑出声。还真是大哥才会说出的话。大哥的性子她了解，他说不在意的，未必是真的不在意，但既承认了的，就必然是真的。
青竹院里的人不多，外院几个粗使，厨房一个厨子，还有便是贴身照顾的婢女柳素，和小厮明喜了。
大哥虽说换了人不习惯，可说不准加害他的人就在其中。那人若心不甘再动手怎么办？这始终是个隐患。
纪初苓盯着院中大哥侍养的花花草草，抿着唇思索着。
纪郴见自个妹子的眉头都快挤到一块去了，只好拿册子轻拍了拍她的额头：“为兄再不济，也不至于我身边所有的人都想害我。”
“嗯？”什么意思？难道大哥已有了什么头绪？纪初苓刚想问，忽见柳素端着东西向两人走来。
柳素将手里端的茶盘和果子糕点搁在石桌上，里头有大哥喜欢的，也有她爱吃的。
纪初苓扫了一眼，便抬头看向柳素。在她的印象里，柳素是个十分细致贴心的丫鬟，她一直都跟在纪郴的身边，平日里照顾大哥起居饮用，十分周到。
但眼下出了事，她自然看谁都本能地多了分审视。
柳素摆放糕点，虽仍有井有条，可纪初苓瞧着似乎精神不佳，眉目间更有一丝病态。
“你病了？”纪初苓问道。
柳素闻言忙摇头道：“谢姑娘关心，奴婢没什么。”
“你何时病的？对了，昨夜你又在哪？”纪初苓脱口问道。
这是她觉得最奇怪的事，柳素一直都在大哥跟前悉心伺候的。常理来说，断不会大哥中毒昏迷危在旦夕，她却无影无踪的。
柳素听了身子忽然一颤，蓦地跪下，神色凝重地看着纪初苓说道：“都是奴婢的错，昨夜竟连少爷出事都没有察觉。若少爷有事，奴婢真的……”柳素紧咬着下唇，脸色瞧着更白了一分。
“可是柳素敢对天发誓，柳素一心，绝对不可能会加害少爷的！”
此事想来她着实后怕。一直以来，都是她不离身地悉心照料少爷。若少爷真的出了事，她自己都原谅不了自己。
纪初苓闻言皱眉：“加害？你怎么知……”
话未说完，嘴里却被塞了块糕点。
纪郴笑笑道：“我家阿苓原来是来审人来了。”继而对柳素道，“起来罢，我已说过我不曾怀疑你。”
纪初苓三两口将糕点咽下，问纪郴道：“大哥，是你说的？”
连娘都不知道大哥是中毒的呢。
纪郴摇头：“柳素聪明，便是不讲，她自己也猜到了。”
再听纪郴一说，才知道原来昨夜柳素也病了。他昨儿见柳素脸色不好，便早早让她去歇着。而柳素一回屋就撑不住睡了，更是发了一夜的热。所以昨晚他们赶到时，柳素才不在。
其实若说是柳素下了毒，她也是不太信的。大哥中毒的时候，偏偏柳素病了，这事就更巧了。下毒的人明显是为了避开柳素好下手。
除了柳素，青竹院里还有谁能贴近大哥身边下毒？或者是吃食上的问题？其实青竹院里的人不多，应该也都干净。说不准是什么人偷摸进来下的黑手也不一定。
纪初苓心头琢磨着，忽然左右看了看，问：“明喜哪去了？”
虽大多时候大哥都是由柳素照料，但他这人颇为讲究，有些时候柳素不方便近身侍候，便唤的明喜。
那明喜是个乖憨的性子，就是胆子有些小。以前她来青竹院时，有事没事就爱捉弄他两下。后来每回见了她便跑远了。
今日也是躲了？
话音才刚落，纪初苓却忽然听到了一丝古怪却又熟悉的声音。
若说古怪，是因为这声音是她前世不曾听过的。可熟就熟在她死后魂系草株时，日日都听的那些花花草草如此交流。
虽极轻弱又非字句，她却一听便懂了。未及多想，下意识就起身，目视远处树影之后喝道：“谁在那里？”

7.讨还
树影后的人被纪初苓突然的一喝吓到, 也不知撞了什么, 哗啦声闹出好大动静。
纪初苓过去一看, 不是明喜又是谁。
明喜一阵手忙脚乱地拾了剪子起身, 磕磕绊绊道：“我……我在, 在修剪。”
神色惶惴不似往常, 纪初苓心头生疑, 刚想询问，柳素已推着纪郴过来了。
“这里，你前两日刚刚修剪过。”纪郴看了眼说道。
明喜闻言, 愣了愣方赶忙点头道：“哦，对对！此处都已经修剪好了。”他目光闪烁，始终低着头, “那, 那少爷我这去忙别的了！”
纪郴颔首：“嗯。别冒冒失失的，去吧。”
明喜连连应了, 转身便要走开。然而步子迈了两下, 却始终迈不出去, 终是狠狠攥了攥拳头, 回身扑通一声跪到了纪郴的轮椅前头。
一头磕下：“少爷, 小的该死。少爷的毒是我下的！”
……
不知哪刮来的一片阴云, 遮了才刚露不久的日头。
纪郴本就较常人畏凉，何况体内毒刚清不久，纪初苓见外头起风, 一阵阵往屋内刮, 便过去将窗给关上了。
“你早就猜到是明喜了？”她问道。
他心里头揣了面明镜，早看出端倪来了，倒是她在那白琢磨了一番。
纪郴掖好刚盖在腿上的薄毯，说道：“明喜的本性不坏，更是个藏不住事的。我自认对我院中之人从未苛待，因而我想，他要毒害我，应是有缘由的。”
所以，也料定了明喜心下不安会来坦白。
明喜认罪，却是把柳素气得不轻。质问之下，才终于知道那个心肠恶毒，手段卑劣，要置大哥于死地的人是谁。
那害她前世失去大哥，且为愧疚日夜煎熬的人，竟然是大房那纨绔，纪正睿！
纪初苓想到此，三两步走到纪郴跟前郑重道：“哥，这口气我是不可能咽下的，这笔账我一定要让那个混账还回来！”
妹妹水灵灵的眸子里满是怒气，不似玩笑。纪郴震愣了好一会，才收回在纪初苓脸上端详的目光。提壶沏了杯茶递到她手里。
“你伤没好，小心气坏了自己。”
他这妹妹的性子软软的，很乖巧，若是受了委屈，便会憋着小嘴，委屈要是大了，还会砸水珠子。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子的阿苓。
原来小姑娘气极了，也是会骂人的。
纪初苓在一旁坐下，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
按明喜所说，纪正睿给他那毒.药时，只说是让人发痒难寝的捉弄之物，他并不知道那毒原来会要人性命。
明喜起初不依，纪正睿便拿他唯一的亲人，明喜那年迈的老祖母来威胁，着实混账！
纪正睿还真是好算计，即便是最后大哥被人发现是中毒身亡，明喜为了他的老祖母，也不敢不顶罪。更何况当初，所有人都当大哥是病死的，无人知道真相。纪初苓记得，等她得知此事时，青竹院已空置，下人们也都出府去了。
方才听了柳素的回想猜测，她才知道纪正睿之所以起杀心，恐怕就是因为他与大哥前几日在街上发生的那起争执。
因腿脚不便的缘故，大哥极少外出，但他每月都会去一次书铺挑选些书册文籍来打发日子。就在前几天出门那日，他回来的途中，凑巧在街上碰上了纪正睿。
彼时纪正睿正与他几个好友一起，在街上当众为难一位渔家女子。
纪郴虽脾气沉静，但若有什么惹他看不过眼，大哥的嘴还是十分刺人的。当下他便出言阻止，街上众目睽睽之下，几句话就说的纪正睿颜面无光，最后忿忿离开。
纪初苓虽与大房少有往来，但不是不知道她这二哥的，性子狂傲自大且贪美色，心眼还小。他定是那日在众人面前失透了面子，怀恨在心，才想到对大哥下手出气。
但她没想到纪正睿竟会使出如此恶毒的手段，要谋害自己兄弟的性命，真是欺人太甚！
纪初苓正皱眉气恼，忽然想到什么，扯扯嘴角冷哼了声。
想那大房的几个，人前人后没少称过大哥是废人。这话她无意中也是听过几回的。兄弟？只怕大房的从未将他们当作过兄弟和姐妹吧。
便是大哥如今好好的，但在她这里，大哥也已经被害死过一次了。
纪郴头一回见自家妹子露出这种神情，皱了皱眉。纪初苓昨夜也是险些出事，受了那种惊吓，怎会这么快就缓过来。结果她也没顾自己的伤，一早跑来青竹院替他操心，纪郴怕她的精神太过紧绷，不免担心。
他伸手过来撩了撩她的额前碎发，轻拍她的脑门道：“阿苓？听你说昨晚伤到脑袋，头还疼不疼？给我看看。”
其实被下毒这事，他倒没觉得多么生气，左右纪正睿也没得手。不过话说回来，纪正睿对他动手也就罢了，若昨晚阿苓被劫一事，与他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纪初苓摇摇头，冲纪郴道：“不疼！哥你放心，今儿等祖父回来，我就去将此事告诉祖父。纪正睿敢做出这等残害兄弟之事，祖父绝不会轻饶他的！”
妹妹如此护短，自然高兴，但纪郴只是淡淡笑了笑。这事他人不知道如何，知道又能如何。
纪初苓见纪郴好像没上心，以为是她在他眼里还小的缘故，认真道：“哥哥是不信我能替你讨回公道？”
上一世她是不知，若是知道了，哪还会让纪正睿如此得意逍遥！毒杀长兄可不是小罪小错。祖父要是知道大哥是被毒害的，他……
纪初苓想着想着，突然怔住了。
祖父若知道会如何？
她忽然间有些不确定了。难不成，让他给大哥偿命吗？
大哥一死，卫国公府就只剩纪正睿一根苗子了。就算是大哥没死的时候，这府里不也只当有大房一个公子？
若二哥毒害大哥之事被揭露出来……
纪初苓指尖骤然一凉，感觉灵台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前一世长兄中毒而亡，而非死于病疾。这件事，除了纪正睿，全府上下当真没有一个人知道吗？
而且在她后来得知了此事时，大哥已经下葬，青竹院所有的下人都不在了，青竹院也封了尘。
就只是因为侍疾不力？
纪初苓拧了拧眉，有些遥远的琐琐碎碎的记忆开始翻涌。
她那时身心皆受打击，许多事听了也没进心里去，不知怎的这刻却一点点全都冒了出来。
例如陈嬷嬷那时同她提过，大哥病亡后很快便下葬了。陈嬷嬷还说过心疼大哥，身为国公府的大少爷，却连后事都如此仓促。
又例如，大夫说大哥是突染恶疾走的，尸身沾着病气，所以祖父有令府内上下都不许靠近。
还有，听说纪正睿恰巧那时候，因为在外同人斗殴一事，被祖父禁足了三月。
纪初苓心猛地越跳越快。
她记得明白，杨轲昨晚提过，这毒毒性烈，但也算是常见易得，随便哪个大夫，一诊就能诊出。上一世那大夫当真验不出？
而且，即便在府上众人眼里纪郴是个可有可无的少爷，但如若爹娘知道，大哥是被人毒害的，也肯定不会是那般无声无息的。
就算娘讨不回公道，还有娘家安国公府呢。
所以其中必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是纪正睿之后又动了什么手脚？还是……
“为兄还未说话，你小脸就已经皱成这样了。我若说不信，阿苓可得丑成什么模样啊。”纪郴轻咳了咳，笑着说道。
纪初苓闻言回了神，暂且按下心绪，瘪了瘪嘴角哼道：“你就打趣我吧。”
“对了，昨晚救你的，听说是镇安侯府的谢小侯爷？救命之恩，定当重重谢过。改日我要亲自去一趟侯府。”
怎么忽然就提到谢远琮了。
纪初苓想起那人捉摸不定的性子，说道：“不必了吧，你余毒未清尽呢。而且爹娘已备厚礼，这两日会去侯府的。”
纪郴点头道：“也好。救命是大恩，你也当去。”
“嗯？哦。”纪初苓嘟囔了声。
可她并不太想去啊……
……
纪初苓在青竹院用过午膳后便回去了。
午后稍有些闷热，她是不困乏，可陈嬷嬷硬是哄了她午憩。她拗不过，只好喝了药又由她们换了伤药后，去床上躺着。
靠着枕闭了眼，脑子里却一团的乱麻，揪扯着越发清醒。也不知过了多久，纪初苓隐隐听见从院子里传来了纪妙雪与纪云棠的声音。两人今日说是特地来看她的。
她不自觉蹙了眉。
原本她就是不大喜欢大房的两个姐妹的，何况刚得知了纪正睿毒害大哥的事，更是懒得搭理。
纪云棠是被纪妙雪好一番劝才同意来的，一听陈嬷嬷说纪初苓正睡着，脸往下一挂，明显是不太高兴了。
纪妙雪太知道这三妹了，怕是张嘴就要抱怨，赶紧在身后拉了拉她袖子：“二妹妹受了伤，是要多休息的。我们就等她醒了再来吧。”
过了会，外头没了动静，想来两人是走了。
纪初苓在床上翻了个身。上一世，她对两人的关心还是有当过真的。如今一看，不论是当时的自己，还是她们的举动，都稚嫩了些。
也就是些做给祖父看的表面功夫。
祖父最忌府中的兄弟姐妹不和。可是这些嫌隙和神离，她都能看出，精明如祖父难道会看不出？这般东想西想着，她也不知何时竟迷迷糊糊地真睡着了。
直到她在睡梦中攥了攥拳头，一下子醒坐起来时，看眼外头，天都黑了大半了。
梦啊。纪初苓拍了拍额头让自己清醒一些。
她梦到她将二哥毒害大哥一事告诉了祖父，可祖父却笑呵呵地说这不过一件小事。她央着祖父给大哥做主，祖父最后却说，总归纪郴也没死。
她直接就给气醒了！
好在这只是一个梦。纪初苓定了定神，拿过外衣披了，起身要去点灯。
秋露在外头听见动静，撩了帘进来，说道：“姑娘醒了？”
“老爷来了。”

8.包庇
卫国公面阔额方, 精神矍铄, 也不太显老, 看起来是极有威严的。
国公府内上下, 就算是爹跟大伯, 在祖父面前也都是不敢轻易玩笑。
也就她纪初苓从小就不怕他。打小祖父就疼她, 她知道祖父笑起来的模样, 随和又慈祥，一点也不吓人。
即便后来知道，她原是沾了祖母不少的光, 可要说起来，祖父待她总归就是好的，没什么不一样。
“祖父, 您回来了。”纪初苓轻轻唤了一声。
这是她自回来后, 第一次再见到祖父。听闻上一世她死后，祖父还因此病了场, 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
卫国公看见纪初苓小小一只站在那, 也没穿鞋, 光着脚丫, 几步上前就牵了孙女的小手往床边带。
“怎么鞋也不穿, 伤都还没好, 再着凉怎么成？”
纪初苓乖乖爬了床，抿嘴笑了笑。要换做其他姐妹，祖父才不是这种语气。
“祖父, 这些天儿热, 我不冷。”
说完便见祖父板了脸道：“那也不行。今天伤药换过了？吃东西了没？胃口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孙女巴掌大的小脸，水盈盈的眼睛，极惹人喜爱。他这么个娇娇滴滴的孙女，昨儿却遭了这种事情。他闻讯而来，看到孙女睡得沉沉，身上好些伤口，实在是气怒心疼。
纪初苓见祖父一张脸都往下沉了，赶紧摇了摇头道：“祖父，杨大夫的药很好，已经都不痛了。”
祖父这才面色缓和了些，点头道：“是说那个杨轲吧。此人医术倒确实不错。”昨晚赶来，知道是这个杨轲治的伤，他也放心许多。
在来之前，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哭鼻子撒娇的孙女，没想到纪初苓却很精神。那看来是真不用担心了。
他拍拍她手背道：“小阿苓放心，有祖父在，那群坏人一个都跑不了。祖父会把他们全都抓起来！让他们胆敢欺到我卫国公府的头上！”
“嗯！”纪初苓点头，心里盘旋着的却是另一件事。思索片刻后，她便抿了抿唇道：“祖父，杨大夫真的很厉害。我的伤好得快不说，就连大哥的命也是杨大夫救回来的呢！”
说完，她看到祖父果然愣了一下，不解问道：“郴儿？他怎么了？”
他是记得那杨轲好像有帮纪郴治腿，可这同救命又有何关联？
“大哥昨日突然病得极重，杨大夫说再晚一步连他也回天乏力。”说着纪初苓眼眶微微泛了红，话语埋怨，“祖父，这么大的事，您都不知道吗？”
祖父皱眉：“竟有如此严重？”
纪初苓点头。她真是替大哥不平，大哥腿坏了后，总是待在院中，逐渐淡出众人视线，就连祖父也极少想到他。大哥中毒之事被瞒下，可病重的事却没遮掩，祖父不知，那是因为祖父不关心。
似乎在祖父眼里，大哥早就可有可无。哪怕纨绔如纪正睿那样的也要好过大哥。
但是许多事不计较，不代表他们任人欺凌到这种地步了，还要去忍气吞声。上一世他们二房为此承受了那么多痛苦。
这次说什么，她也要从祖父这里给大哥讨一个公道回来！
纪初苓一下子坐直身子，正色道：“祖父，大哥他其实并不是突染重病，他是被人下了毒。有人想毒害大哥，若不是杨大夫救治及时，大哥他已经被害了！”
一口气说完，纪初苓就细细观察起祖父的反应。只见祖父闻言先是震惊，后神情凝重疑惑。
“郴儿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纪初苓早就想好，这件事半点都没打算掖着，这个状由她来告再适合不过。三言两语，她就将二哥纪正睿要毒害大哥一事说了个清楚明白。
毒害兄弟这事，放在任何大族小家之中都不是小事。卫国公听完眉头深拧，盯着纪初苓半晌，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方缓缓地道：“阿苓，这话可不能乱开玩笑。”
收了笑的祖父，看起来极其严肃威慑。
若是以前的她，当下定是噤默不语了。可纪初苓此时目光并不躲闪，平静说道：“阿苓不曾玩笑，二哥他企图毒害兄弟，虽未得逞，但如此狠意劣迹，祖父您一定要严惩的！”
孙女再怎么长大，在他眼里也不过一个孩儿，他见纪初苓小脸布满认真，缓和下了脸色，揉了揉她脑袋道：“你还小，容易被人骗。睿儿怎么会做这种事，恶奴的片面之词绝不可信。何况此事也没有证据。”
纪初苓心往下一沉，这意思是指的明喜谋害主子，还栽赃陷害了？
明喜什么样的人她能不知？再说大哥辨人最是明晰，又怎么会将恶奴留在身边。
“祖父！”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扬手打断道：“好了。郴儿不良于行，身边人心怀不轨做出这等行径，也是我疏忽。还好郴儿无恙，青竹院也是该整顿整顿了。”
“阿苓你太单纯，容易被狡言迷惑也属正常。”
纪初苓听着听着安静了下来，只手心攥得紧紧，听见祖父问他，此事还有没有告诉过别人，也只小声轻轻回了句：“没有。”
后来祖父又说了什么，纪初苓也听不进。就记得最后祖父反复言明，要她记得此事绝不可同他人乱说。
看到她点头答应了，又叮嘱了她好好休息，这才离去。
祖父一走，纪初苓就猛地往后躺下，扯过被子将整个脑袋都蒙了起来。
虽然祖父态度不似梦中那样，却也着实令她气得不轻！
难怪她从说要找祖父讨公道起，心里就一直没有踏实过，隐隐地不安，总觉得哪儿不太对。
虽心有猜测，却又不敢深想。直到祖父的那些话，将那一丝期望也给浇没了。
她是只有明喜与柳素的说词，没有确凿的证据。可祖父都不去寻究，就断定此事与纪正睿毫无干系。
如此包庇，是将她当小孩子糊弄呢？
他可是给兄弟下毒啊！
心头不甘郁结，纪初苓掩在被子下的目光也越发深暗。这个公道，她还非从祖父那里要到不可。
外头秋露本想寻了空档问问老爷是否留下用晚膳，结果却见老爷坐了会便离开了。她进屋一看，姑娘竟又睡下了。只得又默默退了出来。
“姑娘不用膳吗？”陈嬷嬷见秋露自个出来的，问道。
秋露压低声说：“姑娘又睡着了，我不敢唤。”
“这样啊，那便让姑娘接着睡吧。”陈嬷嬷念着自家姑娘，又一阵心疼。
“嗯。”秋露点点头。她瞧着陈嬷嬷在那忙活，心道陈嬷嬷身子还是挺强健的，这么快就没什么事了。倒是春依那丫头，脸色那般差，早上之后就告假回去休息了，看那样子，怕是得好些天才会好了。
头两日，爹娘说了要她静养，于是除了纪妙雪和纪云棠突然来过一次外，琳琅院都十分清净。后来他们见她精神不错，没被歹徒的事影响，伤也好得快，才算安了心。
于是这些天，琳琅院里进进出出的人也就多了些。
先是有大伯父纪凌锋跟大夫人贾氏来嘘寒问暖了一番，后又有王氏带着纪妙雪来探望。纪初苓打着精神一一应付，依旧是往日里那副乖乖巧巧的模样。
但她心里头也清楚，不过就是祖父的面子。
特别是王氏，当年嫁进国公府是因为贾氏无所出，与纪凌锋感情本就浅淡。结果嫁进之后还做了贾氏的福气，在府里位置难免有些尴尬。
王氏同她亲近，也是旨在她能在祖父跟前多念念她的好。
纪云棠是没再来过，想来是介怀那日被纪妙雪劝来，却吃了她个睡觉闭门羹的事，同她娘一样的心气高。
至于纪正睿，自是同纪云棠一边的。且以往她同这二哥也就平日里见了面会喊一声，余下并无什么交集。
得亏纪正睿也没来，他若跨进琳琅院，她真不确定能否忍住不找人将他狠打一顿。
其实也就她自己清楚，这几日虽面上看着无恙，实则甚是心思不宁。几次寻了祖父，才提及大哥的事，就被祖父打过岔去。几次下来，少不得对祖父生了大怨气。
这夜纪初苓刚歇下，可心里积闷堵着难受，翻来覆去了一阵，最后起身喊道：“来人。”
秋露应声进来询问：“姑娘，可是要水？”
“帮我更衣。”
秋露惊讶道：“姑娘这么晚了，要去哪？”
“青竹院。”
柳素看到纪初苓时，只微微意外了下，便将她迎进：“晚上露重，姑娘快些进来。”
“大哥身子好些了吗？这会已歇了吗？”她突然想找哥哥说说话，然而都来了才想起这个时辰大哥说不准已经睡了。
柳素回道：“没呢，少爷在看书。不过用完了杨大夫留下的药，少爷他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
柳素提灯走在前头，纪初苓随她一绕过回廊，便看见不远大哥房间中亮着的烛火。
虽高兴大哥还醒着，却又皱了皱眉：“大哥如今都歇这么晚吗？”
柳素摇摇头：“今天迟了些，说不准是同姑娘心有感应，知道姑娘要来。姑娘的伤可好了？”
柳素是见她伤处已没包扎了，只是被长衣袖掩着，应当是疤还未祛尽。
纪初苓淡淡嗯了一声，略侧眼打量柳素面容被灯火勾出的轮廓，说道：“柳素看起来似乎很烦忧。”
其实不管从前还是现在，她一直都没有将柳素当作普通的丫鬟看待过。
一是因柳素善良聪明，二是因她照顾兄长尽心尽力，遂心生好感。以前好像听大哥说起过，柳素家道中落被卖之前，也算是个书香门第。
小时候她自己尚懵懂，将此谓之忠心，后来遇了宁方轶，浅尝了点情滋味，才有些明白了柳素的心思。
柳素缓下了步子，想了想，在纪郴房门外不远处站定，同纪初苓说道：“奴婢本不该多言，但有些事依少爷的性子兴许不会提。”
“奴婢替少爷委屈。”

9.透彻
“哥, 你书都拿反了。”
“阿苓现在心眼怎变多了？我看得仔细, 又怎会拿反。”纪郴无奈地叹口气, 将手中书放在一旁。
纪初苓等柳素带了门出去, 弯了弯唇角, 径直走了过去：“诈诈你, 看你是否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的怕不是我, 而是这么晚来我这的。”纪郴慢慢推了轮椅去桌边倒茶。
“睡不着想见大哥。看到大哥，阿苓就高兴了。”纪初苓笑嘻嘻地坐下。回想起来，纪郴看书的样子真是跟以前没有变化。在她没识字前, 大哥也常会念书给她听的。
“祖父来过了。”纪初苓突然道。
纪郴抬头看向她，发现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收了笑意。
“柳素告诉你的。”
“祖父几乎从不来青竹院，他为什么会来。”
“祖父听说我病了, 关心我来看看我。”
“他让你将明喜交给他, 不再提中毒一事，他让你不要追究二哥,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室内静了一瞬, 茶飘着热气, 袅袅笼在两人之间。
纪郴神色如常地说：“祖父的意思是对的。”
“哥哥！”纪初苓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直气得腮帮鼓鼓的。
却见纪郴还在笑：“不然阿苓以为要如何？”
当然是要纪正睿为他所为付出代价！
“毒害兄弟都能就此揭过, 祖父他凭什么如此偏袒！”
还打算让明喜抵罪。听柳素说明喜自那之后就一直被关着, 也算是大哥保他的一个办法。
“家中兄弟姐妹，祖父不也独对你偏袒？祖父疼你便同于疼我。再说此事确实不宜挑开，阿苓向来懂事, 就听我的, 当没发生过。”
若是依前世她那性子，说不准就真忍了。可她经历过一次大哥的死去，这心情连纪郴都不会明白。
“我就不听。”
纪郴觉得她以前没有这么固执的。他想了想，说道：“阿苓知道祖父最在意什么？是卫国公府的脸面，名声。阿苓你可明白，弑兄一事若传出去，错在二弟，毁的却是整个卫国公府。”
望京说大不大，各家各户皆打着自己心里的小九九，更有各方明里暗中的势力牵扯不清。此时卫国公府闹出这么个大事，给无关之人看的是笑话，给有心人士看的可就是好戏。不仅如此，就连府中几个姑娘以后的亲事都要被连累。
脏，只可脏在内里，烂在内里，卫国公府的门面必须干净无尘，兄友弟恭。
“我知道。不然我一直瞒着爹娘，更是对旁人封口不提是为的什么。”纪初苓托着下巴不悦地嘟囔。
祖父的脾气她很清楚。祖父最重视的不是他自己，也不是她，而是卫国公府。要是爹娘知道大哥差点被二哥毒死，必会闹大。
娘是个不吃亏，何况事关最疼爱的儿子性命。什么卫国公府的名声，在她那什么都不算的。若她从祖父这讨不到公道，势必会扯进娘家安国公府。
至于爹，他的性子直，就算脾气再好听了此事也定会找大房找祖父争一争。
届时全望京都知道了。
所以这个公道她只能从祖父那讨。
那日她跟祖父告状，祖父意欲包庇，她就已彻底明白了。
上一世祖父必然是知道了真相，才不准府内上下接近大哥尸身，并安排尽快下葬，把纪正睿弑兄的行迹掩下。
她虽又气又怨，却没法恨祖父。而且卫国公府这艘船，她不能不管。
纪正睿弑兄，大哥也会被推上风口浪尖遭人口舌议论，她不忍心。且到头来祖父还是会迁怒到大哥的头上，为个纪正睿把自己赔进去，太划不来。
此外……
推算一下，这个时候的望京各党派似乎已暗成格局。若卫国公府这个支点动了，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万一导致卫国公府抄家灭门的结局提前到来……
这个，才是她万万不敢碰的东西。
纪初苓想到这，感觉心口压了的大石头似乎猛得沉了沉。
纪郴听了纪初苓的话，眼中划过一丝震惊。
他当妹妹只是替他气难平，所以才不肯放过，可没想到她自己已经想得这么通透。
“既然阿苓早就明白……”
“我是明白，可是咽不下这口气。祖父包庇，说明信我的话，可即便如此也没一点表示。我又不似大房那些人的心肠，真要咄咄相逼到绝地。可祖父连罚都不罚他，说到底还是偏袒！”
纪正睿虽然纨绔自大，但他是长房的嫡长子，又惯于同权贵子弟结交。在祖父心里，比腿疾的大哥有用处。
纪郴笑了。说得言正大义的，小丫头终归还是孩子脾气。得要纪正睿倒上大霉，心里才舒坦。
“若罚他，以什么由头？重了难免惹人议论猜疑，平添事端，为我一个废人，并不值当。要说轻的，祖父现已禁了他的足。”纪郴抿了口茶道。
这种事麻烦又不得好，祖父这么精明的人，怎会算计不出。且如今都说半个卫国公府靠着大伯来撑，纪凌锋那也是不会肯的。
禁足？真是同前世一样轻。
纪初苓暗道她一定会想出办法来，而后眨了眨眼，坚定地对纪郴说道：“大哥，杨大夫一定能治好你的腿的。”
纪郴应了：“阿苓说会，大哥就信。”
夜越来越深，纪郴房内却还灯火明亮。纪初苓拉着他时而喋喋时而沉思，最后也不知何时，就这么趴在桌上睡沉了。
纪郴见她就这么睡着了，无奈叹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叹了一声。
阿苓睡得深，他不忍叫醒她。可他这双腿却连抱她去床上都做不到。想了想，纪郴只好拿了一旁的外衣给她披上。
靠近了，发现这丫头明明睡着了嘴里还在嘀咕什么：“大哥才不是废人。”
纪郴勾起了唇角，却又听她道：“若二哥害得是我呢，你也就此算了吗……”
他笑意一顿。
小丫头，那不一样。
真是奇怪，其实小丫头哄哄也就过去了，可今晚却不知不觉间跟她说了那么多，并觉得阿苓能够听懂。若是以前，他是定不会说这些的。
她还小，说了又有什么用。
原来阿苓已经长大了啊。
也就一晃眼的功夫。等再过几年，就到能许人的年纪了。也不知道到时候，来提亲的会是哪家的公子。不要受他一个废腿的哥哥拖累才好。
……
钟景自一大早起，就一直哼着小调做事，心情似乎很愉悦。
因为一大早的，卫国公府里就来了人，爷看上去心情十分得好。
他们这些跟着主子的，只要主子高兴了，那日子就美，心情自然也就好了。
可钟景没想到他的美日子竟如此短暂，才过去大半个早上，就瞬间被一拢似要电闪雷鸣的乌云给整个蒙住了。
谢远琮从前厅回来，便径直去了书房。虽面上如常，未显异样，但以钟景多年跟在侯爷身边的直觉来说，只有一个结论。
主子很是不悦！
虽然谢远琮好像在仔细翻看手里的册子，可身上冽然气息直激得钟景浑身发寒。爷不愧是经历过一切的人，就连这气息，都比从前厉害多了！
钟景默默地在心里拍了个马屁，然后便决定这种时候躲为上，挪动步子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
才挪开几步，就听谢远琮冷冷一声飘了过来。
“回来。”
钟景当下麻溜地就回来了：“是！”
“对了爷，今日卫国公府来人道谢，是为的纪二小姐被救一事吧。”
谢远琮淡淡嗯了声：“是纪家二爷。”
钟景觉得房内更冷了些。还以为提一句纪二姑娘能缓和缓和，哪想原来小侯爷就是因纪二姑娘没来才会如此。
谢远琮手里握着册子，在一行上来回数次都没看进去一个字。他听到卫国公府时，下意识当能见到纪初苓。结果却只有纪承海一人。
那丫头也是没心。想着想着，谢远琮又皱了皱眉。会不会是伤还没养好？许是她身子不好尚出不了门。
前世她身子就不好，时常染病，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谢远琮思忖一番，将册子搁回书桌，问道：“我让你审的人呢？”
钟景忙严肃道：“回爷，那两人审过了，非望京人士，但混迹在望京有大半年了，一直做的都是收钱替他人办事的营生，心狠手辣，钱够了什么都干。这次，也是有人出了不少银子，要买纪二姑娘的命。”
谢远琮脸色一冷。
纪初苓能惹到什么人，竟不惜要买凶来杀她？
此番回来，那两歹徒伤他心尖上的人，原本杀了便是。可他当时见那人如此穷追不舍，隐约直觉到哪里不对。最终还是让钟景将人抓回来审问一番。
背后竟真有蹊跷！
可既然是蓄意买.凶杀人，对方为何上一世一次不成便停手了？也正因如此，他后来了解到时，也只当歹徒劫抢没有多想。
“是何人雇凶？”
“那两人说他们只拿钱办事，并不知道对方是何人。手下人审了他们几日，法子都用上了，还是这个说法，挖不出雇主来。看来他们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谢远琮冷声睨了过来。

10.锐刺
钟景头皮发麻, 暗道声完蛋。他该早点汇报的, 有用的信息还没查出来, 偏还赶上爷心情不好, 真是要命。
“虽然没审出是谁要害纪二姑娘, 但听那两人说, 这档子生意中间有个牵线人, 专职收银兑付并且从中抽头。他们的定金跟单子都是从牵线人手中来的。这些单子有些上得了台面，有的上不了，所以那牵线人也不会露面, 而是将单子放在特定的地方。但凡谁看过之后收了定金就算是接了。”
“他俩说原本是不碰这类牵扯到高户府门的，可这单酬金很高，目标虽是权贵也不过是个小姑娘, 才禁不住诱惑接了下来, 打算事成之后就拿钱逃出望京。小的已问出交易地点，让人去查了！”
谢远琮缓缓摩挲起食指指节。
牵线人？
这个出钱雇人的方式听来有些熟悉。谢远琮在脑海中搜索一阵, 想起曾办过的一起案子来, 那案子查抄之处鱼龙混杂, 底下人递上来的呈报案卷中就有涉及此事。
那是他前世进了镇槐门之后的事了。
“可是城西的那条黑市巷？”
钟景一愣, 嘴皮子比脑快：“爷您可真是料事如神！”
果然。看来有些事也可以顺道提前办了。
“他们既然要知道是谁收走定金接下单子, 那牵线之人肯定会一直守匿在附近, 且不会只有一人。记住周围任何一人都需留意，一旦发现踪迹，立刻拿下。”
要直接动手？钟景迟疑道：“听说那城西黑市巷, 背地里似乎有某位大人的势力在, 也不知真假，小的怕贸然动手……”
“按我说的做，其余你不用管。这件事就你亲自去办，办不好就不用回来了。”
钟景一哆嗦，爷这是动真格的啊。
……
谢远琮给钟景丢了个大任之后就出了侯府，之后偷偷摸进了卫国公府内，径直往琳琅院而去。
卫国公府的护卫若得知府内进了这么位梁上小侯爷，还无人觉察，怕是都得无地自容。
谢远琮在进府之前，本还给自己盘列了几个理由，到最后又无奈自嘲。他就是想她了，想看见她，何须什么理由。
没想到他在琳琅院里却没见着人。谢远琮心中纳闷，在府内寻了一圈，结果倒在青竹院外发现了纪初苓。
小姑娘自院内走出，不同于那晚狼狈仓惶的样子，身上一袭水色映得容颜更如珠露剔透，眸若点漆，唇若朱樱。
气色不错，看来身子也无甚大碍了。谢远琮见她如此，心已安下了半颗，余下的半颗却随着她伴风的裙摆起伏微荡。
无论她何种模样，总能一瞬就凝定住他的眼瞳。
忽然间，他看到纪初苓脚步一顿，一下挺直了背脊，眼角微不可察地往下垂了垂，有些戒备的姿态。
虽难以察觉，可眼底分明有层被掩盖下来的愠懑。
谢远琮随她视线看去。
纪家二子纪正睿？
纪初苓也不知道昨夜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就那么趴桌睡了一整夜。还好大哥替她披了衣裳，还拿了软枕塞给她垫，好歹是没睡出个酸臂落枕来。
醒来听大哥说爹似乎一早出去了，她才想起爹先前提过，今日要登门侯府道谢一事。但她被大哥中毒的事占尽了心思，又下意识有些不愿同谢远琮接触，所以当时爹来问就已推掉了。
爹那边自然怎样都好，但大哥知道了免不了要被他说上几句。纪初苓不禁腹诽：那是因为大哥你没听过那人今后的手段。
之后柳素端了早膳来，她同大哥一起用了又坐了会才离开。可怎么也没想到一出来就碰上了纪正睿。还不是在别处，就在大哥的青竹院外。
他害大哥不成，难不成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也非她心有芥蒂，实在是纪正睿行径有些鬼祟。
纪二少爷衣饰喜张扬，腰间佩玉叮叮当当，素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若说容貌，倒勉强没给卫国公府丢人，只浑身上下从骨子里就透着股纨绔痞恶之气。
脱去这身贵服与身份，剥下那层贵胄傲气，倒极像街边的地痞恶霸。
他在青竹院外探头探脑好一阵，才觉察到有道视线一直跟着他。转头一看，冷不防对上纪初苓的目光，脚下险些打个磕绊。
定定神，才如寻常那样正经招呼道：“哦，原来是二妹妹啊。”
纪初苓从他没收好的神色里瞧出一抹心虚，越发觉得他心怀不轨了。她上前两步，微微扬起小脸，瞳仁里有几分迫人的意味。
“二哥在这里做什么？”
谢远琮隐在暗处，将她看得真切，有些意外。是记忆中的她遥隔太久了，还是他以前就没了解透她，眼前的小姑娘像是整个人都带着一团隐匿的锐刺，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像只外表如常实则炸毛的小兽，惹得他忍不住想去安抚她。
“啊，没什么。就闲来无事，四处走走。”纪正睿支吾了两声，手里局促地去拨弄他那些叮当作响的配饰，“我还奇怪这哪儿呢，原来走到青竹院了啊。”
纪初苓闻言点头恍然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二哥来找什么人呢？青竹院的人我都认得，还可以帮二哥找找。”
纪正睿摆手说不必，忽然动作一滞，才感觉到不对劲。这平素见了他只打声招呼的二妹是转了性子了？竟在主动与他攀聊。
纪正睿心里是有鬼的，刚刚突然被纪初苓吓了一跳，才略失方寸。此时意识到跟前不过一个小丫头，敷衍两句就能打发走，才找回底气，将腰挺直了起来。
“都说了随便走走，我没事找青竹院的人做什么。”他一脸不耐道。
同时心里窝得火气还冒了出来，看到纪初苓就令他想到纪郴。想到那废物就让人觉得晦气！
那天大庭广众之下，纪正睿觉得自己竟被一个废物那般羞辱，羞愤交加，回来之后愈发咽不下这口气。后来这事被贾氏得知，数落了他几句，说他惯会惹事，却学问不济。更是连个残废之人都说不过，着实丢人。
纪正睿想起过往种种，纪郴没残之前就处处压他一头，现今腿废了还如此嚣张，当下怒气冲头，心生杀意。没多想就差人寻了毒.药来。正想着要如何下手，结果撞上明喜，才有了威胁明喜给纪郴下毒一事。
事后倒也忐忑过，但一想到死个废物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再不行还有爹娘替他兜着，心就宽了。
但纪正睿怎么也没想到，他的计划会被回来的纪初苓给破坏。
废了老大的劲，纪郴却还好端端的，他憋了一肚子的气没处撒，就想着拿“办事不力”的明喜出出气。
纪初苓这话没错，他还就是来找人的。可那小厮这几天却连个影都没，也不知道躲哪去了。
“我听说二哥被祖父禁足了，是什么事惹祖父生气了？也不知道这禁的是屋内，院内还是府内的足，要不要我在祖父面前替二哥说说情啊？”
纪初苓目光清澈，透着关切，像真是在替他担心。
纪正睿思绪被拉回，闻言心惊，忙道：“不，不用！二妹妹千万不用！这样挺好的，唉反正出门也没什么意思。”
这臭丫头捣什么乱？祖父明令他不准踏出房门半步，要知道他偷溜出来，说不准会被揭下一层皮！
说来也没明白祖父什么意思，那天将他叫去书房，一整天话也不说只让他站着反省。祖父威严，他大气不敢出一声，思索近日因何事惹怒祖父，一整日如芒在背。
是上回调戏了几个姑娘，其中一个还跳了河的事？还是打掉了赵学士家公子半排牙的事？烧了夫子半屋子典藏算不算？
期间思及会不会是纪郴的事败露，又暗道不可能。要真如此二房怎会没点动静，爹娘也没提什么。且那小厮把柄在他手里，量他也不敢。
最后也没择出究竟是哪一桩，反正按祖父的脾气，先直接忏悔认错便是。
想到因禁足推掉的几次友人聚会，纪正睿就心烦，也懒得同她多说，清清嗓正色道：“二妹妹记住了，千万别跟祖父说看见过我，明白没！”
纪初苓见他欲走，勾唇笑道：“记得了。不过我觉得，若要人不知，二哥还是好好地待在房内比较好。府里头那么多的人来来去去的，二哥你再小心也难免被人瞧见，既然已经偷溜出来了，真被祖父知道也没法子啊，别到时候又要罚你什么了。”
纪正睿拧了拧眉头，隐约觉得纪初苓的话里夹杂了丝别的意味，扭头朝她看了眼，正对上二妹妹水灵迷朦的眼神。
多心了吧。
谢远琮锋锐的眉眼也随着纪初苓的唇角弯了弯。小丫头挺嘴利的，如此倒好，不易被人欺负。他看着纪正睿跨步远去的方向，随手拈了枚石子注力往他落脚处一弹。
纪初苓见纪正睿好好的走着也能摔个四仰八叉，磕得自己满嘴血来，就在心里嗤了声，往琳琅院的方向去。
偌大的卫国公府，现今却不得不袒护这样的二哥，也不知祖父是何心情。
“秋露。”她往身后招了下手。
一直跟着的秋露快两步上前：“姑娘，怎么了？”
纪初苓止步，让她把耳朵附过来：“秋露，你去替我办件事，如何做我会教你。”
秋露起初还疑惑，听着听着眼瞪得如铜铃大，震惊得嘴能塞下大馒头。
秋露一直在纪初苓左右，自小姐那日出事后，是觉察到二房的气氛有些不寻常。但是当下人的，就该不多问不多想。
可她没想到小姐会突然告诉她这么大的事，还要让她去办这件事。
秋露有些紧张：“姑娘！我……”
“你就按我说的去做，不成也没关系。自己小心要紧，记住了？”
秋露咬了咬唇，想到姑娘对她如此信任，遂点点头道：“嗯，奴婢记得了，姑娘放心！”
“去吧。”

11.直觉
谢远琮离了纪初苓一些距离, 见她忽然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弄走了她的婢女, 也不知道小姑娘在动什么心思。
前世他后来再见到她, 哪怕是精力很好的时候, 眉目之间也总能瞧出抹萦绕不去的病气。大概是因为身子的缘故, 她的性子都沉静了太多。
还是这般灵动的好, 就是太瘦太小了些, 得要多吃点才行。谢远琮想到此，不由蹙了蹙眉头。
那边谢远琮一面暗暗思忖，一面悄无声息地跟上。
这厢纪初苓遣走秋露后, 自个往回琳琅院的路上走，心里头越发觉得有些不踏实。
她走着走着，骤然停下脚步来, 神色疑惑地回身朝某处看了看。那处光影斑驳, 树梢晃动。
没有人啊……
小脸上是拧眉思索的模样，纪初苓缓缓又往前迈了几个小步, 竖起耳朵, 却还是觉得不对。
确实没听错, 是有声响。与上回在大哥院子里, 听到的那种似有似无, 不成字句, 可偏偏她却又能听懂的声音一致。
上一回，她得知是纪正睿害得大哥，太过气愤, 以至于把这件事给抛到脑后了。
所以这些声响是发自草木的！
纪初苓霎时恍然。她虽然不能像当初在寺庙中那样, 同花花草草说话，却时不时还能听见花草的私语交谈？
虽然不可思议，可她连重活一回都可以，相比起来，这事也就不那么惊奇了。
意识到她有这种能力，纪初苓舔了舔唇，再凝了神去细听。过了会，脸色更显怪异了。
方才并没听岔，此处的花草确实在私语，说那一处有人，好似还跟了她好一会了。
可她刚回头看了，一个人影也没瞧见啊？
怎么回事啊……
在纪初苓回头的时候，虽说不可能被看见，谢远琮下意识还是往暗处隐去了些。
同时眸中浮现疑色，小丫头这举动，莫不是发现他了？可这念头一出，又立马自己否定了。
他此时的身手虽然与他前世有差，但放眼望京已是不赖，寻常护卫都发现不了，纪初苓又不懂武艺，如何会发现？
然而紧跟的这一路，纪初苓走走停停，期间回头几次，视线每回都精准无比地锁在他的藏身之处。
饶是他两世身经百战，此时背上都禁不住出了层薄汗。
谢远琮不解地想，这种情况，难不成就是长姐曾说过的，所谓姑娘家的直觉吗？
纪初苓听那花草们说的信誓旦旦，可却怎么都瞧不见跟着她的那个人影，心口如鼓擂，脚步也越来越快。
拐过径道途径花园，正好前方一队府内护卫迎面走来。
纪初苓如遇救星，眼睛一亮，冲为首那人喊道：“盛勇！”
盛勇闻声，见是她，上前恭敬行礼道：“二小姐。”
只见二姑娘四下里望瞭望，便朝他勾勾手指。盛勇虽不明白，仍是走近小声问道：“二姑娘这是怎么了？”
“盛勇，我觉得好像有人跟着我，你功夫好，这附近能发现别人吗？”
盛勇见纪初苓脸色郑重，不像玩笑，立即戒备起来。有人跟着二小姐？难道有贼人偷偷藏身府中？
有纪二姑娘出事的事在前，盛勇也不敢不警惕。
“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盛勇给身后护卫下了指示，自己也去了另一侧探查。
纪初苓探头看着护卫们搜查，还给盛勇指了几处，但仍什么都没有。
众人好一番搜查，却没有什么发现，盛勇只得问道：“二小姐，没发现有贼人。您确定有人跟着您？”
而那位只是犯了相思想偷偷来看一眼纪初苓的贼人小侯爷，藏匿之处几次被纪初苓点破，脸色实在黑沉。
纪初苓沉吟了下，道：“这样啊，许是我弄错了。”
盛勇是卫国公府内的护卫头领，纪初苓心想他的本事定是最好的，他都没搜到，那应当是，没人吧……
盛勇也没多想，当是纪初苓那日被贼人惊吓，神思不安，才会如此。纪家这位二姑娘是个好相处的，盛勇得知她遇事也很是气愤，当日随行保护不利的护卫也都被处罚了。
他安抚道：“二小姐莫在意，也许是哪只畜生闹出来的动静，被您听见了。”
谢远琮的脸刹那间更黑了。
盛勇殊不知自己头顶上已经悬了柄利刃，见纪初苓身边没婢女跟着，便道：“怎么只有二小姐一人？可要属下送您回去？”
纪初苓摇摇头：“不必了。”
被纪初苓这一闹，府内护卫戒备了许多，谢远琮也不好再待。
纪初苓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她并不觉得是盛勇所说的猫猫狗狗跟着她。花草说有人，盛勇却说没人。
纪初苓头皮发起麻来。她忽然想到，花草植株所见的与人所见的不同。
跟着她的怕不是只鬼吧？
纪初苓匆匆忙疾步回了琳琅院，待缓过来一想，又觉得此事好笑。她自己当了那么多年的鬼魂回来，竟反倒怕起鬼来了。念及此，之前那丝怕也消散了，只心里留了个主意，待哪日去庙里顺道给它烧柱香吧。
陈嬷嬷打帘迎姑娘进了屋。姑娘刚回来时，神色有些慌慌张张的，待她想要去问时，又好像并没什么，陈嬷嬷还以为她眼老昏花看错了。不过昨夜姑娘突然起身去青竹院，是秋露跟着的。眼下怎么就只有姑娘一人回来了？
见陈嬷嬷问起，纪初苓只随口道：“秋露替我购置东西去了。”
秋露那丫头一惯跟在她后头得紧，走开后纪初苓忽然就感觉边上空了个人。
说起来，可不是少了个人。
“对了陈嬷嬷，春依还病着呢？几天都没看到她了。”纪初苓从陈嬷嬷手里接过药，小脸自个儿已皱成一团，只闻到味嘴巴里就开始发苦了。
唉，做人就是这点不好。
陈嬷嬷忙道：“春依啊，那丫头胆子小，这回也是吓病得厉害了。不过老奴看她身体也好差不多了，一会就去将她叫来。”
姑娘的伤都将好了，哪有做下人的还休着养病的。陈嬷嬷心里猜测着春依那丫头恐怕是犯懒了，可在姑娘面前，还是替那春依说上了两句话。
她见纪初苓一口气将药喝下了，边说边赶紧捡了蜜饯往姑娘嘴里递。
蜜饯含在口中，一丝丝的甜渗出来，总算将那苦给盖了。上一世喝了太多的药，着实将她喝怕了。
纪初苓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那个不踏实的丫环，只要能乖乖待着不乱跑，偷偷懒也就罢了，她现在也没那个闲功夫去管她。
她淡然开口道：“不必，就随她去吧。”
陈嬷嬷自是从姑娘话语中听出不满，但因她不知纪初苓不满的真正原因，还当是因为春依偷懒的事。
想着回去可真得给春依那丫头好好说道说道。
纪初苓喝完药，心里还有些在意之前的事，便跑去了院子里。院子里种了好些花草，一直有人在打理，花开正茂，看了便让人心情愉悦。
她撩起群摆，没所顾忌就往花丛跟前一蹲，想要再听一听。可是这回她使了老大劲，却连半点都听不见。
似乎真的是偶尔才会听得见啊。纪初苓还在支着下巴琢磨，琳琅院竟突然来了客人。
来的是李襄婉，户部尚书李元征之女，同她相熟，长了她几岁。一道陪同她来的是她大嫂，李襄婉长兄的妻子吴氏。
上一世她伤得重，没那么快醒。事也闹得大，望京几乎无人不知。所以她醒后，前前后后来了不少人，因着各种各样的原因来探望她。
好像那时李襄婉也是和吴氏一起来的。
此回她被掳之事未怎么声张，纪初苓实在没想到她们会突然来。
李襄婉一看见她，就拉了她的手问长问短的，见她看起来与以前一样，因站在花丛边，娇小的脸庞更是被映得红艳好看，不是想象中那副白惨惨的可怜模样，才拍拍胸口说放了心。
京里头的姑娘贵女，少有遇过这种事的，光听听都要吓坏了。李襄婉胆子虽不大，却又好奇，想要看看她伤口。可等纪初苓撩给她看了，又怕得要命，想到那刀若落在自己身上，便连打了几个哆嗦。
纪初苓醒来后一件又一件的事绷着她，一时半刻都不得松懈。眼下看到李襄婉这幅模样，有些忍俊不禁。特别是她里头的芯不是十一岁了，再看李襄婉，就像是看个个头比她高的小丫头。
“二姑娘的身子刚好，你俩还是进屋坐着说话吧。”一旁吴氏见李襄婉问个没停，忍不住开了口。
纪初苓视线这才落在吴氏身上。
纪初苓以前去李府的时候，也见过吴氏几次。吴氏待她挺客气，但最多也就是客套上的谈聊。
印象里，李襄婉这个大嫂的模样虽说不是极美的，可瞧来却容易让人移不开眼。特别一双眼睛，笑起来好像能勾人。
以前她小不懂，后来才知那种感觉叫媚。
每回看见吴氏，好似她都喜着艳丽的衣饰，可今日她却一身浅淡，细瞧这身裙装甚至连绣纹都没有几处，十分素淡。
待目光落在她腰间，看到别着的那朵拇指大的白色小花时，纪初苓顿时怔愣了一下。
“也对，初苓妹妹我们进去说。”李襄婉这时已拉着纪初苓的手往房内走。
纪初苓只好收回放在吴氏身上的视线，对陈嬷嬷道：“陈嬷嬷，备些糕点茶水来。”
“嗳。”陈嬷嬷点头，从李家奴婢手里将礼接过便下去了。
三人进屋落座，李襄婉便道：“初苓妹妹，听到你出事我都吓傻了。遇上这么可怕的事，还以为看到你，你肯定在哭鼻子呢。等我回去告诉昭明公主你没事，殿下也可以放心了。”
纪初苓问：“殿下也知道了？”
李襄婉点点头道：“之前不是你说，等你从岭县回来，要进宫找殿下玩的嘛。殿下等不来你，一问才知道。”
纪初苓应了一声，心里嘀咕有这么一说吗？她还真给忘了。

12.香囊
纪初苓会同李襄婉关系熟, 还是因为昭明公主的缘故。几个公主里头, 皇上最为疼爱的就是昭明公主, 却可惜公主打娘胎里就带了病, 终日只能待在殿内, 只有极少时候, 身体状态好些了才能出来走动。
昭明公主小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何, 等长大些意识自己身子的情况后，有一阵子整日唉声叹气。皇上心疼昭明公主，怕她枯闷沉郁, 就想着从各世家中给她挑两个年纪相仿的伴读，也好有人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最终挑出的便是她和李襄婉。两人进宫做了阵子昭明公主的伴读，昭明公主人好又没有架子, 年纪相仿的姑娘间最是活泼闹腾的, 渐渐地公主的笑容也多起来。
因了这层缘故，她同昭明公主的关系也是极好。
这件事, 大房当年还因祖父选的她而甚是不满。
“所以是殿下让你来看我的？”纪初苓问。
“算是吧, 公主出不了宫, 便给我来了信询问。”李襄婉说着又想到了什么, 随口道, “不过初苓妹妹你出事的事, 我在收到公主的信前一刻也刚知道呢，还是大嫂告诉我的。”
吴氏一直静静坐在一旁听两人说话，忽然被小姑子点到, 愣了下, 遂反应过来道：“我也是一听说，就想着阿婉同你关系好，定会着急，就陪她过来了。”
恰好此时陈嬷嬷正带了丫环候在房外，聊话便停了下来，纪初苓让陈嬷嬷将茶点都端了上来。
纪初苓捧过了热茶，趁这空隙打量了下李襄婉的穿著，她也同吴氏一样，是一身的素淡。视线往李襄婉的腰间看去，亦是发现了一朵白花。
李家有白事吗？
既是来探病，自是不方便着孝装的，所以才会穿得素雅，只配了一朵白花。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全然不闻窗外事，便是旁人与她说什么，她也是懵的。别说是外头的事了，就是来探望的人同她说过些什么，她也都记不清。
她在记忆里一番探寻，是想起这么件事来。李尚书的长子李昊，也就是李襄婉的长兄，吴氏的丈夫，当年确实遭遇了不测。
至于李昊具体是什么时候死的，她就不知了。可李家除了这件白事，她一时也想不起别的来。
纪初苓细细打量李襄婉，发现她今日妆粉上得很厚。虽然故意用粉遮了，离近了细瞧，还是能看到眼下两团乌青的痕迹，眼皮也肿了些。
吴氏虽没如此，可神情有几分颓萎，不知是不是穿得素的关系，看起来没有以前给人的那种娇媚之感。
等陈嬷嬷带人退下，纪初苓便小声问道：“阿婉姐姐，李家，是否出什么事了？”
李襄婉正要伸手去拿她最爱的桃花酥，闻言手一颤，那块桃花酥竟从指尖滚到了地上。
小姑娘咬着唇，两边嘴角便往下挂，良久才从喉间挤出有些哽咽的声音：“初苓妹妹，长兄他没了。”
纪初苓这句话突然将李襄婉的眼泪勾了出来。她赶紧放下茶盏，对她好一阵安抚。
果真是李昊吗？
以前李襄婉同她说过，她和家中的哥哥并不是很亲，但毕竟是兄长，原本还能说能笑的人没了，又怎么会不怕不难过。
便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却两回都还来看她。而且上一世她甚至都没有觉察到有这事。
李襄婉瘪着嘴掉泪，吴氏那边也低下头去抹起了眼角。
纪初苓哄了一会才将人哄停了。李襄婉把脸擦干净，又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事情都过去阵子了，可是见了好友，纪初苓那话又一勾，她就憋不住想诉一诉。
至于李昊怎么出事的，纪初苓也从李襄婉跟吴氏的话语中拼凑了出来。
原来李昊是在她去岭县的前几日去世的。
说是晚间同人聚饮，喝多了酒，独自回去的时候，失足落了水沟，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溺死了。
如此也是世事无常。纪初苓也不知该说什么，见吴氏泪光盈盈的，便劝慰了两句。
吴氏手中捏着帕子，闻声抬头看向了她，四目相对了一会，方摇摇头道：“这也是夫君的命数。不说这个了，婉婉，我们是来探望二姑娘的，怎好说这些呢，你这孩子。”
李襄婉忙说：“是呢，初苓妹妹你可别怪我。说起来，也因为这事家中众人繁忙，大嫂见爹娘也抽不出空，便陪我来卫国公府看看你。”
纪初苓遂道了谢，话落，目光不经意落在吴氏手里的帕子上，微微停了一停。
心里头生出一股怪异感来，她忍不住又盯着那帕子多看了两眼，却又隐约感觉到一道视线在跟着她。
甫一抬眼，就对上了吴氏的。吴氏冷不防纪初苓突然看过来，目光轻微躲闪，笑着说了句客套话。
纪初苓放松了没一会的额穴忽地突突直跳。吴氏为何以这般眼神看她？她在打量她。
她虽与吴氏不熟，却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为何要如此审视于她？
方才她是发现，吴氏之前低头抹了半天，可那帕子却只湿了小小一角，心里生出丝疑惑。
李昊对两人来说，一个是关系并不是太亲密的哥哥，一个是日日同枕而眠的丈夫。可两人的状态却明显不同。若是因李襄婉年纪小也是说得通。
但是捕捉到吴氏那样的眼神后，她就不只是疑惑了。
“哦对了，二姑娘上回来李府，不是落了件东西吗。这类贴身的东西，想来定是要紧的，遗失了不好。今日过来，我就让婉婉记得带着了。”吴氏忽然说道。
被吴氏一提醒，李襄婉想起来了，摸出一个香囊塞进了纪初苓手里：“给，初苓妹妹你也太迷糊了，连贴身的香囊都能弄丢。还好是被嫂嫂拾到了。”
这个香囊还是纪初苓自己绣的，万一要是被哪个男子拾去了，那就不太好了。
纪初苓摊开手，指尖在绣纹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确实是她的香囊，上头的莲花还是她那时照着院子池塘里最大的那朵来绣的。
“我也是后来无意中捡到的，见那上头的莲花绣的太精巧，不知是哪个姑娘悉心做的，丢了定然心疼。后来我拿着被婉婉看到了，她一眼就认出是你的手艺。想来应当是上个月，二姑娘你来婉婉生辰宴那日，不小心弄丢的吧？”吴氏看纪初苓接过便解释道。
“是我的。”纪初苓沉吟着点头道，她想起来了，上一世两人来时，李襄婉也把这个香囊还给她了。
只不过一个香囊而已，她闲来无事随手做的，也没有多要紧，后来也不知道被她随手扔哪了。
若不是李襄婉今天塞给她，她怕是都想不起来这个东西。
上月她是去过李府，参加的李襄婉的生辰宴。席间她不小心吃得多了，中途起身去园里走了走。印象中那时月明星璨的，她见月色美，便多赏了会。结果也不知从哪跑出来一只野猫，盯上了她腰间的香囊，忽然窜出来叼了就跑。
她被吓了一跳，追了两步，可那猫野得很，尽往树丛墙头上跑，几个眨眼就没影了，追也没法子追。
她以前针线练手多是做的香囊，匣子里留有好些个，丢一个没多重要，想想也就算了。
“是我那天不小心弄丢的，多谢。”
纪初苓正要将香囊收起，却听吴氏说着：“那天我在我院中的花园里头拾得，还觉得奇怪，没想到婉婉说是你的。我都不知二姑娘什么时候去了我那儿呢。”
纪初苓手一顿。
吴氏像是随口一说，但纪初苓方才已起了疑惑，所以在她看来，吴氏眼中的细究意味十分明显。
难怪她今日觉得吴氏有种道不清的怪异感，吴氏这是，试探？
“二姑娘的香囊为什么会丢在我院子里呢？”耳畔猝然响起上一世吴氏的声音。
她病着坐在床上，吴氏将香囊放进她手中时如此问。目光凝视，握着她手的力道有些重，可她心思不在也没觉察到如何，只怏怏地说了声不知道。
“不知道，被只野猫叼走的。许是那猫见院子里头景致好，看出了神，就把先头抢来的玩意给忘那了。”纪初苓冲吴氏抿唇玩笑道。
之后三人说着话，纪初苓感到吴氏的视线时不时会往她这边落。她没琢磨出缘由，但也猜到她今日来，不是陪李襄婉，目的却是这个香囊。
可不知这香囊在吴氏眼中有何问题，因为在纪初苓这，它确实是被猫叼走的。
李襄婉忽地拉了她一下：“对了，初苓妹妹，你知道眼下望京城里都在议论谁吗？”
“谁啊？”她顺着问了句。
“宁家刚游历回京的宁公子。”
纪初苓目光一紧，下意识就蹙起了眉头，心头泛起阵厌恶。光听旁人提起这个人，她身上都好似隐隐作痛。
“听说那宁公子长的翩翩玉树，文采卓然，还是那个大家鹤石先生的高徒……”说着她想到什么，“啊呀，我怎么忘了，安国公府宁家不是你外祖家吗，那么宁公子就是你表哥了。”
“嗯。”她淡淡应了声。
鹤石先生的弟子艺学归来，又是俊逸儒雅，像是往望京这潭深水中掷入了块石子。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宁方轶此时都风头无两。李襄婉说了好一会，才发现纪初苓好像忽然兴致奄奄的。
她以为是她身子刚好，容易疲累的关系，便不再多留，让她好好休息，与吴氏起身离去了。
两人离开后，陈嬷嬷进来收拾时，发现自家姑娘脸色沉凝得很。
“姑娘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陈嬷嬷忧心忡忡地问。
纪初苓摇摇头，说要一个人去走走，便去了院中的小园子。
吹着风绕了两圈，才总算将身子的那股不适给按捺下来。从听李襄婉提到宁方轶开始，她的喉咙就一阵阵的发紧，好似每个指尖都在抽痛着。
缓过一阵后，纪初苓才无奈地拍了拍自己额头。这个人，最多这世避着他便好了。
待冷静下来，她端详起手中的香囊。
吴氏今日这番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
吴氏所在意的，似乎并不是她把香囊弄丢了，而是这香囊不应该丢在她的院子里……

13.闭门
因为突然到来的两人, 纪初苓一整个下午都处在回想之中。先是回忆上一世两人来琳琅院的细节, 后又追想她魂凝草株时的那些道听途说。
最后直想得脑仁疼。归结一下, 便是吴氏自那次古怪之后, 再没什么异常举动了。不管因为什么, 那此回大抵也会跟上一世一样吧。
陈嬷嬷翌日一早, 便去了丫鬟房找春依。
春依此时正睡得香, 迷迷糊糊中被人推醒，刚想发作一番，睁眼见是陈嬷嬷, 当下从火气发作转为哼哼唧唧：“陈嬷嬷是你啊，怎么了啊？”
陈嬷嬷看得明白，哼了声气问道：“你这丫头, 大夫也看了, 休也休这么久了，病可好了？”
春依扶了扶脑袋：“谢嬷嬷关心, 我好多了, 只是还是有些头疼, 那歹徒下手真的是太狠了！”
陈嬷嬷抬手就往她臀上拍了一巴掌, 戳了下她脑门道：“你这丫头, 明明早就好了, 偷懒还当嬷嬷看不出来啊，你说你懒也偷够了，赶紧回姑娘身边伺候去！”
眼见被拆穿了, 春依撇撇嘴：“好嘛, 可是嬷嬷我真的是才好起来。我这就去伺候还不成。”
陈嬷嬷拿她没办法，叹口气耐心提醒着她：“咱姑娘人好不说你，你可不好再得寸进尺。做下人得有做下人的本分。等姑娘真生气了，嬷嬷可帮不了你。”
春依笑嘻嘻道：“嬷嬷你肯定会帮我的。”
陈嬷嬷啐她嘴抹油，叮嘱完她动作快些，便自个先忙去了。
待陈嬷嬷一走，春依翻了记白眼，又悠悠地往后一躺，嘀咕道：“你这么尽心尽力，伺候她又有什么用。待在二房能有什么好，就二爷那点底子，等分出去了，我们这些做丫头的，说不定连顿好的都吃不上。”
还得养个废腿的大少爷。
还是二少爷好。春依又做起当二少夫人的美梦，抿嘴笑得脸上浮起一片片红晕。
虽然陈嬷嬷一早来叮嘱过她，春依还是慢悠悠地磨蹭了大半天，直到日头大盛了才收拾好自己。然后拐去小厨房先捡了点好吃的填饱肚子，再往二姑娘屋子去。
不过说来有些奇怪，她似乎从昨天起就没见到秋露了。也不知道是没回来，还是回来时她已经睡了。平常秋露每天回来，都会关心下她身子好些没有。
她跟秋露一起伺候二姑娘那么久了，平时相处的也最多，秋露对她倒挺好的。春依认真地想了想，觉得等到她有机会跟着三姑娘了，可以想法子帮秋露也带上。
就是不知那个顽固脑袋会不会领她这个情。
春依边走边想着，到了后却见里屋的门紧闭着，有点纳闷，也不知道姑娘是在呢还是不在。她正伸了手要去敲门，忽然耳朵一动，好像听到里头有些动静。
若姑娘在，里头有动静也是自然，可奇怪的是这听来好像还不是姑娘的声音。
也不是秋露的。
春依顿了顿，就慢慢把手收了回来，好奇心起，就想寻了缝隙往里头看是谁在同姑娘说话。可试了两回看不清。她四下瞧了瞧，便绕出了屋子，摸着窗沿而去。
姑娘平常没有闭门的习惯。忽然关了门，里屋中还有别人，也不知道是同谁在说什么。春依想着要能探听一二，万一是有趣的事，还能告诉三姑娘讨赏的。
她摸到窗下，把窗悄悄推开些往里看。只见二姑娘坐着，跟前站着一个丫鬟装扮的在说话。待看清那丫鬟侧脸时，春依觉得十分眼熟。
想起来，那不是大少爷身边的柳素吗？
她怎么在琳琅院啊？春依见了这个女人就烦。明明是大少爷身边伺候的，却还总是去勾引二少爷。二少爷每回看到她，那眼睛都会发光。
大家都是丫环，谁还比谁强了啊？
春依撇着嘴附耳去听，可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里头声音虽然极轻又断断续续，但她还是听个大概。
她可是听到了件大事啊。春依紧张地整颗心快得都要跑出来了。
好一个柳素，竟然如此卑鄙！她得赶紧告诉三姑娘去。不对，这事得告诉二少爷。
春依悄然后退开两步，正要起身，脑后却猛地一阵巨疼，肩头麻了半边，还未反应过来眼前瞬间黑了一片。
屋中同纪初苓正低声说着话的柳素骤然停了下来。她刚刚好像听到什么，视线不由往窗边看去。
“姑娘，方才……”
纪初苓往窗边瞥了眼，道：“没事。”
柳素今日突然过来，她有些吃惊，可那也没有柳素的话更令她吃惊。
没想到柳素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只不过就法子而言，出入有些大。
她这厢其实还尚未想周全，但听柳素所言的，反倒觉得可以一试。
只是……
“你想清楚了？这么做于你不好。”
柳素果断道：“少爷从来不因他人对他的欺侮而动怒，却会为身边之人，甚至素不相识之人的不平而出言。这次柳素想替少爷争一个公道，柳素知道姑娘也是如此想的。”
纪初苓沉思了一瞬，点头：“那好。不过你这法子，有几处要改改……”
接着她又同柳素低声说了会话，没过多久，柳素打开房门，同纪初苓行了礼便退去了。
纪初苓看着柳素的身影转角不见，回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目光落在窗角下那个躺倒在地的身影上。
旁边站着的是她院中的小厮，手中持了根木棒。
“这，姑娘……”见纪初苓看过来，小厮犹豫着开口。
好像不小心太用力了，瞧着木棒上都沾了点红。
纪初苓自回来后，就命了人紧盯着春依。她虽实在没空搭理她，也不能让她在眼皮底子下搞点小动作给她惹乱。
她要一直偷懒躲在丫环房也就罢了，奈何骨子里就是个不安分的。
“关到杂房里去。”
“是。”小厮得令，立刻动手将人给拖了下去。
……
钟景动手接过下属递来的厚厚一沓纸，从头到尾翻了翻。
又抬眼看了看面前绑着的那几个近乎奄奄一息的人，撑着面上的淡定冷然，将东西转身呈给了谢远琮。
实则后背已湿了大半。
这些人都是他带人从黑市巷中抓来的。听说那黑市巷水深得很，可既然主子都下令了，他要还想回镇安侯府，只得硬着头皮命人蹲守。
一蹲，蹲出好些所谓的牵线人来。那伙人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人闯进他们的地盘闹事，立时喊出了人手。
一片混战，城西可谓是闹出了个大动静。
此番他不负主望，带人抓回来好些个，小侯爷听完他的回禀，便说要亲自审问。
审讯之道钟景并不生疏。
然而之前还在为黑市巷背后势力心怀忐忑的钟景，毫无预警地在见识完小侯爷的审人手段后，自此刷新了对于可怖的认知。
眼前这些人现在连出气声都断断续续，最多只剩了哼哼唧唧的声音，但钟景满耳朵仿佛还响着之前审问时的尖吼咒骂声。
甩了几次，都没从脑子里甩出去。
若不是小侯爷之前同他说过那番离奇之事，他怕是真要怀疑自个主子莫不是被鬼神附身了。
谢远琮从钟景手中接过供词，没看一眼便收了起来。问出的都是些前世就已知晓的东西，有关于雇主的信息，却始终没有关键 。
大概为保机密，这些牵线人也不掌握雇主身份。
都审到如此程度了，看来他们是真的不知道是谁要动纪初苓。
黑市营生……郑予膺这个废物，在这种事情上倒是会花心思。
谢远琮在心底冷哼了一声，遂转身从暗牢大步走了出去。
钟景回头看了眼，摇摇头对几个下属说道：“好了好了都赶紧收拾收拾。”
然后也赶紧跟了出去。
谢远琮的脸上冷得像挂了霜，钟景跟在后头都不大敢出声。
他也猜得到爷心情差，应是由于纪二姑娘的关系。跟着跟着，他却忽然发现谢远琮前往的方向是侯府大门。
“爷这是要出门？”钟景三两步跟近了问道。
谢远琮步下生风，微微颔首：“备车，进宫。”
……
冬杏仔细打着伞，替在池塘边逗鱼的纪云棠遮阳。
她们这会是在纪正睿这儿。三姑娘最是惜美惜白，每日身上都得用凝肤香膏抹上几层，更别提如此热气的日头，她若是没遮严，姑娘会责怪的。
纪云棠将手里最后把鱼食撒完，拿帕子擦了擦手，对纪妙雪说：“我才不去呢。”
上回纪妙雪劝她一同去看望二姐姐，说否则被祖父知道了不大好。结果呢，纪初苓竟只顾在里头睡觉！
纪云棠对纪初苓本就有成见，这件事在她眼里也成了摆谱。
反正她才不会再去呢。
“二哥你说呢。”纪云棠转头问。
纪正睿手里把玩着一块玉，正盯着池水发呆，听到就随口应了声。
迎着光，一旁的纪妙雪这才注意到纪正睿脸上的伤，纳闷道：“二哥，你脸怎么了？”
纪正睿抬手摸了摸下巴伤处，顿时没好气道：“没什么。”
最近真是倒霉，好好走着路能摔，还磕坏了他宝贝的脸。
他就说青竹院晦气吧。
不过他那瘸子大哥那里，也不是什么都不好……
想到这个，纪正睿又上扬起嘴角，笑意不明。他摸了摸被他塞在腰间的纸条，感觉自己心头被挠得厉害。
其实，也不全是倒霉，看这儿不还是有好事的吗。

14.胡闹
月上梢头, 树影晃晃。
纪正睿往四下里看了看, 此处偶有风声, 虫鸣, 但人影却是没有的。
“还真是会挑地方。”他挑着眉头笑了笑, 有些迫不及待。
从小道尽头拐过弯, 入眼就是一个女子的背影, 在月光阴影之下，身姿显得比往常更为婀娜。
光看着，纪正睿都有些燥热起来。他喉间咽了咽, 放轻脚步从背后靠近她，伸手便要抱上去。
就在将要被抱个满怀时，柳素听见了后头的动静, 赶忙往旁边挪开了一步, 面向纪正睿。
美人当前却扑了个空，纪正睿脸色正恼, 然而当他将跟前的人看清后, 双目一睁, 看直了眼。
柳素今日穿得不是平常的那几身丫鬟服, 而是一身嫩绿, 鲜得好似枝头上刚摘的嫩芽, 紧束的腰身让他直想将手往上握。
大哥身边的这个丫鬟，他留意了很久了。没想到今日还能看见另一番滋味。
纪正睿暗赞自己眼光不错，乍起的火气立刻就消了下去。
柳素退开之后, 面上好似被惊吓到, 看清来人才轻轻喊了声：“是你啊二少爷。”
纪正睿觉得自己耳朵不木，这一句二少爷里头似乎还藏着丝娇嗔的味道。
这个柳素他想了很久，也堵过她几次，可每次这丫鬟对他虽然面上恭敬却又十分冷淡。后来干脆就躲着他了。
能被他看上的丫鬟，高兴都来不及，纪正睿还没遇过这样的。
可越是弄不到，就越想得紧。但他没想到这丫鬟今天竟会突然塞纸条约他。
纪正睿笑着靠近：“自然是本少爷。难道除了本少爷，小美人还约了别人？”
柳素道：“当然没有了。”不仅声娇，眼神里头还勾人。
够味道！
纪正睿按捺不住，手一伸就想将人捞来，然而人没捞到，反而闪开更远了。
纪正睿一张笑脸当即就冷下去了：“柳素，你可别说你约本少爷来这，只是赏月的。”
柳素在心底嫌了两句，面上却讨好道：“自然不是。柳素只是想明白了，跟着二少爷才是最好的。唉，以前是柳素愚笨，不明二少爷一番好意……”
又在纪正睿开口前说道：“二少爷肯来，那定是不怪柳素了。只是这儿不好，柳素想和二少爷换个地方，给二少爷赔罪……”
纪正睿闻言身已软了一半，心尖上更是痒得厉害。他一双眼都快弯成勾了：“小美人既然知错，自然好说，本少爷喜欢你得紧，绝不会亏待你的。不过你说换个地方，是换何处？”
柳素垂了垂眼，遮过眼底的嫌鄙与紧张，又往旁挪开两步，指向身后露出了半个角的阁楼。
毓兰阁四下一如既往的安静，月光也只透过窗，落了一半在阁内。
纪正睿跟着柳素绕了毓兰阁大半圈，心里有些不耐烦，没看出来这丫鬟花样还不少。
正想着，便见柳素提着裙摆，朝他挥了挥手：“二少爷，能从这儿进。”
然后便推了窗，灵巧地往里攀。纪正睿看见柳素攀爬中露出的白嫩脚踝，忍不住舔了舔唇。
花样多也挺好啊，多刺激！
当下急急地就跟进了毓兰阁。
然而当纪正睿看见满屋的陈设时，才想起什么来，迟疑退缩道：“小美人，为何偏要来这啊。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我带你回本少爷那儿，让你住上个几日都没问题！”
毓兰阁听说是以前祖父为祖母建的，里头放置的全是那个逝去的祖母的物什，寻常祖父也不让人靠近。
要是溜进来的事被祖父发现，麻烦可就大了。
柳素道：“府上谁不知道这是老爷为老夫人建的。奴婢羡慕老夫人，便想着有喜欢的人，定要同他来这里。”说着，她掩嘴笑了下，“难道说，二少爷是害怕了？不用怕的二少爷，这儿一直没有人，没事的。”
纪正睿一下就被柳素的嘲笑激了起来：“胡说！本少爷岂是如此鼠胆？”
也是，毓兰阁除了白天有人打扫，其余时候连个影都没有。
“奴婢就知道二少爷跟大少爷不一样。二少爷若是不依奴婢，奴婢就只好回青竹院去了。”
怎么能让送到嘴边的女人跑了？纪正睿三两步堵上了柳素：“依你，本少爷都依你行了吧！”
这种时候，毓兰阁连只鸟都没，又如何会被祖父知道。纪正睿一想后就彻底放了心，拥了柳素就要亲。这丫鬟以前连碰个小手都躲，到头来还不是得钻他怀里去。
柳素一手捂了过去，说着要去上面，便头一低钻了出来。纪正睿急急追上，这一跑一闹，拂落了好些东西都不觉。
原来这平时清冷的丫鬟是这个样子的。
“小美人你还能跑哪去！”
柳素悄声上了楼，见状说道：“二少爷小心老夫人的东西，可摔不得。”
纪正睿欲念上脑，哪还去管什么东西，只觉浑身燥得他不耐烦，说道：“摔了就摔了，哪有我追小美人重要。祖母都死了那么久了，还管要这些东西做甚。”
几个眨眼被抓到，柳素背抵着墙，攥了下微颤的手，在纪正睿要贴来时扭头避了开来。
纪正睿眼里似要喷火，柳素赶紧指着墙上纪老夫人的画像道：“二少爷你看，那是老夫人的画像。老夫人可真美啊。”
纪正睿瞥了眼，黑灯瞎火的，能看见个什么？
柳素几次躲闪，纪正睿看到吃不到，一时又急又躁，皱眉狠了声道：“就算祖母还活着也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妇，再说早都成灰了！在本少爷眼里祖母也不及小美人你一分行了吧，别说这么多了，先让本少爷亲一个。”
纪正睿嘴里不停说着些浑话，手不安分地就要往柳素身上放，就在差些就要亲到时，后背骤然间被什么东西狠砸了一记，钻骨得疼！
纪正睿当即跳了起来，吼道：“哪个不长眼的！”
屋内漆黑，却见正中的桌子旁，竟有一个黑影站了起来，声音听来极力压抑着怒气道：“我！”
纪正睿压根没想到毓兰阁里头还有第三个人，反应过来整个人发了懵，耳旁如钟撞响，脑袋嗡嗡不停。
这个时候，在云后头藏了好一会的月又钻了出来，往毓兰阁中投了几丝光亮。
月光照亮了纪老爷半张怒火滔滔带着杀气的脸。
纪正睿一见，当下腿一软，没站稳就直接跪了下去。
那被纪老爷掷出的瓷杯，落地时便碎散了一大片，粼粼闪烁。
祖父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从他一进毓兰阁时祖父就已在了？纪正睿盯着地上的碎片，一点点将思绪捡回来。然而当他回想起自己方才的所言及所为，就恨不得把刚刚说的话全吃回去！
祖母是祖父逆鳞，他犯了大忌了！
纪老爷一步步向他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阁楼里听来犹如重鼓，压得纪正睿后背有千斤重。
纪正睿蓦地往柳素身上狠狠一指，心慌气疾道：“不是的祖父，都是这贱婢勾引的我！孙儿那些话都是……”
“啪！”纪正睿话未说完，脸上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直被打得颅内嗡响，嘴角立马沁出了血。
这一声在晚间寂静的阁楼之中听来异常清晰。见老爷盛怒，柳素安静地低首跪在了一旁。
纪老爷凌厉的视线落到了柳素身上。这个丫鬟竟敢勾引孙儿在毓兰阁内如此胡闹！
他脸色极为冷怒：“你这刁奴太过胆大妄为！留你不得！”
“且慢。”
却在这时，毓兰阁内响起了第四个人的声音。
这道声音脆生如铃，不轻不重，可里头却隐隐透着一种不容否定的气势。
紧接着一道娇小的人影从梯道走了上来，掠过几人，从袖中拿出备好的烛灯点好搁在桌子上。
灯火立刻照明了黑暗的阁楼。
相似的眉眼令纪老爷子晃眼了一瞬，待看清是纪初苓，矍铄的目光中浮出了疑惑。
“阿苓？”他又扫了一眼跪着的纪正睿和柳素，视线重新回到了他这个孙女的身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纪初苓见她脚边有个滚落的绣绷，便俯身将东西拾起摆回了位置。
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自然得在这里。
当柳素将这番想法说与她时，她便道今日最好不过。每月的这日，无论祖父事务如何繁忙，都会抽出时间在毓兰阁待一会。他也从不上灯火，只静坐着，像是与阁楼融成一体。
这事府中都没几个人知道，但她从小与祖父相处的多，所以知道。
她教柳素尽所能诱导二哥对祖母不敬。谁不知在祖母的事上，祖父从来不会含糊。
“祖父，因为是我让柳素带二哥来毓兰阁的。”
纪老爷子听了一怔，孙女点上烛后便立在桌旁，于灯火拂晃下的面容十分淡定，透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冷静。
他又看向跪在一旁的丫鬟。柳素虽有紧张，却似乎并没有事情被撞破的慌乱。
他立刻明白过来。
“阿苓？你这是在胡闹什么！”

15.舒畅
孙女年少, 可她在别的事上胡闹也就罢了。
毓兰阁岂是可以玩闹的地方！
面对祖父的发怒质问, 纪初苓只道：“祖父, 胡闹的不是阿苓, 是二哥。二哥偷闯毓兰阁胡来这事, 柳素可没架着刀逼他。”
可怜纪正睿, 到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难怪柳素忽然投怀送抱, 原来他竟是被设计了！
他这二妹竟然设计他？
得知事实，他顿时有了底气，便要从地上站起：“祖父你都听到了！是二妹同这贱婢一起设计来陷害孙儿的。不关我的事！”
“可是二哥。”纪初苓幽幽道, “对祖母不敬的那些话也不是我逼着你说的。”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将纪正睿刚冒出来的底气瞬间浇灭了去。明亮的屋中，之前他碰落砸坏的东西一一落在眼底, 纪正睿偷偷去看祖父, 却正好触上满目怒气的俯视，才抬起的腿一哆嗦又跪了回去。
纪正睿慌忙膝行两步道：“祖父, 是这贱婢故意设计勾引, 孙儿才一时胡言, 孙儿不是真心的！”
“可这也不重要。”纪初苓在旁又冒出了一句。
纪正睿怒火中烧, 瞪向她的眼中狠色闪烁：“纪初苓！你究竟在发什么疯！”
“你闭嘴！”
阁中霎时一静。
一句话被噎回, 纪正睿梗着脖子竟也忘了言语。
最诧异的还是纪老爷子, 娇软性子的孙女竟有如此强势的一面，这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心中思疑，纪初苓今晚这举动明显不是任性玩闹。这丫头到底想做什么？
目光从纪正睿怔诧的脸上移走, 纪初苓转而对纪老爷子道：“祖父, 我便直说了。二哥明明犯了大错，却只是禁足小惩，阿苓在为此不平。若祖父是有心偏袒，阿苓不满，可若祖父只是缺把刀，阿苓现在已经递上了。”
犯错，禁足。闻言纪老爷豁然明了。
竟是为的纪郴之事啊……
他让纪初苓不要同他人胡说，小丫头很听话，再加上纪郴也懂事，他以为这事已经揭过去了。没想到竟还会有这么一出。
他深深叹了口气，神色严肃：“够了阿苓，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今天的事就算了，你还小不懂。听话，再不可如此妄为地闹脾气了！”
纪正睿勉力才从两人的话中听出点什么来。犯错，禁足？
不对，什么叫算了！
“这怎么能算了！二妹她这么陷害我啊，您总不能偏心到这种地步吧？对了，闹事毓兰阁，二妹她这是对祖母不敬！”
纪初苓冷笑：“祖父，您看二哥好像不明白您的苦心啊。就算是我小不懂，但像二哥这般总是犯错惹祸的，小事还有大伯跟祖父您挡着，可这祸惹惯了，万一哪天引了灭不掉的火回来，可别烧光了卫国公府。”
提及到卫国公府，纪老爷下意识便警醒了几分。孙女这话中有话的，明显是指纪正睿总有一日会惹事牵连了卫国公府。
他默然沉思，这一想，好似确实如此。大房疏于管教，纪正睿屡次三番的闯祸，这几年更甚。此刻回想起来，次数之多令人恼怒。
而且其实毒害兄长这件事，确实极不象话……
只是禁足已足够宽厚，他却还偷逃出来，全然不把他的禁足令当回事。
纪正睿正想回驳，却听祖父话语指责：“睿儿，我命你禁足，便是要你深思反省。此事你确非小错！”
他当祖父因他禁足期间偷跑出来而斥责，忙点头反省：“孙儿知错了。我那日确实不该同赵学士的公子动手。”
话落他见祖父的眉头拧起了几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怎么，难道祖父指的不是这件事？那他是弄错了？
纪正睿赶紧改口：“不是不是，是孙儿万万不该调戏那位姑娘。可我也不知她会去跳河啊，不过没事，反正最后被人捞起来了。”
他干笑了两声，却见祖父神色仍是不对，舔了舔唇顿觉口干舌燥。
也不是因为这件事被禁足的？那难不成是那件吗？
纪正睿又言。
每听上一桩祸事，纪老爷子的脸就黑上一分。纪正睿见祖父一声不发，脸色愈发阴沉，心里头越来越没底。
慌乱之下，一时竟将最近犯的大小错事自己一一陈列了个干净。
纪老爷子直听得双手颤抖，这下着实被气得不轻，他竟不知纪正睿私下还干出了如此多荒唐的事情！
其中更有一二听得他心惊。
这个蠢货！
正如纪初苓说的，迟早有一日会把卫国公府给牵累了！
“混账！”
纪正睿还欲交代，忽然眼前一黑，脸上又重重挨了一掌。
“你怎么不说说你毒害郴儿之事？”
毒害兄长……纪正睿一双眼猛地瞪大。
不可能！他给纪郴下毒的事祖父怎么会知道？
看到纪正睿这般震惊的模样，纪初苓默默摇头。她也没想到，祖父一问，他竟自己把所有事都坦白了个干净。
可却还当真以为他毒害大哥的事情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愚不可及。
她看得出祖父这回算真的动怒了，也不知他是生气还是失望更多一些。大哥坏了腿后，祖父心思便只拨给了二哥。就连这么大事都替他兜下了，纪正睿却到这份上了才明白。
她拨动着烛芯道：“二哥逼了一个姑娘跳河不够，是想将那渔女也逼跳了河吗？卫国公府的二少爷这般为人行径，也不知旁人怎么看我卫国公府的管教。还好有大哥出言挽回颜面，可结果呢，换来的却是二哥的这种举动，可见胸襟。”
“祖父说我不懂，但阿苓知道二哥弑兄之事若是传出，于卫国公府何其不利。所以再生气我也听您的，决没有声张此事，此事连爹娘都不知道。大哥死里逃生，却被告诫‘顾全大局’。祖父您不心疼大哥，我心疼。”
纪初苓目光落在祖母的画像上：“今晚这个笨法子，扰了祖母是阿苓的不是。祖父您说我小气也好，我就是小气，定要给大哥讨个公道。祖父若是找不到还大哥一个公道的理由，那现在，有了。”
纪老爷听着孙女句句指控，虽指向纪正睿，可每一句却又绕回扎扎实实地打在他的脸上。原来这就是这丫头说的，她递上来的刀。
他神色中有一丝颓然。纪初苓说的没错，但凡他心里有顾及到纪郴一点，他都会有更好的办法处理此事。可他却因恐此事闹开，为图省心草草揭过。郴儿受此委屈，是他偏颇不公了。
纪初苓见祖父似有松动，又随手再往祖父心里添了记柴：“可连我都能明白其中利害，二哥却怎么一点都不明白祖父的苦心呢？”
纪老爷子眼皮底下精光一闪而过，念头已定下。是啊，他没料到纪初苓竟能想到这么多，还把他的心思看得这般透彻。
这才是他的孙女。她这般年纪尚能如此，可大房这长子却不明白！
卫国公府将来要如何指望于他！
无用！
纪正睿从他毒害纪郴的行为被揭露起，脑子就阵阵发了空，好不容易把纪初苓那一长串话回味过来，才要说什么，可对上祖父的眼神，顿时有种大难临头之感。
“祖父，不可听她胡说。我不知道什么毒不毒的，大哥本来就体弱与我何干？纪初苓你这么说可有证据！”他怒视纪初苓道。
纪初苓哦了声：“险些忘了。”她拿出一张纸递到纪老爷子手里。
“祖父，这是二哥派人买毒，还有胁迫下人下毒的证据。”
这是她让秋露去办的事，本想着就算不成也没关系，没想到小丫头还挺能干，照着她的法子，摸着纪正睿院里的下人找到了买药的铺子，还找到了用剩下的毒.药。
这上头写的，该有的都有了。至于证人，想要也是能有的。
纪正睿见无可辩驳，暴跳如雷：“纪初苓！你不也是陷害算计兄长，我是你二哥！”
纪初苓挑眉：“二哥，你险些拖累卫国公府。我这么做可都是为的纪家。不过二哥你这么说也对，为的这个公道，阿苓陪你受罚也无不可。”
“你！”纪正睿气结。她当然知道祖父不会！
纪初苓心底冷笑。她还就是这么副一派正义凛然的姿态来报私仇的，如何？这口气出的，浑身上下哪哪都舒畅。
“好了。”
纪老爷已将怒气平复，他出言打断两人，语态倦累，对纪初苓轻声道：“时候不早，阿苓你先回去吧。”
纪初苓微微打量了祖父一眼，绷着的一颗心松了开来。她递的这把刀，祖父九成是收了。
“嗯，那阿苓回去了。”
纪初苓回身绕过一地狼藉往下走，经过柳素身旁时说道：“人我带走了。”
柳素等了一会，见老爷没说什么，遂起身跟在纪初苓身后离开了毓兰阁。
孙女离开后，纪老爷盯着早逝发妻的画像出了片刻神。
妻子走后，他又分不出多少心思在府上。原来这么久了，他还是没能管好。
想起纪初苓今日的身姿话语与气势，他头一回感觉她与发妻也不是那么的像了。
刚刚一张老脸都被孙女说得臊了，这次总不能让孙女再失望了吧。

16.提前
这日, 卫国公府内无人不知, 二少爷闯了大祸将国公爷给惹怒了。
国公爷许久没有如此震怒, 府中气氛沉重, 全府上下个个提着颗心, 连出气都小着声来。
听说是因为昨晚二少爷被老爷子撞见与一个丫鬟私下寻乐之事。
虽说这事在二少爷身上早就见怪不怪了。可谁也没想到二少爷此番会如此作死, 竟与那丫鬟偷溜进了毓兰阁内。
二少爷不仅打坏了一堆老夫人的珍贵物件, 更是对老夫人出言不敬。纪老爷子盛怒滔天，当晚就将那个丫鬟给处置了。
眼下正绑了二少爷在院中，把家法都请出来了！老爷子下了令其他人等谁也不准进去, 连大爷大夫人都没有法子。
琳琅院里，纪初苓从果盘中拈了颗葡萄，仔细地将皮撕去, 塞进嘴里。一咬下去, 汁水沁了满口，甜甜酸酸的极为解渴。
纪初苓一颗颗剥得仔细, 满满一果盘的葡萄, 吃了好半天才下去了一半。
天不太热, 可有些闷, 秋露在旁给她打着扇子。姑娘从岭县回来后, 就不像从前那样, 反倒时常沉思。但今日姑娘却慵慵懒懒的像是以前那样，应当是因为今日心情不错的缘故。
她是知道原因，可她却做不到像姑娘那样淡定。
“姑娘……”
她刚一说话, 又隐隐约约听到一声从空中远远飘过来的惨叫, 秋露手不自觉抖了抖。
二少爷这挨的家法，也好久了吧……
还好琳琅院隔得远，听不真切。可就算这样，光想想也已经够吓人了！
“别怕。”
纪初苓继续剥着下一颗，顺便安抚了下秋露。纪正睿这一声声的，听来是惨了些，但她知道最多也就是些皮肉之苦。哪怕做了这种事，毕竟也还是孙儿啊，况且又不是能为外人道的事情，闹大国公府脸面难看，她自也没想过祖父会真去要了他性命。
但这下，足够的教训他是逃不掉了。
纪初苓慢悠悠地吃着剩下的葡萄，直到一果盘的葡萄差不多见了底，纪正睿那边时有时无的声音也似乎彻底消停了。
自回来之后，她一直是淤着一口气的。这口气今日顺溜了下来，心情闲适了，竟觉得时辰都像是被拉长了。
晚上早早用完了饭，纪初苓便在园子里散步消食，走了大半个时辰，结果看看天色还是很早。她一时无事，手又有些痒，于是便钻进了她的小书房内。
“姑娘，姑娘的这些画里，奴婢最喜欢这幅寒梅了，可好看！”秋露听了纪初苓吩咐，正在仔细磨着墨，她看见纪初苓从柜子里头抽出了一卷展开，是姑娘以前画的副梅，忍不住出声说道。
“是吗？”纪初苓对着左右看了看，将这幅梅图放到了一边，又抽了一卷出来展开。
是副君子兰。
“我倒觉得这个还成。”纪初苓瞅了瞅点评道。她一连铺开了好几副看，觉得还挺有意思。
特别是隔了这么久，再去看自己以前的画，有几副笔法实在稚嫩随意，也不晓得当时她作画时有多漫不经心。
秋露很快研好了墨，说道：“姑娘好了。”
纪初苓让秋露把刚摊出来画卷都收拾好，自己走到案前握了握笔，思忖小会，几笔下落。
纸上圆圆小巧，正是白天她吃的葡萄。
“还是手生了。”纪初苓画了半副，提笔叹了口气道。
“哪会啊，姑娘画得可好了！”
秋露收好画卷，看到另个柜子上沾了尘便拾布擦拭。小书房里，一个柜子里头锁着姑娘的画，另一个柜子里头放着姑娘练的字。
“可是奴婢不明白，姑娘的字画从来都是府上最好的，为何每回都要让着三姑娘啊。”
纪初苓说她：“就你嘴甜。三妹妹的字呢精巧灵动，画也跳脱活泼，以当前年纪来说，确实是上佳的。”
秋露便嘻嘻笑：“奴婢是看不懂，但是就连那个文大学士都夸姑娘，那姑娘肯定就是最好的。”
纪初苓想了想，对了，还有文大学士这层。
以前家中有习作，课业或者什么，她全都让着三妹妹，确实是有故意为之的成分。
在字画上头，她是从没去压过三妹妹的风头的。那是她想着，她在祖父那里已经得了足够的好，许多别的便不想去争抢。
而且于她来说，这种事上争不争头的也无关紧要。因为祖父偏爱她的缘故，与大房两个姐妹间本就存了嫌隙。既然此事上三妹妹会高兴，她又在意祖父的夸赞，那就随她去了。再去争抢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纪初苓摇摇头，动手勾勒剩下半幅。
她认识文伯伯，还是源于两年前一次品茶宴上的巧合。这没几人知道，秋露在她身边跟得紧，所以略知一二。
她忽然意识到秋露这个丫头嘴其实挺严的。并且这回纪正睿的事情上，没想到她办事也算是牢靠聪明。
正想着，纪初苓看到门上被烛光映出了一剪人影。
纪初苓一看便认出了，笑着冲推门进来的人喊道：“爹！”
“爹你怎么过来了？”
“当然是来看看我的阿苓。怎么，不欢迎爹？”纪承海见到女儿，一天的忙累都像是消失无踪一样，忍不住打趣玩笑。
“爹又说笑。”纪初苓往边上一搁笔，上去挽了纪承海的胳膊便道。
纪承海瞧见纪初苓铺在桌上的笔墨，便要过去细瞧：“阿苓在作画？”
“唉！”纪初苓揪着纪承海的袖子晃了晃，便将人往茶几桌边拉，“就胡乱涂的几笔，不好看的。”
又吩咐道：“秋露，去备茶来。”
她确实是手生得厉害，一阵乱瞎涂的，真是不好意思让爹看。
纪承海见闺女精气神足，水灵的眼中透着玩性与俏皮，看起来并没有受什么影响，来这之前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大房那边的事情闹得太大了，他今日一回来就听说了此事。
他虽然诧异父亲竟会动家法管教纪正睿，但也未多想什么。虽说那事与二房这边沾不上什么干系，可闺女之前受过惊，他怕纪初苓再被大房那边的事给骇怕到。
但眼下看来，纪初苓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纪初苓看纪承海的神色就大致猜出爹在想什么了。她这爹爹不太擅言辞，可他一回来就因担心她而匆匆赶来，想到此，纪初苓心口像烹了暖茶一般。
至于纪正睿要毒害大哥的事情，祖父定然是希望就此打止，免得更多人知道了，再多生了别的什么事端。她思忖过后，也是这么一个心思。
权当作与祖父心照不宣的一笔交涉。
之前未告知爹娘，是怕爹娘都生怒闹大了。眼下也算是个了结，她独独担心的就是娘那边了。以娘的那性子，与对大哥的看重，一旦知晓指不定闹得满京城皆知。而爹又是拿娘毫无办法的。
若真如此，弊大过利，就与所愿相悖了。
于是这般思量之下，纪初苓默默将话题扯开了，同爹坐着转而话聊了些别的。
纪承海之前便觉得闺女那天之后，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变得懂事，而且心里头好像藏有诸多想法。
这些反常，他本来一直心存担忧。可眼下看来，纪初苓心思活络又灵动，好像比之从前更多了几分灵气。
如此挺好，看来担心是多余了。
纪初苓见父亲聊着突然盯着她不知想什么，出了好一会神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爹？爹是不是今日的公事累了，累了就早点歇了吧。”
虽然娘亲总说爹闲职杂事的，可她想着，朝堂上的那些事哪有真的毫不费力的。
特别是当今圣上还是个性子怪异难琢磨的。
听闺女这么一说，纪承海想到什么，神色略略凝重了一分。
今天的大事，又岂止是纪家大房那的一桩。
今日朝堂之上，皇上龙颜大怒，一连摔坏了几个玉石盏。
没想到城西的那条黑市巷，真正的背后之人竟然是四皇子荣王。
而将其揪查出来的，竟是女儿的那个救命恩人谢远琮。
荣王为谋私利却罔顾京城安定，皇上为此当着满朝文武将荣王狠狠斥骂了一顿。触及圣怒，荣王一党皆各自战兢。
至于谢远琮，则因功获封御史台侍御史，五品官职，满朝哗然。
在上年的殿试中，谢远琮一鸣惊人，夺下状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可更让人意外的是，殿试之后至今，唯独他迟迟未封官职。就像被皇上遗忘了一样。
这种情形，京中各方私下难免揣测，这谢远琮许是哪里得罪圣上了。
虽然是届状元郎，但皇上的态度摆在那里了，谁也不敢贸然与其交好。
所以今日黑市巷一事，皇上虽责罚的荣王，可最后所有焦点却落在谢远琮此人身上。
直接便是这等官阶，着实让人目瞪口呆！
“爹？”
被女儿唤回神，纪承海便冲她笑了笑：“爹不累。”
“爹方才是想起朝堂上的事了。正巧与救你的那位镇安侯府的小侯爷有关。”
说着，纪承海同她随口提了两句，见纪初苓眨着水盈盈的眼，配合地附和了他几声，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才反应过来摆了摆手。
他是被今天太多的事情给冲晕了头了，同女儿说这些做什么，她又听不明白。
纪初苓却是已在心中默默地回想过一遍。也不知是否是她记错，怎么这位未来的摄政王爷官封品级要比上世早上不少？

17.了结
纪初苓略略一算, 谢远琮应是长她五岁的, 同别的朝臣相比还甚是年轻。
但其实品阶也好, 御史台也好, 都不算什么。谢小侯爷后来真正令人闻风色变的地方在于他手里掌着镇槐门。
镇槐门具体如何她不知, 也就是前世听墙角时偶然听到过几回。似乎是皇上暗中亲自设置, 只听圣令, 神秘又隐蔽，算是亲卫一般，可行事更果狠。
想起前世种种, 她对龙座上那人实在没有半分好感。虽然被救那晚，她觉着谢远琮同听闻的那人有些出入。但一想到他今后为了权势甘愿成为皇帝一把指哪砍哪的长刃，纪初苓心情便有些复杂。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这个人是如何都没法与之抗衡的。
“爹。”她撒娇般地哼了哼, 挽着父亲的胳膊往他身上靠去。
纪承海发现女儿仿佛比以前更粘他些，他低头看去, 却看见丫头嘴巴撅得能挂下帘子了。
“怎么了？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纪初苓道：“爹, 咋们以后不跟大伯他们玩了好不好？”
她的能力有限, 如若以后尽力了也拦不住大房作死, 去往谢远琮刀口上撞, 她要做的至少得把二房保下来。
重活回来, 她只想好好过她的小日子，才不替大房垫背。
纪承海听了微愣，为何会突然这么说？再看纪初苓, 小脸上眉头拧在一块, 就像写了四个大字，我很委屈。
“阿苓这是被谁欺负了？”
纪初苓重重点头：“他们说大哥坏话，也说阿苓坏话。他们偷偷说的，但是都被我听到了。他们都假惺惺的，不要跟他们玩！”
他知道府内对郴儿的非议，也知道大房那边对女儿有所嫉妒。可他却忘了女儿虽小，也是听得到感受得到的。
他虽也敬重大哥，但他知道大哥心里是瞧不上二房的，这也只能怪他没本事，做不了什么出息的大事。纪承海一想，觉得女儿说的也是，既然互相不喜少来往也不会有坏处。
他好声哄道：“好，既然阿苓不喜欢，那咱就不与他们玩。”
……
琳琅院中是一派幽静平和，然而大房那边，此时却已经闹翻了天。
贾氏一双眼已肿成了桃子一般，手里头一张帕子一张帕子地换着抹泪。
一整日耳边都是贾氏的哭声，纪凌锋被哭得心烦，受不了吼道：“你够了，别再哭了！”
贾氏被吼得一怔，一串泪珠挂下都忘了擦。她发木似地盯着纪凌锋半晌，才找回言语，哽咽着道：“我哭怎么了？父亲突然对睿儿动那么重的家法你拦不住？什么事好好说不成？那是我儿啊！眼下成那副样子，大夫说他怕是几月都下不了地。你还是不是人爹，你是不是！你还吼我哭！”
贾氏又哭又怒，说着起身不管不顾就推搡起纪凌锋来。
贾氏在大爷跟前哪曾有过这种举动？今日全然因为儿子，有些失了理智。
这事在纪凌锋心里梗了一天，本就郁怒，贾氏还又哭又闹，全无样子地冲他拍打。
他心头一火，蓦地伸手将人一推。
“你给我闭嘴，那是他活该！”
贾氏没站稳，猛地被一推摔开在地，一时傻眼，连哭都忘了。
纪凌锋下意识想去拉，可看到贾氏那张哭花得不象样的脸就来气，冷着张脸哼道：“你这个当娘的对他不加管教，任他闯祸惹事。难道要等着他闯出更大的祸事把卫国公府都牵连进去吗？”
这是什么话？这是嫌她不会教子吗？
贾氏一张脸都白了。
“爷你怎么能这么说？再说了，睿儿他就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他在毓兰阁里动个丫鬟又能怎么了？父亲至于如此重手惩戒吗！”贾氏越说越不平，“再说老夫人都死多久了，就一个空置的阁楼，为这，至于吗！”
纪凌锋被她这话气得不轻，憋了半天咬牙挤出四个字：“无知妇人！”
父亲虽然看重母亲，但独为此事，他也不会严惩睿儿到这种地步。父亲请家法，他匆匆赶去阻拦，才得知纪正睿背地里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那个愚子，好好的去给纪郴下什么毒？
那不过就是个一辈子窝在院子里的废人，管他做甚？他就算做也便罢了，可不仅人没毒死，还遗留一堆马脚抹不干净，竟被父亲知晓！
行事与手段如此低劣，思虑愚笨，真不想认是他的儿子。
龙椅上那位忌兄弟相残，更是有当众明言过不喜。纪正睿这种下毒杀害兄长的事情若被外人得知，这记把柄落在有心人手里，届时捅到皇上面前，一句管教不严家教不治就能剜掉他几块肉下来。
好好的给了他人攻讦的机会，荣王会如何看他？
一顿家法了事，父亲已是宽容了。
希望吃了这次教训，睿儿能够学的安分一点。躺个把月怎么了，再不知收敛，迟早得把命赔进去。
想起早朝荣王被斥之事，纪凌锋神色又凝重几分。
行事不易，可儿子惹是生非，妻子还哭哭啼啼。这事二房那还指不定动过什么手脚。
他越想越觉焦炙难忍，拂袖而出。
纪凌锋才刚走出，迎面就遇上了王氏。
王氏却道是因为纪正睿的事，放心不下而来，温言软语这才慢慢缓了纪凌锋的怒气。
王氏又言三姑娘也被吓坏了，纪妙雪正守着，劝他是否去看看。
不是惹祸便是哭啼，纪凌锋本就生了烦厌，这种时候最需的是温柔体贴。
他盯着王氏柔和心忧的眉目看了半晌，遂道：“不，去你那吧。”
……
晨光初现。
杂房门锁轻微转动，春依闻声抬了头，看见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待她看清是谁后，才清醒过来起身冲了上去。
“秋露！”
那天她偷听到了姑娘同柳素的交谈，本想去把这事告诉三姑娘，可忽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才发现自己被关了起来。除了送饭的也见不到其他的人。
秋露来了，她是不是能出去了？
秋露神色复杂：“春依，你的东西我帮你收拾了一下，你看看是否还需些什么。”
春依盯着她递来的包裹，像是没听懂。
“什么意思？”
秋露叹口气，把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二姑娘的意思。你走吧，不管如何，出府了之后你好好照顾自己。”
是姑娘要赶她出府？
她醒来发现被关了，可一直不敢想是不是二姑娘察觉了什么。直到听说要将她赶出去，春依眼中这才显出慌张来。
她紧拉秋露的手道：“不是的，我那时只是好奇才会偷听。秋露，你帮我见姑娘。姑娘人好她会听我解释的。”
秋露看上去很是难过：“春依！姑娘待我们好你还如此。姑娘什么都知道了，包括回京那天的事。”
听姑娘说要发卖春依的时候，她也十分吃惊不解，然而听了姑娘所说，她才知道春依竟暗中做了对不起姑娘跟二房的事。
都知道？
春依打个激灵，神色渐颓，片刻才道：“是我不是，秋露你帮帮我，我平日对你挺好的是不是？我不想被赶出府！”
“你快走吧，我要是没帮你，现在就是人牙子来领你了。对了，我这些年攒的所有银子也都给你留在里面了。以后你要有什么难处，也可来找我。”
看在往日情面上，她能做的都做了，还能怎么帮她？
春依还欲说，却见门外走进来两个小厮，已是一副赶人的架势。
毕竟一起伺候了二姑娘那么久，秋露目视春依被带走，眼眶禁不住有些红。但她起那些背叛的心思，在哪个主子那都是不成的。
秋露心情复杂。
只希望她离开后能够好好的。
府院小门在春依身后关上。春依抱着包袱不知站了多久，才从被赶走一事中回过神来。
待日头渐高，她眼底的那些慌乱与惊怕终是渐渐平缓。
她握紧包袱，回头最后看了眼墙瓦高门，眼中划过一丝不甘。
……
纪正睿被罚之后，大夫言道没四五个月养着下不来地，秋露将此事说与纪初苓听时，姑娘也只道句知道了。
四五个月？听那日纪正睿的嚎叫连天，不知道的还以为得一两年呢。
接下来的日子纪初苓都窝在自个的琳琅院中，掐掐日子，该吃吃该睡睡。
不过青竹院是没再去过了。不用想大哥也知道她做了什么，去了平白遭他一顿念叨。
还是让柳素先顶着吧。
转眼便是次月初一。
纪初苓早些便与娘亲说好，今日想去香山寺进香，所以这日早早便起了。
因要去庙里，秋露替她梳妆的偏于淡雅简单。但娇人乃是初绽的年纪，随意几笔点抹已是足够，灵眸颊红，朱唇水润，像是凝了颗晨间的露珠在上头，再加一身淡粉儒衫，下身兰花绣纹百迭裙，叫一般女子看了都难以移开眼。
那是前世多浓厚的妆都扮不出来的气色。
纪初苓对着铜镜捧了捧脸，心道杨大夫的药是不是太补了点，似乎比那日瞧来肉了不少。还好伤都好全了，否则指不定还得肥上一圈。
打理好没一会，娘亲那头便来喊人了。纪初苓出了府门，门口已经备好了马车。
宁氏已在车内等着了，待纪初苓上了车后，车夫一挥鞭，车轱辘吱呀几声便往城外驶去。
只不过出城后的方向，却与其他的马车截然不同。

18.初一
虽是卯时, 但陆陆续续已有不少马车从北城门驶出。
这些马车出了城门, 多是往东而去的。望京城中最不缺的便是王勋贵族, 一般有门有户的世家, 马车上皆有对应的记号。
此时驶出城的马车, 若往车身上一瞧, 几乎都能找见各自标有的记号。
纪家的马车随后出了城, 却没跟着那些马车往东，而是向北走。
宁氏撩帘，往东向看了眼。
“你爹原本已经备好万佛寺的名帖了。”
纪初苓听出宁氏有些埋怨之意。
万佛寺伫立京城东侧万佛山上, 山门处万佛寺三字便是先帝赐提。此后万佛寺立为皇家寺院，常为皇室奉香祭祀之处。
万佛寺平时出入并无禁制，只每月初一, 需持名帖可入, 直至午时过后才开放于寻常百姓。
而所需的名帖每月于宫中申领。
所以这个时候能进万佛寺的，不是皇室便是权贵, 且以女眷为多。
都说初一这日进香祈愿最为灵验。虽多是去万佛寺祈求福愿的, 但各自之中少不得也掺了些别的想法。
因为一儿一女皆遭祸病, 宁氏本是打算等初一便去万佛寺中进香, 祈念平安的。
但纪初苓却忽然说想要去香山寺。
最后她也不知怎么就应了, 这不, 就往香山寺去了。
“娘，香山寺也很是灵验的。听说先帝赐字之前，香山寺的香火还更旺一些。”
纪初苓软声说道。虽说她同宁氏不是很亲近, 可那天她灵思一起, 竟试着同娘撒了撒娇，说了阵好话，最后搏了娘点头。
她忽然才发现娘尽管面上不显，原来还是吃这套的。但前世她看见娘亲便会怕训，不敢如此，久而久之也就疏远了。
若是可以，纪初苓还是希望能同娘亲近一些的。
至于为何想去香山寺，自然是因为她在那待了好几载的春秋，实在想去看一看。
宁氏想想，觉得闺女说得也对，香山寺的香火同万佛寺一样，一向都是很旺的。
企求平安心诚为首，此番她也没打算同谁走动，确实不一定非去万佛寺不可。
再说近来大房那几张脸阴沉沉的，若在万佛寺遇上，瞧了也不舒服。
纪初苓的马车出城之后北去，没过多久便到了。
入山门，便见香山寺中已是人头攒动。
纪初苓一行人下了车，她才一脚才踏入，心口便猛得颤了两下，竟产生一种归家的感觉来。
跟在宁氏身后穿梭进人群，寺内香火缭绕，周围皆是怀着心愿前来拜佛祈求的香客，纪初苓边走边左观右瞧的，觉着哪哪都熟悉。
宁氏自进了香山寺后便不再多说什么，于殿内奉香一心替子女丈夫祈福平安。纪初苓便跟着她一道祈愿。
顺道在心里默默感恩此寺和‘恩草’能再赐她一生。纪初苓觉得她的感谢大抵是能传达到的。
许久，待快结束时，她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赶紧再烧了柱香，拣着记忆里头还没遗忘的经文，半像不像的皆念了一通，给那日跟了她一路的魂。
虽说那么多年耳濡目染都没学会篇正经经文，但念了那么多，里头总有能超度它的吧。纪初苓如是想着，颇为满意的办完此事，便同宁氏一道去了寮房暂歇。
可在寮房待着着实无趣，没一会纪初苓便在宁氏那寻了个由头，又支开陈嬷嬷跟秋露，自个溜了出来。
不需怎么回想，纪初苓在寺内轻车熟路地便向着“安身之所”而去。
越往那走，四周的香客也越来越少。过小径道，转过角四周便见禅房。那时她所依的墙头，便是那一列禅房之后。
纪初苓向四周看了看，见无人，便提着下裙摆走去。
前方一棵树长得肆意，枝杈张狂的斜斜生长出来，挡上了一半的去路。纪初苓记得她那时似乎是没有这棵树的，她每日在寺中游荡听趣事时，也从来不需穿过。
许是后来被移了。
她无法，只得微微低了头从枝杈下钻过，
眼前四方天地，倒是熟悉的样子。因是偏角，此处无人打理，草株杂杂地随意生长着。
纪初苓细细端详良久，这儿除了草叶，仍还是草叶。
极为寻常罢了。
她早便想过，就算来看看，大概也找不见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为了了她记挂的一桩心事，将前尘过往归进一场梦罢了。
纪初苓再次矮下了身子，低头绕过枝杈要出来。再站起时，忽觉得发间被猛地扯动了一下。
发间那根翠绿的玛瑙双蝶簪竟不小心被那张牙舞爪的树枝给勾去了。
因她没有觉察便站起，紧紧卡在树枝中的簪子便被从发髻上抽了下来。
纪初苓抬手往头上扶了下，好在发髻没乱。那放肆的枝杈被惊动，勾着她的簪子还晃了几晃，像是得意的在朝她炫耀一般。
虽说里头都是那么大人了，可姑娘家家的，就算再长大，那点小性子也是说起就起的。
她顿时便不那么高兴了，插腰朝那树重哼了一声以表达不满，又看那树无法出声响应，才感觉舒服了些。
接着抬手便要去取回簪子。
手刚要伸去，却忽然见簪子被另一只从旁伸过来的手给取了下来。
纪初苓刚还在跟树斗气，压根没发觉旁边来了人，一惊之下回身看去。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而他的手心中正躺着她的簪子。
待认清人来，不正是她想要敬而远之的谢远琮么。
诧异了一瞬，纪初苓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提着的裙角掖了掖，见礼道：“谢……”
谢字在舌尖绕了两环有余，纪初苓最后还是换了一种比较恭敬的叫法。
“谢大人。”
纪初苓想，不管他现在离那个只手遮天的摄政王也还有多少里的路，叫得客气好听一些总是没错的。
万一是个记仇的呢？
谢远琮倒是愣了下，旋即想到前世她也有这么叫过自己，笑出了一声。
纪初苓听到他笑，有些莫名，暗忖方才她是有何可笑之处吗？
接着想到什么，不禁有些讪讪地问：“谢大人怎会在这里，什么时候在的啊？”
谢远琮嘴边挂着笑意：“有一会了。听到此处有声音，所以过来看一看。”
纪初苓扶额，那她刚才同一颗树在那置气了半天的幼稚举动，岂不是全被他看去了？
如此一想，纪初苓就禁不住“老脸”一红。但转念又一想，她眼下又不大，做些这类孩子气的举动，在旁人看来应当也属正常吧。
纪初苓这般安慰道，将心里冒了头的丢人感又给摁了回去。
殊不知她几番变换的神色全被谢远琮给收进眼底了，漆黑的眸子里笑意愈浓。
小姑娘个头还不高，今日装扮明艳可人，肌肤娇嫩，脸颊一会红扑扑的，连带着耳根子也红了，一会又强装镇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讨人怜极了。
嗯……方才插腰同树枝较劲的模样也尤为可爱。
虽然都是她，却同那晚的沉稳冷静不太一样，同那日的一身锐刺也不同。谢远琮心里却觉着，她如何都是挺好的。
他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语气中听来似乎有一丝哄人的错觉，纪初苓她无暇细想便往里头一指诌道：“我，我迷路了。我刚有东西滚进去，所以就去捡了。”
都怪谢远琮一声不吭就突然冒了出来，幼稚的行径还被抓包，将她都给扰乱了。
一想同他还是不作多接触的好，纪初苓便定定神，冲谢远琮道：“谢大人，谢谢你替我取下簪子。”
说完纪初苓的目光便锁在他的手心，那意思也很显然。东西可以还我了吧。
“嗯。”谢远琮将簪子递去，递到半途却又收了回来，问“你自己方便戴上吗？”
纪初苓微微一愣，这儿没有铜镜是不太方便。
那便拿回去让秋露弄好了。
正想着，却觉眼前一暗，一道阴影便罩了过来。
谢远琮在她发愣时已极为自然地上前走近。小姑娘现在的个头有些矮，他得弯一些腰才行。
谢远琮微微俯身，双手环过纪初苓两侧，将手中簪子仔细插回她发髻之中。
只是起身时，两袖仿佛都沾惹了她身上带的花香，挥散不去。
他细看了下这簪子，觉得她似乎更适合赤红一些的。
纪初苓定定地僵在原处。
他刚刚？他怎么能，他替她把簪子戴上了？
毫无征兆，偏生他动作又轻又快又自然，待反应过来时，簪子都已经回到她发间了。
再想发作也不得了……何况她也不敢冲他发作啊。
纪初苓回过神，下意识抬手去摸了摸，戴得很正。再抬眼看去，谢远琮神色如常，似乎只是随手而已。
这举动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过去了，再去计较，反倒刻意。而且他帮着她戴，也算是好意吧，若揪着就矫情了。
再说，在他眼里自己不过就一小小姑娘，也没有多少的不合适。
想到这点，纪初苓也就不纠结了，跟他道了声谢。
只是心口被刚刚一瞬所激，跳得仍是些许快了些。

19.香桃
纪初苓抬手去摸簪子的时候, 袖子自然便滑下大半截。谢远琮见她臂上肤若凝脂般嫩白, 之前受伤的地方也完全看不出什么了, 心道让钟景盯着杨轲还是有用的, 那两壶酒没白给。
只是小姑娘自己不觉, 他却是得勉力才能将视线移开。
“小侯爷原来是在这。”
不远处传来人声。
纪初苓耳朵一动, 觉得声音可熟, 循声看去，认出了朝他们走来的人。
是香山寺的主持慧明大师。
谢远琮见是慧明大师，致歉道：“我在禅房等候, 见外头景色宜人，便出来走动走动。擅自离开，让大师烦扰了。”
“哪里, 是老衲来迟了。”慧明大师道。
话落, 慧明看到了小侯爷身边的小姑娘。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倏然一顿，遂陷入深思。
“慧明大师, 母亲要的那几本佛册？”谢远琮问。
慧明将视线收回, 点头道：“备好了, 老衲这就去取来。小侯爷请在禅房再稍坐片刻。”
纪初苓印象里, 慧明大师可是个大好人, 且念的佛经也是最好听的, 不过她虽认得慧明大师，此时的慧明大师却并不认得她的。
她见两人似乎有事，便打算趁此离开, 还未开口辞去, 却瞧见慧明大师冲她说道：“老衲见这位小施主颇有佛缘，也一道来吧。”
纪初苓：“……？”
慧明大师的此间禅房内布置简朴，纪初苓席坐蒲团上，与谢远琮相对而坐，一时无话。
禅房幽静，连外头树叶簌簌落声都听来清晰。纪初苓视线不知往何处安放，觉着有些不自在。
慧明大师刚说那话时，她险些以为他知道什么。惊诧之后，遂反应过来是她多想。
慧明大师只说看她面相颇有佛缘，正好手中有一物相送，所以相留。
这几间来回，她已错过离开的时机，也不好再推辞。最终便成了眼下这副情景。
谢远琮坐了会，忽然起身。纪初苓疑惑地见他走开，从一旁桌案上的篮内拿了颗桃子出来。
接着又不知从哪拿出了柄削果小刀，坐回她跟前开始慢条斯理地削起了桃子。
这人倒是自在的很。
纪初苓如是想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被他手上的动作吸引。
谢远琮的动作很儒雅，盯着久了，感觉不是在削桃子，倒像是在挥洒自如的书一副字。被削下的皮薄厚均匀，流水般顺畅。
她以前觉着大哥的手最为好看了，但好像谢远琮的手比大哥的还更好看一些。
素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恰到好处，虽然文气，却又跟大哥不同。应是握过刀枪的关系，掌大有力，每个动作都很利落。
同他人一样，本该是武将，却偏做的文官。
其实两回相遇，她觉着谢远琮跟传闻里的有些不同，还是挺平和近人的，脾气有时古怪，却也还成，为什么之后会变成那么可怕的人物呢？
纪初苓想起什么，眼皮微抬，见他正仔细盯着手中的，便大胆一些于他面容上打量。
谢远琮的眉目较常人深邃一些，实话说，容貌也是极好，是很容易辨识的那种。
所以前世她第一回见着这位小侯爷时，一眼就认出来，他就是那位当年在岭县遇见的少年。
只不过那时候，他好像一点也不记得她了。
纪初苓回想着，暗生感慨，视线一时也忘了收回。
小姑娘看了他很久了，谢远琮当然感觉得到。直到手里的桃子皮都被削干净了，他才抬起头。
四目一撞，纪初苓不免有些尴尬。虽然刚刚她在想事情出神了，可会不会看起来，就像是她一直盯着男子在看，还这般明目张胆的。
今儿怎么尽被抓包了。
她正想措辞，却听他道：“渴了吗？”
纪初苓眨了下眼，他是当她嘴馋了么？为掩饰方才的窘意，她忙点点头：“嗯。”
便见谢远琮从削好的桃子上头切了四四方方的一小块下来，用小刀尖端插着，递了过来。
头都点过了，纪初苓只得去接。刚伸过手要去拿，却瞥见手上有些脏灰。大概是刚在那地方碰脏的，方才都没留意到。
她顿了顿，又不好意思的收了回来。她四下看看，可这里又没有签子可以用。
谢远琮也看到了，禁不住弯了弯唇。他在国公府里见过纪初苓像是炸着刺的模样，可她身上那些刺不冒头的时候，果然还只是个娇娇的小姑娘。
会不好意思，会嫌碰脏的吃食。
他晃了晃手中的，道：“没关系，用这个。”
用这个？纪初苓看着他手上的削果刀。虽说这刀很小巧，可看他削皮的样子显然是很锋利的。
用刀刺着吃，这样也行的吗？
果然还是个武人啊。
纪初苓迟疑了一下，去瞧谢远琮。男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示意在等着她，纪初苓摸不透他的这幅神情，想了想，还是伸手去接了。
但谢远琮却又收了一收。
“谢大人？”
谢远琮还是听不惯她这样称呼，说：“你不用这样唤我。”紧接着解释道，“刀子锋利，你拿容易伤着。”
纪初苓还在想他不喜欢这样恭敬的叫法么？听了后半句却怔住了，待理解了他的意思，霎时脖根隐隐泛了热气。
这也太……
再说了，她又同他不熟。
纪初苓本是该恼的，可偏对上谢远琮这张自然又正经的脸，却恼不起来。这事旁人说来会显轻浮，可在谢远琮这里，好似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之处。
谢远琮见她呆呆的不知想什么，半天也不动，微微蹙眉疑道：“你不是说渴吗？这桃很甜的，我不骗你。”
他微皱起眉头的时候，瞧来会有些威厉，纪初苓的不字在齿边溜达了一圈又吞回去了，一是瞧那桃肉鲜红，气味氛甜，惹得她确实干渴，二是决定为了未来的日子，不逆他的毛了。
万一这位大人怒点同常人不一样，以后说她触犯过他，就为颗桃子也太不值了。
她探头过去，从刀尖小心将桃肉咬了下来。
一入口，桃汁顺下喉间如沐甘霖，纪初苓倏地眼睛一亮。
好甜啊！
小姑娘的满足不加掩饰，吃东西的模样也乖巧，谢远琮眼中流露柔和的笑意：“说了没骗你，甜吗？”
“甜。”纪初苓抿了抿唇。是真的甜，在宫里当昭明公主伴读的时候，吃的似乎都没有这个甜。
“还要吗？”谢远琮话这么问，但手里桃肉早已切好块了。
纪初苓还没多想，身子已经探过去了。
“……”
这不能怪她！
一个喂，一个吃，一颗桃子很快见了芯。起初纪初苓还有些拘谨，渐渐也不觉得如何了。
谢远琮明摆着就是一副哄人的语气，期间一回还将递到她嘴边的桃肉又收了回去，见她咬空便笑了，他这完全是把她当小孩子在逗喂啊！
她虽然是不大，可好歹快十二了，是她个子太小的缘故吗？
明明是他个头太高了，纪初苓有些无奈。
到了最后，她才发现谢远琮一口都没吃，一颗桃子全进了她腹。
“这儿的桃子好甜啊。”纪初苓只好装作不知岔开话题。
谢远琮将核收整好，应道：“是我母亲种的，她捎我带一些给慧明大师。”
侯夫人吗？
纪初苓是没见过的，她对这位侯夫人也没甚印象。但能种出这么甜的桃，应当是个慧心巧手的人吧。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是慧明大师回来了。
慧明大师将包好的佛册递给了谢远琮后，便把一个小巧的檀木盒推到她面前。
“这个在老衲这放了许久了，只是一直寻不到有缘人。但老衲今日所见，你同它有缘，还请小施主就收下了吧。”
纪初苓见慧明大师示意，便打开了盒子，里面躺着的是一串念珠，与她以前看过的没有太大的区别。
念珠这东西她辨认不来，也不明白为何就同她有缘了，但既然是慧明大师给她的，总归不是什么不好的。纪初苓道了谢，也就顺势将东西给收下了。
她看两人神色，应是还有话要说，她也没想再待，便起身告辞。还好这回慧明大师没有再留她了。
纪初苓离开禅房，快步沿着来路往回走。不知不觉都离开好一会了，再不回去，母亲又该说了。
唇齿间似乎还留有桃香味，纪初苓回想方才之事，是有一点纳闷的。
刚才的这个谢远琮同听传中的好似不太一样，与她记忆里的也不同。前世便是偶然见到，他也是板着张脸很冷淡的，话亦说不上几句。
可今儿看来，这个人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相处。

20.惊吓
这日清早纪初苓一行刚走时, 卫国公府大门不远处的一拐墙角, 春依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紧闭的卫国公府大门, 眼底的红丝突显, 形容枯颓。
她自被赶出之后, 便一直没离开地守在这里。刚刚卫国公府大门打开之时, 她看见纪初苓跟宁氏上了马车, 克制着自己才没有冲过去。
他爹酗酒死了，娘另找了个男人就立马把她卖了。秋露还说什么二姑娘不发卖她，那她被赶出来又能去何处？
不过没关系, 只要等到三姑娘，将她听到的全部告知，她便是大功一件。到时候不仅能回去, 还能留在三姑娘身边。
卫国公府自那之后戒备更严, 她进不去，只好守着。谁想三姑娘这十来天没再出过门。但今天, 三姑娘很大可能会跟大夫人去万佛寺的。
她如此想着, 僵定的眼睛忽地一动。下人驾了马车过来, 大门又一次打开了。
前头出来的正是三姑娘和贾氏。
春依一喜, 猛地站了起来。因为久坐腿软险些要摔。眼见她们要上马车了, 她赶紧爬起卯足劲冲了过去。
门口的护卫跟大房的侍从突然就看到不远处朝马车冲过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女丐子, 立马上前将人拦了下来。
春依头发凌乱，遮得面目不清的，侍从心生厌恶, 吼她：“哪来的乞丐, 赶紧走！”
春依被拦急得要命，可听到这话仍是傻住了，乞丐？
她这才想起来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衣裙早就脏污难辨，从府里出来后，她一直未洗漱，试图溜进府无望后就一直守着国公府的大门，几乎片刻不离，饿了就拿钱让附近的乞丐替她买。
没梳过的头发披散绞缠在一起，脸上黑漆漆，竟真与丐子无二。
见护卫又来推她，春依忙道：“我不是丐子，我是春依啊，府里的丫鬟。不对，顺子呢，他认得我。”
护卫哪有心听乞丐胡言。有觉得这名耳熟的，可看眼前这丐子也认不出。
春依找了找，她认得大房那小厮顺子的，可偏没在，眼看马车随时会走，她一把抓住一小侍从的手道：“三姑娘知道我的，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三姑娘说，大哥你就放我过去吧！”
那侍从有点信了，毕竟寻常乞丐哪敢大胆的在国公府门前闹，若真有什么要紧事，最后反成他职责了。
想了想，他说：“等一下。”
因为二哥的事情，这些日子纪云棠真的很不好。她坐在马车内，没了往日的精气神，眼睛肿胀，整个人也蔫蔫的。
她是真的被吓坏了。
祖父忽然那么狠地罚了二哥。她偷看过一眼，皮肉翻卷一身血红，吓得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就连父亲也整日冷着脸，听说一直宿在王姨娘那。她甚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了。冬杏都说她有些一惊一乍的。
今日要去万佛寺好好拜拜菩萨，去去晦气。
正胡思乱想着，纪云棠突然听到车帘外有侍从喊她，她疑惑地撩起帘子，还未听他说什么，便一眼看到站在侍从身后的丐子。
面目脏乱，长发下头一双眼却直直地盯着她，像极了她噩梦里的那种东西。
纪云棠本就精神脆弱，顿时一声惊叫喊道：“那是什么东西！”
贾氏一直在旁闭目，听到惊叫忙往车外看，一边将扑来的女儿抱进怀中安抚，边瞪着侍从斥道：“放肆！这哪来的臭乞丐也敢放到跟前来吓人！”
大爷自那日吼了她之后，近乎日日都往王氏那去，甚至连这次去万佛寺的名帖都交到了王氏手里。明明她提前就讨过的。
如此失脸面，她本想不去算了，可想到儿子，终还是决定去一趟替睿儿祈求平安。
贾氏心里懑了好久的火，此时自然没有好脸色。眼下是怎么了，难不成连个下人都要来吓唬她，她还是大夫人呢，就没将她放进眼里了？
侍从都还什么没说，就讨了顿骂，一肚子火，连连应是，转身一把将春依往外推开。
春依备了满腹的话，还没开口就被推了个踉跄，没反应过来，护卫们就上来将她轰走了。
贾氏安抚了女儿好一会，纪云棠才平复下来。她看看日头不耐烦道：“那庶女怎么还没来。”
纪妙雪刚要撩帘就听见了贾氏的话，她垂眸掩了掩情绪，后装作没听见的上了车。
“母亲，妹妹，让你们久等了。我想日头热，就起早亲自备了些解暑的茶点，不想就来迟了。”纪妙雪笑着赔了不是。
贾氏整了整神态，语气却依旧冷淡道：“嗯，有心了，出发吧。”
车夫驾车往城外驶去。
纪云棠见她来了，拉着她说了会话就歇了。纪妙雪同贾氏无什么话说，也就静静地坐着。
她知道贾氏的不满，是因为父亲近来常往娘那走动，更是把去万佛寺的名帖给了娘。
娘受宠她替娘高兴，但名帖这事，她也没有想到。
因为那名帖历来都是由贾氏向父亲讨的。她若想去，得讨着哄着纪云棠才行。
她最后还是劝娘别去了，并把名帖拿去给了纪云棠。父亲对娘一时宠幸，谁知何时事过了，父亲又会回贾氏那。
若惹恼了贾氏，她们母女还暂无倚仗的，后头的日子不见得会好过。
反正纪云棠答应过带上她的。
纪家三个姑娘，就她快要到该许人的年纪了。
都说万佛寺一年中此月的姻缘树最是灵验，她存了心思想要去许个好姻缘来。若能求到个有名有望的好夫家，何需再低声下气去哄着这无知三妹。
且京城里今日去万佛寺的，也会有好些有身份的青俊才子。所以她才如此想去。
卫国公府外头，被轰远的春依不敢相信这就是她等了那么多天的结果，心有不甘，大喊着想要再次冲进去。
见这丐子疯了般不依不饶的，那侍从怒从中来，手中刀鞘冲她捅了一把。见她捂着腹部终于安生了，才骂了两句回到府门前。
春依被捅开，摔倒在地时后背又在地上狠狠撞了一下，痛的眼前发黑，待好半天缓过气来时，再看卫国公府门前空空如也，纪云棠一行人早就走了。
她气得说不出话，撑了两下想爬起来，去拾落在地上的包裹。手刚伸去，就见包裹被一只黑漆漆的手突然抢走。
她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围了一圈。她认出都是附近的那些乞丐。
那乞丐掂了掂手上包裹就笑呵呵地开始拆。
春依急了，边骂边站起想抢回，却不知被谁一脚又踹了回去。
那人狠瞪着她边拆包裹，看到里头除了衣物，还塞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有几件首饰瞧来不错。直到找到一个钱袋。看清里头的银子，一群乞丐眼睛都直了。
“他娘的，早知道这妞身上有这么多钱，老子还等到今天下手？弟兄们，下馆子去？”
那乞丐把里头不值钱的往春依身上一砸，带着人闹哄哄地走了。
春依趴着眼睁睁看乞丐抢走她东西，却痛得站不起来，只能紧咬牙关，双眼血红。
……
今这日子，万佛寺山门外戒备森严，贾氏三人下车时，看到前头被拉走的车驾，明显是从宫里头来的。
也不知是宫里头的哪位贵人来了。
下车步行入山门后，需向里头守着的小僧递上名帖后方可进。
贾氏一众进万佛寺后，便直接被引去了歇息的厢房之中。这个时候来递上名帖的，有哪个不是达官贵人，怠慢了谁都不可。
万佛寺早已备好相应的厢房了。
厢房都隔在一块，途中贾氏遇上相熟的夫人便稍稍点头。僧人将她们一行人带到时，贾氏询问了何时能去大殿，回答是得稍待一些时候。
那便是宫里头来的人还在大殿之中的意思了。
贾氏见纪云棠神色颓颓，便将其哄去里间先睡上一阵。
纪妙雪亲自替贾氏奉了茶，可贾氏心里头郁着气，也就没动。没消多久，她们这便前前后后来了几个跟贾氏交好的夫人女眷。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如此机会，自然得四处寻人叙叙话了。
一说起，才知眼下在大殿内的，正是太子前不久刚娶的太子妃，另外还有容昭仪带着小公主也来了。
太子妃，那便是刚纳的那位正妃了。太子府内侧妃皆有子嗣，太子妃刚入东宫，就这般赶着来求愿，不用猜也知她是来求子的。
不过这些话也就私下聊聊了，都是妇人不好多置喙什么。且几人见贾氏精神不济，也未多坐便走了。
之后未多久，又来了秦侍郎家的周夫人。贾氏与周夫人往来颇多，是以不免同她多话聊了几句。
聊谈着，周夫人忽然话一顿，看了纪妙雪一眼。纪妙雪最擅察言观色，怎么不知是要她回避的意思。她心里冷笑却不显，说着要看看妹妹，便起身进里屋去了。
见纪妙雪进去了，周夫人这才拉着贾氏的手道：“你呀，可是同你家夫君吵架了？”
贾氏憋闷多日，一下被问出，忍不住就抬拍子拭泪，赌气道：“他爱去王姨娘那就去好了，又与我何干！”

21.签文
周夫人知道贾氏在说赌气话。
“就说你啊，性子也不懂绕绕弯。”周夫人叹气劝道，“男人吗，都爱那善解人意的，你性子该再软些，即便男人心里有你，也不可能每回来哄的。原则之类的都是不打紧的，不要也罢。”
贾氏听了思索着：“可他……”
周夫人便往里头瞥了眼，低声道：“你若不服软，男人对你耐心磨没了，你难道就等着那丫头跟那妾室来霸占了么？你想想棠儿跟睿儿。”
这话一下将贾氏给点醒了，可不是这个理吗。
“对了，你睿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听说是惹着他祖父了？”
这事哪能拿出来讲，贾氏强绷着淡定道：“没什么，小事罢了。”
周夫人坐了会，便有僧人来请人。贾氏便唤醒纪云棠，一行人前去大殿烧香祈福。
纪妙雪跟在后头偷偷打量，见贾氏整个人都比之前平和多了，不免心有忧虑。
听完众僧诵经，也上香将心愿承秉完。纪妙雪跟在贾氏身边寻思着，如何开口让她同意去万佛寺后头的许愿树那。
许愿古树树龄已余千年，那许愿树上挂满了红绳缠裹的求愿牌子。都说向它求许姻缘是极灵的，所以也被称姻缘树。
恰好在这时，她们听见近处有命妇议论著向殿外走，都道要去放生池那儿瞧瞧热闹。
说是望京那位风头正盛的宁家宁公子今儿也来了万佛寺，且与众位世家公子聚在放生池边有些时候了。大才子们先是斗了一圈文，后又听宁方轶在说他游历间的趣事。
那姻缘树便是在放生池边上。
来万佛寺有烧香祈福的，有各怀心思互来互往的，其中亦有捎上自家适龄子女的。聚在姻缘树附近时，因皆是世家子女，门户大抵相当，也算是有个相看的好机会。
所以此时那儿必定又有俊朗男儿，也有曼妙姑娘。热闹程度可想而知。
纪妙雪心思一动，同纪云棠道：“三妹妹也闷了好多天，那儿听着好像很有趣，咱们也去瞧瞧？”
纪云棠听了也起兴致，总算有些活力：“好啊好啊。”
贾氏暗暗瞥了纪妙雪一眼，她怎么会不知她在想什么。但见女儿难得有兴致，也就笑着许了。
待见两人于前头出了大殿，贾氏的笑已荡然无存。纪妙雪将到年纪，不过她的亲事当然是由她来操持。
到时候她自然会给她安排一个身份相匹的好郎君。
纪妙雪到时，看见场面有些闹哄哄的。也不知那宁公子方才是说到什么了，众人皆抚掌大笑，好不欢快。
正中的那位公子着青兰缎袍，笑得温雅和气，瞧来有如沐春风之感，五官文秀又不失爽利，纪妙雪只瞧一眼，也忍不住被引去了视线。
想来，他就是鹤石先生的高徒宁方轶了。
宁方轶在此，夺了周围不少贵女的目光。有大胆些的，甚至那欢喜的眼神都不加掩饰，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大夏国的民风较为开放，想来如若此处不是在万佛寺中，且周围都是各有脸面的人物，不敢太过逾越。
否则怕是指不定会有多少手绢花儿砸到宁方轶的怀里头去。
纪妙雪目光四下搜寻，一下找见了领许愿牌子的地方，她看了眼身边的纪云棠，问：“三妹妹，你要许愿吗？”
纪云棠已经被那儿说的趣事给吸引住了，摆摆手道：“拜菩萨的时候已经许过了啊。”
那就是不去了。纪妙雪便与她说要小心别乱走，然后自个过去领了许愿牌子。
她勾着许愿牌子上的红绳思索着。目光也不经意地在各世家公子身上流转，最后回到宁方轶身上，忍不住感叹这宁公子长得确实好看。
而且要说起来，安国公府一点都不输卫国公府的。
若是以后能嫁给宁公子这样的，那将来的日子自然是很好的。一个贾氏又算得了什么。
她想了想，正要落笔，可又迟疑了一下。宁公子是挺好的，就是看起来太过文气了一点。
还不够……
她眼神沉下，某处有什么暗暗生芽。凭什么就因她是庶女，就得捡剩的，永远比不了二妹跟三妹？
她纪妙雪要的，一定得是最好的那个！
贾氏随后跟了过来，见女儿正站在人群之中，好奇地打量人群正中的那位宁公子，比以往都有精神。
她笑着过去拉了女儿手，又去打量那位刚回京就传得无人不知的宁公子。
家世样貌身份才学都好，看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
若是以后她的女婿有这般也好了。贾氏想着便默默叹了口气。只可惜了，女儿还太小，算算年纪也不那么合适。
贾氏低首小声问纪云棠：“棠儿，那个宁公子你觉得如何？”
纪云棠这般年纪，哪里能听懂贾氏的意思，且正听故事到兴起，只点点头说了句好而已。
贾氏被逗笑。其实与这宁公子的年纪，她倒觉得没什么，只是这抢手的香饽饽，盯上的人太多了。怕是等不到闺女能说亲的那个时候。
不成那就不成。她卫国公府的三姑娘，书画模样哪样不好，何愁挑不着好夫婿。
……
香山寺中，纪初苓已同宁氏一道用过了斋饭。
算算时辰也差不多该回，但一行人将要离开时，却又在寺中发现了处求取签文的地方。
宁氏心想着要替儿子求一支看看，所以又多留了会。
宁氏最后给纪郴求的签，那解签的和尚说是虽有磨难但终会否极泰来的意思。
倒是个好的，纪初苓听了也替大哥高兴。
有这机会，秋露锦梅等几个丫头也想求一求，宁氏心情好便允了。最后都求了一签，算是都挺好的，只是比起来秋露那支的签文最低，小丫头的模样瞧上去有些郁闷。
但一想也算是不错的，又欢喜了起来，她见纪初苓还没求，便说道：“姑娘也求一支吧。”
求一支也行，只是当纪初苓看着签筒中满满的签时，才发现自己控制不住的开始紧张，忐忑得下不去手。
她有过不同寻常的经历，自然信这香山寺的签文。可万一抽个下签怎么办，她到底是信还不信呢……
如此纠结了大半会，纪初苓心一横，索性一闭眼抽了根签出来。
“上上签。二姑娘好福运。”
听耳边有人如此说道，纪初苓轻抬眼皮瞄了眼签文。
果真是上上签！
“当真！”能抽到此签当然开心，纪初苓内心欢舞了一阵，待一琢磨，才觉着刚那声音有些耳熟。
回头一看，身后之人长身挺立，一对深眸注视在她手中的签文上。
她不久前还与这人同坐在禅房之内，不是谢远琮又是谁？
纪初苓下意识暗忖，怎么又见着他了？
宁氏是不曾见过谢远琮的，见他衣着气质均不凡，不似寻常门户，疑惑道：“这位是……”
“晚辈见过夫人。”谢远琮颔首十分客气。
纪初苓忙从中介绍，宁氏才知原来这位就是当晚救了女儿的恩人。
自是连声谢过。
又细细打量一番，心道原来这位侯府公子竟是如此仪表堂堂的青年。
纪初苓险些又喊出谢大人这称呼，想起谢远琮似乎不喜欢，才改道：“谢公子也是来求签的吗？”
自然是远远瞧见她在这里，才不知不觉走了过来，还恰好见她抽到了个好签。
虽面上不显，然实际喜悦比她有增无减。
不过这话自然不好说。谢远琮见小姑娘在瞧着他，也就点了下头。
纪初苓便往旁让开了些。
她刚抽了好签，心情自然好，见谢远琮想也不想的就从签筒中抽了根签出来，遂好奇地探了头过去。
可待看清上头的签文后，笑就冻在了脸上。她静想了片刻，默默把脑袋收了回来。
她方才是为何要问这么一句，这坏签，总不会怪在她头上吧？
解签和尚接过后就皱了下眉头，一双小眼在谢远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会。
说道：“小僧直言了。施主运境顺遂，求仁得仁，然命中注定有一生死大劫，避无可避，需得贵人相助方可渡过，否则无力回天。”
和尚一番话说完，气氛一时十分凝重，无人出声。
还是宁氏最先出言缓解：“命数是自己的，左右不过就一个签罢了，都作不得数的。”
谢远琮附和：“夫人说的是。”
纪初苓见谢远琮面目平和，听了那解签和尚的话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似乎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是了。联想前世，像他这样杀伐决断，谋弄权政的人，应该是不会信这些的。
虽然纪初苓大程度上相信香山寺的签，但不知为何，她心底竟有些希望谢远琮的此签不会成真。
前提是将来他的存在不会威胁到她的亲人友人。
她垂着视线，长长的睫毛一下一下扑打在下眼睑上，掩住了其中的盈盈眸光。
时辰不早，宁氏一行不再久留，很快便离开了香山寺。
待目送宁氏携纪初苓离去后，谢远琮嘴角缓缓扬起一个会心的笑容。
所谓劫数他根本就不在意。
求仁得仁，于他就已经足够了。此生他所求的，不过一个人而已。

22.巧遇
纪初苓同宁氏从香山寺出来。
宁氏忽提有事，打算先去一趟娘家安国公府。纪初苓被宁氏忽然的决定弄得措手不及，现在让她去宁家，她是一万个不愿的。
纪初苓并不知今日宁方轶在万佛寺中，她一想到可能会在宁家碰见宁方轶，就手疼。
她只好想着法子央宁氏放她先回府。
宁氏本是不依的，一张脸也挂了下来，数落她不懂事。纪初苓也有好些日子没去宁家了，理该去给外祖母请请安的。
面对宁氏难得和颜了一天，却又板回去的脸，纪初苓也很无奈。她也想念外祖母，可是眼下是真不想去。
她便道身子刚好，可在香山寺待了整日，早就乏累难当了。且明日杨大夫例行要来给大哥治腿换药，她需得早些歇息。
好不容易见宁氏有些松动了，便扯着宁氏的袖子撒起娇来。
直到宁氏最终扛不过她的软磨，点头同意了，她一口气才总算松了去。
马车半道转去了安国公府，纪初苓看着母亲进了安国公府大门后，便吩咐车夫调转回去。
安国公府同卫国公府之间仍隔了一大段的路程，中间经过的一条长街巷甚是热闹。
离开安国公府近处后不久，渐渐就能听到马车外头的喧闹声。
长街巷里商贩林立，间或有吆喝声马蹄声此起彼伏地传进来，好不热闹。
纪初苓先是紧张了半路，后又在宁氏那儿磨了那么久嘴皮，这会儿才发觉自己嗓子干渴的厉害。
她提过小桌上的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润润喉。想要再倒时，却感觉车身突然一晃，壶里的茶水顿时往外洒出了一大半。
纪初苓低头看被沾湿了的裙裳一角，还没反应过来，车身又猛地一震，杯子从桌上瞬间滚落，一路从车帘处滚出了车外。
纪初苓人也一下就被甩到了车厢的另一边。
马车外头的吆喝变成了一阵阵的惊呼，马车车身剧烈颠簸不停，马匹在街上横冲直撞跑得飞快。
纪初苓突遭此变故，早就变了脸色，只一手死死扣着马车内沿，才不至于像那壶一样被车壁撞了粉碎。
她没遇过这样的事，勉力才从震荡中拾了思绪回来。方才不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惊马了？要是再这么跑下去，撞上什么或是被甩出，后果都不是小的。
纪初苓正想冷静下来想法子时，陡然听到驾马一声嘶鸣。车轮在地磨出好大一阵刺耳声后，车身一颠，又猛地止住了去势。
停了？
纪初苓大睁着眼惊疑了好一会，喘了口气回来，才慢慢松了手。
紧接着便听见外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车上的人可有事？”
这声音听来明朗健气，不似寻常闺阁姑娘，纪初苓缓了缓，稍整衣裳后便撩了帘子出来。
见了外头的景象，纪初苓不免后怕。前方不远是街巷尽头的一处河道，若不拐弯，怕是得进河中了。
被马驾惊扰的百姓见惊马被制止了，有些还探过头来瞧，但大多也就散了。
而在她的马车前头，立着位红衣姑娘，手中一条长鞭卷在车辕上，绷如硬铁，马车的势头就是被她给止住的。
那马还在不耐地喷着鼻息，不过总算是安分，车前还坐了个被吓懵的车夫。
那红衣姑娘见车里出来人了，又问：“可有事？”
纪初苓忙摇头，冲她施礼道：“无事，谢姑娘出手。”
谢萦笑着伸手去拍了拍马背，把长鞭收回迭好道：“好说。”
说着她又撇撇嘴：“不过你这马不行啊，好好的闹什么脾气。”
她正发表着意见，从后头跑上来一个公子。似乎追得急了，到她跟前后喘了半天的气才好开口说话。
“谢萦姑娘，你还好吧？”
纪初苓眸光闪了闪。谢萦？这名怎如此耳熟。
谢。
谢萦……她又复去打量这女子。较寻常女子高挑许多的个子，英气十足的五官，还有不像一般姑娘着装的窄袖红裳。
再加上能拉停失控马车的本事。
纪初苓念头一动就搜寻出了答案。这样的姑娘望京城里找遍也只有一个。就是镇安侯府的大小姐谢萦。也就是谢远琮的，长姐。
没想到她竟被侯府的人救了两次。
这时，跟在那公子后头又有人跑了上来。这回是纪府的人。
侍从与秋露陈嬷嬷等人都冲了过来，陈嬷嬷一把年纪更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姑娘！没事吧姑娘！”
她们在后方的车上，见姑娘的马车忽然疯了一样的往前冲，魂都要吓没了！
纪初苓由秋露扶着跳下马车。
“我没事。”
谢萦这时正笑嘻嘻的同那公子说话：“区区小事而已。文郎，你莫不是在担心我？”
那被唤文郎的公子被憋了一道，转了脸去：“情势凶险，任谁都会关心一句的。”
谢萦闻言不语，一双凤目却弯了起来。
纪初苓这时看清了那公子的面容，她眉尖一提：“咦？”
那公子听见，循声看来，认出她后亦是啊了一声。
“二姑娘，怎么是你啊？”
……
聚行楼的香茶在望京城里是有名的，茶点亦是诸多花样，只此一家。
纪初苓此时正坐在聚行楼中的雅间内，左手处是文大学士之子文凛，右手边则是谢萦。
原来谢萦与文凛本是约了要来聚行楼吃茶的，恰巧途遇她马车失控，引得谢萦出手。
纪初苓与文凛互相认出后，文凛便无论如何都要邀上她一道。
于是便成了现在这副景象。
她与文凛会相识，全然在于文伯伯。至于文伯伯，则是源于两年前的一次巧遇。
两年前的一次品茶宴，她是跟着母亲一道去的。那时她席中不慎与母亲分开了，中途又迷路去错了道，也不知走到了何处，最后竟到了一座亭子里。
当时她又慌又怕，泪水在眼眶里转个不停，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然而当她抬了个头，一双眼却顿时被亭上牌匾所吸引，连哭都忘了。
如今想来，纪初苓觉得自己也是傻乎乎的。
那匾额上头三字莫徊亭，看似笔法古朴，然暗有玄机。她那时虽迷迷糊糊，品不懂什么，但那精妙绝伦的书法仍是狠狠直击了她的小小心灵。
她立时就捡了根树枝在亭前的沙地上临摹。
后来当文涵大学士恰巧经过时，就看到一个女娃娃伏在亭前地上做着什么。他心生好奇走近一看，已是铺了满地的“莫徊亭”了。
此亭三字实为他所书，却又不同于他一贯的书习字迹，乃另寻妙途所得。他自己甚为满意，悬于此亭许久，都没被人认出是他的手笔。
这满地的字显然是仿着他的，起初尚生涩，后越发自如飘逸，一字比一字更逼近。文涵震惊，难以置信是出自这么个小姑娘的手。
无意拾珠，这位翰林院大学士自此就将纪初苓给“赖上”了。
文涵造诣当今泰斗，谁若能求得他一句指点，都可炫耀上个半年一年的。若被得知三字乃是文涵的笔墨，怕是这莫徊亭日日都能被围得水泄不通。
但纪初苓起初并不知道他是谁，被他打扰到了还不高兴来着。
还是后来文涵无奈，也在沙地上写了三字，同牌匾一般无二，才总算收获了纪初苓崇慕的目光。
文伯伯对她喜爱的很，时常请她过府，纪初苓如今的水平还多半来自于文伯伯的指教。
是以自然也就认得文凛了。
文公子为人甚好，只是性子是她见过最为腼腆的了。文伯伯就曾不给情面的揭过底，说他是如何的怕与姑娘接触。再小的时候，同个相熟的表妹说话都会打绊。
到如今才好了些。
说真的，纪初苓一开始也不懂他同谢姑娘约茶，硬要邀她是为的什么。
但一刻钟后，她似乎明白了一些。
小二上完茶点之后，他就开始闷声不坑地喝茶。
谢萦一跟他说话，他便不那么自在地把话题往她这儿引。纪初苓默默喝着香茶，才不过三杯的空当，就连接了好几个突然抛到她这的话茬。
谢萦一提茶点，文凛就边应边说着二姑娘也多尝尝，把谢萦打算要夹给他的全往她这儿丢。
她跟前高高的茶点就是这么垒起来的。
纪初苓心底默默无言。文凛这显然是拘谨于和谢萦独处才硬拉上她的吧？
不过文凛如此，谢萦仍依旧笑嘻嘻的。侯府这谢大小姐倒真是好脾气，纪初苓边饮着茶，边暗自在观察着她。
谢萦生于侯府，混迹军营，舞刀弄枪的，更是几乎不曾在贵女们的那些宴会上露过面。所以前世她只听说过这位特立独行的女子，却不曾真正接触过。
今日她当街出手相助，一手鞭就生生拉停了发狂的马，英气逼人。短短时间相处交谈下来，亦是个性子直率不矫揉之人。
纪初苓对她颇有好感。
只是后来谢萦她……
纪初苓眼底悄然划过一丝怅然遗憾。

23.三更合一
后来之事, 纪初苓也是刚刚才突然想起。前世听说之后边境遭犯, 谢萦一介女子却无畏无惧, 披甲领军出征。
战事纪初苓不懂, 前世也只是浮于听闻, 不知其中巨细。
她当然也不明白为何明明有侯爷一个镇国大将军, 还有一个小侯爷谢远琮在, 最终却是谢萦去带的兵。
巾帼女将虽斩敌大将，可最终却遭遇埋伏，战死沙场。
佳人薄命, 当真可惜……
“对了文郎，我这有个严副将从边陲带回来的稀奇玩意，是个夜间会荧亮的云纹腰扣。送你可成？”
谢莹半身前倾, 一双凤目在文凛面上盯得仔细。
文凛最不惯于如此直视, 身子已习惯性地闪躲开眼神，脱口道：“不用不用！那个, 对了不如也送与二姑娘吧。”
纪初苓这边尚在回忆之中, 心情正因前世谢萦的结局而生霾, 却没想再次被两人的话茬抛中。
她回了神, 见两人齐齐向她看来。
纪初苓：“……”
头疼……
她要那东西做甚？
……
街巷上驶来的是不久前从香山寺出来的侯府马车。
马车外素内奢, 车厢之中暗铸玄铁, 陈铺软垫，可见是为精心置造过的。
谢远琮倚案闭目，面上看不明情绪, 只指尖在案上的杯盏上摩挲。
他所用的马车本就是特制, 自回来之后又命人重新修缮作过更改，甚为坚牢。
否则也不会如此轻易就挡下了方才那一波
的箭雨。
此刻他的马车驶入城内已有好一会了。
忽听得动静，谢远琮睁眼撩起一半车帘。
钟景驾马随在车外，同他低声禀报：“爷，跟着的那几个人都已经摆平了。是荣王的人。”
“嗯。”
谢远琮点了下头。
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钟景拧皱着一张脸，看上去气不平，道：“爷，小的有话憋好久了。您说皇上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荣王暗设的黑市巷被主子揭到了圣前，圣上大怒。
可明斥荣王，暗捧主子。
眼下的结果，就是他们已经遭荣王深深嫉恨上了。
连他都能看出来，皇上对主子一次赏封就是五品实权，这可不全是好事。
更像是把悬颈的钢刀。
主子硬生生就被推入了京城权力圈的风口浪尖，成了各方势力的焦点。
这不，荣王连暗杀这事都做出来了，怕不是恨得狠气得急了。
谢远琮眸光瞥去，声中藏厉：“圣上不可议，不准再有下次。”
被主子警告，钟景才反应过来他刚说了些什么，赶紧称是。
若这话被有心人听去，也不知会给主子惹出什么麻烦。钟景经过这段日子的经历，已然明白了件事。
跟着主子往下走的路，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帘子垂下，谢远琮垂敛的漆眸里是层层冷冽如刃的光。
将他一把推进京城危机四伏的权政暗流，捧作各方焦点，那人自然是有意为之。
一个小小的黑市巷，于望京而言
，虽是处毒瘤，却也触不及他的根本。
郑予膺那点微不足道的小算计，康和帝又怎么放在眼里。皇上作出这般姿态，不过是荣王近来势头太猛，过于高调，他有心借机打压罢了。
而且铲了那个地方，还能顺道断了荣王一处用于情报传递的暗线。
所以那位对他呈上的答卷甚是满意，这才痛痛快快将他纳进镇槐门中。
镇槐门中人，只效力听命于康和帝，暗中执行圣令，不沾染任一党派。
至于对他的力捧与赏封，不过是赐与他的一些甜头，并给予的一个警告而已。那人的手段惯是如此。
他遭荣王仇视，断了他同荣王一派交好的可能，此为其一。
各方势力摸不透他的行事脾性，纷纷对他忌惮警惕，此为其二。
那人之意在于告诫，他荣辱由他，且只能是他的一柄刃。
谢远琮于此了若明镜，他不似钟景那般生气，当然是因为他是自愿为之。
大夏国自重创蛮夷鞑罗之后，至如今再无战乱，国泰民安。自蛮夷不敢来犯后，大夏国无外患却有内忧，朝堂中渐渐就成了如今重用文臣轻用武臣的局面。
这也是为何他当初要决定参与文试。
殿试之后更直接同皇帝言明他此行只为入镇槐门。
镇安侯府偏安一方，不涉各方争斗，正因如此康和帝才会对他放心。但也设下考验，他何时向皇帝证明，何时得入。
这才有了在众人眼中，他这个皇帝不闻也不
问的状元郎。
皇帝以为他在拿捏着他，殊不知一步一步，亦是谢远琮在向他索讨。
谢远琮唇边微微抿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就看看到了最后，亏盈几何？
没多久，侯府马车拐进主道稳当前行。忽然刚在谢远琮那讨了骂的钟景，又在马车外声称有事要禀。
“爷，是大小姐那来的消息，大小姐说先前相约的聚行楼，爷可以不必去了。”
谢远琮眼皮微动。
长姐确实约了他聚行楼一行，他虽随口应过，可压根就没打算过要去，此时吩咐的车轮驶向也是直指的镇安侯府。
本就是长姐想邀约文凛，但就文凛那性子，说是若不将他拉上，根本就邀不出人来。
所以长姐在这种事情上，一贯要打他的名义。没第三人在场，文凛坐不到一刻就得要走。
对于这两个人谢远琮也是无话可说，长姐硬要回回的拉上他，能有何进展。
只不过面对他每回的“言而无信”，长姐以往都是对他连环相催。
今日竟这么干脆，让他不用去了，还是头一回。
“为何？”事出反常，谢远琮起了疑惑。
钟景已想好措辞，闻言眼睛顿时一亮，面容上却依旧保持淡定。
他把大小姐的“够人了，用不着你了。”吞下，如是说道：“因为今日恰巧有旁人同大小姐和文公子一起吃茶。是纪二姑娘。”
说完他偷偷去看主子神色，见主子听见这几字果然被触动了一下。
垂帘稍待片刻，
里头传出声音：“去聚行楼。”
钟景咧着张嘴，回道：“得嘞。”
……
纪初苓一是想恩谢谢萦的仗义相助，二是因中间隔了漫长年岁，重见文凛颇为怀念，所以文凛相邀她时才点了头。
但是眼下她暗忖着想走了。
这两人一来一往的相处方式着实古怪难明，作为险些要撑的吃茶群众，纪初苓有些扛不住了。
她萌生退念，好不容易寻了个时机，趁文凛与她说了句话时正要提出，忽听雅间响起敲门声。
紧接着外头候着的下人推开门，一个她今日再眼熟不过的人出现在雅间之内。
谢远琮？
怎么……又是他。
谢远琮进雅间之后，第一眼便状作不经意地扫过坐着的纪初苓，也没理会谢萦诧异的疑问，抬步走进。
可当他发觉在他进来之时，文凛正侧着头与纪初苓说着什么，本是舒展的眉宇突然就难以觉察地暗蹙起来。
文凛这般跟个姑娘说话，以他那性子来说可谓极其少见。
小姑娘与文大学士的渊源他知一二，自晓得她与文凛是识得的。
可这会看起来，难道他同她的关系，很熟？
谢远琮的稳当步伐原本下意识是朝着纪初苓去的，可走近了后，才发现文凛与纪初苓相坐得近，中间并无多余空当可容一人。
他眸光在两人身上淡淡瞥过，脚下未有停顿，多行几步，最终绕过两人后方，在文凛另一侧的空位上坐下。
一气呵成，没叫人瞧出他原本
想在两人中间蹭个座的意图。
可看起来一派云淡风轻之姿的小侯爷，心里头一个不知名的小罐子却早早就摔翻了。
他生恼。
这张桌子明明有那么大！这两个人坐那么近做什么？
“谢兄，我还当你又有事不来了。”因为好友谢远琮的出现，文凛的拘谨明显减少了许多，他转而自如地同谢远琮攀起了话来。
然而文凛说了几句，谢远琮都只淡淡回应。
文凛与谢远琮认识太多年，知道他怎样的脾气，但他这好友平常言止淡漠也就算了，不知怎的今日神色尤其冷淡。
态度不善的，更像是被谁惹到了似的。文凛拢了拢袖子，默默地想，究竟是谁这么不识相，去惹这么个冷面的家伙？
因为谢远琮的突然出现，纪初苓心里打起了缠结：这一时半会的，似乎更不好提要走了。
毕竟人前脚刚来她就要提走，未免太失于礼数了。
谢远琮的位子正坐于她对面，纪初苓视线一落便在他身上。谢远琮一有觉察，目光也立马对了过来。
看起来面色不虞，跟先前遇着的那个他判若两人，纪初苓马上便低了头默默吃她自己的茶。
同时腹诽此人的性子当真太捉摸不透了。
先前便是抽了那样一副签文，都是云淡风轻的毫不在意的模样。左右也不过个把时辰的光景，可眼前这个谢远琮眉宇间却犹如郁绕着股气一般。
也不知道中间是否发生过什么。说不准是后来有
谁惹怒了他吧。纪初苓边吃茶边如此猜测。
应该，不是她吧？
她暗暗的把同他的相处回忆了一遍，确认过确实没有，才将一颗心放了回去。
两人无意中掀翻了某人心中的小罐子却皆无自觉，倒是谢萦一下敏锐地揪出了亲弟弟身上的那丝微妙。
她一手把玩着腰间剑穗，落在场上三人的眼神里头包含着探究与兴味。
这时酒楼小二又上了些茶点。
谢萦瞬间丢开剑穗，拿了筷子落向其中一盘，眸中笑盈盈：“文郎，我猜你口味，这枣泥山药糕定是合你胃口的，你尝尝此处做的如何？”
女子一瞬不瞬看来，刚还要同谢远琮说什么的文凛猝不及防地就看到谢萦的手往他跟前落。
身子反射般提筷挡住，夹过的那块糕点在他眼里似灼了团火，文凛想也不想拐了个弯便送去了纪初苓面前。
“这……看上去确实不错，不如二姑娘先尝尝吧。”
纪初苓嘴角抽了抽，怎么又来？
她这顿茶已是吃得撑了，怕是晚膳都能让小厨房直接歇了。她正为难地看着文凛要给她夹来的枣泥山药糕，忽从对面半路而来一双银筷，将糕点给截住了。
谢远琮唇抿作条线，目光清冷地提箸在文凛筷子上头重重一敲，继而腕间一转，滑落的糕点已被稳稳夹住。
这块波折重重的枣泥山药糕最终被谢远琮一言不发地塞进嘴里。
至于心底那瓶盛酸的小罐直接就碎了。他再次生恼
，这小馋鬼，怎么谁递的东西都吃！
场面静了好一会，还是文凛先道：“看来谢兄是饿了。”
而纪初苓瞅着桌上那满满的一整盘，神色复杂。未来权臣的心思果然不是谁也能懂的。
大抵是抢来的更香？
谢远琮来后，场上气氛变得愈发奇怪。最后纪初苓熬了两刻钟，终提出告辞了。
文凛一见天色，直言尚有要事也要先行离去。
眼见两人一前一后要从雅间走出，谢远琮眼角微跳，缓缓摩挲着指节，正欲起身，却被谢萦一把扯住了袖子。
谢远琮看向长姐不明所以。
被谢萦一阻，那两人也已从聚行楼离开。
“哎，小琮。”谢萦端起椅就往谢远琮身边靠了过去。
谢远琮眉头一皱：“都说了你别这么叫我。”
谢萦笑眯眯伸指戳了他胳膊一下：“行行行，我的好阿弟。我说，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谢远琮漆眸微转，深深看了他这位长姐一眼，后拿起茶杯淡淡然抿了口，未置言辞。
“喜欢这么小的。”谢萦仔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正在饮茶的谢远琮陡然被呛了一嗓子，顿时咳声连连。
好半晌，才缓了过来，幽幽声道：“你先管好你自己。”
两个人那般磨叽。
谢远琮认真地在考虑，要不要让钟景直接把文凛给绑了扔到谢萦的房里去。
且看她是否还有暇胡思乱想！
纪初苓从雅间出来之后，默默长出一口气，方才在里头憋闷着，她脑袋都有
些发胀。
只是那候在外头的钟景，见着她出来后好生的殷勤。又是躬身敬言又是要送的。
笑容在脸上堆出了朵花。
看得她连打了两个寒颤。
自回来后，这人她还是第二回见呢，只知是谢远琮的心腹。不过这般举止，她着实看不懂。
纪初苓拒绝了钟景的相送，暗暗想着，镇安侯府真是与别家贵爵不同。
里头谢家的那两个主子古古怪怪也就罢了，连个下属都是如此。
看见姑娘出来，国公府的下人亦拥了上来。车厢内已重整好，送姑娘上马时，秋露几人想起之前的事还心有余悸。
陈嬷嬷操着一颗心，千叮万嘱让车夫小心驾马。
车夫见姑娘对之前的事没有怪罪之意，更是头点如捣蒜。
纪初苓见此言道不过意外而已，无需放在心上。稍稍斟酌，让她们也不要同母亲提起。娘易多想，免得接下来又因此拘着她连个院子都不让出。
只是被扶上马车时，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马匹好几眼，才低头进了车厢。
回到卫国公府，纪初苓只暂歇了会，便稍作整理，径直去了府内后院的马厩。
管马的赵叔见二姑娘突然到来有些不安惊慌。马被牵回时，他就听说了二姑娘的马车在途中惊马失控的事情。他听了是阵阵的后怕。
府上谁人不知二姑娘在国公爷眼中如何，若是因马出了什么事，追究起来他也逃不脱干系。
特别是老爷近来还心情不佳。
他还当这
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转眼二姑娘就亲自来了。府里头的主子，谁会没事往他这跑。果然还是来问罪的吧？
结果纪初苓只道要瞧瞧今日那两匹马，左右也就问过一句这马性子如何。
府内养着驾车的马，向来都是脚力好又很温顺的。
听过赵叔的话，纪初苓靠近马栏，视线停在马身上细细探寻了许久，最后未多言便离开了。
赵叔见她无意追究，终是松了口气。心道二姑娘果然是个好处的，若今儿换作三姑娘，可没这么简单了结。
秋露发现姑娘去了马厩一趟回来后，脸色便凝重了许多。且姑娘回了屋子，便将她们都遣了出去。
纪初苓踏进屋内后，便径直去将那件莲花绣纹的香囊给翻了出来。她盯着香囊良久，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她就觉得有哪处不对劲，怎会好好的突然惊了马呢？
回府后她心里不踏实，所以才去马厩找马，仔细察看下来，果然被她找见，其中那匹的马腿上有道不甚明显的小伤。
虽不知道这伤当时是谁造成的，但马车惊马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方才从马厩回来的一路上，其实她已经寻着头绪了。
纪初苓的双手有些微微凉。她回想起回城的那一晚，那件祸事她尚寻不着眉目，可暗处想要她性命的那人，却忍不住再次出手了。
谁想杀她？纪初苓回忆桩桩件件，一下子从脑中冒出的，竟是吴氏那双试探的眼。
事出反常
必有妖，作妖的除却纪正睿外，最道不明的就是那日与李襄婉一同前来的吴氏。
而这事她此前试探过，与纪正睿无关。
先前纪初苓一门心思给纪郴讨公道，无暇去管顾她那从天而降的杀身之祸。吴氏当日那番举止也被她先搁放了一边。
这一刻犹如被一跟丝线牵引，全都倾涌了出来。
纪初苓手中捏着香囊，在房内来回踱步。这世她遭歹匪一事，并未传开，不像前世闹得人尽皆知。
她还记得李襄婉说过，吴氏在她收信前就已将这事告知了。
说实在的，李府除了她与李襄婉关系较近外，并无其他走动。吴氏与她见面也说不过三句话，此番对她也太过关注了。
谁都不知道她出了事，除非是有心人。谁是有心人？
要她性命的那个。
纪初苓认定了吴氏有问题后，有些事一理也就能解释了。
李襄婉的生辰宴当晚，吴氏中途离席于她自己的院中定是做了什么事。
那事不能见于明面，所以在拾得她的香囊后，吴氏便害怕当晚之事被她撞见了，担心她迟早揭露出去。
前世她那般的身子，整个人尚且迷迷糊糊的，便是说了什么，也没人会把她的话当真。吴氏探病后大概觉得她已不成威胁，所以之后才停了手。
可这一回她仍活蹦乱跳的，那日又已对吴氏的试探起疑，恐怕吴氏根本就没信她那个野猫的说法。一颗心悬而不放，才会再次加害。
只是
前后两回，当真只凭吴氏一介妇人所为？
纪初苓略一沉吟，伸手将香囊抛回盒中。这事，怕还得从李昊的头上查一查。
因在聚行楼吃得撑了，晚间纪初苓一点胃口没有。还是被陈嬷嬷劝了几劝，才用了些清淡粥点。
屋内闷热得很，她让陈嬷嬷将窗全都推开了。今日无月无风，夜晚的天色较往日更黑沉，有种风雨欲来之势。
纪初苓用完粥点后，独自将秋露召了进来。之前的事秋露办得都很好，纪初苓对她信任，打算把查李昊的这件事也交给她。
姑娘晚上时不时陷入沉思的，秋露原本还担心着，直到姑娘交代她去办事，秋露才反应过来，姑娘这是又有什么大事了。
虽说她不知为何要查那个李家公子，但照姑娘吩咐的做就没错。
纪初苓细细同秋露吩咐下去，见小丫鬟听了后，竟眼睛发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纪初苓绷了一晚的小脸总算松了松。
这丫头真是……
只是不交代给秋露，琳琅院里她也想不到有谁可用了。以前没心没肺的，从没想过养点自己人。考虑了下，纪初苓最后又点了两个靠得住的小厮给秋露。
吩咐完后，纪初苓便洗洗歇下了。
许是天气燥热的缘故，她翻来覆去许久，可怎么也睡不熟。半迷糊中，上一世同这一世的景象仿佛交迭在一起，怎么分也分不清楚。
忽然，闷了一晚的天刮了一阵大风，直刮得窗外树叶
簌簌发响，将她惊醒。
纪初苓坐起身，屋内还留了一小盏烛火，不算漆暗。桌上的书页被风刮得频频翻动。纪初苓也没喊人，起身想去将窗给关了。
待走到窗边时，隐隐约约的听到外头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小声音。
她已有好长一阵子没再听见这声音了。
那些草叶私语着，说是接下来几天要下雷雨了。
第二日一早，纪初苓醒来时，便见外头天黑沉沉，嘈嘈杂杂的，果然下起大雨来了。
秋露在给她梳妆的时候，倏地感叹了一声：“竟然真的下雨了啊！”
纪初苓听了纳闷，问道：“怎么说？”
难不成昨儿那些花花草草的声连秋露都听见了？
见姑娘问起，秋露便回道：“姑娘，这话是今日从外头传来的，说是从今天起，望京城里头会连下整整三天的大雷雨。”
纪初苓皱了皱眉头，觉得这说辞有些熟悉，便问：“从哪传起来的？”
秋露挑了个珠花在姑娘发间比了比，嘴里也没停：“是那位宁公子说的。宁公子昨儿去了万佛寺，听说他当时看了眼天，便说接下来将有三日的雷雨，好多人都听见了，回来便这么传开。姑娘你看，今天果真下雨了。”
“他们说这叫识天之术。奴婢也不懂，就是觉得好厉害。若真下了三天后停了，那这宁公子也太神了！”
宁方轶知天象，这事听来新奇，秋露提来不免激动了些。可纪初苓听她提及宁方轶，手
心下意识就攥了攥。
是有这回事。
当时下了三天的大雨，她的伤口又胀又疼，痛得她整夜整夜的睡不好。特别是外头电闪雷鸣的，照得身上那道疤痕愈发狰狞。她忍不过，偷偷哭了好些回。
但是宁方轶每日都会来看她，哄她吃药，跟她说望京城外的趣事，转移她的心思。
宁方轶的那些故事很能安抚她的情绪，是以只要看到宁表哥，她便不哭了。
她那时太小，有人救她于生死关头，又这般悉心待她，体贴讨好，如何会不感动。
如今想来，其实男女之情她那时也并不太懂，只是一丝依赖的小情愫，大抵是从那时便有了。
她也不过一个普通姑娘，得俊雅郎君特殊相待，总是心生欢喜的。何况这人还是望京城里，各家姑娘眼中最好的那一个。
这些被雨声勾出的前尘往事一下子充满了纪初苓的脑子。有风吹进来，她微微打了个寒噤，方才因回忆而出神的眸色一下子冷淡了下来。
那人从前有过多少贴心，再回想起来就有多少讽刺。
纪初苓揉了揉手腕跟指节，隐隐觉得被针扎一般地发疼。又来了，每次想到宁方轶，被恶狼利齿啃噬过的地方就开始痛。
纪初苓抚了抚喉间，唇色都疼得发白了些。只好闭了闭眼把宁方轶从脑海之中赶走。
秋露见姑娘如此，吓了一跳，赶紧去倒了杯热茶回来。
茶气氤氲，纪初苓一双手捧着，慢慢暖和了过来
。
“没事，大概是因为突然下雨，着了点凉气。”纪初苓示意秋露继续替她梳整。
心思则随着杯中茶水一同轻轻晃荡。
这一回，她纪初苓也不多求别的。那人便是家世没落也好，山野莽夫也罢。她只想要一个无论发生什么事，即便是拼上性命，都愿去护着她的那么一个人。
……
杨轲到了卫国公府时，一身都快被淋透了。
那什么来着？听闻昨儿有人观天象说会有三日暴雨，还把这事传得满城皆知。
好像深怕京城里头有谁不知道他掐指算过一样。
要他说，这观的什么狗屁天象，怕不是乌鸦嘴吧！
他平日里都闲得长毛，可今日出诊来给纪郴治腿，是早些时候就已经约好了的。
侯爷又突然派人告知，让他明后两日去军营一趟。
全赶上了！
杨轲被人引着穿过游廊往青竹院去，一边为他新买的袍子而忿忿。手上不停撩着衣角，一拧就是哗啦一大把。
心情可谓差极了。
纪初苓到青竹院时，正瞧见杨大夫板着张黑漆漆的脸，被下人引着去了后院。
她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
纪郴瞥她一眼：“你还知道来？”
纪初苓便讪讪笑：“自然，大哥今日要治腿，阿苓怎能不来帮忙。”
纪郴伸指点了点她，终是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纪初苓自是了解大哥的，知道他就算想训的话一箩筐，时间一长也就过去了。而且今日杨大夫在，当着旁人大哥就更
不会说她了。
见着大哥，纪初苓方才从琳琅院带来的不快都一扫而光了。她走去蹲在纪郴身边，讨好似的帮他捶起腿来。
纪郴看着她长大，这点小心思怎么瞧不出来，他缓缓出声：“下次……”
“保证没有下回。”纪初苓道。
纪郴抓过纪初苓要捶落的拳头，搁往一旁：“下次，至少要同为兄说一声。”
阿苓大了，能耐了，他管不住她。但他不想妹妹在替他出头，他却全然不知。
她古灵精怪地想出那种法子给他出气，可他却连伤她的那两个歹贼都抓不了。虽从不明说，可他实感挫败。
纪初苓一怔，继而嘴角上翘：“好。”
这时柳素带人上了茶水，并将些药物和杨大夫的医药箱子也带了进来。
“辛苦了。”纪初苓把药箱接了过来，笑呵呵给柳素使了个眼色。帮她在大哥跟前顶那么久，应当不易。
柳素递过后行礼：“奴婢不辛苦。”
“对了，明喜他？”纪初苓想起这个小厮来。下毒之事已然了结，可仍没见着，是还关着？
柳素看纪郴一眼，回道：“明喜毒害少爷是事实，前些日子已经被少爷逐出去了。他自己也说无脸再留。不过少爷宽厚，看在他老祖母的份上，另给他在城外置了间小铺子。”
原来如此。纪初苓点点头，正说着，杨轲已简单换了身回来了。
他进来时一声电闪雷鸣，杨轲脚下正过门坎，险些一绊。
柳素忙去将门
阖上，免得雨泼进来了。
“劳烦杨大夫了。”纪初苓起身相请。
杨轲本恼着，可对上纪初苓那忧心的眼神，不知不觉就散去大半了。
他走去开始替纪郴把脉，并斜着瞟了他一眼。
纪郴的腿在这种雨天，应是极其难受的，不过却装得像个没事人似的。
真能逞。
杨轲边在心中碎碎念，边让纪初苓把针包铺开……
替纪郴的诊治花了整整一日。青竹院的下人把杨轲的衣服烤干了，可他一出门又湿了大片。
雨比早上更大，但他这一整天的功夫费下去，纪郴一段时间内是不会特别难受了。
可怎么使他痊愈，杨轲依旧想不出好的法子。纪郴这腿太难治了，要换他爹那老家伙来，估计也不成。
雨下了整三天。
随着三天后雷雨的停止，宁方轶识天象，擅乾坤之术的名声就传遍瞭望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次不止限于贵女勋爵的圈子，就连街边卖菜的大娘都听说了。
茶肆酒楼间亦有相传，说宁方轶不愧是鹤石先生的高徒。
鹤石先生在辞官云游之前，位极太傅，亦做过圣上帝师，他的本事之一即是观天。先生识天之术的精妙准确，说是甩去钦天监一众千里。
秋露这般提起时，纪初苓只冷淡撇了撇嘴角。
天将连下雷雨，这事不巧她也知道啊。早知她也出去宣扬一下，岂不是茶肆间谈论之人就换作她了？
纪初苓好不正经的想。
宁方轶先是特地挑了那么
个日子去万佛寺，后又出一手观天之术。显然是刻意为之。
后头大概也有她那大舅，安国公的意思。
不然如何理解，此事前前后后被传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所以真换作她出去宣扬，绝对激不起那么大的浪花来。
自宁方轶游学归来后，安国公府风头大盛。如此一个香饽饽，不用想也知各方尽有拉拢之意。
不过若她没记错的话，宫里头那位却一直是无甚表示的。安国公府承着各方明里暗里的讨好，却被皇帝晾了那么久，应当也是急的。
可当下有了这么一出，再依着鹤石先生的名头，皇帝再不召见都不成了。
纪初苓如此想着，难免默叹。等将自己从里头摘出去了，有些事情反倒看得清楚。那人也并不是前世她想的那般，从头到脚都是干干净净的清清君子。
“以后无事就不要再提此人了。”纪初苓同秋露道，边俯身侍弄着遭了三日摧残的花草。
秋露点头应是。她也看出来了，但凡提及这位宁表哥，姑娘就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管外头说那宁公子有多好。既然姑娘不喜欢，那她也不喜欢了。
“对了，姑娘吩咐奴婢的事，奴婢问到了一些了。李家那位爷确实是溺死在水沟里的。但有一些奇怪，溺死的那处听说是条花柳巷子。人那晚似乎也不是从酒楼出来的，而是花楼。”秋露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24.顾虑
秋露的声音越来越小
毕竟谈的是个死人, 说出来还是挺渗人的。
纪初苓手一顿。
她当时听李吴两人提及的时候, 就觉得有何处不太对。李昊也是个有身份的, 既是同友人聚饮, 便是喝昏了也不至于没人将他往李府送, 怎会独独一人溺死在水沟却无人察觉。
可花柳街就不一样了。李家这是怕传出去不好听所以掩下了？不过那些地方最是混乱, 发生了什么谁又说得准呢。
这时陈嬷嬷过来, 说是老爷来了。
祖父？
纪初苓眨了眨眼，将壶搁放一旁。她没料到祖父今日会突然过来。
自毓兰阁之事后，她与祖父一直没说过话。当时她赌着气设计了纪正睿, 要真说起来，也算是往祖父头上算计了一把。
她那天气势汹汹，一副不惩处二哥就誓不甘休的样子, 之后回想来, 她要是再见了祖父，都有些不知说何的好。
实在是觉得有一丝尴尬。
纪老爷子来时, 就见纪初苓在那掖着裙角乖乖喊了人, 眼神却飘忽躲闪的。他如何不知她在闹什么别扭, 朗声一笑, 上前牵过孙女的手就进了屋。
“祖父今日休沐？”纪初苓打量祖父脸色后问道。
“是休沐。怎么, 祖父要是不来, 阿苓是打算再也不理祖父了？”
纪初苓眼角偷偷去瞧他脸色，见他同以前一样笑得和蔼，之前的那点膈应顺势也都褪了。她哼声道：“阿苓哪
有。”
纪老爷子拍了拍孙女手背, 直言感慨：“祖父都想过了, 先前是祖父不好、不公。我阿苓那么聪明，为纪正睿那臭小子同乖孙女生分，祖父我岂不是亏大了？”
“祖父……”纪初苓怔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祖父以前虽宠她，但身为国公府的主宰，处事贯来是强势的。这种向她道歉的话语，前世从来不曾说过。
纪初苓抬头向他看去。她似乎头一回在祖父眼里看到了自己，而不只是祖母的影子。
……
是夜，李府后门开了条缝，一妇人手中提着木篮，四下里东张西望了好一会，才关了门匆匆行去。
吴氏竭力往领中缩着脖子，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为了遮挡面目不被人瞧见。
木篮被一方布盖得严实，若掀开来看，里头全是备好的纸钱香烛。
她近日又开始做噩梦了，梦里回回都是那日，她与李存疏在她院子里偷偷私会。
她慌慌张张地拽着李存疏，说要出事了。李昊已经起了疑心了，他们的事迟早要瞒不住。若是被李昊发现了他们的关系，捅了出去，他俩都得完蛋！
她边说边发着颤，却见面前的男人眼露凶光，说那就赶在长兄捅出去之前，先将他给做了！
吴氏顿时傻了眼，她吓得呼吸都在抖，却拿不出别的主意。见她六神无主，李存疏就抱着安慰她，说这事他会解决，勿需她管。
可她好不容易才踏实下来，却发现
李存疏消失了。她低头看见脚边突然多了一条水沟，李昊从里头慢慢浮了起来。
李昊泡在水沟里，面目狰狞冲着她吼，骂她贱妻，骂她不守妇道。
她被吓得扭头就跑，可跑不了两步，前方突然跳了只猫出来。
那猫盯着她的眼睛幽幽的，像要吃人，一个回神后却化作了纪初苓的样子。她掌心里躺着香囊，冲着她笑。
她说只等天一亮，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他们杀死了李昊。
吴氏一闭上眼就是这个噩梦，吓得她现在连眼都不敢阖上。她猜来想去，就觉得可能是因为李昊在作祟。所以她才忍不住大晚上的提了这么一篮子出门。
人是李存疏杀的，不关她的事。他要什么都烧给他，只求别再缠着她了！李昊死在哪吴氏是知道的，她边小跑边喋喋默念，她这就去给李昊烧香，只要他带上那水沟消失，不要再出现了。
更声过，巷中。
“秋露姑娘，天这么晚了，咱回去吧。你看这连个影子都没有。”琳琅院的小厮提着灯笼，跟在秋露后头说道。
他们之前刚刚去前头问过了，都说这儿不太平。之前溺死过人，后来好像还有在这砍人的，听说也不知是劫匪还是寻仇，只留了一地血渍。
那几个窑姐说，这条巷子好阵子都没人走了。
“还不是你们磨磨蹭蹭的。”秋露喉间咽了咽，语气也弱了许多。
他们方才在花楼外打听李昊的事，可问谁谁说不识
得。那种地方秋露真是讨厌极了，何况也打听不出什么，所以没多久他们便走了。
只是这里，前头整个黑漆漆的，也让人很不舒服。
过这么久了，想来水沟里也早没什么了，秋露瞅了半天也打了退堂鼓：“不过你说的也是，那咱就先回去吧。”
秋露一行正要离开，身旁的小厮忽然听到些许动静，回首看了眼，疑惑道：“我是不是眼花，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你别吓唬我！”秋露后背生寒，下意识跟着回头。竟真得在眨眼的那一瞬间，瞧到一个女人的身影飘了过去。
是不是人啊……
夜风瑟瑟，几人越想越觉诡异，更不敢进去察看，互相推搡着赶忙跑开了。
等他们走后，角落里抱着篮子的吴氏再拿不住，手一抖，纸钱洒了满地。
她认出来了，这些是纪府的人，是纪初苓院子里的人！难怪她觉得十分眼熟。
吴氏快要崩溃了，他们来这里干什么？他们知道了，一定全都知道了！那丫头之前没死成，她怕的坐不住，亲自去了一趟纪府。纪初苓的眼神那么刺人，她肯定全都听到了！
吴氏越惊惶就越笃定。
李存疏到底在干什么？亲兄弟都能说杀就杀了，为什么一个小姑娘却迟迟弄不死？他说买命需要银子，她就把从李昊那偷藏下来的那么大笔银钱全给他了。可两次了人却还好好的，她质疑他，他竟还不耐烦？还问她这么久了也没泄
露，会不会是她多想？
吴氏一张脸都扭曲了。纪初苓若不死那她就没命了！既然李存疏办不了，那就她想办法！
她来想办法……
秋露一回来就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纪初苓。纪初苓没想到李昊溺死的地方，竟离她那晚逃去的小巷不远。
就说怎么当夜巷子里一个人影都没，巧都赶到一块去了。
秋露当时被吓了一大跳，后来回府的路上，越回想越觉得不对。
那身影明明有鞋有脚有影子，她保证看到的绝对是个人，还是个女人。
纪初苓听秋露描述，脑中凭直觉蹦出的就是吴氏。然听起来虽说有些像，但也无法断定。
不过是与否也不重要。
纪初苓默默喟叹。
如果可以的话，她是万万不想沾惹这种糟心之事的。可挡不住吴氏那边不依不饶的要她性命。
她明明确实什么都没听到，身上却还被泼了一滩子脏水，这本赔的，又是憋屈又不痛快。
吴氏既然不信，便也不指望吴氏罢休。她也没有那么长的手，能伸到李尚书府里头去。若她将此事告知祖父，就等同于把这事剖在明面上。
祖父定会替她撑腰，她也能落得轻松。
只是事态揭露后，李府蒙羞，李襄婉又当如何？
她心里是已有计较，却也有顾虑……
大雨给这片土地带来的清凉很快消散殆尽，日头明艳，一天热过一天。
过了三日，纪府两房都收到了太子府里送来的品花宴的帖子。
说是太子
妃从江南寻了个厨子来，擅用各式鲜花做菜，道道精妙绝伦，色香味俱佳。是以太子妃有心邀了各方前去同赏。这是太子妃第一回办宴，望京里各府门第全都收到帖子了。
品花宴定于五日之后。
爹爹有事，到时候会是宁氏带着她前去。
大房那边自是不会错过这种宴席的。而且早些时候大伯已经回了贾氏那边。既然不争吵了，贾氏当然也有了心思好好梳整，带着女儿一同去赴宴。
只是这天是越来越闷热了，这几日纪初苓又时不时在琢磨李家那档子事，那品花宴她本是无意前去的。
虽然那以花入食的宴菜听起来令人嘴馋，可回回这类宴席，正式开宴之前总是要有些游乐节目或是比试。
京城里那么多贵女全都搅和在一处，总是不会多么和谐的。不是你给我使绊子，就是我暗暗给你难堪的，着实心累。她前世就十分不喜。
不过拒绝的话还没同母亲说，她这边却先收到了昭明公主来的信。
看完了信，纪初苓也就不好不去了。

25.补补
殿下说她闷在宫中许久了,而这品花宴听来颇有意思,便想要出宫去玩玩见识一下。公主常居宫中，本来认识的人就不多，说得上话的更没几个。
信中虽然在询问她是否前去，但纪初苓一看就明白了，实则是昭明公主希望她陪她同去。
前有李昊的事在,纪初苓也摸不准李襄婉会不会去品花宴。但依殿下的性子来看，若她俩都不在，那殿下定是怯于出面的。
殿下既然送出信来问了,也就是说身子状况还行,御医也是点过头的。殿下能出趟宫实属不易,既然她满心期望想要参加这个品花宴,她也不好扫殿下的兴致。
如此，纪初苓也不忍心说不了。
既然决定要去了，纪初苓也就不磨叽了，先让陈嬷嬷去同母亲说了一声，然后便叫秋露去给她挑几件衬当的裙裳来看看。
秋露得令动作麻利,很快就将姑娘那些适合赴宴的衣裙都让人摆了出来。
纪初苓这上好的裳服不少，以前的她一季都要让绣娘制好些件。秋露这一批挑出来的，又大多是色彩明艳的，夏日穿着最合适不过。
不得不说,姑娘家家都是爱美的,一旦开始有意识想认真收拾妆扮下自己，就很容易剎不住脚。
心思放在好好拾掇自己上头,倒也是件令人欢欣的事情。原本对品花宴无甚兴趣的纪初苓，就这么对着铜镜一件件试着，竟也起了那么些兴致。
算了，反正她也已经有很久没有好好去玩过了。
品花宴当日，纪初苓早早坐于铜镜前，仍有些睡眼惺忪的，由着秋露卖力地替她收拾。
那一件件亮眼的裙裳，绣纹精细，料色又明丽，不过最后还是让秋露都收了起来。
她想到昭明公主那人，因总待在殿内，养成了素雅饰妆的习惯，很多时候就连发都不挽的。她主要是陪她才去的品花宴，总不好挑太跳眼的色，将殿下给盖过了。
最后纪初苓着了一身藕色对襟齐腰襦裙，脚上踩的缀金丝缎绣鞋。左右上头都点着几颗圆润的小珍珠，晃晃悠悠的，有着几分俏皮。
她瞅着镜子打量自己，手下意识抚上肩锁骨的位置。以前从肩头那条疤痕蛇般蜿蜒至这个地方，害得她这类裙子都不敢穿，回回把领子裹得紧紧的。
眼下天气热，她又不用再遮掩了，正好能将领子敞得大些。襦裙颜色虽淡，纪初苓却越看越欢喜，忍不住又动手扯开了一些。
只是视线往下落的时候，她禁不住窜了丝苦恼出来。她胸前的那两处柔软还太不明显了，不太能够将裙子撑起来。前世她这处就算过去那么几年，也是毫无长进的。
接下来还是让陈嬷嬷多给她补补吧，早些重视起来应当会有点用处。
整个收拾妥当后，纪初苓左右瞧瞧，总觉得自己仍还缺一点什么。
最后想起一物，去匣子中挑了花钿出来妆在眉间。花钿细小秀气，挑的是大红色的梅花形状，其中一瓣斜长转出，弯弯似勾。
额间这处花钿犹如点睛一笔，令纪初苓瞬间多了一抹若有似无，惹人视线的娇魅之态。
清丽庄正中又不失灵动娇艳，衬得一双眼尾都像是能同人巧笑言语。
秋露在旁看了，忍不住夸自个姑娘夸得停不下来，她心道姑娘真是一日美过一日，望京城里头就没几个贵女比得上的。
纪初苓整理妥当后，便去寻娘亲一道出门。
太子妃办宴选的日子甚好，天气晴明，万里无云，间或刮过的丝丝微风也不至于使人太过闷热。
她们出府门的时候，恰好大房也出来了。大伯纪凌锋今日也去品花宴，身旁跟着贾氏与三妹妹纪云棠。随后走出来的则是王氏与纪妙雪。
大伯那边也看见了她与母亲，只远远点了下头以作示意，连声都没出就上了车，态度比之以前更为冷淡。
纪初苓打一早起就心情愉悦，也未在意以前的什么，看到三妹妹走过时便想打个招呼。
然而纪云棠装作不见，直接扭头就往后头的马车走去。倒是纪妙雪冲她微微笑了笑。
纪初苓抚了抚耳后，只好不作计较，同宁氏也一道上了马车。
今日品花宴办在内城的青禾苑，纪府一列马车驾往宴会地点，不消多时便都到了。
大房二房一前一后下了车，给大门处的管事递上名帖，便有侍女缓步上前，恭声相请，将他们一行往里引。
宴会是男女分而入内的，纪家大爷被请去了前头，女眷则被引着往后头的园子里去。
纪初苓一边同宁氏往里走，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四下打量。看得出此地各处都重新被精心布置过一番，大概是因为太子妃第一回开宴，这宴办得十分有心。
卫国公府的马车到后不久，又一辆马车停在青禾苑的苑门跟前。
马车刚一停稳，谢萦手里抱着剑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她抬头瞧了眼门前匾额，确认无误便要往里走。
门口管事的见了，赶紧躬身迎了上来，拦在了谢萦前头。
谢萦以为他是要讨帖子看，便从怀中把帖子摸出递了过去。将帖子塞进管事的手里后，就继续抬步要往里走。
谢家大小姐不若寻常女子，武力惊人，谁不识得。管事的不打开帖子看，也认得出来人是谁。可听说这位侯府的大小姐整日爱往军营跑，可从不参加此类宴会的。
见谢萦就要进去，他匆匆忙上前再次拦了下来。
“贵人，今日品花宴不可携兵器入内，请贵人解剑。”
谢萦才明白原来拦着是要收她的剑。原本兴致勃勃前来的她嘴角往下一挂，上一回参加这类宴会也不记得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她都不记得这种规矩了。
果然好麻烦。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弟弟着一身玄色锦袍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见她模样，就知她心里在想什么。
“姐，既然不喜欢的话，你要不就回去吧。”
旁人不知道，但谢萦一听就知道阿弟在暗暗埋汰她。
谢萦剑柄转了半圈，就往谢远琮膝窝子里捅去。
谢远琮不动声色避过，行至门前。
门口管事的傻了下眼，他不懂两人这种玩笑，险些以为他们要在这打起来了，吓得一口气都没敢出来。
将门的果然不好惹啊……还是那些文官府里的贵人好伺候。
小侯爷面色淡漠，看起来甚至有些冷，那视线落下来，极具压力。
太子府的宴，被选在门口接待的，自然也是机灵的。管事的知道这位小侯爷是不久前圣上钦点的官阶，得罪不得。
“谢大人……”管事的硬着头皮上前。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请解武器，小侯爷手中的剑已经递过来了。
他大松一口气，敬声谢过，赶紧将其请入。
谢萦见了，不大情愿的把剑也递了上去。来都来了，她当然要进去观察一下了。
她仔细想过一想，觉得文凛那样腼腆的性格，是不是对于寻常一些的女子更易接受一些。
虽说谢萦觉得她现在这样挺好的，不过大抵在别人眼里，她不算是“寻常”的那种。
所以瞧见小琮接到的这个帖子，她就心血来潮，觉得也应该来虚心学习一下，看看那些寻常的贵女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的。
纪初苓跟在宁氏身后入内园，发现在她们前头，已有好些贵权女眷们都到了。
大房那边已经分而转去寻了相熟的夫人们话聊。
纪初苓也就乖乖巧巧地跟在宁氏后面见人唤人。
不过未过多久，便有一名内侍往她这边行来。
那名内侍见宁氏正与他人话谈，便在远处稍候了一会，寻到了闲隙才上前。
“夫人。”他先躬身见礼宁氏，再转向她身后的纪初苓道，“二姑娘，公主殿下有请。”
纪初苓认出人来，这位是宫中的内侍，一直伺候在昭明公主身边的。
既然是公主的意思，宁氏自然是允的。
内侍相请后便在前方带路，纪初苓跟着他走了一小段路，看见这儿两旁植株颇多，随径道延伸，一层层就挡去了那边的喧闹声音。
途中她向内侍问起，得知李襄婉没有来。内侍言道还好有她在，殿下已太久没出宫散心过了。
一路闲话，最后停足，四周已十分清静。面前是隐在此间中的高阁，纪初苓谢过内侍便上了楼。
昭明公主在高阁顶层的房内。纪初苓一进去，就见殿下坐在正中的蒲团上，一身浅白大袖裙，今日发没披着，而是梳了发髻。
刚要行礼，就被昭明公主喊住了，三两步起身跑来拉上了她的手。
“不用不用，初苓你可来了，我等了你好一会了。”昭明见到她非常开心，待握了她的手仔细打量，才忽然顿了顿。
愣了一小会后，昭明才眨眨眼道：“初苓，我是有多久没见你了？你怎么变美了那么多。

26.投壶
“殿下你哪回不夸我？”纪初苓亦弯了弯唇。
昭明今日的气色看起来比往常好许多,怪不得太医肯放殿下出来玩一玩。
不过她应当也只能待在此处。
昭明拉她说了会话,便转而问起之前的事来。纪初苓也就轻描淡写带过一句，不然怕吓着她。
“你真的没事了？”昭明听纪初苓说自己好好的，就提着长裙绕她转了一圈，见什么伤都没有，才放了心。
“殿下今日能出宫,想来近期身子应当无碍？”
昭明欢喜地点头：“是啊，太子哥哥给我选的这个地方，我也很喜欢。视野很好,许多景色都能看到。”
原来是太子安排的。
“父皇不忙的时候,也会抽时间来看我的。”她又道。
提及那位帝王,纪初苓的笑容不免有点干。昭明没觉察到,突然拉着她去了短案边上坐。
“对了，初苓你来看看。”昭明从案上拿了东西递给她，是一双极小的棉袜。上头绣了一半花纹，绣得图案十分简单，有些处却依旧歪歪扭扭的。可见绣的人并不是那么熟练。
“我精神好,最近也不像以前那么易累，闲着无事就想着，学学给小皇弟绣双袜子。初苓你觉得怎么样？”昭明眨着双晶亮的眼睛询问她。
纪初苓也不跟她客气，指点了几处的绣法,继而说道：“不过殿下有心,小皇子殿下肯定会喜欢的。”
昭明说的小皇弟，可是将来要坐龙椅的那位呢。
“我之前见到过小皇弟了,他好可爱，像块很好吃的米糕团子，也不会哭闹。不过我想着他都没有母妃了，怪可怜的。所以就想给他绣小棉袜。”昭明说着，笑叹了口气，“不过我做的不好，穿了也磨脚丫子，只能摆着看看。”
纪初苓也跟着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太子跟荣王两方党派那么多年较劲，到最后拼得你死我活的程度，大概谁都没想到皇帝临终前一卷遗诏，最后却把皇位给了小皇子吧。
且他还封了谢远琮这么一位摄政王，谢远琮持着遗诏镇守宫内。两位皇子连宫门都迈不进一步。
正回忆着，她听见远处隐约有笑声跟掌声传了进来。
房间的窗是开着的，因此处立得高，时不时有风吹进，吹散房中的闷热。
那一阵接一阵的热闹声音就是乘着风刮进来的。
“外头这动静？”纪初苓纳闷。
昭明便走去窗边，把窗推大了些，指着不远一处地方道：“初苓你瞧，是在那边吧？太子哥哥特地给我安排的此处，就是因为我这儿几乎哪都能看到。”
纪初苓从窗边往外看去，竟确实如此。青禾苑的大半光景都收揽眼中。
前处的园子那里，围聚了一圈的人，方才的掌声叫好声就是那来的。
纪初苓凝眸瞧了一瞧，原来是各家的公子们在玩投壶呢。
大概是公子们玩乐的太热闹，连女眷那边都被吸引去了不少。男女分而接待，本是为方便女眷考虑，但她们自个要过去瞧，那就挡不住了。
此时好些夫人姑娘们，都远远隔着园中的树影与屏障在看。
侍者声音洪亮，殿下这儿也能听得很清。只见投壶比试的公子们一个接一个的掷矢，侍者则宣报结果。
纪初苓瞧了一会，看明白他们正是在用计数的方法在投掷比试。
每人十二矢为一轮，轮流投掷，以矢计分，以一轮分高者为胜。
她与昭明公主到窗边看时，当前一轮已经接近尾声了。
最终一轮结束，侍者大声报数，竟然是有一人十二矢全中。
纪初苓正待看清那人是谁，便听侍者高喊道：“此轮胜者，是中十二矢的宁方轶宁公子。”
闻言，纪初苓方才还浅弯的嘴角下意识僵了一下，视线自然就落在了场上正中央的那名男子身上。
“诸位承让了。”宁方轶拱手，显得十分谦逊。
边上有自叹不如的，当然也有不服气的。
场上很快就开了第二轮。
每人手中十二矢，一人接着一人往壶中投掷。一番投掷下来，渐渐就过了半巡。
已有不少人中途几回未进过矢了。
当下只有宁方轶与另一名世家公子，投掷出去的箭矢是全中的。
各人手中都还剩有三矢。
有几位之前就丢过几矢的公子，眼看反正也追不上分了，就自行退出不比了。
自然也有几位公子指着最后三矢翻盘的。
很快，宁方轶缓缓抬手，最后一矢也稳稳当当的就进了壶内。
又是全壶！
掌声叫好声响起，其中还夹杂着姑娘们惊叹的声音。
另外的那位公子已经中了十一矢，就剩手中最后一矢了。他不免紧张，最后掷出时手颤了下，可惜最终只得了十一分。
宁方轶两轮的全壶。
侍者喊完分后，顿时觉得有些为难了。本是说好两轮的分最高者，或是两轮得分相合，高分平分的公子，再来另作比试的。
可现在全让宁方轶一人得去了，接下来还要怎么比？
昭明公主知道投壶，但头一回见人这么玩，看得正是兴起。宁方轶两轮全壶，引得她也忍不住惊叹。她扯了扯纪初苓的袖子，问道：“初苓，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那个鹤石先生的徒弟啊？”
她窝在宫内无聊，会让小宫女给她拣有趣的事说给她听。小宫女提过这个人，这名字她有印象的。听说父皇前些日子还召见了他，封了个七品的侍讲。
“嗯。”纪初苓应声。
这还是她重回之后，第一次真正看到宁方轶。其实最初之时，她心有怨怼，曾想过若一日能重新站于他面前，就想问问他当时心中是作何想，才能如何冷心地推下去手。
不过后来时日久了，也就不那么在意此事了。
她淡眼看着宁方轶受着旁人夸赞，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从早上积起的好兴致像是一下子消散殆尽了。
她同殿下说了一声，便要回屋内去。
将转身时，余光却扫见有一人迈步缓缓走入了场子正中，与宁方轶相对而立。
虽隔着一定距离，可眼熟的程度不亚于宁方轶，正要进去的纪初苓脚步顿了一顿。
谢远琮立于场中，目色冷冷。
原本他只是于坐下旁观，后来隐有所觉，视线于四周一番搜巡，竟发现纪初苓在那处高阁之上。
且他发现那小姑娘的视线，似乎从始至终就没离开过场上的宁方轶。
这令他暗生郁火。
当夜他赶去将人救下，是以这两人如今应是没有见过的。
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是不懂分辨，轻易就能被一些绣花枕头给迷了眼睛。也许现在正跟那群惊赞不停的姑娘们一样，说尽了宁方轶的好。
宁方轶每掷入一矢，谢远琮脸便不知觉得黑上一分。就在侍者喊完分时，他已然起身走向场中。
侍者为难着接下来要如何进行，正打算再行一轮，便听耳边一人冷声。
“不必。”
一位玄衣男子出现在场上。
“我来陪宁大人投玩一二。”
宁方轶发现谢远琮自进入场中后，视线便一直盯着他，犹如猎食鹰隼一般，似乎对他很有敌意。
宁方轶有些不明所以，想了想，他确定以前也没同谢远琮有过接触。
谢远琮这时候突然上来，方才其他参与投壶的比试者不免生议。
这位是镇安侯府的小侯爷吧，哪有之前的投壶中没上场，却直接点名两轮的胜者来比试的。
这是暗言宁方轶比他不如吗？
且方才两轮投壶游戏中，大家也多以兄友相称。这小侯爷上来就称宁方轶为宁大人，实际明明官阶又压人一头。
如此，倒是很不客气了。
旁里有听出其中意味的女眷，也顿时替她们的宁公子抱不平。
今日来客一个都是惹不起的，侍者见场面蓦地有些僵住，赶紧上前圆场。
只是小侯爷忽然上来指名宁公子这事，侍者头都麻了，不知如何决断。
宁方轶在谢远琮的冷眸注视下，亦审视了他两个来回。
此时倏地疏朗一笑，一副全然不介意的模样，摆出请的手势。
“如此，还请谢大人手下留情了。不知谢大人想要如何比试？”
既然宁方轶应邀了，侍者忙顺势退开了。
谢远琮一词未置，只神色淡薄地从宁方轶身旁擦肩走过，拿起放置好的两根三尺羽箭后，转身走到掷点。
四下有人低低议论。
他们方才都是在离壶七尺的距离投掷的，可谢远琮竟直接走到了离壶九尺的地方。
如此自信？可别是托大吧。然众人尚在疑惑，谢远琮已经站定，将眼一闭，抬手之间已两矢掷出，一前一后稳稳当当落入壶内。

27.虐杀
两矢入壶。
好些人甚至没反应过来。
纪初苓亦被惊到。昭明看得兴奋,拉着她的袖子扯个不停。
“远了我没瞧清,初苓，刚刚他是闭着眼投的吗？好厉害啊！”
是啊，毕竟那人是谢远琮啊。纪初苓默默地想。
谢远琮开场亮的这一手。
盲投两矢自是不亚于两轮全壶。
侍者立刻晓得谢远琮是上来真比试的，而非搅局，当下便高喊了规则。
两人轮流投掷,同掷一壶，壶满为止。
最后计算入壶的箭矢，数多者胜。
见两位贵人都没有意见,侍者赶紧让人将壶中箭矢清空,置于原处。
比试开始,谢远琮示意,让了宁方轶先掷。
宁方轶也不多言，他手中已持了一根箭矢，走到了谢远琮身边，侧目，眼含探究的看了看这位小侯爷,继而竟也将眼闭上了。
一掷，入壶。
九尺，盲投，贯耳。
周围低声哗然。看起来,宁方轶之前也藏技了。
宁方轶这一箭,等于应了谢远琮盲投两矢的战。
那这就很有意思了。
众人看向谢远琮，不过却见他的表情并无所动,似乎毫不对宁方轶方才的贯耳加以理会。
他只去取了箭矢来，没有炫技，平平淡淡，稳稳当当地掷入壶中。
侍者报数。
两人之后依次轮番投掷，虽然都没有失手，不过比试过程看起来就太过普通了一些。
若放在之前，如此距离两人箭箭入壶，已是十分精彩了。但有两记盲投在前，这就显得不足够有趣了。
很快，壶口渐渐被箭矢塞满，侍者声声的报数，也往高阁上传。
纪初苓两人离得远，看不清壶口，昭明每每以为那壶满了再掷不进了，就又有箭矢入壶。她看得新奇，盯着瞧一双眼都看直了。
而纪初苓关注着场上，不知不觉间竟也越发紧张起来。
见宁方轶之前两轮无人能胜他，那般风光得意的，她心里实则是有些不痛快的。
可没想到谢远琮会突然出来煞了他风头，眼下更是步步紧逼。私心里，纪初苓当然是期望谢远琮能赢的。
很快，场上已到了关键时刻，众人见那壶中尽是箭矢，空隙好说也只能最后容下一矢了。
接着是谢远琮的轮次，若他能掷进，则是平手。但就这硬挤出来的空位，要想再入矢，是极难的了。
不过这场比试宁方轶也有占了先手的便宜，谢远琮这一矢就算不进，也不算输得太多。
就当所有人都觉得下一矢不可能投进时，却见谢远琮去拾了最后一根箭矢，然后转身往外走去。
众人纳闷，难不成他是知道进不了，索性走人不比了？
宁方轶亦疑惑谢远琮的举动，见他一直背壶走到十尺开外的距离后，才停了下来。
然后手一扬，背身反投。箭矢脱手，如挟雷霆之势往壶口直冲而去。
在众人再一次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箭矢从壶口贯入，坠底，将之前两人掷入的箭矢全数震出壶外！
壶内独留此一根。
场上剎时静默。
这……竟还有如此的掷法？
侍者亦被震惊，好一会才记起喊数。可只此一根了，他还能怎么喊？
场外也不知谁先喝了声彩，继而接连有人抚掌。这叫人不得不服啊。
至于昭明公主，早早惊叹的嘴都圆如眼瞳了。公主看得高兴，纪初苓却觉着自己的袖子都快被扯皱了。
实则她手也是紧攥了半场，看到最后精彩的那一矢，一个好字险些就要脱口而出。
这哪是比试，分明犹如一场刻意的虐杀。谢远琮莫不是与宁方轶有什么过节？
她正隐隐纳着闷，忽然觉得好像谢远琮往她们这远远望了一眼。
待细分辨时，却见他早已转回身入席了。
耳旁骤然响起殿下的咳嗽声。此处本就风大，公主看得高兴，又激动地拉扯着她说了半天话，不小心呛着了风。纪初苓被吓了一跳，无暇再去细想，赶紧拉着殿下进屋去了。
比试结束，宁方轶虽不甘，还是得自认不如。便是输了，面上也不可丢了气度。
可他正欲圆几句场面，谢远琮却连话也不说就走了，顿时有些尴尬。
谢远琮这上来一遭，摆明是为了落他脸面。自宁方轶回京以来，这还是他头一回碰到钉子。明明焦点都被抢走，他还要装作毫不在意。
他深深看了谢远琮背影一眼，眸色不明。
不远处观看比试的贵女们惊叹有之，不悦亦有之。毕竟输得是她们心中那个顶顶好的郎君，自然不平者多。
纪妙雪在比试中途，一双视线便已牢牢粘上了谢远琮，此时结束了，仍怔怔地停在席间那人的身上。
要她看，其实宁公子远比不上这位谢公子。纪妙雪想到她在姻缘树下的求愿，缓缓咬了咬唇。
昭明公主呛了风，咳了好一会才缓过。考虑到自己身子，顿时不敢乱来了。好在屋内唤来了随行的御医，把过脉后道是无碍。
只是算算时辰，殿下喝药的时候也到了。
用过药后，纪初苓又陪了她一会，直到殿下起困歇息了，才不再打扰退了出来。
算算她待了也有个把时辰，回去时，园中已经置席摆了短案，上了用各式花朵制作的糕点茶饮。
算是正宴之前的茶话。
席上没有太高身份的人在，气氛较为轻松，女眷们相互低声聊谈，至于前头正中坐着的那位应当就是太子妃了。
纪初苓悄然入席，见母亲不知何时也去了前头，与几位夫人围着太子妃不知说些什么。太子妃不时地掩嘴笑，霞飞颊侧，看上去很欢喜，中间似还夹杂着涩意。
她看了一圈，见大房的右边有张案空着，应当就是她同母亲的位置了。纪初苓往那方走去，半路却始终感觉有道视线在背后追着。
她扭头看去，一眼瞧见了吴氏。吴氏没想纪初苓会突然看来，立马低了头装作用食。
纪初苓皱了下眉，原来吴氏今日也来了？
吴氏从一入苑起，就暗中在到处找寻纪初苓。她不知道纪初苓去了昭明公主那，还以为她今日没有过来。
她目光垂在一方小糕上，半晌不动，太久未睡好的眼里布了不少血丝。握帕的手默默拧起又松开。既然人在，那就好。确认了此事，吴氏原本躁乱不已的情绪一瞬间就平静了下来。
纪初苓并未作多理会，一入案后坐下，便有侍女端了茶点上来。
关于这品花宴，送来的帖子另附有说明。那厨子有心封存着各季花朵，所以今日的点心跟菜品里头，四季的花都有。
那侍女第一个端上的便是点寒梅芙蓉糕，纪初苓只一眼，嘴立马便馋了。
咬了口，眨眼便化了，留了满口的香气。侍女接连还端了玉兰松子饼，玫瑰莲蓉糕，甜酱杏花露上来，配的茉莉花果茶。
相好味也善，顿时将纪初苓所有心思都吸引去了，暗道今儿来得还是对了。
她嘴里正尝着，耳朵也没落下，听着附近夫人姑娘们的话谈，往上座看了几眼。
原来在她到之前，还有这么一出。
太子妃在此间招呼众女眷入座后，没过多久，突然犯了恶心一阵干呕。突如其来这么一下，惹得场面慌乱，还当太子妃是突然得了什么病。
没想太子妃却道是自己怀了。
纪初苓算是知道为何母亲与几位夫人都在上头围着了，大抵在交授什么心得。
太子妃突然办宴，又是给全城的勋贵都递了帖，正宴还未开，就先当着众人表明自己怀了子嗣。纪初苓微微舔了舔唇间的花香糕沫，暗道原来如此。
太子太子妃如此用心地办了这么场宴会，目的也不在邀人品花鉴食，宣告太子妃怀上子嗣了才是重点。亦是为了让众人知晓，太子对这嫡子嗣之重视。
可惜这肚子里的孩子，并没有一个同皇权沾边的未来。
纪初苓正尝了口茶，恰到好处地解了腻，又听周围暗暗起了一阵骚动。
女眷们目光聚往一处，都在对着一人指指点点着什么。
原来除了她，还有来迟的？纪初苓抬眼看去，暗咦一声，竟认出来的人是谢萦。
谢萦是从来不参与这种宴会的，众女眷今日在青禾苑见到她，惊讶程度不亚于见了鬼，都在悄声说着她怎么会来。
一个姑娘家的，那一双手也不会做女红，尽会耍武器了，特别是这个年纪了也还没说亲。这在她们的眼中是不可思议的。
武将的女儿也就这样了。
大夏国很久没起过战事，武官在世人眼里难免不作重视。

28.比试
谢萦之前被侍女引进来后,是态度十分认真地作过观察的。可她没观察多久就开始觉得无趣了。
寻常的闺阁女子们聚在一起都是这样的吗？还不如军营里那些小兵们有意思。
之后她耐不住就一人去了别处瞎逛,逛了大半天后抓了人问，才知道这边摆案上了茶点。
谢萦视线在场上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纪初苓身上，见她边上正好空着，便直接走去坐了下来。
纪初苓：“……”
她发现了,这种不管何事都极其自然随意的行事作风，许是谢家的遗传。
不过好在谢萦是姑娘家，为人她也颇为喜欢,所以不会不自在。
纪初苓把案几上未用的茶点往谢萦跟前挪了一挪。
不远处坐着的贾氏见了,暗暗在心里嗤笑。二房的姑娘,怎么连如此粗鄙之人都结交。
纪云棠瞧着眼中亦是生嫌。
各家更是悄悄训话自家的姑娘,可不要同谢家这位大小姐走的太近，免得被带野了，以后连亲事都没人来提。
谢萦会武，耳目自然强于常人，场上这些窸窣言语也听得清晰。她转头看向纪初苓,见小姑娘面色如常，也就勾唇笑了。
他那傻弟弟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不过，以前不觉得，这些贵女们聚在一起,原来嘴是这么碎的吗？文郎若真是喜欢这样的……谢萦想了想,觉得以她对他的认知来看，应该不大可能。
纪初苓这时看见谢萦手里捏着东西,好奇询问。
谢萦递过说道：“单子啊，上头是今日宴会的大致流程，半路揪了个侍从讨的。苓妹子有看过吗？”
哦。
纪初苓点点头。宴会的大致流程是有作拟的。
谢萦忍不住叹气道：“看过一遍，也太乏味了。上头写着一会还有什么行酒作诗习字什么的。”
她今日就该去军营里看校练。
谢萦脸上像写了没劲两字，也不知她既然不喜欢，为何还要来。
纪初苓脑中闪过方才投壶的景象，她猜测谢萦许是陪谢远琮一道来的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侍女们不断将备好的茶点一一端上。茶点做的用心，场面上的气氛也挺不错。
太子妃模样端庄，大抵是怀了的缘故，整个人显得娇滴滴的。她与几位夫人的心得交流告一段落后，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召侍从附耳说了几句，然后发话示意侍女们上来撤下了空盘杯盏。
紧接着一张张小桌案被抬了上来，置于中央，侍从们快速将笔墨纸砚一一摆齐后才退了下去。
纪初苓一看，心道这是要到谢萦所说的那一环了。
都放置好后，太子妃便出言解释，说今日这玩乐的点子是她另出的，同以往的不太一样。
因女眷众多，为作避嫌，今日青禾苑中是男女分而接待的。男子们所在之处是这儿相邻的另一处园子，两处中间以一整片的假山作隔。
至于今日作诗一环，那都将交由假山那侧的公子们。他们在另一处行诗酒令，酒令中的赋诗会由侍从笔录下来，然后往这边送。
而她们这儿参与的，便是取公子们现场所作的诗文来作书行字。且最后是由她们从中挑选出最好的那首诗。
至于姑娘们谁的字最具才气，则是那边的公子们说了算。
最后太子妃还给这游戏设了彩头。
今日的主菜将以荷花作食材。一会儿正宴中途，会派人去湖中现摘新鲜荷花入菜，其中便有一朵荷王。最终推选出的那两人，便可尝到用荷王烹制的菜肴。
太子妃说完，底下顿起窃语，这玩法听来可比单纯的书法比试有趣得多。
且也不知一会拿到的是谁的诗文，不少姑娘存私心想着，若拿到宁公子的诗文，那可真是好运气。
虽说谁都可参与，但夫人们自是不会上场去凑热闹的，皆让自家姑娘过去。
今日到宴的姑娘，哪个不是打小就请了人悉心教授的，谁也不甘落后。
随着那头的诗文一首首的被侍从递来，太子妃示意可开始了，贵女们也都相继起身。
贾氏笑着推了纪云棠过去，女儿的能耐，她心里自然有数。
纪云棠对于自己的书画最为得意，可她正要上去，却见纪初苓坐在那处一点要动的迹像都没有。
纪初苓是什么水平，她再清楚不过。她当是今日如此多贵女，纪初苓怕上场出丑。
“二姐姐，你怎么还坐着呀？”
纪初苓一直在与谢萦低声说着话，她发现谢萦善谈，竟同她颇聊得来。
至于那比试她本就没打算掺和。
纪云棠的声音刻意提得高，引得四下都看过来。
纪初苓冲她笑了笑：“纪府有三妹妹一人足以，我就不参与了。”
当着那么多人，这可是能压下纪初苓一头的大好机会，纪云棠怎愿放着她不上场。
“就是玩乐，二姐姐一道来吧。二姐姐你也别担心，写得好坏都没要紧的。”纪云棠认为纪初苓不如她的，便有底气拔高自己的姿态说话。
“对啊，写副字都不敢，二姑娘是怕输还是怕丢人？”
一旁忽然有人出声，纪初苓看去，原来是文楚敏。也就是文伯伯的女儿。
文凛与文楚敏虽是兄妹，可两人性子相差一天一地。文楚敏脾气硬话也直，此时她口中说着激人的话，眉头挑起，眼里有寻衅之意，一副瞧好戏的模样。
纪初苓淡然看她一眼，知她什么心思，不想理会……
但被两人这么一闹，所有视线都聚在这了。眼下似乎也就她跟谢萦坐着未动。
可谢萦不参与也无人敢去管她。她却不成，因为宁氏已过来了。
宁氏回来见女儿与谢萦在一处，脸色就已经有些不太好了。女儿过上两年也得到说亲的时候，同侯府这位大小姐混在一块可不成。
也不是说谢萦不好，侯府毕竟于女儿也有恩，而且之前见过的那个谢儿郎也挺气质矜贵的。只是姑娘家舞枪弄棒的，总是不适合。
宁氏当即言明要她也去参与。就算拔不到头筹，也不能这么被大房丫头公然落了面子去。
太子妃也道姑娘们都一并玩玩，都别推却了。
两人都这么说了，纪初苓无法，只得起身过去挑了张空的桌案。
文楚敏紧挨着纪初苓挑了一张。
纪云棠此时看了文楚敏一眼，小脸就绷了起来。她把这个人给忘了。文楚敏是得文大学士亲自教习的，显然是她最大的对手。
姑娘们都落坐好了，便有侍从上来，将公子们现场作的诗文随机分给了各位。
姑娘们接过就开始书写了。纪云棠拿过诗看了眼，又去瞥了瞥文楚敏与纪初苓，才吸口气，笔尖点墨开始书字。
纪初苓本就不想比，结果拿过手里的诗文一看，眼角抽了抽，就更下不去笔了。
也不知道这是哪家公子作的诗，文句不太通也就罢了，还酸得要人命。她见大家都开始了，也去落笔，然后写了一行，被这酸诗激了身冷颤。
她觉得自己运气太好，大概是拿到了场上最糟的一首。最终边嫌弃边草草几笔下去算是了结了。
文楚敏在一旁提笔，心思却都挂在纪初苓身上，见她眨眼就完成了，禁不住斜了视线过去看。
在瞧见纪初苓的字体蛇飞鸟舞狂野到不行后，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也没了心思，在纸下划了一道将笔搁了。
真真看不惯！
这场比试，像纪初苓文楚敏这般的自然早早就结束了，但那些认真书写的贵女们，写完还是花了一定的时间。
最后姑娘们这边选了首诗出来，不消一会，送去公子们那边的字也定下了。
纪云棠的书法早就小有名气，最后被选中大家也不意外。倒是在比试前更受期待些的文楚敏，因为手抖划毁了纸张，也就没送去参评了。
至于选出的诗是宁方轶所作的，众人就更不意外了。
纪云棠欢喜得脸都红扑扑的，冲纪初苓得意地仰起下巴。贾氏更是被交好的夫人们连连夸赞，笑得合不拢嘴。
宁氏本也没对女儿作多指望，倒未多说什么。
而在无人注意的一方树影下，吴氏眼睑下乌青成团，眼神如钩子钉在纪初苓身上，暗暗朝某处的人招了下手。
因为结束时时候也不早了，暑气有些上来，太子妃吩咐下去备宴后，众人也都移去了凉亭或者内室歇息。
比试完后，谢萦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而纪初苓嫌内室待着闷，便同宁氏说了声，自个出去走走透气。
沿着那片假山一路到头，便是一条景色怡人的径道。左右被树影藤罩遮蔽，十分凉爽。
可她还没走多远，竟撞见了文楚敏。

29.惊慌
文楚敏立在道旁,对上她一开口就很不客气：“纪初苓,你刚刚那副字涂得跟鬼符有一拼了，丑的还不如它。”
说着她手指向树杆上一只棕黄相间的毛毛虫。
纪初苓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她那张毒嘴。
但凭良心讲，她涂成那样，完全是那酸诗的问题。
想起之前文楚敏突然冒出头时说的那些话，纪初苓无声默叹了一下。
“要不是知道你在刻意寻我麻烦,我真要当你与我那三妹妹特别交好了。”
“谁同那纪云棠交好了！”文楚敏脸就沉了下去。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她逮着机会想激将纪初苓，却一点用都没有而不爽着。
她嗤了声道：“纪云棠诗书绘画哪样都不及你,你这么顾念这三妹妹,也从不人前显露真章,也没见人有念过你的好啊。”
自两年前父亲暗收了纪初苓之后,他就老说自己拣了个宝，且整日挂在嘴边。
连亲女儿都爱埋汰，总说她比纪初苓还差上那么一点。
自那时起，文楚敏就觉得，纪初苓这个人真的是烦透了。
作为文大学士之女,兄长是个好捉弄的，各方也没人能压在她头上，文楚敏觉着她以前的日子可没这么难过过。
但就因为个纪初苓，她平白被嫌了两年。偏生她就算拼足了劲,也依旧差了她那么一点。
文楚敏嫉妒至极,却又不得不承认纪初苓天赋比她强。
实在气人。
更加能气死人的是，纪初苓是个习字作画偏好自娱自乐的人。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自己关起门琢磨就满足了，就算让着别人比过她也不在意。
纪初苓是心大了不在乎，但她就郁闷了。纪初苓由着旁人比过她，而她又比不上纪初苓。
不等于让人变着相地往她头上踩吗？
是以每每这种人多的时候，文楚敏总是忍不住想要激一激纪初苓。
文楚敏是个嘴毒的，至少在纪初苓这，不管哪回遇见，她都说不出一句好话来，话里总是夹枪带棒的。纪初苓也知道是因为文伯伯的关系，文楚敏对她一直是心有不满的。
可她是文伯伯的女儿，文凛的妹妹，她又不好拿她如何。
再同她争论什么纪云棠，这话题也绕不出来。纪初苓只好道：“你特意跑出来，就是要酸我？”
鬼才特意跑出来。
纪初苓便见文楚敏极嫌地瞥了她一眼，后又出言刺了她几句，嘴瘾够了，这才扭头离开。
到人影瞧不见了，纪初苓才无奈揉揉额穴。她好似觉得文楚敏说话越发地不客气了。若是她哪日去问问文伯伯该怎么办，会不会被文楚敏当成在告她的状？
纪初苓正在将这个想法否决，忽然感觉鞋上有什么在动。
她低了头去看，竟见脚边不知何时跑过来了一只小白猫，小白猫胆子倒挺大，一个招呼也不打就伸着爪子在玩她鞋上的小珍珠。
她绣鞋上的珍珠被它拍地晃晃颤颤，可怜兮兮的。纪初苓瞧不过眼，便低声去哄小白猫。
哪知这小白猫听到了，也就抬头看了她一眼，接着状似无人地探过头去，开始改咬她鞋上的小珍珠了。
纪初苓：……
这小猫皮毛光亮整洁，又不怕人的，许是谁养着的吧。可纪初苓左右看了下，也没发现有人。大概是自己跑出来的。
纪初苓俯了身去捞它。
小白猫叼着珍珠正啃得兴起，忽然被打断，咕噜两声以示不满。纪初苓见她鞋尖的小珍珠都险些要被拉出缝订的线来了，才险险被它放过。
纪初苓捞过它，见这猫虽闹，但也还温顺不伤人，也就顺手抱进了怀里。小白猫抬头像是在打量她，怪可爱的，纪初苓就从边上捡了根草叶子逗它。
虽然丢了珍珠，但有了新玩意了，小白猫又欢腾了起来。小猫被逗弄的模样有趣，纪初苓禁不住被惹得咯咯直笑。
宁方轶远远经过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极为美好的画面。
美人如画。藕色长裙的姑娘半蹲于地，裙尾轻拂逶地，怀中抱着一只白猫，半露的前臂，玉肌似雪嫩白，同小白猫纯白的毛色交缠一起，光亮之下彷若剔透。
女子素指拈着草叶晃动，巧笑倩兮，一双眼如同盈着波光，声若脆铃。额间的花钿便是那画像点睛之处，如墨沁入中央徐徐展开，素雅且又极致媚艳。
那猫顽皮，追着拈叶的柔荑扑腾不休，本是静谧的画面，却又生动鲜活了。
宁方轶一眼望之，脚步连同呼吸一滞，往前竟再挪不开一步。画中女子一颦一笑，美若清莲，不可轻慢。
他凝视了良久，却始终不敢出一声。
恐扰天上人。
宁方轶身后的侍从已静候了许久了。他得太子殿下之命，请了宁公子前去一叙。宁公子也应允。
他们途中经过此处，也没想到会有位姑娘在这里。
可宁公子从发现了这位戏猫的姑娘后，就停了脚步，他候了半天了，也没见宁公子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他看看日头，有些为难。若耽搁太久，太子殿下那边怕是会不好交代。
侍从忍不住出声问询。
“宁公子？”
纪初苓正逗猫逗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有人经过。
此时那侍从的声音忽然传过来，令她身子一僵，笑声戛然止住。
小白猫趁她不动，一仰头将草叶从她手里咬了下来。
纪初苓只觉得指尖一寸寸地开始发僵。她方才若是没听错，是不是有人喊了句宁公子？
今日哪还有第二个宁公子？
纪初苓不愿去想的那个名字堪堪冒出，便听到了脚步声。
她猛地冲那方向抬起头来。
当视线撞上那张前世十分熟悉的面容，她身子剧烈一颤，只觉得一阵凉意顺着背脊就颤了下去。
宁方轶不过往前走了两步，就见那姑娘看向他，脸上充满了惊愕，显然是太突然被吓到了。
他虽然恼侍从忽然惊动了人，可此时没功夫去责怪他。他面上扬起温和的笑意，好使自己看来显得更加和善无害一些，也好安抚下她。
“宁某无心经过，搅扰到姑娘了。姑娘莫慌，宁某不是坏人。”宁方轶一句话说完，才发觉到自己竟用上了十分小心的语气。
应当是因为他方才沉醉于那幅画面中的缘故。
然而他都如此了，却发现那仙子般的姑娘没丝毫放松下来的迹象。她紧抿着唇目视着他，有些戒备。
这令他心生疑惑。他的仪态，神情乃至言语声调，在过去跟着先生的几年里，都是有特意控练过的。
他方才的表现，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十足的善意。可落在姑娘那里，却好似没起一丝用处。
而且望京的贵女中，竟有不认得他的吗？
宁方轶自回京以来，所遇见的贵女们几乎都是愿往他身侧贴的，他很清楚那些或直白或隐匿的目光中藏有什么意思。
可唯独没见过这种的。
若不是他确实不识得这姑娘，宁方轶险些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曾对她做过什么恶意之事。
见宁方轶又上前几步，纪初苓神经一紧，立时站了起来，后退开一步。小白猫被吓一跳，似乎也才发现抱着它的人一身戒备，顿时也将毛发绷了起来。
纪初苓不自觉咬紧了下唇，因前世之事，她虽不愿再同他有何交集，可京城就这么大，她也知哪日定会免不了遇见的。
但纪初苓没想到会这么毫无准备就碰上他了。
她也不想如此失态，可身子竟有些不受控。
他刚刚往她这走的时候，竟有那么一瞬同前世的记忆重迭在一起。
似乎下一刻他就会上前将她狠狠推出去。
至于宁方轶，已经彻底被搞胡涂了。他头一回碰到这般避他如蛇蝎的。回味了一遍方才说的话，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那是这姑娘原本就怕人？
宁方轶正想着要怎么办，却见她退后两步，转身抱着猫就跑走了。
小姑娘脚步慌乱，跑得也很急，几下就拐了弯去，身影被周围的枝叶藤影给遮掩，再瞧不见了。
宁方轶尚在疑惑，忽看到了什么，走了过去，从一根枝杈上取下了一片被勾住撕扯下来的藕色布料。他再回想起美人戏猫的景象，将布片放在了鼻尖下。
纪初苓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跑起来了，沿着道路急急拐过两道，忽地闯进了片紫藤花林里。
她回头确认已看不见宁方轶了，却没留意前方，猛地一头撞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上。
踉跄两步险些要摔，一只大掌从下往上就将她稳稳给托住了。

30.悸动
纪初苓被托住。
那手稳当有力, 托着她胳膊直等她站好才松开, 纪初苓定了定神，仰了头看去。
谢远琮抿着唇，一双凤目幽深，眉头微拧着，也在看着她。
纪初苓神色呆呆的, 嘴唇翕合了两下，才反应过来道：“谢，谢公子？”
怎么会撞上他的？
小姑娘跑得有些接不上气, 一头撞进他怀里, 小小的软软的。他心里某处霎时柔了一下。
但纪初苓就不觉得好了, 谢远琮的胸膛硬梆梆的, 跟块石头似的。撞得她脑袋隐隐作痛。
连怀里的小白猫似乎也被一下撞晕乎了，就这么赖在她臂弯里不动弹了。
许是疾跑了一段路，纪初苓微微喘着，裙裳遮掩下胸脯起起伏伏。但好在之前僵硬如石的身子已缓解开来了。
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是，之前胸膛里那颗糟乱惊惶的心, 在遇见眼前人时，一点一点地安了下来。
谢远琮今日才头一回见到纪初苓，之前投壶时候太远，只能大致认出那人是她。
小姑娘正眨着双水盈盈的大眼盯着他看, 比之之前, 目光好似少了一些躲闪。今日着的襦裙十分衬她肤色，只是袖子底边勾坏了一块。
她跑也不看着些, 若不是衣物，而是划伤了手臂怎么办。谢远琮心中暗想，深邃的眸子却自然而然的被牵引向她眉间的花钿。
梅瓣点在她额间，纤细妖娆，宛若生活。
他不觉间竟看怔了眼，好不容易将目光错开，遂又心生不悦。
他的小姑娘美过头了。
纪初苓等了半天，见谢远琮就直直盯着她看了一会，也不说话。他原本还拧着眉头的，转眼又是这幅神色难辨的模样了。
但也不像是因为她冲撞了他而不高兴。
虽然掰着手指数数，她也没与他有过多少接触。但纪初苓觉着，谢远琮不像是会为难她的人。
是以他每回显露这般模样时，她才更觉得琢磨不透。
纪初苓手一下下抚着怀里的小白猫，视线往左右张望。这儿前后都是紫藤花，如瀑般垂下来，美不胜收，却也难觅出路。
“又迷路了？”谢远琮见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问道。
纪初苓想到这个她爱随口掰的说辞，有些汗颜，不觉低了头去。
“下次不要再这么跑了。”
撞到的是别人怎么办？
这下轮到纪初苓拧眉头了。谢远琮这话怎说得像训人似的，他又不是她爹……
“那麻烦谢公子指指路。”纪初苓往一旁挪开两步，这样不必老仰着头去看他。
“那边。”谢远琮抬袖，真就干干脆脆地给她指了路。
纪初苓探头看了看他指的后方那处，看清是有条隐在紫藤下的小道，遂谢过后就要离开。
但才走出几步，就听谢远琮在身后喊住了她。
“等一下。”
怎么？纪初苓正要回身，却被谢远琮给制止了。
“别动。你发上有只虫子。”
“啊？”纪初苓一听瞬间愣住了。
她头上有虫子？哪样的虫子？纪初苓顿时心里一阵发毛。
对虫子她倒不是有多怕，若是放在跟前，她看几眼还是成的。当初在香山寺时，每日不也有各式各样的虫子在面前爬来爬去的。
可是心里头一点防备都没有，突然被人告知那虫子不在跟前，而是在脑袋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她又不知那虫子是何模样，是胖是瘦丑不丑，又看不到虫子在撒什么泼往哪钻。
如今她又不是草，是有知觉的。若是爬进发髻里头，或是顺着往脸上爬……
纪初苓光想想就打了两个寒颤。
现在就是谢远琮叫她动，她都不敢动了。
纪初苓梗着脖子：“在哪里，你，你帮我抓一下啊……”
明明在怕着，却还要强装镇定。谢远琮见状，不免生了丝罪恶与内疚感出来。
他是想要喊停她，没多想随口道的，结果却真把小姑娘给唬住了。
纪初苓等了会，见谢远琮没理他，有些急了。
“谢公子？”
她再次又轻又小心地唤了一声。含着点焦急，还带了丝央求，音尾更是不自主的颤了两颤。
纪初苓自己不知她这一声有多大威力，可身后大敌当前都能稳如山岳的谢远琮，险些腿就站不住了。
谢远琮眸色深了深，喉间动了几动。若她有日能如此的喊全他的名字……
纪初苓等着，听见身后的动静，知他总算过来了。
她乖乖地不动，也按着怀里的猫咪不让动，就等谢远琮把发间的虫子给取了。然而等了会，眼前却突然间一暗。
他一只手落下，遮住了她双眼。
掌心炙热，隐隐还有点灼人。
“？”
“虫子往前头去了，怕一会落到眼睛上。”
纪初苓听了谢远琮解释，也就打消了疑惑。心里想着他还挺细心的，只盼他赶紧把虫弄走。
谢远琮站在他心心念念的女子背后，与她不过方寸距离。纪初苓一动不动，安静且乖巧。被微风带起的发丝，一下下轻轻扫过他的胸膛。
前世，直到世间再寻不到她的踪迹 ，他才意识到原来她在他心底占据了那么深的位置，如毒附髓。
而她走了，胸膛那处也就被硬生生地挖空了。
旁人道他面上如常，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她离去的那刻起，他已然疯魔。
眼下她就好好的站在他身前。这一世，他谁也不会让，就算她还是喜欢宁方轶，哪怕会怨他恨他，他也绝对不会松手！
方才他想寻她，远远却看见她同宁方轶在一起。他顿起戾色，当下就要过去，却见她慌慌忙忙忽然跑开。
当小姑娘慌不择路地撞进他怀里时，谢远琮只觉胸膛中空掉的那处瞬间就被填满了。
纪初苓等了好一会了，也没有点动静，她纳闷着：“拿掉了吗？”
谢远琮其实不舍得松手。他无声吸了口气，遮挡的掌心难以察觉地微微动作。
身后没声音。纪初苓又等了片刻，正心头生疑时，便听谢远琮道：“已经拿走了。”
谢远琮将手放下。
没有了视线前的遮挡，纪初苓眼前一亮，然而下一刻撞入她眼中的，却是一大片纷纷扬扬，漫天飘洒的紫藤花瓣。
原本还垂在藤枝上的藤萝，花瓣淡紫点白，刹那间全拂荡在半空之中，随风簌然飘散。纪初苓眸子里倒影着重重的花影，小脸满是惊诧，胸口不受掌控地狠狠悸动了下。
怔滞良晌，收不回神来。
飞花散落，有几片飘到了小白猫的身上。小白猫感觉到鼻子上粘了一片，痒得甩了甩脑袋，一把挣开纪初苓的手臂，从她怀里跳了出去。
白影子几下跳窜，就跑没影了。
纪初苓这才被惊动，缓缓转头目视谢远琮。花雨中的男子振袖负手，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一双漆黑深邃的眼中有着许多她探不明的东西。
纪初苓一颗心顿时突突地在耳中撞响。她匆忙一声道别，转身就钻入了藤影遮蔽的小道中。
也不知绕了多久才出来。
待纪初苓回过神时，她已经回到园子里了。
无暇多想，便见在内室歇息的夫人姑娘们都出来了，各自欢声笑靥的往前处去。看样子是到开正宴的时辰了，她是不是离开挺久了？
宁氏也正在不远处找她，见她终于出现，走过来时不免板下了脸。
“阿苓。这么久你是去哪了？”说着宁氏发现纪初苓身上还沾了好些花瓣，伸手去替她摘了。
也不知道从哪弄的这一身。
说是透透气结果却到处乱跑，这丫头什么时候也成个坐不住的了。
宁氏也没等纪初苓回话，便道：“要记得你是国公府的二姑娘，可别学野了。”
如此不成样子哪行。
纪初苓知母亲不满了，只得乖乖应是。
正宴设于湖中小楼。同边岸以木桥相连。纪初苓跟在宁氏身旁，随行而入，一抬眼便能看见不远处两间飞檐斗拱的楼榭。
在木桥上走着走着，纪初苓余光扫过粼粼湖面，忽然蹙了蹙眉，停了脚步往湖中探出头去。
怎么没了？
她指尖摸了摸额间，今日她亲自贴在眉心的花钿已然无影无踪。纪初苓纳闷了，是什么时候掉了吗？
今日妆扮，纪初苓最为满意的就是她挑的这个花钿。没了之后，总觉得自己颜色皆缺了好几分。
真可惜。会不会是撞上谢远琮那时候掉的？脑子里刚跳出这么个念头，眼前便好似冒出了一大片紫藤花绽开的景象。
想起之前的事，湖中倒影的小姑娘眼中透着丝迷茫。

31.腰牌
宁氏见她忽然停了, 在前头唤她。纪初苓忙将这些撇开, 几步紧跟上去。
上楼，众人皆入了席后，很快便开了宴。楼内设精致厅堂，比外面瞧来大上许多，从此处目视出去, 外头是大片湖景，荷叶相连，景色极佳。太子妃将正宴地点选在这, 也是用了心的。今日这品花宴处处尽心, 可见她也是对腹中的极为重视。
席上没瞧见谢萦, 而男子们则在湖中央另一处的楼榭里头, 纪初苓遥遥望了眼，隐约只能看到人影。
开宴后，菜肴一道道上来，精良考究独具新意。但纪初苓就都只随意夹了几口，不像早先用茶点时那般有心情去品尝了。
只因宴上有道追着她的视线太过显然。
吴氏从进来起, 就暗暗在盯着她。而她只要一回视过去，吴氏便避开端了杯喝水。
纪初苓发现吴氏从头到尾连菜也都没动过，光水就喝了好些杯。
吴氏实在是过于紧张了，甚至连自己举止异样都不察, 紧绷得有些神色恍惚。
如此莫不是怕她在这么多人的宴上说出些什么？
吴氏欲害她, 纪初苓本还猜她两番不成是否会收收手。可今儿看样子，她觉得吴氏是认定了她知道些什么, 钻进这里头不甘罢休了。
纪初苓嚼了口菜，默默思量。
吴氏身心焦灼难以克制，不知不觉间接连喝了好多杯水，自己都不知，等反应过来时，肚子已经撑胀得不行了。
纪初苓见吴氏忽然独自起身离开了，便与宁氏说要解手，也站起跟了吴氏出去。
吴氏匆匆忙解完手回来，没想到纪初苓竟然就站在外头。打上照面，纪初苓一眨不眨直视于她，吴氏顿时一口气卡在了喉间。
“原，原来是二姑娘啊。”多日无法好好入眠的她，此时连说话都有些磕绊。
然而紧接着，却见纪初苓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走至她身边。
“你的夫君到底是怎么死的？”
嗡的一声，吴氏只觉脑中轰鸣不断。
她猛地睁大眼瞪着纪初苓。
纪初苓见吴氏面色枯瘦，早就没了曾经的鲜亮。
她趁此再紧逼一步：“是你杀的。”
“不！”吴氏顿时厉声道。
不是她，那是李存疏动的手！
“那么，便是你那情郎动的手了？”
吴氏张了张嘴，紧盯纪初苓的脸显出狰狞来。她就知道这丫头全听到了！这丫头知道李昊的死不是意外。
就该让李存疏听听，都说了绝不能让这丫头再活着！
纪初苓见吴氏胸膛起伏说不出话来，知自己是诈出来了。
既然吴氏认为她当时在，那她便在吧。
“当晚我在或不在，听见了多少，这其实不重要。”纪初苓不再与她多做拐弯，“你与你那情郎找人杀我，惊我马匹，屡次要我性命，不就是怕我将你们的丑事给抖出去吗？”
见吴氏一副被戳中的神色，纪初苓放轻了声：“此事我谁都没说过。可若我现在回去，就将此事告知所有人，如何？”
“你？！”
纪初苓这话刺中吴氏软肋，她盯着纪初苓的脖颈控制不住就要扑过去。
纪初苓当即道：“你谋杀亲夫，又欲灭口之事我早已详细写下，只要我一出事，这些信就会全被送出去。各茶楼酒肆一份，我祖父那一份，李大人一份，四方城门各贴一份。你想看看的话，也可以再送你一份。”
吴氏被纪初苓的话连连逼退，一个激灵，彻底傻了。
纪初苓此言是为威胁。明言逼吴氏收敛，将这麻烦作为把柄，好不至于那么被动。
她见吴氏满目惊恐忌惮，知道不需再多言，回身而去。吴氏疑神多虑到这种程度，是不敢赌的。
吴氏确实被这番话恐吓住了，失神了大半天，直到撑不住腿一软，一身的汗也不知是吓的还是顶头的烈日晒的。
她扶着墙的手发抖，许久才想起一些事情来。她打了个颤，惊惶至极，赶紧往宴中跑去。
快！千万要赶得及，纪初苓绝不能死啊！
纪初苓回来时，宴上正巧到了采荷一环，重头戏则是湖正中的那朵荷王。
所有人皆从席上起身，前前后后的全挤向了楼台最外的边廊去瞧个仔细。
纪云棠经过她身旁时，面上甚是得意，毕竟那是她赢得的东西。见她同贾氏那般激动，宁氏也暗生不喜。
文楚敏更是看不惯纪初苓那三妹的得瑟劲，嘀咕着再大不也只是朵荷而已。
纪初苓本没打算凑热闹，但众人此时正好都从她身旁往厅外涌去，她绕不开也只好随着出了厅堂。
进到厅外边廊，远远便看见采荷人正在往荷王划去。纪初苓方瞧了一眼，忽然感觉到身侧挤得甚是厉害。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不知怎的被从人群里推了出去，直到那低矮的边栏抵到了腰间，才意识到似乎有些异样。
她隐觉不对，正欲回身，后背却骤然被人猛地一撞。纪初苓只觉眼前晃了一晃，未反应过来，已身子一轻，整个人翻出栏外，往下坠去。
周遭一片登时响起一连串的惊叫声。
吴氏急冲冲地刚跑回来，一眼便见纪初苓掉了下去，吓得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晕了过去。
宁氏在不远处，后知后觉才发现坠楼的是纪初苓，当下便惨白了一张脸。
然而廊外片刻都未有人坠下。
只见边栏之外，纪初苓一双手紧紧攀着边沿，整个身子悬空高楼之上，风不停鼓着裙裳，整个人不住地左右晃荡。
纪初苓紧咬着下唇，没一会抓着边沿的双手已经微微发颤，感觉自己几乎使尽了力气。余光扫视过上头的人，也没寻见是谁撞得她。
她这是太大意，着了道了。
“快，快来人啊，快救救我的阿苓！”宁氏隔着边栏看见了女儿，又急又慌，双眼泛红，不住喊人。
然而边上的夫人姑娘们，一个个早就全吓得花容失色了，赶忙都从边缘退开，像是怕自己也一不留神掉下去似的。
纪初苓耳边听着娘亲的声音，仰着头看向上头，只不过一会，一只手便抓不住滑开来了。
一手失了力，她整个人都狠狠地甩了甩。纪初苓瞥到手心在冒血珠，也不知磨破还是划伤，她吸了口气，竟反常的有些平静下来。
这时，从上面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紧紧抓在了她手腕上。纪初苓抬眼一看，极为诧异。
那个此刻不顾其它要来拉她的，竟是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的文楚敏。
但文楚敏一个姑娘家又怎能拉得动人。可尽管如此，她也还是想也没想地扑出来紧抓着她不放。
几乎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来了。
“你……”纪初苓怔怔的说。
文楚敏咬着牙道：“你别说话浪费力气了。”她想让左右的人来帮忙，可一时没人敢碰。太危险了，被拖下去可不是玩笑的！
只宁氏后知后觉，冲来拽了下她。
文楚敏拉不上人，而纪初苓悬了太久，终是脱力滑开了手。文楚敏捞也没捞住，眼睁睁看她直直落了下去。
纪初苓身子在下落，脑中却一片空白。她当瞬并未有几分的怕，只觉得坠空的滋味着实有些古怪，还有些飘然之感。
心头刹时滑过个念头，也许她这回还未开始又要结束了。她仰头望着上方，双眸被日光刺了下眼，转而避开，便见视线里翻飞的藕色间闯入了大片玄色。
紧接着腰间一紧，下坠之势大缓。
她才要抬了头去看人，脚下已踏上了实地。
谢远琮一张脸臭极了，一身杀气毫不遮掩，纪初苓仿佛感到身边四方皆围了无形的刀。
比当晚在巷中时还要迫人。
落地之后，纪初苓发现他也没有半点要松手的迹象，手腕子都像是要被他给掐断了。
谢远琮眼含鸷气，在廊上一寸寸挪去。即便隔那么远，被这眼风扫到也觉得骇人。
谢萦一路跟着跑了过来，就见自家阿弟当着那么多人，抱着人小姑娘死不撒手的，眉角一抽，赶紧上前拉过纪初苓。
“苓妹子，有事没有？”说着，谢萦隔着袍子暗暗去掐了谢远琮一记。
谢远琮这才转回头看她，一双眼里杀气丝毫不带收的，谢萦立马瞪了回去。
臭小子想唬谁？
见是长姐，谢远琮眸中狂气这才消散大半，垂首见小姑娘也皱着眉，眸中略含委屈的藏着水汽，才发现自己险些要将人细腕捏断了，手心灼火似的赶紧松了手。
谢萦顺势将纪初苓拉了过来，见她皓腕一圈红色醒目，险些要被捏紫了。心道小琮真是个不知轻重的。
谢萦替她察看，十分关切。纪初苓被拉回了魂，冲她摇头称没事，更觉心头有点暖暖的。
宁氏此时已红着眼匆匆忙一路冲了下来。
纪初苓听见娘焦急的声音，转头向她看去。
“阿苓，阿苓！”宁氏喊着冲来拉着她上下左右的看，见是完完好好的，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下去。
“娘，我没事……”纪初苓道。
确认女儿好好的，宁氏的一颗心安下了后，一腔怒火顿时冒了起来，她竖眉气得忍不住在纪初苓胳膊上下手拧了一记。
“怎么这么不小心，多大的人了竟还会摔下来！你就不能给为娘省省心？”
宁氏虽有刻意压低了声，却是疾言厉色。这丫头怎能总是给人添麻烦，冒冒失失的不小心，当她还有第二个郴儿能给她害吗？
也不看看今日是何场合。上头被吓晕了几个，万一被吓了好歹来要怎么办？太子妃实为腹中儿办的宴，宴上出了这种事，若太子妃因此受惊，更是会惹得太子太子妃不快。
宁氏一上来就是又掐又训的，谢萦还没见过这样的，傻了会眼才反应过来，忙去拂了宁氏的手道：“夫人，我看还是先传大夫处理下伤口吧。”
谢萦刚就注意到纪初苓双手手心都刮破了，不住地在往外冒血珠。
不待宁氏与纪初苓再说什么，谢萦就只管拉了人去往边上。
小姑娘手心血色刺痛谢远琮瞳眸，他一言不发，转身阔步便往楼上行去。
小侯爷俊俊郎朗的人，此刻却面色不善，像个煞神似的，最前头一个管事正要唤了人去禀太子，见他径直过来，赶紧上去要将人拦下来。
刚出了意外，这上头又全是女眷，不合适啊。
“贵人，您不能上去啊！”
谢远琮气势太压人，管事要拦又不敢真拦。今日与宴的贵人都不可冲撞，可他见这小侯爷完全无视他，步伐半分未缓，实在无法了。
他无奈便要高声喊人来拦。
“钟景。”
谢远琮忽地淡声道。
话音刚落，便见踏空而过一个人影，那人影执剑落在那管事前头，剑尖一亮直接就压在了他脖子上。
“要命的就别挡路。”钟景撇撇嘴角，剑力又重了分。
剑尖寒气逼人，那管事吓得直接就跪了！这是什么情况？今日办宴，太子在此处明暗皆设了许多侍卫，守卫森严，怎么会有人直接带着剑就飞进来了？
侍卫呢？
他顶着剑刃苍白着张脸，还没想明白，便见谢远琮径直从身边走过。
一个牌子随手一抛，丢进了他的怀里。
他从怀中拾起，待看清牌子上头阴刻的一朵槐花，面上血色霎时彻底褪尽。
“这是！镇，镇……镇槐……”
管事半天磕绊不出，四周却已齐齐冒出一波人来，翻进落地之后，好几人挡住门口，其余紧随谢远琮身后直上楼堂。
眨眼之间四下突然出现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刹那间众人惊叫低呼声皆有之，个个不明就里。
这是怎么了？
宴上突然间毫无征兆闯进了这么一批人，宴中原本安排着的侍卫护卫皆大吃一惊，这才匆匆忙集结了过来。
两方对峙在门前。
“镇槐门的腰牌！”
那管事终于一口气叫了出来，闻言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那个只听皇上调遣的镇槐门？
镇槐门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镇槐门行事一般是尊的圣上指令。看见那朵槐花，知是镇槐门办事，躲都来不及，谁再敢拦？
正要冲上的侍卫脚步全都一滞，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一步。
钟景见大家都安分了，将剑一收，从管事手里抽出腰牌，也赶紧追了爷后头上去。
当谢远琮与身后一众哗啦啦入了厅堂时，聚在一起女眷们再一次被吓得不轻。
这些人都是刀尖沾过血的，往那一站就十足吓人了，贵女们哪敢靠近。
谢远琮未曾在意，他环视一圈，叫了个人上来下令道：“将作鬼的那个找出来。”
当即几个人得令就冲进了人堆中去，女眷们心惊肉跳的，都缩挤成一团惊惶不已。
镇槐门人行事迅敏，谢远琮没有等太久，便见他们从人群里头拽了一个侍女装扮的人出来，一路拖到了他面前。
“大人，这个人有问题。”
若是细看，确实能辨出这人瞧来与宴上其他侍女不太一致，年纪似乎也大不少。但谢远琮只满目寒气地瞥了一眼，便冲属下点了下头。
那人瑟瑟缩缩，魂已经被吓掉了半条，话还没说上一句，就被几人一把从地上拖了起来。
他们直接将人拖去了后头，不过眨眼功夫，就从后头传出哭喊求饶声。
紧接着一门人闪身回来，附耳同谢远琮说了什么。
谢远琮眉宇狠狠蹙起，漆眸暗藏涌涛，藏不住的是比之前更盛的杀意。
之前尚有的存疑与不明头绪，一下子全理清了。
原来一直背地里作祟的，是这几只小蝼蚁。
他闭了闭眼。都怪他将李家这事忽略了，只是在这个时候，关于李家的那档子事，实在是件太过不起眼的小事了。
前世便是被汇报于卷簿上，最多也不过两行的字眼。也正因他记忆不差，所以此刻想来尚有几丝印象。
钟景早已跟上来了，观自家爷眼色，即刻领会，凑上前听他吩咐后，视线在场上一圈搜寻，一下子就找到了晕在角落的吴氏。
“爷的意思，把她叫醒。”钟景站在谢远琮身后，抱着剑指示道。
立刻有人将吴氏架到了谢远琮跟前，动作粗得更像是在对待一个麻袋。抬手两下掌掴下去，硬生生将吴氏给打醒了。
这些人不管面对的是谁，都一点不客气的。
钟景瞧了都暗暗咂舌，圣上养的这些镇槐门人，以命令为上，个个如此。
难怪没人敢惹。
吴氏被打醒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得疼，更是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看了眼面前玄袍玉立的男子，好不容易找回点意识，想起晕过去前的情景，险些要再晕回去，嘴里不停喃喃道：“完了，那丫头死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谢远琮闻言寒气逼人，他似笑非笑地勾唇：“来不来得及，本小侯陪你一道去问问李元征，如何？”
谢远琮自从亮了镇槐门的腰牌，带了人上楼后，场面就僵持住了，门口被镇槐门人守着，也没人敢妄动。
这儿动静闹得这么大，男人们也都赶过来了，有自己的女眷在上头的，放心不下想要上去。
但想是一回事，上不上得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正胶着间，忽从上头传来动静。没一会便见谢远琮带着一众镇槐门人下来了。
守在门前的全都让了开来，只见谢远琮迈步走出，其身后一人手里拎着吴氏。
吴氏双颊红肿，脸色恍惚惊惧，当众似物件般被人拎拖着走，早就没了半分仪态。
闻声而来的太子郑峋正好见到此情形。毕竟扰了的是他的宴，当下便要上前。
然而堪堪对上谢远琮视线，他不觉停下，最终任由他们将人从宴上带离。
待人走远后，太子不禁凝神沉思。
刚刚谢远琮那个眼神，若没看错，仿佛是警示他休要挡路。这人身上的这等威压极为少见，没想到父皇竟会给这个谢远琮镇槐门的腰牌。
这位侍御史，他今后势必要更为留意警惕。
宁方轶是跟随在太子身后而来的，他只看到了一众离开的背影，想到之前谢远琮的争锋相对，一时神色不明。
纪初苓之前就被谢萦强拖着去找大夫了，此时已在一间内室上好了药。她隐约听见外头喧闹，也不知她走后又发生啥了。
谢萦正帮她将袖子卷下来，想起刚看到的被宁氏掐的地方，忍不住颦眉说道：“这手也太重了。”
纪初苓神色一黯：“……”
她知道谢萦指的什么，可她也不知道该同她说什么。
见她神色，谢萦转而问道：“苓妹子怎么会摔下来？”
面对谢萦，纪初苓本能不设防，直言道：“也不知道是被谁推了一下。”
“原来如此。那你也不用担心了。”谢萦点头如此回道。
就小琮刚那副脸色，她从来都没怎么见过。但有人要倒霉是没跑了。
她当真确信她家这阿弟是开花了，就是这苓姑娘才这般大，不知是喜是忧。
荣王整个人跨坐着，让纪凌锋悄然退下后，远远看着谢远琮带人离开，嘴角冷抽，一把捏碎了手中瓷杯。
“就说这谢远琮哪来的胆子敢阴本王，还弄了几回都弄不死，原来他娘的是我父皇的一条狗！”
他啐了口粗语，招了心腹上前，阴恻恻骂道：“他当自己做了父皇的狗本王就不敢动他了？本王岂是那种鼠胆？”
荣王在气头上，那心腹连声也不敢应只连连点头。
郑予膺想到什么，又嗤了声。欲成大事者怎能畏畏缩缩！父皇多疑，郑峋敢把对他的针对摆给父皇看吗？他办宴一张帖子还不是得往荣王府递？
他有胆子递贴，就当他不敢来了？
而此时园中一处独辟雅亭中，二皇子正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呵呵地将楼榭那的戏从头到尾看完了，哎哟了一声，撑着自己圆墩墩的身子站了起来。
就这么个动作，他额头上也已冒了一头的汗，边上侍从见了赶紧递了汗巾过去。
二皇子正擦着脸，忽然听到脚边传来了软软的猫叫声，他低头去瞧，只见小白猫喵了几声，在他的脚踝上蹭来蹭去。
他嘴一咧，眼睛立刻就成了条缝，吸肚子弯腰伸手，小白猫就扑进了他怀里。
“哎哟哟，我的小喵喵这是跑去哪了，让我好找。这儿好不好玩啊，咱今儿没白来是不是。”二皇子挠着它脖子，转了身慢悠悠的回去，嘴里哄逗着。
小白猫爪子拍着他，不满的喵喵叫唤两声。
“我的小喵喵原来是饿了，这就带你去吃好吃的咯。看起来有个叫户部的小鱼干可以动嘴了，喵喵要不要尝一尝啊，可香了哦。”

32.掀露
当日品花宴结束。太子妃怀子的事无人谈论, 反而是李府吴氏蓄谋害卫国公府的二姑娘坠楼一事, 在与宴人士中全部传开了。
同时传开，还有另一件事。
镇安侯府的小侯爷在宴上亮了镇槐门腰牌，带着一队镇槐门众，架着吴氏离宴后，直接进了李府。
这听起来可比推个姑娘下楼要骇人多了。
李元征当日好好的安坐家中, 府里突然间就闯进了这么一群人，整个人都懵了。
待看清那块镇槐门的腰牌后，李尚书冷汗涔涔, 敬立堂下, 腿肚子都在打颤。
但凡镇槐门办的事, 那一向都是出自于圣上的指令。且镇槐门手段如何, 就算没亲眼见过也不代表没听闻过。
可这谈及色变的一群人，今日冲进的却是他的府邸！
李尚书惊疑不定，忙翻出自己近来所为件件省视，是否有哪犯了圣上忌讳？ 还是私下的哪桩被捅露了。
可等他认出被拖来的那个蓬头散发的女人，竟是儿媳时, 李元征本就吓懵的脑子更加混乱了。
是这吴氏犯了什么事？
那这女人也太过有能耐了，竟能把镇槐门都给惊动了！
谢远琮带人进了李府，冷面立于堂上后，不作多言, 只让人将李存疏押来。
等二子被人带上来押跪在吴氏身侧后, 一张案纸才被掷到了不明真相的李元征面前。
李元征扫视完当下双手打颤，不仅握不住, 连站都站不稳了。
长子竟非死于意外，李家更是还出了这等丑事，而他却到这一刻才从别人那知道真相，李元征怒火中烧，直接冲上往二子脸上招呼了一拳。
李存疏亦不知怎会好好的招惹到了镇槐门，忽然被粗蛮带来，还没弄清眼前情况，就被父亲斥声打骂。
拾那案纸一看，上头竟清清楚楚写着他与吴氏长久以来暗通款曲，且被发现后溺杀李昊之事。
其中更有为求灭口，谋害卫国公孙女的细则。
意欲掩盖之事就这么被赤.裸裸揭在面前，李存疏本就看得胆战心惊，再听吴氏崩溃哭诉，今日在太子宴席上害纪初苓一事。
一时间只觉天塌地陷。
吴氏怎会蠢到如此地步，瞒着他做了这种事！
她是疯了才在品花宴上，在那么多双眼下动手。即便得手，纪初苓当众死在太子妃的宴上，纪府会干休，太子会不彻查？她能躲得掉？
她是嫌知道的人太少？偏还要去把东宫也给牵扯进来。
更别提现在是被镇槐门的人提着带回来的。
面对李存疏责难，吴氏边哭边笑，已有疯癫之状。
谢远琮面色冷淡，对李家这些纠葛争执没半分兴趣，冷眼看了三人一会，不出一言便起身要离去。
李元征见此急急追了上来。这位来了要命，就这么走了更为要命！
便是李元征此刻心里万般折磨，也要先在谢远琮这里求一条活路。
他治府不严教子无方，出的这等事虽然关起门来只是李家家事，但惊动镇槐门，李元征自是以为圣上对李家不满。圣上心思他揣度不明，当然得在眼前这位身上探探口风。
尽管谢远琮年纪轻轻，可身上慑人气势却同年纪完全不符，李元征在其面前不自觉躬尽了腰。
到最后，将谢远琮与这群煞人送走，李元征身子剧烈震晃，腿软跌坐在地。
眼色慢慢由惊痛化为凝重与狠决。
这位已应允交由他自行处理，若要保住自己与这官帽，也只能如此了……
……
是夜，纪府二房房内争执声时不时传出，外头都隐约能听清，锦梅见状忙将院里下人都遣散了出去。
房中，宁氏与纪二爷皆拉着张脸，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纪二爷之前不过说了一句，宁氏便竖眉不耐道：“我的女儿，我说她两句又能如何？还能去层皮不成？”
妻女去赴宴，结果就出了那么大的事。听了当时情形，纪承海想来都吓得后怕。女儿有惊无险，可妻子当时竟还去责骂阿苓。
便是后来得知是吴氏害的阿苓，妻子从头到尾也没一句软话。
纪二爷想来心疼闺女又受伤又受委屈，但他知宁氏性子，一贯是个软不下来的。所以才关上门，好言说了宁氏一句。
而宁氏却甩来如此一句话。
纪二爷听了，也少见的着怒，可他本就不擅言辞，只忍不住说道：“阿苓已足够乖巧，你说你还总动不动就训她做什么？”
“你也改改对阿苓的态度行不行！”纪二爷最后鼓气憋了一句。
纪承海几乎从未这种语气对过宁氏的，宁氏亦着火。
两人便因此吵了起来。
纪承海再气，对宁氏也说不出重话的，且又吵不过她，最后板了脸不说话。
宁氏同他说什么，纪承海都摆着脸沉默，宁氏心底一缕积怨一时竟没压住地窜出。
“二爷，是她害的我儿，更害的我落了病根，不能再有个儿！如今我倒是连说她都说不得了？”
话落，却是两人都怔住了。
纪承海没想宁氏会说出这种话来，更是不知她一直以来原来是如此想的。
顿时不解惊异愠怒的情绪交织。
宁氏也没想到自己把这话顺溜出来了，也是晕了神了。
但既然说了，索性今日便都说了。她自嫁了他，何尝不尽心尽力的助他，平素也尽所能帮他走动通关系。
当年她在宁国公府，论容貌门第都是极好的，那么多好儿郎，哪个不都比二爷要能耐？
她不是不知道，以二爷的本事可能混不出多大出息，但最终仍是愿嫁与他。
还不是因为独独心悦于他。
纪承海本紧抿双唇，神色沉凝，待听到最后一句时，瞬间心头触动，前头的气一时也都不好发了。
宁氏说着，又念起一双儿女，诸多心酸，不免凄凄。纪承海见此哪能再说什么，只好叹了口气，先不去论旁的，上前拥了宁氏好声安抚。
房中二爷与二夫人两人，争执了一晚上这会可算停了，锦梅松口气，回身却见锦兰站在院中，视线左右搜寻，神色无措。
“怎么了？”锦梅见锦兰神色异样，放心不下过去询问。
“姑娘似乎走了。”
锦兰不免自责。
姑娘刚刚恰好过来，她想着也许能劝劝两位主子，便迎姑娘进来了。只是没想到今日主子吵得厉害，院中听来也清楚。待锦兰反应过来，才发现姑娘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纪初苓进了青竹院后，照习惯先问问柳素纪郴的状况如何。
柳素面上瞧来如意，神色又较以前欢喜许多。她道近来老爷对青竹院十分关照，先后让人往院中送来许多各式用给，还点派了些下人来服侍少爷。
只不过这另派来的下人少爷不习惯，又让人回去了。而平日里二爷跟二夫人记得，也从不会短了青竹院用度。所以最后只她看着办，收了些需要的吃用而已。
柳素还道，说是府中有嘴碎的下人，私下非议少爷被老爷听见的，最后直接给发卖出去了。
少爷在府中境况渐好，柳素自然高兴，可她徐徐说来，却发觉姑娘情绪不高。
她虽疑惑姑娘因何不快，但也不作多言，将人送至后就退出来了。
纪初苓来了，纪郴只一眼，便看出妹妹闷闷不乐。
问她为何却也不提，只说想寻他说说话。她不愿说，纪郴也不多问，知她今日从宴上回来，便去问她今日去的宴席是否有趣，可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青竹院僻静，消息传得也会慢些。况且是今儿白天刚发生的事，纪郴自然还是不知道的。
纪初苓闷有一肚子的话，眼下就只有长兄可说。她便抱着迎枕靠在榻上，慢慢将回城遭匪的起因，还有李家之事，包括今日凶险一一都同纪郴说了。
纪郴只静静听，等她说完已是花了大半时辰。
他竟不知妹妹在外屡次三番遭险，表面虽是一贯神色，心里则早已骇浪惊涛，难以平静。
对纪初苓小小年纪却要应对这些恶毒与危险，纪郴既心疼又无力。
纪初苓在青竹院同大哥夜谈久坐，直到烛火都拨了三回，才回了琳琅院。大哥轻言细语听来如清泉甘冽，似有安抚人心之效，她不知觉间也舒畅了许多。
直到纪初苓离去许久，纪郴仍是没有睡意。他披衣起身，于案前习字来静心。然而这如清风俊朗般的纪郴，却在书习几张之后再也隐藏不住自己的气躁心浮。
他眉头狠狠纠拧在一处，眸中涌起大片大片痛苦内疚之色，只听“咔”的一声，手中毛笔竟生生被他折成了两段。
再如何说，他也只是个废物，终日窝居此方，明明身为男子，兄长，却连至亲之人都无法保护无法撑腰。
他其实从来就没有真的看开过。
什么风轻云淡事不在意。
都是装的！

33.不宜
晚上姑娘没让她跟就出去了, 秋露一边让小厨房备着宵点一边等, 险些坐着要睡着时才见姑娘回来。
只是姑娘说没什么胃口，所以连宵点也没用，就沐浴完歇下了。
秋露伺候姑娘睡下后，在房内小留一盏烛火便退了出去，没一会她听着姑娘动静是睡熟了, 于是熄了外头的灯火睡在了外间。
夜深寂静，月悬天际。夜半时分，秋露在熟睡中扯了扯被子, 翻了个身。
而在此时, 里屋闭着的窗忽然被轻轻地推开了半扇。
烛影轻摇, 屋内闪身进一个男子, 没惊动丝毫。
他进后扫视屋内，先是不满地微微凝眸。
这么轻易就进来了，府上如此的守备着实令他放心不下。但一想过后，很快眸色又缓开了。
毕竟潜入的人是他，要防他确实不容易。
而且若是真到严防死守的地步, 他就不能如此轻易的再来看她了。
谢远琮听了听屋内平稳的轻浅呼吸，往床榻边去。
小姑娘缩在薄被中，朝里侧躺着，乌黑如墨的发肆意铺散在枕上, 些许纠缠在胸前。
许是有些热, 她一只手露在外，寝衣的袖子滑上了半截, 在房中细微的光亮映照中极致嫩白美好。
谢远琮微微移开眼，总算为自己夜闯闺房的行径冒了点羞愧出来。
小姑娘另只手藏在被中。谢远琮捏了捏袖中物，正在思索如何是好，忽地床上小姑娘毫无预兆轻轻嘤咛一声，翻了身过来。
纪初苓突然翻身朝外，把定如山岳的谢远琮惊了身汗出来。
他下意识想要匿身，却发现小姑娘其实并没有醒，这才松口气。
纪初苓侧身换了方向，一手搁在脸侧，另一只手则伸出垂在了床边沿外。
佳人睡颜娇人，半蜷着身子，眉心微微颦蹙，红唇微启，谢远琮一眼看来，整颗心都柔了。
只是小姑娘睡深了不设防，睡姿又随意，寝衣松垮，半遮半掩的领口处敞了大半，下方处随着呼吸时起时浮。
谢远琮柔成水的眼眸又一点点幽深如夜。
眼看寝衣一寸寸要从她肩头整个滑下，他总算回神来，赶紧在滑开前伸手截住，免得自己无意中又犯一错。
谢远琮弯腰轻手替她整好，视线落在她垂下的腕间，目中一疼，一时间心虚不已。
纪初苓手腕上一圈红色醒目，还有几处已变作了偏紫的淤色。
那是他白日里的“杰作”。
天知道他当时有多失魂，只觉得紧紧将她圈在怀里，才不会再失去。
是他太不知轻重了。
可被他这么一捏竟淤紫了，小姑娘也太娇了。
他今大半夜闯人香闺，正是因为想起此事愧疚的入不了眠。
谢远琮半蹲于床前，从袖中拿出备好的祛淤肤膏，这是杨轲调的，搁在姐的书房内，他翻找了半天。
这膏体不是很粘稠，凝露一般，谢远琮沾了一指，清清凉凉。
他正要往纪初苓的腕上抹，指尖还余三寸距离，忽然动作一顿，有所察觉，抬头看向床上的纪初苓。
只见黑夜之中，小姑娘正睁着一双黑珍珠般璀璨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谢远琮：“……”
窗外夜风路过，房内则寂静了良久，直到谢远琮指尖的祛淤肤膏撑不住晃晃滴在了腕上。
纪初苓：“……”
纪初苓今夜睡得正熟，可睡至半途，却迷迷糊糊着好似一直听见窗外院里的那些叶叶草草碎碎嘀咕个不停。
她浅入着梦，只觉得那些声隔了几层纱，直到过了好久，才有些明白，它们好似是在说有人进她屋子了。
半梦半醒中纪初苓只想着，大半夜的她屋内怎会有人呢？许是像上次那样，又是哪缕迷路的魂吧。
她迷糊间正如此想着，不知怎地却把眼睁开了。
接着就看到她床跟前蹲了个人，屋内幽暗可瞅来仍是有些眼熟。
谢远琮见纪初苓睁眼后便只盯着他，既不说话也不闹，一时脑中空白，尴尬的颈侧都泛热气。
心头萦绕不断的，除了本有的愧疚，大概还有那么一丝丢人。
他觉得这种时候，他应该先解释一下。
“长姐气我把你弄伤了，这么晚了还逼我一定把这祛淤的膏药给你送过来。”谢远琮语气一本正经。
说完谢远琮蓦地想起什么，看眼手中膏药，踌躇一息。思及反正都被看见了，索性拿肤膏飞速在她腕上抹了一圈。
再眨眼间收回袖中。
险些忘了还得将这个放回去，否则阿姐发现了，追究不停甚是烦人。
纪初苓听到谢远琮同她说的话，懵懵懂懂状应了下。
“谢谢。”
“嗯。”谢远琮强撑镇定负手起身。
一时间纪初苓有念头闪过，忽然问道：“那我让你离开的话，你会拿出腰牌来抓我吗？”
这是什么话？
该不会他白日那般行事也吓着她了吧……
“不会。”他道。
纪初苓听了一颗心立马放下了，眼皮沉沉，轻语喃喃：“那你出去吧……”
都这么说了，他哪好再留，况且他也再待不下去了。谢远琮呼吸滞了滞，点头闪身离去。还不忘将窗重新带上。
而纪初苓本还想去思索下什么的，可眼皮却越来越重。好在那些簌簌碎碎吵人的声音终于消停了，她猫似的蹭了蹭枕，满足地重新入了梦。
谢远琮一路直接掠回了镇安侯府，被凉风一吹，发热的灵台清明许多。
看看夜色，也不早了，谢远琮干脆直接翻了墙进了谢萦院子，往书房去。
走到书房门前，正要伸手推门时，他敏锐察觉近处有人。
他冷眸转头。
黑漆漆的夜里，谢萦抱臂倚在树下瞧着他，见他看来，眨了下眼。
“……”
谢远琮脚下一个趔趄。
今夜不宜外出。
“小琮你这么晚去哪了？又偷偷摸摸的在这里做什么？”谢萦眯着眼走了过来。
“走错书房了。” 谢远琮说道，转身便要走。
谢萦拦在他跟前摊手道：“拿我东西了吧？”
谢远琮就着月光默默看了阿姐两眼，从袖中把膏药拿出拍在她手里。
谢萦一看是她那盒祛淤肤膏。
祛淤膏不算那种伤药，姑娘家才怕淤青了不好看，备着这种膏药的。
小琮可从来不用这种东西。
那她这阿弟偷偷摸摸拿她这盒做什么？谢萦再一想就明白了，自顾自抿了唇笑。
谢萦眼里打趣的意味太过明显，谢远琮被笑的不自在，不作多言便要离开。
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流露出极少见的疑惑神态。
“你怎么知道我拿你东西了？”
谢萦撇嘴晃晃膏药：“直觉。”
谢远琮顿时想起曾经在卫国公府，屡次被小姑娘察觉匿身之处的事，夜风一刮，不免起了一阵寒意。
女人们的直觉都是这么可怕的吗？

34.消失
翌日纪初苓醒来时, 已日上三竿。她一般少有困觉到这么晚的, 偏秋露跟陈嬷嬷见她昨日心情不佳，又心疼白日的那事，所以任她睡着没有唤醒她。
许是睡得多了，一双眼有些肿胀，她洗漱完坐在铜镜前, 下意识去伸手抹眼睛时，瞥到了自己的手腕。
睡了一夜，肤上红印已褪掉不少了。
纪初苓一下子想了起来, 她昨夜似乎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想起来那个似真似假的梦, 纪初苓又疑惑地揉了揉额穴, 一时又有点摸不准了。
应该是梦吧, 否则那人怎会好好的大半夜跑到她房中呢？若是真的，也早该被府上护卫发现了。
纪初苓眼前浮现他一贯的那张冷面，想象不出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夜闯闺房这种登徒子般的行径。
纪初苓确定那是个梦之后，就更纳闷了, 她怎么会偏偏梦到谢远琮呢？
竟会梦到一个男子进自己闺房，这也太……
纪初苓自己宽慰自己，定是因为她总是遇到谢远琮的缘故。说来也是，为何近来她不管在哪, 总是能遇上他？
那人影时不时就眼前晃过, 仿佛他很闲似的。
而且他对待她的态度也让人揣摩不明，想起种种, 她目色迷蒙，心里窜出丝难以言喻的滋味。
品花宴的风波过去后不过两日的光景，城中传起了李府的消息。
吴氏在房中自缢了。
说法是吴氏自丈夫死后，悲痛相思过度，患了失心疯。当日宴上之所以会安排人加害纪初苓，也是因为病中发疯之举。
事发后，李府还给吴氏寻了大夫，可吴氏疯病犯得厉害，拦不住伤了人，最后给关起来了。没想竟于当夜自缢了。
孙女这事，卫国公原本是同李元征卯足了劲，绝不善罢罢休的。
结果摆开了架势刚要发难，一转眼人都死透了。而李元征态度放的卑亢，最后对着一具尸体也无法再多追究什么了。
且说李元征二子李存疏当日也被发疯的吴氏打咬了。吴氏疯癫状堪比恶狼，李存疏伤得不轻，日前治着伤已被送出京去，也不知暂去了哪处僻静的外村疗养。
李府这事，旁人听来如此，但传进纪初苓耳朵，她自然知道是如何一回事。
李尚书定是知道真相了，所以暗中将吴氏给处理了，把那丑事隐了下来。至于李存疏，再怎么说也毕竟是亲子，他决定将人送离望京已是不易了。
总归吴氏没了，念及李襄婉，纪初苓觉得李府这事比起赤.裸裸的掀开真相，到此为止也尚可接受。
但令人惊讶的是，在吴氏死后三日，李府这事才渐渐有些淡下去的时候，京中话头又转了风向，把李府之前的说辞全部推翻了。
不知谁从何处将真相传了出来。
说是纪家二姑娘无意得知李府那桩丑事，不惧恶势欲揭露真相，望替枉死的李昊找回公道。因此吴氏与李存疏才会按耐不住要害她性命。
如此说来，吴氏既没有失心疯也不是自缢而死。李存疏也没伤，只是被李元征送出去避风头的。
这事传得比之前更热闹了。看似都在说她果敢正气，实际则借着她做了个幌子，由此把李府的事详详细细抖了个干净出来。
不知究竟的人听起来，仿佛像是卫国公府为了替纪二姑娘出头，重挫李家，所以私下故意散播的。
这显然是有人在暗中刻意操作，只是究竟是何人所为，有几番目的，却一时难以明了。
她独担心李襄婉，去信几次，怕被拦还都找人偷偷递的，但都没有反应。只最后封得了回音，让她别再打扰。
纪初苓经过此事，心生诸多感慨。
她起初小心翼翼，害怕不留神牵动什么变了格局。但从各个方面来看，这世已经同前世发生太多的改变了。
她骤然意识到，从她回来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不会再沿着当初的轨迹而去。
便是那张龙椅今后会不会换了人坐，谁又能说得准呢。
……
这日上朝，谢远琮身着官服，默然立于殿下。
他往李元征原本的位子看了眼，依旧是空的。
李元征两日未朝，昨儿就说是告病了，而且似乎真的病得不轻。
据他的人回禀的消息，李存疏出城后没多久，途径山道时连人带马车全翻下山去粉身碎骨了。
品花宴当日他带人前去李府施压，是打算彻底掀去李家一层皮的。谁让那群蝼蚁有胆敢去动他那小姑娘。
然而之后的一连串，连他目前也不知道是谁的动作。
李元征为保全李府杀吴氏远放二子，可最后却依旧被人把底都揭出来了。李元征再得知了李存疏的死询，这病决计轻不了。
李元征遭这击重创是不可能再起来了，户部很快会被洗牌。那暗中之人手段确实极狠，一丝活路都不给人留。
这其中，就连纪初苓与他也成了被利用的一环。那幕后之人的手段很高明。户部这块香饽饽空缺出来，谁不眼馋，各方都必然趁此机会往里钻。而他再混于其中悄无声息地往里填人。
依旧是揪不出来的。
这早朝上的，一个个都光盯着户部尚书的空位各怀心思，蠢蠢欲动。下了朝后，各官散去，谢远琮也正要离开，却忽然被人喊住了。
“谢大人留步。”
圣上近旁侍奉的内侍正端着拂尘，持于身前，笑着小碎步朝他走了过去。
谢远琮冲其颔首：“卫公公可有事？”
那卫公公将拂尘搁于臂上，引他往边上去，说道：“留住谢大人，自是有事。”
说着他冲谢远琮笑了笑，声音听来尖细：“谢大人虽年纪轻轻，却当真好本事。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轻易就抚了圣上的怒气。”
谢远琮抬眸同他淡视一眼，自然知他说的何意。
他在品花宴上翻出了镇槐门的腰牌，圣上得知后确实生怒。一是那并非圣上的旨意，他擅自动用。二则是圣上早有言明，并不希望他身处镇槐门一事曝露。
皇上既需要明晃的刀枪，也需要暗藏的匕首。只不过上一世他这把刃隐了许久，眼下趁此现明于他来说未尝不好。
谢远琮道：“此事早已与皇上告罪过了。皇上圣明，未加责罚。臣感念。”
卫公公闻言慢悠悠点了点头：“所以说谢大人是真有本事之人，滥用皇上私卫，把镇槐门与李尚书都耍着玩，奴婢还当谢大人死定了呢！”
言罢他哈哈笑了两声，提着拂尘拍了拍谢远琮的胸膛。
谢远琮未动颜色，只道：“谢公公关心。”
卫公公摆手：“嗳，谢大人刚上任不久，奴婢自然是要多关心的。谢大人这般大胆竟还能全身而退，奴婢佩服。奴婢想着谢大人这身本事，圣上不多加委以重任，岂不可惜了。”
说罢，他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至谢远琮面前。
谢远琮瞥了眼，眼中温度缓缓降下。
“这又是何意？卫统领？”
卫公公把信拍在了谢远琮的胸口，笑起来，眼角折了一迭的皱纹。
“关心下属嘛，奴婢特地找皇上讨得好差，门里谁都不给，只念着您谢大人呢。皇上也点了头的。”
谢远琮静默片晌，抬手将信封中纸张抽出，扫视到上头一长串的名单。
卫公公眼底滑过一抹精光，言道：“奴婢同皇上说了，谢大人之才不可多得，自当替圣上多多分忧。举手之劳，谢大人也不必言谢，好好把握机会才是。”
“对了，圣上还说了大人只管放心办事，办成前就不必回京了。”
谢远琮亦回视一笑：“卫统领急了一些。”
这是碍着他痛处了，才在背后阴了这么一手。
卫公公抚着拂尘话锋一转：“侯爷身子可还好？小侯爷得空也替奴婢问候一声。侯爷的情况咱们都清楚不是。镇安侯府今后还是得靠大人您了。好好办吧。”
说完他便留了谢远琮在原处，转身碎步回去了。
谢远琮目视着大内侍的背影远去，掩下自身暗涌的杀气，把纸张迭回后整整袖口，负手离开。
望京城的天气渐渐由炽热转凉，当琳琅院中枝叶泛黄，不知觉间落了一地时，秋意也已经浓了。
秋露见起风了，就拿了衣裳给姑娘披上。姑娘在院中坐了一整天了，看样子手里绣的如意也快完成了。
就在前两天，说是外祖母忽然病了，她明日得要随母亲去一趟宁国公府。
大哥也会去。
外祖母但凡病了，便会咳嗽的很厉害。以前得空去宁国公府的时候，她也会绣上这么个小锦袋，好让大夫将有效用的药草放进去。
搁在外祖母身旁就能缓解许多。
纪初苓绣完最后一针，断了线，才发觉自己双手凉凉的，拢了拢衣裳。
自之前那些乱糟糟的事都了了后，纪初苓这几月来如愿过起了她安稳平静的小日子。
而李家早已一落千丈，户部尚书更是换了人做。
至于纪正睿，好了大半能下床能走了，却跟变了个人似的。自那后特别安分收敛，更是见了她就躲。一点也不会惹眼烦。
只不过这日子又好似太清静了些。
那位此前时不时便会在她眼前晃悠一下的谢小侯爷，这几月来却如同彻底消失了一般，连片衣角的影子都没有再出现。
纪初苓捏着锦袋出神，自己都没发觉自己暗暗叹了一口气。

35.探病
这日宁国公门外, 停了卫国公府的几辆马车。
纪初苓跟在宁氏身后安安静静的, 入了府后，同大哥母亲一起先去见了大舅与舅母。
纪初苓随母亲到外祖家，非必要时不动不说，也不乱瞧，好似个无形之人一般。
大舅见了都暗道她没小时候活泼。
纪初苓自然是刻意想要不引人注意的, 毕竟宁国公府是一个她不那么想来的地方。
可是她许久不曾来看望过外祖母了，而外祖母近来又病了，她再不来探望, 既说不过去, 且她也担心外祖母的身子状况。
好在这一路上, 都没有碰到不想见之人。
倒是柳素推着纪郴在府上行走, 总是能多引来几眼。
母亲同大舅说了会话后，便有人来道外祖母已然歇醒了。得知他们来了，特来唤人。
他们便移步去到外祖母院中。
进了屋后，老太太瞧见了这可人的外孙女，就伸手将她招去身边。
纪初苓乖乖至榻边喊了人, 又关心了番外祖母身子，最后把她绣好的锦袋递了去。
老太太拿在手中细细打量了番，就让身侧丫头先妥善收好，也不忘夸外孙女手艺有长进, 笑着弯了弯眉眼。
外祖母先前病了, 但这几日用着药，将养的也好, 又是刚歇醒的，所以瞧着精神不错。
纪初苓到外祖母房中后也放松许多，同她说了好些话。老太太亦不忘一旁这腿脚不便还来探望她的外孙，也拉着叙了一番话。
祖孙叙聊了一阵，恰有下人送药过来，见外祖母到了该喝药的时辰，面上又显了丝倦容来，纪初苓同纪郴也就先退出去了。
宁氏还在房内，从一旁接了药来，试了试药温，伺候母亲用药。
“这兄妹俩感情还是那样好。”老太太由着女儿给她喂了半碗，咂了下嘴说道。
宁氏应了声：“他俩一直如此的。就是阿苓还小，尚不懂事，女儿平日就是得费心多看着些。”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她，慢悠悠摇了下头：“我瞧着阿苓就挺懂事的，也乖巧。挺好的。”
老太太这么说，宁氏也不再多言什么，服侍老太太把药喝尽了。
老太太用完药，有些呛喉，咳了几声。她看着女儿的那副面容，忍不住还是说了她两句。
“其实这两孩子都挺好的，他们兄妹俩感情也挺好。人郴儿都不说什么，你也差不多得了。”
说着老太太抬手，招边上媳妇搬来大迎枕。许氏唤着母亲赶忙给她塞了迎枕来垫靠。
“你未嫁出去之前，让我省过多少心了？可不见得比阿苓懂事。”老太太坐直了些，瞅着宁氏埋汰道。
“母亲！”宁氏低了声。
许氏都还在边上呢，能不拿话这么落她吗。
老太太笑笑，一时想到什么：“对了，阿苓都十……”
“十一了，再过个月就十二了。”
“真快啊。我都还记得当年进宁府的情形，转眼就成老太太了。”老太太感慨，“阿苓这亲事也能早些看起来了。”
宁氏便道：“还早呢。”
“也不早了，转眼的事。你这当母亲的，这事总能上上心吧。”
按大夏国的风俗，姑娘家上了十四就好说亲定亲了。
宁氏又点了头，最后再在母亲榻前坐了会，也离开好让老太太歇息了。
宁氏也离开后，许氏上前替老太太掖被子，便听她忽道：“说起来，方轶这孩子也是时候该说说了。”
许氏心头跳了跳，老太太这什么意思？先是说那纪初苓又是她儿子的。
她儿子什么人，哪是那丫头能配的。
宁氏面上挂笑，同老太太道：“母亲，方轶那孩子出息，又有自己主张的，咱不好多管着。”
“再有主张不也得领父母之命？”老太太蹙了蹙眉，后又展开，“不过确是不必愁。倒是阿苓那孩子，就不太好说了。那丫头看起来往后也不是个平顺的命，不知有哪家的公子能镇一镇了。”
先前与纪初苓有关的那些事，老太太虽然一直待在府内，也是有所耳闻的。
作为一个高门府邸的姑娘家，纪初苓名声牵扯着那些个事，就不是好事。
且她那外孙更是个不好说的。
听来原是没那心思，许氏闻言暗道自己多想了，在旁连连点头。
纪初苓从房内退出来后，一时无处好去，便在外头廊下来回游走。
外祖母院中有一棵大银杏树，此时已落了许多，瞧来有独到的美感。
纪初苓拾了几片叶形特别美的，小心收好，觉得可以取回去做签子。
宁方轶恰从外路过，便见廊下拾叶的姑娘侧影分外眼熟。
细瞧来，不正是那日在品花宴偶遇上的那个仙人般的姑娘。
那日之后，他便时常梦得那一副景画。姑娘容颜在梦里一次次显得愈发美好。然而他不知她名姓，亦不知何寻，当真似仙人儿般只下尘一息便无踪了。
宁方轶没想到今日会再见到。
她怎会在安国公府呢？
他问向身边侍从，侍从答那是卫国公府的纪二姑娘。
宁方轶眉间滑过诧色。她竟然就是纪府那纪初苓？
当时品花宴上出事，他后来到时，纪初苓已不在，是以并不知晓纪初苓就是她。
卫国公府二房的，这么说还是他表妹。
宁方轶沉琢了一会，示意侍从莫跟，朝纪初苓走去。
纪初苓正低头翻看着手中拾的银杏叶子，就听身侧响起一串脚步声，她抬眸认出容颜，手一颤，叶片就从指尖缝隙滑下去了。
叶片轻飘飘的，在半空小打个旋，落在一手心中。是宁方轶弯腰将叶片给接了。
“初苓表妹。”宁方轶笑容亲切温润，把叶子递还给她。
纪初苓暗忖她今日已经很留意了，却没想还是见到了最不想遇上的人。
她摇了下头。
“不要了。”
宁方轶见她说着便要走，上前两步，恰到好处就挡在了她跟前。
“初苓表妹，你可还记得我们是第二次见了。”
纪初苓暗攥手心，使自个面上瞧来镇定些，再点了下头。
除了她，无人知晓她同宁方轶的前世纠葛。且两人毕竟有表亲这层关系在，光躲总是不能躲干净的。
若回回像上次那般失神逃离，太过刻意反倒显得她举止异常了。
她缓过口气，只道：“宁表哥，我还有事。”
可宁方轶似乎就是不想让她走，依旧挡了她离去的道。
纪初苓一直低垂着头，没看他，宁方轶当她是怕生之故，宽解道：“你唤我声宁表哥，当表哥的自是会护着表妹，初苓妹妹你不需有什么害怕的。”
同前世一样温声哄人的口气，她以前很爱听的，可当下护着两字听来尤为刺耳。
她语气都放重了些：“那你可否让开，我真有事。”
“阿苓。”
此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纪初苓眼瞳亮了一亮。
纪郴推着轮椅过来，远远就看见妹妹在这。
同妹妹一起竟还有一个男子。
那男子背对他，挡了妹妹的半个身子，看不到容貌。
虽然不知道是谁，在同阿苓说些什么，可纪郴一下便发觉阿苓脸色不对，神色为难。
纪郴顿时就心生了怒意。
竟有人敢欺负他妹妹？
“大哥。”
因纪郴的出现，宁方轶不好再挡着她，纪初苓忙寻隙绕过，快步走到了纪郴身边。
“他是谁，可是欺负你了？”纪郴捏了捏妹妹的小手，有些凉凉的。
宁方轶手心里揉着叶子，视线投来，正打量这坐轮椅之人，却立刻就收到了一道充满敌意的眼神。
纪初苓摇摇头，去推了大哥轮椅往外走：“没，不管他了。外祖母也已探望过了，我们去找娘亲走吧。”
阿苓这么说了，纪郴也不好再提什么，只最后离去前，还不忘给宁方轶一个警示的目光。
待再瞧不到人了，纪郴回了头看眼纪初苓，猜测道：“他就是那个宁方轶吧？”
纪初苓点头，又抿了下唇：“是。但是这个人怪怪的，我一点都不喜欢。”
“既然不喜欢，那以后就不要搭理了。”纪郴如是道。
既然是妹妹不喜欢的人，他当然也不可能喜欢。管他是谁的弟子，最好以后都离阿苓远点。
许氏出来的时候，隔着条长廊便见儿子竟在同纪家那丫头说话，待她走过来时，那丫头已推着她那坏腿的大哥走了。许氏疑道：“儿啊，你刚刚在与那丫头说什么呢？”
宁方轶见是母亲，只道：“就是同表妹随意说了几句话。”
许氏见儿子眼梢含笑，心里自个就打起突，她拍拍宁方轶肩头说道：“那丫头看着不像个贤淑的，你祖母都说她命不平顺。谁知她接近你为的什么呢，儿你这等身份，以后还少同她接触为好。”
宁方轶闻言微抬眼皮扫过许氏，和煦弯唇：“儿倒觉得初苓表妹是个很好的姑娘。”
好在哪了？许氏皱眉还欲说什么，却被宁方轶抬手止了。
“儿还小时去学堂，考学中想要拿第一，于是便拿了第一。后遇见鹤石先生，儿想要这个老师，最后便就拜他成了他的弟子。”
所以他想要得到的，那必定就是他的，从来就不可能会让给别人。
宁方轶说完离开了，留了一头雾水的许氏在原处。许氏也没明白儿子突然丢下这一句到底什么意思。
对她来说，这个儿子离开身边太久了，她也时常觉得陌生。虽然面对她恭恭敬敬的，可实则半分亲近也无。即便一身儒雅的书卷子气，脾性温和，但许氏有时同他相谈起来，总暗暗觉得这儿子仿佛有些蜇人。
宁氏等人这边从安国公府离开后，纪郴便想着既然出了门，就趁此去一趟书铺。
纪初苓反正无事，就陪他同去。宁氏也允了。
很快到了纪郴一贯以来置书的铺子。纪郴由柳素推着去挑书，纪初苓则自己在里头四下晃荡，想顺便看看是否有哪本有意思些的，平时也好打发时间。
逛了圈，她挑了两本游记与话本，手里抱着，忽然发现这书铺还有二楼，便踩了梯阶上去。
才刚到上头，视线里就突然出现一具胖乎乎的大个身子。那人就在楼梯口不远，但瞧着整个口子仿佛都叫他给堵了。
他此时正弯着腰，在一排书架子底下找着什么。
瞧着极吃力的模样。

36.生辰
那人低头弯腰, 险些贴上了地, 脖子跟后头的肉便因此迭了两层，冒着汗。
还冲著书架子底层喵喵两声。
声音同体型十分不相称。
他在口子处挡了路，纪初苓过不去，可瞧着瞧着，就觉得这人十分眼熟, 毕竟这样体态之人较为少见。
等他哎哟一声撑着站起身来，回了头时，纪初苓一愣, 终认出来了。
二皇子？
怎么竟会在这里遇上二皇子的？
纪初苓回神过来, 刚要打算行礼。郑彦忙抬手止了她, 然后比指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纪初苓明白过来, 只得不作声点了点头。
她只曾经在宫里头的那段时间，见过这二皇子两次。他仿佛比那时候显得更大个了些。
二皇子终日笑呵呵的，旁人都说他特别和气，听说亦从不轻易生怒，也不爱斥责人的。
一点都不像个皇子。
以前昭明殿下也偶有与她谈起, 说这皇兄对她颇有关照。
“二公子是在找什么？”纪初苓见他一直往架子底下看，好奇问道。
郑彦面上看来十分苦恼：“我的小喵喵跑里头去躲起来了。二姑娘帮我找找？”
他竟知道她？纪初苓诧异着忙点点头。
她微微俯身往里头看，确实瞧见了一团白。她从二皇子身侧绕过，绕到了架子的另一侧。
提了裙子正要去哄那小白团出来, 就见那白团子自个就突然扑了出来。
小白猫瞅着她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然后低了头蹭去她脚边挠她鞋背。可惜今天的鞋上没有珍珠给它扑。
它只好不太满意地叫唤两声。
纪初苓认出来，原来那天那一只, 是二皇子的猫啊。
小白猫一出来，二皇子嘴里喊着喵喵的就过来了，他想伸手去抱，只是肚子太大挡着了，提气收腹好一番吃力。
见状纪初苓便将白猫抱起给二皇子递了过去。
郑彦接过，拍了拍白猫毛上沾的灰，冲她露了齿笑。
二皇子一笑起来，眼睛就没有了，左右两个肉肉的耳垂晃啊晃，瞧着跟个弥勒似的。
“小喵喵，再乱跑就不给小鱼干吃了。”二皇子抚着猫脑袋往架子外走。
郑彦和气过了头，丝毫没有身为皇子的威严，纪初苓面对他不自觉也轻松下来，禁不住问了一句：“那是它名字吗？”
二皇子点头。
二皇子那么大个头，却给猫取这么个名字，还嘴里唤个不停。若非看到了，实在有点难以想象。
“我的小喵喵还挺亲近你的。”
纪初苓正暗暗想着，二皇子忽地回头说了句，然后在二楼正中央桌前坐下。
此刻二楼除了他俩，还有远处立着个侍从模样的，就没旁人了。
二皇子跟前的桌子上摞了好几本书册。他一解释，原来这些都是挑给昭明公主的。
昭明殿下常居殿中，时日久了难免太枯乏。宫里头那些个册集早就看完了，前些日子见到昭明时她恰提起，他便答应给她从民间搜罗些有趣的话本子带回去。
今儿顺道想起路过，就进来挑了。
这些由他亲自带最合适，毕竟不是什么民间书册，宫人都敢往宫里头乱带的。
如此说来，二皇子这人心地颇好，待昭明殿下也挺上心。而且听说他一贯淡泊于那些利权，就连个册封也不要的。
纪初苓正如是想着，二皇子直言让她也帮忙挑几本。
她便仔细去选了几本看着有趣的好给殿下带去解闷。
放下书册后纪初苓向他询问了下殿下的近况，二皇子也都笑呵呵地答了。
他同昭明殿下有些相似，身上瞧不出几分上位者的架子。
“姑娘？”
正谈着，阶梯处有脚步声传来，听声是柳素上来寻人了。
应该是大哥太久没见找她人影，差柳素来找了。未免大哥担心，纪初苓也就顺势告了退，带柳素下了楼。
过了一小会，纪家的人都出了铺子。郑彦指尖挠着白猫脑袋，从二楼窗子向外看着他们离开。
笑没了的一双眼微微睁开了些。
纪初苓下了楼，见大哥书册都已挑好，也就打道回府了。只回去的途中，她发现大哥手里多了块成色上佳的玉石。
大哥何时竟还去了边上的玉石铺子。
“你买这个做什么？”
纪郴递给她看，笑问：“觉着好看吗？”
她点点头。玉石晶莹通透，泛着光泽，瞧着价格不菲。可惜就只是块不成规则的石头，若雕琢朵花什么的出来，应当更好。
纪郴见她看完了，就收了回来：“现在还不能给你。”
纪初苓眨眨眼：“嗯？”那也就是给她的？
纪郴看眼这个犯迷糊的妹妹，揉了下她脑袋：“忘了下月什么日子了？”
下月什么日子？纪初苓掰了掰指头。
啊，可是到她生辰了？
纪郴见她才想起，无奈一笑：“等雕好了，生辰那日再给你。”
纪初苓顿时心生期待，冲大哥频频点头道：“好啊，那我等着看。”
离她生辰还有月余，但被纪郴那么一说，纪初苓就总是耐不住想往青竹院跑，看看大哥到底要给她变出怎样的一朵花来。
可偏几次三番的，她都只能捡着玉石沫沫看。
一直到她生辰那日，府上开了宴了，她都还没偷瞧到。
每回祖父给她办的生辰排场都不小。
她以前一个小丫头，也很是喜欢那样热热闹闹的。但如今早变了心境，便央祖父办得简单一些。
再说之前那些同她有关无关的事情，已经显得她足够招摇了。
虽说这宴办得大小与否并不打紧，可她今日这生辰宴还是同以前的不同。
李襄婉那递过帖子了，可她没有来。纪初苓还头一遭给文楚敏递了帖子，文楚敏直接便拒了，回说‘才没兴致来’，最后还偷拣了她爹一支笔送来权当贺礼。
真是看得人失笑不已。
她还有一张帖子是往侯府那递的，只是最后却只收到了谢萦一封信同生辰贺礼。谢萦言道她有事不便前来，似是要追文凛去如何如何的，信瞧着像仓促写就，没头没尾，字也龙飞凤舞的。
至于侯府另一位，则根本就没有搭理。
其实那日因为谢远琮她才免于匆匆结果这一世，她还一直没机会同他道谢。
递出的帖子好些没来，纪初苓还是有那么些许失落。
可更让她没想到的是，今日宁方轶竟来了。
她可不记得有给他递过帖子！
毕竟宁方轶的名声摆在那，他来了，府上谁都不自觉围着他，就连府上的扫地粗使都在偷偷看他。
不知的还当今日是他的生辰宴。
纪初苓闹不明白，为何这一世只与宁方轶打了两个照面，他还是对她感了兴趣。
每当他欲寻机靠近时，她便早些就躲了。几次下来，宁方轶也已晓得，这才作罢。
因大哥不想露面，又有不喜的人在，所以匆匆用完正席后，纪初苓便往青竹院钻。
纪郴终于把给他这妹妹备的生辰贺礼拿了出来。
柳素将包裹好的贺礼送上，纪初苓便迫不及待拆了看，见里头竟是副画卷。
展开后，画上春意盎然，嫩枝生芽，娇花吐蕊，不过简单几笔的点缀，仿若成活一般。
画正央一名巧笑娇颜的小姑娘，一手执伞，挡去大片落英，另一边纤纤玉手，指尖在胸前绕缠起随风飘散的发丝。
纪初苓凝神细瞧着，不由睁大了眼，这画上的人不正是她么。
纪郴的笔力好，纸上画如景一般，纪初苓看着自己化做画中人，几分新奇，正心生欢喜，忽然瞧见了画上偏角，一大片树影之中，竟还有一个男子的背影。
男子身量高瘦，脊背如松挺立，稳稳地于不远处站立，望着花影里头的姑娘。虽画中只得背影不见表情，却有一腔宠爱之意从画中沁出。
纪初苓只一眼，瞬间水汽盈了满眶。
她合了画卷，抱上了纪郴：“大哥，杨大夫一定会治好你的。”
“大哥知道，所以傻姑娘这是在哭什么？”纪郴无奈地笑话她。
纪初苓缓神回来，便觉得自己丢人了，嘴硬道：“没什么，哪哭了。”
手上就这么拾着画卷晃来动去，纪初苓这才发现有哪处传来叮叮铃铃的声音。
一瞧，画卷的顶上竟挂着两个铃铛。
一看色泽材质，不正是之前的那块玉石。纪初苓将其拿下来在手里把玩，声音脆响，令她爱不释手。
大哥竟把玉石雕成了相连的两个铃铛，上头还雕有花纹，玲珑小巧，当真精妙绝伦。
“喜欢？”纪郴问。
“喜欢！”
最后天色很晚了，纪初苓才抱着画卷叮叮当当地一路回了自己的琳琅院。
又坐院中拿着铃铛玩了会，才让秋露好生收好了。
她的院子屋内都堆了好些贺礼。眼下这会，院子里的都已经被搬去小库了。
陈嬷嬷刚从小库清点完出来，去做其他收拾了。而秋露见天色已晚，忙去里屋给姑娘整理床枕。
内院只剩了纪初苓一人。
夜间温凉，纪初苓站了一会就觉得身上凉意浓了，她拢了下裙肩，也正打算进屋去。
一低头，却见地上突然出现一道被月色拉得极长的影子。
那是个男人的影子！
纪初苓一惊之下匆忙回身，待看清跟前人的模样，要喊人来的声音也止在了喉间。
谢远琮一身风尘仆仆，袍子也不似往日那般平整，尽是褶皱，眼下更是有着浓浓的青黛色。
谢远琮见娇滴滴的小姑娘，满眼惊愕地看着他，眼角柔和微垂，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木盒子。
没浆漆没雕纹，就是个极简单的小木盒子。
谢远琮伸手把这朴实无华的木盒递到了小姑娘面前。
“还来得及送你生辰贺礼吗？”

37.白首
听闻岭南有村落, 里头代代居住着的都是手艺人。
他们那有个说法, 一对由年老且相恩相爱的手艺人打制的首饰里头，包含着上苍对于有情人的祝福。
若将他们亲手打造的首饰送给心上人。
就能够共白首。
谢远琮离开望京城后，近乎片刻不停歇，将手头的事情了结后便翻越山岭赶去了这个村子。
他在村中寻到了一双年近古稀的老夫妇，花了几日的时间, 老太太制了一跟簪子，老爷子打了一副耳坠。
然后怀揣着这方小盒，一瞬未停地连赶了三日三夜的路, 这才堪堪赶回瞭望京城。
幸好, 还没有错过她的生辰。
纪初苓闻言微微发怔, 一时忘了响应。她只是更在意他这副模样, 视线在他身上回转。
谢远琮手递出去了半晌，见小姑娘一张小脸呆呆的，水汪汪的眼眸里头映了满天的星点，只眼中透着好奇不断地打量他 ，上前两步将木盒塞进了她的手中。
一把礼送出去, 他便立刻退开了几步，远远地看着她。
怕小姑娘会嫌他，所以谢远琮不敢靠她很近。
“我这几月都出京办差了，刚刚赶回来。”谢远琮解释道。
他也觉得自己这一身未经打理的模样来见她不好, 可他快马赶回时, 天色业已如墨，根本没有回府整饬的时间。
若不直接往卫国公府赶, 怕时辰就过了。
可到底怕惊着她，在进府之前，他其实已经把皱得不成样的袍子拍打了好几遍，也将靴底的泥都去干净了。
且仓促的就着国公府后门一汪水塘整了一下仪容。
可仍是心有忐忑。
纪初苓手心里握着谢远琮给她的贺礼了，才回神。听他所说，才惊讶于原来他这几月如同消失了一般，竟是出京办差去了吗？
难怪呢。
纪初苓脑中不知为何忽然蹦出这番感叹，既而胸腔如被暖意缓缓润过。
她捏了捏手中小木盒，竟发觉自己心生几许欢喜。
想起她应当要道谢，却见谢远琮在几步远处目视着她，似是示意她打开。
木盒启开，只见里头装着一副精美的首饰。
簪子同耳坠皆是赤色石榴红，色泽荧亮，一眼就吸了人眸子。纪初苓伸指抚了抚，触感冰凉莹润。
国公府里的姑娘，自是见过许多顶好的珍宝首饰，她自己平日里用的亦都是上等的。
所以她只一眼，就能辨得出这两件首饰，用得并非什么奢华的珠玉材质。
更像是什么道不上名头来的漂亮石头。
虽然如此，瞧来却丝毫不输那些价值连城的玉石。因那打制之人的手艺巧夺天工，技艺精湛，款式半点不落俗套。
簪子雅致又不失灵动，耳坠又玲珑别致。
虽然还没妆戴，可她觉得应当很适合自己。
谢远琮见小姑娘晶亮晶亮的眸子里透露的，是不加遮掩的真心喜欢。那颗暗藏着忐忑了几日的心，也终是平复了。
“还喜欢吗？”
纪初苓笑道：“喜欢，谢谢公子。”
谢远琮双眼弯起。他也很喜欢，因小姑娘明眸皓齿，笑起来比那首饰还要夺人眼目。
面前男子的眼神太过柔和，落在她身上不曾偏闪，其中更有几分她所熟的意味，纪初苓笑容一僵，一时有丝古怪的想法窜了出来。
前世，宁方轶便是时常过府，以至于她的眼前，几乎总能有他的那方影子。
可这一次，她却察觉过来，是谢远琮的那道身影总在她目所能及之处出现。
前世宁方轶是因为心悦于她。
那这谢小侯爷……
纪初苓顿时被自己这跳出来的猜测惊了一跳，心跳一点点如擂鼓般激起，震着她的双耳。
谢远琮见小姑娘突然间绯了两侧脸颊，以为是在院中被夜风久吹的缘故，担心她再站下去要染病，正要敛眉出声。
却听小姑娘攥了攥木盒，骤然冲他言道：“你是不是……”
“姑娘。”
收拾好床铺的秋露，正巧从内走出，想要唤纪初苓歇息。
纪初苓一滞，磕咬下唇，险些要将自己舌头咬下来。
再被夜风吹了个激灵。
她心道还好未将那完整的一句说出。
她定是昏头了，竟差点要当着一个男子的面询问他是否是喜欢她。
且还是一个未来大夏国中举足轻重的男人。
这话真要问出来，她怕就真得要没脸了。
好在最后关头收住了。
而刚从里头出来的秋露，看到院子里不知何时冒出来了个男人，站在姑娘的跟前，吓得手里东西都掉了。
这可是姑娘的闺阁内院，大晚上的怎么会有不明不白的男人闯入！秋露魂都险要吓飞半缕，没来得及多想，当即就要喊人来保护姑娘。
谢远琮这时转头向她投去一眼。
不知怎的，被谢远琮的视线这么一扫，秋露话语卡在喉间，如冻着了一般，再发不出来了。
这时她也看清了男子的面庞，认出竟是镇安侯府的小侯爷。
救过姑娘几次的人，秋露自然认得。
她尤惊疑不定，可再去看姑娘，发现她面色并不为难。
想了想，下意识就把嘴给抿上了。
既然姑娘都没有说什么，那她自是得跟着姑娘的。
虽然她尚分不清是姑娘带得人进来，还是小侯爷私自闯入，暂且还是静观其变为好。这时候喊人过来，说不清更给姑娘添麻烦。
纪初苓先是惊讶谢远琮的出现，再又慌于心里生出的猜测，最后还被秋露撞见。短短时间内内心一波三折，脑袋一时有些发空。
此时未作多想便把方才那一句话补充完了。
“你是不是该走了？”
天色太晚，又被人发现了，谢远琮也是不好再留，望她一眼，遂点点头道：“你早些休息。”
而后退开两步闪身便从院中离开了，悄无声息地，连片落叶也没惊动。
待谢远琮走了，纪初苓才有些后知后觉的，发现她这话说得不那么客气。
谢远琮那副模样，好似是因为着急赶来要把生辰贺礼送给她。她却像光顾着赶人走了。
纪初苓隐隐觉得自己有些不地道，悻悻地摸了摸已被风吹得冰凉的鼻子。可这是她的院子，他不走也不合适啊。
见谢远琮走了，秋露身上的定神咒仿佛终于得解，忙跑了过来：“姑娘，你还好吧？小侯爷这是？”
“没什么，进屋去吧。”
秋露不再多言，只好随姑娘进屋关门，伺候她褪了外裳。
待看到被搁在桌上的木盒子，秋露好像明白了什么，小声问：“这是小侯爷送来的吗？”
见姑娘点头，也允了，秋露便小心开了看。待看清里头的首饰，秋露不自觉皱了皱眉头。
“小侯爷就送了这个吗？”
看是好看，也精致，就是同姑娘平日里用的那些相比，瞧着一点都不贵重。
可人这大晚上的，又像是特地送来给姑娘的。说来也应当不至于是敷衍打发的礼物。
秋露默默心想，镇安侯府原来是这么穷的吗？
“对了姑娘，奴婢记得贺礼里头也有个簪子与耳坠，上头那珠子成色极好，一看就很贵重。奴婢拿给姑娘看看。”
里屋的桌上还堆了不少贺礼，这些是放在这等着姑娘自己收的。
纪初苓见秋露在里头找了找，取了个镶珠带玉的匣子回来。这件礼一看就知，连匣子都价值连城。
匣盖琉璃所制，便是不打开也能看见里头的东西。
纪初苓拿过来看，一眼辨出那珠宝簪身质地。确实是十分奢贵的。
但她也并不觉得如何。有些过于花哨了，她戴不惯这么繁复的。
“这是？”
秋露忙回：“是宁公子送的。”
说完便见姑娘沉了脸色，她正纳闷着，忽记起姑娘似乎很不喜欢宁方轶这个人。
果然，匣子一合被丢进了她手中。
“丢了。”
“啊？”秋露傻了下。扔了吗？可是这么贵重东西呢。
但见姑娘不似玩笑，秋露也只好一边惋惜，一边跑出去将东西给扔了。
回来的时候，却听姑娘突然间啊了一声。
她当怎么了，却见姑娘咬着下唇，眸子里尽是恼意，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如何，脸上涨红了一片。
纪初苓面上红热，既是气恼出来的，亦有别的。
她刚才突然反应过来，谢远琮那人竟然能如此轻易的进出卫国公府。
一来一去，如入无人，府上护卫竟是没惊动半个。
这让她回想起谢远琮站在她床前，还有给她手腕抹药等等的断断续续的画面。
她这才惊觉原来那根本就不是梦，那人竟真的大半夜偷闯过她的闺房！
纪初苓自知自己睡相不算太好，也不知那人趁着她睡着的时候，都看去了些什么……
他这人，他怎么能这样呢！
方才还觉得自己有些不地道的纪初苓，顿时懊恼谢远琮这人不地道了。
明日一早，她就去好好地说说盛勇，必须把府上的防卫加强一些。
秋露见姑娘面上一会红，一会消，又一会怒。这回又是像下了什么决定。
有点摸不着头脑。
好像自那个谢公子来过后，主子就变得有点奇奇怪怪的。
见姑娘平复些了，她才去问要不要歇了。
纪初苓半分睡意都没有。
于是她让秋露帮着，把桌子上送来的礼都拆了瞧。
文涵的那笔改明儿她是得差人送回去的，这是他最爱的一支，不见了必得跳脚。至于文大学士送来的他自个的书帖，纪初苓瞥了眼就让秋露收起来了。哪有人生辰送这个的。
谢萦送了两个木雕娃娃来，每个都拳头般大小，碰了就摇摇晃晃的。娃娃十分可爱，只是雕纹花饰的模样，跟以往见过的都不一样。
纪初苓想了想，觉着有可能也是从边陲带回来的玩意。
若仔细盯着瞧久了，女木雕娃娃眉眼好像还同她有点神似。
待姑娘要动手去拆件布包时，秋露笑了：“姑娘，这几件可是掐着日子送来的。”
纪初苓亦抿嘴笑了。这些是从岭县来的。
布包里头卷着纸张，纪初苓将其铺开，上头只写了三个大大的字。
便是她的名字。
秋露也凑了头来看，道：“这可是小公子写的？”
秋露口中的小公子指的便是二姨母的儿子，她的小表弟。
表弟还小，连笔都是刚会握的，记得上回她去的时候，小家伙死缠着她，要跟她学习字。
她便教了他怎么握笔，并挑了几个简单的字教他，让他练着。可小家伙却不肯，说定要先学她的名字。
最后挨不住他缠，纪初苓就教了她这三个字。那时候小家伙还写的歪歪扭扭，字与字这架都是打在一起的。
可这张上头，她的名字却被写的方方正正。同她当然是比不了的，但对那个小家伙来说，已经是特别规矩端正了。
小家伙这些月，该是下苦功夫练过了。
二姨父则做了个哨笛给她，纪初苓拿到手里吹了段曲子，柳眉上挑，很是惊喜。她打小的习惯，闲来无事可做便爱哼曲。后来长大了才改了些。
上回她见二姨父心血来潮在做着玩，就向他讨了。结果那个最后没有做成功，吹出的声跟破风箱似的，当下害她笑岔了气。
二姨父不甘，说要做出个好的给她瞧瞧，好堵了她的嘲笑。没想竟真的做好送来了。
从岭县来的，还有一件斗篷。斗篷十分厚实，却又不会太重压人。针线细密，秋露服侍她试了一下，很是合身。
等望京城落雪的时候穿，一定非常暖和。
一看就是二姨母亲手给她做的。
纪初苓最后让秋露把件件都仔细放置好，嘴角一直扬着，心头也跟裹了斗篷似的，暖和和的。
这世她一回来，就是身在望京城中。
真想去趟岭县看看啊。
纪初苓原本没有的睡意，在她这一阵拆拆看看中也钻了出来。
等她发觉自己很乏时，当真已经很晚了。
最后秋露伺候姑娘睡下，留了盏小烛，也打着哈欠去了外间。
今夜无云月明，琳琅院在月色映照下显得静谧安好。
然而到了后半夜时，熟睡中的小姑娘却狠狠皱起了眉头。
纪初苓入了两个很古怪的梦。
第一个梦似乎是她前世的某段记忆。
那是在一个灯会上，四周特别热闹，人头攒动，她正踩在一座高桥的长阶上。
便是望京城中鹤翔街上最高的那座拱桥。
她手上提了盏赢来的孔雀灯，边走边听身旁的人在同她说着话。她喜眉笑眼地转过头来，便能看见她那温润儒雅的宁表哥。
宁方轶正是要送她回府。
她回着宁表哥的话，没留意从长阶上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好似看她几眼，她没有察觉，待同她擦身而过时，却被她余光扫见了。
她停了话头，心头一动，虽走出了几阶，仍停下了脚步，回头喊住了那人。
那人听到她喊，亦停了下来，转过身淡然目视而来。
两人在长阶上一高一低，都看着对方眼中自己的那抹倒影。
她很快就将人认出来了，疑惑的视线逐渐明亮，不自觉往那人方向快走了几阶。
她惊喜着，想要开口问问他，是不是当年岭县的那个小少年。
他可还记得那日在河畔，那个想拉他一把，最后却把自己也给困住了的小姑娘。
那人见她向他走来，目光状似不经意地在她身后的宁方轶身上扫视了一眼。
视线再落回她那娇柔的面庞，只余陌生，疏离与淡漠。
她欢喜着要问出口的话语，就在那人如此的神色中，止在了舌尖。
那人的神态表明，她只是个喊停他的路人。
而他很耐心地在静待着她开口。
她确定绝对没有认错。那么说，原来他是不记得她了。
想要问的问题，也没了再问出口的必要。
她有一丝黯然，最后冲他微微一笑，转身回到了宁表哥身旁。
宁方轶则不明，轻声询问她所为何事。
她摇摇头，称认错了人。
宁方轶便冲那人微微一颔首，领她离去。
她纳闷宁表哥原来识得那人，宁表哥则同她解释，原来那人便是镇安侯府的小侯爷。
梦境中仿佛起了层迷雾，将过路人手中的灯火都给遮去了，她提着灯下了长阶，却发现眼前不再是鹤翔街。
身旁也没了宁表哥，独剩了她一人。
她入了第二个梦境。
她提着灯一直往前走，直走到那层迷雾消散了，手中的孔雀灯也灭了。
远处出现了亮光，那是白烛上点着的烛火。
前方也不知是谁的坟头，坟前立了一名男子，男子背对着她，她看得模糊不清。
虽然看不清，她却觉得他定在那里站了许久，背影又萧瑟又凄凉。
她想走过去看一看，却发现怎么走，她仍旧离了他那么远的距离。
后来男子身旁又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她看清了，穿了一身袈裟，正是慧明大师。
慧明大师同男子说了些什么，然而男子不为所动。后来慧明大师拍了拍他的肩，念了句佛号，长叹口气离开了。
而她看着坟前那个如同雕像一般的男子，一瞬间胸口竟揪扯般得疼了起来。
她好像忽然之间连通了他的感受。
那种疼就如同石碾在心口一圈一圈的碾压，徐徐熬之，漫无止境。
仿佛经历了莫大的绝望与灰暗。
翌日清晨，纪初苓醒来时，只觉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还残留着梦境里的那种悲痛。
手一碰，才发觉枕已沾湿了大半。

38.侯爷
当晚谢远琮离开纪府后, 径直回到了镇安侯府。
钟景彼时正躺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 冷不防见小侯爷突然从眼前闪过，惊得蹦了起来。
然而钟景只来得及看见小侯爷这么一眼。
谢远琮直接进了自己院子，连衣服都没有换，往床榻上一沾，便沉沉睡去。
满面都是遮掩不住的疲惫。
第二天天色刚刚泛白, 守在外头的钟景便看见了爷的房门被从内打开了。
听爷说要水，钟景便忙招呼人给爷送水进去。
谢远琮一番沐浴洗漱，穿戴齐整后, 接过钟景递来的这几月各方详叙, 听着他将桩桩要事汇报给他。
他离京的这段时日里, 将钟景留在瞭望京城中。一来是有许多事情吩咐了他来安排周旋, 亦得有几张网，需在他离京的日子里往下放。
另则是让钟景暗中留意着纪初苓，也好让他安心。
待钟景口干舌燥地禀报完毕，算算时辰也差不多散朝了。
谢远琮略整仪容，直接进了宫述职。
述的自然不是他那御史台之位的职了。
谢远琮离京数月, 今日却突然在宫中现了身，自是引得诸多关注。
至于他离京是办什么差去了，其实各方也是心知肚明。
他在京城消失的数月里，外头可一点不太平。有过诋毁圣人之举的, 有过异举异心的等等, 大大小小遭的听说都是血灾。
说句不好听的，便是圣上养的狗放出去咬人去了。
谢远琮求见, 皇帝听到这禀报甚是高兴，立马就从案后起了身，说着爱卿可回来了，上前就将人扶了起来。
康和帝觉着，谢远琮不在的这数月他颇有些焦头烂额。先前他也从没觉得这刚提拔上来状元郎竟如此重要。
谢侍御史年纪虽轻，却行事稳妥，在看待诸多事情上皆有自己独到见解。重点是，这人不在意自己的羽翼，能替他扛下许多麻烦。
谢远琮在的那阵子，时常能另有蹊径，解决他的烦忧，他也少操碌不少。
康和帝心想着，所以说他之前好好的听卫内侍瞎扯那些干什么，那些个事镇槐门内随便派几个旁人去都好。
这数月内真是各种不顺，大小麻烦事惹得他头疼不已，圣上亦为此气恼数回。
怎偏偏就把他这好用的刃给抽走了呢。这可是柄各方都不敢沾染，独为他所用的最佳利刃。
所以他那句思念爱卿可是帝王嘴里难得的一句真话。
谢远琮口中称着愿为陛下分忧，实则心中讽笑。
那些给皇帝找的大大小小麻烦事，大多都是他离京前就布置好的，后吩咐的钟景暗中安排。
他离京替这帝王费心费力的，不能白干啊，自然得要这帝王知道他的好。
前世为了在康和帝这取得他无可替代的信赖与位分，在京城这个角逐场中他一路磕磕碰碰，砥砺前行，花费了他极大的时间与心血。
重来一世，没有谁比他更能拿捏住帝王心思。
有些事再次做起来，也更加的顺手。
面完圣，谢远琮得了皇帝的一堆赏赐后离开。
卫公公也随在他身后跟了出来。
拂尘一甩，他躬身道：“谢大人，皇上让奴婢送您。”
谢远琮冲他微微一笑，亦躬身道：“有劳卫公公了。”
卫公公嘴角扯动，但他脸色可一点都不好看。
方才在殿内，他就已被皇帝数落几回，除了干笑应是，他还能如何。
他原本以为谢远琮这趟几个月的，必是再回不瞭望京城了。可没想到谢远琮竟还能安然无恙的回来。
且他在京城内也做了缜密安排，竟也没能除了他。
他此番是真走了眼，小觑了。
虽说镇槐门需要谢远琮这样能做事的，可是并不需要另一个得圣上亲睐器重的。他身居统领之位，容不容得下一个人，自有他来定夺。
这个小子野心太大了，又半点不遮掩，嚣张至极，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是容不得的。
谢远琮知他脸色。
两人一并往外走着，他漫不经心便道：“卫统领看起来有些失望。”
卫公公便呵呵笑了，尖声尖气：“谢大人说笑。谢大人是有本事的人，令奴婢刮目相看。只是依奴婢看，谢大人要得会不会有些多了。”
“不多，兴许只想要块赤金腰牌而已。”
谢远琮随口道。
卫公公脚步停下，嘴角气得不停抽动。
只有镇槐门统领才掌赤金腰牌，他当他面直言要夺他的东西。
这小子！
“赤金的烫手。烫起来，要命！”
谢远琮闻言却只做了请的手势，继续往外走，并转了话题：“说起来，卫公公可知此番我还途径了九棠村。”
听见这三字，卫公公浑身一震，疾步追上。
“我在九棠村中宿了一晚，是一位村妇给我借的宿，她的男人是一个不知天日的傻子。不过好在他们的稚子倒是个知冷热的，不算特别傻。”
“谢远琮，你！”
他怎会知道九棠村？
卫公公霎时间怒目圆睁，上来就要揪谢远琮的衣襟。
谢远琮避开：“卫公公这是怎么了，可别将人都引来了。”
卫公公顿住了。
他咬着牙瞠目：“谢大人果真很神通。你想要做什么？”
谢远琮继续前行：“暂且并不打算做什么。”
卫公公紧跟他身侧，压着嗓子同他道：“他只是一个傻子。我警告你，不许动那一家子！”
谢远琮便道：“卫统领十指沾尽了血污，原来也还是会怕的啊。”
卫公公像是听了个笑话：“这话说的，那谢大人这一双手就干净了？”
在望京城里，干净的手是护不住人的。
他们都懂。
谢远琮抬眉只道：“卫公公不必送了。”
……
城外一处十分僻静的宅子。
听得宅门被叩响，守门的老管事开了半扇门，提着灯笼照着看清了来人，忙将人迎了进去。
宅中四下安静，谢远琮进了主院后，见里头一片漆黑，房中也已经熄了灯。
他蹙眉纳闷着。
今日都歇了？他忙了一整日，不知不觉间时辰都这么晚了么。
谢远琮正往内踏出一步，忽地耳后一动，觉察到身侧阴影处动静。
他神色一凛，当下侧身闪过。
一柄银枪斜里直刺而来，堪堪从他胸前擦过。
明晃晃的枪头上划过一道银光。
银光势头顺势一转，竟直往他胸膛刺去。
谢远琮抬手一掌震在枪身之上，手腕一转反手握住枪身。
武器被掣，那袭击之人下一瞬便转了力道。枪柄骤旋，枪头银光在谢远琮眼上狠狠晃了一记。
谢远琮被迫闭了眼。然出手更快，轻挪之间贴近来人，手心搭上枪柄中央，扣于臂下。
眼见就要将武器震下。
“唉唉唉，停停停！”
那人突然间喊停，可压着嗓子又不敢喊得太大声。
谢远琮瞬间撒了手。
“等等，哎哟完了，闪着了。”只见阴影处走出的男人一手拄着枪，一手扶着腰，一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那人眉宇之处与谢远琮极为相似，只是年纪更长，面庞显阔，下颌处有道一指长的疤痕。
“爹，你倒是小心一点。下回能不这样么？”说着谢远琮无奈要去扶。
他可一成力都没使，只单纯对招而已。
但防不住镇安侯自己出招把自己腰给闪着了啊。
“滚你个臭小子。”镇安侯气得一掌拍开儿子的手，武人手本就重，谢远琮又带没躲的，手背立时就红了一片。
谢远琮默默无言，自己把腰闪了不算，还要拿他出气。
镇安侯自个走到了院子里打磨好的树墩子上坐下，将枪柱在脚边，嘴里抽着气去揉自己的腰。
谢远琮去接过他的银枪，随手一掷，枪稳稳正正落在院中搁架上。
镇安侯往他大腿上拍了一巴掌，低声道：“臭小子轻点声，你娘睡了，吵醒她要你好看！”
谢远琮：“……”
所以一开始是谁偷袭他来着？
镇安侯说着忽然呛了一口。刚刚就过了两招都不小心岔气了，憋半天没憋住，捂着胸口喘半天，又不敢大声咳。
谢远琮只好去帮他顺气。
“你同娘一道歇了不成么？你说你图个啥。”
嘿，小子还敢笑话他。
镇安侯好不容易将胸中一口气抚顺了，得寸进尺指着腰间使唤道：“给你爹按按这里。”
谢远琮手听话的往下移。
镇安侯感慨道：“这闪哪也不能把腰给闪了。这要被你娘知道准得生气，床榻都不给我上去了。”
谢远琮眼角一抽，当着他的面说这些，合适吗？
谢远琮装着没听见，往他痛处震了掌内息进去。
镇安侯闷哼一声，而后扶着腰间扭了扭，满意了笑道：“好了！可以可以，比我年轻时候强。”
谢远琮掀袍在他身旁坐下：“杨大夫不是说过，你不便再使长.枪了，身子受不住。若是强身健习，轻剑也可。”
镇安侯一抚膝，深叹口气道：“习惯啊，使了半辈子的枪，手痒得很。”
父子两相并而坐，院内沉默了几息。
谢远琮望瞭望院中树上结的果子，忽然开口问道：“娘还有留饭吗？”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没吃？”
“没有。”
“饭是没了，晚上烤的番薯还剩了两个。”
“都行。”
镇安侯便起身去角落某处扒拉了半天，从土块里挖了两个番薯回来。
他道：“猜你可能过来，又没吃饭的，特地给你埋着，还热乎。看爹多惦记你。”
鬼信。显然是自己藏下来要偷偷吃的。
镇安侯说着将两个番薯掂了掂，然后一伸手，把小一点的那个递给了儿子。

39.没料到
谢远琮确实饿了, 从父亲手里接过番薯, 撕了外皮细细嚼着。
这个独一无二的味道，确是娘种出来的。
镇安侯复又坐下，一边称着香，一边吹着热气往嘴里塞。三两口就解决完了。
看了眼儿子，吃个番薯也这么斯文儒雅的。
半点不像是从军中养出来的。
如今还成了个言官, 整天不动刀枪动唇枪。
“真是一点也不像我儿子。”
谢远琮瞥一眼自己的小番薯，道：“我也觉得我兴许不是亲生的。”
镇安侯吓一跳，警告他：“这种玩笑可不能在你娘跟前开, 她得给我急。”
对于这话, 谢远琮实在懒得搭理他了。
今日有些累。
待他安静把番薯吃完之后, 起身拍了拍袍子, 反正时辰也不早了，他也没指望他爹还能变点别的晚膳出来。
“那我回府了，你注意调养，别舞枪弄棒的再闪了腰。”
“好。”镇安侯忽略他最后句话里的调侃，送他出院子。
送至门口时, 他拍了拍儿子肩膀。
“谢家，辛苦你了。”
“嗯。”
……
不知是否因为纪初苓大多时候都在琳琅院中的缘故，只要府里清静，大房的不主动来挑事, 她就觉着日子平静的如同古潭一般。
但她知道在她瞧不见的地方, 多的是不平静的争夺较量。只是那些掩藏在一派平和底下的暗涌礁石，也不是她所能触及到的。
不过至少她能从祖父每日紧皱的眉头, 大伯的忙忙碌碌中窥见一二。
似乎连他爹爹的闲差也不太顺手。
近数月，听说整个三省六部都在短短的时间内出现频繁的调动，这些她在深闺中自然是接触不到，但多少能从爹爹与祖父的口中听上一些。
这朝堂局势爹爹也紧张，但好在任官员怎么调动，都一直没怎么波及到爹爹。
时日过去，望京城中转眼间就有了冬意。
当下若要提起一号望京城中不可小觑的人物，便是镇安侯府那个冷血铁腕的小侯爷。
就在这短短半年的时间，在谢远琮手上就栽进了不少人。他明着一个御史台言官的职位，暗中还有镇槐门的身份。
朝中官员，但凡见了他都离得远远的，免得被他揪住了什么，最后被打得翻都翻不了身。
当然一开始那些妄想要将他打死的，最后全都苦不堪言，后悔去招惹了这尊煞神。
除了康和帝之外，谢远琮近乎是将能树的敌全树了个遍。
旁人都说，这人就是皇帝的一条疯狗，同谢远琮讲人情，大概同对狗吟诗一般滑稽。
但众人将他说得有多难听，在谢远琮这根本就无关紧要。
之前的镇安侯府是近乎无人放在眼中的，现如今也已再没人敢小觑了。
也有不少人想把注意打到镇安侯的头上。只不过镇安侯府府门太难敲开了，便是守着也难以见着镇安侯的影子。
正因为有了谢远琮这柄锋刃，康和帝手中的掌控，与各方势力的均衡，可以说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
这日，秋露早早地打来水后，端进房中，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再去唤姑娘醒来。
待姑娘醒后，便伺候她洗漱穿戴。
“姑娘，今儿外头特别冷，可别冻着了。”
秋露一边给纪初苓挽着发髻一边说道。
梳好之后，又替她略施淡妆。
秋露手上替纪初苓打理得特别仔细，梳妆完后仍对着铜镜检查了几遍。
因为今儿姑娘是要入宫的，仪容上万不可失了礼数。
都打理妥当后，秋露见纪初苓嫌屋里头有些闷，便过去支了窗子。
窗子一开，就有一片小雪花顺着飘进了房中。
“姑娘你看，外头飘雪了！”
听见秋露惊讶的声音，纪初苓应声看了出去。
从窗子往外瞧，院子里头真的飘飘扬扬开始落起小雪了。
虽说京城每年入冬后，都有不少降雪的日子，但小丫头见了雪还是特别开心，同她说道：“姑娘，这还是今年头一回下雪呢。”
纪初苓凑到窗边，觉着吹进来的风比昨日冷上许多。
她不自觉缩了下肩膀，说道：“替我把二姨母做的那件斗篷拿出来吧。”
等秋露替她将斗篷系好时，宫里头来接人的马车也到了。
秋露给姑娘手里塞了个手炉，帮着姑娘上了马车。
马车便往皇宫驶去。
入冬之后，听说昭明公主身子便不太好了。前些日子还闹了几回发热咳嗽的，挺厉害。
昭明公主因要休养着，这身子状况又反反复复好一阵子，自称快要闷坏了。所以才派了内侍入府来，想问问她能否哪日进宫陪陪她。
纪初苓前世遭过，所以知道这病魔霸着不去的，最容易磨掉人的耐性，于是便点头应了，让宫里今日来接她。
此刻她就坐在马车中摇摇晃晃，一路晃进宫里。
见到昭明的时候，昭明公主正在躲着宫人，在殿中四处跑，因着她不想喝药了。
宫人急得要命，可哄也哄不停殿下，那药捧在手中，递到哪殿下就躲去另一处，宫人一时也不敢乱动了。
殿下万一跑着伤了摔了，那可真要了命了。
内侍也是愣了会，才反应过来通传。
昭明一见她便高兴地笑了，过来拉了她手：“初苓，你来了。”
纪初苓见她脸色一点也不红润，握来的手也冰凉凉的。
“殿下身子还没好吧，太医都怎么说的？”
昭明撇撇嘴：“他们就让我躺着，休养。不能乱动，不准出去，好烦！初苓你来正好，你陪我玩会吧。”
“殿下先将药喝了，想玩什么我都陪你。”说着她同宫人使了眼色。那宫人如蒙大赦，忙将药碗送到她手里，退了下去。
昭明顿时苦了张脸。
虽然年纪相似，但在纪初苓看来，面前的昭明就像个小妹妹一般。
她就权当成自个那小表弟似的在哄了。
最后昭明躲不过，终是把药给喝了。
只见殿下眉头都拧成了结，不满道：“太医开的药真是一回比一回苦！初苓我喝完了，来陪我下棋吧。”
因殿内烧着地龙，纪初苓这会额上已沁了层细密的汗珠。她解了披风递给宫人，便陪着昭明下棋。
一下就是好几局。
虽说她棋艺也并如何，但比昭明还是好上不少。她为哄着昭明高兴，回回都是让着的。
纪初苓来后，昭明话也多了些。只是话一多说了，她便时不时就一阵咳嗽。
她劝殿下少说点。
大概昭明确实闷坏了，今日话总是停不住，一回突然就咳得厉害，脸都胀红了，边上伺候着的宫人忙上前替殿下拍背顺气。
“怎么咳成这样，太医可有留了什么压制的法子？”
见纪初苓问起，宫人忙道后殿备了止咳润肺的糖膏，说着宫人便要去取来。
纪初苓正巧腿也坐麻了，掷了手上棋子起身道：“我去拿吧。”
纪初苓走去了后殿。那糖膏搁得醒目，一眼便瞧见了，纪初苓取了正要回去。
刚迈出半步，却听到前头内侍突然高唱“圣上驾到”。
紧接着便是前头跪了一片的动静。
纪初苓捧着糖膏的手颤了颤，浑身一僵。
皇帝竟然来了？
皇帝来时，昭明的咳嗽正被顺得缓和了些。
宫人们在边上瞬间跪了一地，她见父皇来了，也忙上前行礼：“昭明见过父皇。”
见了昭明，皇帝龙颜和悦关怀着：“身子好些了？”
昭明算是他最疼的一个皇女，若论原因，与她母妃受宠与否无关，与她容貌性格否讨喜也不相干。
他尤为喜欢昭明，只是因为昭明有着如同一张白纸般的单纯。
有时人就是会喜欢稀有的，何况他还身为帝王。
昭明上前挽了他胳膊，回他的话，刚说了两句又抚着胸口轻咳起来。
皇帝见状皱了眉，问向宫人：“公主可有按时用药？”
宫人忙应是。心道还好前头纪二姑娘来了，否则被皇上看见公主躲药躲得满殿跑，他们都得被问罪。
“那怎么还这么咳。”皇帝说道，正打算把太医再宣来。
昭明一听就缩了缩脖子，忙道：“不必了吧父皇，儿臣好多了呢。”
叫太医来，又得再开一堆方子。
“初苓帮我拿糖膏去了，用了就不咳了。”昭明说道。
宫人见状也道：“纪二姑娘去了一会了，许是没找见，奴婢这就去看看。”
初苓？纪二姑娘？
皇帝想起来了，是说那纪老头儿的孙女吧。
昭明还小的时候，他招进宫来，陪了昭明一阵子的一个世家丫头。
皇帝回忆了一下。那时候他应当也见过几次，但如今想来也只有十分浅淡的一个模糊不清的印象。
他不作在意，拉了女儿坐下，挥手让宫人赶紧去看看，把糖膏取来。
宫人应是，刚要往后殿去，却见纪二姑娘已经端着糖膏回来了。
纪初苓端了糖膏步入，先将那一盅糖膏递给一旁宫人，然后上前行礼：“参见皇上。”
不慌忙亦不急躁，完全挑不出错的世家姑娘的端庄与仪态。
皇帝让人起了，打量了眼跟前这姑娘，心里有些惊奇。
纪老头儿的二孙女竟已这般大了吗？
小姑娘一双眼睛灵亮，纤肩窄腰，身形也初显玲珑，不像昭明，因整日拘在殿中，性子模样都还同个孩子似的。
只是视线落至她面上时，皇帝心生疑虑，不解道：“你脸上为何要蒙着帕子？”

40.虎狼心
纪初苓的脸上蒙了一张帕子, 将眼睛往下都结结实实地挡了。
听圣上问, 她视线垂下，回道：“民女早上贪食，用多了发物。方才取糖膏时，正巧照见脸上忽然发了疹子。怕因此冲撞了圣上，所以便把脸蒙住了。”
皇帝听了未作多言, 一想到那帕子下头遍了疹子，也就不愿去看她了。
昭明听了却很担心她：“怎么会这样，刚还好好的呢。初苓你要不要紧, 唤太医看看？”
纪初苓摇了摇头推却道：“过几个时辰自然就会消了。”
因为有皇帝在的缘故, 殿内气氛自然不如之前那般轻松。纪初苓静坐其下, 能不出声便不出声。
皇帝除却一开始问了几句外, 也没有再理会她。
皇上今日似乎得闲，特意来看的昭明，一时半会也不会离开。纪初苓小坐一会，知道不宜再留，便寻机禀明圣上, 告了退。
何况她也不想再留。
从宫人手中接来斗篷披上，纪初苓退出殿门。
外头雪早就停了。
守在外头的大内侍，看见她从里头出来，上前几步笑道：“原是纪二姑娘啊。”
纪初苓循声抬头, 发现原来是皇上身边的卫公公在同她说话。
卫公公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虽是内侍，却是没人愿去得罪他的。
纪初苓亦回称道：“卫公公。”
“纪二姑娘这是要回去了？”卫内侍问。
见纪初苓点头, 他便让了道示意着：“那奴婢送姑娘几步。”
“哪敢劳卫公公相送。”纪初苓忙推拒。
她实在摸不准大内侍为何对她这般热情。她同这卫公公可一点也不相熟。
卫公公呵呵笑道：“嗳，纪大人平日里对奴婢诸多照顾，雪日路滑，送姑娘几步也是应当的。”
既然他如此，纪初苓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一同往外行去。
“二姑娘为何要以帕遮面？”
卫公公问起，纪初苓便将方才那一套说辞又说了一遍。
卫公公深瞧她一眼，状似有疑，但未说什么，后又转同纪初苓话聊起别的。
两人这一段长路绕出来，卫公公一直都笑吟吟的，很是面善。瞧着亦是挺和气的样子。
纪初苓不知不觉也渐渐放松下来，少了先前那几分拘谨。
谢远琮远远走来，一眼便认出了小姑娘的身影，待看见了同她一起的卫内侍，顿时神色一凛，当下加紧步伐朝两人走去。
卫公公瞧见谢远琮大步流星的迎面而来，拂尘甩上了臂弯：“哟，这不是谢大人吗？”
卫公公瞧来的眉眼含笑，实则其中不含温度。
纪初苓亦朝来人看去，柳眉不自觉一动。
谢远琮？
谢远琮今日身着官服，衬得他颇具威严，一路行来的脚步亦十分稳健。打眼一看，纪初苓觉得他好像比最初所见高挺上了许多。
因是在宫中，男子的面容神色又极为冷肃，一时间纪初苓也不知该不该同他招呼。
谢远琮经过卫公公时，侧头冷眸瞥视了他一眼，而后绕过，径直走到了纪初苓面前。
纪初苓只觉一道影子罩了下来，还未反应过来，手腕上就是一紧。
谢远琮二话不说，一把紧拉住她后转身便走。
纪初苓一时之间傻了眼。
谢远琮握得紧，她挣不开，便只能随着他往前走。男子的步伐大，她还得加快自己的步子才能勉强跟得上。
中途喊他问他也不应。
侧了头看他，也只能瞧见他侧脸如刀似锋的坚毅线条。
纪初苓起初太过震惊，后回过神来是不明所以，此刻却有些着气。但她一路上打量着谢远琮，气恼却又被疑惑给挤开了。
因纪初苓敏锐地从他身上感觉到几丝怒气，似还有几分紧张。
谢远琮紧拉着纪初苓走出好长一段路后，没个征兆突然就停下了。
纪初苓险些没刹住撞上。
看着他硬梆梆的后背，她暗道若真撞上可不得疼死。
纪初苓就这么被动的被拉着走了一段路，直跟得气喘吁吁的，此时胸膛起起伏伏。她腕子扭了扭，总算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抽了回来。
在纪初苓的印象里头，谢远琮并不是一个无理由会乱来的人。
所以收回手后她也不出声，面帕上头露出的两双明眸瞅着他，就等着他先开口。
接着便听谢远琮出了声。
“你以后记得离他远点。”
纪初苓微撇着脑袋想了想，明白过来谢远琮说的他是指的卫公公。
谢远琮此刻想来，也觉得自己方才行为莽撞了些。
只因一遇上她的事，他就是容易不冷静。
自入镇槐门以来，他与卫统领明为共事实则暗相针对。可是卫统领毕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势力根系短时间内难以拔除。
未将其势力削净之前，他亦不敢轻举妄动。两相较量之下，目前也只能算是大致的均衡之态。
这种时候，卫内侍却刻意在接近她，不知背后盘算了些什么，他不由心生焦灼，才致使脑子发了热。
纪初苓不知谢远琮在想什么，只道：“为什么？卫公公这人似乎还挺好的，说话又和气。”
听见小姑娘这么说，谢远琮顿时就心忧了。
他对上纪初苓清清澈澈的眸子，暗忖着小姑娘不设防的，就是很容易被骗。
他须得把话说得简洁又直白一些。
“他不是什么好人。”
纪初苓闻言抿了抿唇没作声。
谢远琮当她不信，愈发蹙了眉头。
“真的。这些宦官惯会变幻面皮。”
纪初苓又沉吟了下，方点头：“嗯，我知道了。”
她自然是更倾向于信他了。
一个终日跟在皇帝身边的宦臣，怎么可能是个省油的灯。
其实他的第一句话，她便听进去了，只是从他那样冷肃的面上探得了几分焦急的神情后，她忽然间就想这么说试试看。
所以他方才的那般行为，是因为担心她？
如此一想，连纪初苓自己都没发现，内心被盖得厚实的深底处有那么丝小欢喜。
谢远琮见小姑娘是认真听进话了，而不是在敷衍他，这才满意，转而问起她面上的帕子。
宫门都还没出，纪初苓索性扯慌到底了。
“起疹子了。”
“疹子？什么时候的事，严重么，要不要紧？”谢远琮沉眸，忍不住都想要掀了她帕子察看了。
因在宫中，谢远琮凡事都会多想一层，都直想叫太医来了。
纪初苓听他一问接一问的，连摆手道：“晨时起的，不碍事，一会便消了。”
见她神态轻松，应当确实不是难症，谢远琮才放心些。
但没见着她面帕遮掩之下状况，他仍未彻底安心，琢磨着出宫后便让杨轲去国公府一趟。
纪初苓见谢远琮沉思不语，目光又在她面帕上巡来视去的，似能洞穿一般，莫名间就起了阵心虚。
“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府了。”纪初苓倏然道，同他示意后便转身三步并两步的离去。
身后谢远琮看着她离开，并未作声。
纪初苓稍稍松去口气，可走出一大段路程后，她又反应过来。
她心虚什么？她又不是故意去诓骗他的……
此处已离宫门不远。
可等到纪初苓站在宫门处，望着面前的一片空荡荡，听着耳边内侍饱含歉意的话语时。
纪初苓有些傻眼了。
小内侍刚刚同她讲，说是早晨接她入宫的那辆马车，方才在拉来的半途中坏了，一时半会修理不好，没法送她回府了。
那小内侍见纪初苓一副发懵的神色，又道：“抱歉啊纪二姑娘，事情就是如此了。姑娘不如差人回国公府，派人来接吧。”
纪初苓无言望瞭望天色。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见那小内侍转身打算要走，纪初苓忙喊住他道：“哎！小公公，便是那辆马车坏了，难不成一辆可用的马车都没了吗？”
听见纪初苓喊他，小内侍低了头，脚底跟抹了油似地跑得更快。
“没有了没有了！宫里其余的马车未经许可不好乱驶的。姑娘您还是差人来接吧！”
眼睁睁见那小内侍边说边跑远，纪初苓眨了眨眸子，只好默默将拦人的手收了回来。
这小太监跑这么快做什么？她又没有说要怪他。
今儿入宫也没带人，她能差谁回府？且这路程也不是她能走着回去的。
纪初苓颦眉苦恼，忽然纤卷的睫毛一眨，接住了片蝉翼般薄的冰雪。
纪初苓仰头一看，停了半日的雪竟又开始下。
她只得默默哀叹，今儿这入宫的日子挑的太不对了。
碰上了皇帝，坏了马车，这会偏还下起雪了。
至于那小内侍，他心怀愧疚的往回跑了一路后，便见谢远琮从前头正面而来。
他忙停下脚步，垂了头退到了边上。
谢大人走到他跟前时停了一停，撇过头来看他。他就赶忙回禀说是已经按了他的吩咐了。
等谢大人往宫门处走远后，这小内侍才敢起身抹了抹脑门渗出的汗来。
他摇头心道：纪二姑娘，可千万莫要怪他啊！他这么说，可全都是刚刚谢大人的吩咐。
也不知道这纪二姑娘以往是怎么得罪到谢大人了，竟要被这般刁难。
这谢大人果然是虎狼心肠的，连一个姑娘家也不放过。
今日本就冷，还又落雪了，也不知道纪二姑娘回不回得去，说不准还冻出病来。
真的是太可怜了……

41.捎一程
纪初苓扯了扯斗篷, 四下张望, 思忖着眼下该如何才好。
还是该寻个人回府报信吧？反正她是不打算回昭明那了。
这时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不久前才刚刚见过的人影。
谢远琮一路出了宫门，在离了她遥遥十余步开外处站定。
纪初苓紧接着就听见了马蹄与车轮的声音。
钟景驾着侯府的马车过来，一拉缰绳，停在了谢远琮的跟前。
喊了声自家爷后，钟景很快又看到了宫门前头一身红色斗篷的姑娘。
钟景再一瞅, 虽遮了半面，可不正是纪二姑娘吗？
纪初苓自然是在瞧着马车那边的动静。她正微微探了头去打量，就见钟景又朝她露出那种灿烂又热情的笑容来。
似乎比对他主子还要热情。
谢远琮身边的这人果然很奇怪。纪初苓受不得钟景那样夺目的笑容, 不太自在的就别开了眼。
这雪的势头是越来越大了, 纪初苓只静站了一会, 就有好些雪片落在手背上。她动手拂开, 搓了搓，发觉自己一双手都冻僵了。
这个时候，谢远琮那边的动静听来就特别清楚。纪初苓都别开眼了，又不自觉地往他那边瞥。
这就跟饿久了的人，瞧见别人那有一桌子香喷喷的菜, 便会不受控地咽唾沫一样。
她此时站在这寒风冷雪里，谢远琮跟那辆马车就像一桌子肉似的诱惑人。
她还发现谢远琮这马车车厢前垂了很厚的帷帘，瞧起来很挡风的样子。
里头必定也很暖和吧。
不若央谢远琮捎她一程吧，纪初苓如是想着。
若错过侯府这辆马车, 一会她还指不定要怎么办呢。
纪初苓生了心思, 便微微踮足往他那边张望。抬眼看去，却见谢远琮人影一晃, 已经进了马车。
厚帘垂下，像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见她似的。
纪初苓心想，他怎么可能会没看见呢？
这儿也没什么别的人，她又穿着如此显眼。连钟景都看见了她的。
纪初苓有些踌躇了。
她独自在这吹着雪风的，谁瞧了都知有为难。
那谢远琮没理会过一眼，是不是就没有打算过捎她啊？
还是前头她匆匆离开时如何间惹他不快了？
那若是他无意，她还开口要蹭车，岂不是显得很不讨脸？
纪初苓有些冻得昏了，古怪念头一个接一个在脑中蹦。
转眼之间，钟景那边马车也已经驶动了。
纪初苓看着马车从她面前驶过，想喊停的话在舌根绕了好几回，都没出得了口。
怕不是这雪天，将她舌头都给冻住了。
正当她最终默叹了口气时，马车过了她几步外突然停了下来。
纪初苓便见谢远琮撩了左侧帘子来看她。
“你不是打算回府么，站在此处是在等什么？”
纪初苓一双明眸不由自主地就亮了。
她简单几言将情况同谢远琮说明。
谢远琮闻言思索了片刻，又道：“若是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不介意不介意！一丝半点都不介意！
若搁一开始谢远琮便来邀她，在上马车前她少不得还得要矜持客套一番的。
但此刻她已经不想顾那么多了。
道了声谢，纪初苓赶忙一猫腰，迅速钻入了马车。
车厢内果然很暖和，同车外的寒冷截然不同。纪初苓在马车内坐下，方觉自己如离水的鱼，这会儿一瞬间活过来了。
谢远琮凝视一眼就坐在他面前的小姑娘，侧头掩过自己不着痕迹的笑容，吩咐钟景驾马。
钟景得令应声，马鞭轻轻一扬，这辆马车便慢悠悠地动了起来。
他可机灵着，就这速度最好。若是驾得快了，回去不知得遭爷多少白眼。
纪初苓缓和过来了，这才开始细细打量起谢远琮的马车来。
她发觉这马车外表看来虽然平淡无奇，可里头却布置精妙，处处透着奢华。
每一处都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案上一盏小香炉，熏得车内几分幽香。
纪初苓边偷偷打量边在膝上揉搓着双手。
女子手易沾寒，她方才外头站得久了，便是马车中这么温暖，她指尖的寒意一时半会也没有驱尽。
之前离得匆忙，怎么把手炉落在昭明殿下那儿了呢。
谢远琮注意到她动作，视线便往她手上落去。
这一看，他皱起了眉头，立马有些后悔了。
他起初怕她会逞能或有顾虑，所以使了点小算计，磨了她一磨。
这下好了，在心口磨出了一层沙砾子，把他自己给疼坏了。
小姑娘纤细白皙的一双手竟已冻得红彤彤的，瞧她揉搓的样子，指节仍旧发着僵的。
女子不比男子，他怎忘了他这小姑娘的身子是很纤柔娇贵的。
今日这飘雪对他来说，根本连半点寒都不能算。
可小姑娘的身子却是受不住的。
纪初苓正揉捏着，却见谢远琮忽然摸去了小案几下头，也不知从底下哪里取了个很小巧的手炉过来。
手炉被塞进了她手中。
“拿着，看看有没有好一点。”
这东西纪初苓此刻再需要不过，她抿唇笑着点了点头，没一会双手就被捂热，舒服了许多。
马车内虽然宽敞，可对于相坐的两人来说，仍是极近的距离。纪初苓虽遮了面，可一笑起来，露出的一双丽眼便勾如弯月。
谢远琮被狠狠牵动了一下。
旁的姑娘便是笑得再璨，他都只淡然一视。
她不过只冲他弯了下眉眼，就能令他止了呼吸。
他真是拿她毫无办法。
捧了手炉后，纪初苓一双手也不再缩于斗篷之下了。
谢远琮看着她一双柔荑，自然也就注意到了她手腕上一圈淡淡的微红。虽说是淡色，却仍是有些印痕的。
谢远琮顿时生了愁了。
介于上一回他的冒失，之前他拉着她将她带走的时候，手上控制劲道，已经刻意放得很轻很轻了。
怎么还发红了呢？
一直以来，他其实对于姑娘家娇嫩的程度都没有过一个准确的认知。
平素接触最多的女人便是娘亲跟阿姐。
娘亲爱种养，是个闲不下的人。她掌心大，手肤不细，手心也都是厚厚的茧。
阿姐则从小同他在军营里头混，握惯了兵器，掌心也是糙的。她一巴掌下去，可以把小兵打得哇哇直叫。
不知道原来小姑娘是捧着还怕力重了的。
不过也没有关系，谢远琮心道。
慢慢地他就会知道了。
在谢远琮暗自思忖时，纪初苓亦在打量他。
大概是因为蒙了面的缘故，她下意识觉着自己多了层遮掩，露不出神情来。
是以看起人也更大胆了。
若说容颜，纪初苓打心底里觉得从他这挑不出几分疵来，说他俊朗丰神无人可及也不为过。
且如今又多了几分坚厉矜贵在里头。
听说眼下就他在京中这势头，京城内外就没有人不怕他的。或是畏惧，或是忌惮。
就跟她前世听说的那样一般无二。
前世她听墙角听多了这些话，自然对他也先入主了如此的印象。
只不过几番接触，这人都不曾对她严词厉声过，待她的举止又和善偏恃，与印象里那恶煞的形象判若两人。
所以任旁人说什么都好，她倒是一点也不怕他。
因为她根本就没体会到旁人那种怕得发颤的感觉啊。最多只是面对他时不那么自在，但他却似自在得很。最初在香山寺时，就是个自然熟的。
感受到纪初苓打量的视线，比以往要大胆，谢远琮笑问：“我脸上可是有什么？”
有好一派俊色呢。不过纪初苓口中却没说什么，只摇了摇头。
她一摇头，耳旁坠子上两枚素碧珠子就随着晃荡了一阵子。
谢远琮目光被吸引，后又往她发间落去，念头转过，忽道：“你这身斗篷很好看。”
“当真么？”纪初苓也是这么觉得的，顿时同生了一种共识之感。
她正为二姨母做的斗篷被夸而开心，却接着听他说道：“就是今日这首饰，似乎不太相配。”
纪初苓这回就看着他莫名了。极少有男子会认真的对着姑娘家的穿著首饰仔细点评的。
她果然听到他还有后话。
“红色最是衬你，斗篷是了，首饰也该用红才是。”
叫她从头红到脚？那岂不是太招艳了。何况她今日是入宫探视昭明的。
纪初苓刚想要反驳，却忽然想起了被她放在匣子中的那个小木盒子。
她抿抿唇，算是知道了。他拐了那么大个弯，原来就是在怪她未戴他送的那副么。
都长她五岁的了，这人怎的还那般别扭呢。
可见他神色有不依不扰之势，纪初苓只好稍作了解释。
谢远琮眉头这才稍稍舒展开。见她声干，问了声渴否，便在案几某处拧了一下。
只见案几些微移开，从后头现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小火炉。谢远琮取了搁置的小壶，往里投入茶沫后，搁于炉上。
慢条斯理地，竟就这么煮起茶来！
纪初苓看呆了神。谢远琮的马车也太独特了，到处都是簧关机巧的。
也不知车厢里头还藏了多少的东西，纪初苓顿时挺直背，坐得愈发规矩，生怕一个不小心碰了哪处机关。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轻微摇晃，随着茶水被煮开，一股茶香逐渐弥漫遍布了整个车厢。
茶煮好后，谢远琮倒了一杯，待吹凉了些，才递给她。因这举动太过细致，纪初苓掩在帕下的脸顿时就发热了。
可香茶就眼前，被谢远琮执意又强势的递过来，她只好顺势接过。
端于帕下抿了小口，如逢甘霖，一股香气似化形一般，沿舌尖一路入了腹。
这茶同她以往喝的都不一样，尤为清新甘冽。纪初苓还想再尝，却发觉杯中大半茶水陡然间剧烈晃了一晃。
与此同时，行进的马车突然间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42.起来了
马车停刹的太过突然蹊跷。
根本不是钟景驾车会犯出的错。
谢远琮本能地心生一丝警惕。
他刚想冲外头问问发生何事, 便听钟景问询的声音传了进来。
同时伴着马车外头愈发轰乱的喧嚣吵闹之声。
经过一路的驰驶, 算算路程此处应已是在主街道中段左右的位置，先前他们就已能听到马车外街巷上热闹的人声。
只是此刻已然变了味。
“爷！外头十分蹊跷，前面突然间涌出好多好多人。可好像都是一些……”钟景盯着眼前从未见过的景象，也有些傻眼。
谢远琮闻言伸指撩了帘看向外头。
待看清街上景象，脸色一时间凝重起来。
这整条街道可真是乱了套了。
一眼扫去, 竟全是群发疯一般的丐子，在街上横冲直撞，惊得人仰马翻。
而且不是一波一群, 而是一大片的人！
这可是望京城, 天子脚下, 这些人究竟是从哪跑出来的？谢远琮思考不明, 看着这些人的举动，渐渐又发觉了异样。
这些人似乎不是乞丐。
虽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多数人几可见骨，但又与真正的乞丐有所不同。
街边两侧摆食的摊子是遭难最严重的, 全遭了疯抢与损坏，这些人夺食起来红了眼，内部还起了争斗，场面混乱不堪。沿街百姓商贩们早已吓坏了胆, 远远得躲的躲, 落锁的落锁。
更有甚者攀着街上几辆马车，嘴里似乎喊着官爷, 救命，求赏之类的话语。
谢远琮想起前世在外办案所见的经验，这些人似乎更像是，流民？
那可不就更蹊跷了，望京城怎会出现这么多流民。
正疑惑间，他突然间听见了车厢内小姑娘的一声惊呼，他心头一紧，回头看去。
只见竟有一只枯瘦如柴的手臂从另一侧车窗外直直伸进来，死死地拽着纪初苓的一只胳膊不放。
纪初苓被这只突如其来的手吓白了脸色，可这手仿佛跟粘上了似的，她怎么甩也甩不开。
谢远琮眼中顿起一抹厉色，将手握的杯盏蓄力掷去。
小小杯盏瞬间如含千斤力道，狠狠打在那只手上。那胆大的流民吃痛，这才松开了手。
纪初苓猛地挣脱开，可一时失衡，险些要倾倒。
谢远琮眼疾手快，拉紧了她另一只胳膊将她拽了过来。
同时震袖，把小姑娘手里惊倒出来的茶水一滴不落地全部震向了车壁，免得落了她肤上。
下一瞬两个杯盏同时落地，飞速转了两圈才停。
谢远琮将纪初苓拉到了身前，便一把揽上了她的纤腰，同时另只手手背叩上座下某处。
只听唰得一声，两侧小窗顶部落下两块与车壁相同材质的方板，瞬间把车窗挡了个严实。
突生变故，纪初苓仍旧有些惊魂未定。
待回神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整个人都靠在了谢远琮的身上。
仓惶一抬头。
四目交织。
钟景见街上这场面实在过于稀奇古怪，又不像是以往那些冲着主子来的各路杀手，抬手一挥，将主子的一众暗卫唤了出来。
谢远琮的人出现后，立刻围住了马车外圈，把那些发疯似的流民挡在了外头。
“爷，现在这个情况，要怎么办？”办完事的钟景回身问向车内。
然而等了半天，里头也没传出个动静。
钟景隐隐觉得不太对，心生疑惑，按捺不住想要查看里头情况。
手刚要去推帷帘。
“无事。”
车里突然传出爷的声音。
钟景听见，松了口气，将手收了回来。
车厢内，仍将小姑娘揽在身前的谢远琮又对钟景说了句“你尽快处理”。
然而同她相视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移开。
他自手里搂上了心仪的姑娘后，就仿佛因什么魔咒而入了定，再挪不开半寸。
鼻尖充斥着小姑娘身上淡雅的清香。
他发觉纪初苓今日身上的香同那回品花宴上的并不一样，更甜静一些。只是上一回他光顾着护人与发怒了，完全不似眼下这般。
独独他们两人，又这般贴近。
就连彼此呼吸之声都如同在耳畔擂动交缠。
两窗落了板后，车厢内一时昏暗了许多，可纪初苓却将谢远琮一双漆眸看得格外明晰。
视线对上，脑子里只余一片空白。直到渐渐发觉男人搭在她腰身上的掌心滚烫，如灼火一般，隔着厚厚的斗篷衣物，都能够传到她肌肤上。
她才惊觉，她同他眼下这姿势也太过亲密羞人了！
纪初苓心不由控制地振快，一双发烫的玲珑耳垂同他的掌心相比，也不落分毫。
她热得太过难受，急于起身。就在动作之间，遮在脸上的帕子扣结竟一松，滑落到了地上。
纪初苓经了方才这一连串，都忘了面帕的事了，见状怔了下。
谢远琮的视线则顺势落在了她的脸上。
发觉到谢远琮在盯着她，眼里还带了若有似无的戏谑，纪初苓感觉自己整个脑子都烧起来了。
虽车厢中有些昏暗，谢远琮仍是在认真地打量查视，一寸一挪看得尤为仔细。
纪初苓已经不止耳垂在烧了，脸庞也是，但凡他视线路过之处，就灼热得特别厉害。
就在她险要受不住时，便听到谢远琮忽然说：“没有找见一个，看来疹子已经消下去了。”
这人！
纪初苓闻声顿时抬眸瞪视了他一眼。
明明已经知道她在扯慌，偏还要这么说上一说，真是！
她终找回力气开口，可一出声就好似气鼓鼓的。不知是因被揭穿，还是因这意料之外的亲近。
“昭明殿下常年病着，我怕自己受染，所以遮了面帕，成不成？”
谢远琮那双好看的凤眸就柔弯了，嗓音低沉且诱人：“成。”
他道了一言，却又立马兀自思忖。瞧那样子，竟还真将她这话给听进去了。
谢远琮心道这话也有理，回去后要不还是让杨轲去瞧一趟吧。小姑娘身子娇，要是昭明真把病气过给她了，就不怎么好了。
“回去让杨轲看看，可不要真把病气过给你了。”谢远琮道。
纪初苓咬唇睨他一眼，撑肘踮足。她已挣了两回了，可谢远琮的手臂实在箍得太紧，她就是没法子起来。
“那不重要，你倒是让我先起来……”纪初苓讷讷地说，声音轻如蚊蚁。
大概前世今生笼统加起来，她都没觉得这般羞人过。
小姑娘吐气如兰，撩得人心神旌荡，但谢远琮还知分寸。再不松手，小姑娘惹恼了以后该再不理他了。
他松开揽住她的手。
纪初苓大松口气，匆忙要起身。
可没想，她身前斗篷垂下的长长系带，竟不知怎么同谢远琮的腰扣勾缠在了一起。
她慌神之中没有注意，骤然退开，却连带着那勾缠的系带给拉绷直了。
她低呼一声，还未起稳的身形被缠了腰扣的系带猛得一扯，脚下撂绊，竟直接一头扑进了谢远琮怀里。
温香软玉刹那间投怀，谢远琮整个人都僵硬了。
而纪初苓是真的快要哭了。
“这什么时候缠着的……”她低了头手忙脚乱地去解。
可视线有些暗，她怎么也解不开，越着急系带反而缠绕得越紧。
谢远琮眸色一暗，放重了语气道：“你别动了！”
小姑娘肩膀颤了颤，抬起了头看他，一双眼水汪汪的，好像里头容了一整片湖泊。
眉梢垂着，有些可怜兮兮的，像只受了人欺负的小猫。
虽然无意，但好像是欺负了她的谢远琮实在熬不住她这样的眼神。
可她要再在他身上这样乱动，他真得要疯了！
他竭力收尽了脑子里的那些旖旎，放软了声哄她：“你别着急，慢慢解，能解开的。”
“哦。”他的哄话稍起了点效用，纪初苓愣愣地点了头。然而解了半天，她终是抬头看向他。
“好像缠死了……”
他，败了。
“你不要动了，我来解。”谢远琮扶住她身子调了下位置，便低了头去拨她的系带。
纪初苓见他手重，抿了抿唇忙低声道：“你小心点，别弄坏了二姨母送我的斗篷。”
“嗯。”谢远琮应了。
不知为何，他的嗓子听来似乎有些哑。
谢远琮动手去解相缠腰扣的系带，可见了那交缠的状况，禁不住默默叹气。
不知道纪初苓是如何解成这副模样的。
任外头是哪般的混乱吵闹，车厢内是尤其的安静。
谢远琮解着系带，不知觉间，额上已经闷出了一头的汗。
当解出了大半时，谢远琮终于再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别总是动？”
从始至终，小姑娘在他怀里就没有安分过，娇柔软香的身子蹭着他腿间挪来扭去，却又半点不自知。
谢远琮存了私心邀她上车送她一程，结果却根本就是在折磨自己！
他瞥了眼自身某处的隆起，眸子都要哀怨的幽成深潭了。

43.下不去
谢远琮忍受着那处咬着牙想。
她是真当他坐怀不乱心静出尘, 还是以为她自己的这副软躯没有半分的诱惑？
还要如此地撩拨他。
纪初苓被他说了, 也觉得自己无辜又委屈。
是谁一开始紧箍着她不放的，若非那般，系带也不一定会同那腰扣缠到了一起。
眼下这样的姿势她根本就使不出力，紧贴在他怀里又悬了半身，只能足尖微微点着地, 身子总是会不断地往下滑。
而一往下滑，那系带便吊着她领口了。
她已不知所措了。不明白怎么好好的就成这样了，纪初苓满面的绯色, 不用铜镜也猜得出自己是何模样。
谢远琮听她所言, 索性双手抵在她腰身两侧, 将小姑娘撑起坐于他膝上。
然后一鼓作气, 迅速将最后一点解了出来。
解开之后，谢远琮倒先触雷般的往边上挪开了好大一段距离。
纪初苓亦捂着胸前系带，半躬着身一连碎步退开，坐回了原处。
一片沉默。
谢远琮悄无声息地瞥了眼垂首的小姑娘，趁她没有注意到自己, 低眸看了眼仍未消下去的自己。
明明额上都出了一层的汗，他仍是不动声色拾过座下搁置的一方薄毯。
遮盖在了自己的双腿之上。
然后他咳了一声，刻意想缓和眼下这等尴尬的气氛，转而一本正经议起外头的事情。
“这事说来古怪, 城里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大批的流民？”
纪初苓一听, 也总算把思绪从那一头给搬了回来。
是啊，外头的那一大波流民也太可怕了, 有些枯柴见骨，有些争抢起来就如同疯了一般。
她侧着头仔细想了想，根本没在记忆里搜寻到这一桩。
这该是前世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吧。
“望京城四方城门皆有严守。这么多的流民，也不知是从哪儿入的城。”她说道。
一言一语之间，两人皆心照不宣地忽略掉了方才的那件事情。
接着他俩就开始有一句没一茬地搭着话，话语各自生掰硬凑，只图个不冷场，也不管自己的这一句对不对得上对方的上一句。
等纪初苓感觉到面上热度已消下去大半后，这才间隙间转了水灵灵地眸子往谢远琮那飘。
也是这时候她这才发现谢远琮不知何时盖上了毯子。
车厢闭了大半，且就她而言，眼下身上依旧热得要命。
他怎还要盖毯子？
“你冷？”纪初苓问。
谢远琮淡然一视，漠然回道：“嗯。”
她本随口一问，可一个不小心又瞥见了他额间的细密汗珠。
纪初苓纳闷道：“那你怎么出了一头汗？”
谢远琮胸口一窒，小姑娘问那么多做什么？
“可身上却有些冷。就准你遮面纱，不准我遮毯子么。”谢远琮忍得苦，又不可说。原本打算慢条斯理调笑的话语一说出口，就显得有些急促。
结果听起来好像语气不善似的。
至少在纪初苓听来是如此的，她抿了唇不说话了。
这都哪跟哪啊……
凶什么凶……今儿都连凶她三回了。方才的事她都大度没计较，还关心他一句呢。
纪初苓心里默默道，下回再坐他马车是小狗。
街上混乱的场面并没有持续的过久。
钟景先前见成片流民难控，打算先将马车驾往卫国公府再说。他指示暗卫开路，可没一会，却见街道尽头有兵马司的人列队而来。
几息之下，便把疯乱的流民们给控制了下来。
他再一看，随着官差之后跑过来的，正是南城指挥使，还有看似是闻讯匆匆赶来的京兆尹大人。
急得连帽子都没戴正。
京兆尹听闻这事的时候，心肝发颤，整个人都快蹦起来了。在皇上的眼皮底下发生这种事，直觉官帽不保，脑袋也悬。
他到场急吼吼指示一通，一转头就瞧见了镇安侯府标志的马车。
眼皮子一跳，谢远琮怎么也在这？
这人可是帝上心腹，他赶紧堆起了满面的客气笑容上前。
一会后，马车却只开了小窗，谢远琮露了半张脸，只道此事蹊跷，劳烦他处理。
再看已有人来开道了，便下令钟景驾马离去。
等马车行远，京兆尹立时收了笑暗暗啐他一声。心道这走狗架子可真够大的。
论品阶年纪资历，谢远琮哪项及得上他？但见了他竟连个马车都不下，着实傲慢。
但谁让人家是皇上的心腹大臣呢。京兆尹又默默收了嫌眼，他也没空管别人了。
看看眼前这群流民，认命收拾起乱得要死的篓子。
等到离了卫国公府门前不远处，钟景一拉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谢远琮看眼卫国公府大门，再兀自感受了一下，决定不起身了。
他吩咐钟景送纪二姑娘进去。
钟景听了心里纳闷，如此好的机会，爷怎么不自己送，却要他来送？
不像是爷的作风。
然而他只望着车厢内不动如山的主子微微发了下愣，就立马讨回了记瞪视。
钟景赶紧麻利下车送人。
他心道大概是爷特意给他机会同未来的少夫人打打关系，于是愈发殷勤。
纪初苓行至国公府门前时，瞧见四下也仍有不少流民的影子。正要提步跨入，忽然心念一动，似有道视线跟随，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的流民堆里，刚刚好似确实晃眼过去了一个眼熟的女子身影。她还没想起那身影是谁的，便又见旁里来了几人将那身影拉走了。
其间流民混杂，纪初苓其实也没瞧清。
她正疑闷间，听见钟景在旁询问，遂摇了摇头。
许是看茬了吧。
纪初苓不作多想，谢过后迈进了府门。
送回了未来的少夫人，钟景回到车前，问谢远琮接着是否要调转进宫。
出乎意料的，却听见爷说先直接回府。
按爷往日的习惯，出这么个事情，他必然会先进宫一探的。
不过爷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他照办就是。钟景不再多问，牵动缰绳加速往镇安侯府驾去。
毕竟爷方才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挺急的。
……
天子脚下突然间闯入如此众多的流民，扰民乱市，康和帝当下得知此事，顿时龙颜大怒。
翌日早朝，朝堂众臣皆是心惊胆战的，承受着皇帝一波又一波的怒火。
听闻当日康和帝戳着一干相关官员的鼻子痛骂，说难道望京城的防卫竟是由纸糊做的么，能让那么一大批瘦骨如柴的流民直闯进来。京城这四方城门不如彻底敞了算了。再怒骂是不是有什么人想要他的性命，也能就这么直接闯进宫里头来了。
这话委实重，朝堂上齐刷刷地跪了一片，求圣上息怒。
再者，如此多的流民究竟从何而来，康和帝一问之下，满朝官员面面相觑皆是不知，气得他又砸了不少东西。
当下革停了一批官职，命人严查。
此后数日严查之下，方知如此规模的流民，原来竟是因西北方府县地旱，闹了极重的饥荒，才一路流徙而来的。
西北旱灾已闹了数月有余，土地颗粒无收。因收成不好，商贩更是趁机囤粮。入了冬后，天气寒冷，饥荒极其严重。闹灾之处饿殍遍地，冲突不断。
当地官府起初未加重视，后来事态严重，又不敢开仓不敢上报。
京中闯入的流民数众多，尚不及当地饿死的十分之一。
当日城门守备也是没有料到，来不及调防另几处的人马，竟硬生生被这群饿红了眼的流民给冲破了。
当然这理由并不能保住相关大臣的官帽。
上一回的朝臣调度才刚消停，眼下为此事又是削整了一大批。
因流民一事闹得人尽皆知，坊间更有传出天灾为帝上失德这样的流言。无异于往火盆又加了一筐炭。
康和帝哪是信这一套的人，明明旱灾数月，却被隐瞒不报，从下到上难脱干系的人多了。就为堵了这流言，一干人等都不能轻饶。
其中宁方轶也因了他观天之术，被派去了灾旱之地公办。
此案涉事的官员起初由御史台查处，然未经多久，却又被转给大理寺接手。
为显圣上仁德，京中流民全经由户部核统安置。
核计之时，几位官臣发现近日以来京城里头似还失踪了不少人。但因同流民相比，其数不值一提，又多女子且不涉及达官显贵。
所以在流民案下，无人上心，被搁置一侧。
流民一案，历时月余方才平息了些。
期间各司各部忙得焦头烂额，也正是在这段时日，谢远琮手头关于此案的事项竟不知不觉间被移接了个干净。显然是有谁在趁着此事暗中作了调旋。
只是究竟哪方所为，目的为何，谢远琮一时也没查到多少有用的眉目。且对方手段之高潜藏之深，不可忽视。
这些外头的事，自然波及不到琳琅院来。
但纪初苓自那日从宫中回来后，其实也算不得太好。
打一回来，她便犯了咳，这一咳就是大半个月。
没想竟还真被过了病气。纪初苓不禁埋汰谢远琮莫不是个乌鸦嘴。
当她咳了几日后，某日晨起，却发现她窗台上搁着一小盅热的梨子膏。
自此她每日一睁眼，窗台上就已搁好一盅，直到她咳嗽停了方止。
能将梨子膏变戏法似的变在窗前的，不作第二人想了。
纪初苓已无力再去找盛勇，督促他加强府上护卫。
毕竟要防谢远琮，真的太为难府上的护卫了。
而盛勇近来每回见了二姑娘，都觉得二姑娘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那似乎是一种被放弃的眼神。

44.新方子
流民一案牵扯过多, 影响重大。至于西北府郡的旱灾饥民, 最后亦是花了大功夫，才终于大致得以解决。
等到闹得人人自危的流民一案彻底消淡下去时，也已经到了今年的尾巴了。
之前闯进京城里头的那一批流民，不少也都得以返乡安置。为了彰显圣上的洪德，有意愿的留下的, 也都开了恩典。
只要登名在册，这些流民便可以自行留在望京城内外，同望京城原本的普通百姓无二。
至于最后能够成功缓解了当地天灾旱情, 宁方轶在其中亦功不可没, 回京之后也升了官品。
只不过他在旁人眼里虽是块香饽饽, 但对纪初苓来说, 则是属于烦不胜烦的一人。
回京之后，宁方轶这人便总是寻各种理由，时不时便来国公府小坐。
有时找的祖父，说是为的商讨公事。有时找的娘亲，则说是叙旧联络。
他随鹤石先生幼时离京, 今年方回，哪来的那么多“旧”给他叙？
纪初苓也不知为何，重回之后她与宁方轶也不过几个照面，就将人给招惹上甩不开了。难不成那前世的命中注定还能延至眼下的？
可偏这人惯会做表面功夫, 拿捏人情, 且如今立功之后，在朝势头又愈发得好。除了她, 谁都要夸一声的。
而宁氏见这孩子老是过来，渐渐也就琢磨出那点味道了。
一回，宁氏还特地招了她来，私下询问，她对她这疏风朗月的宁表哥如何作想。
纪初苓险些被一口气给堵坏了。这才明白，为何宁氏近来又那么好说话，又和颜悦色的。
但她为了尽早同宁方轶撇清，还是和宁氏直言无意。
宁氏当下着恼。一是以外祖家的势力，二是以方轶那孩子的本事，哪样挑得出不好来？
她这闺女竟还去嫌人家。
不过宁氏终是考虑到她尚小，许还不懂，所以稍稍谅解。
但纪初苓少不得还是讨了一顿苦口婆心。
这一年，望京城中不可谓不多事。
待到年关将近，城里城外也开始处处昭显出年味来。
在如此气氛之下，所有人都想着总算是能松口气了。
结果一日竟从东宫里传出消息，太子妃滑胎，小皇孙没有保住，惊愣了所有人。
这回可好了，这个年都别想过得安生了。
纪初苓已习惯了这世的不同走向。当她听说时，除唏嘘之外，还暗想着这其中指不定还藏了什么事呢。
但以太子同荣王的立场来说，才有些消停的两方，该是又要针对上了。
其实康和帝表面上最爱装作不喜兄弟嫌隙、党派之争，一副正凛的模样，实则比谁都最乐意看到两方互相制衡的局面。
帝王最是心口不一，且又是多变无常的。在御前办事确实如履薄冰，如此想来，要当好帝王的一柄刃也并非容易之事。
其实接触下来，她也看得明白，谢远琮此人并非世人口中所称的恶人。眼下再想起以前镇安侯府在京中的处境，于他的行事也就不难理解了。
至于康和帝这人，她想起来便不舒服，今后自是能躲便躲着了。
书房中，当谢远琮收到太子妃滑胎一事的呈报时，稍许思索，便牵动嘴角，扯了一记冷笑。
这是嫌之前的集权太顺意了，诸方疲于自保，彼此间都过于相安无事，所以蓄意要趁着年末发动一波，好挑动矛盾再让斗上一斗么。
皇族的子嗣，说不要就不要了，他果然是个狠的。
不过此事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与他无甚关联。
这时，谢远琮忽听到房门外传来碎碎叨叨的人声。这声耳熟得很，他放下手中呈卷，满目疑惑地听了钟景禀报，点头让杨轲进来。
杨轲这个人没事最不爱来侯府了，也不知他突然过来所为何事。
杨轲这一路上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方子与剂量，嘴里琢磨不休。进了书房后一看见谢远琮，便往脸上把笑一堆，开门见山，一点不带客气地道：“我说小侯爷啊，我这会可真有十万火急的事才来找小侯爷您的。”
“我是来找小侯爷匀点银子来的。”
钟景听了，不由立眉瞪他一眼。他见杨轲突然火急火燎的出现，还以为是有什么要事呢。
竟是要钱来了！
“唉杨大夫啊，不是我说，你身边的银子可不少的吧。啥时候穷到要上门来讨了？”钟景忍不住道。
谢远琮亦瞥杨轲一眼：“都拿去买酒了？”
杨轲先是把脸色一正，可还没正一会，又实在绷不住失了底气：“可不，上回我花重金买回来一颗绝佳的蛇胆。小侯爷，那可当真是个好东西啊！为了这颗蛇胆，我又费心弄了一大堆的珍贵药料，全都丢进去泡了坛好酒出来。可不，一不留神把银子都花光了。”
杨轲说完，见谢远琮只顾着手头的事，对他不加理会，急冲到了他跟前道：“我说小侯爷啊，真的是江湖救急！若不是急要，我怎么会来讨钱呢，我杨轲难道不要面子的嘛！”
“钟景。”谢远琮道。
钟景闻声点了下头，叹口气对杨轲道：“是。杨大夫，随我过来取吧。”
杨轲一听忙谢过，跟了钟景往书房外走。
钟景半路忍不住暗暗同杨轲道：“杨大夫，你可节制些吧。说真的，侯府也不宽裕啊。”
爷这官当的可清了。府上就靠的那点俸禄赏赐，要养一大群人。爷明里暗中要办的事又多，哪样少得了银子周旋。对了，还得要讨好未来的少夫人，花销可不要太大了！
杨轲听了，也暗暗同钟景对话了回去：“我懂，但我这不也是真急吗。治纪郴腿疾的新方子太费药材了。”
两人未走远，谢远琮听见了他们的咬耳朵，神色一凛道：“等等。”
杨轲还以为谢远琮反悔了，却听到谢远琮问：“你说清楚，什么新方子？”
杨轲便直言。原来关于纪郴的腿疾，他一直以来都多方思考过诊治方案，却都无太大进展。关于此疾，他之前也求助过父亲。手头的这个方子就是几日前父亲托了人送到他手里的。
至于此方父亲亦无确切试过，但他照着这方子琢磨，确实窥到点门道出来。但他仍需对此药性做些试验，自然得要大量的珍贵药材。
“你是说，按这方子有可能将那腿疾治愈？”
杨轲摆摆手：“哪那么容易。治好说，愈难办，但姑且得要试上一试。”
钟景无言挠了挠下巴。这杨轲，倒是早说啊，这可是关系未来少夫人的事，把侯府银库搬空了都行。
……
当纪家二房听说杨轲手上的新方子，有可能会治好纪郴的腿疾时，全都喜出望外。
但杨轲虽是这么一说，一兜冷水浇下的也快。道这方子并非一定就能治愈这腿疾，令纪郴恢复行走。
但这方子下去，两腿定能比以前多出几许感知来。
至于最终有多少成效，还得试了才知。而且要等两腿感知一点点尽数恢复，必然还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若是见效微末，费上个十几二十年的也是说不准的。
这话听来又令人生愁了。但不管如何，试是一定要试的。
杨轲暂留卫国公府后，立马着手开治。
宁氏最是激动不已，守在青竹院里一步都不离，夜间就宿在偏房。纪初苓也是几乎都待在纪郴身边，忍耐不住替杨轲帮下手。
要不是近来朝中事繁，纪承海也都想要告假了。
一连七日，杨轲给纪郴换了几味煎药，其间更是让他连泡了五天的药浴。
药浴的药性复杂，每隔几个时辰就要做番调整，杨轲寸步不离，纪初苓也常常在边上守着守着就睡过去了。
七日过后，纪郴坐于院中，杨轲拾了长针去试纪郴双腿各处。
当针下去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从自己这双腿上传来明晰的痛意之时，纪郴怔愣，只觉耳中嗡嗡作响，一身血气皆往上涌。
他有多少年，都没有从自己这双腿上感觉到如此明显的疼痛了！
杨轲一连试了数处。
当纪郴说出感受时，杨轲大松了口气，宁氏则哭红了一双眼。
宁氏问杨轲，既然已有了明显的感觉，是否假以时日就能好全了。
杨轲却仍旧摇了摇头。之前的法子是保其不竭，此方则是舒活之效。此后除每日换方药饮外，每月仍需要一次药浴，至于能否痊愈，需耗多久时日，他都无法保证。
有可能会随之渐好，也有可能只能到这一步了。
虽说如此，但总算是有了点微茫的希望。
杨轲还劝纪郴得空要多多出门，整日闷着也对他的双腿恢复不利。虽然他走不了，但多出来“走动走动”还是应当的。
纪郴抚着自己一双腿点头，眼眸里流露出消逝了多年的溢彩。
若说这年关里最令人开心的事，便是杨轲送来的喜事了。
就在二房的一派欢语中，年底悄然而至，各家各户都开始置办起了年货，纪家大门处也贴上了年联。

45.年三十
腊月二十九, 纪府的年味也到了最浓。
这日天还蒙蒙亮, 纪府便已开了祠堂门。一整个早晨众人打扫，祭祖，好不忙碌。加上最后仍有一些年货年物需要置办，全府从上到下都忙的足不沾地的。
纪云棠自一早起就喜容满面。听说是因为不知从何处讨得了文大学士的一副对联来。都说能得文大学士一副字，那可是莫大荣耀。
祭完祖后, 众人都先回了各院。纪初苓见爹娘的院子里，仍有些窗花未贴，索性无事可做, 便帮着剪贴了大半。
待到用过了午饭, 才急匆匆往祖父院子去。
按照府上惯例, 每年二十九的午后祖父都会给小辈们分送年礼。
纪初苓到了一会, 却发现只有纪妙雪迟迟没有来。
依纪妙雪的性子，她一向不会在这种事上出什么纰漏。纪初苓有些奇怪，转眸一瞧，一口便喊住了见到她就想闪的二哥来。
此前无法无天没人去治的纪正睿自被管教过后，特别安分, 许被打怂了胆子，奉行起了惹不起躲得起的方针。是以突然听见她喊人，吓了一咯噔。
再听她问，心道他如何知道。只不过来时似乎经过王氏院子, 见里头聚了不少人。
便在此时, 有下人匆匆来报，说是王氏方才头晕摔了, 招了人来看，没想竟是怀上了。
好在大的小的都没摔坏。
此事很快在府上传开。王氏忽然被诊出喜脉，卫国公府又添上了一桩喜。
唯一觉得这不是喜事的，大概就只有贾氏了。
她再想起女儿，平素里还交好着纪妙雪，傻乎乎的被那庶女哄得团团转，就愈发愠怒起来。那丫头鬼点心眼最多，帮着王氏膈应她。等到开春了，她立马就挑户人家将她给弄出去。
纪初苓听说王氏怀上了，也很惊讶，前世可没有这孩子的。许是因为纪正睿的事，大伯之后都往王氏那多了许多走动的缘故。
转眼便是腊月三十。
纪初苓起了早，心血来潮便在屋中收拾打点起她的一些衣物首饰来，秋露则在旁帮忙。因大哥的诊治有进展，她近来都心情极佳，这时手头不停，口中也不自觉地哼起曲子来。
“咦，这曲子，奴婢已经很久没听姑娘哼过了。”秋露听了一段后，觉着可熟悉了。
纪初苓一想，好像确实如此。这曲子她小时候似乎很爱挂在嘴边，后来大了，也就渐渐淡忘了。
方才一没留意就哼出来了。
这曲调子悠扬婉转，很轻易就能让人静下心来。她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娘也爱听她哼，还夸说好听。
正想着，外出的陈嬷嬷回来了，秋露听见动静便急不可耐地跑了出去。
“陈嬷嬷，松子糖可买回来了？”秋露馋着嘴，低头往陈嬷嬷手里提的大小包裹里头找。
“买了买了！就见你馋了。”陈嬷嬷好笑的摇摇头，把小丫头讨的松子糖塞给她。
秋露欢快地接过，但她得了好吃的，好歹还没忘了姑娘。
“姑娘不爱松子糖，陈嬷嬷，凇香居的酒糯小米糕抢到了吗？”
“当然有。你就顾自吃去吧，我去拿给姑娘。”陈嬷嬷便将手中其他先搁了一旁，拿了一方精致的小包迈进屋中。
“谢嬷嬷了。”纪初苓见想吃的来了，忙起身接过。打开小包嗅了嗅，香得人口水都要出来了。
正好也有些饿了，她净了下手，拈起一个咬了口，却见陈嬷嬷在旁想着什么，神色不是太对。
“陈嬷嬷？怎么了，有什么事么？”纪初苓疑惑着。
陈嬷嬷便道：“姑娘，我刚刚在街上，就是去给秋露那丫头买松子糖的时候，你瞧我遇见谁了？”
“明婶。岭县的，就是那个丛明巷子里头开布坊的那个。姑娘有回也见过的。”
纪初苓想了想，没多大印象，示意陈嬷嬷接着说。
“因为碰上认得的，老奴就同她聊上了一会。她说是进京会亲来的。只是她无意中说到，听闻岭县县令近来得了病，好阵子了也没好。听她这么说起来好像还挺严重。”
纪初苓险些噎住了。
她焦急地捶了捶胸口，方道：“她是说，二姨父？”
二姨父病了？什么时候的事，她一点也不知道。
陈嬷嬷赶紧倒了水来。
姑娘同她二姨一家感情甚好，所以陈嬷嬷听了这消息才忧心呢。
“许是怕姑娘担心，所以没让给姑娘消息吧。”
二姨父身子挺健朗的啊，也不知突然得的什么病，挺严重是怎么个严重法？纪初苓越想越着急了，恨不得马上就如那雁鹊一样直接飞去岭县。
然而这并不可能。
别说这几日她休想出门，便是过上几天，娘亲也不一定会松口让她去。
上一回便是因为去了趟岭县回来，才遭了歹贼。虽然后来证明是别人蓄意的，但娘亲态度坚决，一向难以更改。
娘本来就不喜欢二姨父一家，眼下再要从她那讨许可，并无多大希望。
陈嬷嬷也知这急不来的，忙劝慰了姑娘几句。她本怕姑娘担心是不想说的，但若瞒了，姑娘之后若知道怕得更急。
纪初苓禁不住叹了口气，眉梢沾了愁色，笑靥也荡然无踪。
一整日都觉得心里不踏实。
不那么踏实的除了她之外，还有休了假的纪承海。晚间用完家宴回去时，纪初苓便觉着父亲似有心事。
这些日子父亲人前如常，人后却总不自觉地皱着眉头。
回去的时候，纪初苓小追两步挽上了父亲，便直言问他是在愁什么。
还能愁什么呢，愁他的差事。
之前忙得连轴转还不觉得，这一休下来，就觉得心里头没个着落。
他虽是闲职，可这段时日以来朝局瞬息万变的，连他也紧绷了神经。
从前感觉没那么深刻，可自听了妻子的话后，他便觉得自己是不够有出息，那为了一双儿女，是不是也得试着争争气？
但朝中都是各党各派你争我夺的在较量，可他又不擅于这些，怕贸然学着站队或与事，最后没见着好，反而陷进去了。
近来见过太多的大臣被打落了，他只是运气好，官职没升没降还保得个平平安安。可他也知道很多时候富贵名利都是要赌要博的。
女儿突然问起，纪承海总不可能对着小姑娘真将这些说出来，便转了话题问她。
“阿苓眉头不也皱了一天，这是怎么了？是你祖父送的东西不满意，还是爹送你的不喜欢？”
纪初苓抿唇一想，便同他说了：“听说二姨父病了，女儿担心想去岭县。可是娘定不会同意。爹你能否帮我说说？”
纪承海听了，顿觉难办。这件事他还真的说不动宁氏。
而且女儿之前出事，他也怕了，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才是最放心的。
不过小丫头执拗，也是个顾感情的，他总不好学宁氏也直接反对。
纪承海怕妻女再为此事起争执，只好宽慰女儿道：“阿苓放心吧，你二姨父定有大夫诊看着，也有人照顾。你又不是大夫，去了也帮不上什么。”
“爹……”纪初苓听懂他意思了。
“好了，等过上几月得闲了，爹休假陪你去岭县玩一趟。”纪承海拍拍女儿手背。
纪初苓便不多言了。而且青竹院也就在前头了。
因顾着纪郴，二房每年都是聚在青竹院里守岁的。
柳素早已着人将青竹院清整，怕青竹院下人少忙不过来，锦兰锦梅带了人也在这帮忙收拾了好些天。
此时的青竹院已一改往日素淡的模样，喜庆又热闹。
一整排的高挑灯火从外延伸到里头，映得如同白昼一样温暖明亮。青竹院的位置清静，但等到月上高梢时候，也隐约能听见从外头传来的烟火声音。
纪承海搂着妻子坐在廊下，瞧着院中的一双儿女。女儿侧着脑袋在同儿子说话，还替他捶了捶腿，问他感觉如何。儿子则笑着点头，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因为儿子腿疾有所进展，妻子近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温和，仿佛回到了当年他初遇见她时的模样。他扯了扯披风遮她，她便偎在他怀中，也不知何时睡着的。
时辰很晚了。
纪初苓捡了零嘴扔口中嚼，远远望了眼廊下的爹娘，又看向院子中在玩着小烟火的小丫头们。
这些爹娘是不会碰的，大哥也是。以前的她也喜欢玩，不过指的是那个真正还小的她。
所以今日都让小丫头们玩去了，过个年都能开心，也能热闹一些。
里头就属秋露玩得最高兴了，锦兰则躲在锦梅后头看着。
纪郴瞧着那一簇簇的明亮，问道：“阿苓不跟我说说心事么？”
见被看出来了，纪初苓也就说了二姨父的事情。
纪郴黑白清明的双眸落在妹妹小脑袋上：“既然这么担心就去看看吧。这事包在我身上好不好？”
纪初苓眼睛顿时一亮：“当真？大哥你能帮我？”
见纪郴点头，她兴奋地拥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纪郴被勒得慌，笑着拍了记她小臀。
大的事上他已没本事替她撑腰了。若这点小事也不行，那他还做什么大哥。
得了纪郴的保证，纪初苓一颗心总算放下来了。到了最后散去时，她却没回琳琅院，而是转去了毓兰阁。
果然在那里找见了祖父。
祖父见到她时有些意外，总算肯在一片黑漆漆中点上了烛灯。
然后他又盯着祖母的画像，给她讲祖母的那些事情。有些纪初苓听过，有些却不曾。却令她惊讶的是，以前每当这种时候，祖父只会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而她只是默默地听。
可祖父今晚却更像在说着一段故事，间或还关心询问着她近来之事。
纪初苓便支着下巴，摇头晃脑地同祖父聊。
半点不觉隔阂，气氛尤为融洽。
最后纪初苓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第二日晨起时，还是陈嬷嬷说昨夜是祖父将熟睡的她给抱回来的。
等到出了年后，初七那日开印，各朝臣休完年也开始回去办事。
就在纪初苓渐渐有点按捺不住时，关于纪郴答应她的事，终于有了动静。
宁氏那边点了头，同意她去岭县待些日子。
因为之前那事，祖父这回让盛勇带人护送，派了好些护卫。
这日，一行人天未亮就动身，等到了暮色.降临之时，纪初苓的马车也驶入了岭县城门。

46.花灯会
一方小案前, 摇摇曳曳的烛火映出小男孩紧蹙的眉头。
他手小, 握着大毛笔就比较吃力，但神色却很认真。
当他练完今日最后一个字时，照顾他的奶娘突然过来了，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小男孩听见，圆目顿时一睁, 惊喜地把笔一丢，跳下椅子就冲了出去。
纪初苓才刚从马车上下来，走进宅子没一会, 便见一个小家伙屁颠颠地冲了出来, 一下撞了她满怀。
“苓苓姐！”小家伙喊着, 肉乎乎的两条小胳膊就抱了上来。
宅子里已上了灯, 小家伙的身影笼了一半在阴影中，好似比印象中的瘦了些。
“小阿糯。想不想我啊。”这是小家伙的乳名，纪初苓低头看见同名字一样软糯的小家伙，就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脸颊。
对她来说，可是多少年都没见到这个小阿糯了。
“想, 好想苓苓姐！苓苓姐要抱抱。”
“你个不知羞的小家伙。又不是小时候了，瞧瞧你这个子，我可早就抱不动你了。”纪初苓笑着戳他脑门。
“对哦。”小家伙捂着脑门一想，也傻呵呵地笑了。
“苓苓姐为什么突然来了, 是因为想阿糯了吧！”小家伙脸红扑扑的。
“对啊, 小阿糯不欢迎？”
小阿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这时从里头又疾步出来一人。
纪初苓忙唤了来人：“二姨母！”
“阿苓？”
得知纪初苓突然来了，她也很惊讶, 这时见小姑娘站在灯影下，脸颊微红，披着她亲手缝制的斗篷，映得一双眼眸都泛着暖光。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可别提有多好看了。
离上一回见面的时日来算，倒不长也不短的，但今日看来，似乎又美上了好几分，五官也更为精巧。
隐隐已有了大姑娘的样子。
“别干站外头，天冷，可别着凉了。”
纪初苓应了，上前抱了下二姨母，便由二姨母牵了她手往内走。
小家伙乐颠颠的跟在屁股后头。
“饿了吧？路上有垫着没有？”
纪初苓抚了抚肚子，笑呵呵地摇摇头：“饿着呢，二姨母煮面给我吃么？”
见二姨母点头，纪初苓抿唇笑了笑。因为心里还有疑惑，便转而问起二姨父的状况来。
二姨母跟小阿糯看起来都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忧心愁苦的模样，所以她心也安下了不少，想来二姨父的病应当没什么大关系。
而二姨母听了她所言，才知道她是听说了二姨父病重消息才突然来岭县的。
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还有些气她那口子。
纪初苓听了二姨母所言，这才懂了。二姨父年底时候确实是病了，却非什么重症，只是染了风寒。
不过他这风寒确实染得比别人要厉害一些。但除了拖得久咳起来动静也大，倒没别的什么要紧的。
二姨母说着还气上了，说二姨父将好的时候，竟还嘴馋偷酒喝，结果没好全的身子就又来了一回。
因县令老爷病得太久，岭县百姓少不得有议论，不明底细一个传一个的，最后到她耳朵里，就给传成什么重症了。
不过这年一过，也已经差不多好全了。这会人还在县衙忙呢，迟些才会回来。
“一把年纪了还当自己年轻小伙呢，不关照自己身子，他该的！”
小阿糯跟在后头，也不知听懂没，哼哼唧唧的点头附和。
纪初苓见二姨母一点情面不给二姨父留，没忍住笑出声。
不过担忧了数日的心总算是安了。若二姨父真重病，她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纪初苓先去了前堂坐着。因为她来得突然，二姨母当即就让人把屋子赶紧打扫出来。
然后就先给她煮面去了。
小阿糯则在她身边绕来转去的，缠着她问送给她的三个字写得好不好，是不是很厉害。
等用过面后，纪初苓感觉浑身都暖和起来，而这时屋子也已经差不多整理好了。她随了二姨母过去，一步踏入，便是扑面的暖意。
屋内炭盆都烧得旺了，床上整齐铺好了她那几床厚厚的被子。
纪初苓招了正在帮着收拾的秋露，想把斗篷解下递给她。却听二姨母喊了停，说这儿亮让她先仔细瞧瞧。
然后拉着她上下打量，嘴里说着果然很合身。
“就是领口得再收些，这样易灌进了风。还有系带似乎长了点。”
大概是屋内太暖和了，纪初苓闻言脸颊整个红艳艳的。
听二姨母说要拿去再改改，便忙把斗篷脱下递给了她。
二姨母接过时碰到她手，感觉两只都冰凉凉的，顺带捂着揉搓了几下。
这时众人又听见动静，是二姨父从县衙回来了。
见二姨父回来了，众人少不得要说起那个乌龙。趁着她在，二姨母便拉着她对二姨父一顿数落。二姨父被闹得羞愧，直言再不喝酒了。见天色也不早，让纪初苓早些休息便要逃跑。
小阿糯却闹着不走，说要同苓苓姐一起睡。
“你苓苓姐累了，就你那睡觉德性，别打扰你苓苓姐休息了。”
说着他拎了小家伙的后襟就将人拖出了门。
小阿糯被倒拎出门，还不忘咧了嘴同纪初苓挥手，说明天来找她玩。
二姨母亦忍俊不禁，最后说着让她早点歇了也离开了。
因为纪初苓的到来，整座宅子都热闹许多。
人走后，秋露边帮姑娘把简单的妆饰都卸了，边道：“姑娘这下可以放心了。”
见纪初苓浅笑颔首，便又说着：“不过反正都过来了，姑娘大可多待段时日再回去。”
她一直跟在姑娘身边，当然知道姑娘在岭县会开心许多。
纪初苓从镜里瞥她一眼：“你想要待多久啊？”
小丫头眼睛就放光了：“至少要待过上元节吧！望京城的花灯会年年都是那样的，可没意思了。”
“我看是你贪着玩不要回去吧。”
见被识破，秋露吐了吐舌头。
许是因为睡得安稳，纪初苓这一觉直睡到了正午。起身梳洗好后，一打开门，就在外头发现了一只眼巴巴的小阿糯。
“大公鸡叫的时候我就起来了。可是阿娘不让我吵你。”小家伙模样可哀怨。
纪初苓牵了他小手往外走，故意说道：“一大早来等我做什么，等我检查你功课么？”
小家伙先是皱了下眉，后又一副认命的小大人模样：“跟苓苓姐一起的话，做功课也可以。”
“那今儿就教你写‘小阿糯’”。
小家伙点头如捣蒜。
纪初苓在岭县这几日过得尤为安逸，几回发起呆时，还能挖出记忆里许多年前在岭县的点滴来。
她时而陪着小家伙玩闹做功课，时而去陪二姨母说话做活。
二姨母手艺好，她不用讨，每日也都被各式菜品点心给喂得圆鼓鼓的。
二姨母还趁这几日给她缝了方水色小帕。
至于二姨父天天忙着县衙里的事，只晚间才能遇见。自他上回制成了一个哨笛后，似乎发现了自己除了当官办案以外的天赋，近来开始做起鸟雕。他拿了几个雕好的在纪初苓面前显摆，她瞧了果然还不错，鸟雕活灵活现的。
纪初苓打趣他有这手艺，还不如先学扎个花灯，兴许能在上元节上夺个花灯魁首过来。
这样他就是大夏国里最会扎花灯的县令了。
就在一日日的打闹欢笑里，转眼便到了上元节。
听说岭县的花灯会是特别热闹的。二姨母心道她总是在望京城里拘着，定是不自在，便说了让纪初苓好好去玩。
至于看住小阿糯的重担，就不由她来了。
在纪初苓记忆里，她小时似乎只有一回上元节时恰好在岭县。赶上过那么一次花灯会。
回忆里头，她才一出门，就被成片的花灯给迷了眼。
整个岭县都是一片花灯海。那时候她个子小，身量都不过那些摊子高，所以要看那些美妙绝伦的花灯，都得仰了头看。
就觉得全像是天上星星变作似的。
京城里的上元节虽玩乐更多样，花灯制作也更复杂，但就觉得没岭县的有意思。
临近晚上，秋露卖力地给姑娘作妆扮。怎么着也不能让自家姑娘被花灯给比下去了不是。
此次出京是轻装，秋露就看着带了些首饰来。纪初苓由着她摆弄发式时，便瞧见谢远琮送的那盒首饰也给带来了。
晚上是逛灯会，又不是入宫，不用恪守妆仪，自然是怎么喜欢怎么来。
纪初苓心想着，这石榴红的簪子耳坠荧亮夺目，定不至于埋没进灯海里头。
便让秋露把这套给她妆上。
最后出门时，小家伙见了，指着她耳朵连说了三回苓苓姐美美美。
晚膳当是吃了不少蜜。
她们出来时，岭县已然遍布花灯，主街道上最是热闹，人声鼎沸，也最为拥挤。
树上挂满了各式不一的大小花灯，一片红火，是灯却似花。
花开千树。
街上男女老少都有，熙熙攘攘的。走着走着，还能看见不少杂耍的。
四下到处摆着摊子卖各种小食，小阿糯眼睛都看直了，一路馋得不行。
走着走着就停下来，拽着她阿娘要吃。
别人出来看灯，他光钻进吃的里头了。
二姨母见状，最后便让纪初苓自个先去逛，不必等他们了。说难得玩一次，纪初苓若总等这个馋嘴的臭小子，定玩不尽兴。
且岭县也就那么些大，等小子吃足了，指不定一个转头又能遇上。
纪初苓便应了，带了秋露往一片花灯里头钻。
秋露左顾右瞧的，忽指着某处一个摊子道：“姑娘，那边的灯都好漂亮，咱们去看看？”
纪初苓也瞧见了，点点头走了过去。只见面前这一长摊子上摆满了各式花灯。
这些花灯不是用来卖的，而是要猜对悬在粱上的灯谜才能拿走。
纪初苓一瞧，灯谜已被人猜掉了不少。她走过来时，就已一眼看中了摊上的一盏玉兔灯。于是当即就按着摊子规矩随手挑了个灯谜，略一沉吟便猜出来了。
那老妇人笑呵呵地把玉兔灯递到了她手里。
纪初苓视线落在摊上那盏一模一样的玉兔灯，心生好奇。
秋露也奇怪，问道：“老奶奶，为什么这花灯有些是一双双的，有些却只有一盏呢？”
“姑娘们不是岭县人吧。这些花灯都是一双双的，被取走了一盏，不就只剩一盏了么？花灯嘛也就图个好看有趣。若是你提了一盏，等逛上一圈后，在另一人手中瞧见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岂不是很有缘分？而且我们这还有个说法，如若是俊郎君与俏姑娘提到了一对花灯，还能结好哩！”
说着老妇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么有意思啊！”秋露听着有趣也想要了。她央姑娘帮她解了个灯谜，最后挑了一盏元宝灯。
主仆二人都拿到了自己喜欢的花灯，这时见前头闹哄哄的，原来是出了花车。花车上头的正中央摆了一盏好大的花灯，映亮了一片，可厉害了。
两人便随着人潮，被推着攘着去往了前头。
两人离开之后，过了半晌功夫，成对花灯的摊子前出现了一双男子冬靴。
没过一会儿，一只修长洁净的手便握上了灯柄，将剩下的那一只玉兔灯给提走了。
因为这对灯一前一后都刚被提走不久，所以老妇人都还记得提灯人的模样。
她一琢磨，还真是俊郎君与俏姑娘。
真的是般配极了！

47.凭什么
花车一直从长街这头慢悠悠地被推去了长街的那一头。
纪初苓与秋露也随着人群跟了大半路。
若是望京城里的花灯会, 但凡这么大的花车经过, 边上都是差人拦了不予靠近的。
哪有这样能围在底下瞧的。底下有人往花车上扔帕，花车边上也有姑娘们往下撒花枝的。
当花车过去时，河堤边上还燃起了烟火。
秋露兴奋地晃着元宝灯。纪初苓见小丫头难得玩开了，那双眼比烟火还亮。
于是两人便舍了花车，往河边去。
虽然说热闹, 但人都聚在一处时，还是挺拥挤不便的。于是纪初苓挑了条静一些的道走。
不过这静一些的道，吃食摊子就多了些, 香得诱人。
秋露走着走着忍不住了。
“姑娘姑娘你饿不饿啊？”
“是你馋了吧。去吧, 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那奴婢替姑娘买些爱吃的小食点心回来。”秋露笑嘻嘻的, 又舔了舔嘴唇, “顺道再买些奴婢爱吃的。”
说完，秋露便钻进小食摊子里去了。反正姑娘这还有盛勇跟着呢，也不必担心别的什么。
纪初苓好笑地摇头，提着玉兔灯继续往河边去。
盛勇则在后方暗处不远不近地跟着。
卫国公派了他随二姑娘来岭县，自然不管何事都是以姑娘为首要的。
然而等见二姑娘的身影出了道口时, 道口处忽然涌了波人出来，一时遮了他视线。
盛勇只能隐约在其中捕捉到二姑娘的身影，他不由加快脚步跟去。可没想到一个眨眼的功夫，却怎么也寻不见二姑娘身影了。
他心里一个咯噔, 急出了头汗。
就在这时, 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盛勇顿时警觉，下手便要抽剑出来。
然而长剑推了一半, 却被另一柄剑鞘给卡住了。
那剑鞘一使力，出了一半的剑刃又给推了回去。
“你是什么人？”盛勇扭头喝问道。
钟景脸上却堆了笑：“兄弟，我不是什么恶人，就是见你有缘，想跟你认识认识。走吧，我请你喝酒，还请兄弟赏个脸。”
盛勇自然是不肯的，但钟景点在他肩胛上的手不知有何诀窍，却让他使力不上。由着他手腕一转，便被扳着身子侧了过去。
“我说真的，真请你喝酒！”钟景见他脸臭，又正色说了一遍，然后便拉了盛勇去找酒铺。
不过他心里倒是暗暗开心。爷教他这一招真好使，果然很容易就将人给制住了。
纪初苓走出了小道后，视野也开阔起来。她提着灯，沿着河流的方向一路悠哉踱步。
街上比较吵，虽然热闹，但待久了耳朵不免生疼。河边这儿人就少许多了，四周安静下来，令她脑仁都舒服了不少。
至于烟火，原来是在河的另一岸。
岭县地势如名，依山靠岭的一座县城，纪初苓往前走了一段平道后，路势便缓而往下了。她还瞧见河水中有盏不知是谁失手丢落的花灯，摇摇荡荡地顺流而下远去。
河水里头倒映着满城的万千灯与漫天火。
纪初苓晃着花灯，吹着并不太冷的晚风散步，心头也被拂得柔软。她款款而行，却忽然发觉正前方有人迎面过来，她正要打算避过，然而视线一转，却瞧见了那盏与她一模一样的玉兔灯。
纪初苓双眉一提，十分惊讶地抬头看去。
然而所见之人却比这盏玉兔灯还要令她吃惊。
谢远琮？
男子身形颀长，凤眸玉面，手里提着盏俏趣的玉兔灯。
映得他那张厉韧的面庞多了几许柔色。
在她抬头时，他也看了过来。
“好巧。”他弯唇冲她笑了一笑。
在又一簇炸开的烟火中看来，竟有一种摄魂夺魄的幻力。
纪初苓不由一窒，呼吸在这簇烟火坠落时方寻回。她轻喃了声谢公子，才想起点什么来。
好巧？
纪初苓想到之前种种。回回她去往何处，何处便有他的身影。
又总是或撞见或遇上的。
哪真有这么巧的？
纪初苓被磨磋的多了那么点心眼，反正是不信了。
暗道险些就被他这张脸面给勾晕了去了。
“好巧。”谢远琮又说了第二个好巧，冲她手里的抬了抬下巴，还提起自己手中的玉兔灯晃了一晃。
纪初苓这才想起那摊子的老妇人所言，顿时觉得拿捏着的花灯柄都烫了起来。
谢远琮来寻纪初苓，自然不会说上四个字就放人走，他道既然如此之巧，两人又都看腻了花灯在沿河边散步。那不如结伴一道散散步。
纪初苓可不想。
她被他那么巧给遇上了，就得同他一道走走，凭什么呢？
纪初苓便摇了摇头：“这儿风冷，我得去寻我的婢女，打算要回去了。”
谢远琮闻言抿唇，似思索了一番，附声道：“确实是不早了。我还有差事搁着，一会也该回去处理一下了。”
纪初苓不动声色转了一半的脚尖，在听见谢远琮的话后又悄悄然地转了回来。
“嗳！你等等。”
谢远琮提灯等着她下文。
纪初苓轻咬了咬下唇，心头绕过数番思量，终是走上前几步问道：“谢公子来岭县，是来办差事的？”
见谢远琮冲她点头，纪初苓两只握柄的手紧了紧。
谢远琮所办的差事，那都不是小差事。可他要在岭县办什么差事啊？
该不会是同身为岭县县令的二姨父有关吧？
毕竟他办的差都是挺可怕的。他那么提了一句，纪初苓这颗心就安不下了。
她小心客气试问道：“我能否问问谢大人此行，是办的什么差事？”
谢远琮的视线落了她半晌，纪初苓硬生生被他瞧了几分慌乱出来。
忽听他转过身道：“并非是何要紧差事，你若好奇，我们也可以边走边说。”
紧接着便留给她一个往前而去的背影。
纪初苓心里觉得哪有不对。总觉得这事吧，他不该是这么回事的。
可即便隐隐感觉到了脚边被拴了个套，她也没有什么办法不踩进去。
纪初苓抿了抿唇，认命跺了下脚，加快几步去追谢远琮的那双大长腿。
两人并排而行。
晚风一时间也轻柔了许多，拂着两人的衣袂裙角微微翻动，时不时交迭在一处。
两人提得一模一样的玉兔灯，又是一俊一俏，偶有路人瞧见，都生出艳羡的神色来。
谢远琮不作声响，偷偷去看身侧的她。她今日戴着他送的首饰，谢远琮起初看见时，欣喜若狂。
他发觉小姑娘其实长高了许多。而且小脸红润润的，完全不似前世那个瘦弱娇小的她。
只是站在他身旁时，仍旧还是显得娇小。且笼在冬衣底下的某些地方也还没有多大长进。
谢远琮思绪不慎飘飞，回想起那日被他搂进怀里的纤细腰肢，心头便如同被羽翼轻挠。
纪初苓等着他的“边走边说”，好一会了，却也没见他有何动静，不由侧头看他。
没想不偏不倚又撞进他一双眸子里，甫一触上，纪初苓就是一咯噔。即便收了视线回来，心跳仍旧快了许多。
此时前头跑过来一群嬉闹的孩童。
有几个小女孩，几个小男孩，都打扮的干净漂亮讨人喜欢。
几个孩童互相之间正打闹着什么，当头跑来的小女孩正笑个不停，一边还在与其他孩子说什么话，没有去瞧面前的路。
小女孩也没注意到自己前头有人，跑着一头撞上了谢远琮。
小女孩被撞退了两步，抬头一看，却看见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大哥哥。大哥哥虽然长得很好看，但是也很吓人。
特别是当他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刚刚还笑得很开心的小女孩嘴角一瘪，立马就想哭了。
她身后一个小男孩见了，赶紧两步冲了上来，挡在了小女孩的前头。
小男孩虽然也觉得这大哥哥有点可怕，但还是硬着头皮去瞪谢远琮。
这时后头几个孩子跑上来，他们没有注意大哥哥，光去看将小女孩护在身后的小男孩了。
然后一群小孩就开始起哄。
那小男孩跟小女孩听了，全都红了满脸。小男孩涨红着脸过去阻止。
这时跑最慢的一个小女孩过来了，鼻子上还挂着鼻涕泡，她看了看大哥哥，又看了看大哥哥身旁的大姐姐，张了好大的嘴。
“大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大哥哥也长得很好看！”
打闹中的小孩子们齐刷刷向两人看去。
小鼻涕泡道：“我知道了！大哥哥大姐姐这样的叫作一对！”
又有个小家伙不服气道：“我也知道！这个叫作金童玉女！”
旁边一个男孩就推他：“什么金童玉女，你都没看见兔子灯吗？大姐姐好像是嫦娥仙子！”
一群小孩子就围在纪初苓前头争执，童言不忌，却听得她羞臊难挡，都不知怎么去看谢远琮好。
小鼻涕泡这时候转去问之前那小男孩了，问他是不是跟那个小女孩也是一对。
小女孩一听直接就羞跑了。小男孩赶紧追了上去。一群小孩子又起了哄跟在后头跑。
纪初苓便瞧着这一群小孩子全都哗啦啦地从她身侧左右跑了过去。
中间也不知哪个小家伙晃悠悠地光跑不看路，方向一歪就要往她身上撞来。
纪初苓忙侧过身往后退开了几步避过去。
这一群转眼跑远，纪初苓刚要回走，可哪想她足尖才动，脚下就陡然一个打滑。
身影眼看要从河边高高的堤岸上掉下去。

48.小少年
纪初苓同谢远琮两人本就是沿着河边高高的堤岸在走。
是以纪初苓刚刚躲避小孩的时候, 不知觉几步就退到堤边缘。
她也没有想到堤岸边缘的泥土会如此的湿滑。
要摔下时, 纪初苓闭了眼，下意识往谢远琮那伸了手去。
想着能够拽住他一片袖子也好。
只是谢远琮的动作比她更快。
她刚往下落时，那双大掌已经撑住了她腰身。
谢远琮揽着她，两人轻飘飘地就落了下来，等四足点了地, 才不舍的把人放开。
纪初苓睁眼一瞧，两人都落到堤岸下头去了。
因为岭县地势水势的关系，河两侧的堤岸都筑得特别高。
主要河段的堤岸, 二姨父都有令人做修缮, 四周一圈还能寻见上下的石阶, 所以没那么要紧。
但有些偏僻处的堤就比较一言难尽了。
她小时候就在那种堤上摔下来过, 摔下了就很难再上去，所以依旧心存一丝惶惶。
可是此刻她如此一看，竟有些恍惚了。她发现记忆里头如山一般高的堤其实也不是特别的高。
应当是她那时人太矮小的缘故，就觉得岭县的堤岸高度可同城墙比拟，怎么攀怎么爬她都是上不去的。
所以那时候的她, 瞧见有人掉下去了，才会特别替对方着急，尽心尽力想帮对方上来。
她那时候的想法天真又稀奇，就觉着掉下去若是上不来了, 那就得一直在下头了, 然后慢慢变成大人最后再变成老人。
都一把白胡子还上不来，那多可怜啊！
纪初苓这边还在对着面前的土块神游, 谢远琮则已挑了处干净些的地方，面向河流顾自坐下了。
纪初苓听见了谢远琮那边的动静，转了头去看，便见谢远琮伸手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冲她说道：“既然下来了，那就来坐吧。”
纪初苓霎时一愣，思绪瞬间随着河风就飘远了。
“既然你也下来了，那就一起这边坐吧。”
小少年对着她说了一句，然后就转身去岸边找了块凸出来的大石头，掸了掸上头的灰后，坐了下来。
好半天见她也没反应，就转过头又催了一声。
她一张小脸都涨红了，懊恼写了满脸，不甘又气呼呼地走了过去。
小少年往边上挪了一点，她就也坐到了石头上面。
彼时她还有些贪玩。那日出门她走散了，不知怎就跑到了处偏僻地儿。但岭县里的街坊好些人她都认得的，所以她倒不怕。
不过她怕二姨母会担心，发现自己散了时，还是急匆匆想着回去的。
也就是这么凑巧路过时，发现了这个掉下去的小少年。
她探头下去时，小少年也抬头看上来。
那一刻她就光记得小少年深邃的眉目，还有那一双特别明亮的眼睛了。
那时天都快暗了，四下一时竟也找不见人。
她见小少年沉默不言，以为是被吓坏了。
于是一边安慰小少年不要害怕，一面从附近寻见了根细长的竹竿来。
然后蹲在堤岸边上，将竹竿伸到了他的面前。
天知道那时候的她为什么会觉得她有力气将那个小少年给拉上来。
她当时让他握紧竹竿。可小少年那时看着伸到他面前的细竹竿，正打算开口说什么时，却见这个小姑娘脚下不留心踩了个空，吧唧一声地摔在了他的面前。
她有些傻眼地同小少年四目相对，然后便红了一张脸站起来，揉了揉摔痛的屁股。
她想要帮人的，怎么自个却先下来了？她起来后，便看了眼比她要高的堤岸。
觉得一点茫然，五分丢人，十分为难。还觉得屁股火辣辣得疼。
这下好了，谁都上不去了。
可那小少年却扭头管自己去坐了，然后说了他的第一句话。
她坐到他边上时，还在生自己的气呢，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碎石。
天色黑得很快。但是两人挨着坐了大半天，小少年都再没说过话。她不遮掩地去打量他，发现他小眉头微蹙，配上他深邃的眼，说不上是在无奈还是在烦忧。
晚上河边风有点冷，她热乎乎的脑袋也渐渐被吹冷静了。
她觉得小少年不说话，一定是因为他情绪很低落，而且还很害怕。彼时她觉得可愧疚了。给他看见了希望，却又不小心告吹了。
但其实她也挺害怕的，觉着黑黝黝的河里感觉像藏了什么怪物一样。她胡思乱想着，万一她变成老太太了，还上不去怎么办啊？
可是若她也只顾着害怕，谁来安慰小少年呢。于是她就强装作了不怕的样子。
纪初苓拢了拢冬衣，有些迟疑地往谢远琮身边走去。
谢远琮微仰着头在看隔岸的烟火。纪初苓望着他席地而坐的身影，刹那间，好像见那个小少年久远的身影穿越了时日，同眼前人的背影恰到好处的重迭在了一起。
感觉有一丝异样，还有些不可思议。
纪初苓有些不确定了。谢远琮刚刚的那句话是否只是随口一说？
毕竟此情此景，此话，都莫名的相似。
谢远琮挑的地方并不是很脏，还给她留了一块干净些的位置。
纪初苓过去坐了下来。
眼见对岸绽起的这轮花烟火，纪初苓才发现坐下与站着原来是截然不同的两幅景色。
烟火直入墨色苍穹的同时，火光璨亮之色亦直坠进河流深处，倒映出一派火树银花。
天际与河面相接，烟火与倒影辉映，仿佛缓缓中展开了一卷广阔天地。
纪初苓有些被惊艳到，不禁侧了头去看谢远琮。
眼前的谢远琮不似人前那般面冷，俊美的侧颜在明灭之下愈发惑人。
在她转过头时，隔岸的烟火也慢慢停下了。
四方天地都归于寂静。
便是在此时，纪初苓竟听见一首曲子从谢远琮的口中徐徐哼唱了出来。
夜风里，他的声音低沉且缓，听起来格外清晰。
纪初苓听着听着，渐渐意识到什么，不由地睁大了眼。
这不正是她幼时最爱哼的那首曲子么？
不同于她哼唱时的悠扬婉转，这曲子被他哼出来，竟有了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他的声音极其醇绵，蕴意清远，内藏了几分疏狂，沾惹着几分情思。
纪初苓被他的曲调牵引，一时只觉得心口狂跳，如那在天地间开绽的烟火一般。
她怔怔地开口：“你……”
“你，别怕啊！”
小姑娘坐在他旁边踢了好半天的石子后，终于安静了一会。但没想到突然间，却把脑袋伸到了他的面前，如此说道。
小姑娘歪着脑袋，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他，里头好像装了天上荧荧的繁星，一眨又一眨的。
他在那一瞬间竟有点发愣。
“有我陪着你呢，你不要害怕啊！”
大概是见他傻愣愣的没有反应，小姑娘又说了一遍。
他见自己若不回应，小姑娘便不会罢休，于是冲她点了点头。
小姑娘便扬唇笑了起来。
他那时候是有些呆，竟觉得她比他收藏的那排刀枪剑戟还好看。
看了一眼不够，还想要再看一眼。
小姑娘却已把探来的脑袋收回去了。她坐直了身子，说要给他讲故事听。
也不管他要不要听，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他这才对她有点感兴趣。至少她比她的故事要有意思。
明明个子比他要矮，年纪看着也比他小，却这么卖力地在表达她的安抚。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搁在身旁，紧紧攥着的小拳头，还有不受控制紧绷着身体。
自己明明就是在害怕，却还要逞强，装作胆大的样子。
他也不知道小姑娘最后究竟讲了几个故事，因为他根本没有在听。
她这个人很新奇。
他觉得看她讲故事，这件事本身更为有趣。
小姑娘说了半天故事，才发现他好像没怎么在听。她反而把自己讲得放松了许多。
她点着脑门想了想：“那我唱曲子给你听吧，我哼得可好听了！”
他并不信。
她在讲故事之前，也是这么说自己的。
然而当她一开口，他却彻底入了神。
她哼曲的声音，同她说话的时候不太相像。这个声音更轻灵，更恣意，也更宁静。
就像是哪个仙神座下的小仙子在他耳边哼唱。
听着听着，仿佛能够将人心中的阴暗都涤荡得干干净净。
他沉浸其中，一时间觉得天地都消弭了，只剩下一方小石上的他和她。
她的樱唇启启合合，长睫轻颤，肩头的乌发被风吹得飞扬。她悠悠然地摇摆着脑袋，指尖在同发梢纠缠。
绕上两圈，松开，又绕上了两圈。
而被那一段曲子所装裹起来的记忆，就如同封锁在漫天星海里，令他铭记难忘。
一曲止了。
但他哼的那曲声却似乎仍在耳畔萦绕不断，挥散不开。
谢远琮俊朗的面容近在咫尺。纪初苓一动未动地怔视着他，而谢远琮亦支肘侧过身在看她。
薄唇勾弯，斜眉轻提，含笑的漆眸里糅杂了柔情与清狂。
“纪初苓。这是你教我的，你记得吗？”

49.小姑娘
纪初苓, 你记得吗？
谢远琮的问话如石投池, 溅起一圈水波。
纪初苓身子亦不由己地颤了一颤。
她暗自咬了下唇，终是将对他的怔视收了回来，轻声叹道：“我一直以为你不记得了。”
谢远琮闻言漆眸微微闪了闪。
原来当年偶然的那一小段交集，他们都是记得的。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忽然相视而笑了。
大抵因为那桩陈年往事的翻开, 两人之间的气氛也起了些许变化。
好似一时间更为自在了些。
毕竟在对方的眼里，都存有过自己年不知事时的模样。
那天后来，其实两人并没有面对着河流干坐很久。
二姨母二姨父发现找不见纪初苓了, 就焦急的派了县衙里的差役们出来寻她。
他们提着灯笼寻过来时, 纪初苓耳朵一动就听见了, 从石面上蹦了起来, 三两步就跑了过去挥手招呼。
而来找谢远琮的人，也恰巧随着差役这边的动静过来了。
纪初苓才一脱困，就被这一群人给团团围住了。她将二姨母给担心坏了，紧抱得她都说不上话。
她那时候是个坐不住的，也爱往县衙里跑, 所以那些差役们都认得她的，围上来一人一句就将她险些给埋了。
还是二姨父最后招呼了他们回去才得救。
等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探出头时，纪初苓才发现谢远琮已经连影都没有了。
想起这事，纪初苓颇有微辞, 她冲谢远琮扬了下巴道：“我好心想救你, 还给你讲了那么多故事，结果你连走也没打个招呼。”
谢远琮则悠悠然道：“我连竿子都没握上。”
纪初苓一噎。回回想来, 她都觉得当时的自己有些丢人，便默默把那微辞给咽回去了。
谢远琮见她模样，有些好笑，但还是作了解释：“当时是随军经过，急于赶回，至于后来，我已经直接回京了。”
“哦。”
纪初苓抱着膝盖应声，却见谢远琮突然倾身向她靠了过来。
“后来我在京中那段日子，脑中总是回旋着你那日的哼唱声。我在想，怎会有姑娘拥有如此清灵的嗓音。此后几月中，我终于寻了个机会，托人去岭县打探你的消息。”
谢远琮靠得近，淡淡吐息拂在她面前，有一种很清冽的气息。纪初苓一抬眸，却对上了他灼灼的目光。
“当时我见是岭县县令一家焦急出来寻你，就以为你是县令之女。然而没想到，我托去的人带回来的，却是岭县县令之女不日前重病，不治暴毙的消息。”
他的双眸微缩，后又展开，难以觉察地一声叹息。
“纪初苓，我以为你死了。”
往事旧人就这么被他一句话牵了出来，纪初苓有些猝不及防。
但她也知，谢远琮说他之后有打听过她这一事，不是诌的。
因为确实在那之后不久，不过小她一年，与她私交甚亲的表妹，就是重症不治离开的。
她当时为此事还大哭一场，消沉难过了许久。
二姨母一家一直都待她很好很好，表妹死后，二姨母与二姨父便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
也是自那之后，失了女儿的二人，更是将她视作亲女儿一般的对待。
直到后来二姨母生了小阿糯，才好上许多。
大概因为忆起了表妹，纪初苓显得有几分低落：“我那时应当早就回纪府了。”
“嗯。原来你是纪家女。”谢远琮道，垂眸遮掩了视线。
当年他听到那个消息时，刹那间竟有一种天崩地裂之感。
不知应当如何接受。
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不过是个一面之缘，还有些傻乎乎的小女孩，为什么会让他那么那么的难受。
那时他也并不知道，这事中间竟还错了这么个岔子。
她不是那个死去的县令之女，而是卫国公最疼爱的一个孙女。至于后来他无意中再见到她，已经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前世他一眼将她认出来时，她正同她的宁表哥在一起说话。他远远看见她笑吟吟地与宁方轶谈笑。
虽脸色不及幼时，但笑弯的眉眼与那晚一般无二。
他踏出的脚步三步而止，心头竟涌出一种难言的滋味。
在此之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的心思有朝一日竟还能纠拧到这种地步。
之后看着二人相伴而去，他思量再三，最终选择将那段回忆埋进深底之处。
见她安好，他就已经很喟足了。如若靠得太近，他怕无法掌控自己的忍耐。
但最后他悔了……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要将她留在身边，自己护自己疼。
纪初苓蓦地被勾了伤心事出来，又不愿陷入，便扯开了话题好转移自己思绪。
“所以说谢小侯爷谢大人你，小的时候其实也不怎么样嘛。掉下去上不来不说，还将人都给弄错。”
谢远琮眼里倒映着此刻就在他身边的小姑娘，耳中听她损语，忽然沉沉地笑了。
“你笑什么？”
纪初苓黑白分明的眸子纳闷地眨了眨。
“虽说那时掉落的确是大意了，但那堤在我眼中并不如何。我一人是可以上去的。”
纪初苓细眉皱了起来。
“可那时我正打算上去，结果你却突然出现了，二话不说就要来帮我。我甚至没来得及制止，你就掉下来了。”
他好笑地瞅着明白过来双耳开始发烫纪初苓，无奈道：“纪初苓，两个人，我就真的是无能为力了啊。”
纪初苓再忍不住，猛地站了起来。
这么一说，那她岂不是多管闲事再先，帮了倒忙再后，最后还成了累赘？
她还担心他会害怕才强撑着去安慰他，给他绞尽脑汁又是讲故事又是哼曲的。没想到事实上，却是明明能够独自离开的小谢远琮特意在留下来陪她。
她真谢了他的温柔好意了！
谢远琮亦随她起身，可见了她那气鼓鼓的脸颊，忿忿又懊恼的样子，想哄可又忍不住想多看一会。
她怎么会如此的好，让他怎么喜欢都喜欢不够。
纪初苓见谢远琮在看着她勾唇笑，眼里暗藏兴味，好似在看什么好笑有趣的一样，令她很想去捂了他的嘴。
然而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却见谢远琮的神色突然变了一变。
只见他忽然抬手挥了下，从他的身后冷不防就冒了个一身黑衣的家伙出来，着实将她给吓了一跳。
纪初苓见那黑衣人出现后，在谢远琮耳边说了些什么后就再度消失了。
而谢远琮听完之后，也收起了笑意，眉宇之中显得凝重许多。
被这个冒出来的黑衣人影响，尽管纪初苓不明所以，仍觉得气氛突然间变得沉重了。
谢远琮略微忖思后，见纪初苓被惊到了，目色有些紧张，便将眉头一展道：“我送你上去。”
随后贴身带着她轻轻一跃，回到了堤上原处。
“我先走了，有事得办。”
纪初苓刚刚站稳，就听到谢远琮对她如此说道。
同时还听见从远处传来秋露喊她的声音。
谢远琮循声而去看了眼道：“你的人来了。你就在这里等吧，不要乱走动了。”
纪初苓见他说完便要走，脑袋一转，想起一件要紧事来，赶紧一把拽紧了他的袖子。
“等等，那我二姨父？”
谢远琮对上她警惕疑惑的眼神，伸手拍了下她的手背，轻轻将袖角从她手中抽了出来：“别担心，我办的差事与你二姨父无关。”
不仅是她，待她好的人，他也都会替她护好。
听了谢远琮这句话，纪初苓那颗心总算安下来了。她感觉到衣袖从她手心里滑走，而后一眨眼就没了他的踪影。
而一路喊着的秋露此时总算是看见她了，手里抱了一堆纸包就步履匆匆地跑了过来。
她买好了一堆小食，却半天没找见姑娘，连喊盛勇也没人响应，还以为她将人丢了呢。
纪初苓接过来一包热乎乎水晶糕，便听秋露说，她刚在前头碰见二姨母一行了。
小家伙吃饱了正趴二姨母怀里睡。
听说二姨母他们都在前头，纪初苓便带着秋露过去同二姨母会合了。
时辰渐晚，花灯会也近尾声，一行人回到了宅子。
纪初苓在到了宅子大门前时，瞧见了一路急促奔来的盛勇。
盛勇见到好好的二姑娘时，还愣了一愣，十分摸不着头脑。
他被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制住带走的时候，还当是遇上什么棘手的家伙。
结果那人当真只是硬拉着他，在酒铺喝了好几坛的酒。
最后放他离开后，他找不见二姑娘，还当是遭了危险，急忙赶回来报明。
可是二姑娘明明好好的，还笑容满面，一副玩得很尽兴的样子。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的，不过姑娘没事就好了。
秋露闻见盛勇一身酒气浓重，还忍不住说了他两句。怪不得刚刚找不见他人，原来是偷偷跑去喝酒了。
入了深夜。
灯火辉煌了一整个夜晚的岭县也渐渐熄尽了灯火。
整个县城很快被笼进如墨的夜色当中。
在众人深眠时，一滴雨重重砸落在大地上。
这滴像是探明了前路，当下呼朋引伴一番，天空中顿时降下了越来越多的雨滴。
眨眼的功夫，骤然磅礴。
就在这暴雨之中，冒出了许多疾奔而过的脚步。一双双黑靴踩入水坑，溅起了半人高的水花。

50.不平夜
这晚, 纪初苓回来之后便早早歇下了。
可是这一夜却睡得极不踏实。
虽仍是睡着, 却躺在床上不停地翻来覆去，感觉浑身难受。
忽然间，沉睡中的纪初苓感觉到脸上被一阵冷风给吹着了。
睡梦中她正想着，这屋子里头，怎么会有刮进来的风呢。
下一刻就被惊醒, 从床上坐起。
她揉了揉眼睛去看，发现是房中的窗户开着，那风是从窗外吹进来的。
看样子前半夜下过了雨。这窗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风雨给打开的。
窗前案几上都被浇湿了一大片。
纪初苓清醒过来了, 深缓了口气便起身去关窗。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但纪初苓看了眼外面那副景象, 想来之前这阵雨确实特别大。
只是她将窗关上后, 却仍觉得有哪怪怪的。
她眨眨眼，凝了神凑去窗角听。
发现原是那种久违了的簌碎声音，在不断地往她耳朵里头窜。
这种植株的声音她都险些要给忘了。
然而听了会，纪初苓的脸色却变了几变。
她“听见”了很浓重的血腥味。
纪初苓也不知为何会冒出如此古怪的念头来。可她确实是靠听有的这种感受。
可是这宅子为何会有血腥味。
她不明所以，感觉极为不安, 转身去取了外衣披上，拾了边上搁着的厚厚披风，将自己裹严后走了出去。
甫一开门，四下钻入她耳中的声音就更加吵闹, 似乎一时间整个院子, 整个宅子里所有的花草树木都在碎语纷纷。
能否听见这事并不归她控制。纪初苓被吵得受不了，捂了捂耳朵。
她喊了两声, 又找了一圈，也没找见盛勇。
院外连跟来的护卫也不见一个。
纪初苓心头纳闷，而这时听着听着，也听了新明堂出来。它们说就在宅子外头的四周，有许多的人在打架。
纪初苓根据这些杂乱琐碎的信息，费了半天劲，总算拼凑出了一些。
眼下宅子外头有很多人，也有很多的伤亡。还因此流了许多血。
有一群人在打斗。某两处方位人数最多，另两处则少些。
纪初苓视线往四周察视，却明明是一派平和宁静。
但她信草木传递过来的讯息，这不会有差错。
纪初苓心里打鼓，有些发毛，想着还是赶紧回屋，把门窗都牢牢紧闭上为好。
然而当她急急转回时，忽又听见了新的什么，搭上门的手停住了。
它们说是附近正有两个极为厉害的人在打斗，其中一人刚刚受了伤，流了一地的血。
至于它们对那受伤之人的描述，纪初苓越听越觉得像极了谢远琮。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纪初苓感觉整个脑袋都在发胀。
听它们说得越起劲，她就愈发心慌，感觉胸口某处隐隐发痛，一点点加深，犹如她当日梦境里，被石碾子一碾一碾似的。
毫无疑问，谢远琮现在正处在一个很危险的境地。纪初苓想起他说来岭县办事，以及离开前凝重的神情，蓦地一咬唇，伸手紧拽住披风领口，扭头往外跑。
她跟着草声一路的指示，在近处走到了宅子的一处后门。
门是半掩着的，纪初苓一瞧，想起这里她小时候偶尔有走过的。外头是临河的一条又长又窄的蜿蜒小巷。
她推了门，往附近看了几眼，拽紧披风走了出去。
纪初苓小心地往前挪步，心跳声快要盖过耳中的声音。这时蒙着天的乌云一点点移开了，月光洒了大片下来。
有了月光，视线也明亮许多，纪初苓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脚下泥土里有血迹。
她回头一看，她走过的这一路都有这样的血迹。像是不久前有过一场恶斗，可眼下除了血迹其余却都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她顿时打个激灵，发烫的脑袋霎时间冷了下来。她半夜醒来后，就一直被吵得头疼脑胀的，刚刚又被吓急了，只身一人就跑了出来。
她一个人能干什么呢？再说眼下这不明又怪异的情况。不行，她该回去找二姨父才是。
纪初苓打定主意要往回跑，却听不远处传来“呛”的一声，在夜半听来甚是清晰。
接着便见有两人相互打斗而来，就停在离她不远的巷道，僵持住了。
纪初苓赶紧去边上寻了墙角躲在后头。
悄悄探了头去瞧，竟发现其中一人正是谢远琮！他手上刀被折断了，断掉的刀刃在半空中旋了数圈后直直拆入地中。他背对着她这边，另一手却垂着，从指尖不断地在往下滴血。
他果然是受了伤，竟还流了那么多的血！
至于另一人，看清后她更加震惊了。
谢远琮瞥了眼手中断刃的刀，将其往边上一掷，从衣上撕了一方长条下来，在左臂伤处绕了两圈，重重扎结。
而后单手按在腰间，将随身带的那柄长剑抽了出来，挽了个起式。
他对面的卫大内侍则一扬拂尘，尖声尖气地道：“谢远琮，你就乖乖受死吧。”
谢远琮平稳持着长剑，只唇角微微斜上。
“卫统领几次三番带着人偷偷转移，当真辛苦。只是你今日借的岭县这条道，当是过不去了。卫统领且看看，究竟是谁受死？”
卫内侍嘴角猛得抽动：“若不是你紧紧相逼，我又何须如此！”
他都将人偷偷藏在九棠村那么多年了，真不知道谢远琮究竟是怎么追寻到的！当日他听谢远琮点出九棠村时，就知道他们不能再待在那里了。
然而这谢远琮就如鬼魅附身一样，他将人转移了几次，都被他寻见了蛛丝马迹。
谢远琮冷言道：“这话不对。起初屡屡派人要拿我性命的，可不是卫统领你吗？”
“那只怪能你不够安分，自寻死路！”
“卫统领，我们所做之事，不都是在为圣上分忧。卫统领以为呢？可你却将当年的安王遗孤藏匿了那么久，若圣上得知当年同他夺.权的安王，其子尚在，他会如何作想？”
卫内侍眼中划过锐狠颜色。
若谢远琮揭发，直面而对他尚能沉底一博，可没想却是在一点点逼他，令他不得不倾尽所有筹码。如同被拿捏了三寸，眼睁睁看着钝刀起落，慢慢磨去身鳞。
狠辣心计，在他之上。
他将拂尘一立，就直冲谢远琮面门而来。拂尘上的尾毛被他一震，霎时间变得异常尖锐锋利。
若是刺上了，能将人戳成一个大窟窿。
谢远琮疾向后掠，避过锋芒，刀身压在其握柄之上，顺着滑下，直往他手心劈去。
卫内侍垂手避开剑锋，却不防谢远琮半途变招，来不及闪避，腹部猛遭一击，被击飞数丈。
他猛吐出一大口血，擦过嘴角扶墙起身。
他啐一口道：“好！我就只有这一个弱点，既然落在你的手里，那就来拼一拼命。”
谢远琮一步步向卫内侍走去，步伐沉稳慎缓。
安王死后，其子被卫内侍偷偷转移，放在九棠村。尽管安王之子是个傻子，其孙是个半傻，但这事若是被皇帝知道，当成他心头最大的刺钉。
九棠村的那一家确实是卫内侍的弱点。但早些时候，还不是利用这个弱点最好的时机。
垂死猛兽的反击必会嘶咬下一层皮来。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在慢慢地拔除卫统领的势力根系。
今日，算是可以收线了。
谢远琮足下蓦地一动，身法在黑夜中如影似魅，转眼欺身到卫内侍跟前，剑刃在离他颈前三寸处被拂尘勉力挡住。
卫内侍突然阴恻恻地笑了，露出一齿血红，咬着牙道：“谢远琮，你当只是我有弱点吗？我岂不知你的弱点？”
谢远琮眸色一冷，剑力往下重压了几分。
“你对那个小丫头太过特别，太过在意。她就是你谢远琮最大的弱点！”说着，卫内侍突然一声冷笑，手在拂尘底端一旋，竟从中抽出一柄如蛇状的匕首。
谢远琮骤然一惊，不提防他还出此诡招，因近身闪避不及，只险险避开了要害几寸。
匕首整个扎入了谢远琮的肩头。
鲜血喷溅。
谢远琮忍痛，抬手一掌震断他两根肋骨，趁此抽身退开。
卫内侍捂着胸口，边咳血边笑。
上一回他把那一家安置在岭县附近的桐村，仍旧是被谢远琮寻见了。
这一次的转移，他特地途径岭县，就是因为得到了纪初苓在此处的消息。
他可不是坐以待毙，一味被追打的人。
“呵呵，我的人这个时候应该已进了这座宅子，将你喜欢的那小丫头给绑了！你猜猜，我的人会对你的弱点做些什么？”
谢远琮冷眼睨之：“我只知，这个时候，你的人怕是全死光了。”
卫内侍笑声戛然，目光怔怔，等了一会才明白过来，一张脸顿时扭曲。
他破口大骂。
“那又怎么样！谢远琮，你能够救下那丫头几次？这是你的弱点、命脉。你树敌众多，就算没有我，也有的是人会去拿捏她的性命。”
他面露狂态，一甩拂尘，急聚内力，咬牙切齿道：“何况今日，此时此刻此地，哪怕我的人全死，也还有我！”
谢远琮眉头未皱半分，将插在肩头的匕首一把拔出，丢进河中。
他长身持剑而来，剑尖点地，眼中寒气逼人。
“想要动她，就先杀我。”
“你且试试。”

51.贪着她
无风, 影动。
两人前一刻都还如同静止的画像, 随着一滴血珠砸落泥中摔得粉碎，同一瞬间，两厢已然缠斗在一处。
剑光尘影，快的令寻常人的视线难以追上。
两人本就势均力敌，且几番缠斗下来, 身上都负上了大大小小的伤势。
可在卫内侍的眼中，谢远琮年纪轻轻，却能与他不相上下, 这本身就是一件令他焦怒难忍的事情。
他毫无保留使出浑身武学, 出招越来越快。
谢远琮气势凌厉, 长剑执在手中, 亦跟着愈发加快。
十余招下来，卫内侍最先气力不支，由进攻转为防守，渐渐捉襟见肘。
谢远琮抓住他突然间暴露的一处破绽，近身逼近, 毫不犹豫提腕将剑刃送入。
可没想致命威胁在前，卫内侍却一点也慌乱，他眼中精光闪过，猛然间将手中佛尘一抖, 一改先前气力难济之象, 竟从尘尾中旋射出一支机关冷箭。
因两人已相贴极近，根本避无可避, 那冷箭寒光一现，射入了谢远琮右臂。
他右手刹时脱力，亦被冷箭力道击伤，半跪与地，长剑从手心滑出，半空而落。
卫内侍阴计得逞，嘴角勾出异常嚣张的弧度，提了拂尘便要直刺入对方胸口。
就在将要得手时，耳边却听见有极轻微的“嗡”声一震，卫内侍的笑僵在了原处。
只见长剑掉落的同时，谢远琮以膝点地一旋，背身反手，将长剑捞进左手，就势聚力一把刺入卫公公的胸口。
整柄长剑没体而入。
一气呵成。
卫内侍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远琮，赤目怒瞪。鲜血从剑槽，从嘴角大片涌出。
原来他假意露出的破绽早就被谢远琮看破，他这一招将计就计，很好。
卫内侍咯咯笑起，拂尘掉落，却伸手一把死死拽住了谢远琮的衣角。
手背青筋暴起，他赤着双目，话语中头一会有几分示弱：“我是心狠手辣没错，但此生只对安王殿下无愧于心！”
“谢大、统领，那一家只是两个傻子和一个普通村妇而已，你给一条生路……”
谢远琮只漠然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卫内侍身体渐渐滑落，双眸开始涣散，迷离之中竟又显出癫狂之状来，他大笑道：“没想这一日来得这般早。谢远琮，你不要嚣张，你沾过的血一点不比我少。”
“将她杀了如何？否则你将跟我一样，终有一日被自己的弱点牵制致死。你会死得比我更惨，我等着你！”
谢远琮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动一下，放开了剑柄。
卫内侍听见了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她不是我的弱点，她是我强大的理由。”
卫内侍直到气绝，手中仍拽着谢远琮的衣角不放。
谢远琮动手将衣角撕断，然后便伸手去他腰间摸索一阵，翻出一块赤金腰牌来。
他就着月光看了眼，将其收入腰间，撑着一身的伤站起了身。
身下的泥土已被染成了暗红，他才踏出几步，整个人就猛烈摇晃了一下。
血失得多了，自起身起，眼前就一阵地发黑。
纪初苓一直悄悄地躲在墙角处，不知是被夜风吹的，还是被两人厮杀的场面激的，身子有些打颤。
她整个人尚停在谢远琮那一句“要动她先杀我”的震惊中，只觉得他的声音在脑中不断地在回旋。
而其他声音全都消弭了。
当意识到打斗终于结束时，她却看见谢远琮起身走了几步，忽然身子一倾，一头栽进了小巷道旁边的河水中。
骤然响起的落水声令她打个哆嗦，猛地回神，睁目惊视着河面，只觉自己整颗心都刹那间跳出来了。
“谢公子！”
纪初苓跑了出来，满脸慌张，经过卫公公的尸首时，大着胆子瞥了一眼，只觉心里打突，愈发惊惶。一时间也顾不上怕，忙转了头去寻河里那个被流水冲走的人影。
岭县河道由高势而下，河水本就一往无前，加上前不久前还刚刚下过一阵大雨，水势更为湍急。
谢远琮的身影在河流中几个沉浮，转眼就被冲走了。纪初苓在小巷中拼命追着他跑，几下功夫就已上气不接下气。
“谢远琮！”纪初苓边喊边跑，在小巷道里绕了两弯，转眼到了尽头。
小巷尽头一方土墙，边沿接了高堤，纪初苓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
脚踝不慎崴了一崴，但纪初苓一门心思在河中，没顾上疼，就追着继续跑。
水势大，谢远琮的身影尤为难辨，她怕将人丢了，一双眸子盯在河流中，连眨都不敢眨。
沿着河边跑了一路，出门时随便趿着的薄薄绣鞋都全浸透了。
前方这条河流眼看就要汇入主街的那条宽河道中。
便在此时，谢远琮的身影突然一沉，突然间再寻不见踪迹了。
“谢远琮！”纪初苓喊着找着，好半天都没见他再从哪里浮起。
想到他许是不知道被冲哪去了，纪初苓眼眶都急红了，顿时有种深深的无力无措之感。
就在这时，从湍流的岸边河水里头伸出一只手，一把拽住了纪初苓的脚腕。
四下里乌漆抹黑的，纪初苓冷不防被什么箍了脚，吓得她惊叫了声，摔坐在地。
再定睛一看，那个拉住了她要从水中起身的，不正是她寻了半天的谢远琮么？
“谢远琮？真是你，太好了！”
认出人来，纪初苓惊喜交加，忙动手帮着去将他拉上来。
只是才一碰，她又不敢动了。从谢远琮起身时起，他身上的伤口就瞧来吓人，还有流着血，她刚不知碰了哪里，沾了满手都是。
纪初苓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这些伤处光是看着便觉得好疼。
“你怎么会在这里？”谢远琮将嗓中几口水咳尽了，到她面前问，水珠从他蹙着的眉头中间滑向下颌。
那太监实力强劲，胜过他不是件容易之事。
卫内侍断气后，他起身之时，确实因为失血过多而神识恍惚了一阵。
但是在触水那一刻就已彻底清醒过来。
只不过他想着既然已经入了水，再起身难免还得费上一番气力。
这一战已经耗掉了他不少，且身上还带了几处伤势。谢远琮一念想过，索性就不动了，任由河流推着他往下游方位而去。
此刻他的人应当大多都在下游处，他借上一轮水势，还可以比陆行更为便捷迅速。
只是谢远琮没想到纪初苓会一路追了过来。
他起初当是自己幻听了，可之后小姑娘焦急的喊声一直未停，一路紧随，他才觉得不太对。
透过河水一看，果真看到了她在岸边追着他跑的样子。
这下水势再好，他也不便再借了。
他怎么忍心让她担心地这么一路追跑，而且将她孤身一人留着也不能够放心啊。
纪初苓一时回答不上谢远琮的问题，看他这副模样便道：“当务之急你得要先止血。你都伤哪些地方了？我先帮你包扎吧！”
小姑娘说着便往他那几个伤处察看，一副急得要命，又不知从何下手才好的神色。
她跑了一路，长发有些杂乱地披散在肩头，鞋子群摆都被浸得湿答答。
看得出来她很担心他。
谢远琮一时间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给灌得满满当当的。
满足的都快要涨出来了。
他一上前就将小姑娘抱住了，把头搁在了她纤细的肩膀上。
“苓苓……”
谢远琮一身的水，突然就上来将她抱了满怀。纪初苓呆住了，被他一身的水冷激得寒毛都立了起来。
还有他在耳边的这一声亲昵的轻喃。
纪初苓觉得他此刻可能是有些脆弱，需要安抚，于是也伸手抱了抱他。但是心里更惦记的是他的伤势。
毕竟他这身伤在她个姑娘家眼里，当真可怕了些，只不过纪初苓推了推，却推不动他。
谢远琮一点都没有打算撒手的样子。
“谢远琮，你先松手。”纪初苓柔声拍了拍他后背。
“不想松。”
“……”
纪初苓又着急又无奈，怎突然开始使性子了呢？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啊，用哄的？
“你听话，不然这么下去失血过多，要怎么办？你刚还泡了水。你手臂里头都还有东西扎着没拔.出来呢！”
正劝着，却感觉到谢远琮搁在她肩上的脑袋蹭了她一下。
“就想这样。不动，好累。”
谢远琮贪着她。
但在纪初苓听来，则当他是快要支援不住了。
她眼角急红，突然一咬下唇，皱着眉头想起了什么。
是了，她急晕头了。
纪初苓忙问她：“对了，你的人呢？”
“他们之前没办法跟上我，散了四处。钟景他人该在下游。”
“下游？”纪初苓心里一琢磨，赶忙伸手去摸他的腰间。
谢远琮不知道她突然间是在做什么，就感觉到腰间放置的东西被她摸了出来。
纪初苓将摸到的硬梆梆的东西拿出来一看。
是上头刻了槐花的腰牌。
腰牌她摸出了两个，其中一块是赤金的腰牌。
她掂了掂，动手将谢远琮衣物上破损的布料撕了一块，将普通的那个往里一裹，使劲丢进了河中。
再把赤金的那块给他塞了回去。

52.很受用
纪初苓将腰牌扔进河中后, 并没有等太久, 便看到了带着人匆匆赶来的钟景。
她将腰牌扔进河中后，原本还是很忐忑不安的。虽说还在上头裹了块都是血的布料，可就是担心若腰牌沉底了或被阻隔了又或者钟景他们没有看见该要怎么办。
纪初苓心里不放心，就想要自己去下游跑一趟。可是无奈谢远琮自上岸抱着她后就不肯放了。
怎么说也听不进去。而他身上都是伤，她又不敢贸然去碰。
还好他的人来得快。
钟景最先看到河上飘过爷的衣料, 拾到腰牌后，一面命人注意河中，一面自己带人沿岸一路搜寻上来。
最终找到了人时, 他看见小侯爷身上竟带了不少伤, 也是很震惊, 立马冲身后下属吩咐了下去。
最后他们就近寻到了一间无人的农舍。
谢远琮的人很快就将农舍给清理了出来, 送了小侯爷入内躺下。
纪初苓忍不住问了问钟景，谢远琮的伤看起来挺吓人的，是不是很严重？
钟景是瞧见了小侯爷身上的多处伤，有些虽说看起来不要紧，可他一时也不敢断定, 他又不是大夫。
不过他已经让人去带杨轲来了。有杨轲在，主子想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谢远琮躺下后，见纪初苓就跟在后头进来，小声地询问着钟景。
声音不大, 可他也听见了。
他本想跟她说他没有事, 可话到嘴边，却又突然改了主意。
一时竟有些说不出口了。
小姑娘是真的在担心他。不知怎的见了她这般焦急担忧的模样, 谢远琮就觉得自己喉间泛的不是血味，更像是吞了一大口的蜜。
十分受用。
很满足，很欢喜，还有点享受这种十分少有的滋味。
谢远琮心想，要不然，就再等一等好了。
“爷你如何？小的已经派人去找杨大夫了！”
钟景最先见小侯爷似是想说什么，以为是这个吩咐，连忙回道。
纪初苓则见谢远琮一直沉默不言的，在屋子里的火光下看起来脸色也很差，只当作他情况有些严峻，一颗心一直提在那儿。
好在没一会，杨轲来了。
杨轲是突然间被谢远琮的人强拽过来的。
原本杨轲对自己遭遇如此粗暴的对待，表示十分得不满。
但是一瞧到小侯爷的这番模样，杨轲就立马小跑了过去，绕到了床的另一侧，仔细盯起了谢远琮的伤处。
只是心里明白过来后，可郁闷了。
他说怎么不日前小侯爷说要去趟岭县，还无论如何也要硬带上他。
他就连一丝反抗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原来早就是打算来岭县干架的？
小侯爷倒是懂得什么叫有备无患。
作为“备”的杨轲，察视着谢远琮的伤时，神色还是有些凝重的。
他心里不停犯着嘀咕，这么多年来，他其实少有见到小侯爷身上带着血伤的，更别提像眼下这么多处的伤口了。
臂上甚至有支冷箭还埋在肉中。
他快速查看了下小侯爷身上的几处外伤，从边上一同被带来的药箱里头拿出止血药，撒在了几个伤口上。
然后搭着他脉细细诊断。
搭了一会脉后，杨轲的心就放下来了。
虽然小侯爷的伤看起来好像很了不得的样子，但其实还成。
没什么大事。除了血失了不少，气息有些紊乱外，并没有伤到内里。
小侯爷的人太大惊小怪了些。
这样来看，剩下来就是一些皮肉外伤了。
杨轲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这些伤虽说不算轻，但在他手里好办的很。
而且这伤也得分人啊。若是换作他，或者是纪二姑娘之类的，那就比较可怕了。
但对小侯爷来说，那还是小意思。
见杨轲来了，纪初苓就安静立在一旁。屋内亮堂，她都不太敢看谢远琮，瞧了都觉得疼。她见杨轲的手从谢远琮脉上收回，忙向他询问情况。
杨轲一开始也有些奇怪，为何纪二姑娘会在这里。但他那脾气不爱管闲事，也就不多嘴了。
眼下见钟景纪初苓都在看他，便摇头说道：“没什么，小侯爷是伤在……”
话没说完，杨轲险些咬到了舌头。
他想说只是伤在皮肉，并无大碍。
可小侯爷突然使那么大力，在偷偷捏他的腕骨干吗？
若被捏断了他以后还怎么给人把脉写方子啊？
杨轲此时在谢远琮的另一侧，且又是隐在下头的动作。是以钟景跟纪初苓都没有发现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杨轲的手在下头被谢远琮捏着，他拧了眉头莫名其妙地看着谢远琮。
谢远琮亦看他，暗暗地给了一记眼色。
杨轲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顿时恍然。
虽然不明缘由，但他知道小侯爷想要他说什么了。
但谢远琮那一点不客气的力道，杨轲当下还是没忍住倒吸了口冷气。
还这么有劲，状况好得很嘛！
杨轲想好的词被掐断，冷吸口气后不着痕迹地又接了一个深沉叹气。
巧妙地连成了一个大叹。
就跟真的似的。
纪初苓的心情也被他给带的一波三折了。
她当是怎么了，就见杨轲摇摇头，接着说道：“是伤在筋骨内府，内伤以及外伤都很重！”
钟景与纪初苓听了，都咯噔了一下。
杨轲想了想，觉得以小侯爷拿捏他的劲道来看，他说的这个程度可能还不够，又补了几句。
就说谢远琮这手可能会伤了根本，臂上这冷箭还不确定是否有毒。
听起来就还差一句性命垂危了。
谢远琮心里是起了点坏心思的，所以才让杨轲注意说话。
杨轲很上道，他一开始也挺满意的，然而越听却越觉得不对了。
他这是被说得快要死了吗？连他自己真的都要听不下去了！
好在杨轲也总算停了。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有点过了，好不容易找了点良心回来。
要不是看在小侯爷的面子，他才不说这缺德话呢！
良心难安的杨大夫最后改了改口，说好在有他，只要由他来治伤，再好好调养一段日子，小侯爷身子就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钟景与纪初苓听杨轲在那说得大起大落的，心情明暗亦是难以言喻。
不仅是纪初苓，连带着钟景也给骗进去了，以为小侯爷真伤得这么严重，一连催促杨轲赶紧救人要紧。
杨轲也觉得这外伤要赶紧处理，不能再拖了。小侯爷再能挨，那也不是铁打的。
他拾回点杏林本心，正了正色，让人都出去。
纪初苓听了忙点点头赶紧出去了。
从屋子里出来后，纪初苓就站在边上檐下，一脸紧张，两手不自觉地纠拧在一块。
这不安之下的小动作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农舍里外全是谢远琮的人，外头那些人将此处团团围了，看样子是连只蚊蚁都飞不进来。
除了钟景以外，其他人瞧着都挺冷肃，目不斜视，不言不语的。
过了一小会，纪初苓就见里头，钟景拿了张方子跑了出来，吩咐人立刻去抓药煎药送来。
之后还指示了人进进出出的。
往里送的水，送出来后就是一盆的血红。还有被送出来的冷箭，和一堆带了血的纱布跟衣料。
就算是不紧张的人，也会被搞得紧张了。纪初苓鞋子之前就全湿了，身上又因为被谢远琮抱了很久，也有些黏湿湿的，风一来就有点发颤。
忙了大半天的钟景，一转头看见了檐下站着的纪初苓，顿时一拍脑门，暗骂自己急昏头了。
怎么能让纪二姑娘就这么干站着呢？虽说爷还在里头治伤，可要是被爷知道了，一准心疼。
那他就没好日子了。
钟景赶紧让人把边上篷下的杂物理了理，把一张小木凳给擦干净了，请纪初苓过去将就先坐一下。
然后命人想办法，在她面前生了个小火堆出来。
爷没发话，纪二姑娘是留在这还是先送回去，他也不敢擅作主张。
但想到卫公公的人还有没清理干净的，觉着还是先留纪二姑娘在这要好。
纪初苓本就仓促出来的，没穿戴多少。有了火堆后暖和了好些，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双鞋湿透了，便将脚搁火堆边上，方便烘一烘。
夜色漆黑，纪初苓看着火焰一簇簇地跳跃，有点丢神了。感觉那火堆里头闪来变去的，不是谢远琮小时候的样子，就是他同卫公公打斗时的模样。
她好似也才发觉，原来她竟然会这般地担心谢远琮。
钟景看得出纪二姑娘从一开始就心不在焉的，在杨大夫诊断之后就更是如此。
他方才同她说话时，好些话她都没有听进去。
想起杨大夫的话，还有正在里头治伤的爷，钟景也焦急地偷偷抹了下眼睛。
爷是他的主心骨，而且爷那么信任他，将那么多大事都告诉他。
他也一直都听着爷的吩咐办事，哪回不是胸有成竹的。这还是头回见爷伤这么重的。
只恨自己本事不济，当时没有跟上。否则替爷挡上几下都好啊。
纪二姑娘肯定也在很担心爷的。
钟景很清楚爷对纪二姑娘是什么心思，爷待姑娘的用心他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现在纪二姑娘这副模样，很明显已经对他们小侯爷上了心了。
爷努力那么久，多不容易啊！
可爷要是在这个时候损及内外元气大伤，或是挺不下去什么的，那也太可怜了！

53.我喂你
纪初苓也没留意究竟是过了有多久。
至少她的一双鞋子跟身上都早早给烘干了。
农舍外的人也像是换了一波。
直到看见杨轲从里头走出来了, 纪初苓才反应过来, 赶紧站了起来。
“杨大夫，如何了？”
杨轲看起来神色疲惫，没忍住当人家姑娘面打了个哈欠。
要他说，小侯爷就是小侯爷。他最后仔细查遍了伤处，发现这么多的外伤虽然看上去吓人, 不过什么要害全都已经避过去了。
那些伤及筋骨之处也大多都避过了。
认真说起来也就只是些皮肉伤罢了。
可按了小侯爷之前的那个意思，这些他不好跟纪初苓直说啊。
杨轲觉得自己老不容易了，不仅要当大夫, 大半夜被人扛过来治伤, 还要帮着骗人。
还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陪小侯爷骗人。
这一整晚的！
杨轲觉得心有愧, 于是面对纪初苓的问题, 也就浮于表面的随口说了几句，然后一把拽住了要进屋去的钟景。
“我这大晚上的，又累又困，还饿了！”
钟景听了踌躇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先找人给杨大夫弄点吃的去。
纪初苓见杨轲并未多说, 就跑去边上烤火等吃的了。这在她看来，反而像是一言难尽的样子。
好在他又说了句已经无碍，因为这句话纪初苓到底宽了心。
既然杨大夫说没事，那就一定是没事了。
钟景回来的时候, 手上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药。
之前让人抓来煎着的药这会儿已经煎好了。
他想也没多想, 就把药碗塞到了纪初苓的手里，请她帮忙送进去。
钟景仍旧还在心疼他们小侯爷, 一张脸沉沉的没变过。特别是又听了杨轲刚刚的一些话后。
以他对杨轲的了解，他觉得杨大夫的态度古古怪怪的，也许是在拣好一点的话说。
钟景便更加认定爷的情况不好了。他想得多了，就觉着指不准爷接下来的日子还得卧床休养很久。
那么爷此刻最希望看见的，肯定就是纪二姑娘。
这药反正肯定不能是他端进去了。
纪初苓手里头突然被塞了碗汤药，紧接着就被半推半请地推进了屋子里。
等回过神来时，门已在身后关上了，屋子里头只有她与谢远琮两个人。
见她进来，谢远琮转过头来看她。
他此时正靠坐在床上，身上受伤的地方已经被杨大夫包扎好了，伤口附近的血衣部分也都给撕去了。
一身的绷带加大半的衣物，有一些半遮半掩，也就有几处衣料与绷带之间的空隙中，露了健硕肌肉出来。
纪初苓不留心看到了一眼，就忙把视线给移开了。
她的目光转而落在了谢远琮的面容上，他的一双眼看起来还挺精神的，只是脸上没有太多的血色。
当是失血太多的缘故。
可他身上都包扎成那样了，还处在这么个临时收拾出来的地方，却半点也不显狼狈，仍旧给人以气质矜贵之感。
谢远琮在看见进来的是纪初苓时，嘴角的笑就不自觉地荡开了。
他见小姑娘进来后站着不动也不吭声，便问道：“你不是来给我送药的吗？”
纪初苓一听，低头看了眼手里头端着的，想起这么回事来，点了点头。
他快些把这药给喝了，应当脸色会好一些吧。
她端着药碗小心走过去，在床边一张小椅上坐下了。
谢远琮见碗里头冒着热气，问她：“烫不烫手？”
“不烫的。”纪初苓闻言摇头，拿起里面的汤勺舀了舀。虽然有热度，但不是烫手的温度。
她说不烫手，那谢远琮就放心了。
他想了想，笑道：“今夜算你救我一次了。”
纪初苓又摇头。她没做什么，明明是他自己从河里头出来的。
“你伤那么重，现在觉得怎么样了？”纪初苓问。
谢远琮看见她眼眸里头尽显担忧。被小姑娘如此关心着，他有些难以止住要上扬的嘴角。
可见纪初苓一整夜都提心吊胆的，娇容倦悴，又心生悔意了。
不禁暗自唾弃自己竟会做了如此幼稚的行径。
可都已然如此了，事实他一时也说不出口。
要是得知他其实诓了她大半夜，小姑娘怕是得跟他翻脸了。
“别担心，我没事了。不过我该喝药了吧。”
在纪初苓听来，说自己没事了，那不过就是句安慰人用的惯语。
不过谢远琮这会儿是得赶紧把药给喝了。隔久了得凉的。
于是纪初苓连忙将手里的药碗递到了谢远琮的面前。
谢远琮一愣，旋即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视线往自己手上落了一眼。
纪初苓顺着去看，伤处包扎得结结实实的。
“看来得劳烦二姑娘贵手了。”谢远琮叹声气道。
纪初苓明白过来。不过伤者为大，何况谢远琮还是个大伤员。他手不方便，她喂他喝药也没有什么的。
“那你别动，我喂你吧。”
谢远琮绷了面容不动，点了点头。
心里头却美滋滋的。
一时间暗暗的欢愉劲，将那点诓人的愧疚都给盖过去了。
毕竟眼下他与她两人独处，还能有如此的机会，实属难得。
纪初苓舀了一勺，低头吹了两口，向谢远琮递去。
“我起身不便，好像太远了一点。”
说着，他轻轻挪动了一下手腕，掌心向下拍了拍他身旁的床边。
“你坐这里吧，近一些。”
纪初苓看了看，心想好像是有些远了。虽说她再往他那边递过去些，他也能喝到，不过是不那么方便。
纪初苓想想还是起身坐到了他边上。
一坐近后，谢远琮身上的药气闻着就浓了些。纪初苓又低头舀了一勺，能感觉到谢远琮的视线一直盯着她不移，忽然间有点不自在。
她赶紧把勺子递到了谢远琮的嘴边。
然而谢远琮看了眼勺子里头的汤药，面色显露苦恼：“还是烫的。”
纪初苓听了，眼不由瞪大了。
这药本来就已经不怎么烫了。
她怎么感觉谢远琮受了伤以后，变得很会使性子呢？
“会烫吗？”她收回勺子问。
谢远琮的神色很认真：“我喉咙一直犯腥气，禁不得烫的。你帮我吹吹吧。”
纪初苓听了有点迟疑。但一想他伤重，也许真是如此，一点烫都受不得的。
想了想她还是对着勺子吹了几口气。
谢远琮看着她小心吹气的模样，勾了唇要笑。在纪初苓抬头看过来时又赶紧收了回去。
他撑着慢慢坐起了身，向她那边靠了点过去。
“凉了么？”他问。
“凉了，可以喝了。”
纪初苓给他递去。
谢远琮却看一眼仍摇头：“还有一点烫。”
“哪有！”纪初苓不满了，她都吹了那么多下了。
“你看药上还冒气的。”
“没有冒气了，你看。”
大概是因为谢远琮伤着，纪初苓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有了好大耐性，她将端碗的手提了提，给他看，作解释。
“是碗里的还在冒气，勺子里的已经吹凉了。从你那边看，勺子在碗前头，就好像是汤勺里的药汁在冒气一样。是你看岔了。”
“真的？看不清楚。”谢远琮又靠过去了一点。
纪初苓叹口气，受伤后的谢远琮怎么就变这样了呢？
见他不信，她便将药碗往边上移开了些，比划给他瞧，碗里确实是烫得冒气的，但是勺子里头的是凉的。
“你看。你试试就知道了，真的不会烫了！”
谢远琮便探过头去看她手中的药碗。
“原来如此。”
见他总算明白，纪初苓便点点头，松了口气。
她再吹了两口要喂给他。
然后抬头却是一怔。
谢远琮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凑到她跟前来了。
两人此刻相靠极近，中间只隔了一个药碗的距离，面面相对。
他什么时候都靠来这么近了？
闻见他身上药气，纪初苓手上僵住不动了。呼吸也一时加快不少，眼睛忍不住频眨了几下。
谢远琮倒没在看她，视线停在药汁上头。像是要自己探头来喝药的模样。
既然他要自个儿凑上来喝，那她便不再动了。
谢远琮离勺子越来越近，也离纪初苓越来越近。小姑娘素容俏丽，勾得他心神入醉，像极了一个专为克他而来蛊惑。
离得越近，越难以自持。
谢远琮薄唇往前凑去，却是擦勺而过，最终停在纪初苓颊侧，在她脸上轻轻地亲了一口。
“咣当”一声，纪初苓手上的勺子跌回了药碗里头，溅出来好几滴药汁。
当她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时，脸颊轰得一下越来越红，越来越烫。
手一抖，盛满的药碗整个从她手中滑落了下去。

54.在乱撞
纪初苓惊的一下没拿住药碗。
谢远琮立马伸手一捞, 将下落的药碗稳当当地接进了手中, 避免了烫气药汁被倾撒的厄运。
其实谢远琮的惊讶也不比纪初苓少。
他原本也没想过如此，只不过后来一时没有忍住。
毕竟趁这种时候……似乎有些不大正经。
但偷到香后的谢远琮，就像是吃到了朝思暮想的甜糖，忻悦之情无以复加。
谁让他本来也就不是什么君子。
在思慕她这件事情上，他不介意做一个十足十的小人。
其实他原本还是很能够自持隐忍的, 只是自马车上那一回之后，他再面对纪初苓时，自持力就变得尤为薄弱。
这连他自己都发觉了。
就像是尝到了一次甜头的孩童, 只是想上一想, 都馋得要命。
他日也思夜也想的小姑娘只要在他身旁, 他一对上她就得缴械。
于是忍耐就成了过分磨人的东西。
药碗都落了好半天, 纪初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
“对，是我。”谢远琮按下心底尚有的那一丝忐忑，径直凑到她面前，一眨不眨直视着纪初苓的双眸。
她小脸红得惊人，被迫回视于他, 可眸色里却尽是被他搅乱的仓措。
只有谢远琮知道，此刻他比她还要紧张。
“纪初苓，你当知我心意。”
谢远琮的声音缓慢郑重且又认真，纪初苓在里头寻不出一丝玩笑捉弄的意思。
她突然猛地在他胸口上推了一下, 将这近得都快要粘上她的男子推开, 然后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你！”
纪初苓舌头像是打上了结，吱唔了几声才顺。
“屋里太冷, 我要出去吹吹凉风！”
飞速抛下这一句，她扭头就跑出了屋。脚步比说话更快。
谢远琮看着她跑了出去，将最后句话听在耳中，低声无奈地笑了。
他的话这般可怕么，她都如此语无伦次了。
但将她这反应看在眼里的谢远琮，低头看了眼碗中晃荡地药汁。
汤药里头倒映出的，则是他再难抑制的笑容。
钟景突然听见门被打开，然后纪二姑娘就从他身边头也没回地匆匆跑了出去。
跑着中途还绊了绊。
慌张急燎的，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似的，连他喊她都没听见。
钟景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呢，进屋一看，才知道不是爷有事。
那就是纪二姑娘有事了。
爷明明喜欢纪二姑娘，他还特地请纪二姑娘帮忙去送药。怎么爷又把人姑娘给弄跑了啊？
纪初苓一口气跑了出来，刚要跑到农舍院子外头，谢远琮的人就冒出来了，不准她出去。
尽管她脸上被夜间冷风吹着，可热气一点没降下来。
面前拦了人，她只好退了回来。绕了大半个院子，一路跑到了屋子的正后头才停。
口里喘着气，心跳声更是特别厉害，鼓鼓地敲着她难受极了。
一停下来，纪初苓才发现刚刚一阵猛跑后，脚有些疼，便在近处找到个木墩子坐了下来。
然后手下意识抚上了脸颊。
若说起来，她这年纪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算小了，没想竟被谢远琮一个动作一句话给惊撩得这样不冷静。
她忽然间想起一件十分久远的事情来。
从前宁方轶也偷偷亲过她脸颊一回。
现在想想，她那时是真小，也是真不懂这些。她喜欢跟宁表哥在一起，喜欢宁表哥待她好，也喜欢同宁表哥说话谈笑。
可是那样子的亲近，她就不太喜欢了。
当时她都被吓住了，感觉自己从头到脚哪哪都古怪，哪哪都不自在。
她十分抵触不喜欢，想说让宁表哥以后别这样了，可又害怕自己这样不好。
她怀疑这是她的问题，所以不敢提。自那以后宁表哥但凡太靠近，她就会警惕着小心避开，又顾左右而言他的搜寻其他缘由话题。
哪像此时此刻，胸膛里那颗小心拼命地在乱撞，她抚着胸口，却怎么按也按不下去。
这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知敏起来，连眨了一下眼，亦觉得上睫毛挠得下眼睑痒痒的。
谢远琮方才那句话更是在脑子里出不去了。
他说，她当知他心意。
她当知。
她并非特别迟钝，也确实早就有所感知，只是回回有念头往那儿飘时，就下意识地阻止了自己去深想。
特别是她生辰那晚，一个男子能出于什么原因，从远处一身风尘地赶回，只为亲手送她一个小小的生辰贺礼呢？
她当时甚至险一些就戳破了面前的那一张窗纸。
更别说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与卫公公的对话，她是一字不漏亲耳听进去的。
纪初苓东思西想着，想得整个人都乱了，这时忽然感觉脚边有什么在拱她。
低了头看，竟是只不知从哪跑出来的小黄狗。
大概小黄狗是一早便在农舍中安窝的，只不过之前冲进来了人，吓得不敢出来。
小黄狗见她看过来，小心翼翼冲她摇了摇尾巴。纪初苓见是只好狗，伸手揉了揉它脑袋。
小黄狗立马就高兴了，同她撒欢闹腾。纪初苓被那小模样引去了大半心思，忍不住被逗笑。
她逗着小狗玩了好一会，再反应回来时，似乎心情也已平复不少。
她一手支了脸颊，镇定下来，暗道刚才自己是否思虑得太过用力了。
其实也未有多么的复杂。她知他心意，只是尚不知自己的心意。
那么，她只要再多询一询自己，总是会明白的。
屋子里，纪初苓跑出去后，谢远琮见进来的人是钟景，便抬手一仰头把药喝了，药碗一抛丢进了钟景怀里。
钟景忙接了，将碗搁在一旁，先关心了下爷的身子如何。
爷虽说无碍，可他瞧着总觉得哪儿有些怪，但一时也没多想。毕竟此时他更好奇的是爷做了什么把人姑娘弄跑了。
只不过这种事情就算想问他也不该问。
钟景想起另一件事来。
纪二姑娘刚刚跑出去的时候，他似乎发现姑娘的脚步是一深一浅的。
若是好好的，走路必不是这样。
钟景觉得不太对，便将此事跟谢远琮说了。
方才眉头还舒展着，脸上还隐隐带着笑的谢远琮一听，面上立刻绷起来了。
她莫不是之前什么时候伤到了？为何提也不提？
他手肘一撑便要起身下地去找纪初苓。
钟景一见给吓一跳，赶紧上去苦口婆心地拦了。
虽然谢远琮知道自己状况如何，但在钟景眼里爷这可是重伤，一身才刚扎裹好，命都刚保下来的，哪能够乱来！
谢远琮一听钟景所言，也迟疑了。倒与钟景无关，只是眼下在纪初苓眼里，他不就是一个重伤员。
一个方才还需要她喂药的大伤员！
他才为了贪着她的关心，骗了人小姑娘。后来虽说想坦白，可早就没时机了。
这会儿若是就这么跑出去找她，岂不是暴露了？
上一刻才表明了心迹，转头就被察觉他诓骗了她。
到时怕是连他对她的心意，纪初苓都不再相信了。他不得在她那领根白绫才好。
谢远琮薄唇一抿，算是知道骑虎难下是何滋味了。
他心生不耐地瞥一眼钟景，只好打发他出去把杨轲给他叫来。
杨轲正坐火堆旁吃得香，还没用完就被钟景给拽去了。
杨轲自然心有不满。忙一大晚上的，连个东西都不让他好好吃。
谢远琮怀疑纪初苓腿上带伤，让杨轲去帮纪初苓查看一下。
没饱还又被安排了事的杨轲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阵，终还是在小侯爷一记催促的眼神中长叹口气，转头出了屋子。
钟景就在一旁，将杨轲的那些嘟囔都给听进去了。他一掰开来琢磨，顿时有些明白，刚刚他究竟觉得哪儿怪了。
爷丢碗的力道半点不像个重伤之人。
杨轲来时，纪初苓仍在同小狗逗玩。
杨轲冲小黄狗假意一吓唬，小狗撒腿就跑远了。
“杨大夫？”纪初苓见来人是杨轲，站起身。
杨轲看见了她起身的动作，视线落在她脚上。
一边的脚是虚点的，应当是有问题。
“纪二姑娘脚伤了吧。”杨轲示意她坐下，询问可否替她治疗。
纪初苓只是觉得脚有些疼，应该是之前追谢远琮时，跳下来崴了一下的缘故。
她点了点头。
结果杨轲一看，竟都红肿起来了。
杨轲见她自己都很惊讶，实在是对她的后知后觉服气了。自己崴到了也不注意，不尽早消下去有得她受。
要是寻常小姑娘早就坐那掉泪子了。
纪初苓听着杨大夫数落，不好意思地笑笑，一时无话，便转而问起谢远琮的情况。
杨大夫之前出来时没有细说。
杨轲仔细处理着她脚踝红肿，心想演戏演全套，小侯爷的情况自然也要往重了说的。但多少得兼顾一下他的妙手，总之再重的伤到他手里也能化险为夷。
纪初苓听着他绘声绘色，那般惊险，不由后怕，默不作声。
按当时她所听到的，谢远琮同卫公公在岭县缠斗，是因为要保护她。
如此一来，纪初苓难免有些负疚之感。
可再一想，她又不自觉地微微鼓了嘴。
真要说起来，那也是因为谢远琮，所以她才会被卫公公给盯上的……
谢小侯爷是一个终日在危险之中踏足的男人，纪初苓起初便知。
但她曾想，所求一个不惧拼上性命，也愿去护她安好的一人。
他不也正是。

55.下黎郡
钟景心很累。
他白白担心了爷一整夜。
爷原来并非什么重伤, 只是一些皮肉外伤。虽然伤口多了些, 看起来吓人了些，但以爷的身子骨来说，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状况。
什么内府筋骨，都只是说来骗骗纪二姑娘的。
骗人家小姑娘也就罢了，却连他也顺带给骗了。
钟景此时立在屋内, 看自家小侯爷的目色十分复杂。爷这样的人，竟会使如此手段来哄骗人家小姑娘。
不知该夸爷高明还是该默默替爷不耻一下。
爷以前可不是这种人。
果然女子是毒吧。
钟景正想着，默默见屋门被打开, 杨大夫走了进来。
谢远琮听到杨轲说纪初苓崴了脚时, 脸色就是一黑。
她怎伤了还一直不吭声, 如此迷糊, 都不知疼的么？
钟景听了在旁道：“大概是纪二姑娘担心爷，所以顾不上自己。”
谢远琮一眼睨去，钟景这家伙如今竟也学会怪里怪气地说话了。
杨轲说完他已给纪初苓上了药，没什么事了，就又匆匆跑出去继续吃他的。
这时钟景听见外头动静, 出去招了人来问，听后回到谢远琮身边回禀。
说是今晚之事已经将人惊动了，因为纪二姑娘的失踪，岭县县令正带了县衙的人在城中搜寻。
钟景言道, 得将纪二姑娘尽快送回去了。
心道：爷你总不能一直霸着人不放。
谢远琮心想确实该送纪初苓先回去了。不然就她二姨父那一家, 真得将动静闹大了。
钟景见谢远琮有动身意向，忙上前阻止道：“爷, 您伤重不合适。小的必将纪二姑娘安然送回。”
谢远琮顿时一噎。
什么叫自己搬了个石头往自己脚上砸。
真的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还能如何？谢远琮最终没好气地叮嘱钟景送人回去，不可有半点闪失。
钟景乐滋滋地就领命出去了。
谢远琮将这小子的幸灾乐祸看在眼里，默默在心里给他划拨了几桩接下来的任务。
钟景还当自己掩藏得极好，全然不知接下来有的是麻烦让他受。
他一出来，就赶忙殷勤地去请纪二姑娘。
钟景心里打着小算盘，琢磨着讨好纪二姑娘兴许比爷还要重要，毕竟以后他可是要去寻少夫人的庇罩的。
纪初苓听说了二姨父带人在找她，怕他们担心也想着尽快回去。
听钟景说这就立刻送她回去后，纪初苓也松了一口气。
毕竟刚刚谢远琮他……若现在让她回屋，她才更紧张不知当如何面对呢。
钟景很快招人拉了辆马车来。
快要到时，纪初苓想了想便把披风解下丢了。上头沾了斑斑血迹，怕是要吓到二姨父二姨母。
她突然失踪，二姨母二姨父果然急得要命，大半夜都没顾上整理自己，到处想办法找人。
见她被送回，立马就跑上来拥紧了她。
盛勇见二姑娘好好的出现了，心也总算放下了。晚间他正守着，却忽然觉察到异动，最后追了一个身影出去。等反应过来，才知自己是被调开了。
所有人见到纪初苓后，都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令她好生为难。谢远琮的这些事，她又不好多说道的。
而且卫公公就死在二姨父的管治范围内，这种事情，他们当然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不过回来前她也问过钟景，他说那些不该有的血迹倒是都已处理干净了。
最后好在是钟景及时出面解了围。
也不知道谢远琮他们备了一套怎样的说辞，圆得不令人怀疑。果然私谈之后，二姨父就让衙役退回，不再插手过问了。
只是对于她被牵扯进镇槐门案子里二姨父还心存担忧，问了她许多回，确定她当真没受欺负，这才安心。
盛勇回来后则是一脸黑灰的模样，但其余之事也绝口不提了。
纪初苓原本还担心，怕今夜之事难以解释，没想谢远琮早就已经考虑到了，替她把尾巴都收拾妥当，免了她受累。
钟景把人安然送到，并将后续之事安排妥当后便立即赶回了农舍。
此时天际已开始泛白了。
谢远琮实则已极伤累，纪初苓一离开，他便如同抽去了支撑的那鼓力气，歇下小憩了一会。
然而没过多久，他便在休憩中隐约听闻到屋外传来小声商议的动静。
他立刻睁眼坐起：“钟景。你回来了？”
钟景一听，立刻推门而入，之前那点玩笑的心思也全都收起来了。
他简单回禀了送回纪二姑娘的事后，便上前将手中一封密信递给了谢远琮。
“爷，那里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密报。小的刚收到，不敢留滞一刻。”
谢远琮接过，看向密信封口上的火红漆印，眉头猛然跳了一跳，几下拆开。
几眼扫视过后，神色变得极为凝重。
这密信是他的人从边境递过来的，说是不久之前蛮夷鞑罗突然集军，兴兵攻打我国。
短短五日内就已破了一郡，如今正在筹备打算攻打下黎郡。
鞑罗此番攻打得猝不及防，眼下下黎郡情势危机，落了下风抵挡艰难。
若下黎郡再被破，边境就如同失了一片屏障，这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尤其对他们镇安侯府来说，断不可让蛮夷如此这般的猖狂，称心如意。
“战报多久会到宫里？”谢远琮捏着手中信问。
因他早就特意指派了人手，紧盯边关动静，所以他手上这封信，会比送达宫内的战报要早上一些。
当是国内最早的消息。
钟景闻言回道：“一到两日。”
谢远琮指尖点了点信纸。
最快一日么。
“立刻动身回京。”他道。
钟景领命下去准备。
谢远琮倚靠着闭了闭眼——
这消息太突然了些，不过好在此处的事情已了。否则受上拖延，再赶回京去，也许就会来不及。
前世战报传回京中，因战况紧急，京中又无得力武将敢担此重任，康和帝急火，只得寄希望于镇安侯府。
一日之内连下了三道旨意，相请相逼。
父亲的身子早已无法再重上战场，而那时候他却恰不在京，被此前各类琐事牵绊在京外，全然不知此事。
即便当下就知道，他也赶不回来。虽此后他也疑过，如此关头，他却恰好被外调出京，兴许其间大概率并非巧合，然而却一直只是心中猜想而已。
而他不在，镇安侯府内就只有阿姐。
大夏国安泰许久了，乍起战事，一时把康和帝给吓坏了神。武将待用时方恨无。
所以即便他知道镇安侯已无法再上战场，但一想到曾经那个令蛮夷闻风散胆，且战无不胜的战神大将军。
他最终还是别无他选的把希望寄托在侯府身上。
如此局势，以爹那样的状况与血气，若令他知晓，必将勉为其难。
所以就在第三道圣旨下时，阿姐不得已接过，瞒下阿爹，连夜赶赴军营整顿，披甲领将士出征。
也就是自那回之后，便天人永隔。
这回，依然是相同的状况，却绝不会再是相同的结局。
谢远琮一把将密信拽紧在手心。
于是就在纪初苓回了宅子补觉之时，谢远琮的马车已出岭县，往望京疾驶而去。
而比马车更早的，则是脚裹暗信一路飞进文大学士府上的飞鸽。
文凛这日惯常早起，刚伸了个懒腰，便见谢远琮的飞鸽落在他的窗前，急吼吼地催他。
文凛一怔，取下了信看。
没过多久，收拾妥当的文凛便急匆匆出了文府，最后停在了镇安侯府门前。
他虽本能的想要退瑟，但一想到信上所述，最终仍是强行壮起他那怂胆子，上前敲开了镇安侯府的大门。
谢远琮的马车经过了一日地奋马疾驰，于申时驶入了京城。
就在当晚，子时时分，一封加急战报被连夜送进了宫内。
已安置的康和帝听闻边境战乱，顿时披衣而起，察看战报。
看完之后，他坐于椅上，手甚至有些颤。
大夏国经过了太久的平和盛世，而此刻边关却这么毫无征兆地起了战事。
康和帝能不惊心，能不自乱么。
他都才收到战报，那鞑罗蛮贼都攻破他一郡了！
康和帝在殿内左右踱步不停，心神不宁。
他不停思索究竟该派谁领军前去，将那蛮贼给驱出去。可他这么多年来因心忧忌惮，重文轻武，平常时候尚不觉得，此刻一算，挑来选去竟无一可用武将人才。
而且如今的大夏国他原本就没提拔出几个象样的武官出来。
所谓能将之才，他算来核去，也只落在镇安侯的头上。
但可惜镇安侯当年一战伤及筋骨肺腑，他的身子已经无力支持他再上战场了。
这件事整个大夏国几乎没几人知道。
因为镇安侯当年作战骁勇，余威犹在，光是报出名头，都还是能让敌军闻风散胆，夹股而逃。
所以只要大夏国还有一个镇安侯在，蛮夷就会有所忌惮。
也正是因为此原因，镇安侯的真实状况才不能够被泄漏。
如此也就一直被隐瞒下来了。
皇帝几番思来覆去皆不得法，于是当即就下旨召了一批要臣进宫。
这批要臣多为文官，大晚上被召集进宫，皆是不明所以。
都还在联想之前朝堂肃整之事，亦怀疑是否被涉及了哪方争斗中。
结果没想到皇帝的深夜召集，竟是为了边关战事！
当听见鞑罗兴兵，这群人神色压根就没比皇帝好上多少。
个个面容戚慌，不仅乱了神，还乱了套。一群光嘴皮子溜得人当场吵得殿中喧喧嚷嚷。
全无主张，媲如闹市。
气得皇帝举起手边茶盏就砸了一个。

56.自请命
这群大多数闹哄哄不得主意的要臣们, 见圣上动怒, 皆是心惊，先齐刷刷跪下求息怒要紧。
此时不知是谁壮着胆子开口进言。
说鞑罗眼下不过只是在边关叫嚣，此等蛮族扰境，本就不足为惧。当务之急，是即刻派遣将领前往, 镇定人心，守下郡城。
再将蛮族从被攻破的郡城中赶出去，彰显大夏国的威仪。
至于带军者谁？
自然是镇安侯了！
镇安侯声名赫赫, 有领军之大才, 此番由他带兵破敌, 再合适不过了。
一群乱了神的官员被提醒, 才想起这么个人来。
对啊，还有镇安侯呢！
这个平日里几乎连面都不露的镇国大将军，他不去谁去啊。
以前侯府没落时，这个镇国大将军就没被放在眼里。而如今，却是因为谢远琮的缘故, 这镇安侯不得不被众臣放在了眼中。
不管是因他以前赫赫战绩还是因为眼下的京中形势，此意一经提出，众臣皆齐声附议。
镇安侯如今也年事已高，又多年安居京中, 再让他领兵, 赢了也就赢了。若是此战输了，他们总算有机会往侯府与谢远琮头上踩上一脚了。
“皇上, 边关战急，为何却不见镇安侯？”
“是啊皇上，当年死在侯爷手中的鞑罗将领，可是数都数不清啊。”
“蛮族被打得元气大伤，全是镇国大将军的功劳。”
“鞑罗小国大概是忘了曾经被打得痛哭求饶的记忆了。”
众臣你一句我一句，意见空前的统一，却吵得皇帝甚为心烦。
若镇安侯能战，他还在忧心什么？
不过皇帝也因为众臣之言，多琢磨了几分。镇安侯虽说无法作战了，但一直仍在军营中校练兵士，想来领兵之能总还是有的。
既然朝中无人，迫不得已也只能他去。有威名镇着，总好过那些连战场都没上过的愣头青。
皇帝正暗中拿捏主意，忽然内侍通传，说是谢大人来了。
殿内集体静了下来。
康和帝顿时灵台一明。他怎么把镇安侯这儿子给忘了，赶紧让传人进来。
谢远琮入内后，先向皇帝行了一礼，后视线随意在众臣身上扫视了一圈。
除了以往的忌惮厌恶外，更多了暗喜与等看好戏的。
康和帝赶紧喊着爱卿招呼了人起来。
因谢远琮是以文试入途，模样斯文矜贵，又一身气质文雅，书卷气多过刀枪气。
是以他一时没想起来，谢远琮还是镇安侯之子，从小也是在军营中摸爬过的。
谢远琮立身垂首，开门见山。
“皇上，臣听闻下黎郡军情险急。蛮族胆敢侵我山河，此事但凡我大夏国子民都绝不能容忍。微臣特来请命前往，愿替皇上分忧。”
康和帝一愣，旋即今夜首次露出了喜色。
镇安侯是不能打了，可他还有个儿子啊！上阵父子兵，有这两人在，可谓稳妥大半了。
众臣没想谢远琮竟是赶着来自荐的，顿时省心了。看不惯得多是盼着他倒霉，若是此回能死在下黎郡就更好了。
最后谢远琮以军事要同圣上私下商议为由，让皇帝将一干臣子都赶出了宫去。
众臣也皆被皇帝下令封了口。
殿中只剩了他与皇帝两人。然而谢远琮却不提战事，而是先奉上了卫公公的一干罪证。
卫内侍死在他手里，他得先将此事做个交代。
至于罪证，上头有真亦有添头。皇帝看后是勃然大怒，招了镇槐暗卫便要下令将卫统领捉拿。
而谢远琮却已将赤金腰牌递出，表明卫内侍已伏诛。
皇帝视他一眼，双眸幽暗不明。半晌后朗声一笑，出言赞赏，并命他领去卫内侍之职，镇槐门此后全都交由他来统领。
谢远琮面色无波，收回腰牌谢过圣恩。
皇帝本性善疑，他其中这点谋计皇帝自然也心如明镜。只是卫内侍异心犯皇帝大忌，而他诸方能力又凌驾卫内侍之上。
于皇帝来说，这个结果并无不妥。
况且正值边关战急，这种小事也就没必要再计较了。
交代完卫公公的事后，便是下黎郡的事情了。眼下殿中已无旁人，镇安侯的状况也大可明说了。
谢远琮当下直言父亲身骨不佳，每况愈下，不宜劳簸，更是无法领兵。
夺回郡城，他一人足以。
最终众臣听说谢远琮当晚与皇上一直商议到了深夜，待出宫之时，手中已领了圣喻。
谢远琮手持圣喻，出宫时仰望天际，却不见半点星辰。
他抽出镇槐门统领腰牌看了眼。康和帝此人疑心重，惧权不聚，忌功高盖住。若非父亲如此的身体状况，可能早就被他除了。其实也正因此前无人将镇安侯放在眼中，他才能寻机一步步往下走。否则以帝王忌惮，他如何有机会获得现在的权势。
而他更明白的是如何拿捏皇帝心思。任权势只手遮天，也该让皇帝觉得都是拢在自己身上的。
钟景驾马而来。谢远琮上车，马车直往军营。
前世此战为鞑罗六王子哈谷木所主导，其心腹大将克都鲁是员猛将，阿姐当时带军苦战，最后还是取了他的项上人头。
可没想之后却陷进了埋伏身亡。
他当时一得知就便往边陲赶，却仍是慢了一步。
而阿姐遭伏身死，实则是自己军中内部出的问题。
此战如今重演，他自是有所警惕与应对，不会重蹈覆辙。
……
谢远琮当天就回京这事，纪初苓就不知道了。
然而就在她补了整日眠的第二天，却也被二姨父二姨母给塞进了马车里头。
也不知钟景到底同他们说了什么，总之他们觉得有人带着镇槐门在岭县办案，不那么太平，让她回望京去待着较好。
看来她失踪了半夜还是将他们给吓着了。
于是纪府的马车就这么被送出了岭县，合归她这回也在岭县待了那么久了。
就在谢远琮回京的第二日，纪初苓回到了卫国公府。
回府时，也已是弯月高悬的时辰。
在途中的这一整日，她总不时地会记挂起谢远琮的伤势。她既不知道谢远琮昨儿已回京，还入了趟宫，也不知他今日在军营整军。
毕竟边关战事本就是机密，她又如何能得知。
大概是因为之前补了眠的效果，当晚纪初苓虽然已洗漱沐浴过，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她拣了本游记，就支了肘在一盏烛灯下看。
她慢悠悠地看着游记寻困意，好半会才翻一页。
然而秋露作为一直跟在姑娘身旁的大丫头，却明显感觉到姑娘有那么点不对劲。
秋露忍不住有些担心。
以前的姑娘才不会总是出神呢。
可是她一问，姑娘就立马否认，说她这明明是在看游记，不是出神。
秋露都不知该接什么话好了。
她烛芯都进来剪过两回了，这游记却还没翻过一页呢。这一页的内容哪有这么好看的？
还有她在外间好像总能隐隐约约的，听见姑娘时不时轻叹上一口气。
她问了，姑娘就说是游记上记载之事令她唏嘘。
秋露愁眉。这本游记她以前就见姑娘看过，姑娘笑得可开心了，说新奇有趣得很。
秋露觉得她身为姑娘的贴身丫鬟，理当关心姑娘究竟怎么了。结果最后，却是纪初苓嫌了烦，将她赶了出去睡觉。
这丫头老是进来出去，问东问西的，扰得她眼花，连看个游记都不能安生。
秋露对此很心伤。
不过天也确实很晚了，秋露本就是强撑着眼皮，姑娘这下将她赶去外间了，她只好跑去抱了被子。虽想先等到姑娘睡了，自己却一不小心没撑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屋内烛火一点点燃了下去，纪初苓再一次回过神来时，室内都已暗上了好些。
都怪某人，她都觉得自己出神到魔障了。
纪初苓叹声气，揉了揉额头，将游记合上便走向床边。
刚想坐下，眼前却突然一花。
身子下意识就绷直了。
她怔怔地盯着面前人看，嘴唇翕合半晌没出声，暗道是否是自己魔障到出现幻觉了。
因屋内烧得热，小姑娘只穿了件薄薄的寝衣。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显出一副傻愣愣的模样。
最近好像总是瞧见她这般呆呆的样子。
看见她，那些烦心之事转眼就丢开了，谢远琮一笑，向她走近。
谢远琮走近一步，纪初苓下意识就退开两步。
脑子里蹦哒出几个字——原来不是幻觉。
他什么时候都回京了？
她心里都还没收拾好呢，他却又这么突然地出现在她眼前。
重点是，他竟然又擅闯她的闺房！
“谢远琮，你为何总是……”纪初苓说着后背忽然贴上了什么，话语戛然。
不知不觉间她都退到床边墙角去了。
谢远琮高大身影就罩在她身前，挡去了大半的烛光。
纪初苓就这么“自投罗网”地被困在了墙角与他的中间。
“你躲什么？”谢远琮低头看着自己把自己困进去的小姑娘，眸色在屋内的烛光下特别的柔暖。
介于上回他趁她不备亲她的“劣迹”，纪初苓警惕的神经突突直跳，心道她绝不可能在相同的陷阱中踩跌两次的！
她抬手撑在他胸前，阻了谢远琮的继续靠近，直言：“躲你。”
大概是碰到了谢远琮的伤处，只听他嘶得一声，纪初苓就吓得将双手举了起来，皱起眉头。
“我，不小心的……你的伤怎样了？”
谢远琮便趁机又探近了几许，一手抵上墙角，勾起唇笑道：“好多了。”
纪初苓讷讷点了下头，继而看到他脸色不太差，遂心生疑虑。
她纳闷道：“杨大夫不是说你伤很重么？”
伤重怎还能蹦跶到她的闺房来？
谢远琮唇角僵了一僵。完蛋，险些就得意忘形了，他赶紧圆说道：“杨轲妙手，我身体底子又好，自然恢复得比寻常人要快些。”
纪初苓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实在是她从没想过谢远琮会做出装伤重如此幼稚的行径，所以最终还是没有起疑。
将这事给放下后，纪初苓觉得接下来，应该与他探讨一下两人此时这个距离的问题。
然而一抬起头，竟对上他的一双漆黑亮眸，正一瞬不瞬得紧紧将她封锁在内。
其中有一种令她捉摸不透的浓烈情绪，一闪而过。

57.回不来
他眼中的那一道情绪, 纪初苓都还没来得及捕捉, 便一下子消失了。
烛火摇曳，她再回味也抓不住一丝一缕，以为是一刹那的错觉。
“纪初苓，你走竟也不与我说上一声。”
谢远琮想起来这事，觉得该与她算一算账。
当夜他让钟景送人回去, 她竟就真的直接走了，他连个道别都没捞到。
是被他吓到了，连他的面都不愿见了？
纪初苓一下子就明白他说的是何事。
这人究竟什么心肠, 就因为她直接跑了, 这会竟要拖着伤体跑她闺房来堵她。
小阿糯都要比他成熟吧。
“可是因为害羞了？”
谢远琮挑了挑眉头, 凑近她耳边悄悄说。
纪初苓顿时觉得屋内被烧得太热了, 还有以前怎不知他脸皮城墙厚？
瞧见他眼里跳动着炽灼的光亮，纪初苓不禁撇了头去，沉默须臾后，才一本正经地回道：“谢公子，你离我太近了！还有我年纪小,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对，说来还有这事呢。当日在那条巷子里，他救她时，她也就是十一岁小龄。
他就生了那种心思了！
谢远琮一噎。
小姑娘这显然是在鄙夷他, 她才这般年纪就对她不怀好意了。可小姑娘脸都羞得绯红了, 竟还要装作听不懂。她自个儿信么？
年纪小归小，该懂的倒一点没含糊。谢远琮暗言自己明智, 这么好又早知事的姑娘，他若不早些看牢了，怕不是就要被别人给抢走了。
谢远琮发现纪初苓真的很容易羞，而且也不知她这肌肤究竟是什么做的，不仅轻轻一捏会留红，就连面上也极容易透红。
她脸皮薄，一羞那红色就从她纤细的脖子开始上升，还有那一对小巧的耳朵也红烫烫的，像颗脆嫩欲滴的石榴。
自谢远琮表明心迹后，小姑娘不是顾左右而言他，便是躲逃，今日竟还要装不懂。
可怜他得不到响应，只能从她羞颜中得到点慰藉。
当真难熬。
谢远琮暗叹，她说不懂便不懂吧，人确实还只是小姑娘，若逼急了人可就跑了。
她怎能跑？需得乖乖等他回来才行。若不然，那就换成他乖乖得早些回来好了。
谢远琮从小圈子里退开些，不逗她了。
只叮嘱了几句，让她记得早些睡，注意休息，别饿着自己，便不再多言离开了。因怕被怀疑，还特意照顾病体放慢了自己离开的身法。
纪初苓算是头一回看清他究竟是怎么从她房中“闪”没的了。
所以谢远琮他好好地放着伤不养，闯这一趟是为何？纪初苓感觉被雾水罩了满头。
好半天她想起来该睡了，忙伸手拍了拍自己脸颊，竟还是烫手得要命。
是真的要命了！
她无声哀叹，都已经勿需再询自己了，她这里糊满了的整扇的窗户纸早就捅破了……
翌日晨，天尤暗未亮，谢远琮踏入了文大学士府。
文大学士每日都有天未亮时便晨起习字的习惯，今日亦是。
当得知谢远琮来时，他要落字的手顿了一顿。
对于这位御前的红人，文涵其实并不怎么待见。所以见面时，谢远琮没在文涵那讨到什么好脸色。
文大学士能有一个大家之名，并不只是他能写一手好字而已。瞧瞧之前朝堂上人心惶惶的时候，文府可是半点都没被波及到。
文涵有一颗安世之心，身负大略宏才，添头才是那一手好字。
在民生政事上往往有着独特见地。
皇帝近年来虽说越发醉心于制衡集权，但在治国方面，还是颇有手段能耐的。
文大学士有此能才，是皇帝一条不可缺的臂膀。这点寻常文臣根本无法相比。再说，他还一心只为民为国，向来不屑于站党同流。
文涵请了谢远琮入书房落座，开口便道：“谢大人突然到来，不知所为何事？”
谢远琮同文凛一辈，文涵这谢大人三字说来还是有些刺人的。
谢远琮则温和笑称：“文伯伯。”
谢远琮与文凛交好，小时候就是这么叫的文涵。
文涵听了不免唏嘘，他想起小时候的谢远琮，沉静懂事知礼，并不是如今这么一个心狠手辣之人。
贪婪权势一途，果然能将人变得面目不同。
不过那晚他的请战，倒还有几分其父当年风姿。
谢远琮知道文涵怎么想他，但这并不重要，他也没时间去做一些无用的解释。
他需要在天亮之时领兵出征，不可延误，所以眼下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一刻钟后，谢远琮从文府离开，径直出京。
书房中的文涵，在谢远琮走后，还仍旧保持着抱臂思索的模样。
当见谢远琮上门时，文涵心存疑虑，不知他是来寻麻烦，还是来添麻烦的。
结果出乎意料，谢远琮竟只是以一种极低的晚辈姿态，恳请他能够照拂纪初苓。
对于这件事情，文涵琢磨来琢磨去，最后自己哼了哼气。
那丫头算是他暗收的弟子。他可是耐着性子在等她彻底学成，届时亮出来炫耀一把，过个足瘾的！
谁人敢欺？
文涵这般想过后，甩甩袖子回去补觉去了。
……
谢远琮领兵远征西境，康和帝封了他为建威将军，另点了几名得用的武官同去。
至于副将，则是由父亲的老部严副将为任。
天际蒙亮之时，谢远琮整军后大军便即刻出发了。
原本大军出征击退边蛮这种大事，是得办有仪式誓师，还得祭祀天地军神的。
只不过因谢远琮同皇帝直言最好不要声张，皇帝听他所言有理，所以作了罢。
大夏国安平了太久，突然传起战乱消息，还被鞑罗夺下了一郡，和平惯了的国内百姓势必心生恐慌，影响重大。
且他也了解父亲脾气，首要则是先封了别院的消息。
所以当坊间最先传出鞑罗侵境的小道消息时，已经过去了好些天了。
下黎郡屡屡险些破城，战事紧急，这边关动静一大，战事经口耳相传也总是会传进来。很快的，镇安侯府不日前已领大军离京前往守城抗敌一事，也被说开了。
当纪初苓听到此事时，她正在院中修剪花枝。
当下失神手一抖，剪子直接把指尖给刺破了，连连挂了血珠出来，滴落在花瓣上。
一连串的鲜红把陈嬷嬷秋露吓傻了，忙去寻了水与纱布替姑娘清理包扎。
纪初苓直到手指被包好，整个人还是怔愣愣的，好像丝毫没觉得疼一样。
只觉得今日天气虽然转暖了，可身上却冷得厉害。
鞑罗犯境？
她一下子想起了前世许多被深埋在记忆里头的事。
前世鞑罗也有过突然的兴兵犯境，近乎夺了两城。是这个时候的事么？纪初苓揉了揉额穴，实在是记不清了。
因为前世她本就对这样那样的事情不那么上心，可是翻来覆去的想，好像也只那次与鞑罗的交战，与眼下这境况听来十分相像。
再算算时间，该是差不多的……
所以说，若是她没弄错的话，前世谢萦领兵，最后战死沙场的，便是此战了？
因为惋惜谢萦前世那样的命运，纪初苓早就想过，这世此战起时，无论如何她一定得给谢萦作出提醒。
能拦下她是最好的。
可她万万没料到此战来得如此没有征兆，如此突然，如此之快，连个消息都没有。
她甚至已经分不清，是这世的鞑罗侵境提早了，还是她的记忆错乱了。
秋露还在给她整理伤处，嘴里心疼着姑娘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却突然被纪初苓反手握住了。
“秋露，你刚刚说，外头都说什么来着？此次出征的将领是谁？”
“好像说是谢小侯爷。”
秋露回了一句，突然一下就明白了。原来姑娘是因此才会失神伤到手的么？
谢小侯爷救了姑娘好多次，姑娘同小侯爷的关系还挺不错的呢。
谢远琮……怎么是他？
纪初苓听了只觉脑子嗡嗡响，手不自觉收紧了，又追问：“那谢家的大小姐谢萦呢？镇安侯爷呢？”
秋露只觉得手都快被姑娘给捏断了，她摇摇头道：“不知道啊姑娘，好像没有去吧。这都是些坊间消息，不知真假，作不得数的。”
话没说完，手已经得救了。只见姑娘松了手，倏地一下站了起来，什么都没说就跑了出去。
“姑娘——”
纪初苓一路跑出了卫国公府，也没作多想，只辨了辨方向就往侯府的方向而去。
路上险些撞了好几个路人。
虽然秋露说这都是小道消息，可纪初苓已经信了。
她总算知道，那晚他究竟为何闯她房间了。
总算明白，那一瞬间他眼底，像流水一样她抓也没抓住的、一闪而过的情绪是什么了。
纪初苓不明白为何前世是谢萦，这世却换作了谢远琮。
谢萦前世死在了埋伏里，那么这世的谢远琮呢？
纪初苓虽跑了一路，可身上却在难以遏制地发着冷。
那晚他既然都来了，为何还要瞒着呢，为何不告诉她呢？
他如果说了，她一定会告诉他此战凶险，他绝不能去。
纪初苓并不愿意去想，是否说不去就真能不去，抑或是若他不去，下黎郡得怎么办。
她只是想着，谢远琮连自己身上的那么多伤都还没养好呢。
他怎还要去领兵呢？
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啊……

58.小情书
纪初苓去了镇安侯府, 却并没有找到谢萦。
她这一路赶到镇安侯府大门前时, 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腿也麻了，之前崴了还在养着的脚踝又开始生疼。
但她实在是没顾得上自己。
她敲了侯府大门，结果却只见到了看管侯府的一位老管家。
谢远琮是真的没在，奇怪的是就连谢萦也不在。
而且询问镇安侯爷跟侯夫人时, 老管家也就是摇了摇头。
镇安侯府就跟空了似的，这让纪初苓有些傻眼。
至于问起别的，那老管家似乎仅是看管, 也只是一概不知地摇头。
纪初苓并不了解谢家, 跟京中绝大多数人一样, 一不知道侯爷真正的身体状况, 二不清楚侯爷与侯夫人平常大多时候只是住在别院的。
在回来的路上，纪初苓低着头仔细琢磨深思，翻来覆去地想，也只当是镇安侯与谢姑娘也一道出征去了。
想到也许有威名阵阵的镇国大将军在坐镇，终是跟上一世有所不同了, 纪初苓好歹说服了自己能安下一些心来。
纪初苓这么一跑，把琳琅院下人们都给吓坏了，秋露跟陈嬷嬷最后见姑娘回来时，心情起伏并不亚于纪初苓。
差点就要喊人出去找了。
姑娘自回来后就恹恹不语的, 她们也不好多问。晚间秋露给姑娘褪鞋时, 看到脚踝处又肿起来些，心疼不已, 赶紧去给姑娘上药去了。
秋露猜到姑娘会如此，当是因为那谢小侯爷的缘故，便想拣些好话安抚姑娘，可一上好药，她都还未说什么，姑娘就说自己乏了要歇，将她支了出去。
里屋中，纪初苓辗转反侧，一夜浅眠。
可之后才没几天，纪初苓勉强能安下的心，又不稳当了。
那些小道消息越传越真，却只提了小侯爷，无关镇安侯。
纪初苓一回做梦，那梦里头血色茫茫的，她如何喊他他也不应。她好不容易找见他，可他整个人就如同那日在岭县一般，满是血伤的模样。
她最后半夜惊醒，冷汗涔涔。方知自己不知觉间，竟已记挂他到如此地步。
纪初苓害怕那噩梦成真，觉得她既拥有前世记忆，应当要想法子帮上他。可思索良久，却又不知能如何帮他。
谢远琮并不知道在他出征之后的这些日子里，身在望京城中的纪初苓是如何地煎熬。
他只知道自己是有多么的惦记她。
这日他下令扎了营，同将士们一顿饱足之后，便回了自己的营账，对着一封封战报，整副的郡图推敲。
直至夜深，帐中熄灯。
可谢远琮才躺下没一会，又披衣起身，点烛拾起了笔墨。
关于纪初苓，谢远琮一向就没有什么定力，四周静了，他就更忍不住地去想人。
最终，他还是难以入眠，决定爬起来给小姑娘写一封信。
此行出征，他虽胸有把握，但少说也得要数月的时间。
那么长的时间，他都不在京城里，心里总是觉得不那么踏实。
总不能叫小姑娘将他给忘了吧？
姑娘家都是好骗又有忘性的，他好不容易才触到她一点内心，若因耽搁久了而前功尽弃，谢远琮想想都觉得担忧。
最后谢远琮劈了一回笔毫，揉掉了五团纸，烧掉半截烛，总算是把一封信塞进了信封里头。
此时谢远琮远在京外，并不知道纪初苓已经听到了小道消息，知他出战而在记挂他。
只道自己是因办差才离京一些时日。
所以因为怕她生疑，谢远琮的信中并没有做其他的提及，只写了一封普普通通，包含真挚火热之心意的——小情书。
谢远琮写完后就等不及了，连夜招了暗卫出来，替他办送信这桩大事。
暗卫领命要走时，谢远琮一时又想起什么，问了一问送去别院的信。
得知已经送至，才将人挥退了。
那一封到别院的信，确实已经送到镇安侯的手里。当天白日里，谢侯爷拆了信，直看得龇牙咧嘴，拧眉瞪眼的。
这个臭混小子，如今是越来越能耐了，都管到老子的头上来了。
连跟他来一声商议都没有，就这么先斩后奏了。他虽住在别院，但从未闭塞视听，可关于这事，却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全被自己的好儿子给拦了。
这臭小子也太看不起他这个身“残”志坚的老爹了。就算他不能打了，至少还能坐镇啊！
那愣小子会什么，瞎逞能！
镇安侯撇嘴龇牙，面容丰富。
侯夫人这时候正揽了一篮子的菜从后头园子里出来，见他一个人在那古古怪怪的，喊了他一声。
镇安侯一激灵，赶紧把信揉一揉塞进了袖口。
他见妻子往院子里一坐要择菜，就赶紧跑过去撩袖子一起。
“你刚刚自己在那边瞎咋呼啥呢？”侯夫人娴熟的择起菜，问他。
镇安侯只摇摇头说没什么，手里动作特别得勤快。
虽然妻子曾经是跟着他在沙场中一路摸爬过来的，但这事他不打算跟妻子说。
她这样就很好了，何必多个人担心呢。
侯夫人听着，忽然眉头就竖了起来，盯着他手里的，一巴掌拍上了他手背。
“你这蛮汉，你看看都被你捏坏了，手劲没个轻重的，当是还在拿捏你那些兵崽子呢。”
被骂了，镇安侯还乐呵呵地笑，赶紧同妻子赔不是。
侯夫人被镇安侯三言两语给逗笑了，但到底还是心疼被择坏的菜，嫌他那欠打的脸，拾起一张烂掉的菜叶子就拍到了他脸上。
……
纪初苓这些天，又是记挂着人，又是想法子的，吃睡皆不是很如常，一眼瞧去，满面的愁色还是较为明显的。
连秋露跟着都被影响得爱叹起气来了。
然而这日清早，纪初苓睡不稳当，自己早早醒了，却在紧闭的一扇小窗中缝里头发现了一封被塞进来的信。
看见这封被突然塞进的信，纪初苓眉头一跳，三两步赶紧跑去将其抽了出来。
只见封裹的右下角写了小字“苓苓启”。
纪初苓喉间一紧，心口怦怦直跳，赶紧将信拆开一看，竟果真是谢远琮送来的。
她忙坐下，视线从头到尾扫过一遍，眉头渐渐拧起，满目疑惑。还当是自己没看明白，遂又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
最后红唇一抿，总算是看懂了。
这当真只是一封没有什么实质内容，还有些略略酸人的，情笺……
忧心了数日的纪初苓，感觉自己撑了许久的那一股子力气，全都随着这封信给泄完了。
她禁不住一顿气恼，都什么时候了，他竟然还有空写这种小情书！
还能不能行了。
纪初苓坐在那生了半晌气，后又不自觉地重新去瞄信上的字。
瞄了一行移开，又拿起瞄了一行，这才后知后觉地被这信中的内容撩拨得脸庞微红。
他的字如人一样的清秀隽毅，不同于她的柔韧，头尾皆暗藏锋锐蕴劲。
实难想象，谢远琮那样爱人前板脸的家伙，竟会写出如此之酸的信来。
纪初苓之前的所有难安，仿佛都被这一封信给抚平了。气恼淡下去后，便是有了那么点甜丝丝冒出来。
她想压都压不下去，好不容易才将心思挪回到正事上来。
既然谢远琮还能有闲情写这些，眼下应当是挺顺利的。
他远在外不便，那这信就定是他派了人送来的。既然他能送信，那就代表着能够收信。
纪初苓吁出一口气，总算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她把信塞回了封内，便抱着一路跑出寝屋，钻进了小书房里。
纪初苓想好了，她要写信郑重告知他此行战役的凶险之处。然而提了笔时，却又犯起了难。
她该如何说明，才能既让谢远琮正视她的所言，不当作杞忧戏言，又能够不引他生疑，不被他发现其中难以圆说的不合理之处？
毕竟她对于此战的认知是没有任何根据的，一切都只是以她前世的因果为参照。
她又没有占卜天命的本事可掰来一用。
总不能说是因她重活过一回吧，怕不是得疯了。
纪初苓支着笔杆，都险要将自己的发丝给挠烂了！将自己关在房内，思来想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是摸着了一点苗头。
既然无法靠凭空臆想，那她便想法子去寻理寻据吧。虽说军战一事她并不太懂，但哪怕是她瞎掰出来的伪理据，只要看上去好像严谨有理，能够令他下意识去想去辨，而不是一笑置之，那她的目的也达成一半了。
她想传达的最为重要一事，就是提醒他，莫要入了圈套埋伏。
毕竟有那么多人都等着他死在外头，前有豺狼后有虎豹，他理当谨慎多虑。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也是纪初苓想要传达的。
她咬住了笔杆。
因为她担心他啊……

59.五大页
纪初苓在小书房里头, 一窝就是一整天。琳琅院的下人们都以为姑娘是怎么了。
纪初苓起来的时候, 秋露都还没醒，是听到姑娘一路跑出去的声音才醒过来的。
而姑娘这一路就跑去钻进了小书房，外间日头上来又下去的，就连午膳都忘了吃。
她敲过门，姑娘只丢出来一句先放着, 她担心姑娘身子，想要进去劝，最后却被姑娘给赶了出来。
但她不经意瞄见了, 姑娘像是在写着什么。大概是真有正事要做, 而不是因这几日心情不好才将自己给关起来。
这令她放心了许多。
纪初苓先是斟酌老半天, 然后落笔写上几句, 如此反复，等到这封信写完时，她这一站起来，一阵头晕眼花，感觉目前都视不清了。
再一回神, 才发现是天色暗下来了的缘故。
她也不上灯了，就靠着外头的天仅剩那一点光亮，将信通看了一遍，待看到末尾时, 她腮帮一鼓, 真想学他问上一句。
谢远琮，你走竟也不与我说上一声！
但纸张已写得满满当当, 无字可塞了，纪初苓想想也就作了罢。
这时恰逢陈嬷嬷又来劝，纪初苓这才想起自己一整日没有进过食了，这一放松下来，肚子就咕咕起叫。
将信塞进信封里，纪初苓开门出来，让她们备食。
这花了她一整日功夫，还挠掉了她好些头发的信是写好了，可她眼下也只能等着谢远琮何日派人送来下一封信，才好让人给他带去。
这一等却又是几天。纪初苓收到上一封信的那股脑热也消去大半了。
这些天她仍让秋露帮着出去打听消息，安些下来的心又一日焦过一日，她的视线若有刃，怕是上封小情书的信封都能被她盯着给磨穿了。
就在纪初苓忧心着，谢远琮若是不再给她写小情书了，她该如何另寻法子将信递进他手里时。
谢远琮的第二封信就这么到了。
是夜，夜半。
早已熄歇的卫国公府中一片漆黑，只余了几盏廊下挂笼，和府上巡夜护卫的手中提灯。
这时，琳琅院中突然闪现了一个跟夜色一样黑乎乎的人影来。
他悄无声息地一路疾行到纪初苓屋子的后头，同上回一样，照例停在了那扇闭着的窗前。
暗卫往四下看了眼，然后从怀里将信取出，正要顺着窗户缝往里塞，却在塞信的同时，听见屋内起了一声轻微的异常声响。
暗卫对此类状况尤为警敏，当即想要退去，没想面前的小窗却开得更早他一步。
纪初苓拉开窗，把失去支力眼见要飘落的信接在了手里，一抬眼，就盯上了窗户外头，与她正面而对的暗卫。
暗卫视线也对上了里面的纪初苓，霎时间出了一头冷汗。他身为暗卫自负很有能力，可今夜送信这么简单的任务，竟然会被抓了个明？
这可以说是他暗卫生涯上最为失败的一次。
怕是要以死谢罪了。
纪初苓并不知道她对这暗卫造成了多大的心里冲击，她只是对谢远琮的暗卫有些好奇，遂就多打量了两眼。这人全身上下都包在夜行衣里，只留了一双眼睛出来。
就是目光看起来有点呆傻，也不知道办事牢不牢靠。
其实从他一进府时，她就经由那些碎语听到动静，从床上爬起来着衣在等了。
纪初苓在月色下看了眼信封，是与上回送来的一样的，便开了口：“你是谢小侯爷的人吧。”
见他点了下头，纪初苓便拿出自己写好多日的信塞进了他的手中，叮嘱他务必一定要送到谢远琮的手里。
暗卫看了一眼手里头的信，忙又点了下头，如来时那样悄悄然地飞速退回了夜色当中。
他手里拿到了纪姑娘给主子的信。
暗卫觉得自己应当不必谢罪了，反而看见了曙光。
感觉到暗卫彻底离开后，纪初苓暂了一桩心事，顿觉之前沉甸甸的心口轻松了许多。
这该是自她知道他离开以后，最不熬人的一夜了。
因为不知谢远琮派人送来的信哪日会到，纪初苓害怕会错过，所以天天夜里都不敢深眠，即便是闭了眼，都还下意识竖了耳朵在细听。
想着信已送出，今夜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她赶忙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屋内留有一盏小烛，纪初苓躺下后，借着小烛的那点光亮，拿起信瞧了一眼。
信封上在相同位置也落了小字“苓苓再启”。
纪初苓抿着嘴想了想，便把信先塞枕头底下，然后闭眼歇了。
她那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此刻明明该是很困的，然而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回，却如何也睡不着。
纪初苓又一次从床里侧滚身回来，然后索性坐了起来，一把将信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
然后往床边光亮处挪了挪。
在月光与小烛火光之下启了信。
这又是一封小情书。可整封信从头到尾看下来，竟与上一封的内容不带一点重样的。
纪初苓又领教了一遍文试状元的好文采。然而谢远琮这惊天动地的好文采，全都用在这种地方了。
他人在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来撩拨她也就算了。
没想到人不在了，光靠一些字来堆砌，竟也能来撩拨她。
纪初苓快速看完了一遍。因为掩在黑暗里，所以肌肤上渗起的红色是被藏起了看不清的。
可她的眼睛却频繁地在那眨个不停。
信的最后，他写着让她好生顾好自己，不要受了人欺负。
纪初苓不以为然地暗暗哼了一声，身子一滑溜进了被窝里头，心里想着，最能欺负人的他都不在了，谁还会来欺负她啊。
如此腹诽后，又不自觉回想信上某些令她脸红心跳的字眼。
纪初苓一把将信纸往脸上一拍，将脸给捂上了，然后跟陀轴似地滚进了床内侧。
……
自她从岭县回来以后，纪初苓的心情就一直随着谢远琮在那起起伏伏，经历波折堪称颇多。
只不过卫国公府的二房也好，她的琳琅院也好，表面上都还是一派平静的。
相比之下，大房那边就热闹多了。
自从王氏年前怀子之后，大伯但凡得空，就时常往王氏那儿去。
可算是气碎了贾氏的牙。
贾氏想着，老爷这会儿常去王氏那儿，怕是都光听那王氏的耳旁风去了。
还有王氏那个心思不干净的女儿。
年关过后，她给纪妙雪挑的几家都被老爷给驳了，谁还敢说不是因了那耳旁风的威力。
那庶女平日里装得低眉顺眼的，其实心里全都是暗道道。
特别是贾氏见自己闺女还老不长心，就更加生气了。那庶女最懂得如何拿捏棠儿了，可这闺女还总傻乎乎的入她套。有一回没忍住，贾氏关上门就将人训了一顿。
纪初苓其实并不关心大房那边明里暗里的这些事情，有一些还是从岭县回来之后，才听自个院的下人们说起来的。
但没想到贾氏也还是个有手段的，转眼没几个日子，竟然也怀上了。
大房今年年关前后，就一连出了两桩喜事，可把卫国公府上下都给忙坏了。
这贾氏一怀上，纪初苓即便事不关己，也多少还是被波及到了一些。
王氏怀归怀，但她性子摆在那里了，不是个能作妖的人。
但贾氏却不同，那副嘴脸明摆着就不是会省心的。自她怀上后，那一张脸连走路都是朝天的。不管去哪身边都跟了一堆人，可将她给金贵坏了。
偏她这般年纪怀着胎还爱出来瞎晃悠。顶着她那副了不得的样子，每日都要在卫国公府各个角落转悠转悠。
这么一段时日下来，宁氏的脸就越来越难看了。
这还不是害她平白遭了波及么。
近些日子来，纪初苓就没在娘亲脸上看到过好脸色，哪怕一点不算事的事，都能被娘亲给抓到错处。
一不留神就能挨上一顿训。
她当真冤得慌。
……
谢远琮一行不日前刚刚到达下黎郡。
这日他带着人在郡城中巡过，查看了城内布防，而后便招了部将与城中守官一同商议，直至深夜。
这眉头拧了一天就没有松过。
晚间夜深，谢远琮事毕回去之后，也只草草擦了遍身子，就坐于案前继续梳理战况。
睡觉是没有功夫了。
就在他正仔细琢磨着城图时，他的暗卫却突然间冒了出来。
谢远琮还以为有什么要事，结果听了暗卫禀报，再低头看向暗卫送到他手边的信，他眼中显露出十分的惊讶来。
这是纪初苓给他的信？
将人挥退后，谢远琮将信拿起看了看。封裹得十分严实，封上什么字都没有留。只不过这封信鼓囊囊的，摸着很分量，看起来也特别厚实。
谢远琮一打开。
竟有洋洋洒洒五大页。

60.书千里
纪初苓的字很大一部分上承了文涵的字格, 但亦有她自成一体的风格在。谢远琮拿过信看, 她的字绢秀却不小气，上头还有她特有的墨香。
尽管字小，但五页纸却是写了满满当当的。
谢远琮压根就没想到过会收到纪初苓的信，此刻的惊喜之情难言表。
他还当这五页的字是纪初苓对于他之前两封信的响应。所以不免诧异，难道小姑娘其实对他的感情已经如此炽烈了？
抑或是他之前那两封信写的太纷彩绝伦了。
厚实的纸张握在手中, 谢远琮一时心思飘然。
然而看上两行之后，他才发现信中所书，与他所想的不太一致。
面上也由一开始收到信时的喜色, 而转为了沉肃。
他虽有意隐瞒, 可原来她已知他此行是来到了下黎郡。
五页信的内容虽多, 但通篇看下来并无什么无关的赘述, 全是同战事相关的。
她列出的条条缕缕，皆针对的敌我各方，针对他的此行作战，表她见地，抒她焦忧。
谢远琮张张翻过, 仿佛能透过这些纸张笔墨，看见远在望京的她蹙着柳眉，伏案笔书时那严肃的模样。
越看越令他心生震惊。
谢远琮的头脑活络，几下就将纪初苓所列的条缕分摘, 逐一斟酌较量过来。
纪初苓因身在府中, 所以不明具体战况如何。而小姑娘又只有以往书册典籍上得来的认知，没有任何经验, 所以信上所述，大多都过于片面与单一，经不起推敲。
尽管如此，但仍有一部分是点到了点子上的。
特别是其中数次暗喻提醒他，对于阳谋掩盖底下的阴谋，该做如何的提防。
前世惨痛的结果告诉他，她的担忧是绝对有可能的。
谢远琮后靠椅背上，指尖下意识敲点着桌案，将她信中之意一点点考虑过去。直到他看完最后一段，怔盯着信上笔墨，半天没找见自己的声音。
心中的震骇无以复加。
纪初苓最后写的这一段，不似前面那般大段述语，而是句式简短，数句成段。
字里行间只有一个意思，那便是盼他早日安然而归。
谢远琮一向稳如泰岳的心都加快了不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那几个文秀小字给柔化了。
同时心生愧疚，战事并非短日内便可结果的，他终还是令她担忧了。
纵观纪初苓送来的信，她很细心，周全，虽有偏颇，但费心尽力，处处以他的安危为先。
字字真切，比他一开始所猜想的那种炽热分量要重上许多。谢远琮头一回从她那儿得到如此的响应，难免惶惶。
他一时激荡难耐，当下便研墨又书一封，以作答复。
纪初苓此时还并不知道谢远琮已经收到她的信了，并且还给她回复了一封总算比上两封稍有内涵一些的情笺。
这会她因今日平白又遭了娘亲一顿念叨，而躲宁氏躲到青竹院里去了。
因将信给送出去了，所以她心情多少轻松了许多，少了先前的几分沉重。
但是她眼下还是极不高兴的。
大房的那两位大佛哟，好好的为何都凑到一块怀了呢？害她安坐院中也被牵累。
娘亲心情差，就老动不动往她身上撒气。
纪初苓一边给纪郴揉捏双腿，一边倒苦水。看上去，就是普通小姑娘家挨了训，而在那愁眉苦脸的抱怨。
纪郴听了，拍拍她手背。
“阿苓听过便罢，不要理会便是。”
纪初苓撇了撇嘴。
纪郴好笑地扯了扯她鼓起的腮帮。
妹妹已是大姑娘的样子了，比之幼时更为明艳，一举一动之间，也都更加的惹人喜爱。
“你早就懂事，心里也清楚母亲的那些骄傲与心结。都那么多年了，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改得掉的。我每回也都会与母亲疏通，你别放心上就是。受委屈了来同我讲。”
“知道。”纪初苓气鼓鼓地拍掉他的手。
总归是生母亲娘的，她能如何，反正被说说也掉不了一块肉。
纪郴又哄又闹了她一阵，总算见阿苓的眉头稍微展开了，但他最了解他这妹子，别人看不出，但他一眼就瞧出，小丫头心里还装了别的事情。
于是便问她还有何心事。
听见纪郴问，纪初苓水灵的眸子一转，探身支在了他轮椅扶手上，问他最近有没有听到过边关的战事。
这事他听柳素提起过一点。
见他知道，纪初苓便问：“大哥，下黎郡是个什么地方？”
“边陲之地。下黎郡在大夏国西境，有一半倚靠了黎山。与你去过的那些地方都不同。西境地势复杂，气候常年干旱，飞石舞沙之景在夜间更是尤为常见。”
纪初苓听得新奇，便央大哥再说说。
纪郴道，当初镇国大将军便是在西境作战，将蛮夷重创，此后才有了如此长久一段时间的安宁。不过在此之前，两国其实也有过两相安的和平时期。
那时的边关郡城里，甚至到处可见混杂在城中生活商贸的鞑罗人。
纪初苓闻言支着下颌点了点头，她之前对这些都不了解，原来下黎郡是那样的气候啊。
她是没见过，所以不大想象的出来，但听起来仿佛不是很好的样子。
“那此时的下黎郡可是会比望京冷上一些？”
“自然，不过此时已经转春，应当会好上许多。”
纪郴有问必回，一时好奇，小丫头怎突然对这事如此关心。
纪初苓又不好直言，只说大夏国一贯安平，都没听说过战事，突如其来这么一遭，觉得有些可怕罢了。
她打了个幌子，便转而问起纪郴为何会知道这么多。
大哥去过么？纪初苓如此一想，就自己先给否决掉了。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大哥这个样子能到哪儿去。
纪郴笑了：“这么多年，我整日没事可做，也就看了不少的册本与地物志。其实我也没亲眼见过，其中或有差错，算不得真。”
光看册本说来都一套套的，犹如亲自去过一样，大哥果然博闻。纪初苓心念一动，问道：“那大哥，你觉得我们能赢么。”
见小丫头是真感兴趣，纪郴不言是否，只让她推他去了书房。
纪初苓推纪郴去了书房后，便照他的指点从一排书架上翻找了一副舆图出来。
大夏国对于精准描绘的舆图有所管制，但这等粗糙简陋的舆图是不在控制范围之内的。
纪初苓将舆图铺在桌上，仔细瞧了瞧，发现这竟是下黎郡的舆图。
但她瞧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跟大哥直言自己太笨了看不懂。
纪郴笑了，说那是因为舆图的问题。
说罢，便提了笔在上头做勾勒。纪初苓在一旁，见他勾一段，想了想，又再勾一段。
如此的几笔下去，原本她看不明白的地势走向，一下子就全都清楚了。
因为一开始粗陋模糊的舆图，在大哥手下变得精细了起来。
纪初苓忍不住直夸还是大哥厉害，一样的图，在他的眼里就这般的清清楚楚。
她指了几处，问他怎知这里的空隙是存了山坳，那边的断隔是修有栈道。
纪郴言道，是根据多年来看过的山水人文志所做的合理推想与规划。只是单凭如此，还是有些地方不甚明了，不确定之处，他也都提笔作了圈注。
纪初苓从不知道原来还能够如此的，顿时感了兴趣，央大哥给她多作讲解。
妹妹有求，纪郴怎会不应，反倒见她兴致浓厚，他也尤为开心。几番下来，他发现阿苓虽是头回接触这类，却是玲珑心思一点就通。而且有来有往，问他诸多尖锐关键问题，都是围绕战事。纪郴也就搬出了自己多年积攒的那点底子，慢慢同她聊向了战术防部与兵法一道。
纪初苓最后直接将舆图给抱回了琳琅院。
有了大哥释惑，她之前那些不懂跟想当然的地方也都顺通了。再一回想，顿时就觉得之前写给谢远琮的信滑稽了些。
今日她同大哥还做了多方假设与讨论，虽说有纸上谈兵的嫌疑，但仍还是有几分她觉得要紧的地方。
纪初苓将这些全都写进了信中。
也许她跟大哥能想到的，谢远琮他也都一清二楚，但指不定能有点用呢？
……
若在大夏国国土上横劈一条斜径，那谢萦则是在与谢远琮截然相反的另一头。
江南岸，湖中画舫。
谢萦与文凛坐在画舫正中的小桌上。她提筷夹了菜吃，见文凛埋头在吃自己的，她放了筷子看湖中风景，文凛还是埋了头在吃自己的。
忽然谢萦见文凛打算夹菜，她眼疾手快，也同他夹向同一道菜，文凛一见赶紧就要缩回去。
但谢萦的筷子早上一步，舍了菜一把将文凛的筷子给夹住了。
文凛朝她看过去，便见谢萦的目光逼视了回来。
这目光跟以前那种笑盈盈乐呵呵的不一样，文凛下意识手抖了一下。
以前谢萦笑嘻嘻喊他文郎的时候，他手也抖，可今次这回，他就连这手也抖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谢萦的眼中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在，而他也确实能被这目光审出点什么东西来。
“文郎，你没觉得你真的很不对劲？你是不是瞒我什么了？”

61.是妙人
文凛之前来镇安侯府, 说来邀她两人南下游玩。
谢萦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来见他是认真的，当即内心暗暗欢悦，当文凛终于将他那怂气给丢了。
两人稍作收拾就当即启程一路南下，谢萦的脑子也在一路之中渐渐冷静下来。
主要是文凛这些日子以来，还仍旧是那副老样子, 避她不及一般。
明明是他主动邀约的好不好。
女子真能吃人么？再说京中人士可都说她不像个女子的。
心生怀疑的谢萦憋了几日，今天便问了一句为什么。
谢萦这样眼神锐利地盯着文凛问为什么，文凛哪能招架得住。文凛知道自己不擅撒谎, 圆也圆不明白的, 于是便用了最不成法子的法子。
不是转移话题就是逃遁。
因此谢萦的疑心就更重了。
此刻她的筷子正夹着文凛的, 文郎看她一眼躲了视线, 抖了下手将筷子也丢了。
至于她的疑问，文凛一连摇头否认，就说是真的听说这有好景致想邀她同游。
谢萦没了劲，郁闷得不行。她打小就喜欢这个怂包子，小时候拉着他打架闯祸的事情也没少干。虽说多数时候都是逼的。
但这怂包小的时候同她关系挺好的呀, 什么话都能说，亲近得很，只不过后来得知她原来是个姑娘家后，就彻底变了样。
最开始躲着她时, 话都不敢讲上几句。
她小时候是比较坐不住, 爱舞刀弄枪的比较闹腾，但也不知文凛原来竟一直将她当作了男人。
不仅怂还傻, 连小姑娘跟小公子都分辨不出来。
文凛最初不敢单独跟她玩与说话后，她可生气了，但没法子啊，只能回回主动去找他。
这么个傻文郎，谢萦也不知道自己什么眼光，好几回被他气了，都打算不要他了，但丢了几次也没从心里丢出去。
这不，等他等的，不知不觉年纪都大了。
一直以来谢萦都犯愁，愁该怎样表白才不至于将文郎给逼跑了，又或者怎样才能够让文郎给她表个态。
文郎性子腼腆，她又怕真把人彻底吓跑，在他面前时可收敛了，所以文郎邀她游玩时，谢萦还以为是自己最近的淑婉学有成效。
可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文凛摇了半天头，不仅没把谢萦的视线摇走，反而还从里头发现里一点刺人的哀怨，心就更慌了。
他被看得坐不住，起了身说自己不饿了要去看景致消食。
谢萦紧追他屁股后头就跟了上来。
文凛一路退的，都被谢萦给逼到船尾去了。
“文郎，让我猜猜，你突然邀我出游，难不成是我阿弟的意思？”
文凛连连摆手：“不是的，是我想找个人出游。”
说完又觉不对，忙改口道：“是我想邀你出游。”
当然，让他带谢萦出来玩，确实是谢兄的托付。但谢兄不让说啊，就说让他陪谢萦多玩一阵子。
这事还是去年的时候，谢兄私下同他说的。谢兄让帮他一忙，语气特别的郑重。
就说将来如果哪天他收到了他的信，就务必马上带着谢萦南下游玩，不可回京。
谁都知道谢兄那张脸板起来特别吓人，他当时也没闹明白，迷迷糊糊之中就点头同意了。
头都点了，自然得要信守承诺了。
所以之前谢兄的信鸽来信时，他一想到要与谢萦独自二人下江南，就紧张得手脚冰冷，尽管如此他还是硬着头皮去了镇安侯府。
如今想想，他怎么觉得自己似乎是被谢兄算计了一把。
文凛说是他自己的意思，谢萦显然是不大信的，她又上前两步凑了过去：“真的？”
文凛一头的汗，这靠过来的可是谢萦啊，他下意识就往后躲去。
硬着头皮刚要点头，脚下却不知在哪里绊了一下。
身子没稳住，一下就从船尾栽了下去。扑通一声，溅起了大浪花。
谢萦心里咯噔一下，都傻眼了，这也能掉得下去？
而后她立马想起了文郎是不会水的，赶紧把身上的佩剑重物全扔一扔，跳下去救美了。
……
自纪初苓回来之后，她待园子里的花花草草们就尤为用心，琳琅院里的花草都被养得十分娇艳鲜活。
大概侍弄出了成效，花草们听话了，纪初苓也常能听到些什么。
这晚她就是听了报信，早早跑到院子里头在等。
那怀中揣了信而来的暗卫，身影才刚落到院子里那颗大树的枝干上，就看见了纪初苓站在院子里的树下，眼睛一眨不眨地向他看来。
大半夜里瞧来犹如鬼魅一般，好像早知道了他会出现，特地等着他入院来一样。
饶是这暗卫训练有素，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脚下没稳住一滑，竟从树上掉了下去。
纪初苓正等着谢远琮的信呢，就见他那暗卫不好好的出现，却是摔到她跟前的，也不懂是个什么路数。
最后将信一换，暗卫拿了她给谢远琮的信就匆匆跑了。
纪二姑娘的身上都没有一点内力底子，也能这样一眼敏锐地发现他。同主子有关系的，果然都不是寻常人。
纪初苓自然不知暗卫还想了那么多，取了信就赶紧回屋拆了。
前头一大段仍旧是一些情话，也仍旧是不重样的。
因为纪初苓已知道他身在下黎郡，所以后头也就不遮掩了，开始给她讲一些每日的琐事，譬如今日做了什么，见了哪些人，战事进展如何。
间或掺插着他的一些想法。比起前面那些纯撩人的情话，纪初苓更喜欢这样的。
仿佛能够随着他的字，亲眼看到谢远琮这一整日在做些什么似的。
虽信中明着没说什么让她放心，或是留有承诺一样的话语，却更能令她安心。有些他提到的地方，似乎还与大哥之前讲到的重合，纪初苓拿了舆图出来，就能点出他此时在上头的哪个地方。
尤为满足。
下黎郡。
这日克都鲁又发动了一波攻城。
只是最后却被谢远琮带兵反攻了个措手不及，直直被逼退了十里。
谢远琮回来之后，一身沾血的铠甲都还没来得及换，就匆匆进了主军帐。
两封信早已躺在他的桌上了。
谢远琮坐下，先拿起了文凛那封。
文凛的信是来求助的，说他已令阿姐生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至于落水这一段，过于丢人，文凛就没有写上去了。里头并排连用三句，问谢远琮该怎么办，十万火急。
怎么办？自己想办法吧。
他若想不出办法来，那他就只能被动地看着阿姐想出办法了。
谢远琮快速看过一眼，笑了笑丢在一旁不理会了。
前世此战之中，他尚不知是真有蹊跷还是他太过多疑。未免阿姐依旧出事，所以才让文凛将阿姐带离京城，更为稳妥。
路线是他指的，沿路他也都派去了人。
而且这么做，指不定还能借此再成全阿姐的一桩美事，也是好的。
前世阿姐死后，他眼睁睁看着文凛剩成了一具空壳。
想到此，谢远琮默叹口气。他最后不也没比他好上几分。
当视线落到另一封上时，他双眸中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血气刹那间就消弭了。
一看到属于她的字体，多日的疲劳仿佛一扫而光。
纪初苓的信总能带给他惊喜与不同的感觉。这次不过两页，里头虽仍涉及鞑罗，但又与上回的有差别。
她的上一封信里，除了几处指到点上，大多还只是推测，与事实偏颇也较大，字里行间更多得是对于他安危的担心。
可这一次截然不同，对于战局，两方势力，下黎郡布防等等的分析却句句都在点上。
甚至还有几个另辟蹊径的想法，他都不见得想到过。
像是她对西境城廓十分了解，虽也有误错，但能对上十之六七。
谢远琮当即对其中有用之处做了重点摘出，打算一会儿便召集副将做商讨。若可行，战局能往前加快不少。
他的苓苓当真是个妙人。
再回视信笺，谢远琮不禁笑弯了眉眼，笑着笑着又突然察觉好似少了点什么。
他将信翻来覆去又看了遍，信封也拿过来倒了倒，确实再没有了。
好个绝情的小姑娘，这回竟真没有单独留给他的话了。
若是她也能学学他写给她的信就好了。
谢远琮情绪被牵得一上一下，但也只能安慰自己，是人小姑娘害羞之故，所以才没有多写。
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可提了笔要回信，落笔这第一句话仍然没有忍住，表达出了自己满满的强烈怨气。
随时日推进，两人不知觉间也来回了好些封。
纪初苓拈着指算了算，这信递得似乎一次比一次快，用时也一次比一次短。
实际上则是因为谢远琮等她的信一天都多等不得，这差事累坏了他一批的暗卫。
可相比较而言，对暗卫们来说，还是纪二姑娘比主子更加令人害怕一些。
因为每回都是她提前在那等着他们，前脚才刚到，她一眼看来就能叫人无所遁形。
简直是赤.裸裸地在藐视他们作为暗卫的尊严。

62.说清楚
大房那边的两位都怀上了子嗣, 整个大房明着瞧来是喜气洋洋的, 但实则暗淘汹涌。
但不管她们明暗间较量得再如何，总归也落不到纪初苓头上来。
她除了只在宁氏那遭了波及以外，其余也没什么好费心的。
对纪初苓来说，这段日子她更多的是在收信与写信之中渡过的，得空的时候, 则去青竹院向大哥请教。
谢远琮的信都被她塞在匣子的底层，如今也有那么一小迭了。
自头一回经大哥指点后给谢远琮去了信，回信就收到了谢远琮的一番夸赞, 令她有些美滋滋。
但实际上中间也没她什么事, 大多都是大哥的想法跟主意。大哥就算身在青竹院小方天地中, 也能窥动千里之外的战局。
她就说了, 她的大哥很是厉害。
依据谢远琮信上所言，他那边是进行得越发顺利了。
尽管如此，此战未结束，纪初苓仍旧有什么梗在心头，是以每每信中都提醒他不要掉以轻心。
而边境战况, 也随着时日过去，渐渐从最初的小道消息，转成为明面上的事来。
春意渐浓，原本往年在这个时候, 各家都开始备起接下来的踏青节。
但谢家领兵西境作战, 目前尚无捷报传来。战事当前，皇帝日日锁眉, 谁敢作宴。
这踏青节一时也都没人敢去提了。
这日，纪初苓起早无事可做，便钻进了小书房里。就在她正在看舆图时，宁氏竟突然找人来喊她过去。
她也不知娘亲找她何事。但既然都来喊人了，她也不好不去。
然而等她到了爹娘院中会客前厅时，纪初苓听见了里头传出的两个声音，脚步瞬间就如同定住了一般。
厅中除了宁氏，还有一位她并不愿意见到的人。
宁氏正在跟她的好侄子宁方轶说话，而宁方轶端坐一旁，亦是气度温雅地在回应。宁方轶似乎很有一套，几句话就能将宁氏说得喜笑颜开的。
自大房传出喜事后，宁氏总是黑着脸，纪初苓可是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娘亲这么笑了。
可因宁方轶在，纪初苓就笑不出来了。
“看看，阿苓来了。”宁氏笑谈着发现了杵在门口的闺女，忙招手让她进来。
宁氏对宁方轶的态度一向十分明确，是中意得不得了。先前几次就已三番四次的旁敲侧击过。
纪初苓的抗拒反正在她那作不了数。
可她觉着这世她待宁方轶的态度已经十足的冷漠了，为何她这位宁表哥今日又来？
宁氏见她半天不动，眼见要落了脸，纪初苓只好低头迈了进去。
“苓表妹。”宁方轶见到她，眸中生彩，轻轻地唤了一声。
这京中姑娘们都爱的调调，纪初苓听来却是打了身寒噤。
她草草一点头算作响应。
宁方轶看见纪初苓后，似乎就没打算把目光移开，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不客气。
他发现这位苓表妹很是奇特，当真是每隔上一阵子，就会美上好几分。
品花宴上一见已足够惊艳，令他难以忘怀，今日一见，玲珑曲致，五官舒展，已是朵徐徐绽开的仙花儿了。
就像他最初所想那样，这位苓表妹真有些不似人间女子。
京中女子大把，竟无一人能比上她那样，令他神思向往。
只不过这苓表妹的性子也跟其他女子不同，他仿佛总能在她身上感觉到她对他的抗拒。
而且不止一点点。这事也让他有些匪夷所思。
毕竟宁方轶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何处不好，竟会有女子不喜欢他。
宁氏见纪初苓态度冷淡，忍不住暗剜她一眼。然后转而同宁方轶说话，道他这么忙，还记得过来看她这姑母。
宁方轶便有礼回应，几句话说得宁氏通体舒畅，他还道年关过后一直没得空闲，否则早些时候就来了。
宁氏听了，一抚掌道了声巧。她推了推纪初苓，说这丫头年后也一直闷在府中，怕是要被闷坏了。
既然两人都无事，不如就让她宁表哥带她出去走动走动，游玩散心一日。
纪初苓不妨宁氏还有如此一茬，一时眼都瞪大了。
宁方轶闻言自然是应允的，起身便走到纪初苓面前，问她想要去哪玩。
见他靠近，纪初苓皱了皱眉下意识想退开，可宁氏在后头眼色使得狠，让她不免为难。
暗忖了片刻，她终下了决定，点了点头淡声道：“都可，听表哥的。”
按照娘亲近来的情绪，若是她拒绝，娘亲指不定会当着宁方轶的面将她数落。
娘亲不悦那是私事，但纪初苓丝毫不想让宁方轶看到这样的场面。
虽说前世但凡这种时候，他会帮着她说话，但过去的总归过去了。她不想让这个人再了解到她的任何。
而且宁方轶这世自见过她后便屡屡过府，有何意思不言而喻。她如此冷淡甚至不吝表达厌意，还如此没完没了的。她总是防着躲着终不是个事，也想趁机当面把话说清楚。
宁氏不知她心中所想，当这顽固闺女总算开窍，顿感欣慰。
两人一并出了府门。
宁方轶来时的马车就停在外头，他命人牵来，先请了纪初苓上马车。
“不必。”纪初苓一言回绝，回身喊了秋露去备马。
宁方轶被拒，神色也未变动，只摇头一笑，陪着等她的马车被牵来。
马车从卫国公府门外先后驾出。
宁方轶想了想，最后带她去了北街。
他认为姑娘家都是爱逛铺子的，首饰珠宝，吃食玩意，纪初苓一个小姑娘也不会例外，总是有她喜欢的。
马车最后停在北街有名的步行窄街口外。
此街两侧商铺林立，每日都热热闹闹的，且其中铺子所售物件多价格不菲，寻常百姓一般不会来这边，都是京中贵女们惯爱来闲逛。
因街道窄，不容马车，所以两人便下车步行而入。
宁方轶一出现，两旁有眼尖的姑娘很快便认出了，一有人议论，顿时就引来了街上许多的目光。
一些正在步行窄街中逛铺子的姑娘们听说了，虽面上矜持，但也都有意无意地特地赶了来瞧他。
她们看到了宁方轶，继而也就瞧见了跟在他身边的纪初苓。
自然也就在心里诽议上了。
纪初苓与宁方轶同行，虽有表亲关系但被四周的目光围着自是极不自在。宁方轶还偶尔撇过头与她说话，语态温柔，那些视线好似就成了落刀子。
纪初苓暗中忿忿，心道宁方轶绝对是故意挑的这地方。他这是想让她瞧瞧，他有多受望京贵女们的喜欢？
她不免默叹自己前世愚笨，都识不得她这好表哥也是个藏了心机的。
宁方轶一旦靠近过来，纪初苓就觉得浑身不太舒服。况且她答应出门，是因为有话想要说清楚。
她蓦然停了脚步：“此处太吵，换个清静些的地方吧，也方便我们说说话。”
宁方轶听了一思索，笑着点了头。
两人最后进了一家金饰铺子。
此间铺子二层有隔间，方便贵客们能够安静挑选饰品。她与宁方轶两人进了隔间，丫头下人们都留在外头。店家往桌上摆了一批当季的款式后，见客人冲他摆手，也就退了出去。
两人落座，宁方轶替她倒了杯茶，忽然问道：“苓表妹，我听说过年送你的东西你不喜欢？”
纪初苓看他一眼，没作声。他的东西丢了太多，她不记得哪件是过年送的了。
见她依旧是那副清冷以对的模样，宁方轶眼中闪了闪，将首饰推到她面前，清朗一笑：“既然不喜欢，那你就自己挑挑，看看可有喜欢的？”
这些首饰有的大气，有也小巧的，都挺适合姑娘家的。但纪初苓一眼看过，都不喜欢。
远没谢远琮送的红色小石头好看。
纪初苓不想拐弯抹角，正好此处也没旁人，便从首饰中抬眼，同宁方轶开门见山。
她说得很直白，很清晰，也很彻底，没留一丝余地，脸上更没有半点羞涩之情。可知并非什么欲拒还迎。
宁方轶听了，弯了唇温和地笑了笑，面上如常，不见任何波动。
只是看她的眼中像是透着些无奈怅然，眉头少见的皱起，还显露出几分困惑。
纪初苓同宁方轶的这道视线触上，心就猛烈地跳了一跳，生出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刹那间觉着双手指尖关节又都生疼了起来。
她暗忍下，想着既然已经说明白了，那也该走了。遂不多留，起身告辞，往隔间小门走去。
手才刚碰上，正打算推开时，竟从一旁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不由分说将门按住给抵了回去。
宁方轶走过来连一丝声响都没有，纪初苓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
她忙扭头看去，却见宁方轶已向她靠近过来，目光紧锁在她身上，之前面容上的那抹温和早已消逝不见。
纪初苓觉得宁方轶好像倏然间完全变了一个人。
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强烈的侵略性。
宁方轶的手按实了门，双眸紧紧缩起，脸上惯常带有的笑意已荡然无踪：“为何呢？初苓表妹。”

63.吾思卿
纪初苓根本没听进宁方轶在问她什么。
宁方轶突然侵来, 她为避开, 只本能得一个劲往后退，几步之后，都已离了那隔间小门好一些的距离。
她瞥了眼那扇能够离开的隔门，心跳飞快。与此同时，浑身上下也因为宁方轶的突然靠近, 而变得尤为生痛。
纪初苓感到手脚关节发凉，喉间如梗了什么，又僵又疼, 仿佛那令她生魇的痛感又复窜了出来。
宁方轶逼视着她, 呼出的气都飘然地打在她颈间。
“苓表妹, 你前前后后, 推拒了我很多次。你究竟是何意思？你想要什么，我猜不出来，你倒不如直接说给我听听。”宁方轶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吸入得都是她身上的那股淡淡清香。
他特别喜欢，就像是她当日在丛间逗猫时给他的感觉一样, 绝曼，沁人。
宁方轶想，她可以同他玩些把戏，但不能玩过了。
纪初苓咬了咬牙, 撑着视线不避不让, 语含怒意：“我方才说得很明白了。若你是有所误会，那就自己去解。还有, 你我如此距离，是否不妥？”
宁方轶眼中又露出困惑，在他对着纪初苓的神色一番探究之后，有了一刹那的恍然。
没有什么把戏，对他，这苓表妹竟是真不喜欢，甚至还带有一种浓烈的厌色。
宁方轶这就觉得有些难以理解了。譬如青禾苑那回，纪初苓忙不择路地逃离，他当她是受了惊吓，且不认得他之故。
可她如今知他是谁，甚至有着表亲关系却仍旧如此。宁方轶觉得很新奇，怎会有小姑娘对他心生厌恶呢？她也太特别了。
纪初苓见宁方轶忽然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一小截藕色纱布片。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当日她刮断在树枝上的。
“你！”
他竟拿去了还一直贴身留着？
想到此，纪初苓顿生恼怒，伸了手就要去抢回。
宁方轶见她扑来，轻轻然将手一扬。
纪初苓没稳住被带得一踉跄。
贴近了瞧来，她微扬的小脸更如日光般耀人，宁方轶微眯了眯眼，不知觉就冲她脸庞伸了手去。
“啪！”
纪初苓顿时一拂手，重重打掉了宁方轶险要往她脸上摸来的手。
小姑娘力小，但他仍被打得手背发了红。
宁方轶看了眼，转而面向纪初苓。她的眸中对他有着足够的警惕。宁方轶心想，她为何如此呢？自初见一面后，他便已割舍不去。她不应当是他的么？
纪初苓少有如此气急的时候。她一句不想多言，只道让宁方轶让开，便绕过他想要离开。
宁方轶抬臂一拦，竟直接将人拽了回来。
纪初苓震骇之余，亦对他心生了惧怕，感觉自己这两世以来，却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一样。
润如清风的宁表哥原来会露出如此令人发怵的神情？
纪初苓见他不欲放人，心中焦急，立即冲外头高声喊了秋露。
秋露在外应了一声，接着便听她大声冲下头喊道：“店家，我们姑娘说这些全都要了！你这还有什么好的，也统统拿过来。”
紧接外头便响起蹬蹬的脚步声。店家听了秋露的话，以为今日是来了大主顾，赶紧跑了上来，笑逐颜开地就要开门进来。
他才一将门推开，便见里头那姑娘就站在他跟前，只抬眸看了他一眼，便从其身旁走了出去。
“姑娘！”秋露见纪初苓出来，忙迎上来，后看明她眼色，便紧跟在身后匆匆下了楼。
店家一头雾水，这不是要首饰么，怎么就走了？
他踌躇了下，走向还在的宁方轶：“公子贵人，您看这些……”
宁方轶目视纪初苓离去后，冲他微微一笑：“我表妹都喜欢，劳烦店家都包起来吧。”
店家欢喜应声。
秋露跟着姑娘离开，可瞧见姑娘低着头，眼眶微红的模样，光心里着急，一时却又不敢开口问。
姑娘之前告诉过她，若是大声喊她，便可能是遇上麻烦了。她还在想，姑娘同那个宁公子在一块挑首饰，能有什么麻烦呢？
可眼下看样子，姑娘怕是受欺负了。
纪初苓最后从铺子离开时，已整理好了表情。
可坐马车回府之后，她便自个儿窝进了房中。尽管最后跑出来了，可仍旧吃了一肚子的怒气和委屈。
秋露去小厨房备了姑娘最爱吃的后，小心翼翼地端了进来。
进来后，小丫头又是安慰又是关心，小心谨慎生怕自己说错什么再惹姑娘难受。看着她那副样子，纪初苓气着气着就气笑了。
秋露得知宁方轶如何之后，比纪初苓还要生气，大骂宁方轶那个坏人。
还广受称赞的宁公子，这都什么人嘛！果然姑娘一开始就不喜欢他，是很有道理的。
“定是看咋们姑娘这般娇美，以为好欺负呢！”小丫头狠狠握拳说道。
秋露说得头头是道的，纪初苓不免哂笑，同时也纳闷，为何都绕过了最初相遇，他却还是将她给盯上了呢。
见纪初苓不信，秋露信誓旦旦道：“奴婢说的是真的。姑娘如今是一日美过一日，奴婢觉着全望京城都找不出比姑娘好看的。只是姑娘你自个没有发现。那宁坏人肯定是贪慕上姑娘的美色了。”
小丫头说得这般正经，纪初苓这才蹙眉回忆了下平日从铜镜中瞧得的容颜。如此一说，好像不知不觉间，当真是同以前大不一样了。
不提还真没留意到。
好半天，秋露见姑娘总算气消了，便退出好让姑娘休息。纪初苓仍有恹恹，往小桌上搁了脑袋，盯着窗台上被她浇了几回水，就提早开得娇艳的赵粉看，一下就飘远了神。
今日暗卫送来了信，却没有如往常那样看到提早在等着他的纪二姑娘。
只窗缝中夹了封信而已。
此信于几日之后被放置在了谢远琮的帐中。
谢远琮这日刚刚将藏于军中的几个奸细尽数揪出，当下就雷厉风行的处置了。
办完后他一回来就看到纪初苓的信，刹那间郁结的眉头全都舒展开了。
可拿在手中时，他才发觉这信又薄又轻，跟以往都不一样。拆了封，里头也只飘出来一张。
谢远琮感觉自己都像那空空如也的信封一样空虚了。
然而当他看清信中内容后，胸膛里顿时有什么在狂跳，眸光灼烈，仿佛能将纸张给烧了。
信中只有偌大的两个字。
思卿。
两字一改她往日绢秀小体，笔锋浓重，最后一笔墨迹绽开，仿若她那满腔情愫都全跃然纸上。
谢远琮离开了那么多的时日，却从没有何时会像此刻那样的难熬，被勾起了那么浓烈的情绪。
他突然一刻都忍不了了，恨不得能直接飞回卫国公府去！
这日，军中言道，谢小侯爷大概是被自己人里还存了祸害这种事给刺激到了。
他把军中奸细揪出处置之后，匆匆忙才独自回去了，一眨眼又匆匆忙跑了出来。
并将所有人都喊起处理军务商讨战况，就跟发了疯一样，抛掉了之前所有稳步稳扎的计划，全改作急攻的法子。
手下副将怎么劝他都劝不进去，只得跟着领命。
最终一路的急攻险中得胜。
捷报很快传回望京。耗时月余，谢远琮领军不仅守下了下黎郡，更将之前失去的郡城也给夺了回来。
鞑罗蛮军被击退五十里。
当这消息传到客栈里的谢萦耳中时，算算已经有了些时日了。
谢萦总算明白，文凛与谢远琮这背地里卖得什么烂葫芦药。
她想明白后，这一整日脸都是黑的。一为她这好阿弟独担大梁，待亲姐也这么不够义气，二为自己起初还当是文凛开了窍，白白浪费了心情。
文凛见她此回这气生得太足，不免心虚又心难安，围在谢萦跟前好一番致歉。
只是这次却丝毫不顶用，他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文凛表面上手足无措，心里则已是抓耳挠腮了。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惹谢萦生气了。
便在这时，谢萦突然站了起来，拣了笑挂在脸上，开口道：“要我不气也行，但我们先将这笔帐给算一算。”
一听这个腔调，文凛便知接着就准没好事，他心里发毛，只想将所有责任全推到谢远琮头上去。
谢萦将这帐来回算了半晌，文凛却只浮于表面，半点没听出她真正不满的是什么。谢萦算着算着便戛然了：“算了，我回去了。”
“回去？回哪啊？”文凛一愣，忙问。
“回京，你跟小琮煞费苦心，难道还指望我去下黎郡吗？”
谢萦不知前世事，当这两人联合了来诓她，是怕她坏事还是怎的？
谁爱管谁管去。
文凛赶紧跑上几步伸手拦在谢萦面前：“不行！”
“你让开。”
“不让，不行！”他怎么知道为何不行，只是谢兄这么说了，他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而且谢兄不是会胡来的人，他要他帮忙肯定有道理，不听他的，万一出什么事呢？
谢萦不知文凛这怂包今日竟如此硬气，别的事怎不见他也硬气呢？谢萦一口气塞着，也杠上了，脱口便道：“那好，你若敢亲我一下那我就不走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
文凛整个人都懵了，结巴半天，摆手连道不妥。
谢萦索性又道：“文郎你小时候又不是没亲过我。”
“那回是不小心摔倒碰到的，又不是故意的。”
谢萦挑了挑眉：“哦？记得很清楚嘛。”
文凛一噎，说了实话：“小时候那不是以为你是个男人嘛。”
这话一听，谢萦顿时就没力气了，情绪丧得要命，连走也不想走了，撇撇嘴就要回屋。
文凛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说了天大的错话，他看不得谢萦情绪低落的样子，想要弥补，忙不假思索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身为男儿，还比不上你一个姑娘家厉害。我一直都怕你嫌弃。”
小时候他胡里胡涂的，搞不明白那么清楚的分界，只知谢萦整日上蹿下跳的，谁也打不过他。
有她在，谁也不敢欺负他，那时只当她是个好厉害的兄弟，后来才知道原来她竟是个姑娘家啊。
其实他也打小就喜欢她，可他不敢。他连打架也不会，慌也说不好，大多时候反倒一直靠她护着。
她如此闪耀的人，他配不上的。他不敢靠她太近，他这么不好，若是有天她嫌弃了，那就太令人难受了。
低着头的谢萦一愣，闻言僵着脖子转了回来看他。她见文郎懊悔写了满脸，似乎在恼自己方才嘴快了。
这有什么好懊悔的呢。他说什么，嫌弃？原来他竟一直如此想的？
她怎么可能会嫌弃他呀！
谢萦忽然咧嘴一笑，露了明亮亮的牙齿出来，三两步蹿蹿蹿了过来，心情顿时就好了，没忍住搭上文凛的肩扑上去亲了一下。
“没事，我一点都不嫌弃的。”

64.找弟子
西境的捷报传回望京。
同时传回的, 还有谢远琮用兵神勇的威名。
至于这个消息传回后, 京中究竟谁人喜谁人悲，那就凭各自去思量了。
但边境大捷，百姓们自然是高兴的，且高兴的还有宫里头那位。
康和帝那张绷了不知多少时日的脸总算不见了。
边关捷报传回的第二日，听说早朝时皇帝龙颜大悦, 竟少有的拍案朗声大笑。皇上都笑了，底下人自然也就跟着轻松多了。
而月余以来因为西境战事，望京城里沉闷的气氛也终于松缓许多。
因捷报恰好赶在了踏青节之前, 且圣上也表了态, 京中的百姓也好, 贵胄男女也好, 终于敢好好玩乐一阵了。
秋露从街上听来此事，回来告诉姑娘时，发现姑娘并无太多惊喜颜色。
秋露不知，纪初苓自然是早就收到消息了。
那人脸皮厚，在信中也不吝吹嘘自己。西境传来的是好事, 可还是令纪初苓又喜又担忧的。
他一日未回，她这颗心总归放不稳。
大夏国子民一直有踏青节出游的习惯。趁寒气褪去，春意已浓，邀上各自好友结伴, 外出走动游乐, 别有一番情趣。
虽说是各自友亲相约，但京城附近适宜踏青的笼共也就那么几处。
要么玉泉峰登爬赏春花娇蕊, 要么东山头邀友踢蹴鞠放纸鸢，或也有人去樨桃湖畔吟诗作对，话湖光春景。
所以虽都三两之行，但恰好聚作一处，望之也能成群。
但是这踏青节，纪初苓一直都不太会去凑热闹的。比起约闺友踏青，她更乐意选个少人的地方，推兄长出去走走。
可没想她近日却收到文府的递信。
文伯伯约她至烟雨庄。
纪初苓当下就心虚了。说来也是不应该，数一数，她都有好长一段时日没寻空去见过文伯伯了。
事情一桩接一桩的，她根本给忘了。文伯伯怕不是生气了吧。
于是纪初苓看了下文伯伯所说的日子，当日只得乖乖地去了。
文伯伯善结友缘。
这烟雨庄便是文伯伯坊间友人的一处庄园。他那友人是时常不在的，尽管如此烟雨庄也总是大开庄门，敞迎各路友邻。
所以除了那些个地方，踏青节前后也会有一些人去烟雨庄赏谈闲坐。
这日清风送爽，烟雨庄中繁花成景，到处都飘扬着花香气。
烟雨庄中有一处且宜居，纪初苓此时正是与文涵在此间。
纪初苓今儿到这，一见到文涵就堆了满脸的笑，只是仍旧没逃过被检验课业的命运。
她随意拣了首诗书满了纸张，递到了文涵手里。
文涵那张脸孔板了好半天了，瞧着十分严厉的样子。尽管春意怡人，纪初苓仍是沁出了一头薄汗。
很久没有过这种在先生的盯视下，头皮发麻的感觉了。
文涵将纸张拿在手里，在纪初苓跟前踱来踱去，目色严厉地检视了半天，又叹了一口气。
叹得纪初苓脸都臊了。
她瞬间有种对不起文伯伯的感觉。她随心惯了，一时真没收回来，怎么找都找不得劲。
她哒哒跑过去，将文涵手里那张抽了回来，说这个不算，便跑回桌前重写。
文涵无奈摇了摇头。
以前他教她时，就发现纪初苓有这毛病。她落笔太过于随性了，费了他好些心思去掰正她。可过上这么久，她少了督促，竟又回去了。
不过除此外，文涵还有觉得纳闷的地方。
都说见字如见人，此话不假。纪初苓的字以前多有浮气，可若拿刚才写的一比，却又截然不同。
浮气去了个七七八八，笔锋也沉稳下来了。以往因她的拘瑟，把她本身的灵气遮盖去了大半。文涵一直觉得可惜，但因同性格相关，也不好作出指点。
可刚刚纪初苓却将那一身遮掩的灵气都显露出来了。宛若成了另一个人一般。
只是平日里还是疏于习练了，以至笔墨下来一时收不住，显得过于跳脱。当然这是与她自己相比，同旁人比的话，纪初苓即便随意几笔，寻常人也是及不上的。
纪初苓伏案书写，偶尔偷偷去瞄文涵，觉得文伯伯大概是真生气了，否则今天怎会如此严厉呢。因她知文涵私底下性子不像表面上那样板正，有时脾气来了也像个大小孩，所以她才当文涵一直板脸沉思的模样是因被她气坏了。
纪初苓之后又递去几张，文伯伯都不满意。最后书字一副递去时，才总算见文涵露了笑。见他笑了，纪初苓也忙起来讨好地凑了上去，乐呵呵地问可还行？
文涵将其一卷拍了下她的脑袋。好归好，但好得出乎意料了。因每人字迹不同，文涵虽对她作指点，但从未要求过她与他一致。只纪初苓以前有意识得去靠，仿他字迹的痕迹特别重。但这一回的，明显已汇通糅杂自成一系了。
甚是欣慰，当可出师了。
但文涵并没多提，只说：“去，你仿着我字迹再写张瞧瞧。写……就写这且宜居好了。”
纪初苓二话不说，细细斟酌一番后落了三字。
文涵一看，三字仿得炉火纯青，快要连他都分不清了。
纪初苓见文伯伯是甚为满意的脸色，总算舒口气。
她抚了下胸口，一抬头便与文伯伯对视上了，她正冲他笑呵呢，却见文伯伯从怀里抽出一本册籍摆在她面前。
纪初苓一瞅，叫什么夏兴祀礼注疏的。再一听，文伯伯竟说让她帮忙，以他字体仿抄一份。
纪初苓顿时傻眼了。
文涵夸赞了她一番，称自己近来没有空暇，于是得辛苦她帮个忙代抄一下，然后支吾几声丢下这本抄撰就草草跑了。
留了纪初苓面对这一整本的注疏，她木木地眨了眨眼。
怎能这样呢？她感觉自己似乎入了个大圈套。
今儿是个适宜出游的好日子，可奇怪的是不少外出踏青的人，竟大都聚到烟雨庄附近。
以至于那东山头还是玉泉峰的都寡寥了人影。
因为有消息传出，那位从来都不赶人前热闹的文大学士，今日会来烟雨庄踏青。
若有机会能得他一二指点，那可是莫大荣幸。而且据说还不止如此，因有人听见他亲口说，他是来找弟子的。
那个文大学士竟要收弟子？这有心思的还不都全赶来了。
而且听说文涵此回想找的是女弟子。所以今日烟雨庄内外聚集的多是各家贵女，皆在打听与找寻文涵的身影。
此时也不知谁找见了，说那文大学士正在烟雨庄附近的一座亭子里。庄里内外的人便全往那亭子涌去，生怕自己晚上一步。
但也有早一步就已找到人的。
亭子前头便是几个有心寻来的姑娘们，她们认出坐在亭中的那位就是文涵大学士，内心好一阵欢鹊。
但凡有点才学本事的，谁不想做文大学士的弟子。放在平时，这事是想也不敢想的。所以尽管文涵此时就坐在亭中，一时间也没谁敢贸然上前。
眼见再等一会，听到消息的人就要全来了。忽然一位姑娘鼓足了勇气，便要往亭子里走去。
见有人动了，其余几位也就不愿落后。哪见那姑娘一脚才踩上阶梯，便从一旁冲过来个人，将那姑娘狠狠撞了一撞，一下就给挤了出去。
姑娘被撞疼，险些摔了，恼怒视去，竟见是那纪云棠。
纪云棠瞥她一眼，那副瞧不起人的意思都挂上了眉梢。好险才赶来，有她在，还有谁能挤到她前头去？
她的本事，在望京圈中数上一二的自信还是有的。文大学士要收女弟子，那也该是她，何时轮上她们这些人了。
纪云棠将人推开后便径直入了小亭，走到了文涵身后：“见过文大学士。”
其余姑娘们虽然忿忿不满，但也萌生了退意。那个纪云棠虽说讨人厌，但谁让她们确实比不过。若是她能得了文学士青眼，她们也都没戏了。
很快那些听到消息的也全都赶了来。看见文大学士边上的是纪云棠后，或是观望或是私语，待了解一二后，心里则都不希望纪云棠如意。
文涵一眼就认出人来了。因为初苓丫头，纪家的事他也算了解一二。这姑娘的品性可谓一言难尽，且方才的动静他其实也全听见了。
见文大学士竟认得她，纪云棠更是激动不已。文涵看了看她，又看了眼将此处围严实了的一群人。
心道人也聚集得差不多了。
眼见其中有人还有心思要过来，便有意提高了声，问纪云棠：“你刚说你崇敬我？”
场面静了一静。
文大学士这可是在跟她说话！
纪云棠赶紧点了头。
之前她是见到有人要抢先，所以一时情急，就冲上来了。此刻泰斗当前，纪云棠才感觉到极为紧张。
她想问问文大学士收弟子一事，临到嘴边却紧张得不敢开口。
毕竟是肱骨朝臣，即使面无表情，也有种自然而然的气势，不是随便个小姑娘都能担住的。
好在文涵没打量她太久，便拿过手边的一副字递给了她。
纪云棠忙接过一看，上头书了三字——且宜居。纪云棠一眼就断定这是文大学士的笔墨。
她早就鉴赏过文大学士的笔墨，以前也有临过。纪云棠料定了文大学士这是在考验她，顿时找回了底气。
用尽平生所学将这字夸上了天。
文涵听完，未置评辞，只让她瞧瞧这亭子匾牌上的字又如何。
纪云棠虽不明，但依言跑出去抬头瞧了眼。那匾牌上有莫徊亭三个字。
她粗瞧过一眼，只道这字尚可，暗斥贬粗漏，根本不及大学士你之万一。
说到此处，纪云棠灵机一动，为自荐便又补上一句，称这也及不上她之百一。
文涵听了，只笑了笑，指着“且宜居”同她说：“这三字不是我写的。”
后又指指那匾牌：“那个才是我写的。”
纪云棠怔了好一会才听明白，如遭雷击愣在当场，脸色简直不要太好看。

65.凯旋归
“不可能！”
纪云棠并不相信文涵所言, 颇有点气急败坏之态。
她认得文大学士字迹, 纸上那三字分明就是出自他手的。
纪云棠心里觉得文涵定是假意这么说的，许是为使她动摇。
但她怎么可能会看错？
文涵多少也被她堵得有点郁闷，堵着堵着又被自己给气笑了。
这不是他自找的闷气么。
他的得意之作，原来竟是连初苓丫头的万中之一都不到了？
虽说是因为纪初苓仿了自己的字迹，而纪云棠又存了讨巧的心思夸大来说的缘故。但如此被贬了一通, 他总归没有那么高兴。
纪云棠确实还远不及那丫头。
文涵将纪初苓的仿字折一折收进了怀里，心想若是换作那丫头来答，肯定会将匾牌上的字夸到天上去。
知音难得啊。
纪云棠见文大学士起身要走, 才明白自己是真的认错了, 脸上红一道青一道的。
亭外围着的众人看了场好戏, 不少亦在心中嗤笑, 特别是平日里就看不惯纪云棠的姑娘们。
然而当见文涵似是要走的样子，顿时再没人关心亭中僵着的纪云棠了。
文涵出了亭子，四下扫视，皱了眉头，疑惑地问为何如此多人围在这儿。
四下这才反应过来, 一看又有人冲上前自荐，刹那间其余的也就全拥了上去，一时好不喧闹。
文涵好一阵子才将声音给压下去。众人翘首盼着，结果却听他慢悠悠抛出一句：“谁说我要收弟子？”
所有人都傻了眼。
那消息不是说, 文大学士亲口表示过他今日是来烟雨庄找弟子的么？
且还要找个女弟子。
文涵听罢面上露出恍然神色, 摇头笑了一笑。
他道他今日来烟雨庄，确实是来找他的弟子的。但他要找的是他早两年就已收下的弟子, 而非要新收弟子啊。
且他那弟子便是卫国公府的二小姐纪初苓，难道不是个女子？
再说，人他早已找见了，且宜居三字便是出自他这弟子之手。
莫徊亭四周顿时如同炸了锅。
外间日头正好，鸟语花香的。
然而文涵心中的知音，且正在外头被他大肆宣告的弟子纪初苓，却仍在抱着他给的注疏册籍埋头苦苦抄撰。
纪初苓边抄边腹诽，暗叹自己这位先生也太懒了。他当年硬要拐了她作弟子，难不成就是为的有朝一日她仿他字炉火纯青之后，可以替他作抄撰？
纪初苓不禁浮想联翩。
她也还不知道，在她心里默默被打做“居心叵测”的文伯伯，此时正在外头真的“居心叵测”当中。
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文涵再次出现的时候，纪初苓已经抄了有小半本了。
文涵已完全不似一早那般板着面孔，再次出现后，也不拐弯抹角，先小小炫耀了一番自己的今日所为。
他可是费尽心思替她作的这番大阵仗。
之前他只凭喜爱所以收了纪初苓，丫头低调，他反而觉得懂事。但谢远琮那小子的一句话倒是提醒到他了。
他文涵的弟子，合该要让人知道的。如此若有人想欺负她，多少也还得顾一顾他。
文涵觉得今日这效果他十分满意，还问纪初苓是不是很得面子，满心期待地等着她表露对他的崇拜与感激之情。
纪初苓正抄得眼都有些花了，结果听完文涵所言，脑子也晕了。
待反应过来后，翕合了下唇，半天没说出话来。
良久，她抚了抚额，默默起身将册子整理好，上前拍进了文伯伯手中。
她没想文伯伯竟会大张旗鼓将她这个弟子告之出去。但他既然有这闲工夫，不如他自己抄吧！
烟雨庄这日过后。
纪初苓成瞭望京城中文人墨客世家名士口中的大名人。
纪初苓竟然是文大学士的弟子，这也太令人意外了。坊间亦有人声称看过纪初苓的那张仿字，与文大学士的一般无二。
还有她笔老墨秀，俨然自成一派的书体。
真是越传越邪乎。
自那之后，琳琅院便多了些认得不认得的人来递帖子，还有不长眼的，想着要借由她的仿字谋点事情。好在全有祖父替她收拾干净了。
于此之时大房还出了件事。那贾氏竟不慎滑胎了。起初听说似乎是因为文涵那件事，贾氏被纪云棠给气的。
不知真假，纪初苓也无意关心。
只是最后纪云棠却在祖父面前要将这责任扣在她头上，纪初苓也是无言以对。
望京城中，纪初苓的这阵热度可算是接连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
等到她这名字总算才淡下去一些，坊间口中所谈论的，却又转而换上了谢远琮。
从西境传回战况，此役大捷！
谢远琮率军斩杀了鞑罗猛将克都鲁，虽之后遭遇了埋伏，但因早有准备，不仅未陷险境，反倒趁机重创了敌军。
鞑罗退去三千里，向大夏求和。
建威将军领众将士，不日即将凯旋而归。
喜讯传的太快，谢远琮的暗卫紧赶慢赶，才只早了一晚将此消息送达纪初苓手中。
纪初苓的那点不安总算随之落了地。
谢远琮信上说，令她望等数月，心有愧负。
纪初苓看过后十分不屑。
胡说八道。
谁等他了？
只是她费了好大劲，都没能将不自觉扬起的嘴角给压回去。
自文涵一事之后，不知不觉中就连宁氏都待她都好上许多，令纪初苓颇有点受宠若惊。
她深觉自己以前可能低估了文伯伯的能耐。早知如此，在他拐她作弟子那日，她就定往四下城门贴榜告之。
是日，纪初苓正坐在茶楼的二楼雅间，望着主街上的人来车往。她的面前坐了一个小姑娘，从坐下时起，就一刻不停地在跟她说着话。
虽有些失礼，但她一说话，纪初苓就总忍不住魂飞天外。
这位似乎是宁氏的某个手帕交的某姐妹的女儿，亦或是侄女？
纪初苓记了两回都没记住。
因为文伯伯的缘故，所以人家想要见她。之前她已拒绝过几位，但怕是娘亲要生怒了，这回她实在难以再推拒。
她正神游中，却突然间听街上传来了一连串震耳的敲锣声。
硬生生将她拉了回来。
有几个守城兵士手中提着大锣鼓，在街道上一路飞奔，手中锣鼓敲打不停，震天震地，惊呆了众人。
待听清他们说什么后，这惊就成了喜。
“建威将军凯旋，两道避让！建威将军凯旋，两道避让！”
纪初苓虽在二楼，也都被锣声震得浑身发木。一时间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了，只一双眼从众人当中直穿而过，到达了街道的尽头。
锣声远去后，耳畔很快传来了马蹄与脚步的声音。
数名将士当头行过之后，那张熟悉的面容就直直撞进了她眼底。
谢远琮跨骑汗血战马之上，马鞍左右配挂着羽箭。他目视前方，一身暗金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好一个意气风发。
沿街响起一些民众的欢呼之声。好似大家一时都忘了，在此战之前，谢远琮还有着令人听之色变的传闻。
中途也不知哪个姑娘头脑一热，往他那丢了张帕子，丢完才后知后觉，想起了那些听闻，怕遭了祸，瑟瑟缩缩躲到了人群后头。
也不怪她，毕竟一身戎装的谢远琮太过英姿俊朗，皓若星辰旭日，实在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只是纪初苓目随他一路行过，发觉他似乎消瘦了许多。
至于看谢远琮看着了迷的，她对面那位也算一个。最先听到动静时，她就已起身探了头出去。
此时她盯着谢远琮一瞬不瞬的，隐隐显露出痴迷的神态。
纪初苓瞧着她，心思复杂。只听她口中不停夸赞着谢小侯爷俊美无双，脸上还显出了奇怪的红晕来。
纪初苓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想冲上去捂了她的眼跟嘴。
再往街上两道一看，盯着他瞧的姑娘大多是如此神态。
就连上了年纪的大婶都有如此的！
这么多人，她如何捂得过来？纪初苓突然间胸郁气闷，扭回头不愿去看他了。
回来就回来吧，还如此用心地把自己作了一番打理。他本就一副大好皮囊，还收拾成这样，他这是存了心要揽尽女子们的视线吧。
嘁。
谢远琮打马路过茶楼之后，未曾回头，却再忍不住缓缓勾动了嘴角。
那间茶楼里坐着他的小姑娘，尽管只露了半个小脑袋，但他一眼就发现了。
定是得知他要回来，思他得紧，所以特地跑出来看他的。
不枉他入京前，仔细整理了三遍，又偷偷对着镜审视了自己数遍。
一想到纪初苓的视线仍在身后跟着，谢远琮就更加挺直腰背，端正身姿，好好表现了。

66.六六六
谢远琮远征归来后, 先入宫面了圣。
康和帝夸赞不绝, 大加赏赐。另还择日设摆了宴席，以犒劳他及众将士，彰显自己宏德。
宴席当晚，为免去众人生疑，少有露面的镇安侯也参加了。
圣上当先一番嘉奖, 众人领谢圣恩后，便开席了。
席上两列长案顺排，谢远琮离得圣上最近, 首案坐了太子及几位皇子, 余下便是高官朝臣。
觥筹之间, 笑声不断, 不管真心假意，至少氛围上是喜气的。
宴席之上，难免少不了应付各路往跟前凑的人。
镇安侯从头到尾都笑呵呵的，只是在旁人没发现的时候，才暗暗叹着气。今日宴上的可都是好酒, 只是如今以他的身体状况，这酒都不能多喝。平常夫人管着，他偷偷的也贪不了几杯。今晚夫人不在，可还有个儿子。
谢远琮一个眼神瞥过来, 镇安侯就只能默默将酒杯放了下来。
这臭小子可是会告状的！
镇安侯无法, 只得去同一个个心怀鬼胎的家伙们推来搡去的，好转移自己的注意。
一对比, 谢远琮可就冷淡多了。
一开始还有人往他跟前凑，但后来接连几人踢到了铁板，其他人也就识趣了。
在他们眼中，谢远琮本就惹人厌，现在少不得还要扣个居功狂傲的帽子了。
渐渐的人都被谢远琮逼到了他老子那边。席中太子前来恭贺，场面话说得是一套接着一套，滴水不漏。
荣王则一边灌酒，一边用敌视的眼神盯着谢远琮，觉得如同被钉子扎眼一样疼得要命。大概已对谢远琮厌到极致了，连场面都不屑做。
宴过大半，众人该表的态该演的戏也差不多了，大多也都散回了自己的位上。
镇安侯也累得慌，趁着儿子没注意，想要再偷喝两口，却突然感到边上罩来一个大阴影。
二皇子笑呵呵的过来，脸上还有两团喝多了的红晕。他费劲地一屁股坐到侯爷身旁，然后挪了挪，好在坐席上寻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先是对他好好地恭贺了几句。
镇安侯忙跟着推谦一番。
二皇子看上去似乎有些醉，眼神迷迷离离的，都快看不见了。镇安侯好几次险些以为二皇子同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二皇子拍了拍他肩，说没想到谢远琮短短时日就斩了蛮夷大将，将其驱离。如此功绩，他原本还以为带军的是他这个能令鞑罗闻风散胆的镇安侯呢。
镇安侯与二皇子少有过接触，此间也摸不清他是随口还是有意。但问此类问题者今晚七七八八，面对质疑他早已是顺手拈来。
他哈哈一笑，面上一副极为自得的模样，眉飞色舞的：“区区一个克都鲁，我儿一人足以。”
二皇子闻言眯了眯眼，抚着掌晃晃悠悠地看了眼不远处的谢远琮，一脸和气地点头：“谢小侯爷确实是个人才。青出于蓝了啊。”
说完反应过来，忙让镇安侯别介意。
镇安侯摆手哈哈大笑：“二皇子言重。怎会怎会，我儿确实如此。”
他看着那臭小子颇生感慨。确实如此啊……
宴后皇帝还赏了镇安侯府一堆的赏赐。赏单拿出来都是好大一长列。
谢远琮拿着赏单还是很开心的。回去后便瞅着赏单，琢磨着哪样送给纪初苓她会喜欢。但看了一晚上，他只觉得全都想送给小姑娘。
就连他自己都巴不得赶紧送出去，何况这些呢。
谢远琮尚不知道，自己早在回京的时候，就已不知不觉间惹气小姑娘了。
日子已近五月，许是天气开始转热的缘故，这天一闷，纪初苓的小闷气散得也就慢了许多。
每日该做何做何，特别心如止水。
连秋露都觉得姑娘特别沉得住气，就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在姑娘面前特意提过好多次谢小侯爷回来的事情。那可是偷闯琳琅院还没被姑娘打出去的谢小侯爷啊！
那可是自出征之后就令姑娘开始坐寝难安的谢小侯爷啊！
怎能人回来了，姑娘却毫无反应呢？秋露跟姑娘最亲近，才不信姑娘不在意呢。
其实纪初苓当日的醋劲过得也快。谢远琮生得好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可这闷气大概是赖上她了，才消下去一些，就又生了。
他可是回来数日，却从始至终连个面都没露。那一沓信里的甜言蜜语倒说得好听，可人回了，也没见他有半点的着急啊。
但一想，她难不成是等着他来闯她闺房？她此前可是最受不了他这行径的。如此自个先纠结上了。
纪初苓还胡思乱想着，他指不定已经被哪个迷晕了心窍小姑娘的勾走了呢。
这闷气还不越攒越多了。
而过了数日，谢远琮没影，倒是谢萦出现了。
谢萦着了一身红色劲装，黑发高束，特别亮眼。一见到纪初苓，就拉着她说今日要去军营找小琮，打算带她同去。
纪初苓揪了下衣角，面色淡然地拒绝了。
半个时辰之后，谢萦驾马带着纪初苓风风尘尘地就往军营飞奔而去。
路上她好奇问谢萦之前去哪了，谢萦笑得开怀，只道是游山玩水去了。
谢萦驾的马跟她一样不那么安分，速度又快，纪初苓一路被颠得云里雾里的。
纪初苓坐在马背前头，手下意识紧紧揪着马鬃，被谢萦一路带进了军营。
军营重地，哪是她能随随便便进的。但因有谢萦在，营地守兵认出人来便一路放行了。
纪初苓头一回进军营，坐于马上不知一路往里行了多久，只将她绕得晕头转向的。营地气氛严肃，尽管是谢萦带她进来的，纪初苓仍旧不敢到处乱看。
马骑了许久，忘了过掉几个关卡后，两人才下马。
边上立马有兵士过来将谢萦的马匹给牵走了。谢萦拍了拍马背，后转身来拉着纪初苓继续往里步行。
纪初苓难免好奇，偷瞧着此处一排排的营房。
边上但凡有兵士路过，都会同谢萦问安。但每个起初同谢萦招呼的兵士，下一刻眼里就再看不见她了。
而是只剩下了谢萦边上的纪初苓。
军营中都是汉子，这些小兵们平日里哪里见过如此娇滴滴又貌美如仙的姑娘家。看见纪初苓后，就算不是故意的，也本能地盯住了眼，怎么挪都挪不开来了。
纪初苓感受到这些视线，极不自在，低了头贴着谢萦匆匆而行。
谢萦也发现了，气得嘴角直抽抽，忽然松开纪初苓，大步走到了一个不识相的兵士面前。
抬手照着脑袋就抡了几巴掌。
那小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萦给打蒙了。
谢萦又骂了一通，如此教训了几个后，这些人总算彻底老实了，路过纪初苓边上时，一个个头也不敢抬，眼也不敢乱飘了。
再往内入，四周人影营房都变得稀少。纪初苓瞧见正央有间更大的营房，从那传来了兵刃交接的声音。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谢萦，却见谢萦只摇摇头，带着她绕去了营房前面。
没了目视的遮挡，只见营房前方的空地之中，有两人手持长.枪正在过招。
两人速度很快，加上那长.枪枪头在阳光下时而晃眼，几下就看得纪初苓眼花缭乱。
她一眼便认出了谢远琮。
他此时竟赤着上身，胸腹颈臂一览无遗。
而与他比划的那位看起来则特别壮实大只，仿佛一拳下去就能轻易砸碎一块大石头。
然而谢远琮面对他，却一点不见落了下风。
他似乎没出多少汗，虽块头不及那人大，但浑身的肌肉看起来就同那人的一样结实。
纪初苓只看了眼，就禁不住面红耳赤。
谢远琮平日里穿着衣服时，看起来清清瘦瘦的，没想内里竟是这样的。
上一回他受伤，身上还全包扎着布条，她就不大敢去瞧。哪像今日这样，毫无准备就瞧见了他一览无余的上身。
他身上还留有一些大大小小伤疤，好在只是些留下的印记，看起来不是很吓人。
两人较量得激烈，纪初苓不懂其中门道，所以每招在她看来都很惊险。
也分不清是因何紧张的，她紧抿着唇，视线总不自觉地往他腹间落。只见他那儿一块一块的，似乎特别厚硬。
怪不得以前撞上他时，会觉得硬梆梆的那么痛呢。
两人相斗，在阳光下面，那光影线条就一路顺着谢远琮的脸侧而下，像是一道游走的光线，经过他的颈间，胸膛，腹腰，然后触到他的腰带再消散。
他整个人都在发着光。
纪初苓瞧着瞧着，忽然感觉鼻间一热，似乎有什么湿湿黏黏的从里头下来了。
她刹时一惊，赶紧侧过身偷偷掏出随身的帕子擦了一擦。
只见那血珠滴在帕子上，绽开了一朵红艳艳的小红花。

67.欺负人
小琮跟人家打的正精彩, 谢萦看得津津有味, 好半天想起来苓妹子还在旁边，便同她介绍了一下：“苓妹子，那个就是严副将。”
谢萦指着特壮实的那位说道。
然而一转头，却发现纪初苓背着身子，低着头不知道在那干什么。
谢萦又喊了她一声, 纪初苓这才慌忙地转了过来，将脏了的帕子揉成团攥紧在手心，悄悄背在了身后。
至于脸上, 则都已擦干净了。
她眨眨眼, 问道：“萦姐姐刚刚说什么？”
“我说那位就是严副将。”谢萦又指了一下。
纪初苓连连点了点头。可她哪敢再往那边瞧啊！
她刚刚竟看谢远琮看得流鼻血, 简直是不能更丢人了……
定是最近陈嬷嬷给她备的滋补胸前那两处的养膳太补了, 所以吃得她火气过旺！
定是如此，纪初苓安慰完自己，还不忘点点头来肯定。
谢萦终于觉得苓妹子有些古怪，怎自顾自在那不停点头呢？刚想问，便听纪初苓忽然问她, 哪儿有水。
不是喝的，是洗用的水。纪初苓又支支吾吾地补充了一句。
洗用的水自是有的，不过这是军营，其余那些地方也不方便小姑娘去。
谢萦想了想, 四下一望, 离最近的也就谢远琮的营房了。
她虽纳闷，但仍往那指了指道：“那儿有。我带你过去。”
纪初苓忙说不必, 低了头一路小跑跑过去。
谢萦看着纪初苓匆匆忙就跑走了，再一想，发觉苓妹子的脸瞧上去似乎特别得红。她抬头看眼日头，并不是很烈，心想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之前谢萦带着纪初苓悄无声息地站在角落处，谢远琮一心在比试所以没有看见。
这时一个大活人从他后方一溜烟地跑过去，还匆匆进了他的营房，不想看也看到了。
他将长.枪一收，抬手喊了停。
严副将也看到了谢萦，明白过来，笑了笑同她一点头，提枪先走了。
留了他们二人在原处。
“阿姐。”
谢远琮轻巧把枪抛上架子，走了过来。
在这个时候，阿姐她还能好好站在他面前。
真得特别的好。
虽说谢萦对谢远琮之前一声不吭支开她的这种行为很恼火，但想到与文郎之间的进展，算算总归还是满意的。
也就原谅他了。
她拍拍谢远琮的胸膛挑了挑眉头：“小琮，听你那手下说你忙得抽不开身，就替你带了苓妹子来。”
她可真是绝世好阿姐。
谢远琮唇畔便荡了笑，那个闪过去的身影果然是苓苓。
正说着，谢萦又皱了下眉啧道：“不过我看，人姑娘似乎生着你气呢。”
能不能行了，姑娘还得她替他哄？
谢远琮一噎。自回京之后，后续琐事缠身，离京数月期间积攒的事务亦要处理。京中那么多双眼睛又都盯着他与谢府。
这些天暂寻不到机会去见她。小姑娘竟生气了么？
“不过她刚好像有些怪。”谢萦抱了臂低声琢磨道，“该不是得病了吧？”
纪初苓进了营房，一下找见了房中备着的水。她往盆中舀了水便将帕子丢进去轻轻揉搓。
这是她贴身的帕子不敢乱丢，可上头一团血迹，手心上也沾了。她无处安放怕被人看见。
所以才想要偷偷洗干净了。
纪初苓几下搓揉，帕上的小红花就转而开在了水中。她见差不多洗干净了，便想寻个地把水给倒了。
刚想端盆，却听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谢远琮先听谢萦说纪初苓生着气，后又听说还可能得了病，当下心急火燎地就冲了进来。
一进房，就见小姑娘正背着他，面前盆中水染着血色。心里顿时一沉，当她是哪儿伤着了，几个跨步上前将人给掰了过来。
只见纪初苓手里捏着湿漉漉的帕子，瞪大了眼一副惊惶不定的模样。
纪初苓整个人都懵了。她正小心翼翼地在“毁尸灭迹”呢，哪想谢远琮会突然出现，还被抓了个正当。
谢远琮拿手试了下她额头，确实很烫，可目下察看也没见有何伤口，急问：“苓苓，哪出的血？哪伤着了？”
纪初苓肩膀被他捏得疼了，才将自己从懵神的状态中找回来。眨了眼一看，才发现谢远琮依旧是赤着上身，连件衣服都没穿就冲进来了。
之前还只是远远看着，眼下却离她只有几个拳头的距离。
那些硬梆梆的，一块块的，现在全在她跟前。
纪初苓喉间咽了咽，骤然间感觉鼻子里又有一股湿热流了下来……
谢远琮见了血，瞳眸先是猛地一缩，后一想才发觉不对劲。
小姑娘的脸如同被蒸熟了一般，还一眨不眨地目视着他的身子。
不像是得病的样子，反倒有些傻愣愣的。
谢远琮低头看了下自己，一琢磨，顿时全都明白了。
忧色扫光，再忍不住出声笑了起来。
他的苓苓怎会如此可爱？
纪初苓发现鼻子里又涌出热意时，就已经觉得不能好了，她赶紧拿了帕子捂住，抬眸却见谢远琮笑得肆无忌惮的。又羞又恼，气得狠狠捶了他一下。
有什么好笑的！
以往只有他因她失态的时候，没想到她也会有对他着迷的一日。谢远琮扳回一城，怎会不笑。
他轻轻握住了纪初苓捶来的手腕，一拉直接将人带进了怀里。
再将她的整个腰身都结结实实地圈在手臂之中，顿时觉得无比踏实。
小姑娘长得快，不知觉间个头高了，身段也曼妙。
纪初苓突然被他一扯，帕子都落了地。等整个人都贴上去了，便发现他硬梆梆的身子如同一个大火笼。
还是个特别结实的大火笼，她推也推不动。
“你干嘛啊！”纪初苓此时嗔怒的声音听来特别娇。
她想瞪她，可鼻子没擦干净，又不想被他瞧去了，羞得只想将脑袋给埋起来。
谢远琮制止了她，一只手心贴上她的脸颊，迫使她抬头看他。指尖轻轻柔柔地替她擦拭干净。
像是在待一件绝世的珍宝那样小心翼翼。
纪初苓僵着的身子渐渐松缓了下来，不是忘了闪躲，而是他看来的目色中有太过浓重的情绪，一时令她连抗议都忘了。
她怔怔地，忽然就紧咬了唇，一双水眸中氲上了水汽，之前压在心底的那些担心与委屈，全在他的这道视线里，控制不住地往外倾泻。
谢远琮看得心中一疼，狠狠揪起，垂首将额头贴上了她的，指尖转而捏上了她的下巴，好让她别咬伤了自己。
待瞧见唇上那一小圈明显的牙痕时，只觉血气上涌，脑中瞬间闪过她前世的离去。他再耐不住，一低头狠狠地将她的呼吸，连同她娇嫩的唇瓣全部都攫住了。
纪初苓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瞬间就断了。
谢远琮的第一下落得狠，之后却又轻如羽翼，微颤着，一点一点，试探着，安抚着，倾诉着。
纪初苓木然地接受着他用这种独特方式传递而来的话语，随着他的侵入而浑身酥麻，天地之间仿若一片空白。
两人的气息缠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他的吻太过磨人。纪初苓躲逃不开，也无法喘息，如同溺了水一般，寻不着落地，除了紧紧拽着他，别无他法。
身与心如同一起悬浮于半空之中，任它飘零。
谢萦见谢远琮飞也似得冲进营房后，也放心不下，便想进来看看情况。
结果前脚刚一踏进，就看到了这一幕，她一怔，赶紧悄悄三两步又退了出去。
她先是无声地啊了一下，又圆了嘴型无声地哦了一下，最后啧了一声。
偷偷在欺负人姑娘，她的阿弟怎如此厚颜无耻？
后又想了想，她都年长人小姑娘这么多，她都还没有试过呢！
有机会找文郎试一试吧。谢萦暗暗在心里计较了一番后，识趣地不打扰小琮，从营房前离开了。
谢远琮吻得虽轻柔却霸道，纪初苓憋了许久，好不容易寻隙逃脱了一瞬。
唇齿间溢出她哼嘤的一声，含娇带泣。
谢远琮神思被她这一声牵回，见她小脸憋红，眼角还浅浅地挂了一颗凝结的水珠。
他心口一跳，这才重重落了最后一吻，贪恋不舍地退开。
纪初苓感觉自己方才就如那离了水的鱼，险些要死了。
她大口地喘着气。
谢远琮轻拍着她背帮她顺气，又心怜又无奈：“傻姑娘，不喘气难道不难受吗？”
该怪谁呢？
纪初苓怒视她，只是此时她的怒视轻飘飘的，小脸酡红，泪眼迷蒙，并无半分威慑力，只有娇魅与诱人。
谢远琮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了想要继续欺负她的冲动。
他也确实是冲动了。
纪初苓好容易缓过来，先将他突然欺负她这事搁在一旁，仰了头气鼓鼓地责问：“你会！我又不会！”
这可是她头一遭呢，她如何能知晓？
可他却是会的。是不是曾经也这样对过别的姑娘？
如此一想，回京那日的气又回来了。说不定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拿着这张面皮，对了还有这副身子，暗地里迷惑了好些个小姑娘！然后同她们……
谢远琮见小姑娘气得很厉害，眸子里头尽是责难与怀疑。
谢远琮起初不明，后一思索，顿时明白她是多想了。
这可真是冤了大枉了！
谢远琮好生委屈：“我这是第一回。”
纪初苓将信将疑。
谢远琮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语气有些可怜巴巴的：“定是因为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
他想她，可是想了她两世的日日夜夜。
“那你怎么……”纪初苓质问了半句，再后半句就羞于说出口了。
谢远琮知她想说什么。
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我优秀啊。”

68.可怜兮兮
纪初苓这数日来的闷气, 最后不知不觉间, 全被谢远琮给哄舒坦了，逆起的毛也都被抚平了。
她无奈地想，谢小侯爷道行比她深，脸皮也比她厚，她真的望尘莫及。
谢远琮使了浑身解数, 总算将小姑娘心里头的火给哄熄了，把那点小疙瘩也摘干净了。
这才敢松口气。
原来小姑娘面上清清淡淡的，实际上性子一点不小。不过正因如此他才更觉欢喜, 这说明纪初苓心里是有着他的啊。
都会醋了。
只不过最后在纪初苓红着脸的推搡下, 谢远琮还是乖乖先去将衣服给穿上了。
穿衣时, 他发现小姑娘还背过了身去, 忍不住被她的行为给逗笑。
他都不知有多久，没今日这般笑得开怀了。
“你笑什么啊，快些穿。”纪初苓正催着他时，突然脱口低呼一声。
这人不知何时已穿戴好了，一过来就搭着她腰将她搂了进来。
还没完了？纪初苓吓了一跳, 却发现谢远琮抱住她后便安分没乱动了，只静静地将她打量了一番，说道：“你瘦了。”
担心人，自然是瘦了。
纪初苓抿了抿唇。见他不乱来, 便也由着他了。其实谢远琮的怀抱特别的温暖, 踏实，她一点也不抵触。
她看他一眼：“你也瘦了。”
在那种刀枪不长眼, 吃人不见骨的地方厮杀，还要负担众将士与边陲百姓的性命。
他很不容易。
小姑娘知道心疼他，谢远琮内心满足，可笑着笑着却又忽然收了起来：“那你可有好好的，可有受了欺负？”
若搁之前，谢远琮这么问，她定想着只他才欺负她呢。
可眼下谢远琮这么一提，纪初苓一下子就想起宁方轶。
这个人的纠缠令她有些害怕，或者说，是宁方轶这副她从未见过的嘴脸令她害怕。
可想想，她又摇了下头。
纪初苓觉着其实最后她也没怎么着，好好的何必要提那个人令自己添堵。
小姑娘虽摇头，但她那欲言又止又心事重重的模样还是泄露了。
谢远琮又怎会觉察不出。
最后箍着人不放，追问了几回，才听纪初苓说了出来。
他面色紧绷，薄唇抿如锋刃，透着几许危险。这世他一切都赶在了前头，眼下如愿将心尖人拥在身前。
但没想宁方轶竟还对她有所纠缠。
谢远琮不笑的时候本就清冷，一着怒时，瞧来还是挺慑人。
纪初苓扯扯他袖子。
谢远琮这才缓和，揉揉她脑袋：“你有我呢，不要再傻乎乎地被别人欺负了。”
纪初苓嘟囔：“就你聪明。”
谢远琮嘴角溢了笑，连带着胸膛微震。她是不那么聪明，但哪怕身在逆局，她也会想尽法子去努力。
他的苓苓有些时候有点迷糊有点傻，但是她很好。
谢远琮胸膛震的她手心麻麻痒痒的，纪初苓用力推了推。谢远琮没使力，被她推开了。
那句有他呢，听起来有点甜滋滋的，可纪初苓又莫名觉得有些害臊。说来她同他又没如何，怎么今儿像她特地跑来同他私会一样。
方才还……
她双耳红如艳桃。
“萦姐姐肯定等我等久了。”纪初苓最后抛下一句，便一溜烟逃了出去。
谢远琮望着她的身影跑不见，笑笑。她还能逃哪去呢？
纪初苓最后从军营回来时，见了人就瞥过头，最后扑进了琳琅院，便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
秋露也不让进。
都是谢远琮干的好事，害她唇畔的痕迹如此明显，好半天都褪不下去，被人看见了怎么得了？
秋露直到用晚膳时才敲开了纪初苓的门。
因为直等到晚上她的双唇才总算如常了。
用了饭后出去消了圈食回来，她正打算早些歇了时，却听见什么敲她窗户的声音。
纪初苓过去一打开，谢远琮正在窗外笑看着她。
消了大半天的痕迹令纪初苓心有余悸，她一见人，就警惕地往后退开了大半个屋子。
谢远琮不明所以，之前还好好的，怎突然就避他如蛇蝎了？
在得知缘由之后，谢远琮失笑，只得先保证再不会乱来。
纪初苓这才走近了过去。
只见谢远琮半个身子支在窗台上，从怀里拿出了一本小册递给她看。
纪初苓纳着闷，展开看了两眼，才发现上头的似乎都是些物件名录。
谢远琮道他的私库都在这了，虽然少，但以后肯定会多起来的。而且这些全都是她的。
纪初苓傻了下，耳垂一热，垂着头把小册丢回给他，“啪”的一下将窗当面关上了。
大晚上的就是来说这个？
谁稀罕呢……
……
宁方轶近来发觉官途极其不顺，无论在朝堂还是在办差职上都被打压。且不管是他朝上提议还是交递的奏折，无一例外全是一个驳。
宁方轶因之前纪初苓一事，眉宇常显阴郁，如此一番后，更心燥气浮。他大致也猜到是谢远琮在与他作对。
既如此，他索性抬了手，什么也不管了。
宁方轶心想，反正康和帝愚君一位，从头到尾都未将他看重过。几番也都是实抬暗贬，并未与他什么实权好处。他这差职领与不领也并无什么区别。
而随时日过去，他的名望，也早已不复初回望京那时。
除了那苓表妹还能令他心有旌荡外，其余的，都已甚是无趣了。
自入夏以后，望京城转眼就热了起来。
先有战捷喜事在前，康和帝又因了去年在宫中中过一次暑气，且今年眼看要更热上许多，于是早先才一入夏，便下了旨，准备移驾翠琼山避暑。
翠琼山虽说离望京不远，但山脉妙奇，冬热夏凉。整个皇家避暑山庄庄地占山极广，中建有锦德行宫。
因康和帝打算整个夏季都移驾锦德行宫处理朝政，所以重要朝臣自是要随行同去的。
因圣颜大悦，所以此番开了恩典，特地放宽了各朝臣侯爵可相携的家眷名额。
此言一出，再算算望京城中名门贵族的数量，怕是这圣驾一移，望京城中人可少上一半。
如此情形，谢远琮自然是必定得跟去的。
可纪初苓就不一定了。
自宫中开始做着去行宫的准备，各府也往宫中上报名额开始，谢远琮便来问她去是不去了。
纪初苓没想好，或者说其实也并未打算凑这个热闹。
小姑娘摇摆不定，却急坏了谢小侯爷。
望京城多热啊，若将他的小姑娘热坏了，该如何是好。
当然这只是其一。
此前他好不容易才刚同她言明心意，却迫不得已赶去下黎郡呆上了数月。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同她面都未见上几回呢，却又要往翠琼山去了。
若纪初苓不在，看不到她，那便又将是数月的煎熬。
当真能折磨死他！
之前谢远琮去西境，那是九死一生的危机，纪初苓自然盼着他早回。可去行宫却不同，那么多侍卫禁军的，又不会有什么危险。
是以纪初苓听了谢远琮所言，只说，她又不是他腰上的佩剑穗，他去哪便都要带她到哪么？
谢远琮一脸苦兮兮地道，她哪里是他的佩剑穗，她明明是他缺不得的心肝。
她听此话兀自红了脸，谢远琮却依旧面不改色的。纪初苓只觉他的脸皮已经无药可救了。
此番大房会跟着去。因贾氏之前滑了胎之后，大房就没消停安生过，吵得是闹哄哄的。
纪初苓实则是想图个清静。
可谢远琮见她犹豫不应，便每晚都挑院中无人的时候来敲她的窗，敲开了也不说什么，就扒在窗台外头，可怜巴巴地盯着她瞧。
纪初苓看着他，总觉得像极了一只遭了遗弃的可怜小狗，卖力地摇着尾巴想讨个怜爱。
她不知怎的就想起岭县那只大黄狗来。
无视他几天后，某日鬼使神差地就过去揉了揉他脑袋。
做完这动作后她才一愣，谢远琮则拉住了她的手就不撒了。
纪初苓磨不过，终是点了头。她这头才一点，谢远琮便一把将她拉近，隔着窗往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纪初苓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中了个好大的圈套。
他哪是可怜小狗啊，分明是只大尾巴狼！
时日一转，六月初始，也到了移宫的日子。
康和帝御驾先行，随后是皇后嫔妃公主与皇子。
禁军护卫成列护围左右，光从宫里头出来的就已一连数里。
待整个御驾行出半日之后，远远跟随出城的才是各府各族的车马。
望京城至翠琼山一日可至，但因顾及龙体，且此行中又多女眷，所以花上了两日行程。
行宫早半月已派了人手打理与安排护卫。
皇帝一行先入了行宫安置下后，才对后头的放行。
一列列车马陆续驶入了山庄内。
因行路劳累，皇帝当日也就不作召见了。
避暑山庄之中，都早已照名录替所有贵人们安排了院房。
因为山庄坐地极大，所以各家在各自房院住下后，似乎与在望京时也并无大不同。
只是相互之间的距离近上了些许罢了。

69.你是何人
距圣上到达翠琼山已过去了数日, 随行众人也都已陆续安顿好。
纪郴因腿脚不便, 且还要隔一定时日诊治的缘故，所以此行没有来，留在望京。
为了照顾纪郴，宁氏也留在卫国公府了。
所以排给二房的大院里就只有纪初苓跟纪承海。
每日父亲一旦去了朝会办职，大院里就只剩了她, 倒跟在琳琅院时无二。
翠琼山确实没有望京中那么重的暑气，每日晨起，纪初苓还要在外加件薄薄的披衫, 否则还会觉得有些冷。
这日子如此一过, 倒也确实舒坦。
避暑山庄随处可见各式花草, 许多瞧来都不知名, 她闲来无事便采着钻研上了。
闲了如她这样清清静静关起门来的倒也是少数。
毕竟此时山庄中的可都是皇族与世家家眷，哪位拎出去都是不小身份，为便管制，一般是不大准许离开山庄的。
但也因山庄已足够大，不管日常起居, 殿阁观寺，还是赏游玩乐，望京城中该有的这都有，且比之还多了不少山水之乐。
这儿的园苑太多, 都各有景致, 若有心全瞧上一遍，也得花个把月的时间。
所以也没人愿费那个功夫, 跑到什么人迹难寻的沟岭里去。
刚到前几日，各院房都是安安静静的，高官子弟们也特别地规矩，安坐不出，免得初来不小心被抓了什么错处。待一切入了轨，康和帝依旧同往常一样在行宫上下朝批奏章。
无事可做的众人们也就渐渐玩开了。
或是成行去探赏各苑山水，又或是群聚在某处，参与平日里想出来的那些玩乐。私下结交走动亦有不少。
因比京中离近了些，又闲了些，所以但凡出个门，能撞见的人也就多了些。
要说近，卫国公府大房那边就只离了纪初苓一条小径道。加之那边又“热闹”，所以纪初苓常能隐约听见那边的动静。
贾氏那孩子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掉的，但想来贾氏她如此看重，怎么也不可能是被纪云棠气上一气就给气掉了。
这也太巧了。
不过与她无关便是。虽明里来说也算是一家人，但大房那的事，纪初苓真的无心去管。
此前她还有隐晦地提醒过大伯，但也不知大伯是没听懂，还是根本没将她与她的话放在眼里。若她挑的再明白些，这脏水不留神就返泼回她身上来了。哪怕把自己跟二房赔上了也要保下大房？纪初苓真没那么好的心肠。
特别是近来，她碰上过大房的几回，一个个的越来越阴阳怪气了。王氏那胎儿倒是保得好好的，也愈见丰腴，被大伯呵护在手心里。贾氏则死盯着王氏肚子，脸色阴沉。
今儿又不知在那吵什么，吵得她心也烦了。
倒是秋露那丫头自来了之后，如同从笼中给放出来似的，没心没肺的很是开心。
总是出去打听哪里有意思，回来就跟她说。昨儿还摘了些紫瓣黄蕊的不知名小花回来。纪初苓觉得好，正打算去长的地方看一看。
既然心烦，便就今日吧。纪初苓收拾收拾出了门。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竟会在半途遇上李襄婉。
李家出事后，她数次想要见她，却又总是寻不见她。李襄婉要躲她，她也没法子。
纪初苓小时候与她一道伴读昭明公主，她知道李襄婉是个好姑娘。
可就这么毫无准备的遇上了，惊喜过后，纪初苓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李襄婉也有些诧异，但只看她一眼，没有搭理便要绕过而行。
纪初苓赶紧拦了她：“襄婉你等等。”
李襄婉停下来，语气十分冷淡道：“纪二姑娘有何时吩咐？”
她比以前消瘦，失了活力，眼神冷漠，话语疏离。纪初苓被噎了一噎。
“李家的事……”
李襄婉并不想听这个开头，打断她道：“之前是我李家对你不住，但如今也已吃了恶果。二姑娘可以不要再提了。”
纪初苓皱了下眉，她是她，吴氏是吴氏。事到如今，她怎可能还问责。
纪初苓这副神色看得李襄婉刺眼，她盯了她道：“他们害你是他们不对。但吴氏死了，二哥远送，终生再不可能回京。李家已自断臂膀退开一步。谁也碍不着了，卫国公府为何还要逼我们到绝路呢？好狠啊初苓妹妹，连一条生路都不给。”
纪初苓听得心口猛跳，她明白了，李襄婉竟一直以为是卫国公府暗中把真相公之于众，并暗杀了李存疏，将李府打死在绝境的。
怎会呢，那事卫国公府也是被利用了。李元征一杀一送，姿态已极尽伏低，李家也再没人了。若祖父真想追究到底，表书一份递到圣前即可，何必如此做作？
李襄婉听了半信半疑，最后只扯了下嘴角，抛下一句“那又如何”，便再不回头的走了。
纪初苓还能说什么？李家人害她一事是真，她不可能原谅。可因她之故致使李府衰败，牵累李襄婉也是真。
被人借了刀，那她也是那柄刀。只至今仍不知是谁所为。也可能只是有一人牵头，其余的瞧见缺口美差便蜂拥而上再添一脚。
龃龉已生，终是跨不过去了。
遇过李襄婉后，纪初苓心情无比怅然，也失了找小花的心思，转而去寻了昭明。
结果听宫人所说，昭明不在殿中，而是去了流云听泉苑。
此处这类苑林太多了，名又大多相近，纪初苓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好在昭明身边的宫人带了路，走了不算太远，便到了流云听泉苑中。
绕过几道弯，昭明便在一溪流边玩耍。纪初苓大老远就听见了她的欢笑声。她的笑声当真一点杂都不掺揉，听得纪初苓心情都明朗起来。
“殿下，你不在行宫殿中待着，怎跑这来了？”
昭明一听声，就知道是纪初苓来了，忙丢下手中几块花斑各异的石头，跑了过来拉她。
纪初苓一摸，她的手有些冰凉凉的。
“殿下玩水了？”
昭明缩了缩脖子，把宫人挥开了，拉着她往回走：“就玩了一下而已！你不来，我都想要去找你呢。”
纪初苓见溪边一方石头上，被宫人们铺了层厚厚的毛垫子，昭明刚就是坐在这上头的。
前面地上铺了一块大方布，里头全是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溪石。
纪初苓好笑的摇摇头，没想昭明竟特地跑来捡石子玩。
“殿下的身子可以在这溪泉边玩耍吗？”她惯例问上一句。不过介于昭明兴头正足，刚还偷碰过水，所以问的她身边的宫人。
“太医说了，没事的。而且说什么，此处什么气足清宜之类的。总之还对我有益呢。”
宫人也笑点了点头。
纪初苓也就放心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昭明见她不信她，嘟了下嘴，但很快又抛脑后去了，把方布里头觉得最好看的那个拿给纪初苓瞧。
“别的是他们捡的，这个是我捡的。初苓你看看，是不是我捡的最好看。”
纪初苓转而问道：“就为捡这个碰水了？”
被拆穿，昭明往方布前一蹲：“可这的水凉凉的，很舒服啊。”
“太医肯定没说殿下能碰水。”纪初苓说着在垫子上坐下了。
“你真是越来越像太医了。”昭明叹口气，也跑去她身边坐下，探了头瞧她，说，“初苓你看起来不高兴？”
这种方面倒是敏锐。
“此回李襄婉是殿下带来的吧？”
李家这种状况，李襄婉若不是昭明带的，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山庄内。
“是呀。”昭明点了点头，后又一脸苦恼。
“你们什么时候能和好啊。”
昭明只知道李家出了点事，跟纪家还有关系。可她弄不明白那么复杂的事情。每回在李襄婉面前提纪初苓，她就会不开心，弄得她都不敢说了。
三个人以前多好啊！
纪初苓也不知如何同昭明解释。不过反正昭明自己也说了，告诉她她也听不懂。只知道她俩都好。
如此也不多提了。昭明让她帮忙一起捡溪石，说回去要摆上一整个棋盘的大小观赏。
两人挑拣一阵，昭明眼尖，看到远处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瞧来特别好看，跟山水画似的。
见她要过去，纪初苓忙按下她，替她去捡了。
那溪石在下方，这边还无路可过，得绕上半圈才行。纪初苓走过去捡，昭明看见她了，还冲她挥了下手。
好在那溪石离边上不远，不需要淌水也可以拿到。
纪初苓提了提裙脚，伸手去够，刚要拿起，忽听身后响起一个有些厚沉的声音来。
“这块溪石倒是很好看。”
“是殿下喜欢。”纪初苓下意识回了句，才突然觉察到哪里不对劲，急忙转了身来。
只见皇上竟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笑着看向她手里的那块溪石。
康和帝批阅完奏折，寻了地方随意走走，正巧走过这边，便见一个姑娘在捡溪石。看了眼，捡的那块确实图案很特别。
可待这捡石之人转了身来，康和帝的视线就从石头转到了她的身上。
一个少见的貌容极美的姑娘，庄贵亦不失灵气，如朵绽放正盛的娇花。如此站着，粼粼水光皆在她身后跳跃。
她手里拿着捡来的石头，看见他后，似乎整个人都呆住了。
康和帝的眉宇间稍稍凝起。
纪初苓压根没想到她会撞见皇帝，直到皇帝身后的傅公公偷偷冲她摆手，这才反应过来，按下心中惶惶，收拾好慌乱，忙上前先行礼。
皇帝喊了她起来，却见人一直低着头。
可若说是不敢看他之故，却又不太像。康和帝一时间想到了当年初见宜妃的场景。
回想刚看见的容颜，皇帝问：“你是何人？朕是否曾见过你？”

70.一言难尽
皇上问, 纪初苓便如实回答了。
皇帝想起来了, 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是卫国公的孙女。
康和帝回想了下，依稀记得见过她小些的时候，似乎还是个丁点大的小女孩。
如今都这么高了，已算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对了, 上一回在昭明那见到的便也是她吧，怪不得觉得眼熟得很。
没想那帕子遮掩下的容貌这般清丽娇人。
皇帝打趣一笑：“看来今日你那疹子都消了。”
纪初苓心里咯噔一声，但听皇上似乎没别的意思, 只是随口一说而非拆穿, 便赶忙应了。
然而心却依旧如同悬在半空, 升落不得。皇帝怎会突然来这里呢？
如果可以的话, 纪初苓真希望这世都不要再遇上他。
期望皇帝只打算问一问话便好。
但显然皇帝并未如她所愿。他似乎半点放她走的意向都没有，反而对她颇感兴趣。
不仅同她提到了祖父，还提了提大伯。讲到她父亲的时候，似乎顿了一顿，有些不太确认。
对纪承海, 皇帝只有些许印象。
这也不奇怪，毕竟她爹同其他臣官相比，太平平凡凡了。皇帝若记得清，那爹才反而会被吓坏。
皇帝说着, 纪初苓也不敢随便应声, 只低首在一旁默默地听。
又同时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想着毕竟今世不同于前世了。可若这世也依然如旧, 她当如何是好？
皇帝一时兴起，便多夸了夸她的祖父卫国公，道实乃大夏栋梁，虽上了年纪了，但依旧尽忠职守，忧国忧民。
纪初苓知皇帝对祖父这番评价倒是真心。
祖父思想正统，一直都是对皇帝极为忠心的老臣。平日里常斥那些党派争斗是愚乱。她也了解祖父，知在他的眼中，今后何人坐那个位置，那都是看圣上的意思。
纪家的立场，便是拥护正统。日后传位给了谁，便忠心于谁。如此而已。
可是她一个小女子，皇帝与她说这些做什么呢。
皇帝说着，似乎自己也发现了，便笑了两声，顺道问她如何作想。
纪初苓心想这是否她都说不得啊，谁知哪个不是坑呢，便只道自己不敢置评，但皇上圣明，皇上觉得对的，定然是对的。
康和帝一听，顿时哈哈笑了。这姑娘倒也是个有心思的，不似刚刚捡石中看见他时的那副傻态。
寻常人若见皇帝笑了，必是松口气，但纪初苓只觉得皇帝喜她担忧，皇帝怒她也担忧。当真煎熬。
皇帝笑过后，言道：“既然无事，那你便陪朕走走吧。”
纪初苓双手一攥，浑身都僵住了。
这时皇上身后的傅公公见状赶紧上前了两步，笑道：“皇上，公主殿下好似在那看着皇上呢。”
昭明确实是伸着脖子在往这边看，只是中间被遮挡了视线，一时并未看清。
纪初苓捡溪石时她还能瞧见的，一往里就看不到了。
她喊了几声初苓，有些纳闷，便往这边走来。
傅公公看见人了，打量了下皇帝脸色，便冲昭明喊了声：“昭明殿下。”
“是父皇吗？”昭明听见似乎是父皇身边内侍的声音，有些惊喜。
纪初苓见状，赶紧顺势说自己不便打扰皇上与殿下，便要先退下。
见喜爱的昭明要一路小跑过来，皇帝不由笑了，一时也不再去顾她，挥了下手示意准了。
纪初苓大松口气，快步走到傅公公身旁，将刚捡的溪石交给了他。
傅公公刚刚显然是在帮她，纪初苓感激他的解围。
傅公公拿了溪石，给她悄悄指了条路，使了眼色让她快些走。
纪初苓一愣，又忙点了下头。卫公公死后，皇帝身边便换上了这位傅公公。如此一看，倒是个挺好的人。
见皇上正向昭明那走去，没留意这边，傅公公偷偷招了边上一个小内侍过来：“去告诉谢大人一声。”
小内侍悄然退开了。
昭明过来见到了父皇，却没见到纪初苓，纳闷道：“父皇，初苓呢？她刚刚还在这的呢。”
傅公公笑呵呵上前递上溪石，道：“纪姑娘有事先走了，这是给殿下的溪石。”
走了吗？昭明哦了一声，接过溪石一看，心思立马就被勾走了，欢喜道：“果然好漂亮！”
皇帝最爱昭明的笑颜，他将人揽了，说道：“你这孩子，好玉好石的不爱，一块溪水石头高兴成这样。”
昭明吐了吐舌头：“儿臣喜欢嘛。”
皇帝失笑，忽然间想到什么，略一思索，问向昭明：“皇儿是不是很喜欢那纪初苓。”
自然是，昭明点了下头。
皇上又道：“那若她以后都在宫中陪你呢？”
昭明心思浅白，自然理解的字面意思，她一想，十分欣喜：“可以吗？那很好呀！”
皇帝笑着抚摸了下她的发髻。
纪初苓顺着傅公公指的方向，几下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神色也越来越迷茫。两手在身前搅缠在了一块。
前世那回，她在坊间遇上过微服的皇帝，见他一人独坐背影寂寥，便无意中上前关怀了几句。
后来皇上说他已很久没得到如此体贴的关心，那感觉犹如干涸大地中落了一滴甘霖。
这回她再不做这种蠢事了，可为何仍旧觉得皇帝对她的态度尤为古怪。
帝心难测，纪初苓回想方才，心中实在是摸不准。她觉得皇上的态度莫名与前世有些相似，可又有些许不同。
然而那点无意中的相似，就已足够让她心惊肉跳。
纪初苓一路疾行，心乱作一团。哪怕是那回从小楼上坠落，心中都不曾有如此惧意。
她害怕重活一世，有些牵扯还是躲不过去。即便没有了原本的契机，可只是见上一见，无形中都能将她给缚住。
她只好不断安慰着自己。
若她当真躲不过前世这条轨迹，那算算也较前世提早太多了。所以但愿是她多想了。
前世同宁表哥的亲事是她十四及笄以后两家才开始要谈的，因她与宁表哥之事，宁纪两家早便默认了。她要嫁与宁表哥也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是或迟或早的问题。
所以她不像其他姑娘那样，相看上个好的，就急着要先将亲事给定了。
就因两家都觉得对方怎么也跑不掉，所以一点也不急。
况且那时候，爹也想着多留她在身边一阵子，所以也就往后拖了一拖。
可谁想便是在那个时候，她竟无心惹上了皇帝。也不知皇上为何就看中了她，执意打算将她纳入后宫之中。
她自是惊惶难宁，可圣意已定，岂是她这微小之力可以抗衡的。即便她不愿又能如何？到了最后，她已是身心俱疲，无心无力。那才真的是叫板上钉钉，只差一道圣旨而已。
回想那段时日，纪初苓顿感心中酸涩。她以为经历过了那么多，这事早就放开了。可当这封在底层的记忆重新被挖出来时，竟依旧令她这般难受。
那种无助，一言难尽。
因为走得急，又回想起这些事，纪初苓觉得胸口奇闷，启唇不住地喘着气。
若当真躲不过呢？
虽说她眼下尚未及笄，可再过上几月便是十三了。大夏国姑娘年至十四及笄，在十三就定下亲事也是十分常见之事。
皇上要是执意，她察觉自己竟寻不找法子可拖。
纪初苓越想越被自己的猜测给吓着了，脸色苍白，瞧不出几分血色来。
因气喘得急了，更觉得眼前有些花。
纪初苓在恍惚之中寻着回去的路在走，也不知从那流云听泉苑出来了多久后，乍然间看到远处有一行人向着她走来。
几人说话声不小，似是闲谈，间或响起欢声笑语。其中一人笑声疏朗，听来耳熟无比。
纪初苓甫一看去，认出宁方轶正在其列。
上回之事她还心有余悸。纪初苓半点都不想遇上此人，往四下找了找，赶紧在几人过来之前，寻了棵粗壮大树，将自己躲在了遮蔽中。
待一行人声音远去，再也听不到了，她才松了口气，转了身要出来。
哪想一抬头，宁方轶此人竟不知何时独自折了回来，悄无声息地挡在她面前。
“苓表妹为何要躲我？”宁方轶见她出来，笑了笑问她。
纪初苓被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脚下一踉，后背重重撞上了树杆。
她本就因皇帝之事而惊惶不安，又遭了宁方轶突然一堵，脸上彻底褪失了血色，双手凉冷如冰，整个人难以抑制地发着颤。
宁方轶见她一副站不稳要摔的样子，便想去扶她的手。
“你别碰我！”纪初苓喊道。
宁方轶的腕脉骤然间被一只从后伸来的手一把扣住。
力道之重，仿佛能将他的手腕捏碎。
宁方轶痛得斥骂一声，转过头来，竟见谢远琮正站在他身后。
谢远琮满目杀气，抬手一拳就往他脸上砸了下去。

71.害怕答案
宁方轶被谢远琮这一拳打得眼前一黑, 嘴中一股腥甜之味立马涌了出来。
只觉得自己的脸在方才那一瞬间都深陷进去了。
宁方轶身形往后晃了一阵才站稳, 怒视谢远琮，眼中难掩阴鸷。
他擦去嘴角血迹：“谢远琮，你竟敢打我！”
他可是与他同列朝堂的命官，当今圣上帝师的弟子，背后是整个安国公府！
谢远琮缓缓将手按在了腰间刀鞘上, 语气似在压抑：“有异议？大可皇上面前说去。”
宁方轶刹那间从面前人身上感觉到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此种危险的气息他并不陌生。
宁方轶丝毫不怀疑，若他再多说一句，很可能会激怒谢远琮杀了他。
去皇上面前说？好样的。他被这拳打得一时脑热, 忘了谢远琮就是皇帝手下的狗。
他又看了眼纪初苓, 最后捂着手腕转身快步离去。
谢远琮眼中杀气直到宁方轶消失才褪去。他按在刀鞘上的手一松开, 便立马冲向了纪初苓。
在谢远琮突然出现的那一刻, 纪初苓心一下便安了。可她想问一声他怎么来了，却翕合几回都出不了声。腹间突然绞疼难忍，豆大的冷汗从两鬓不住地往下滚。
因方才受了宁方轶的惊吓，她浑身仍僵疼着不见几分缓和，像在被啃咬一般痛得钻心。
谢远琮真的被她给吓坏了。
他从没见过她的脸色差成这样, 双手冰冷得像是没有温度，身上也颤得厉害。他同她说话，却连声回应都没有。
谢远琮整个人都慌了。
他眉目一沉，再不多言, 俯身一把将人横抱进怀里, 一路疾掠，足不点地的将人直接带回了自己的房中。
“苓苓, 你怎么了？我马上找个太医来！”谢远琮才将人安置在床上，便要转身去抓太医。
真恨他为何此行没把杨轲带来。
然而一起身，袖子却被她给扯住了。
“别去……”
谢远琮听见纪初苓低低地说了一声。
谢远琮打量着她，脸色比之前已稍有好转，也不怎么发颤了，只是看着还是十分虚弱的样子。他不知她这是怎了，不找太医来看怎放心的了。
可不管怎么哄，小姑娘就是拽着他不松，谢远琮无法，便蹲在床边：“好，我不去。我让钟景去找。”
纪初苓急了：“也别！”
她之前疼得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可她没想到谢远琮竟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他手臂箍得极紧，像生怕她丢了似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安缓了下来。
他的身子很烫，她双手紧贴着也渐渐发暖。被他抱在怀里，抬眼便能瞧见他惊慌的神色，还可听到他不住喊她的声音。
就像是一剂绝好的良药，将她身心的惶恐都给一一抚平了。
谢远琮放下她时，她其实已经不颤身骨也不疼了。只有腹间还依旧绞得她疼痛。
身下也感觉不对劲。
她微一感受，就明白她身子是怎么了。
纪初苓不禁羞恼，为何竟会在这种时候凑上一块了。
可这种小事，怎好意思再找太医来看。但是对上谢远琮一个大男人，她也说不出口啊。
“不用找了，我没事了。”纪初苓把半张脸都埋进了枕中，动也不敢动。
谢远琮脸都要板起来了。他见她虽此时脸色总算好上一些了，可唇却依旧是白的，且明显在隐忍着疼痛。
这还要说自己没事？
其余的事也就罢了，这事决不能由着她。
纪初苓见要拦他不住了，急忙道：“秋露。”
“什么？”
“送我回去，或者叫秋露来。”
纪初苓的声音嗡嗡的，谢远琮得贴近了才能听到。
虽不明白，但他略一思量，又瞥见她渐渐红润的脸颊，最终依她所言。
爷今儿可是神色慌张地抱着纪二姑娘回来的，连钟景都紧张兮兮的，以为纪二姑娘这是怎么了。所以见爷冲出来吩咐时，自是拼上了十二分的精神。
一刻不停去了纪家二房住的院子。
再二话没说直接把人扛了过来。
纪初苓见着人时，秋露已被吓得抽噎个不停。
谢远琮站在门外，抵在腰扣上的手因焦燥而分外用力。
秋露被带来后，纪初苓就执意将他赶了出来。他在疑惑不明中，回忆起她之前的那副模样，险些令他回到了前世。
在那一夜又一夜的梦魇里，他的心尖人面目全非。谢远琮深吸了几口气，才见秋露从房中出来。
小丫头眼睛还红着，但已冷静了，且说她需要回去一趟取衣物。
谢远琮看她一眼。
最后因为谢小侯爷的神色太冷厉吓人，秋露战战兢兢下便不留神全都说了。
谢远琮听了先是一愣，后双眸一闭，总算是把那颗揪着的心给放了下来。这口气松下来后，才发现腿都有些虚了。
他入了屋，见纪初苓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便过去摸了摸她的发，俯身将额头抵上了她的：“苓苓，你可是吓没了我半条命。”
谢远琮突然贴近，炽灼的目光近在咫尺，气息拂在她脸庞。纪初苓身上不适，感觉就更为别扭了。她突来月事，秋露那丫头显然是告诉他了。纪初苓觉得极不好意思。
可一向是将别人吓得两股战战的谢小侯爷，有如此不经吓么？
纪初苓心里这么想着，但又因他的在意而动容。
她道：“说实话，连我也被自己给吓着了。”
没想她会回上这么一句。谢远琮一听，被她如此实诚的说法给逗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纪初苓抬了手去推他。
这确是实话。回想之前，当时的自己就如同魔怔了一般，竟有些分不清前世今生了。
谢远琮见她推了他一下，后又蹙起眉头不自觉蜷起了身子，忙问：“可是难受？”
他不懂女子此事。只回想了下最为亲近的阿姐，但阿姐似乎一向都跟个没事人似的。
哪像纪初苓这样冷汗出个不停的。
纪初苓虽疼，但还是摇了摇头。见谢远琮探身要来抱她，赶紧推搡开了。
她身上什么都没备，真是动也不敢动。脏了衣裳不说，若还在他床上留下点什么，这张脸真的是不能要了。
好在秋露及时赶了回来。
姑娘这事着急，秋露没办法，一番来回仍是借的钟景之力。
此回钟景虽然客气很多了，但仍遭了秋露一记大白眼。
谢远琮再次被轰了出去。
最后等上了好一会，再得以进屋时，纪初苓也已经都收拾好了。
纪初苓红着脸说要回去，却被谢远琮不由分说地按回了床上，拿薄被给她掖了个严实。
只露了个小脑袋在外头。
“休息好了再送你回去。”谢远琮道。
纪初苓有些呆神，她睡在他这像什么样子！
可这人强硬起来，她竟拗不过，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加上纪初苓又确实浑身酸胀乏力，一放松下来，眼皮还直打架。
几句之后，也就无力同他议驳了。
她被裹得暖和，身子渐渐舒畅，疼痛也缓解了大半。谢远琮坐在床边，细细将她额间的汗擦了，才有暇去想之前的事。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今日遇见皇上了？”
纪初苓正渐眯了眼，听到此话顿时一个激灵。
像只慵懒的猫儿，被乍一惊醒，亟待他去安抚。谢远琮想起些事来，眉目微微染上一层浓阴郁气。他隔着被轻拍了拍纪初苓问：“怎么了？”
“我不喜欢他。”
纪初苓下意识说了句，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嘴快了。她打量着谢远琮的神色有些忐忑。
那可是皇上，如此大逆之言谁人敢说啊？
她小心瞧着谢远琮，见他神色看起来有些冷肃，连忙道：“也不是，我就随口……”
“今后若有外人，记得不要再说这话。容易惹麻烦。”谢远琮打断她，只如此提醒。
若被有心人听去了大做文章就不好了。
纪初苓抿了抿唇，他这意思是，同他就能说这种话了吗？
她怎么不知道他何时成的“内人”。
谢远琮觉得未提醒详尽，便又提了一句：“既不喜欢，以后就少往行宫附近去。”
纪初苓余悸未消，知他此言在理，便点了下头。后又挪了下脑袋去看他：“你怎知我遇上谁了？”
他反问她：“为何不知？”
纪初苓眨了下眼想起来，忘了他是紧跟在皇帝身边的重臣，自是消息灵通。皇帝遇见过谁，他知道也不奇怪。
提到皇帝，纪初苓之前的那些顾虑又被重勾了出来。
她忽然间想，如若这回皇帝仍同前世那样执意要她入宫，谢远琮当会如何呢？
她一时迫切地想要知道，可面对着谢远琮，却又几番欲言又止。最后索性将眼给闭上了。
真算一算她也活上好些年纪了，此时心中也明了，知自己是真的喜欢他。
她清楚的知道这同前世对宁方轶的那种喜欢并不一样。
所以她不敢问了。
皇上如此地看重他，他又是皇帝的臂膀。他一路上步步为营，才谋划到今日的地步，手掌重权。
他会因为她而去逆抗皇帝吗？
纪初苓将脑袋在枕上缩了缩，后将自个整个埋了进去。
她害怕听到答案。
因若只是换来他的沉默，或是她不愿听到的答案，此刻的她一点都受不住。

72.不妥三思
谢远琮见纪初苓闭了眼, 当她是累极了, 便由她去睡不再扰她。
过了很久，纪初苓仍能感觉到谢远琮就守在床边，一直都没有离开。
但因神经紧绷了太久，身子又突来月事，她也确实有些支撑不了那侵爬而至的困意。
迷迷糊糊中, 她脑中闪过前世的一些画面。
当年尽管她不愿，可她的意愿与皇上的意愿相比，并没有半点分量。
且在皇帝的意愿面前, 宁表哥虽也愠怒, 又是那般的身份, 眼见也是无能为力。
至于宁家。
就连卫国公府都未替她真的去力争什么, 安国公府又怎会为她去抗逆皇帝？
再之后的那回秋猎，皇帝特意往卫国公府送了旨意，要她同去。她想躲，但此事不是她想躲便能躲得了的。
秋猎期间她终日凄惶。但没想近结束时，她竟收到了宁表哥的偷偷相邀。
那是她当时最为开心的一刻。
她还想着, 若宁表哥打算带着她私逃，她也敢一起。
只不过终究是她多想了。宁表哥只是偷约了她相见一面罢了。她记得当时两人避开旁人眼目，宁方轶同她诉说无奈，说他情入深髓不欲割舍, 也说他真的束手无策。
见宁方轶一直未提, 终是她鼓了勇气，问他可敢带她私逃。
可最后却只换来他的沉默不言。
当时她虽因此受挫, 可尚存希翼。直到最后不幸遇上狼群。
她心中最后的那点期望伴着她最后一口气都尽数消散了。
直到纪初苓彻底睡熟了，谢远琮还是坐在床边，视线挪也不挪，就跟看不够似地。
见她在熟睡中渐渐拧了眉，一副难受的模样，当她是因为疼的缘故，思索了片刻，将手伸入被中。
掌心覆在她小腹上替她轻缓揉搓。
最后见她眉头一点点重新舒展开了，才柔和了眉眼。
只是一想到康和帝，谢远琮脸上又显露出了肃杀颜色。
若按前世时日来算，当还是约两年后的事情。许久未再纳妃的皇帝前世忽然欲将纪初苓收入宫中。
此意一出，激起千层浪。他得知之时也是震惊难平。且帝意已决，又再加之各方牵扯，此事也变得愈发复杂。
尽管艰难不易，可他从头至尾从未放弃过替她费心谋想。他绝不会令她入宫侍君，只因她不愿。
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只能暗中替她周旋。眼看此事或将可成，最后先得知的却是她身死的消息。
谢远琮盯着纪初苓熟睡的面容想，无论如何，这回他不会再弄丢她了。
……
纪初苓一觉睡醒之后，感觉已好上很多。
特别睡梦中觉得腹间似乎温温热热的，特别舒服。
最后在天色彻底暗下之前，纪初苓也回到了自个的院房。
许是因为白日刚睡过，晚间她毫无困意，坐窗台边望着跳跃的烛火出神。由于白天之事，勾动她许多回忆，难免就不停地多想了。
纪初苓正在那胡乱思想着，回忆中的其中一人，祖父竟忽然过来了。
刚至翠琼山，这几日祖父都甚为忙碌，纪初苓也没想到祖父今日会有空过来，忙起身去给祖父倒茶。
壶一入手，才发现水冷茶渣了，便要唤秋露去备热的来。仓忙慌急之间，袖子一带翻了两个茶盏，碎了一地的残片，直叫她愣怔了半晌。
纪老爷子见状赶紧来将她拉走了，问她可有伤着，又问她怎会心不在焉的，甚是关怀。
纪初苓看着祖父关切忧心的神色，方觉他似乎同回忆中的祖父有着些微不同，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顿了顿后，她只摇摇头，笑着说自己迷糊了。
最后喊了下人来将碎片收拾了，又沏上了茶，祖孙俩才重新坐下。
祖父说似乎见她整日闷着，也不走动，怕她在这待着不惯，所以一寻空就过来看看她这是怎么了。
纪初苓没想到祖父忙忙碌碌中还记挂了如此小事，有些惊讶。若说今日之前，她倒是不闷的，反而挺闲适。
她道自己并无不惯，还给祖父看了她摘种的几盆花草。纪老爷子这才放心了。
说着又聊到了大房。一提起那边祖父的脸就沉了。也是，好好的两桩喜事，结果变成了这样。再说贾氏失了孩子，她闹上一闹，自是得大伯去处理的。这个祖父也不好插手太多。
祖父在她这一坐许久，转眼灯烛也矮了个。
纪初苓心里悬了件事，在谈聊中提起放下数次，最后还是在心里默叹口气，直到祖父离开也没说出口。
同祖父说她今日见过皇上，实则也无甚用。若最后并未有什么，反倒显得她多想。
如若真有什么……前世，祖父最初虽隐晦异议了两回，后来在圣意之下，他的态度也已然默许了。
此时再问，也不见得就是一份希翼。有些事捅明了不见得比遮着要好。
除去此事之外，总归祖父一直都待她不薄。他一生信念忠于皇室，圣意在他这里本就如同天令。且前世皇帝此举亦有试探在其中，祖父几番抉择之下，终是难以违抗，不再言否。
祖父如此态度，起初她也意外怨怼过，之后许是放开许是心冷，反倒不那么在意了。
只因她明白祖父并未想过去靠她谋取什么富贵权势。
只是她的份量，并没有重到可以让祖父为了她一人，而带着整个纪家去触动圣鳞罢了。
且入了宫，好歹也是妃位，若得荣宠还能保一世贵华。多少人眼巴巴地想要着她这份“圣眷”。
如若去怨恨，她必将始终被禁锢在此事与过往所有的偏宠之间，挣扎无度，除了徒添自己心累，并无他用。
所以她不怨他，只是失望罢了。
……
如同为了印证纪初苓心底的担忧一样，她所顾虑之事，最终还是提前发生了。
只不过这事发生在过了两日的朝堂之上，而她远在自己的院中，暂时还不知道罢了。
康和帝这日如往常那样议完了政事，将退朝之际，忽然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道不日前偶遇过纪家二女，见其品行淑良，慧敏婉柔。帝心甚悦，所以有意待其及笄之后纳入后宫。
此言一出，一群正等着退朝的官员顿时就震惊地迈不动步了。
皇帝打算往后宫填人，这事就如同在平静的湖中投了块石头，还是一块巨石。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水浪。
要知自从宜妃娘娘走后，这宫里头可再没有往里添过新人了。
众人瞬间皆齐刷刷地往卫国公那儿看去，神色各异，心思不一。一个个都活络了起来。
有羡慕的，自然也有叹息的。再说了，这类事情最说不准。谁知此“偶遇”是否真的偶遇。
虽有细心的发觉卫国公的脸上并无喜色。
但不少人心里想着，这纪大人装大半辈子忠君恪守，大多时候清高成那副样子，果然这年纪到了，也将要开始不安分了呢。
还打算把最疼爱的二孙女送至龙榻上，这下得可是血本啊。
也不知卫国公府谋算的是哪派，再者说，皇帝身子正当康健，再诞个皇子也无不可。
这纪老头心肠软硬尚且不去管，但既然隔那么久后，皇帝重新动了这方面的心思，也就是说他们的机会也来了。
堂下暗中皆蠢蠢欲动起来。
此前皇上无心，他们即便想要往宫里头送人，也不敢触怒圣颜。眼下只要这个口子重新一开，他们往后再将自家戚女往里头谋送谋送，也就有的是可能。
有擅观帝王颜色的，此时已在捡了好听的往皇帝耳中送了。
太子也很诧异，父子君臣一场，他了解父皇的一贯行事。不知他突然要纳妃，是否还在打了什么其他主意。所以只在一旁静观其变。
但父皇他一向强硬狠厉，想来既已决定纳个女子入宫，轻易难以更改。
纪二姑娘那样年岁便要入宫，将来日子不见得多好，也是可怜了。
荣王则未将此事放于心上，纳个妃而已，有什么呢？不过那女子似乎还未及笄吧。这不说做皇帝好呢。等他将来坐上那位子，他可要同他每个岁差的嫔妃都凑一个。
唯二皇子，似乎对皇帝与朝臣作何反应都不感兴趣。听了先是惊讶了下，后便默不作声地远远斜了眼去看向队中列站的那位谢大人。
只见他微垂眉目，一脸淡然无波之状，似乎丁点不在意此事。
仿佛跟没听见一样。
二皇子一双小目看了两眼，后又缓缓将视线给收了回来。
朝上众人虽各有计较，不过都是发生在瞬息之间。
皇帝此言落下后并未过多久，只够在众人肠肚中走完一圈的时间，却见两列之中，同时有二人双双出列。
两人异口同声。
“陛下三思。”
“此事不妥。”

73.截然不同
这反对的两人, 一位是卫国公纪大人, 一位是翰林院大学士。
卫国公的禀言尚还比较委婉，道纪初苓从小被他宠坏，性子又玩闹不静，不宜入宫侍君云云。
平日里把孙女搁在嘴边夸的人，此时念起孙女缺点头头是道, 为了打消帝王的念头，甚至不惜把什么品行淑良，慧敏婉柔全都从孙女身上给摘下了。
众人一听就知这不是假意做戏。此前猜想也都打消了大半。
至于文大学士, 则如他一贯的直言强势之态, 出列便言此事不妥。
只是搁在平日, 他还会顾忌一下上头的皇帝, 出言不妥之前，必会再缓上一大段。
但此回却是直接先将这四字给丢出来了。
众人一看他那脸色，便想若面对的不是皇帝，文涵指不定就拿他那一肚子墨文给骂上了。
被一个老臣一个重臣如此直驳，皇帝的脸面确实不那么好看。
但偏这两位都不适宜直面斥驳, 皇帝只得暂且按下怒气，明敲暗警了一顿。
可没想这两人的骨头就跟杵住了一样，他的威吓竟不起半分作用。两人竟一步也不往外让的。
便是以往在朝堂上政议相悖，也未见有如此大胆。
康和帝是真怒了。
难道他身为帝王, 纳个妃子亦要臣子来指手划脚面斥不适了？要知他许的这妃位可不低了。
且不过一个小姑娘罢了, 竟比那些贪官流寇灾旱病疾还要能耐？
可偏这两人不仅未有劣迹，更是社稷功臣, 且对纪初苓来说，还一个是至亲一个是师长。
最后皇帝憋闷了一肚子，无处可发泄，只丢下一句再议，便直接退了朝。
这朝一散，官员们就都往卫国公边上凑。
只是这纪大人虎着一张老脸，一个面子都不给，甩着官袍就走了。
这卫国公走了，众人目光就转到大学士身上了。
结果才发现文涵的脸更臭。可见他之前面对皇上时，还是克制了的。
皇帝当先心蕴怒气地离开。
这两人亦是怒气冲冲随后，匆匆而出后便分道而行。
留了身后一众在面面相觑。也就这两位敢如此顶撞皇上还能保官保命的。
不过，这怎跟想象的不一样呢？
他们开始寻思着，那纪二姑娘若不入宫，自家闺女可会有机会？要想皇上以前可是十分重女色的。
皇上以前醉心女色时，可没有如今那么暴戾，动不动就摘人乌纱脑袋的，如今想来还有些令人怀念。
不管这些官臣们在心里盘算什么，谢远琮只掸掸袍袖，缓缓抬步从众身边行过，负手悄然离开。
只拢在身后袖中的拳，始终都未松过。
……
文涵一回去，门都还没关严实，就张口骂了句荒唐。
听来似乎是骂圣上的。
吓得下人们赶紧把门都堵严实了，就怕老爷再骂出来句什么被人抓了把柄。
不过老爷也很久没这般发怒过了。也不知道今儿朝上发生何事了。
文涵是真怒得肝也疼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皇上竟会想要将初苓丫头纳进宫中。
之前更是半点风声都没有。
就那个小丫头啊……
虽说自古帝王身边美人伺环，这往后宫纳的哪个不是娇滴滴的年轻貌美女子。
但以文涵来说，换作旁人尚且唏嘘一二，何况是自己的宝贝弟子，那初苓丫头。
文楚敏听说父亲一回来就气得骂人，就急忙赶来了。
听了几句，总算明白了点始末，木了半天，也是震惊难复。
难怪说圣意难测，皇上都那么久没充盈后宫了，怎突然就想纳妃了，还看上了那个纪初苓？
若说其他女子生有攀龙之心也就罢了，纪初苓有，文楚敏是不信的。
所以她这是有多倒霉，好好的竟被皇帝给看上了。虽然文楚敏半点不想承认，但想起如今纪初苓的那副容颜……
果然是人美多祸患。
……
纪老爷子下了朝后也不管其余杂事了，直接就回来，去了纪初苓的院房。
纪初苓开门见到祖父时，他正面色不虞，一张脸黑沉沉的。上回见祖父这样，还是纪正睿那次。
这些天她心里记挂着事，见祖父突然过来，还如此反常，更是眼有深意的看着她，顿时心里就是往底一沉。
果然祖父一拉她进屋坐下后，直接便问：“阿苓，你实话跟祖父说，你何时同皇上有过接触？”
见她一副惊怔的模样，遂叹口气，将皇帝今日朝上，言明有意待她及笄后纳入宫中为妃的事说了。
许是已有所预备，等到真听到了，她反而不似之前那般失态了。
然而对于祖父的这个态度，纪初苓心头却有异样感愈发强烈。
祖父说着此事，是越说越气，最后气得胡子都一颤一颤的。
他让她放心，只要他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她入了那个火坑。可说着说着，这才察觉孙女脸上没有惊怕没有生怒，也没有失色。反而带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譬如，意想不到？
甚至还夹杂了几缕微妙的喜色。
他话头一顿，眼色审视，立马就多想了。
“阿苓，你该不会是故意……”
纪初苓被祖父这半截话拉回，顿时知道祖父是误解了。
赶紧摇了头。
“自然不是，怎么可能呢！”她巴不得这世都离那皇帝远远的。
纪老爷子细细察视她两眼，见是实话，这才放下心来。他方才还当孙女是故意接近的皇帝，想要去攀图那宫里头的富贵，头发都要被自己这想法给吓得再白几分。
他自然是想不明白，为何纪初苓在得知此事后，还会瞧出喜色来。
纪初苓由衷所生的这丝欢喜，自然不是为皇帝，而是因为祖父这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态度。
前世祖父最初虽有劝慰，却也只是止于安抚罢了，连他自己亦在摇摆不定，不知是否真要为她抗逆皇帝。
纪初苓突然心跳骤快起来，她忐忑相问：“祖父，可是圣命难违，若惹怒皇上……”
话到一半，却见祖父一巴掌都把桌子拍得震上三震。
“那又如何！”他的阿苓生得貌美，性子良善，这大好的年华，自是要找个真心待她之人疼她敬爱她的。
怎可入宫侍君？
他自认忠心可鉴，但阿苓侍君一事，又无益于苍生社稷。最重要的，阿苓懂事乖巧，是他心尖的好孙女，叫他如何能舍得！
纪初苓怔躇片刻，只觉心底有层暗霾在被渐渐扫去，前世诸番景象也在逐渐远去。
她忽然笑了一笑，眼眸中那抹颓焦隐去，有些晶亮：“祖父，你看得见阿苓了。”
她很欢欣。
这话没头没尾的，纪老爷子没听明白。他虽然年纪大了，可眼神还是好使的，怎就看不见她了？
纪初苓却知。前世在祖父的眼里，她只是祖母的一道影子。祖父最初偏宠她待她好，也只是因为她神似祖母，而不是因为她是她，她是纪初苓。
影子可有可无，散了便散了，犯不着去倾纪家之力。
可是这一回，她早已不是那道附属之影了。
最后祖父对她安抚了好一阵才离去。祖父前脚刚走，文伯伯竟随后也来了。
文涵在自个那里转悠了半天，仍是气难消心也放不下。以前都是初苓丫头过来找他的，眼下竟头一回自己来了。
实则这么多年来，卫国公与文大学士的关系既不疏远亦不亲近，以前遇上了，见面点个头也就过了。
两人一贯的立场，都是以国事君事作为的立场。意见相同时同仇敌忾，意见相左是争个互不相让也都是常有的事。
若说私事，充其量就是前些时候，卫国公因为文涵不打招呼就偷拐了他的宝贝孙女做弟子，而气了一阵罢了。
所以听说文涵来了，他也并未阻拦让他进了。
文涵一来，看眼纪初苓神色，便问她这是知道了？
之前没见着人时他况且怒极，此时宝贝弟子就在眼前，他顿时没忍住又发作了一通。
纪初苓忙喊了声文伯伯，怕他把自己气坏了。
这话一说，文涵反而被她气笑了。她祖父一把年纪都气坏不了，他怎么可能气一气就气坏了？
纪初苓可笑不出来，她无不心忧地问：“文伯伯，你突然为我抗逆皇上，皇上他就没多想什么？”
文涵哼了一声：“望京城人人皆知你是我文涵的宝贝弟子。我既为你师长，在你终身大事之上出言替你回驳，这有问题吗？”
纪初苓啊了一声。她怎将这事给忘了。
其实文伯伯帮她，纪初苓是很担忧的。前世无助，无人替她说话，除了从头到尾都站在她身后的文涵文伯伯。
只是那时不似这世，无人知道她同他还有那么一层关系。
文涵那时忽然直言反对，言辞激烈态度坚决，以帝上的多疑之心，难免就多想。文家与纪家能有什么联系？而他要纳纪家之女入宫，同他文涵又能有半分关系？
即便之后抛出了她与文涵实则有着师生关系，但在那个情形下，也已不受信服，颇受质疑。
帝王疑心非但打消不去，反倒滋长。在他眼中，文涵将纪初苓收作弟子，又有何好隐瞒的？且暗收了如此之久，他并不知晓。
那么两家可还有何别的“暗中”？
纪国公摇摆不定，文学士却来出这个头，这着实令人玩味。
康和帝自是怀疑起文家与纪家，其实多年来在他眼皮底下有所私交，暗有瓜葛。
帝王心千针万线，一处纠结，再要打消便难了。
再加上两位多年来得罪过那么多人，政敌作祟，各怀鬼胎，好不容易寻到这个机会，皆趁此攻讦，甚至暗中泼脏诬陷。
更有生了心思要往龙榻上送人的，怎会容许这条大道还未重开便重被堵上。
于是最终便成了祖父若敢不从便是怀有异心，而文伯伯也进退两难的境地。

74.低劣手段
前世, 纪文两人若越是反对, 康和帝反倒越想要她，好用以拿捏文纪两家。
而为打消帝王对纪家的疑虑与忌惮，当时纪家唯有主动将她送入宫中，送到皇帝的手中任其拿捏，方表忠心。
如此终成了道死结。
这世, 文涵收她为弟子一事早便公之于众了，没想到反成了个解开死扣的契机。京中早知，文涵待她的偏宠不亚于卫国公。
皇帝自不会再多想到什么暗中的牵扯之上。
加之祖父如今截然不同的态度, 什么人想再因此攻讦, 恐怕也得再三掂量。
纪初苓心底忽闪忽灭的那缕烛火, 陡然明亮起几分。
她想这回, 也许真的不同了。
文涵正气着，冷不防纪初苓突然扑上来唤了他一声什么师父先生的，直听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丫头表面上一向对他淡定作嫌的，何时这么腻人过？
不过他本就是担心她知晓后畏怕担忧，来给她撑撑底气好让她别太担心的。眼下见她这般精神, 也算是放心了。
晚间父亲又来发作一通，最后反倒是纪初苓安抚上了他。她尤然记得前世父亲尽管寥无人脉求助无路，但为她甚至顶撞过祖父。
不管皇帝如何想，这一次她终不再像前世那般孤立无助了。
谢远琮悄然而至时, 纪初苓还正在与纪承海说着话。他在檐下听了听, 见她都知道了，但情绪却不似他想的那般低沉——至少比他带她回去那日要好得多。
谢远琮也安心了一些。见时辰不早, 父女俩一时半会也说不完话，便只把命人熬煮好的小壶姜汤悄悄搁在了窗台上。
翠琼山这座小京城里，彼此间近了，消息传得也快。何况这事又没人刻意封锁过。
等到晚间，纪家大房那边也都差不多知道了。
纪妙雪听身边丫头说这事时，正刚从王氏那回来，坐在镜前卸簪花妆容。
闻言诧异地停了下来。
纪初苓竟得了皇上青睐，这事也太令人吃惊，意想不到了吧。
后又听说二房那整日热闹得很，祖父还有那个文大学士全都往那儿跑，甚是关怀。
纪妙雪便皮笑肉不笑地斜扬起了嘴角。
她将丫头挥退了，动手去解耳上珍珠。这对成色上好，是一个世家郎送的。
比她以前用的那些要贵重不少。
但纪妙雪觉得好看是好看，就是个头小了点。
她曾在纪初苓那见过一对，比这可大多了。受宠的嫡女就是好，即便整日什么都不做，日子也能过得很好。
虽然皇帝这般年纪了，那纪初苓即便真入宫为妃，她也一点都不羡慕。
但怎么说，好歹将来也是个皇妃啊。吃穿用度就会是截然不同的，还能令贾氏跪下行礼。如此一想，还挺不错的。
如此之好，二妹妹从了也就从了罢，何必闹得如此劳师动众的，要所有人都围着她来转。
祖父也好，那个文大学士也好，全都护着她帮着她，对了，听说那位宁大公子也巴不得整日在她身边转。
如果换作是她纪妙雪呢，谁会帮她？
真是令人嫉妒。
她怎么就不如她了，就合该过得贱？贾氏之前挑的那些，虽说明着都是有头有脸的门户，可挑给她的那些庶子哪个不是歪瓜裂枣。她都一一打听过，甚至还有患着隐疾的。
虽然贾氏如今是没心力再给她使绊子了，可她的亲事耽误不得啊。
纪妙雪将耳饰放好，边上还摆了几个，都是不同的公子送的。
翠琼山是好地方。在她算计努力下，已有几个世家嫡子对她上了心。更有当她面直言非她不娶的。
只是纪妙雪觉得他们都还不够满意，都还比不上她心中向仪的那人。
只不过他待人清冷又威慑，她一直难以接近。纪妙雪望进镜中自己，并不觉得这副容颜差了何人。也许她该试一试了。纪初苓都要做上皇妃了，她难不成还等着贾氏发慈悲？
想到她亲手掐断过一个尚未完成的小生命，就觉得那感觉其实还不错。没想有些坎踩过去之后，所见所得的反倒更为宽广。相同的手段再使一回都轻松许多，何况是招惹一个男人。
自皇帝那日在朝上显露出有纳妃之意后，之后一连几日，蠢蠢欲动的人还是在蠢蠢欲动。
只不过皇帝倒没有再提。但他那只是暂且再议，众臣都是揣度圣意的人精，看皇上眼色便能琢磨出皇帝从未打消过念头。
而且看得出，皇上已当真对卫国公与文大学士产生了不满。
政敌们皆在等一个时机，指不定皇帝也是。
谢远琮知晓康和帝脾性，以目前形势，此事不可再当面去提。但皇帝生性偏执，若不尽早打消他对苓苓的念头，终是要出事的。
谢远琮面上事不关己，心里的盘算却一刻不曾停。他处理完当日御史台与镇槐门事务，如往常一样回去。
没想走至半道，这条往常没什么人的小径上，远远竟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谢远琮只淡然瞥视一眼，步子如常而去，与那女子擦身而过时，也依旧视若无睹。
仿佛根本没看到边上还立了个人。
纪妙雪今日特地费心作了妆扮，洗了一身花香，自信任何男子看她一眼，都必能先被勾上一魂。可她在此处忐忑等了半天，好不容易将人给等来了，却发现谢远琮从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她。
眼见人就要走远了，她一急，忙从身后追上两步，喊道：“谢大人请留步！”
谢远琮停了下来。
纪妙雪见他终于看向她了，按捺心头激动，上前靠近了谢远琮道：“谢大人，妙雪候在此处多时，就是为了等谢大人。我，有话欲对谢大人说。”
这种眼神，这类把戏，前世他摄政之后并不少见。女子们心思玲珑，有些手段甚至都令他意想不到。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他认得她是苓苓的那个庶姐。只不过没想到她竟何时对他怀有了心思。
又比如他再一细闻，她故意靠近来时，身上还带着一点很有意思的药香。虽说被身上的脂花香给盖去了，但效用可不会盖去。
他在心中冷冷笑了一笑。
纪妙雪身上这药气，有着最易让男子意乱的药效，虽不至会做什么，但这药性带起气血，易生迷乱，也更容易令他对她动心。只因谢远琮实在太冷，她没有把握，才终究决定用上了。
谢远琮见她又贴近两步要说什么，忽然开口：“等等。”
纪妙雪抬头一看，一时以为自己看错了。只见谢远琮一贯冰冷的脸上竟带了笑，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如暖春化冰。
原来他这张脸笑起来时更加蛊惑人，纪妙雪顿时心口乱撞，瞬间沉陷进去了。
她心想，就是这个男人，她要定了。
“谢大人？”
谢远琮一笑：“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处，景色怡人，四下幽静，无人打扰，很适合说话。你有什么话，我们去那里慢慢说，可好？”
纪妙雪大喜过望，瞬间沉沦了。
谢远琮同纪妙雪二人单独踏足而行，纪妙雪则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她大着胆子去看他侧脸。谢远琮若感觉到了，便不时转了头对她笑。
每一眼都能看得纪妙雪脸红心跳。她心想着，为何谢大人今日竟如此不同？如果是药效的缘故，那起效用也太快了。
又或者，其实谢远琮也早就暗中对她生有好感？
纪妙雪暗自想着，不知不觉中已随着谢远琮到了他所说的地方。
这附近确实风景清幽，夹道两侧葱葱郁郁，面前还有个小池塘。四下更是不见人影。
谢远琮最后在池塘边一大片的树影屏障前才停下。
“你刚才是说，你有话想对我说？”
纪妙雪回过神，忙点了点头。但之前鼓足的一口气早没了。过了这么久，又沉迷在他不寻常的温声细语中，一时间，反倒扭捏起来。
“谢大人，我……”
“嗯？雪儿声音如此之轻，我怎听得到你想说什么？”
谢远琮声音轻柔，像是比她的药还厉害。纪妙雪仿佛像是受到了鼓励，立马大声道：“妙雪思慕谢大人已久，不知谢……”
她还未说完，谢远琮却忽然打断道：“你思慕我，可你却要对我用药，这便是你思慕人的方式？”
依旧是相同的语气，可纪妙雪的脸瞬间就僵住了。
怎么会，他何时发现的？可他……
谢远琮的笑意倏然消散，换回了他平日里的清冷肃色：“纪妙雪，若还是如此低劣的手段，下回就不要再用了。”
被当面拆穿，纪妙雪脸色刹然间雪白一片，她还想要辩驳，却忽然听见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不知谁嗤笑了一声。
那声音是从树影屏障的后头传来的。
纪妙雪震惊的身影猛地一晃。
此处竟还有别人？然而随了那一声嗤笑，竟又接二连三响起了更多人的声音。
嘈嘈杂杂议论纷纷，一时竟都闹开了。这片树影之后怎有这么多人？纪妙雪脸上青一道白一地道冲了过去，用力扒开一看，屏障之后竟非土墙，而是另有天地。
此处后头其实另接了个园子，再往前几步绕过便能过去，只是谢远琮步子停得早了些罢了。
翰林近来编撰文典，人手有些不足，所以今日特地拉了好些闲来无事的世家子弟来帮忙校对文籍。这些人这些日子也玩腻了，换个方式结伴打发时间也不觉得无趣。
此时正是这些人在此处校验。
纪妙雪看清面前的重重人影，脑中轰然作响，方知刚才的谈话竟被这么多男子给听去了，其中甚至还有之前曾对她暗表心意的男子。
她这才后知后觉，明白谢远琮竟算计了她！
听着这些贵门儿郎嘲讽她不知检点还心思卑劣的话语。纪妙雪忿而看向谢远琮。他毁了她！
可一撞上他的视线，她又本能地瑟缩躲开了。
京中恶犬的眼神岂是她能接得住的。
纪妙雪最终羞愤难当，掩面逃开了。

75.福寿筵席
纪妙雪一路跑了回去。
一想起刚刚自己的一腔心意都成了笑话, 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掉。
回去之时路过二房院门这边, 恰好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纪妙雪觉得自己此时有些丢人，害怕这副样子被二房这边的下人给看去了，赶紧往边上躲了躲，想要匿了身影悄悄回去。
可余光一扫, 却怔了一怔，眼眶里刚蓄好的一颗都忘了往下掉。
她早前就对谢远琮生了不一般的心思，对他的观察自也多于其他公子的。
她认出来刚刚从二房院子中飞速离开的那个, 好像是一直紧跟在谢远琮身边的那个随从。
纪妙雪脚步不自觉停住了。
钟景离开后, 秋露狐疑地瞧了眼手中钟景塞过来的东西, 决定还是先往里看一眼。
介于上回的事情, 钟景在她眼里也成了烦人讨厌的家伙。谁知道这是否真的是谢公子给姑娘的东西啊。
秋露低头察找了番，果然在里头发现了夹杂的私心。只见东西里头偷放进了张纸条，上头全是钟景一些拍马屁的话。
秋露哼了声：“谢公子送东西哄我家姑娘，他倒是贼，趁机想要来巴结姑娘呢。”
秋露一思索, 便把这张满纸马屁的纸条拿了出来，心想他以为这样就能巴结到姑娘了？得先巴结她才有可能！
“不过谢小侯爷待姑娘还真是挺好的。”秋露喃喃。尽管别人不知道，可她贴身伺候着姑娘，是能分辨得出的。这是真心的好呀。
秋露抱了抱送来的东西, 转身先回去了。
秋露进去后, 门在眼前被关上。
纪妙雪躲在暗处听得明明白白。一想到方才谢远琮竟那么对她，可私下却不知何时已被她这二妹妹给勾引上了, 顿时心里就怒火焚烧。
纪妙雪擦掉眼角泪珠狠狠一甩，紧咬着唇想着之前嘲讽她的那些话语，心中冷笑。究竟是谁不知检点？
纪初苓正歇了一觉刚起，听秋露说谢远琮送了东西来，便让她全都收拾出来。
只见里头全是些哄她开心的新奇小玩意。他们身在翠琼山中，也不知道他这些都是打哪寻来的，真是难为他了。
除了这些以外，他还会给她带些她喜欢的小点心。
因为皇上当日在朝堂上提起过她那事之后，爹爹似乎是怕她会多想，每天所有空闲的时辰都会来陪她说话。
每日父亲离开时都已很晚了，而她也总能在之后，发现窗台上留有谢远琮带来的小罐姜汤。
一见那姜汤，就知道他来过，只是因为爹爹而寻不着机会见她。
若能说上一句话，纪初苓极想跟他说的是，她可不喜欢喝姜汤了……
除了姜汤，他便会送这些奇怪的小玩意，还有她最爱的吃食小点来。纪初苓心想他这难道算是在安慰她么？
皇帝的意思他必定知道，只是那之后她未与他见上面，实在不知他是作何想的。
秋露把东西都收拾好后，闲来算了下时日，忽然想起一事来，忙跑过来找纪初苓，问两日后元大人的那个高寿寿筵她去是不去。
元太常此回随驾而来，可是把家里的老夫人也给带上来避暑了。
此期间又正逢老夫人的八十大寿，所以他才会想要大摆寿筵。
这是件喜闻乐见之事。
大夏国，若是能够参加高寿之人的寿筵，可是能蹭上莫大的福气与喜气的。都说一杯寿辰酒下肚，那今后的日子都能顺顺当当起来。
元家那老夫人可是八十了呢，这是大福气，大家几乎都会想要去蹭杯酒的。
元太常这帖子可是来翠琼山的第一天就广撒下去了。
能同来的哪个不是有脸面的人物，少递了谁都不合适。
秋露说寿诞宴办在伴月云帆苑，问她去是不去，自然是因为担忧她。
皇上刚表示了那样的意思，姑娘这会去人前露面会不会不太好？
纪初苓略略沉吟一下，笑道：“去啊，带你同去那沾沾福气。”
她是做了什么不可见人之事么？没有啊，既然如此，为何不敢去呢。
再说当日谢远琮必然也在的，这些日子见不上人，纪初苓总觉得心里空了点什么。
而且也不必担心她不喜的皇上会出现。他可是与天同寿的万岁，自然不会去喝人家老夫人八十寿辰的福气酒。
秋露一听，便忙去给姑娘挑选当日的服饰首饰去了。
既然姑娘都不担心，那她跟着姑娘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元家老夫人福寿宴当日，山庄中那收拾出来的伴月云帆苑里早早就迎满了人。
这可是被人请过来蹭得福气，与宴宾客自然笑容满面，极为客气。
尽管大多都是识得或面熟之人，平日关系或好或坏的，也得先往边上放一放。
纪初苓同爹爹到后没有多久，大房的人也都到了。
贾氏带着纪云棠，王氏带着纪妙雪，平日里已闹成这样了，自然也不是一道的。
只是纪云棠先进去时，心有惴惴地偷偷回首望了一眼，纪妙雪见她看来，未说什么，只是冲她点了下头。
那边贾氏已拉着人进去了。纪云棠回想纪妙雪方才的眼色，心定了一些，自己也悄悄点了下头。
因与宴之人都身份高，人数又多，怠慢了谁都不好，所以辟出来了两处大园子跟大厅堂，来了便有侍女随行招待而入，引于各自的位上。
若宾客有意，便可直接上宴了。
所以不必候守着等人开宴，园子厅堂之间的行道人来人往，若遇上相熟的还会拱手道上一句，所以也就更显热闹了。
至于元家那高寿老夫人，人在后堂。但毕竟已是高寿，见人耗神。所以宾客们可以前去恭贺一声寿辰，也可只在前边饮一杯酒，吃上一筷。
所得的福气喜气那都是一样的。
寿宴特殊，纪承海也不阻拦，所以纪初苓坐下动筷前，就先饮了一口酒。姑娘家若不特意讨要，跟前上的都是果酒，甜甜的不醉人。
纪初苓喝完，也给边上的秋露递了一杯。
秋露谢过姑娘，欢喜接过一饮尽了，小丫头脸薄，竟一下有了热气。秋露高兴，不仅是因为这热闹，又有酒喝，而是今日没有怎么听到旁人议论姑娘。
这是她之前担心很久的事情。
虽姑娘刚进来时，也有人低声指点，但随着后头大房的姑娘出现以后，众人的视线就全转去那边了。
没了人议论自家姑娘，反而指头全戳上纪妙雪了。
虽然挺好，但秋露也好奇，凑上来问：“姑娘，他们都在说大姑娘什么呢？”
纪初苓也是不明白，冲秋露挥了下手：“你去问问？”
秋露点点头就去了。
回来的时候却好像生着气。
纪初苓更奇怪了：“这是谁给你受了委屈么？”
秋露摇摇头。
她哪有什么委屈啊，她就是生气呢。不问不知，一问她才知道原来之前还发生这种事情了。
于是她便凑到姑娘耳边，把纪妙雪偷偷相约谢小侯爷，剖露心迹，还随身携药，使上了卑劣手段的事情，绘声绘色给她说了一通。
这是刚发生不久的事情，许多公子们都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其中更有心仪纪妙雪的，自然咽不了这口气，觉得自己受了诓骗的有之，觉得之前被雁啄了眼的也有之。
一是比纪初苓的事要新鲜，二又是公子们近身相关的事，这话题一谈论，热头上自然就压过纪初苓的那件事了。
这事传来传去传得就已夸张了，秋露转述过来就更夸张了。
纪妙雪俨然已被传成了个浪荡卑鄙的姑娘。
纪初苓有些意想不到，她窝足房中的时候，竟还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她视线在四下找了找，在远处找见了纪妙雪跟王氏。
祖父之前就往后堂去了，大伯则不知何处去了，可纪妙雪端坐其座，却是一副很淡定的样子。从面上看，好像是并不在意被指点闲话。
纪妙雪与谢远琮？纪初苓心想，她之前都没有想过这两人的名字还能放在一块说的。
不过想起秋露所转述的，纪妙雪悄诉情意时，谢远琮当时的举措，掩在杯下的唇又微微翘了一点。
暗想这个人的心思真是坏成墨了，纪妙雪好歹也是个模样不错的姑娘家，他竟一点脸面也不给的。
不过如此干脆的做法，她心里实则很是满意。
秋露扯了下纪初苓袖子，悄悄地说：“姑娘不要偷偷笑了，奴婢都看到了呢。”
就这丫头话多，纪初苓捏了捏秋露手背，却被小丫头先躲去了，起身嘻嘻笑了笑，说要替姑娘去牵头寻寻那谢公子的踪迹。
纪初苓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人都已跑远了。仿佛之前生气的那个不是她似的。
纪初苓无奈摇了摇头。
秋露跑离了这边清静些的客位，转眼就钻进了往来的宾客跟侍从之中，没几下就寻不着影了。
刚起身时，秋露因玩笑躲着姑娘捏来的手，脚步浮急也没个稳的，跟一个过来的侍女擦身而过。那侍女手上的汤水晃一晃，险些就撒了。
那侍女好不容易才端住了没倒出来，没想走来将要上席之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下，这碗命运坎坷的八珍汤终于还是被泼了出来。
因为纪初苓是看着秋露跑走的，自然也早一步留意了那侍女一下。所以那八珍汤最终被泼洒出来时，她躲避的反应就较常人快了一些。
不过因为离得太近了，汤水还是有一些撒到了她的绣青枝宽袖褙子上。
汤水味浓，褙子前口上沾了一整块的痕迹，瞧着着实有些尴尬。
与宴的都是贵人，那侍女不小心犯错，怕得赶紧低首告罪，执意要引她去换一身。
纪初苓就看了爹爹一眼。
以往在家中宁氏管着饮酒，所以无拘束的纪承海今日就多贪了些，渐渐有些微醺了。在汤水泼溅时他已被惊动，这会见女儿看来，便点点头让她去换了，免得难受。
于是纪初苓起了身，由那侍女在前引着路，绕着径道离去了。
看着纪初苓远去，纪妙雪抿了口讨来的猴儿酿，将脸掩在袖下冷笑了一下。

76.西厢走水
侍女一路引着纪初苓, 离了厅园直往东边方向走去。
离了前头, 这边的人就少很多了。
纪初苓沿着小道走着，夹道树影丛丛的，有些好奇侍女是要引她去何处换衣。
不过那侍女似是吓坏了，一路都在小心赔罪。似乎生怕因为在寿宴上犯的这个错还遭了责罚。
纪初苓好一会才能插上话，问她这是要去何处。
侍女便指了指前头, 说东边那儿筑有小阁楼，开宴之前就往里头备好了各式各款的衣物，就是为了有此类意外, 不至让宾客为难而做的准备。
纪初苓心想这元太常做事倒是有心了。不过毕竟是他家老夫人八十大寿的福宴, 若有人中途生了不快, 总是不美的, 也是可以理解。
此处大抵是偏了些，像她这样倒霉的也少，一路走着，很快除了她与引路的侍女，也没见着其他人了。
纪初苓走得稍有些累, 便问她还有多远。
那侍女忙道不太远了，就在前头了。
其实纪初苓这一走，方才那点果酒的酒气就随之散出来了，加之走了一路, 身上隐隐出了汗。
虽是酷夏, 可翠琼山早间跟晚间都是比较偏凉的，所以她晚间都会多穿些。
但今晚这外头反而有些闷热, 湿气也重。这会她都出汗了，是真觉得有些热。
她借着月色低头瞧了瞧，发现那汤水只是一些泼到了褙子上，里头是没有沾上的。其实没那么要紧。
纪初苓想了想，停了脚步道；“算了，不必麻烦，不去换了。”
侍女似没料到纪初苓突然就要折回，愣在当场。
“贵人，这怎么好呢！”她急步回身道。
“没什么不好。”反正无人，纪初苓随手就解了前扣，爽利地把弄脏的褙子给脱下了。
今日她着了一身淡雅长襦，此时将外头一脱，果然觉得凉快多了。
弄脏了的褙子被她搭在了手臂上，纪初苓转身要回。
还能如此？那侍女傻了下。
“不行啊贵人，这明明是奴婢的错。”
纪初苓当是侍女怕被责罚，便说着她并不责怪，也不会同人提起的，让她宽心便是。
侍女没想过怎会变成这样，而汤水也确实只沾了外头。
她不敢再说多，怕纪初苓生疑，又不知该怎么办。见纪初苓转头往回走了，便赶紧跟着追了上来。
越靠近纪初苓，侍女手心攥得越紧。她盯着纪初苓的背影，悄悄往袖中摸了摸，刚要抬手，却突然见前头有个人影迎面跑了过来。
她赶紧拢袖低了头。
纪初苓从来路往回，走出几步，就见这偏道对面跑过来一个人。那身影瞧来眼熟，仔细一看，认出竟是文楚敏。
文楚敏手拿帕子低头在身上擦拭，嘴里碎碎念着，似乎极是不快。
“到底哪个家伙把杯子乱丢的，还有不长眼的，真是倒霉死了！”
听清她在说什么时，人也近了，纪初苓一看，原来是跟她遭了一样的麻烦。
只不过文楚敏就没她这么好了，身上被泼撒得很厉害，酒气也浓，像是一坛子酒全浇她身上了似的。
她能外头一脱了事，文楚敏这副样子，是定得换上一身了。
大概是一心在收拾自己，文楚敏与纪初苓擦身而过后，走远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转回头看了眼，才认出人来。
“纪初苓？”
真是的，这副倒霉的鬼样子，怎么还被纪初苓给瞧见了，她更不痛快了。
福气酒是白喝的吧？
“果然真倒霉。”文楚敏又嘟囔了一句，她已习惯了遇上纪初苓就毒嘴。
不过文楚敏又想，纪初苓被皇帝看上了，她其实更倒霉。
她转而问向侍女：“厅上那侍女说这边有阁楼里放置了干净衣物，是往这走么？”
侍女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待反应过来时，却发现人都已经走远了。
再一回头，纪初苓也走远了。侍女咬咬牙只得又去追纪初苓。
往回走一些，人也就多起来了。
她本就没吃什么，如此来回走上了一圈，肚中的食物都消得差不多了。
如此前面园子里的香气闻来也就更诱人了。
她前一脚刚踏进园子里，正暗忖着秋露不知回来没有，却骤然间一惊，有股凉意刹那间就顺着背脊上来了。
就在刚刚，她耳边响起了一声极令人不适的声音。
是只有她能听到的那种声音，但却是头一回听见这般模样的嘶喊。
她静待片刻，很快又听见了。此处人声嘈杂，明明是很吵闹的，可在纪初苓耳中却仿佛全然淡去了，只有那嘶喊声在此起彼伏。
许许多多的，一贯的嘈杂，却又十分凄厉尖锐，直听得她心惊肉跳的。
纪初苓极力去听，才辨识出似在说着热，烫之类的呼喊。
声音窜进耳里，鼻尖仿佛就能嗅到一阵焦气。
这是……纪初苓猛然回了头，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东边，小阁楼。
走水了。
文楚敏刚刚去了那里。
纪初苓将手中褙子往侍女身上一丢，二话不说就急忙撒腿往东向跑去。
她没控制丢的力道，那褙子直接将侍女兜了一头。而她跑得又快，侍女好不容易给扯下来了，一看，却早不知人去哪了。
八十寿筵的帖子早都给出去了，李襄婉也收到了。她纠结许久还是来了，反正如今也没什么人来注意她，而且她也想要沾一点福气回去。
吃过一些后，她半途出来解了手，要回去时，走过拐角，却听另一头似有急切步伐在迅速靠近。
李襄婉脚步赶紧一刹，便见一个姑娘的身影擦着她眼前就跑过去了。若没及时停下，此时已经撞上了。
谁啊，怎么急成这样？
她看了眼背影，认出竟是纪初苓。她又看了眼纪初苓跑去的方向，心里纳闷。
她这是怎么了？又去那做什么？
谢远琮一直在另一处前厅堂里，他自然知道今天纪初苓也是来了的。虽然心中早已很想去见小姑娘，可一时间也不好脱开身。
且今日还有几个世家子弟老盯着他呢。起初他不明，后一想，才懂了原是属意纪妙雪的。
想来苓苓那应该也人多不便，所以他打算待迟一些的时候，再寻个人少的机会去见纪初苓。
这会，他刚打发走一位硬凑上来说话的同僚，想着宴已过半巡，也许可以悄悄带小姑娘去贺一下元家老夫人，也好增增两人之间的福气。
外头却蓦地一阵骚乱起来。
谢远琮蹙了下眉。
外头最早有人发现起火之后，很快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搁下手中杯筷跑了出去看。
人全都出来了，拥在一处，也不用别人指，因为那边早已是火光冲天，一眼便能看见。
耳边还有高喊走水，呼喝救火的声音。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烧起来了呢。
这里好些人，都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火呢，隔了些距离都能听见火星劈啪的声音，实在吓人。
“哪起的火？”
“似乎是西厢吧，那有人没有？”
“不会烧到这里吧？”
谢远琮迈步而出时，瞧了眼那片火光，又瞧了眼外头奔走慌乱的下人们，互相交谈慌张的宾客们。
还有筹组人手赶着前去灭火的元家人。
元太常脸都苦了。今儿来的可都是贵人，万一闹个人命出来，好事可就成坏事了。
谢远琮收回视线，眉宇间不自觉跳了跳。
好好的，起火，这么巧？
便在这时，他忽然在人群里头发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他认出正是秋露。
秋露也不像其他人一样去看火，而是在人群里钻来跑去的，一脸焦急地似在找着什么。
谢远琮猛地皱起眉头，忽然心生不好的预感，疾步朝人而去。
秋露一个转头，险些撞上谢远琮，她抬头一看是谢公子，嘴就瘪了。
“奴婢找不到姑娘，姑娘不见了。”
谢远琮心口猛跳了跳，低了声喝问：“怎么回事？”
她跑出去找谢小侯爷，找了好半天，总算发现了人影，便想着要回去告诉姑娘谢公子在哪里。
可是回去之后却不见姑娘了。
而二爷喝了酒，有些醉醺醺的，问半天才知姑娘身上沾了汤水，是换衣裳去了。
可她左等右等也不见姑娘回来，抓了几个侍女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秋露担心，跑出来找，恰好又突然起了这冲天之火。
火光映天，秋露瞧着害怕，就更乱了心神了。
这才有了谢远琮刚刚看到的举动。
谢远琮听了，心道纪初苓会去哪了呢？可耳中嘈杂，火烟味顺风而来，那丝不安就被放得极大。
纪妙雪正离了两人不远，谢远琮一出来，她的视线就一直没离开过。
她一瞬不瞬地品味着谢远琮不断变幻的神情，起初阴怒，之后又觉得有些满足痛快。
他这样清冷的人，短短的时间却显出了很多神情。听完秋露所言，她甚至还在他眼中找了一丝焦急出来。
这就对了。二妹妹果然早就已把人勾引走了。一番对比，她就真成了一个笑话。
更不提当日那番羞辱了。
但一想到很快，纪初苓就要跟贾氏肚子里的那个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纪妙雪又情不自禁想要笑。
不知谢大人若得知，将会是如何哪般的神情呢？
纪妙雪心道自己以前还是傻了，才被贾氏逼到尽处，连娘肚里那个都险些没了。若早有这狠辣心肠，可能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她敛收笑意，一脸焦忧上前对秋露道：“还没找见二妹妹吗？我之前看她中途离席好像是往西厢去了。可西厢烧成那样，二妹妹她该不会是在里面吧？”
谢远琮闻言骤然冷视她一眼。
谢远琮的眼光果然很骇人，纪妙雪被扫视一眼，就觉得自己有些绷不住了。还好他也只是一眼便移开了。
谢远琮视线扫过纪妙雪后望向汹汹火光，心整个往底一沉，脸侧线条利得有如刀锋。
他一言不发，身影一晃已直冲西面而去。
李襄婉也是看见火光才随着人群出来的，此时正巧也离了他们不远。
方才说的话她也都听见了。
就在谢远琮如风那样从她身边一掠而过的档口，她想起来刚刚的事，捏着下颌一脸迷茫跟不解。
“不对啊。纪初苓她不该在西边啊……”

77.东阁起火
纪初苓明明是往东面去了, 怎么会在西厢那呢？李襄婉心想。
她明明才刚见过纪初苓没多久, 她不知赶着去做什么，急匆匆地就从眼前跑去了。
李襄婉下意识往纪妙雪那看了眼，纪妙雪为什么要说谎？
她还没想明白，往西而去的谢远琮却骤然回身，捏住了她两边肩膀。力道大的仿佛能将人给掐断了。
“你刚刚说什么？”
谢远琮的眸子有些红, 不知是否是里头映着火光的缘故，语气又冷又逼迫。
李襄婉有些被吓住，心鼓鼓地跳。如此气氛, 是要发生什么事了么？
这个京中恶煞, 当时就是他带着镇槐门人闯进他们李府的吧？
她又感觉到纪妙雪似在用刀尖一般的眼神悄悄看她。李襄婉毕竟也不是傻的, 脑中一转很快追循到了什么。
纪妙雪这是要害初苓吗？所以东边有危险吗？
谢远琮又沉声一问, 李襄婉抬手要往西指，抬到一半，不知怎得脑中闪过许多画面与纪初苓说过的话，如同那摇曳火蕊一样蹦跳不已。
手在半空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指向了东边。
“我刚遇见过她, 她往东跑去了。”
秋露闻言往东瞧了瞧，忽然将嘴一捂低呼：“那边怎么也冒起了烟？”
谢远琮循声往东边看了一眼。
心里咯噔了一下。那边竟也走水了？只是东边不似西厢那样火势凶猛，甚至连火光都不见，可是那往半空直起的烟太不寻常, 还是显露出来了异常。
因为大家都被西边火势引去了注意, 所以根本没察觉到那边。
他冷厉视线扫过一眼李襄婉，在纪妙雪面上落了一瞬, 最后心一定，闪身便往东而去。
纪妙雪见谢远琮竟赶去了东面，狠狠地咬了咬下唇，克制不住投向李襄婉的目光如刀剜肉一般。
半路杀出的李襄婉坏了她的好事，纪妙雪自是怒不可遏。这办宴的伴月云帆苑她之前也是有邀伴来玩过的。所以知道这西厢与东阁两处都离了正厅一定距离。所以开了宴后，这两边都不会有什么人，很适合做些什么。
西边厢房多也密集，且又平坦，这火若让其从外开始烧起，火很容易通过成片相连的房屋涨大势头。而那东阁的火如是从内燃起，显露出来就需要费些时间了。且东阁离得更远，其中夹道两侧更是有高树林子遮挡。
寿宴中途要是只有东阁起火，说不定还是会很快被发现，可西厢若同时燃起大火，那就不一样了。
谁还会留意到伴月云帆苑中其实不止一处走水呢。就算留意，人手都去西边施救了，再往东阁赶？
一来一回的，救出纪初苓的机会就一点都不会再有了。
既要夺人性命，她便要万无一失，任他再嫌她上回手段低劣！可没想最后却坏在李襄婉身上。
李襄婉觉得后背凉了一下，回头一看，纪妙雪不知何时也已扭头跑开了。回想方才，她暗在心中叹了口气。
而秋露早就慌神了，听说姑娘去了东边，东边又起了火，眼泪都要急出来了，往那跑了两步，又摇摇头折回来，去找老爷跟二爷去了。
纪老爷子人在后堂，也是听说了西厢走水的事情，这才跟着走出来看的。
眼见那处火光冲天的，烧得确实厉害。好好的怎么会起这么大火？是今夜天太干了？
好好的寿宴上闹了这一出，该不会是谁看元太常不顺眼，特地搞出来的吧？
他心里正想着，忽听人群中有人似在喊他。
“老爷，奴婢可找着您了。”秋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上来哽咽着，“姑娘，姑娘在东面……”
纪初苓身边的丫环老爷子还是认得的。可那丫头在东面有何不妥吗？在西边才得要着急吧。
秋露擦着眼角道：“东面也走水了！”
纪老爷子一怔，猛往东一看，果真黑烟袅袅，有亮光隐隐烁烁。他一把揪住了正从身边匆匆路过的元太常。
谢远琮身影快如疾风，一路掠向东阁。
直到遮挡在眼前的树影尽数消失，东边的那间小阁楼也整个显露在他面前。
果然着火了！
只是那火光皆藏在阁楼内里，只从窗门影隙间辨得。
阁楼外层还未被波及，但里头已是烧得厉害了，火舌狰狞，正想方设法地开始往外窜。
阁楼附近有发现了赶过来的下人，只是人少，火不仅浇灭不及，正打算要跑着回去喊人的也只有一个。
此时他们见到一个身服矜贵的男子直往里冲，全吓得扑上去要拦。
“贵人，里头走水了，可进不得啊！”
但谢远琮岂是他们能拦得住的？一个眨眼人就不知怎么进去了。
下人们皆傻了。
“这是不要命了吗？”
“你也去喊人，赶快！”
冲进去的也不知是哪位大人，他不要命虽是他的事，但他没命了他们还有没有命就不知道了。
谢远琮冲进阁楼里，一边抬手掩着口鼻，一边迅速找了一圈。
里头这火已经够大了，他嘴里不停地喊着纪初苓，一点不在意吸入鼻喉的火烟，神色愈发慌乱不已。
最后他停在底层最里的隔间前头。
只有这里的门上是被从外上了锁的。而且从火势来看，整个阁楼也是里头最甚。
人当在里面！
谢远琮一脚抬起将门猛地踹开。
同时里面门边两侧的火舌也跟终于寻着新口子一般，喧嚣而出。
“咳咳，咳咳！”
纪初苓见文楚敏咳得厉害，想上前替她顺抚一下。
手被文楚敏给拂开了，摆了两摆道：“没事，只是呛到了一点。”
岂止是呛到一点，声音也哑掉了。
不过哑就哑点吧，总归命还在就好。
文楚敏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火势烧得越来越厉害的阁楼。若不是纪初苓及时出现，捞了她出来，这会儿她已经烧进去了吧。
真可怕。
“我说，这火该不会是你放的吧？”
“声音都哑了嘴还不停要损人。”纪初苓无奈道，只是盯着火光的双眼有一些凝重。
纪初苓当时跑到的时候，里头其实已经烧起来了，殃及了附近一大片的花草。她一踏进阁楼，就听见了文楚敏在里头死命捶门的声音。
文楚敏说她到后，寻见此间放置着不少成衣，可刚打算要随便找了件先换上，便听外头有门落锁的声音。回头一看，不仅门被锁了，还被丢了火种进来，燃了好几片帘子。
这里头本就放置着一堆东西，眨眼间就全烧起来了。
她又躲又推被烟气熏得晕晕乎乎，但怎么也出不去。
纪初苓让她别急，试了几下，可这门她如何也弄不开，就跑到了外头，终是在后方找见了一个窗子。那窗是往内开的，也是给锁上了。她从边上搬了块大石头来砸了好几下才总算给砸开，半拖半拽的将人给拉了出来。
得亏是从外头，这窗文楚敏从里头则是砸不开的。
纪初苓只是砸开窗时不小心被火舌卷到一些，并没怎么样。
但文楚敏本来就被泼了一身，如今还熏了一身，发尾还被卷焦了几根，瞧来就很狼狈了。
她倒心宽，还有心思笑。
“笑得难听死了。”纪初苓冷不防打断她。
“不是，之前我还说自己倒霉，吃点东西还会被泼一身。但这会看来，这福气酒果然不是白喝的。”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纪初苓心道这恐怕还真不是福气。
原本被关进火场里的该是她的，文楚敏是被当作成她了，平白替了她一祸。这算个哪门子的福气。
她救出人后静下心一想，就怀疑此事蹊跷了。而且那个侍女一心将她往这引，举止也很奇怪。
若不是她半道不去了，而文楚敏又恰好冲进了阁楼，被烧在里头的就是她了。
所以是谁这么大费周章的想要害她呢？
文楚敏见纪初苓突然发起愣，当她是在后怕，刚伸手要去拍她，忽然耳朵一动，蹙了眉头。
“纪初苓，是不是有人在喊你？”
纪初苓闻言凝了神去听，真得也听见了。她往阁楼走近几步，透过那扇被她砸开的窗往里找寻，竟真的在火中发现了一个人影。
“苓苓！纪初苓！”
走近听来就更清晰了。
纪初苓身子微微一震，只觉一阵酥麻从脚往上窜上了头皮。她辨出声音来了！
眼见谢远琮正在火海里焦急地找她，几回十分惊险地闪避开砸落的横梁，纪初苓心都提到嗓子眼去了。
火太大了，怎能再待在里头？
她掩袖挡在面前，直冲窗子往里喊他：“谢远琮，我在这里！”
谢远琮冲进来后一时没找见人，正心乱如麻，忽听到似乎是纪初苓在喊他。
转头看去，只见小姑娘竟在外头，半张脸挡在袖子后面，也不顾火舌凶猛，一个劲探头往里对他喊。
他心肝都吓得一颤，赶紧几步从窗口一跃而出，赶在一团火焰将往她面上扑时将人整个按进了怀里。
纪初苓只觉眼前一暗，便被揽着腰身拉进了那个熟悉之人的胸膛前，被他连带着倒退开好多步才停下来。
两人紧拥在一处，半天都没松开。不远处的文楚敏看得眼直发愣，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哎哟，喂……”

78.近谢者黑
文楚敏突然出了一声。
谢远琮这才发现附近还有人, 紧揽着人的臂膀微微松了一松。
知道身后文楚敏在看, 纪初苓则是脸上一臊，赶紧趁机从他怀里退开一些，而后上下仔细打量着他。
发丝有些凌乱，衣角也焦得翻卷了几处，好在人未有事, 身上也没有被火咬着。
谢远琮亦在打量着她，见她好好的无恙，心总算是安了。
虽不知是怎么逃出来的, 但他的苓苓果真是有福气的。
文楚敏瞧了会, 认出来这男人原来是谢小侯爷。
又一想到他方才以为纪初苓在里面, 不顾自身地冲进火海里头救人。且被他抱上时, 纪初苓竟也不抗拒。文楚敏脸上神色也就显得古怪了。
虽然她还能认出人，但她自己这副样子，谢远琮当真一眼没认出来，还是纪初苓同他说的。
纪初苓又用几句话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了明白。
但其实原本她今日见到他，想要说的不是这些呢。如今在他们之间横了件大事, 她明有许多话想问的。
可没料到最终赶不上突来的变化啊。
“我暂还不知是谁做的。”她最后道。
“不要紧，放着我处理便是。”谢远琮声音虽轻又柔，只有面前的纪初苓能听清，可眼神却一点点幽暗下来, 似乎蕴含着惊涛骇浪。
像是随时便要发作。
谢远琮见她脸颊处脏了, 便抬手仔细替她擦干净，随着手上的动作突然言道：“苓苓, 你当知我从来不是什么善类。”
“嗯？”纪初苓眨了眸子看他。
怎突然说这个？她自然知他非善，都知晓了两世了。起初她怕他惧他躲着他，只当他真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后来他次次讨好步步接近，她触及到真实的他后，也就不似之前了。
虽世人说他行事非善，可其心善。皆说他是殿前恶奴，但他更嫉恶如恶。她接纳他的那一刻，便早就接纳他的所有了。那些事自是不惧同他一起面对的。
谢远琮见她眼眸子亮地看着他，知道她是没懂他的意思。
他轻轻扯动了下嘴角：“其实我这人的脾气没那么好，从来都是有仇报仇。苓苓兴许心善，可有些人，就算你能放得下。在我这，不行。”
纪初苓这下听明白了。
他生气了啊。
所以那害她的人就得遭殃了，因为他说他要替她报仇呢。
纪初苓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如此想着，她也就当真抿了抿嘴角，勾了个浅淡的笑容来。
“如果我说不呢？”她问。
谢远琮心中正积聚着怒火，忽听她冲他微侧了侧头，娇俏的长睫颤了一颤，笑着问了他这么一句，刹时愣住了。
其实纪初苓并非真要说不。别人既要害她性命，又没将她害成，自是要承担失败的后果。以前在香山寺听了那么多年佛经，确实是养出了一些性子。可她大概是近谢者黑了吧，她一介凡人，其实也没那么大慈悲的。
她突然之间，只是想要知道她的话语，在他的原则那里能够值上几分。
挺小性子的。
话出口没多久，纪初苓自己也察觉到了，见谢远琮僵直了很久，似在愁思一个天大的难题，便状作无意摇了下头：“其实我就随口一说……”
“败于你了。”谢远琮却先叹了口气。
“什么？”
“那便听你的。但至于我的做法，苓苓亦需端正参考才是。”
他最多只能退去半步。毕竟想加害苓苓之人，是绝不能够放任的。
纪初苓抬眼瞧着他，有些没料到。什么端正参考的，他这是在同她讨价还价？这一副弱势委屈，只待她定夺的可怜模样。
同他之前眼巴巴央她同来一副样子，虽说她听着舒服，可她才不要再上当了呢。
一旁的文楚敏这会有些忍不住了，喊道：“你们悄悄摸摸的半天了在说什么呢？”
火还在后头烧着呢。
火确实仍在烧着，可前头来救火的人也多了，不仅如此，更是脚步仓忙地赶来了一群人。
有人在喊有人在问，还有人直面大火在惊怕。阁楼前头并不安静。
正在救火的下人们还提到刚有男子冲进去了什么的。元家人的脸色就更凝重了。
纪妙雪是跟着谢远琮赶来的，虽说追是追不上的，但比这些人是早了些。
到时，谢远琮早就冲进去了。虽说谢远琮为救纪初苓不惧以身犯险，如此看重令她气急攻心。可纪妙雪眼见阁楼火势大涨，很快又搁放一边，心情舒坦了。
谢远琮进去又如何，这么大半天了，反正也来不及了。隔间暗处四角都是偷倒了油的，一会功夫火势就成围堵。
纪初苓这回该是焦了吧。
纪老爷子也是匆匆赶到的，见如此火势眼前就要一黑，忙招呼人赶紧救火，说着也要往里去冲。
随后跟着的纪承海比他更快。他真是悔了自己没将女儿给看住了。
怎么就跑这里来了？怎么跑这来就走水了呢？
但他们无一例外全被死命给拦下来了。
元太常头都大了。之前进了谁尚不知，这卫国公再进去，要出了事，他怎么担待？
文涵赶至也是心焦不已，抢了下人提来的水就冲去灭火了。
秋露闻言则在后头焦急喊道：“是谢公子，他进去救我家姑娘了！”
纪老爷子皱眉。哪个谢公子？谢远琮么？
这会轮到元太常眼前发黑了。谢大人？谢大人若有事，皇上可不得扒了他啊！
这匆匆赶来的一行人，除了这几位外，还有纪家大房的。纪凌锋许是之前跟荣王在一块，此时也前脚并后脚地错行而至。
且有越来越多的与宴权贵们陆陆续续都到了。
他们往这赶时，西厢那边就已有消息，说是无人在其中。众人又一心救火，自然控制得就快。而正当时东向走水的消息也传开了。
且听人口径相传，走水的阁楼里是有人在里头的。如此才都渐渐往东阁楼聚过来了。
虽然有谢公子进去救姑娘了，还新进去了下人，可火势这么大，秋露红着双眼担心的原地绕步。
转着转着她看见纪妙雪，顿时气极了。大姑娘刚刚还骗人！要不是李家姑娘，他们都去西厢了，就更没人来救姑娘了。
她骗人，肯定是不安好心！姑娘许就是她害进火中的。
焦心亦可使人壮胆，眼见秋露要冲过来揪出大姑娘告发害人之事。
可还未跑到，却先被纪妙雪突然间地举动给惊停了脚步。
只见她忽然推了离她不远的纪云棠一把。
神情惊恐一脸难以置信。
“三妹妹！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情？”
纪云棠随着而来，当看到满目火光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些畏惧的。
虽然畏惧，但一想到那个既讨厌又狠毒的纪初苓不在了，而且这恐怕是她长这么大以来，所做成的最大一件大事，心中便有一种奇怪又满足的巨大欢愉涌起。
所以当纪妙雪来推她，引得所有人都往她们这边看的时候，她刚刚有些上扬的嘴角都还没来得及放下去。
尽管如此，但她神情仍是很快转为了惊愕。
因为她被纪妙雪推了个趔趄，身上很痛，耳中又听到了她惊怒斥责，一时反应不及也想不明白。
什么意思，这怎么了？
但在场的很多人都听到了，且有很多人都捕捉到了纪云棠之前的笑意。
自家的姐妹可是烧在里面了，却还在那笑？所有投向纪云棠的眼神都不对了。
还是边上贾氏最先回过神来，去拉了纪云棠回来护着，冲纪妙雪怒目而视：“你不要胡说！”
纪云棠亦道：“不，不是的！纪妙雪你在说什么！”
她这是做什么？不是她来找的她，说要一起对付那个狠心的纪初苓的吗？
这时秋露依旧钻了过来，她心头有疑虑，所以纪妙雪推了纪云棠又说了那样的话，她心头对纪妙雪仍有质疑。
“大姑娘，可刚刚明明是你说我家姑娘去西厢了。你想骗走我们，好让我们别来东阁救姑娘。你不安好心！”
旁人们听了，私下谑了几声。
竟还有这种事？
纪妙雪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面有戚戚悔意：“这确实是我的错。我之前偶见三妹妹举止怪异，心中奇怪，最后得知了她竟想要做这种事情，要了二妹妹的性命！我当即惊惶无措，极力劝阻三妹妹。”
说着她看向纪云棠摇头。
“三妹妹，你不可因为二妹妹习字学问都优于你，得文大学士亲睐，又得祖父宠爱，就想要夺她性命啊！最后我还以为你被我劝动放弃了，可没想到……若早知你杀心未消，我定不顾你们姐妹感情，告之祖父，也不会害得二妹妹她……”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一见西厢火起，就以为你骗了二妹妹去那边，才急着要救人。”
既是如此么？虽然秋露还是觉得纪妙雪有问题，可一时也迷糊了。
才反应过来的纪云棠面红目赤，气得话都难以说利索：“纪妙雪！你个贱人，明明是你，你我，不是……”
纪妙雪却抢过话头道：“三妹妹你到此刻竟还不悔恨，还要泼脏我吗？”
贾氏总算明白，自己这蠢女儿这是中了圈套，被人当枪使了。气得立马冲上去要推搡打骂：“好你个贱蹄子！”
“都给我住手！”
卫国公霎时怒喝了一声，面庞深黑如铁白须颤动，背后火光滔天直入云霄。

79.变故再生
因这一声喝, 场面瞬时静了一静, 只余下阁楼被火吞噬的劈啪作响。
因火势太大，冲进去要救人的下人们也寸步难行接二连三逃了出来。
但都说是没有见着人影。
这么快就成灰了？元太常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心肝乱颤。
纪老爷子的脸色实在太过吓人了。
阿苓尚在里头，恐怕凶多吉少，大房却在这里争吵互讦，不管是谁是何原因, 都是她们害死了阿苓！
纪凌锋此时已冲了过来，忙将父亲拦了一拦，回身就冲着扭在一团的两人踢了一脚。
纪妙雪一味在闪躲, 这一脚就踢在了猛扑揪打的贾氏身上, 直将人给踢摔开了。
这些愚妇愚子, 真是气煞他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在看着的都是些什么人？闹成这样卫国公府大房都成了笑话，真将他脸面都给丢尽了。
“娘！”纪云棠哭喊道扑了过去。突然间变成这样，跟原先纪妙雪说好的一点都不一样，她真是又惊又怕，又气得发抖, 可她毕竟心智小了点，比不过纪妙雪那样的人，终是忍不住大哭起来。
她边哭边道：“爹！是纪妙雪做的，是她想要杀了二姐姐！”
见纪凌锋视线看过来, 纪妙雪坦然地整理了一下被贾氏扯坏的袖子, 面不改色回道：“父亲不信女儿也不要紧。只要将那放火之人抓了，一问便知。”
她有何要怕的, 纪云棠说是她，可有证据吗？她从头至尾不过是鼓动怂恿，再出了出主意，一步步教她如何去做。
除此以外，此事与她就真的全然无干系了。
闻言纪云棠脸一白，整个都瑟缩了一下。放火之人是她偷带进的，会被抓住吗？会供出她来吗？她本来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做这事，全是纪妙雪给她的勇气，跟被灌了迷魂汤药一般。
只是从来不知还会被反咬一口的。
恰在此时，放火之人也已被押来，他们鬼鬼祟祟心有恐慌的，元太常令人一搜很快就逮住了。押过来了几个下人，几下恐吓便都招了。
纪云棠哭得更大声了：“这些都是纪妙雪教我做的，是真的！”她哭得脸都涨红了，还忿忿道，“还有，纪初苓就是该死！她害了我娘，害我没了弟弟，她怎么就不该死了！我是为了替弟弟报仇，要她一命抵一命，我没错！”
纪妙雪擦了擦之前挤出来的泪：“三妹妹到这时候了你还不知悔。”
抵什么命，真是要命！贾氏总算懂了，这蠢女儿是被诓骗了啊！她早就怀疑她滑胎是纪妙雪动的手脚，苦于找不到证据。没想连她也被利用了。
这边动静大，这么个档口，人几乎全聚来了，看了一场女子小儿之间的戏。
此时一些各在心中计较着，一些则盼着谢远琮一并死在火海中。
纪妙雪虽说遮掩得很好，算无遗漏，且尽管大多都偏信于她，但在场多是人精，心中也是所有感知的。
纪云棠在纪妙雪面前不值一提，那纪妙雪在一群整日于阴谋诡道中摸爬滚打的人面前，又何尝不是。
一旁的荣王亦是看的津津有味，心道纪凌锋这庶女胆色还是有的。
纪凌锋可不觉得有味道，他的脸色不比纪老爷子好。即便真做了杀了，也就罢了，何必要当着众人面将此事揭开。损失了他的，去讨她自己那点小利跟痛快，这大女儿他也是看不懂了。
一个蠢一个自以为是！
文涵看着火光心已死了大半，悲痛之中听得盛怒，将水一掷就来找纪老爷子跟纪家大爷讨说法。
卫国公府如何管教的他不想管，但他们得赔他的好弟子来！
纪老爷子心里又岂是好过的。
于是拉扯之间，又是一团乱哄哄的，全闹成了团。众人或看或劝，上前都说灭火救人要紧。
纪妙雪跟着点头。是啊，也许能抢个全尸出来也不一定。
便在这时，似受感念一般，天空一雷闪过，竟是骤雨滂沱。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翠琼山入了夏多是这种阵雨。只是这一阵雨水下去，很快就将火势给浇熄了下去。
余下的火星火苗再灭一灭，众人眼前很快就只剩了被烧得半残的阁楼。
大多人刚都四下寻地躲雨去了。
只纪家那几个还在争扯，全被淋了一身。文涵连一身湿透都未觉。
此刻火灭了，他们才怔愣了愣，下一刻全要冲进去找人。
刚到楼前，忽听侧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祖父，爹，文伯伯。我在这里，我没事。”
循声看去，不正是谢远琮跟纪初苓？
两人都不知何时出现的，全身也无伤处，此情此景，跟还魂似的。
纪云棠啊得一声尖叫，吓得晕了过去。
他们在后方，纪初苓其实之前听见楼前动静就想出来的，可哪想纪妙雪突然就推搡指脏了纪云棠。
谢远琮扯住她手腕，说要等等先看一看。
之后阵雨骤降，谢远琮又拉她去避了雨。所以这会才有机会出面。
看着一群人将她团团围住，她又感动，又因害他们担心而有负疚。
“让你们担心了。”她道。
文伯伯抢在祖父面前冲来，将心放下后对她重重拍了拍，祖父则一把要将人推开。
这时有人在后头咳嗽了两声。
没好气地喊了声：“爹！”
弟子重要，女儿就不重要了哦？
文涵认半天才认出后头那人竟是文楚敏，这才冲去好一阵关心。
不过文楚敏怎么会在这，还如此狼狈。
文楚敏声音受损，说了两句，纪初苓实在听不过，便快速地作了解释。
他们这才算明白前因后果。
见到谢远琮好好的，不少人希望也就落了空，暗道他这种人命还真的是很硬。
荣王更是危险地眯起了眼。
边上那位安静得快要没人注意到的二皇子，亦是看向并排而站的谢纪两人，玩味地笑了笑。
眼不需眯，就已成了一条缝。
元太常先惊后喜，腿都要软了，忙到谢远琮跟前来告了番罪。
尽管谢远琮衣袍都被火舌舔得翻卷了，此回却很大度。
道这好好的寿宴变成这样，怎能是元大人的错呢？元大人才是受了不小的惊吓，老夫人更是。
若说有罪的，那纵火之人才是。
在老夫人的高寿宴上做出这种事情，不仅是得罪纪老爷子，得罪文家，更等于是驳了所有人的福气。
这可是大过。
元太常连连称是，忙喊了下人要请几位安置，并下令将放火那几人先做关押。
谢远琮却摆手称不必。又走至纪凌锋跟前，极为客气地言道，说至于主使之人，相信纪大人自是能禀公处置，给被惊扰的诸位勋贵女眷们一个说法。
主使之人，那就是已晕过去的纪云棠啊。
虽说如此，只是元太常自己是不敢处置的，这下有谢远琮出面，就再好不过了。
谢远琮说这话时，视线不经意扫过远处。
纪妙雪还仍在纪初苓仍旧毫发无伤得活着的震惊中没有回来，也听不到元太常他们正是在议论什么。
只突然间感觉有一道凉气直逼而来，一闪而没。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杀气。即便她不习武也不懂，都可本能地感觉到可怕地威胁。
她诧异地抬头看去，寻着那道凉气，最后却对上了谢远琮的一道视线。
一身的血都僵住了。
她虽然已经不惧杀害他人性命，可一旦她有可能成为要被杀的那个时，一种由心底而生的恐惧乍然而起。
她后悔了。
谢远琮本就不是常人！她的那些把戏，说穿了也只是把戏，说得再圆满，也骗不过他的。
在这股威胁下，她心里早就没了什么男女情谊，想得只是攸关性命的大事。
她闪过一个念头，若她想不出办法，也许真的会死。
荣王已看得兴致阑珊，也没打算管纪凌锋的家中破事，他转身要走。
荣王正是从纪妙雪旁擦身而过。
她猛将手一攥，大着胆子抓上了荣王的手腕。
火虽灭了，可之后仍有不少事情要处理。文楚敏已被熏伤了，文涵自是先带人回去了。
而纪承海也要先带纪初苓回去歇息，查看一下是否有未留意的伤处。
谢远琮虽有不舍，但此事未了，一时半会还走不开，且也心疼她今夜受惊受累。何况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后，他还是能偷偷去找她的。
至于纪老爷子，也有一肚子的帐未跟长子清算好，暂时也是不回去的。
纪初苓他们很快出了苑门。
元太常已早一步招呼过，外头也都备好了车马。
纪承海坐于前头一辆，秋露则扶着纪初苓坐去了后头，车夫一驾便缓缓往纪家所住的院房而去。
静夜滴漏，月越悬越高，忽然间飘来片云彩遮去了半面光华。
众人早已移步去了厅堂争议。
突然间有人匆忙而至，一脸焦急地冲元太常招呼。
见他走过来了，那人便忙附耳同他说了什么。元大人听了，顿时抚着额头苦不堪言。
他这举动引人注意。谢远琮忽然停下，转而向他看去，问可有事。
元太常苦着脸。
可苦也要说啊。
“纪二姑娘不见了……”

80.不眠之夜
来传话的人说, 当时是两辆马车送的纪二爷跟二姑娘回去的。可是等到了车也停了, 纪二爷下车一看，才发现后头那辆马车极为奇怪。
车夫不知何时早就不见了，只那马匹一路自顾自慢悠悠地跟随着前车。因驶得慢，竟一路未觉不妥。
纪家二爷前去将车帘撩起一看，只见秋露昏在车中, 而纪初苓早已不见踪影。
人在眼皮底下消失，出了如此大事，纪二爷当下就四下寻找, 前头那车的车夫则赶了回来报信。
如此才传到了元大人的耳中。
之前两处的走水已经令人心惊胆战, 眼下纪初苓竟又突然间消失无踪, 令人震惊难平。
听闻此事, 谢远琮不发一言，周身散发着浓重的冷意，叫人光靠近都惧怕心颤。他当下招了人沿路寻去。
元家下人们早先一步找到了那车夫，人就倒在半途的一处矮沟里头，头部受了一击, 晕过去的，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被弄醒的车夫不明所以，只道刚从伴月云帆苑驾马出去没多久，就突然间一疼, 再无知觉了。
秋露不久后也醒了过来, 对于发生了什么也是迷茫不知。
但如此一说，人当是在刚上车不久便被劫走了。
虽然派了人一路搜寻, 但最后也并没有什么结果。
谢远琮也是如此所料。
对方既然能在伴月云帆外就悄无声息，把人劫走，自然就不会还留在那等着他们找来。
他颀身而立，袖下手紧攥一刻未松，面上不显如何，尽管内心早已因为纪初苓的全然无踪而乱成一团。
他后悔，当时该送她回去的。
虽说他之前就隐约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只不过被纪初苓可能深陷火海之事乱了心神，未作深想。
直到眼下人不见了，再被夜间凉风一吹，所谓疑惑就愈发显露出来了。
那两个人，或者说只有纪云棠一人。
在有着如此众多之人的地方，偷带了下人进来，令其伪装，又在东阁西厢放了火。
最后竟真的一路无人察觉，顺利做成了这件事情。
如此即使还能说上一句运气与提前谋划。
那么能将纪初苓适时调走，令东阁西厢相继起火，且无错漏，就不仅仅只是运气与疏于看守了。
西厢火势滔天之时，东阁之火尚始，难以察觉，这时机掌控得恰恰好。
中间唯一的变量就是纪初苓半途折回了，且又有文楚敏与李襄婉在其中掺和，否则眼下结果恐怕并不如人意。
此事是有蹊跷的，极大可能便是有人在背后替其遮掩缺漏，甚至于促成这件事。
最后也是此人带走了纪初苓。
所以，这人是谁？
皇帝？不会，那不是他会有的行事，且宫里若有动静他早知道了。
那么她们，纪家长房，于此究竟知不知情？
谢远琮心中有所怀疑，自然不会放过。纪云棠之前吓昏过，后来好不容易醒来，只听有人在耳边说纪初苓失踪了云云。
尚没弄明白眼前之事，便见谢远琮一身煞气而来，说要审她。
纪云棠又一次直接给吓晕了过去。
除此之外，谢远琮更是有意捉拿下纪妙雪。但没想荣王竟突然从中掺和了一手，一力保人不放。
加之郑予膺早就恨谢远琮恨得牙痒，巴不得趁乱摘其项首。
两方骤成对峙之势，伴月云帆苑里涌进两方人马，剑拔弩张。
众人极力劝阻，此回对峙，最终两方才都各退一步，未有实质冲突。
但总之，今夜是不会太平了。
“这是发生什么了？”
“卫国公府的二姑娘失踪了，都在找呢。”
“丢个人，闹成这样？”
“毕竟是皇帝要的人。之前还出事了，纪家大房的故意放火要害死她呢。”
“那人也是纪家长房拐的？”
“这就不清楚了。”
各院各方，大都是如此对话。
因为有几方的人都在对整个避暑山庄进行彻夜的搜查，闹得人心惶惶，各处各院皆灯火通明，所谈论的也皆是此事。
动不动就有人闯进来搜查，任谁的面子也不给，反正是不用想睡了。
其中最令人害怕的就是谢远琮，光听这名字就足以让人心颤了，况且此回还连镇槐门都出动了。
有人不明所以，偷偷打趣：“纪二姑娘该不会是犯事了吧。”
谢远琮如此阵仗的搜查跟找人，在以前那可都是抓得犯事官员，谁家但凡被踏进都能被吓得跪下的。
话未说完就被旁人捂了嘴去。
“别乱说，这回可不一般。”这搜寻的阵仗可比以前厉害多了。
避暑山庄如此之大，可是连个角落都没打算放过。
“这么说，谢大人对这纪二姑娘极不一般？”
是对纪二姑娘不一般，还是对纪家不一般？听说他又不顾一切冲进火中救人的，又听闻失踪神色像是要吃人的。亲自带人找了一夜，自他入朝起，可从没这么沉不住气过吧。
“所以说，还是因为皇上的缘故吧。毕竟是皇上想要的女人。”
“……还真不一定。”
至于皇帝这边，当晚便有人近身来报，说了纪家的三姑娘故意纵火，纪初苓险些烧进去的事情。
虽说康和帝身边之人大多都被谢远琮换过，但也并非全是谢远琮的人。
他得知此事时有些诧异，后听说那丫头无事，才下意识放下心。
只是听到说当时谢远琮极其担忧，直接冲进火中时，心中略有些纳疑。
至于纪初苓失踪一事，传进时皇帝已歇下了，底下人自然不敢打搅，他是第二日才得知的。
刚待细问，便听内侍尖着嗓子进来通禀，说二皇子到。
二皇子进来行过礼后，慢悠悠直起身子。
“父皇，儿臣近来得了一新棋谱，特来找父皇指教一二。”
二皇子此人虽诸事不管，但擅长于棋道，而且康和帝也擅棋，所以父子君臣之间偶尔也会坐下来较量一番。
眼下内侍摆棋后，很快棋面上便也厮杀胶着起来。
棋至局半，郑彦忽然在意想不到之处落下一字，局面瞬间大好。
康和帝看他一眼。
郑彦便笑道：“父皇心不在焉了。”
“可是因为纪二姑娘的事情？”
康和帝拈着棋子沉思，嘴上却道：“你也知道。”
“儿臣昨儿也凑了热闹，恰好也在。”
康和帝想出解法，重重哼了一声，将子落下，局面又被瞬间扭转，但口中所言却是无关落子。
“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是啊，便连父皇的人也敢动。”二皇子盯着棋面发愁，胖胖的脸皱成一团，“父皇这子落得太厉害了……说来，儿臣以为纪二姑娘对父皇也定是钦佩的。”
说起此事，皇帝心里便闷了把火。且不管纪初苓如何，光是一纪一文两个家伙就能气死他了。
“父皇莫气，还有谢大人在呢。昨晚起火之时，谢远琮如此这般，儿臣也是头一回见。”他说着拈了一子，“就跟这棋子似的。”
话落，啪地一下落上了棋面。
康和帝一看，这一子，是自己把自己送入了他的围攻之中。
这是，不要命么？
他当下做了最后一步围堵。
二皇子拿着棋子懊恼道：“不成不成，儿臣落错了。”说着似要去悔棋，手往棋盘上一伸时，袖子拂过，那棋子没拿稳掉在了一格上。
机缘一子，盘面竟是又活了。
“好险好险。”二皇子庆幸地拍拍胸口，“儿臣刚说到何处来着，哦谢大人如这棋子一般。无惧无畏。儿臣想着，幸好他救了纪二姑娘，否则纪二姑娘还如何入宫侍奉父皇。”
“哦？你觉得她当入宫？”
“自然，父皇是一国之主，哪会有女子不愿。只不过姑娘家都是会有些不好意思的。儿臣听说那纪二姑娘向来懂事善良，从小就照顾有腿疾的哥哥。且同其姨母一家甚好，打小就极擅长照顾小儿。”
皇帝落子：“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郑彦笑呵呵：“儿臣愚笨不通政事，也只能在这上头替父皇分忧了。父皇也不必担忧，谢小侯爷如此能耐，定能找回纪二姑娘的。儿臣听说他找人可谓不食不眠尽心尽力。就是找到人前，怕是都无心处事议政了。”
说罢他似才反应过来，忙接口道：“倒也无妨，还有父皇呢。”
朝政之事自是由皇上定夺，可若一个臣子已重要到能直接左右朝政的程度，那可是权势盖主了。
康和帝微微愣了愣，郑彦此话引得他生出丝警觉来。
郑彦则状似不觉：“而且儿臣也派人在找了，听说几位皇弟也是如此。”
也是如此？他们是为了讨好吧？
康和帝重哼一声：“人需知道自己能限在哪，总好过于无知妄想。”
郑彦笑呵呵点头，看眼棋面：“父皇又赢了。”
一局毕，郑彦道新棋谱仍旧不如父皇厉害，还得再作搜寻。劳费父皇耗神，也不可再打扰了，便先退下。
走出殿外，他脸上笑容未减，眸子却稍稍睁开了些。
能限嘛？他当然知道，所以他从来不妄想。
康和帝则面对棋盘沉思。
谢远琮有如今之势，确是他有心提拔，刻意将他打磨成一柄最为锋利的剑刃。可此人在他面前从不张扬，这才令他忽略了，利刃啊。
亦能伤己。
避暑山庄虽大，可也不是应有尽有，能将庄门一关就了事的。
所以每日还会有许多的物什需要进出运送。
纪初苓中途迷迷糊糊中醒来时，便发现自己似乎就是在一辆运送木车上。
身边全是装裹好的袋袋货物，她夹在其中，有些透不过气。上头更是盖了极厚重的一层遮灰布。
双手被捆缚在后，嘴上亦被封住了。她神思萎倦，无力去思考是谁将她掳走。
只知四下僻静，只有车行之声。她担心已出了山庄之界，不知如何是好，焦心如焚。
更是挡不过一双沉重的眼皮。
忽然她扭头之时，发间簪上珠花勾上了边上一件货物的裹袋。她心念一动，赶紧在上面蹭动，几番刮蹭下簪子被从发间抽了出来。
纪初苓再用脸颊在上面蹭了蹭，终是在她再一次陷入黑暗之前，把簪子碰了下来。
簪子顺着运货车的抖动，从遮尘布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滑落了出去。
等到纪初苓再次醒来时，她已不在运货车上了。
她坐靠在一张床的一角，手脚依旧被绑着，嘴里的布条则是被拿掉了。
一点点回忆，想起她是在刚坐上马车没多久就着了道。
纪初苓安抚自己先冷静下来，抬眼打量所在。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小木屋中，虽桌椅摆置都有，但檐角多蛛网黑灰，像是废弃了有些时候了。
她正一点点在打量着，却突然间觉得有什么在后头阴冷冷地紧盯着她。
这感觉极其骇人不适，纪初苓身子发僵，缓缓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纪初苓感觉自己浑身所有的血液都被抽离了。
狼。恶狼。
恶魇一般的狼眼，正紧紧盯着她，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进行它的狩猎。
这是纪初苓两世都不愿再触碰的噩梦，她神思幽恍，身子不受控地发颤，恍惚中像是看到了数匹恶狼在奔咬向她。
也就在此时，它动了。
那狼站了起来，只是并没有扑向她，而是向屋子门口走去。
因为那扇屋门刚刚被人推开了。
从外头走进来一人，敞袍宽袖，发也未梳，就那样任其披散着。
狼走到他的脚边后，便驯服地低了低头。
那人笑了，看得出很喜欢这样的亲近，他伸出手去怜爱地摸了摸。
那人的容貌一点点被纪初苓看进了眼里，她有些散的瞳眸光亮也一点点重新聚拢起来。
刹那间只觉得先前流走的血液一滞之后，倏然重新灌回，猛地直冲向灵台。
纪初苓剧烈挣扎起来。
“宁方轶！”
“你丧心病狂！”

81.原来如此
纪初苓的怒骂与挣扎, 看在宁方轶的眼里, 自然不是同一种意思。
他手一挥，那狼便走开了些，让出路来。
“让你受惊了，苓表妹。”
看着宁方轶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在看她, 纪初苓只觉浑身毛孔竖立，想要远离，挣扎的动作也逐渐弱了下来。
“宁方轶, 你不配为人！”
纪初苓咬着牙道。
“怎么, 我只是思念苓表妹而已, 便接你出来一解相思。苓表妹怎能如此骂人呢。”宁方轶皱起眉头, 但那神色却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感觉到纪初苓明显的不善，那恶狼咧嘴露齿，紧紧盯着她，仿佛一动就要扑上来咬断她的喉咙。
听见里头的动静，另有几匹狼也从门外走了进来。
纪初苓强忍下颤意一一看去, 认出那便是前世咬死她的几只。
她认不错的。
这种气息，这种毛色，狼眸，和张露出来的那几颗利齿。
全在死前刻进了她的脑子和魂魄中。
怎会弄错！
怪不得每一次被宁方轶接近, 她前世被啃咬的那些地方就会开始发疼。她的身子一直都在提醒她, 眼前这人有如何的危险。
是她不明白。
现在她知道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她真是个傻子！
纪初苓一番大惊大怒之后, 却忽然低头沉默了下来。
还是被吓住了吧。宁方轶心想。
可紧接着，却听到纪初苓开始笑了。她一开始低低地笑，之后却笑得一声比一声大。
她看着他的双眼圆睁，一眨也不眨，里头交织复杂，有黑暗有危险，有些像他的狼崽们。
以前苓表妹看他的眼神只有厌恶，他都不知自己何时做过惹她生厌的事情。
可这回，却在她眼里看到了别的，那是一股浓烈的恨意。
就算是恨意，那也是一种极其浓烈的情感。她此刻眼里只有他，没有别人。
宁方轶更喜欢了。
“你笑什么？”他直接凑了上来，伸手想要捏住她的下巴抬起，也好看得更清楚一些，“与我一起，很开心吗？”
然而手伸去的瞬间，纪初苓的笑声却戛然了，她陡然张嘴一口咬了下去。
血腥味从唇齿中一下窜了进来。
宁方轶不防她发难，怒骂一声，猛地甩开。尽管如此，手上也已在不断出血，差点被纪初苓咬下一块皮肉来。
宁方轶被伤，屋内狼全站起围了过来。只是看到宁方轶制止的手势，才没有冲上来将人咬了。
宁方轶捂住伤口，逼视于她：“纪初苓！你既然那么不喜欢我的亲近，那你喜欢谁的。皇帝？”
“还是，谢远琮？”
纪初苓脊背瞬间一僵。
宁方轶看在眼里，反倒忽然平静下来。他从身上随手撕下一条，将伤口捆扎好。
“你如此恨我作甚，我待你不好吗？我又没伤害你。”
宁方轶有些疑惑纪初苓如此浓烈的恨意从何而来。从他最初接触她时，她就有这种恨意。
他自然不知前世因果，即便知道也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在他这里，那也是无奈之举，他才是伤心人。
“即使我想趁火掳人，也没想真的弄伤你啊。”
纪初苓听他轻描淡写，瞳眸缩了一缩：“你和纪妙雪？”
“不，苓表妹你可别误会。”宁方轶摆摆手，一副像是真怕她误会他与纪妙雪关系一样。
“她们那么蠢，可不知道我在帮忙，还以为自己本事通天吧。不过我早算过，那时会有一场骤雨。我只是想带走你，如何舍得你死呢。”
纪初苓闭了闭眼按捺下自己想要骂出口的话语。
原是他在背后搞鬼。
她挑眸讥讽道：“要真等到你的‘及时雨’，我也要成灰了。”
那雨下时，东阁已烧得很厉害了，时机可算不上恰好。
这么被点出，宁方轶脸色不太好看：“呵，识天之术总会有偏差的。”
“听说鹤石先生的可从未有失算过。”
宁方轶闻言脸上顿时狰狞，不过转瞬即逝，纪初苓只是一说，没想此话于他而言如此刺激。
但他显然不欲再作讨论了。
“那又如何，你够机灵便好。”宁方轶转身走到了门口，“此处极偏僻，又正好被我找到这间废弃的木屋，你就在这别妄想逃开我了。想吃什么，我会尽量给你弄来。你只要别耍脾气，我还是很温柔的。”
纪初苓心中冷笑。
确实温柔，前世怕她难以承受，还要故意做出偶遇狼群的假像。
“若不呢？”许是受了真相刺激，挑起了纪初苓身上藏匿着的倒刺，她仰首斜睨，嘴角轻弯，还挂着刚咬出的血丝。
“不听话，那我的这些孩子们也就不听话了。它们一旦饿起来，我也很难管的。苓表妹，我想要得到的，就定是我的，即便毁了也从来都不会让给别人。你若再如此挑衅，那不然就与它们一起罢，只是换种方式陪我而已。”
宁方轶一早看出纪初苓极怕他这些崽们。果然此话一出，从她眼中流露出几分恐惧。
他走出然后门给带上了。
宁方轶走后，纪初苓紧绷地身体才一点点松下来，被怒气掩盖之下的害怕也才悄然的，坦诚的显露出来。屋子里还被恶狼们看管着，但都没有袭击她的迹象。
被宁方轶驯服的不错。
纪初苓把嘴里的血水都吐出，低头在膝上裙摆擦了干净，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去仔细研究周围的环境。
一如她重回之日在桥底时那样。
听宁方轶所说，此处应当不在山庄中了，他既然说偏，那就定是极偏的地方。而且从木屋中根本看不出所以来。
她失踪一夜，肯定被发现了，谢远琮会来找她的。
可是他能找到她吗？翠琼山太大了啊。
不知为何，没有任何依据，她仍觉得他定是能找来的。在她心里，他当是无所不能的一人。
连纪初苓自己也不知这份信赖是从何而起的。
所以她不可做刚才激怒宁方轶那样的危险举动了，那个人是疯子，什么都能做的出来。
纪初苓往后靠了靠，她身心俱疲，打算先休息一下，然而往后靠时，手肘忽在身后触到了什么。她侧了侧身看去，只见是因此处破旧而斜翘起的一处木皮。木皮扎在墙里露出了半截，有些细长尖利。
她心念一动，而那几只恶狼则只顾自己看守。还好，只是一些畜生。
……
“皇上……”
傅公公刚要喊，却被皇上抬手给打断了。
“皇儿正在读书，不要高声打扰。”
“是。”
皇帝跨入殿内，里头正坐在案前的则是小皇子。人虽还小，可看书的模样却有几分老成。
小皇子性子比一般孩子要稳重许多，研读书卷的神情也极其认真。
康和帝每回见到这小儿子都会感慨，他真是太过懂事。
尽管没让喊，但人一走进来，小皇子还是立刻觉察到了。他一向很是敏感。
他放下书卷上来行礼。
康和帝笑着让起来，拉着他的手到了案边坐下，看了眼他在读的。
眉宇蹙了下：“看这么难的？”
“禀父皇，儿臣觉得尚可。”小皇子回话。
话语态度都不亲不疏，配上他的小个头，瞧来是有些违和的。
但康和帝已经习惯了。这孩子对他一贯有些疏离，可行举话语又从挑不出错来。
他不止一次的想，这小儿子若能跟昭明那样，多笑笑，抱着他胳膊多撒撒娇，那得多好啊。
康和帝这便挑了书上几处考问他，见他都一一答上了，也笑了笑，顿感欣慰。
宜妃给他的儿子果然是个好的，年纪小小就如此，以后不可估量。他的打算果然也是正确的。
最后考完一个，皇帝忽放下了书。
小皇子脸上总算露出些许忐忑：“可是儿臣错了？”
康和帝哈哈笑了。
“没有错。”
再比同龄的孩子显老成，但也只是个孩子。这孩子间或流露他原本那些神情时，反而能让皇帝更开心。
尽管生在皇家，恩授天命，就是该比寻常孩子优秀。但他毕竟还太小，皇帝还是希望能从他身上多看到一些孩子该有的举止。
活泼一些，天真一些，开心一些。
他道：“皇儿，朕近些日子遇见一个女子，也是个懂事乖巧会照顾人的。早些教养好规矩，待她及笄之后，父皇便让她进宫来，到你这儿陪你照顾你。”
说着，他想起两回见到纪初苓的场景，笑道：“她那双眼很干净，虽然还是及不上你的母妃。但朕想你会喜欢的。”
这孩子心智开得太早太快，其实也很令他忧心的。皇帝觉得，应该是他身边从小就没有母妃的缘故。
可后宫里的女人，即便入宫前再好，在皇宫中这么久，也都染了各样的颜色。他一个也不放心。
皇帝早便有所打算，想要再挑个宜静宜动，又善良能照顾人的妃子来带着他。
这个女子，司礼监递的名册上他不敢挑，害怕内里有太多心思，不敢往皇儿身边放。
之后遇上纪初苓，皇帝也确实对这姑娘有好感，同她说话的时候难得感觉很轻松自在，他一眼就喜欢。年纪轻些，同皇儿说话也就不会太沉闷。且查过身世家底也适合，纪家越反对，就越适合。
他也可趁此看看有谁家蠢蠢欲动生有心思，便是以后纪初苓没能挡住宫中诱惑。将她弃了，他也能避开这些家再给皇儿挑一个好的。
小皇子听了，面上并不显有几分波动，看不出他是喜还是不喜。
他只是摇摇头道：“儿臣不需要。儿臣就只有一个母妃。”

82.都为了谁
他只有一个母妃。
康和帝当然知道他只有一个母妃。
他也只有一个宜妃。
那个笑如春花化冬雪, 体贴人又满是灵气的宜妃。
那个最初他不曾珍惜过, 后来对他心灰意冷的宜妃，直到走了，才令他心若刀割，明白她在他心里有多重分量的，女子。
正因他的悔察太迟太晚, 每日都深遭着愧疚的鞭挞，才恨不得把所有的最好的，全都给了他和她的儿子。
才会连小儿的一声咳嗽, 都能让他寝食难安。
他迄今为止, 所做的一切, 集权也好, 镇槐门也好，任由皇子们党派相争也好，打造出谢远琮这柄锋利之剑也好，都是为了能给他铺就一条真龙大道。
而且宜妃同他的儿子很优秀，聪慧又沉稳, 年纪小小就隐现帝王之资，他终将承得起他交给他的大业。
“所以儿臣不需要其他的母妃。”小皇子未完的话语拉回了皇帝思绪。
皇帝笑道：“她当然不是你母妃，她只是来照顾你，你可就将她当作后宫其他女官一样。”
小皇子看他一眼, 倒不再多言了, 只是表现出了一副并无兴趣的模样。
他这皇儿往日里欢喜或者不赞同，都让他有些难以分辨, 这回倒是难得直接显露出这副神情。
“没事。不如到时候我先将人带来给你看看。要真不喜欢，父皇就重新给你挑选一个。”
虽说纪初苓不见了，但人总不可能凭空消失了，只要还在找，就迟早能找到的。
只要还活着便好。
即便最后真的发生过什么不好启齿的，只要皇儿喜欢，他自会替纪家遮掩下，届时收进宫中，纪家反倒要感念圣恩。
不过也不知是什么人，连他发过话的女子都敢动，也是胆大包天。
对于皇帝的话，小皇子尚沉默不语，外头却先传来宫人的低呼声。
“公主殿下，您慢点跑！”
“等等啊，昭明殿下。”
还有门口傅公公的声音。
“昭明殿下，殿下小心别摔着！”
随着这些声音，昭明竟一路如风般跑了进来，后宫追赶的宫人们追进来，见皇帝在这，全都吓了一跳，赶紧退到门外跪下了。
昭明身子本来就弱，这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按着胸口喘得脸色都白了。
皇帝见她披发赤足，竟是这样一路跑来的，顿时震怒。
“你们就是这么伺候公主的？”
门口顿起一连声的告罪求讨。
正是因为公主身子不好，他们才不敢大力拦啊，生怕伤着了。可公主硬是要跑来，喊不停拦不住的，他们也没法子啊。
“父皇，跟他们没有关系。”昭明喘过几口气后，冲上来说道。
傅公公见状，在门口赶紧挥了挥手，把一干宫人先给挥退下去了。
皇帝怕她足凉，赶紧起身想将昭明抱去椅上，然而才刚过来，却见昭明远远退开了一步。
“昭明！听话，过来。”
昭明猛摇头。平日里见到皇帝就高兴的冲上去撒娇，这会却似乎一点都不想被皇帝给碰到。
皇帝见她脸颊又红又鼓，一副极生气的模样。
他这女儿以前可从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好好的，突然使的什么性子。皇帝下意识板了脸：“究竟怎么了？”
“父皇你太坏了！”昭明却道。
傅公公吓得抖了三抖，赶紧上来打圆道：“公主殿下莫要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父皇，你为什么要纳初苓做你的妃子！”
这是她偶尔听宫人说起的，说皇上要纳妃，纳的就是纪初苓。她待弄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后，整个人都傻了。
但昭明自然不知道，她的这个偶然得知，是谢远琮早就让人故意制造的。
她只是很气，她长这么大了，都从没有这么生气过。今儿听说父皇就在小皇弟这边，她就匆匆赶来，鞋都来不及穿。
原来是为这事生气？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皇帝笑了笑哄道：“昭明不是说，喜欢纪初苓一直在宫里陪着你吗？”
“那是父皇你看儿臣什么都不懂，故意骗儿臣的。儿臣现在不喜欢她在宫里陪了。”
宫人们说，纪初苓要是进宫侍君会很惨的。
皇帝见她又跑又气，喘得厉害，说道：“好了，别胡闹了。这事也不是昭明该操心议论的。来人，送公主先回去。”
见宫人们进来拉她，昭明摇头在殿中跑了起来：“我不回。父皇不收回成命，儿臣就不回去。”
“昭明！”皇帝头都大了，昭明这是头一回顶嘴，也是头一回这么大胆子，敢当面指责他。
昭明躲着宫人跑到了小皇弟的身后，搭上小皇子的小胳膊道：“你们这些人谁敢碰本公主，我，我就立马生病！”
这话说的，还能想病就病？可昭明宫中的人最怕的就是公主得病了，光是听听就吓人。
只有小皇子听了反倒笑了一下。
这一笑被皇帝看到，激动得手都忘记往哪摆了。因为实在太难见到了。
他声音还嫩着，话语却一本正经：“父皇，那女子儿臣不想看，看了也不喜欢。”
其实他近来也听宫人们在他面前说起过一点。虽然这种事情听得不是很明白，但他母妃是死在这后宫里头的，再来个女子进后宫，是不是也会死呢。
这太可怜了。
昭明则冲他哼声。
“这……”皇帝算是拿这两个他最疼爱的子女没有半点法子。
昭明突然似受了凉，打了个喷嚏。皇帝就急了，无奈道：“好，你先给朕回去！”
“那父皇是同意了？君无戏言哦！”
康和帝犯晕，这话他都不曾在她面前说过，究竟从哪学来的。
但仍是先点了点头，将人哄回去要紧。
昭明见了立马就笑开了，她拍了拍面前的小矮团子：“小皇弟，你帮了初苓，改日给你缝双好的小棉袜穿。”
殿中闹哄哄了一通，宫人们总算将公主给迎回去了。
皇帝看了眼又重开始翻书册的儿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叮嘱几句后也走了。
傅公公小心地在后头跟着打量皇帝脸色：“皇上息怒，小皇子殿下跟公主都还小，不懂皇上您的一番苦心。”
皇帝叹道：“算了，先派人把纪初苓找到再说吧。”
回去之后，他翻了几个折子就丢回桌上去了，只觉得越想越烦心。
近来似乎多了一大堆的麻烦之事。
再一想，不少的烦心事，还都是从他说要纳纪初苓进宫开始的。
他越发觉得奇怪了。
他是皇帝啊！虽然身为帝王，也有许多不可肆意而为的事情。
但更多时候，都是以他一言独定的。可没想只纳个普通世家女为妃子，却也会如此的为难。
两个肱骨臣子在朝堂上当面斥驳这事也就算了，尽管当时他气得想叫人直接把两人都给扣押了。
可是接下来每一日，这两人皆在朝议之时摆着脸色，更是气得他肝疼。不仅如此，还渐渐有更多大臣在反对。
伴月云帆苑因她生了两场大火，烧毁了大半。
这会人还不见了！
她一人失踪，更是搅得这避暑山庄天翻地覆，连行宫里头都比往常要乱。
就连从来闲情逸致不问事的二子，都突然跑来说动了一番。
更是有各方都在外头作着搜寻，企图早一步将人找到。
就连最爱的昭明也第一回对他怒目而视。心头独宠的小儿今日倒是笑了一回，却是为了拒绝。
小家伙这个时候反倒心直口快了。
更别说谢卿了。
他们都为了谁，为了纪初苓吗？
皇帝恍然过来。他原本当纪初苓不过一个普通的世家小女，但原来她跟其他的世家女是不一样的吗？
究竟是何时变成这样的，若不是他要纳妃，都不知原来这姑娘竟如此重要。
还真是……厉害。
不过听身边人回禀，谢远琮不眠不休地找人是有些许反常，皇帝又想了想二子所说的那一番话，心中暗忖，他是否当真忽略了谢卿的某些方面。
……
“爷，还是……没有。”钟景硬着头皮禀报。
爷桌上铺着整副山庄图，因为数日不眠不休地找人，衣裳头发都缭乱未作打理，眼下大片青黛。
谢远琮沉出一口气，将图拂开了：“再找。”
“爷，不可了。动静太过了。”钟景忙劝道。
即便一开始可以说是在替皇上找人，但爷眼下如此的形容，任谁看了都要多想的。爷对纪二姑娘不一般，这事被皇上，被有心人得知了如何是好。
谢远琮当然知道钟景的意思，他低头整理了下腰间配剑，只说：“先找人。”
他岂是不知？只不过这些事他何曾放在眼里过，眼下首要是苓苓的安危，若是她出了什么事，一切都再没有意义了。
他会找到她的。
钟景也明白了他意思：“可是爷，真的找遍了。”
谢远琮摇头，看眼远山间的云雾缥缈，说：“搜山。”

83.散云拨雾
宁方轶发觉纪初苓除了第一天发过狂外, 接下来每日都很乖。吃东西很乖, 睡觉很乖，问话答话也都很乖。
乖得他都想将她手脚的捆缚给解开了。
但是他不会上当的。纪初苓仍旧很抵触他的靠近，这事骗不过人。
哪怕表面上再听话。
不过人已经在他手里了，宁方轶倒也不介意这些小事。
喜欢的东西只要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就不再那么着急。他更喜欢在掌控之中一点一点直到完全拿捏的感觉。
他真是要命的喜欢她, 特别是喜欢她仙人一般的姿态，而不是现在这样的满目恨视。等到时日久了，意志被磨掉了, 纪初苓自然会来依附他的。毕竟他没什么不好的。
不过实话说, 倒也是怕纪初苓再一口咬上来, 或是想到什么其他刁钻伤人法子。
手都还疼着呢, 万一不留神被咬到脖子，那可就更疼了。
宁方轶这日依旧大早就出去了。他说在做准备，这两日就会把她送出去藏在外头，然后会再做出一个她坠崖的假像出来。
毕竟很多人都在找她，宁方轶也不能一直将她藏在这里。
纪初苓这些日子不吵不闹, 既是在观察附近，也是在积攒气力。
她发现这地方很僻很刁钻，周围都是山壁，唯一有一条出去的山路, 可是太狭长了, 也不知尽头在哪，一旦被追上无处可躲就完了。
大概正是因为这个, 所以宁方轶有时也会放她出来走动。
只是那些狼始终跟着她，不管在屋里还是出去，睡觉还是如厕，似乎只要见她有一丝异常的举动，就要冲上来露出利齿。
可这两日再不脱身，她会更麻烦。
其实纪初苓还是找到了一个地方，那里往下有着一条遮壁在杂草之下的长峡山壁。底下有一块巨石可以落脚。只要能够偷偷沿着滑下去，恰好落在巨石上，是有机会的。只是若没落稳，再下头就是望不到底的深谷了。
纪初苓斟酌再三，还是决定试一试这局生死棋。因为指不定宁方轶今日备好就要将她转移了。就当是那晚的福气酒壮胆吧，她都那么好运死而复生过了，一定还会有好运的。
她深吸口气，看了眼屋中的两匹狼，将身后手上捆绳凑近最早发现的那处尖锐，一点点地磨。
可就在她将绳索彻底磨断的时候，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纪初苓抬眼看去，心中一沉。
宁方轶竟回来了！
“苓表妹，饿不饿？”宁方轶丢了些果子在床上。
纪初苓将手继续藏在身后，握住被割开的绳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样，摇了摇头。
还好宁方轶没有发现。
眼见他丢下果子后也没有打算离开，纪初苓忽然道：“我很闷，想出去走走。”
之前这么说，宁方轶都会点头，可这回他却拒绝了：“今晚我就会带苓表妹出去，出去后就不会闷了。”
她握着绳索的手一紧。
“还有，苓表妹最近似乎老爱往那崖壁边上凑，想来是那儿风清气朗，我便也去那站了站。你知我发现什么了？”
宁方轶忽然眯着眼凑了近：“草掩之下竟有一条山缝，底下万丈，真是太危险了。幸亏苓表妹之前没有失足踩下去。苓表妹，你以后可一定要担心啊。”
纪初苓闻声一怔，蓦地抬起头直直看向他，眼底有什么翻涌，齿间咬得口中生出腥气。
“怎么了？”他关心地问。
“宁、方、轶！”纪初苓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
仿佛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好不容易一点点聚集起来的希望，就这么被他识破堵死了。她多日来的伪装就像个笑话一样，被宁方轶当面捏了个粉碎。
心底积压了那么多日的不安与恨意，在这个瞬间就如同开了闸口，竟再难以控制，彻底迸发了。
在纪初苓的眼中，满屋的恶狼竟像是在眼里全消失了一般，只余下宁方轶一人。
她下意识地将手往背后一探，一把抓住了那扎在墙上的尖锐木皮。
这根尖锐并不是很牢固，又被她拿来磨了绳子松动了，竟被她一用力给直接拔了下来。
恰在此时，外头却突然传来一声狼嚎。
宁方轶的这几匹狼十分听话，无事从来不瞎狼嚎。
便是这一声响亮的狼嚎让纪初苓硬生生停了下来。
此时屋里头的狼，趴着的全都站了起来，盯着屋外警惕异常。纪初苓意识被拉回，扫过满屋的畜生，感觉到后背出了身汗。
差点再死一次。
但宁方轶并没有空去注意她，他心中生疑，起身要出去看看情况。
然而下一刻，之前那声狼嚎转眼变成了悲鸣。
这是死亡的悲鸣。其余的狼听了全都躁动起来。
而且宁方轶也不必再出去了，因为屋门就在几匹狼的悲鸣声中整扇都被掀飞。
谢远琮剑尖血珠滚落，他的身后则是几匹倒在血泊中的恶狼。
屋中所有的狼全都锁定了这个冲进来的敌人。
谢远琮则第一时间找寻到了纪初苓的身影。
见她被绑在一角，如此形容，顿起滔天杀意。
“谢远琮？”宁方轶惊了，他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在他的震惊之中，谢远琮的剑动了，所有的狼也动了。
宁方轶躲在这些狼的背后，不住往后退。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同谢远琮比拼武力？他恐怕连碰都碰不到他。
宁方轶情急之下，便几步往纪初苓身边冲去，想要将人拉起。
“苓苓！”谢远琮剑刃穿透了一只狼后，猛得将尸首向外甩开，便要赶去。
然而眼前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就在宁方轶伸手要来抓她时，纪初苓突然一跳而起，使出了极大的力气向他扑去，整个人都撞在了宁方轶的身上。
宁方轶没有防备，一下就被扑倒在地，脑袋在地上磕出好大声响。
纪初苓也连同着一起摔在了他身上。她摔下的瞬间就已强撑着直起身子，绑手的绳索早被丢去一边。手里紧攥那根尖锐，高高抬起落向宁方轶的咽喉。
宁方轶吓得心胆俱裂，失声大喊：“不要！”
尖锐已抵上了他的喉咙，刺破了外皮，血珠顺着滚落而出，刺痛了她有些狂乱的眼眸。
她的身子和手想要刺下去，可神识中却有几分清明仍在阻止着她。
宁方轶感觉到喉间的疼痛，性命攸关之际，早没了之前那副得意之态，瞪大了眼战战兢兢地求饶。
“别啊，我错了，饶我一命。你是仙女啊，你不能杀我啊……”
“苓苓，不要。”谢远琮急赶而来，看到纪初苓的手不住地在发着抖。
他心都揪得发疼。
听到谢远琮的声音，纪初苓浑身猛地颤了一颤。
谢远琮小心地慢慢地抚上她的肩膀。
“苓苓乖，把那个放下来。有我，你别脏了自己的手，他不值得。”纪初苓手再往下就很危险，谢远琮只好如此轻声哄着她。
谢远琮一点都不想她体会到杀人的感觉。他知道第一次杀人是何滋味。
他甚至都从不愿在她在的时候动手杀人。
她不应该承受这些。
“对对，我脏，我不值得。”宁方轶赶紧道。
纪初苓听到谢远琮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可刺入宁方轶喉间的木尖，却又那么像狼的利齿。
那些阴霾全笼罩了过来，她抖着声道：“宁方轶，你真的丧心病狂。”
“凭什么你想要的就一定得是你的！”
“你算什么东西！”
“说什么毁了也不让给别人！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该不顾一切同皇权抗争，而不是评估利害，优先考虑怎么保全你自己。等到无计可施了，便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来伪装你的痴心假意！”
“你只是爱着你自己！没有错，你脏得要命！”
“宁方轶，我不会被你害死两次的。你没有这个机会！”
谢远琮闻言漆眸陡然一缩。
而纪初苓已颤着手些微松开了。
宁方轶虽然是在求饶，但并没有被给纪初苓的举动给吓傻了，他暗暗观察，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在纪初苓松手的瞬间，他便一把将人推落，翻身逃离。
他这人一向都是备好后路的，只要从这出去，他就能以最快的速度从事先备好的路线逃离。
可就快要跑出去了，后头的剑风却更快。
眼看长剑就要刺入胸膛之际，谢远琮眼前一晃，一道灰影从旁扑了过来。那只狼首竟未死透，窜起咬向他的手臂。
谢远琮避过，剑尖一偏，刺透了宁方轶的肩膀。
宁方轶一声痛呼。
虽受阻挠，谢远琮剑势不改，刺穿后向上一挑，利刃直接斩断了肩骨，剑刃从他侧脸斜划而过，宁方轶半面顿时从下颌往上深可见骨，毁去一目。
“啊！”宁方轶再忍不住捂脸惊叫。
这时那残狼竟转了方向往纪初苓袭去。谢远琮一惊，将剑回身掷出，将狼钉死在地上。
一息的功夫，门前已没了宁方轶的身影。
谢远琮念及宁方轶已负重伤，逃不了多远。便先折回到纪初苓的身边。
没有什么比她更为重要，她的心绪极其不稳，这副样子，他又慌又怕。
“苓苓。”
听到他喊她，纪初苓转头看了过去。
“谢远琮……”
“是我。”
“就知道你会找到我的。”
“嗯。”
谢远琮俯身上前，轻轻将人抱进了怀里，一下下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纪初苓跪坐在地上，沉默了一会，突然一头伏在了他的怀里，再忍不住放声大哭。

84.世事玄妙
谢远琮抱着纪初苓一动不动, 任她揪着他的衣襟哭。
衣襟被她拧皱成一团, 再被大片的泪水打湿。泪透过衣物渗进来，沾落在他的胸膛上，滚烫滚烫的。
纪初苓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仿佛跟哭了两世一样，气也险要喘不上来。
像是要一次性将那暗藏了两世的惊怕痛苦无助和委屈通通发泄出来。
纪初苓这副样子, 谢远琮心里也并没有比她好过多少。
他在想着一件既不可思议又似乎很合理的事情。
如果刚刚他没有听错的话……
原来她和他是一样的。
纪初苓一开始哭得大声，之后似是哭累了，声音便越来越小。最后在他怀中抽抽噎噎, 纤瘦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见她如此, 谢远琮才敢放手去抚她的背, 揉她的肩。他的下巴轻轻搁在纪初苓的头顶, 好声的劝慰。
等过了很久，纪初苓差不多停了，他才终于将人从怀中扶了起来，替她将满脸的泪给擦了。
姑娘的脸都哭红了，眼也有些肿了, 甚至很久都没有梳妆，但看在他眼里却那么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之前就一直很不放心，但纪初苓那样的情绪, 他也只好先忍着。这会见人差不多哭停了, 才赶紧去查看她身上有没有伤处。
一番察看下来，又盯着纪初苓的眼睛认真问了多次, 才确认她只手脚上留有被绑的痕迹。并无其他的伤处。
谢远琮紧绷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还好没有看到他最害怕的伤痕。
可小姑娘也已经够遭罪了。她的肤质原本就嫩，绑了那么久，全都青了。
谢远琮碰了碰，纪初苓喊着疼就瑟缩着将他手推开，转身拢着袖子裙子将那都藏起来。
之前未脱身时一点都不觉得，这会纪初苓才感觉到这些淤青特别得疼。
一按就疼，一疼就又想掉泪。
她也搞不明白，怎么自己突然就娇气起来了。
因为有谢远琮在么？
纪初苓不给碰，一双眼睛泪汪汪的，还轻轻动一下就往下砸泪花，谢远琮受不了这个，也实在是拿她没办法。
不过这地方是不好再继续待下去了，得先离开再说。
最后他哄说着绝对不会碰到她那些淤青痛处，纪初苓才点了头。
谢远琮将她背起来，纪初苓便把脑袋整个埋在了他颈肩处，不去看地上的一堆狼尸跟鲜血。
就算死了她也怕啊。
之后谢远琮背着她走了一会，也不知出来后往山林哪里去了。周围没了血味，全是泥土跟林子的味道。
谢远琮的后背很宽实，又特别得稳，走着走着，纪初苓便把脑袋给抬起来了。
她见四周都是一样的景象，分不清方向，走出一段路，周围都还跟之前一样似的。
便问：“这哪呢？”
谢远琮听她出声，回道：“山里。”
“是要回去了吗？远吗？”
谢远琮想了想：“挺远的。”
此间乃山腹深处，也许是有快捷方式能回山庄的，但他对这不熟，也不知道有没有快捷方式，快捷方式在哪里。
再说他后头还背着他的心头宝，也不敢随意挑了那些危险的路去走，便只按着他之前一路找来的印象，再选那平坦的地方落脚前行。
估摸着是挺远的，至于什么时候能到，其实也不是特别明确。
纪初苓哦了一声，沉默了会，又说道：“那你不能丢下我哦。”
“不会。”
“说真的，你不能因为太远了我太重了就把我丢了。”
“你不重。”
“背累了也不行。”
“不会累的。”
后头便又没声音了。
纪初苓搂着他脖子，觉着他好像真是不会累的，背她走了好久，还是跟一开始一样的稳当。
其实她心里在想的是，慢一点回去也不要紧的。
就这么一直一直走下去，也挺好的。
这样就是她跟他两个人了，多好啊。回去了，皇帝还没有放过她呢。
所以她都不想回去了。
谢远琮虽然背着她，不时在辨寻山路，但其实耳朵一直竖着的。她说话时，就听她说话，不说话时，就听她呼吸的声音。
这会听后头安静了很久，她又开口了。
“谢远琮，我有事问你，很重要的。”
“嗯？”
“皇帝看上我了，想让我进宫，我该怎么办啊？”
“不会的。”
“什么不会啊，是真的，他都当着那么多人说了这事了。你上朝的时候有没有在认真听啊。”
“我是说，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
后头又安静了一会，然后低低哦了一声。
她揽着他脖子的手臂紧了紧：“那皇上一定要让我进宫，你会放弃我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那皇上要是生气了呢？”
“管他生气作什么，他又不重要。”
后头突然噗嗤了一声，好像谢远琮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那你一定会护着我了呢？”
“会的。”
“一直吗，一直都会吗？”
“一直。”
纪初苓就开始这么一路问个不停，她问一句，谢远琮就答一句，有时候她问重复了，自己都没发现，谢远琮不厌其烦，句句回应。
他懂她的不安。
他想起前世的时候，因为几乎无人帮她，他的势力又还远不如这一世的经营，也是根本不敢明着帮她。
以皇帝多疑的性子，加上纪文两家已引起皇帝的猜疑，他再明着帮她全无益处，只能更把她往绝路上逼。
可她独自面对这一切，一定很心冷。还好他们都回来了，他还可以将她的心给捂回来。
纪初苓问到后来，自己都发现自己一直在反反复复的。
“我是不是太聒噪了？”
“不会。”
纪初苓撇过头看他侧脸问：“对了，你怎么找到我的？怎么只有你呢？”
“翻了山庄都找不到你，我就想你可能被带出去了。我派人搜山，自己也寻着出了山庄的几个方向往外找。直到后来无意中捡到你的簪子，才确认了你可能被带走的山道，便一刻不停直接找过来了。”
说着，谢远琮摸出了她掉落的那根簪子给她看。
“这根簪子，恰好就是我在香山寺遇见你那回，你戴的那一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好在你又给弄丢了。”
纪初苓看眼簪子道：“不是弄丢的，这可是我想办法故意丢出去的。果然被你捡到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嗯，很厉害。”
纪初苓嘟囔：“你夸我都不用想的吗？像是套好的词一样，这样没有诚意。”
谢远琮便认真努力地想了想，然后点头道：“特别厉害。”
便听纪初苓埋在他后背上咯咯笑了。
这些日子谢远琮绷了那么久的脸上，也总算头一回露出了笑意。
纪初苓笑了一会，又露了脑袋出来，凑在他耳边说：“我这副没打理的样子丑死了，你给我戴上吧。”
“嗯？”
他正背着她，这要怎么给她戴簪子？
“怎么了，香山寺那日你不就给我戴了吗？那时候我都跟你不熟，怎么现在反而不会了？”
“那先放你下来。”
“不要，就这样戴。”
谢远琮失笑，这算是在故意为难么？苓苓你真好意思当一个活了两世的人么？
但他还是听她的停了下来，拿着簪子的手往后抬，微侧过头想帮她簪上。
“这样我是怕伤到你。”
“那你拿好不要动，我自己去够吧，这样就不会刺伤我了。”
“好。”
谢远琮给她把簪子拿到了一个适合的高度，纪初苓便歪了下脑袋，探了头出去够。
她本就是搂着谢远琮的脖子，脑袋就在他脸的一侧，如此动作，自然也就别过了大半张脸，正对上了谢远琮的侧脸。
他俊逸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深邃的黑眸，也都看得更加清楚。
纪初苓对准了簪子，将脑袋轻轻一顶，那簪子便滑了进去。
然后顺势一下凑了上去，在谢远琮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谢远琮将要收回的手就这么停滞在了半空。
纪初苓亲完就缩回去了，躲在后头偷偷拿眼瞄他。她发现他喉间缓缓滚了滚，然后嘴角控制不住地一点点扬起来。
就连他的后背好像都有些烫起来。
她就像是刚完成了恶作剧的孩子，有些得瑟，趴在他肩头忍不住地憋着笑。
以前总是他给她设套往下跳，回回都让他占了便宜去。不就是设套吗？其实她也是会的！
纪初苓可得意了。
谢远琮听她憋笑得辛苦，连身子都抖起来了。只好暗叹口气，重新背好她往前走。
只是她得瑟太久了。谢远琮在背后推着她的手终是没忍住，拍了下她的臀。
谢远琮一直背着她走了很久，前方景色才有些不同，中途休息了几回，他就摘了野果给她充饥。
但很快天色还是暗下来了。
他们一时半会还是回不去的，而且翠琼山的山路也不熟，晚间赶路有些危险。
谢远琮最后发现了一处水流，在附近察视一圈找到了块合适的地方，决定就在这先歇一夜。
火堆很快被生了起来。
山林露重，太阳落了山后，晨间跟晚间都是很凉的。纪初苓那件遮寒的褙子早在苑子里就给丢了，这会穿得单薄就有些冷了。
她将自己紧紧贴在火堆边上，伸手烤着火。
谢远琮讨了她的帕子，拿去洗干净了之后回来。
然后径直走到她身边蹲下，竟话也不说，直接就来抓她的脚踝。
纪初苓被吓得一愣，踢了他一下后连忙想要往回缩。
“你想干吗？”
纪初苓的力道对谢远琮来说就是轻飘飘的。
谢远琮将人拉过来后，直接就往上撩了起来，对着火光一看，脚踝一圈青得比之前更厉害了。
还有些微的肿。
他拿洗净的帕子擦了一擦后，便覆在脚踝上，下掌揉捏起来。
“疼！”纪初苓疼得叫了起来，一双眸子都瞪圆了，怒视着谢远琮。
但她怎么抵得过他的力气呢，被拿捏着连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揉按她的脚踝。
挣扎大半天无果，纪初苓扶着膝盖凄惨惨地哭诉：“疼死了！就放着不行么，我自己会好的。”
谢远琮总算松了手，纪初苓正要大喜，哪想他立马就抓了她另一只脚。
纪初苓好不容易收好的眼泪花又重新蹦出来了。
之前苓苓情绪不稳定，他不敢碰，所以没法子管。可这会儿要再不将她这淤血揉散了，又在这林中过上一夜，明天只会青肿得更加厉害。
到时候她疼起来就只会更加吃罪。
他也没办法，只能让自己狠下心来。
揉捏过她两处脚踝之后，谢远琮又箍住了人去将她手腕上的淤青给揉散。
纪初苓则在身边呜呜咽咽个不停，发出一种凄惨至极的声音，听得他心头一跳一跳的。
好像自己成了什么欺负她的大坏人。
常年在军中，他自信他处理这种伤处的手法还是很好的。而且他终归还是心疼，都减掉一半的力道了。
要是用上全力，她岂不是要惨叫了？
可不是大坏人么！纪初苓心里气鼓鼓地想着，逃又逃不掉，躲又躲不开，疼得忍不住狠狠地去咬他肩膀。
眼光瞥见了丢在火堆旁边的兔子。
这是之前半道遇上的倒霉鬼，被谢远琮顺手打了留来做晚饭的。
可这会她不也是惨趴趴地被他按着，就跟那兔儿一样一样的。如此一比较，纪初苓觉得自己更可怜了。
被谢远琮好一顿揉搓之后，她总算是被放开了。
手才一松，人就跟逃命似地远远躲开了去。纪初苓飞速几下爬到了边上的树干前靠着，然后就抱着膝盖直抽抽，哼哼唧唧的对谢远琮好一番控诉。
“苓苓……”谢远琮拿她没办法了。
还好他自己知道刚是在为她好没有害她，否则光是被她那双泪汪汪写满控诉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都要觉得自己十恶不赦了。
听到他喊，纪初苓哼了声瞥过头去，继续哼哼唧唧个不停。
谢远琮一想要过去，纪初苓就作势要逃，跟防贼似的，他便只好先提着兔子去水流边处理了。
都处理好后，谢远琮抽出小刀将兔肉切成块，又寻来干枝叉着放在火边上烤。
很快，香气就漫出来了。
纪初苓之前还不觉得饿，这会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起来。
谢远琮这会倒不喊她了，只等着兔肉烤好，就自顾自坐火堆边上吃。
纪初苓眼见这么下去要被谢远琮吃完了，终是停下了抽抽道：“你给我留点啊。”
“你再不过来，就全要焦了。”
终究还是食物的香气诱惑大，纪初苓起身道：“那，你等我一下。”
说着跑去了水边洗了把脸，先将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下。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脏兮兮乱糟糟的，顺便将发也散了，披在身后，然后把发尖打湿稍稍揉搓了一下。
伸手的时候，看到腕上的青色好像是褪掉些了。
其实谢远琮按完后，不去碰就已经不那么疼了，是比之前要好受了一些。可不知怎的，这会一点点的疼，她都不想忍，总得要哼哼两声才舒服。
真是奇怪，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其实她怎么痛都是能忍的。可只要谢远琮在跟前，她就好像一点都忍不了了。
许是知道有心疼自己的人在，有了倚仗就娇气了。
如此自省一番后，纪初苓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刚还疼哭了呢，丢人。
洗完回来后，纪初苓就先不吝啬地将人夸了一遍。
“谢远琮，你怎么什么都会啊，真厉害！”
谢远琮当她这是在讨吃的，便拿了一块兔肉递给她。
纪初苓伸手要接，谢远琮又收了回去。
“手不疼了？”谢远琮说着，直接把肉递到了她的嘴边。
纪初苓瞧着他眨眨眼，探了头过去咬了一口。
又香又嫩，顿时食欲大开。
如此纪初苓就被谢远琮伺候着，将剩下的肉全卷进了腹中。她吃饱后捂着肚子想，兔子就剩了骨，她却饱了肚子。
所以她跟那兔儿还是不一样的。
饱足之后，谢远琮怕纪初苓夜半会冷，便直接在离火堆不远处收拾了块干净的地供她歇息。
再往火堆中添了一些。
因之前大恸过，纪初苓的眼睛仍旧有些肿着。困意渐渐袭来，她揉了揉眼睛，却见谢远琮还在忙着添火。
其实他眼下青团，气色也并不是很好。
到底心疼他这些天没日没夜地找她，又背了她一整路，纪初苓挪到了他身边说：“谢远琮你休息吧，我来守夜。”
既然人都凑上来了，谢远琮也就没客气，直接长臂一捞，揽着她腰就拉进了怀里。
纪初苓没想到过来说句话还能被他给抓了，但也没有推开。面前的火堆暖烘烘的，边上的怀抱也暖烘烘的。
她又挪了挪，在他的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好。
“这刚刚才被你咬了。”谢远琮也来控诉了。
纪初苓回道：“算了吧。你皮厚，我咬你一口就跟挠痒一样。”
谢远琮笑了。
谢远琮的怀抱又暖又踏实，纪初苓靠着他，没一会眼皮就开始打架，昏昏欲睡。
谢远琮则盯着跳动的火苗想起了很多事情。
耳边又响起她一时嘴漏的那句话。
之前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瞬间就通了。
怪不得自从回来时起，他就觉得她的性子跟行事与前世这个时候的她有些不太一样。
也难怪她如此知事，总时有时无地从她的话语举止中，流露出一种较为成熟的姿态。
对于许多事许多话，纪初苓也都是一点就通。和她一起时，常常下意识就会觉得她该是同他一般的。
原来是这样的。
纪初苓耷着眼皮，无意识地在他肩上蹭了蹭，迷糊中忽然听谢远琮问她一句。
“睡了？”
她还牢记着自己说要给他守夜的许诺，怎好先睡，顿时醒了一醒。
“没睡呢。”
“那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
柴火中劈里啪啦地炸着火星，时而吹过的风把林间的叶子吹得沙沙直响。纪初苓的帕子则被丢在边上，被风吹起了半边卷，好半天后，又被吹了回去。
谢远琮低低的嗓音也一点点飘散开去。
而纪初苓听完后静默半晌，却是已经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听起初时散了睡意，听中段时诧然惊讶，听到最后时却也已经平复了，只是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
反倒如谢远琮那样，对他以前的所行所言做了遍回想，渐渐点点通透起来。
特别是及时赶到打跑歹贼，还抓了杨轲来的那晚。
又譬如那个莫名其妙的梦。
她与他相视一笑了。
世事玄妙。
前世她死之前也不知自己还能化作孤魂飘荡，飘荡之时也不知某日还能居在香山寺听经念佛。每日瞧着和尚们走来走去的时候，也不知自己还能重回一次啊。
只不过原来谢远琮心悦了她那么久啊。纪初苓知道后，就又多了一件好令人得意的事了。
钟景找到人时，谢远琮正将不知何时睡去的纪初苓抱起，走到了他之前收拾出来的地方。
他把人轻轻放下，伸手将她粘在嘴角的几根发丝挑开。然后起身示意钟景到远处说话。
钟景见纪二姑娘好好的，被爷找到了，喜出望外。
要再找不见爷真得疯了。
翠琼山极大，脉脉相连，他们起初以山庄为界，四方分散向外而寻。后来派出的人回来复命都一无所获，钟景却发现没人知道爷的踪迹。
爷多日找人本就已不停不歇了，他不仅担忧纪二姑娘也担心主子。于是自己又带了一波人往这边寻。
这会儿被火光引来，见两人俱在，总算是能安心了。
抓捕宁方轶是谢远琮对钟景首要吩咐之事。钟景静候细听，点头应是。
搜庄的时候宁方轶无影，他们早有怀疑纪二姑娘失踪兴许与他有关，所以钟景并不惊讶。
谢远琮又细问了从此处回去最快的山路，再让钟景派人先带些衣物食物过来。
钟景领命而去。
谢远琮看看天色，离日出也就几个时辰了。
他回到了纪初苓边上坐下。
火堆他一直在看着，没有小过，纪初苓还是睡着睡着就将自己给蜷起来了。
手心握拳搁在脸颊旁，睡得很深很恬足。
看着她睡靥的谢远琮也很满足。
他陷入回忆。那个时候，他已被纪初苓的死打击到耳目全闭了。只觉得世界都在轰塌，所有的一切全都失去了该有的意义。
也是那时，才觉察到纪初苓对他的重要性，早就超出了他的想象。
纪初苓是秋猎上遇狼遭难，地点无任何疑点之处。被发现时亦无他人在场，没想竟是宁方轶一手造成。不知该说宁方轶藏得太深，还是那时的他一蹶不振太无用了。只隐约记得此人后来就离了京，且再没听到过任何消息。
若早知内情，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给杀了。
许是被身边人的杀气所惊，纪初苓在睡梦中不安地蹙了下眉头。
谢远琮便低头轻轻吻了吻她蹙起的眉心，安抚着。
吻过眉心后，顺道在她的唇瓣上也偷了一记。
心里比她之前更为得意。
比这个，还是他更胜一筹。
翌日日头大好。
林中雾气早已被日光照破，叶上垂露也都不见了踪影。
纪初苓这一觉许是她回来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回，一眠又沉又久，最后则是被一阵香味给勾醒的。
她睁眼起了，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件十分干净宽大的男子薄衫。
昨儿可没见过。
再一看，半夜燃着的火堆如今就只缩成了一小簇，刚刚便是谢远琮在边上就着这一小簇烤出来的香气。
他不知何时也已换了一身。
“什么呀？”纪初苓拾起落地的薄衫，往他那边探头问。
“醒了？”谢远琮转头看她，因刚醒来，眸子里头还雾蒙蒙的，跟晨间的露珠一样晶亮水润。
长发乖巧的披在肩上，一副慵慵懒懒的挠人劲。
只是昨天毕竟哭过几回，眼皮子肿着还没全消下去。
纪初苓自己也感觉到了，见谢远琮盯着她眼睛看个不移，赶忙抬手捂了捂。
她此时的模样肯定很可笑。
但很快她就被他手中烤着的东西给引去了目光。
“这是，馒头吗？”纪初苓几下蹭了过去，十分惊奇，“馒头还能这样烤，不会焦吗？”
这也太香了。
谢远琮递给她道：“涂了蜜油。饿了吧。”
又有蜜油，又有馒头，纪初苓还发现除了身上披的这件外，边上还放置了一件姑娘家的衣物。
这深山露林的，她不过是睡了一觉，这些肯定不是谢远琮大半夜变出来的。
“你的人找来了？”她问。
见谢远琮点头，纪初苓便往四周看了看，不过他的人不露面，自是没有看到什么人影。
但他们也没刻意在隐匿，她仔细辨辨还是能瞧出一二的踪迹来。
谢远琮递来的馒头整个酥黄金脆的模样，实在诱人，纪初苓忍了忍，起了身道：“等我先洗漱一下。”
虽说都被他看过她几回狼狈的模样了，但她总不能就在他面前自暴自弃，连自己也不讲究了啊。
纪初苓跑去了水流边又很快匆匆折回，从谢远琮手中接过咬了一口，一点都不吝啬地边吃边夸。
一整个下肚，才发觉谢远琮一直凝着神，似乎是在想什么。
“怎么了？”
谢远琮看她一眼，考虑着这事要不要跟她说。
但想她迟早也会知道，踌躇了几下还是告诉了她：“钟景早上带人回报，说被宁方轶给逃了。”
他造成的伤自是很清楚，宁方轶伤得极重，原本是不可能跑掉的。
此间又是山林，他那副样子就连逃出去都不能。但钟景却说他们搜寻到半路就断了踪迹。
特别是那一路的血迹，延伸到了某处后就断掉了。
能在这种伤势下，把踪迹掩盖还收拾得这么干净，肯定非宁方轶一人之力所能达成。
应是有什么人半道将他给带走了。
此人不明，钟景仍派人在搜寻，但估计没有什么结果了。
纪初苓听后只应了一声。以往光是听到宁方轶这名想到这人，都能燥烦难受，节骨泛疼。
可今日听来，身上却是没半点不适。想来宁方轶这人在她眼里，根本再算不上什么了。
谢远琮见纪初苓全然不在意，也将此人先搁去了一边。
宁方轶废了一臂一目，脸颊伤口纵深。这样的伤，只要露面就是一认便出的。
除非他一辈子都藏匿在无人之处，否则一定能够找到。
谢远琮转而说起另一件来。
“我已让钟景找出了近道，我带着你脚程快一些，今日天暗前就能回去。”
纪初苓惊讶的啊了一下。
“这么快啊？”
谢远琮被她这反应给逗笑了。
“不好么？”他凑近擦了下她唇角的油光，“原来苓苓是希望你我二人能够在此多独处几日。”
“那不如我回去就跟卫国公说明你我二人的奇遇，跳过你的笄礼直接将你娶进门吧？”
谢远琮的指尖烫，这话更是听得人发烫，纪初苓缩着脖子往后躲开，站起身来。
“谁说过要嫁你了！”
这人真是越发的不要脸了！
谢远琮见她碎步逃似地跑开，畅怀而笑。
纪初苓跑去了水边，动手顺理起她缠结的长发。
就算没亲眼所见，她也知道这些天避暑山庄内找她的动静闹得有多大。
光是之前的那两把火，就已经够所有人风言说道的了。
既然要回去，还是先打理梳整一番。
就她眼下这副模样，衣裳凌乱上头粘点血污，头发蓬缠的回去，指不定还要传出些什么难听的话来。
虽说她其实不是很介意，但因有了大房那事，卫国公府的脸面已经不能再难看了。
谢远琮拾了干净衣裳递给她。
纪初苓觉得自己脏兮兮的，难受得很，自然是想先洗洗再换。
她将衣裳从他手里抱过，满脸的质疑跟不放心：“你不可偷看。”
谢远琮被她不信任刺得眉头直跳，这姑娘，是真将他当成孟浪的登徒子了吗？
纪初苓心道，算不算登徒子有待商榷，但反正不算什么君子。
“还有，你那些手下，还都在附近吧……”险些忘了，暗中还有不知多少双眼睛呢。
“没事，只是令他们戒备，未得允许不可往这边视看。”说着，谢远琮往四下淡然瞥巡了一圈，“至于还留在方圆五里之内的，他们自会主动把招子挖出来。”
话音刚落，顿时有簌簌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这些人顾着跑索性连动静都不掩饰。
细细听来，还有许多人远离而去的声音。眨眼功夫，五里内就不留人了。
对上谢远琮目光，纪初苓算是服气了。
谢远琮走出数十步开外背身而立，纪初苓很快洗后换上了备好的衣物。美人出浴，发尖还垂着水珠，一颗颗自顾自地往泥草里滴落。
谢远琮看了，眸色逐渐深幽，喉间都不自觉动了动。
等到头发干了，谢远琮就扯了人来按着她坐好，说要给她梳发。
纪初苓诧异：“你会吗？”
“不会。”谢远琮十分坦诚。
纪初苓备好的夸赞之语瞬间就噎了回去。她还真当他如此厉害，什么都会。
她动手就要夺回自己那一头乌黑长发。
不会瞎凑什么热闹。
但谢远琮没打算让回去，他神态很认真：“你教我。”
“你？”纪初苓不太确信。
谢远琮将她的长发整个握于手心之中，心想原来女子的发是如此顺柔黑滑的，纤纤细细如她人一般，又如泉脂一般。
“你先教我最简单的。等慢慢学会了，以后我都给你梳。”
纪初苓闻言抿了抿嘴想，今日他不止用蜜油裹了馒头，怕还裹了嘴吧？
然而几下功夫，纪初苓就后悔了。在她一番教授之下，她最终仍还只是顶着一头披发。
就谢远琮这梳的，不是不小心拉到她头皮，就是不小心扯掉她几根黑丝。纪初苓疼得眉头都要挤到一块了。
谢远琮这个武人！在梳头这事上，手真是太笨了！
纪初苓一脸哀怨地彻底放弃了他，防着他躲到边上去自己打理了。
只留了谢远琮在原地发愁。
好难啊……
那一头如瀑长发就跟水蛇似的，他抓这丢那，顾此失彼，不一会就手忙脚乱的。这事原来比舞刀弄剑要难。
比撩拨苓苓也还要难。
……
谢远琮找回了纪初苓，并将人送回了纪家。这一路上许多人都看到了。
眨眼功夫，寻回纪二姑娘的消息就传遍了山庄各个角落。
毕竟这些天就因为找她闹得人人不宁，颇引众人微词。这会人总算找回来了，但各处议论著的，却大多没有什么好话。
一个姑娘家，失踪了那么多天，谁知道发生过什么。
这一下，不仅皇妃之位是不用想了，怕是以后连个正经亲事都谈不上。
一个先被皇帝看上，后又无故失踪多日被找回来的姑娘，谁家敢要？山庄内的哪个不是高门勋贵，大伙都心知肚明了，谁家还要将人给娶进来，岂不成了京贵圈中的笑话。
不过也有不少人心存质疑。
要是纪初苓遭了横祸，当真失了名节，那怎还敢如此大张旗鼓的回来？遭了那种事的姑娘，哪个不是哭哭啼啼羞于见人的。
于正常情理来说，应当是连个面都不愿在人前露的，哪像纪初苓那样，自山庄外门一路走回来，沿途也不避人，经过那么多院门前的小石道。
而且看她那神色，淡笑如常，一身衣着打扮也大方得体，无错漏可指摘之处。
怎么都不像。不知道的人瞧了，定猜不出她是失踪了多日刚被寻回来的。
旁人会如何议论，纪初苓大致也能猜到，但他人的嘴她自是管不了。
纪老爷子见到孙女时，激动万分。纪初苓发觉他因担心，似乎头发都更白了些。
爹爹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抱着她红了眼。
她真是又好笑又心暖。
他们想着，不管这其中究竟是何曲折，人能回来就好。
可听到纪初苓说自己好好的没有事，他们起初还半信半疑，后见她确实情绪稳当，不似强颜遮掩。这才相信彻底放了心。
纪承海将人带下后，纪老爷子则请了谢远琮单独说话。
面对这位小辈同僚，他除了第一句谢他将人带回来后，叹了两口气，竟又不知从何说起。
谢远琮火场赶去救孙女一回，之后孙女失踪，则日夜不休险要将这儿翻个底。若真只是因皇帝之故，为一个还不一定入宫为妃的女子，那他这忠君食禄无话可说。
但老爷子走过那么多年的路，多少也觉察得出来，谢远琮对自个这孙女似乎有些不太一般。
最终他斟酌半晌，还是旁敲侧击了一下。
没想到谢远琮竟痛快点头，大方承认。

85.圣上有旨
虽说纪老爷子自己已有猜测, 谢远琮即便否认了, 他也不会如何相信。
可他却没想到谢远琮会这么干脆，反倒是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响应。
想起好好的孙女，却是两番遭祸。如今虽然回来了，风言碎语却是躲不过了，还不知要如何是好。他皱起的眉头就显得他愈发老态。
因这横生的枝节, 皇帝那边该是不成了，也算是坏事里头的一桩好事。
至于眼前这个年轻人么。
阿苓失踪，谢远琮这些时日一来的所为他也都看在眼里, 倒不似能作假的。
而他自己又在这个时候大方承认, 想必也知道此回情况对阿苓的不利。
虽还没提, 可也就是说有那方面的意思了？
至于阿苓那丫头, 就算面子上未有表现，可待谢远琮的态度多多少少也能看出有那么些不同。
都是过来人了，也不是好瞒过的。
纪老爷子瞅着谢远琮心想，这小子要是待会儿要跟他求娶阿苓，其实他就这么顺势同意了, 也不是不行。
可他难免亦有担忧，同朝为官，谢远琮这人的行事他是一清二楚的。
谢远琮这人太过危险了。从往日行事朝议上来看，本性虽不至太恶, 但过分醉心权势, 心也是个狠的，况且树敌太多了。
忠君之心他倒也欣赏, 但过犹不及。
若真将阿苓嫁给他，会不会是羊入虎口，反而害了孙女？
谢远琮不过点了个头，纪老爷子却自己先在心中纠结上了。若是不同意，他以后给阿苓挑个没那么高门楣，家世清白，老实本分的也不是就没有。
他刚摸准了一点主意，可一对上跟前这年轻人，竟又摇摆了。谢远琮此时全然没有平日里处事时的那种冷傲气息。
全抛开别的来看，反就是一个恭顺温良的小辈罢了。学识武略样样挑不出错，谋定心性甚至比过许多朝臣，镇安侯又是安邦大将，家世也清正。
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唉，就是不知道阿苓心里头作何想的。但小丫头不懂事，这种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纪老爷子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为这么件事反反复复在心中纠拧。
最后他似下了决心，拿出自己多年为官的威严说道：“虽说事已至此，但阿苓的亲事毕竟是件大事，不可草率，所以暂且还是先放一放。”
谢远琮微微有些惊讶，没想自己不过是承认心属阿苓，卫国公竟然都已想到定亲之事上了。
虽出乎意料，却也合他心意。
只不过如此结论，听来倒是拒绝的意思。但他很快调整回神色，顺着他的话往下道：“确是如此。”
纪老爷子摆手：“你也不必再说……嗯？”
这是没有意见？
如此便放弃，看来果然不是真心。
谢远琮见卫国公这般眼色，知他所想，内心则是哭笑不得。
他接着正色道：“并非是我心思不诚。我待初苓之心，坦然天地，不惧表露。只是她此回毕竟是失踪了多日，本就遭于非议。若一回来，便匆匆忙忙要谋定亲事，岂不是更落人口舌，表明她真的已经失了清白？事关她名节的大事，当不可草率而为。否则永远便烙上了这个印子。既然初苓无事是事实真相，我们首先要做的，应当是止了此事的传谣才是。”
纪老爷子一听，心道如此也是在理。一琢磨，原来这谢远琮竟一开始就没有那般的打算。
那他方才岂不是自己白白在那纠结了如此之久，煞是可笑。
怎么也不先说个清楚，现在的年轻人啊……
还有，这小子是故意叫得如此亲近的吧。
谢远琮紧接着说：“所以我眼下并未有向纪大人求娶之意。”说完又微微垂了眼，一本正经言道，“待此事彻底过去后，小辈定会再按既定礼数上门求亲。”
这话听得人一波三折，纪老爷子吹胡子瞪他，想得美！
这个人精！
……
皇帝这会正将手头奏章全部批完了，感觉有些劳累，撑了手揉着额头倚靠着歇息，傅公公近身伺候，做的就是察言观色的活，见此赶紧就上来递了茶。
见皇帝抿过两口将要放下，他便靠近了小声道：“皇上。”
“听说纪家二姑娘人已经找回来了。”
“哦？”
可算是找回来了？
“那人？”
“皇上放心，说是人没有什么事，一切安好。”
再好，丢了那么久也都不好了。皇帝又问：“谢远琮找回来的？究竟何人所为，胆敢在朕的避暑山庄行恶。”
见傅公公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支吾为难，摇头道：“问你也白问。”
“让谢卿进宫来找朕。”
傅公公应是。
因为纪初苓的回来，连日来到处搜查的几波人马总算再见不着了。这一事也就算过去了一半。
至于拐了纪初苓的是何人，也很快传了出来。
当得知此事是宁方轶所为时，顿时又引了一片哗然。
宁方轶如此温润儒雅的人，难以想象竟会做出如此事情。这事说来大多人都不敢相信。
特别是早便对其倾心的姑娘们。
这事是谢远琮从宫中出来后，从他那传出来的。
只不过中间稍作改动，换了一种说法。其中自是淡化略去他对纪初苓的所为与执念，只传他早有失心之症。
平日里装如常人那般，其实心智早已失衡。当晚便是那两处的熊熊大火刺激了他，才会发了疯。
又恰好被要离去的纪初苓给撞上了，才会被其掳走。
如此一说，纪二姑娘接连遭难，还真是不幸。
谢远琮还道宁方轶被发现后，狡猾逃窜，至今仍不知藏身何处。提点众人可要多多提防留心。
但这一番说辞，毕竟对宁方轶平日言行太过颠覆。
许多人是不信的。可没几日就连圣上也开了口，下旨命人抓捕，这才不得不信了。
皇帝自然是乐得如此的。就谢远琮所了解，鹤石此人虽然才学横溢，但性子却太过耿直不会转弯。
虽曾为帝师，但皇上一直都不太喜欢。宁方轶回来之后，加上宁国公府造势，屡屡搬出鹤石先生的名头。
而皇帝碍于鹤石先生的名头，不得不与以表示，其实早就心有不满了。
此回宁方轶既自己行事不端，皇帝自然是要趁机连带着宁国公府都一并追讨回来的。
不管是纪初苓刚回来那一阵，还是宁方轶这事传得人尽皆知的时候，最令人惊讶的还属纪初苓了。
这段日子以来，她依旧该出面时出面，该赴宴时赴宴，好像半点都没有受到影响。
早先还有人探望，有问起过，却道她半点不见遮掩避讳，十分的坦然。
若有人直言不信，反而会得她一道诧异无奈的眼神。有人当面刁难嘲讽，她也不气不恼不羞，淡然回应。
倒令质疑之人觉得自己无理取闹。
她那院子里头栽种了一大片各式各样的花草，不出门时便在那侍弄，出了门，也从来不怕往人多处走。
再加上谢远琮暗中让人做了助力，渐渐的，之前关于她丢了名节失了清白的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如果是真遭了那种事的人，绝不会像她这样。反而她之前先被纪云棠陷害，险些丢失性命，后又遇上宁方轶那样的疯子。几经受害，令人同情。
遇上这些事情，也还能如此泰然自若，这胆气更是令人钦佩。
纪老爷子之前与谢远琮做过交谈，对他所提之事，也只当是等到淡化后再揭过。没想到最后还能被如此化解。
朝堂上他看谢远琮的目光都不同了些。
只是如此一来，又得重头担心皇帝那边了。
风向转过之后，众人无处安放的视线，便渐渐都转到了纵火的纪云棠身上。
烧坏的两处残骸都还在伴月云帆苑放着呢，听说元家老夫人当晚还受了惊吓病了几日。
人自那之后一直被纪家关着，现下事了了，才想到她的处置。
说是要送去庵里当姑子。
贾氏得知了闹得厉害。大房不愿送人走，又是一阵的牵扯争议不休。
直到最后闹得皇帝也得知了，给了个允字，大房这才安静了。
正好这翠琼山脚底下就有座庵堂，纪云棠当日哭号嘶喊着被按进车里就给送下去了。围观众人指指点点，说着人接连被害的纪二姑娘都没哭呢。
这话若被纪初苓听了还怪不好意思的。天知道那日谢远琮胸前的衣服被她哭得都能拧出水来。
纪云棠被送走的时候哭闹不休，全无平日里的贵女之资，被押按上车时一路边哭边骂，尽管后来嘴被堵上了，但还是被大伙听清了大半。
她明明恨不得要放火烧了纪初苓，可奇怪的是嘴里骂的却是她那庶姐纪妙雪。
听在旁人耳里自然是十分微妙。
不过那纪妙雪倒也是个奇女子，之前手段低下勾引谢小侯爷不成，后来不知怎的又勾上了荣王。
听说是将要被荣王娶进门做侧妃了。
所以众人也就不好再明里议论什么，全放心里嘀咕了。
纪云棠一路被送下去，谢远琮就在庵里头等着，听说是看着将头发全绞完了才回来的。
她就此落了发，以后就在此常伴青灯，给大夏跟皇上祈福，如无必要也就不必再回望京了。
将纪云棠送走后，纪家这边总算归于安宁。纪初苓偶遇见大伯，纪凌锋脸色都极臭，就连话也不会多说一句。
几番下来，连纪初苓都心里纳起闷，究竟是谁害的谁？
而他以前便听不进她的暗劝，此后就更不会听了。
关于纪妙雪，因没有证据她也无法指摘什么。不过纪初苓也不知她是作何想的，离开以后回来，她竟就搭上荣王了。
念及最后荣王的境地，纪初苓心想，她这算不算是自己把自己从一个火坑推入了另一个中？
酷暑渐过，望京城连下了几阵雨，不复以往那般闷热，表明这一年的盛夏又将走向尾巴。但身在翠琼山中，感觉就没有那么大的区别了。
算着回京的时日也一日日在离近，众人早不复起初那样的兴致，该玩的也玩了，最大的热闹也瞧过了。眼下大多窝居在房中消磨时光。
就连二皇子也道自己闲散无事，突发奇想打算要邀人切磋棋局，帖子也往纪初苓那递了一份。
自回来后，为了打消流言，所有的请宴她是来者不拒，怪是累人。
这时若独不去二皇子的，自然是不太好。
加之她与二皇子也算有过几面的相识，二皇子此人又和气，她就更不好意思推了二皇子的面子。
当日到了时辰，她便梳妆打扮好去了。
因主要是切磋棋技，所以二皇子请的人也并不算多。那些棋技平平跟不擅此道的，自然就不会来了。
其实纪初苓棋术也不好，也只能说是勉强应付应付寻常的棋局。
擅棋道者，男子女子皆有，有几个姑娘们较量起来，更是丝毫不输颜色。
既是爱棋之人之间的切磋，隔分男女反倒不美。纪初苓到后，先是在一旁看了位公子与姑娘的无声厮杀。
这场棋局十分精妙，两人势均力敌，看得观棋者都忍不住叫好，更是看得她莫名心虚。
原来二皇子今日请来的都如此厉害，纪初苓顿时觉得就自己那点本事，根本就不敢下座了。
所以说，她到底来做什么呢，冲冲人气么？
之后纪初苓见一旁姑娘们也玩得开心，跑去观了几局。这才勉强拾回点自信，虽说厉害的不少，但也有一二与她持平。不至于太丢人。
因之前数次与宴的成效，姑娘们皆待她和气，还邀她切磋，更是无一人去提她之前的那事。
纪初苓也就顺势坐下小下了两局。
今日运气不错，下了两局都胜了。对弈的姑娘最后一脸惋惜的看着棋盘，纪初苓刚想道一句承让，却听身后有人出声。
“精彩，好棋。”
纪初苓回头一看，身后那个拿着帕子擦汗的，不正是二皇子。
哪有什么好棋，二皇子还真是捧场。
见来的是二皇子，众人都齐齐起身见过礼。因二皇子太过和气，大伙行完礼后也就继续下自己的，当作普通棋友那般，一点也不觉得拘束。
二皇子笑呵呵，对纪初苓道：“二姑娘，来下一局如何？”
听说二皇子的棋技很是高超，但纪初苓还从未跟他下过，也有些好奇究竟是何等的水平。
想来她该是敌不上的，不过随意切磋嘛，她今儿又不是来拿案首的。
纪初苓随着二皇子离开院子，最后进了边上的一间单独小室，里头布置的清雅，又无人打扰，所以很安静。
纪初苓打量一番落座，心想怪不得先前一直不见人，还以为他请了那么多人，自己却不出面来下几局呢。
她刚坐下，脚边却不知踩到了什么柔软。那柔软一动，脚边突然就乍起一声喵叫，吓得她又站了起来。
低头一看，二皇子的那只小白猫竟窝在边上，左右甩了下尾巴，冲她看来，一副十分哀怨的样子。
想来刚是险些踩着它尾巴了。
“怎么了，我的小喵喵。”二皇子听见声过来，想要将猫抱起。
纪初苓见他弯腰一副甚累的模样，忙俯身去将猫儿抱起，送到了二皇子的怀里。
二皇子平日里虽说爱笑又和气，但逗猫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就跟母亲看孩子似的，抱着娃娃哄不停。可偏偏他又是个大男人。
小白猫似是蹭进纪初苓胸口了，才发现这个怀抱有点熟悉。刚刚的脾气消散无踪，腻着她喵喵叫个不停。
她给二皇子递了过去，它却拿爪子勾着她不放。一点都不想被二皇子抱走的样子。
二皇子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它的脑袋。
于是最后便成了纪初苓一手抱着猫儿，坐在二皇子的对面下棋的景象。小白猫也不知他们在干吗，时不时要伸出爪子去抓棋子玩。
纪初苓又要下棋，又得防猫，三心二意，原本实力就不敌，这会更是几下就被大破城门。
输得不要太惨。
“二皇子棋艺精湛，自叹不如。”纪初苓瞧着盘面上的残棋心服口服。
就算没这猫打岔，她也是赢不了他。这会倒还能讨出个巧来，说是被二皇子的小白猫搅了局。
那小白猫见两人把棋盘上的棋子又全抚下了，还当自己帮了大忙，仰着头去瞧她，一副很神气的样子。
“再来一局？”二皇子问。
“殿下可真不嫌弃我。”反正也只是玩玩。
“哈哈，如今出去问一问，十有八九都是夸赞纪二姑娘，怎么好嫌弃。”二皇子笑道，让她先落一子。
纪初苓落了子，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她之前那些事么。
小白猫见又开局再次契而不舍。纪初苓分着神下棋，下着下着神思自个儿也飘忽起来。
都说擅棋者，其人心思也沉敏，遇事进退得宜，谋局便步步为营，由近知远。二皇子棋下的这么好，是否也是如此？
纪初苓抬头看他一眼，眼前人体态敦厚，探身过来下了一子，下巴还抖了一抖，真是怎么看都联系不上。
纪初苓没有意外的又输了。
正要再开一局，小白猫却先抗议起来，叫个不停。二皇子看了，道：“小喵喵这是饿了。”
“那可有吃的？”
“哎呀，它的吃食全放在隔壁那间了。”二皇子起身招了个下人进来。
本是要人去取，那人却突然上来附耳说了什么。纪初苓见他沉思了一会，便转身同她道：“纪二姑娘，突有急事要处理一下。你可否先带我的小喵喵去寻点吃的？”
见纪初苓应允，他便仔细给她指了下路，后随那下人离开了。纪初苓在后头安抚着小猫，没有发现二皇子离开后，就撑了撑他的小眼，小叹一气，冲身边的下人做了个示意。
那下人领命退去。
纪初苓心里记着二皇子给指的路，抱着猫就出了小室。出来后走了几步，发现这个方向只有一条道，也没有什么别处可走。
这就不会走错了。
出了小室走到尽头，拐过两道弯，再往前她便看到正中只有一间的内屋门是开着的。
同二皇子所说的一般无二，就是这里无疑了。大概知道将有吃的了，走了半路小白猫就不叫了。纪初苓上前去，扶着门框跨过门坎，打量着里头。
说来也怪，这儿一路上走来，也都没有看到人。还好边上的锁着，就这间开着，不然要一通好找。
怀里的小猫软软的喵了一声。
因这一声猫叫，在屋中回荡之后，纪初苓竟听屏风之后传来脚步声。
她一惊，这儿有人吗？可是二皇子说没有人啊。这脚步声很沉稳，一步一响，听来是个男子。
纪初苓蹙起了眉头。再想到刚刚一路的空旷，额穴开始突突得跳。
她觉得眼下情形不是太对，赶忙转身要走。
人还未跨出去，康和帝已经转身过了屏风。
“纪初苓？”
谢远琮今日没在小皇子这找见皇帝，有些奇怪。按皇帝的习惯，这个时候他应当在这的。
他招了边上一个小内侍过来，这是他刚放进来不久的人。
小内侍噔噔噔就跑上前来。
“皇上今日还未来？”
小内侍摇了摇头悄悄说：“未曾。”
“那皇上人在何处？”
“奴婢这就去问。”
小内侍又噔噔噔跑了。没一会功夫回来，在谢远琮耳边说了些什么。听完谢远琮脸色就立马变了。
小内侍有些吓到，往边上缩了下。
可谢远琮却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纪初苓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今日竟会坐在这儿跟皇上下棋。
她可是自皇上说要纳她之后，就再不想见到他。
她明明是来给猫取食的，怎会在这遇到皇帝呢？他为何不在行宫议事，却到处跑。
猫食倒是真有，小白猫找见自己就跑去吃了。
可方才她如何也想不到，屏风后走出之人竟是康和帝。
皇帝见到她后，却也未做什么说什么，只招了她过来陪他下棋。尽管纪初苓十分淡定，可一颗心还是提在那边。
皇帝看眼她刚下的错子，说：“心不在焉。”
纪初苓应道：“民女棋艺不精。”
“棋艺么，确实一般。灵气虽有，尚需磨炼。”
皇帝说着又下一子，示意等她继续。
心里想着，彦儿说今日给他寻个擅棋之人来，就是如此水平？是因为她是纪初苓吧。
纪初苓闻言只好默默去研究棋盘上的局势。
康和帝方才见她进来时，语气也是有些惊讶的，所以他应当不是特地在这等的她。
后是见她既来了，才让她过来下棋的。所以怎么这么巧呢？刚刚她光在想这事，都不知自己下的是什么。
这一团乱的，观棋知人，想必她的心不在焉跟担心早就泄露无疑。
也没必要再强装什么。
纪初苓将手里的棋子放了下来：“民女认输了。”
康和帝也放了下来，脸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怎么，你就如此不愿入宫？”康和帝突然问。
一直低着头看棋盘的纪初苓大了胆子抬眸看他。虽不知皇帝主动提起是何意思，但既然他问了，那她也不闪躲。
她正襟直坐：“不愿。”
她当然不愿，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说罢了。
皇帝见她胆子倒大，冷哼一声：“朕是真命天子，且入宫就许你皇妃之位，多少人求之不得，如何不好了？”
“初苓倾敬皇上，但并不思慕皇上。”纪初苓说道，“世间自有许多女子思慕皇上，所以对她们来说，能入宫侍奉能获封妃位是求仁得仁，但民女并不是。”
呵，康和帝心里笑了下。纪初苓这倒是他没见过的一面，至少胆真不是一般的大。
“上回你不是说朕觉得是对的，那便一定是对的么？那既然朕喜欢你，想要封你为妃，此事朕觉得是对的。那按你所说，此事就是对的。既然是对的事，又有什么好拒绝的。”
纪初苓这些话其实都很大逆，皇帝一个翻脸，她都将不好受。可她今日就是有这个胆量。
一想到她的身后还有祖父爹爹文伯伯等人，更是有谢远琮在。
她就敢拒绝，这是他们给她的底气。
听了皇帝这有些狡滑的说辞，纪初苓还有更胆大的话。她微抬起头正色道：“这话，自然只是哄皇上的。”
康和帝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
还偷换了个骗字，用上个哄字。以为这样的小聪明就有用了？他不高兴了，给她治个欺君都是可以的。
纪初苓说完后，就等着皇帝大怒。可等半天不仅没等见，反而见他朗声大笑起来。
若她没看错的话，似乎还挺开心的？
难怪说皇帝身边的差事不好做。如此喜怒难辨，也真是跟普通人不一样。纪初苓很不合时宜的心疼起谢远琮平日里不容易了。
她正在心里嘀咕着，屋子的门却突然砰得一声被打开了。
两扇门被大力推开，还在两边墙上猛地撞了一下。别说这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就连在边上吃得高兴的小白猫都炸了毛，嗖一下躲桌子底下去了。
纪初苓看到来人脸上如同笼着层黑气，入屋之后，他后头不知从哪冒出几个近卫要将人拦下。
方才她进来时这些近卫倒都没有出现。
谢远琮在看到她跟皇帝之时怔了怔，然后躲过兵刃，大跨步径直向她走来。
谢远琮在外听到皇帝大笑，心中就如鼓在擂，深怕苓苓在里头受了委屈，想也未想就直接踢门而入。此时虽见两人相对而坐，中间还摆了个棋盘，似是在下棋的样子，可还是一言不发走去，拉起了纪初苓转身就往外走。
纪初苓被他这举动给震惊了，任他拉着她走，耳中却突突满是飞速的心跳声。谢远琮握着她的手很重很紧，尽管皇帝在后头喊了他一声，他也一点没打算要放。
她刚也不过是说几句话而已，都觉得自己胆大。可这个当着皇帝的面踹门二话不说拉上她就走的男人才是叫真的胆大吧。
康和帝因谢远琮这番藐视圣颜的举动而直皱眉头。
“请皇上稍待，臣稍后便来请罪。”谢远琮最后回身如此说了一句。见皇帝挥退近卫，便带着纪初苓出了屋子。
这还有要让皇帝等的，也是闻所未闻。康和帝心想，他恐怕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位谢卿如此失态吧。
谢远琮带着纪初苓走出，在门口不远处站定，打量了她问：“可有为难你？”
纪初苓忙摇了摇头。
谢远琮安了心，又问：“你怎么会在这跟皇上在一起？”
“我带猫来找吃的……”纪初苓说着一停，想起今日她会在这是二皇子所邀的，这间屋子也是二皇子让她来的。
可皇帝又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她。所以是二皇子所为么？为什么？
她猜不明白了。
谢远琮暗忖片刻缓声道：“没事。你从这往外走，钟景就在外头候着，你先回去。”
说着放了手。
纪初苓转而揪上了他的袖子，神情忐忑：“那你……”
康和帝可不是没脾气的皇帝。
谢远琮看眼她扯来的手，顿时被她的依恋和担忧化得心都暖暖的：“我自会处理，他不会拿我如何的。”
“嗯。可那毕竟是皇上，你也别冲动。”就怕皇帝要发难，他一个冲动会做出什么来，要吃了亏的。
“好。”
纪初苓又凑上前悄声道：“还有，我刚刚拒绝他了。可皇帝态度有些奇怪，似乎，还挺高兴？”
谢远琮听了有些惊讶，但旋即还是点了头。
最后他直等到纪初苓走远身影消失，才敛起方才的柔色，回身踏进屋中。
纪初苓出来后有心想寻二皇子问个明白，但问过了几人都说不知。恰好钟景又瞧见她身影过来，说是谢远琮的命令，执意要立刻送她回去，她这才先放下了。
不过屋子里的皇帝跟谢远琮那两个人，纪初苓始终是惦记着放不下心，回去后，她让钟景有何消息都来同她说一声。
钟景跟她拍拍胸脯保证。他心道自从两人回来之后，纪二姑娘待爷的态度似乎跟以前又有了些不一样。
如此佳人才郎的，偏被皇帝从中掺了一脚。那皇上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纪初苓回来后，一直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到什么消息。不过她让秋露过一阵子就去外头打听打听。
秋露都说确实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消息。那没消息便是好消息吧。
入夜她沐浴后一直坐在窗前，外头除了一弯离得特别近的皎月外，也瞧不见什么别的。纪初苓心想着谢远琮没来可是被绊住了？如此最后也不知怎么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中途她睡睡醒醒个几次，总觉得似乎要发生些什么。没想翌日清晨，她刚起没多久，宫里竟真来了人。
今日一早，傅公公后头就带着一群小内监，手里持着明黄黄就一路往这边的小石道走了来。
然后在众目之下，最后一路进了纪家二房的院落。
一行人进去后，四下顿时猜测纷纷。傅公公刚手里可是拿着圣旨进的纪家。这是终于要下旨纳纪初苓入宫了么。
听说傅公公一早带了人来宣旨，纪老爷子愣了半晌后匆匆赶来。只是脸色实在说不上好。
同样脸色不好的还有纪承海。
皇帝这是已等不及要下旨让纪初苓入宫了么？
皇上他竟真要如此让老臣寒心？
纪初苓听说傅公公带人来宣旨时，也发了怔。宣旨？宣什么旨。所以昨日还是激怒他了么。
傅公公站在入门处等了一会，见纪家大房二房这边的人都到了后，便将圣旨展了开来。
只是这前头一群人都紧绷着脸站得笔直，他这旨也宣不下去啊。
这旨还没宣呢，怎么全是一副要抗旨的架势，这可使不得啊。
“咳咳，国公爷。”傅公公咳嗽两声提醒道。
纪凌锋便也在旁轻声劝了两句。
纪初苓如何他又不在意。父亲可真不能为了纪家一个女儿去违抗圣意。
傅公公最后咳得喉咙都干了，面前才跪了一地等着接旨。
他终于能尖着嗓子开宣了。
纪老爷子人虽在，可心思却放在肚中转的飞快。傅公公念的这旨意也只听了个囫囵，满脑子都在想着，这旨抗是不抗？
该如何抗？
这想法出来，令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他忠君之思却是刻在骨子里的，抗旨乃是大逆不道，他以前可连想都不敢想。他都已经多少年没有遇上过如此棘手的事情了。
所以当傅公公那今有谢家儿郎几字从耳边飘过去时，他都没有留意到。
不如先接旨，再入宫拼死谏言？可皇帝下的旨意，又能有几回收还的余地。
他暗暗正琢磨着，忽然心念一动，刚被他屏在耳外的“谢”字又转了大半圈飘了回来，正好傅公公的旨意也已宣读完毕。
他怔了一下，怀疑自己耳朵不对劲，忙问：“傅公公？皇上的旨意上说小孙这婚是赐予何人？”
傅公公念完圣旨总算一身轻，眼前一群傻眼的，总比刚刚一群险要吃了他的好。
他眉开眼笑地贺喜：“恭喜国公大人。皇上赐婚啦，男方公子是谢家小侯爷谢远琮谢大人呐。”
想了想，他又帮着多夸了两句：“谢大人深得皇上重用，又文武双全，天人之姿。奴婢也要恭喜纪二姑娘了。”
纪老爷子这回没听错了。
真是谢远琮？
怎会是他？
纪初苓一直紧攥着的手一点点松开，这会儿仍旧有些难以置信。
皇上打消让她入宫的念头了，不仅如此竟还赐婚她跟谢远琮？这旨难道是昨儿他求的么？
大房这边也各怀心思神情古怪。
而纪承海脸色一点不轻松，谢家这位小郎倒是屡次救了女儿，他十分感激，可突然赐婚又是哪一出。
再受不了的傅公公又咳嗽了两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接了旨。
将一行内侍送走后，纪老爷子又拿圣旨看了几回。
那小子上一回就大言不惭说要上门求亲。眨眼圣旨就这么来了。
这就是他的提亲，还有这种提法？
这圣旨一下，猝不及防的便是连反对都不能。若为此冲撞皇上待时又要将人纳进宫怎么办？
这个好同僚，臭小子！
虽然经过上回私下交谈之后，他后来也有仔细思考过很多回。谢远琮此人无论家世能力，还是为人品性，都还算得当，阿苓嫁与他也算合适。可那谢远琮却又有不少行事他看不惯，担心若真将阿苓嫁去，以后会受到欺负。
虽说几番比较之下，他已渐渐有所偏向了，可最后没想会以这种方式定下。纪老爷子虽然心里接受，但觉得可别扭了。

86.下聘礼
纪初苓这一早才刚起来没多久, 就突然听说傅公公带人来宣旨, 转眼的功夫，一颗心就在高悬骤降的。
眼下她的亲事就这么被定下了，还是她与谢远琮的亲事。
纪初苓此刻仍是懵懵晕晕的。
直到纪凌锋起身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几句，她纷乱的思绪这才回来了。
“那种危险的家伙，别什么时候被吞进去都不知, 可别作进了自己还来牵累卫国公府。”
大伯的声音极低，只她才听见，纪初苓霎时颦眉, 抬眼看时, 大伯已经带着人甩手走了。
纪初苓心里顿时怄起了一口气。
究竟是谁掺和危险还有可能连累到卫国公府？
这话该是她想送他才是。
就会如此偷偷在背后说着坏话, 有本事他当着谢远琮的面说啊。生气。
山庄中掩不住事, 何况傅公公来传旨众人又都是瞧见了。
只是没人料到，这道旨意会与众人所猜想的截然不同。
不消一日，皇上下旨给谢小侯爷与纪二姑娘赐婚的消息就传遍了。
何为圣意难料？如此便是。
众人不禁在心中感慨。
所以纪初苓上回失踪后被寻回，皇上虽谕令不许众人加以妄议，看上去是十分的维护纪二姑娘, 但果然心里还是介意的吧。
只是那纪二姑娘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屡遭磨难不说，最后还要嫁给那么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着实是可怜。
不少世家子弟听闻后都默默在心中惋惜。
可亦有心中坚信着纪初苓已失了名节的, 想那谢小侯爷因这一道旨意, 就不得不风风光光的将人娶进门作正妻。谢小侯爷才是真的可怜啊。
如此一比，倒不知道谁比谁要更可怜一些了。
只是这皇帝不要纪初苓了, 那可还有意往后宫纳新人？之前已生了心思的难免苦恼起来。
是夜，纪初苓独自坐在房中，只等了外头那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出现，便几步过去把小窗一开。
谢远琮这才刚刚偷偷摸进来，手抬起还没敲就见窗被打开了，也是愣了一下。
他闪身进屋后，纪初苓就把他往里推了一推，然后又探头往外头左右看了看才把窗关上，就跟做贼一般。
谢远琮被她这举动逗乐，忍不住笑了一笑。
被纪初苓一眼给揪住了。
她过去蹙他：“你笑什么呐？”
人逢喜事，为何不能笑？谢远琮极为自然地就揽上了面前姑娘的腰肢。
纪初苓眉头还蹙着呢，去扒着他的手道：“究竟怎么回事，为何皇上突然……”
突然就给他们赐婚了。
只是纪初苓说着动作一停，突然没好意思启口。
“如何？苓苓难道不愿？”
见他一副极其认真的语态看着她，想要得知她一句愿还不愿，若是纪初苓不知此人有如何厚的脸皮，指不定就要给他套出话来。
纪初苓瞪他一眼。
她这是要说正事呢！
“皇上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其中可有什么圈套？”
谢远琮也不同她闹了，正了色道：“我也不知。”
当时皇帝确是直接问他，皇帝既问了，他也不惧作答。之后他更是坦言对苓苓的一片心意，求皇帝成全。却不想皇帝闻言却笑了，直接就点了头。
他是算定时机差不多成熟，可以一试。但这虽是他预想的结果，却也没料到会如此容易。
至于圣旨一事，他也是在圣旨刚刚拟定下的时候才知道的，不比她早得知多少。
“但不管皇帝有何打算，真心假意，总归这是件好事，不是么？”谢远琮说道，手揽在她身后轻抚。前世他触不及她，此世他已得了她的心，更将要三茶六礼迎她进门。不管前路如何，自有他在。
纪初苓翻来覆去一整日的心轻而易举就被他安定下来了，但偏瞧不得他那副意气风扬的模样，摇头道：“谁说的，我不觉得。望京城好儿郎千千万……”
“但无人及得上我。这当是我求了两世求来的。”谢远琮凑了脑袋过来，搭着她额头道。
又来了，后头那瞧不见的大尾巴又摇起来了！
纪初苓状作不屑地瞥开脸，嘴角却在上扬：“许是皇上从未被人当面拒绝过，所以被我的胆色所折服。”
这话自是说笑。
不过皇帝能不待见她最好，他待见她才令人头疼。不管因为什么，如他所说，这是件好事。
会是件好事的。情人眷属，抵死不离。
“是，我的苓苓最厉害。”
谢远琮轻语低喃，俯首落吻。
辗转相缠，一点不留余地。
之前他怜她未及笄，还有所顾忌跟克制。如今他既然知她也同他一样，有些克制，就再难加以控制了。
于是纪初苓又萍浮窒奄了一回。
咽咽如泣。
皇上一道圣旨赐下了婚，虽然震惊了所有人，但旁人的事，在嘴上过个几遍，也就一日淡过了一日。
未过多久，天气就直转凉意。
翠琼山山脚落下第一片卷黄叶子时，圣驾回京了。
卫国公府一行人随驾而去，如今回来却少了一人。
跟着去了一趟翠琼山避暑，最后却是留那长伴了青灯，若纪云棠早知，怕是这一行如何都不愿跟上了。
回京后不久，镇安侯府那就立马派来了人，将纳采礼一一补上，并未因有圣旨在前而有所懈怠。
相反那礼聘之重，从盈满府门中可见，从聘礼长单上亦可见。
纪初苓之后凑着瞧过几眼，上头好些东西都特别眼熟，就是之前谢远琮小册上拟给她看的那些。他那时说这些全是她的，便果真都是她的了。
而且聘礼长单上还有不少，都是那小册之外的，瞧着倒像是一点没藏私，把他自己那私库全都给掏出来了。
之前纪初苓说不稀罕。可她发现，这些东西若是成了聘礼，她其实还是挺稀罕的。
而纪老爷子之前的那点别扭，也在这流水般的聘礼长列之中渐渐消失了。
随着聘礼，镇安侯府还主动送上了年庚，纪老爷子拿去一合，是为大吉，天定良缘。
他看了顿时又舒坦不少。
更别提镇安侯还为两小儿的亲事亲自登过门。
这婚是皇帝定下的，其实只要礼数无错，就算稍微怠慢一些，这婚到时候该成也还是要成，卫国公府也不好阻着人不给嫁出去。
但谁也没想镇安侯府会如此重视。可见谢小侯爷是有多看中这未婚之妻了。
至于成亲的日子，也是回来之后皇帝让钦天监给定的。算的自是纪初苓及笄之后最近的一个大吉之时。
钦天监一拟，最后算定的日子，是在她及笄一月之后的一个吉日吉时。
纪初苓回京后不久就过了生辰，掐着指头算一算，左右竟也不过一年的时间。
真就这么定了？
要不是那礼单跟聘礼还在她的小库中摆着，她是真觉得恍如做梦一般。
上辈子定亲什么的，也只是在口头上说说呢。可这回，前后也不过多少时日，她却连亲事都给定了。还闹得如此之张扬。
望京城，天子脚下，只要家世上乘品貌称道些的都是抢手的香饽饽。虽说望京城中也有不少长辈，一早就会给家中子女相看，一旦给女儿相中了好的，就急于将亲事定下。
但纪初苓从来也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会轮到自己头上。特别是回来之后，觉得此生若能找个靠得住的夫君，就很是满足了。
她还想过就算是个耕夫也成呢。
如此一回想，纪初苓脑子里便冒出了他那一身结实的臂膀胸膛，心道他就算以后不做官了，犁个地养个牛什么的，似乎也不在话下的样子……
从翠琼山回京之后，传得厉害的除了她的亲事之外，倒还有一事。
自那宁方轶掳了人，谢远琮将纪初苓接回之后，他便派了人出去搜捕宁方轶的踪迹。
最后人虽没找见，却发现了另一件惊天的秘密。
这消息在他们刚回京不久就被送进了谢远琮手里，而谢远琮又将其呈进了宫里。
谢远琮派出去的人，既搜捕宁方轶，自然也没放过他与鹤石先生之前游历时的几个落脚之处。
谢远琮派出的人都是探寻的好手，眼比心细，找到宁方轶游学的最后一个落脚点时，一下就发现了几个可疑之处。
最后顺着一路查探下去，在那地方的后山头里，发现了鹤石先生的尸首。
唯那饰物衣料可稍能辨认。
鹤石先生死得不甘，临终还留存了线索未被当时的宁方轶发现，却是被谢远琮的人给找见了。
如此断定了是宁方轶所为。
且从两人所搭建的落脚之处，还翻出一本只被焚烧了一半而得幸遗留下来的鹤石先生的日志。
鹤石先生在上头屡次记明，他发觉自己最初走了眼，所收这学生心术不正，性子极端且残嗜。
可毕竟是他带出去的人，又不欲放弃，竭力想对其劝教正道。
只是翻至最后，鹤石先生笔墨下已得见几分力不从心，更因宁方轶最近一次的行事而大失所望，有所动摇，有意断绝关系回京。
该是此事被宁方轶发觉，害怕如此会身败名裂，这才让他起了杀心。
皇上虽说不那么喜欢鹤石先生，但毕竟曾为帝师，得知之后便派人将鹤石先生迎回，大礼安葬。
其间最为尴尬当属安国公府。
宁方轶回京当时，安国公有过多神气，如今的脸色就有多灰败。
整个宁家连日紧闭大门，都连个大气也不敢出。许氏更是哭个不停。
安国公则只能低头听着老太太训话，自个憋一肚子气憋到内伤卧床。
当时儿子游历回来，他还想着能给安国公府造势，宁家将来也有人可靠，哪想却是一个白眼狼！
就连父母家族也是说利用就利用，说弃就弃。
老太太训过了，见儿子被孙子摆了一道，气急攻心，也只得回头再劝着。
生为人父人母，却连自己孩子脾性都不知，不过这么个狠辣的角色，走也便走了，指不定还是福气呢。
否则养在身边，将来说不准能把自己人都给吞了去。
这事闹得大，纪初苓也是知道的。
虽心惊于宁方轶的失于人性，但倒也替她解决了宁氏带来的困扰。
宁氏自一开始得知了她被赐婚于谢远琮后，那脸色就不见好。
她心仪的女婿本是宁方轶，这突然间变成了谢远琮，还是皇帝赐下的婚，远比过她这父母之命。
宁氏此前就连一点准备都没有，心存落差实在难以拉回。
即便后来听了二爷说，那宁方轶在避暑期间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也还心存有疑，总觉得怕不是那谢远琮故意在暗中使了什么手段，才又污了人名声又将皇上也给蒙骗了。
自旨意下后，纪承海原本在纪初苓面前，还是不那么待见谢远琮的。但更多的是自己好好的女儿突然就被人抢了的失落感在作祟。
但此回在面对宁氏时，可就极护着自己那未来的女婿了。宁氏这猜想私下也有问出过，被纪承海正色驳了几回，只好就暂且作罢不再多话。
只是每回与闺女一起时，她都忍不住会问起，道这皇上赐婚，可还能有法子作不得数？
其实宁氏仔细想过，这谢远琮官职高，又文武双全，她很想挑出些不好，可又挑不出来。要真说的话，就是传闻说他心狠手辣名声也不好。
总的一番比较，还是宁方轶更好一些，可那孩子怎么会突然做出那么冲动的事情呢。这女儿的亲事她早都想好了，怎么最后就变成了这样呢。
直到鹤石先生这件事情传回，宁氏这才总算是信了。
宁家因此一落千丈。宁氏也彻底不再提起宁方轶此人。
而纪初苓也终于不必再避到青竹院来图求耳根子清净了。
纪初苓几月来甚是想念大哥，回来后最大的惊喜，莫过于纪郴站起走了一步。
虽然是柳素跟一个小厮一左一右极力扶着的，虽然起身还是颤颤巍巍，虽然只是虚虚迈了很小一步就无力的要倾倒，但还是令人欢心鼓舞。
纪初苓当日就让人备了大礼，外加几坛子好酒亲自送去给杨大夫道谢。
杨轲当时正在午憩，惊得直接从床上摔了下来。又想面前这可是未来的少夫人啊，就觉得这手怎么放都不大自在。
看着面前这个也算是他由小看到大的姑娘啊，如今已是颦笑之间皆满室惊艳。
他这小侯爷啊，还真是好样的……
说起巧的，这纪家与谢家的大事，还都不止是一桩赐婚而已。
两家各有两件大喜事。
镇安侯府给卫国公府的聘礼刚下过没几日，谢萦与文凛也定下了亲事。
镇安侯府可是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一大长列的聘礼往外送，还有一大长列的聘礼往里收。
从上到下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纪初苓得知后，也是真心替谢萦这个她未来的大姑子高兴。
成亲的日子定得很近，就在年后，算算日子小半年都不足，所以文府上下可算是忙得不可开交。
但这眼下却还有更快的。
便是大房纪妙雪的这桩婚事。
这桩喜事就颇有些耐人寻味了。荣王府也是来下过聘的，只是远被谢府的阵仗给盖过，碾压的连个浪花都没起来。
甚至好些人都只知纪家二姑娘定了亲，却不知纪家的大姑娘也要嫁人了。
可见人在荣王心中份量几何。
谢萦这成亲的日子定得近，纪妙雪的却更近，定下后一月便要出嫁。
如此仓促，而成亲所需的什么东西都还没有开备，大房那儿忙得同样是不可开交。
尽管到了日子，该有的也都有了。可如此匆忙，人手又不足，难免有许多疏漏不如意之处。
这可是女子一生的大事！但即便是什么都不够好，哪哪都不够称心，纪妙雪也只得忿忿咬着牙忍了。
没想纪妙雪出嫁当日，却还另出了一事。
当日迎亲的轿子都来了，她蒙着盖头欢欢喜喜被迎了出来，才至大门口，王氏却突然发动了。
眼见就是要生了。
门前顿时一团乱，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去顾王氏了，紧随着将人往里面拥，原本该跟在她身边的，也眨眼走了大半。最后门前寥寥无人，未不错过吉时，纪妙雪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匆匆上了轿子。
闹这一出，荣王脸上也不好看，轿子最后半条街都没绕，直接就从王府偏门给抬进去了。
王氏当晚诞下一子，卫国公府为此一直忙碌到半夜，整个纪家一晚上都忙得分不出心思给嫁去荣王府的纪妙雪。
甚至于当晚荣王府发生的事情，还是等到第二日才从旁人口中知晓。
荣王当晚酒餍食足，醉气熏熏地去了纪妙雪房中揭盖头，可红头大盖才刚揭下，房中就传出了荣王受惊的声音。
最后他进房也不过一刻，却已是怒骂着摔门而出。
这动静之大，荣王府当晚未散的宾客都听到了。
而且据说只是掀过盖头而已，连合卺酒都没喝，摔门走后一整夜都再没回来过。
还是当晚在场的婢女后来偷偷说漏了嘴。道是纪妙雪当晚那盖头一掀，没想却是满面的红疹泡，瞧着极是渗人。
而且不止脸上，就连露出的手背小臂上都有。恐怕是全身都长了。
成亲当晚，突染此恶疾，也难怪荣王会受惊逃走了。
纪初苓第二天听闻此事时就觉得其中有些古怪。
若真是成亲当日突染上的恶疾，纪妙雪绝不会红疹长了满身，自己却还不知。以她那性子，如何都会想出法子来遮蔽或掩盖过去的，断不会如此毫无防备的将这样的自己展露在荣王眼前。
可洞房当夜，不早不晚的，偏那荣王来时身上就冒出了疹泡，甚至连纪妙雪自己都不知，这时机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就像是有人故意作弄她一般。
谁会挑纪妙雪这么个大好时候来膈应她，还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啊？
纪初苓估摸着，近来纪妙雪除了得罪她，似乎也没牵扯上什么别的人。
这般一想，她脑中顿时就浮出谢远琮那人来。可只闪过一闪就被她摇头否决了。
就他那人，当是不屑用如此手段的。
纪初苓如何也想不出来，还是后来问起，才知原来这是钟景做的好事。
谢远琮当时念头才要开动，就被钟景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给瞧了出来，上抢着就拍胸脯揽了下来。
自赐婚旨意下后，对于讨好纪初苓这事，钟景比以前更为热衷了。谢远琮见他这般急不可耐地要给纪初苓献殷勤，最后也就随他去了。
钟景讨得了差事自是不敢懈怠，为了替未来的少夫人出口恶气，跑去磨了杨轲一整晚。
杨轲此人喜医道不喜用毒，也不知钟景是如何的软磨硬泡，竟能从他手里磨出个半瓶毒粉来。说是能起满身红疹，每五日加重，先红疹遍布，后全身奇痒，再生疮化脓，至少能持续月余不消。
至于药性如何，就看那请进荣王府的大夫御医都摇头而去，而荣王月余都未踏足过纪妙雪院子半步，如此便知了。
……
这日杨大夫惯例来诊，待施针后纪初苓亲自将人送出时，突然就想起这桩事来，不禁暗暗感慨，幸亏杨轲此人不喜毒道……
纪郴自从能站起一步后，至今以来的精气神都比以前好上太多。有了希翼后，总是好过一汪死潭。
纪初苓送完杨大夫就回来坐他边上替他揉腿。
有时候故意掐着小劲用力捏他一下，大哥若有感知，就会将视线从书册上挪下来看她，纪初苓便不住地笑。
大哥的双腿似乎越来越有知觉了。
纪郴见他这妹妹时不时就自个在那乐呵呵，还跟个孩子似的犯傻，习惯性地将书册子一卷轻敲她脑袋。
“都将是要嫁人的姑娘了，怎还如此傻乎乎的？以后若被人欺了，可别还给人道谢。”
纪初苓被砸了下，抿着嘴道：“大哥你变了，以前可劲夸我聪明的。如今竟还巴望着别人来欺负我。”
纪郴叹气：“行了，我见你这嘴是越来越狡猾了，谁能欺得了你去。”
纪初苓停下手来认真想了一想：“我那未来的夫君啊。”
纪郴但笑不语。
说来纪初苓还挺好奇的，大哥最开始得知了她同谢远琮的这门亲事时，只是显得十分诧异。但也只是诧异，之后也未再有说过什么。
她可是要嫁人了呀，她要成亲了啊，那么大的事呢！他就不担忧？不关心？什么也不问问？
大哥难道就没想过，若她要嫁的这个夫君不好怎么办？她受欺负了怎么办？
就没想着要见一见，看那人他可看得上，能够娶了他这么好的妹妹去？
纪初苓这些话憋着越滚越多，都憋好些时日了，这会再耐不住一股脑儿全问了出来。
纪郴看着她那期盼的小眼神，不由失笑。
“关心，不担忧，不需问。”
“而你那夫君够好，你也不会受欺负。”
最后他将书册一合，搁在边上笑：“至于看不看得上，这是你嫁他，又并非我嫁。我看上与否并不重要。”
纪初苓撇开他最后一句调侃，对他前面所说的更为好奇了。
他都没见过人，怎能如此笃定？就谢远琮那名声，还真难以被人称得上一句，够好。
“因为大哥相信你的眼光。最初得知这桩婚事，我看你神色就知你心悦。能被我这妹妹挑中的人，那自然是足够好的。”
“所以何须担忧？”
纪初苓听了讪讪揉了揉鼻子。她怎有个如此会说话的大哥呢，一番话将她跟谢远琮两人都夸进去了。
夸她的自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至于谢远琮嘛……
纪初苓偷偷地想，要是大哥知道那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总是会偷偷闯她闺房，指不定就说不出这话了。
说来此事也是好笑。谢远琮那人以前总是动不动就翻她的窗子，这恶习防也防不住，如今可是不再敢了。
自翠琼山回来。爹爹起初虽不满，但后来也逐渐接纳了谢远琮终有一日将会把他闺女娶进门的事实。此前一回还私下偷偷来寻了她说话。
爹让她说实话，谢远琮以前可曾有偷偷翻进过她的院子。
纪初苓听了起初大吃一惊，以为爹早就察觉了。后来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就反问了一句爹以前莫不也是如此闯娘的……
这种事情被闺女一下戳穿，纪承海脸上也不好看。但不好看归不好看，他一转念就捕捉到了她那个“也”字。
意识到嘴就这么给说漏了，纪初苓捂了耳朵扭头就逃。
也是自那后，爹就让人围牢在琳琅院外，日夜都要瞪大了眼睛轮守。
不仅如此，他还亲自上阵，怕是连只虫子都难逃过。
某夜偷偷摸进来要见她的谢远琮，就是如此在自己未来的泰山大人手上栽了一回。
谢远琮没在琳琅院里见到预想中的娇人儿，而是拿着从边上随手抄起的竹帚作势的纪承海时，也是傻了眼。
琳琅院这并非什么高严的护卫，纯属是针对他的死防啊。
纪初苓只知谢远琮最后被爹爹约去了房中谈话，之后就出了卫国公府。她从头到尾连面都没见上。
谢远琮则是再也没敢闯她院子了。若换个说法，便是重权在握的谢小侯爷，在官轻势微的纪家二爷身上吃了回瘪。想一想，爹爹还是挺了不得的样子。
纪郴见这丫头又兀自愣了神，也不知在想什么，时不时就抿了嘴乐。
轻叹口气，也是拿她没办法了。
自定下亲事以来，他这妹妹瞧着是越来越会犯傻了。总是同他说着说着，就自己支着胳膊在那不知想什么。
他之前觉得阿苓似乎一夜长大，身上多出几许稳重，却缺了点正当有的生气。
而那谢远琮，却令阿苓又重变做这样一副无事无忧的模样。他很欣慰感激。
之前嘴上虽是那么说，但他对未来这妹夫其实也挺好奇的。
兄妹俩正谈着，柳素拾了纪郴的披风过来。
之前她退在外不便打扰，但少爷昨儿说了，今日要出门的。她眼见时辰也不早了，所以才过来替少爷穿戴。
纪初苓见状一问，便说也要同去。
说起来，自翠琼山回来后，她就发现大哥相比以前更爱出门了。
听青竹院的下人们说，大哥这几月都是如此，不像以前只挑了日子去书铺。
如今隔上些时日都会出门一趟。
当是因为腿疾有所疗缓的缘故吧，所以少爷的心情也好了。
纪郴听柳素一提，看眼天色点了头。又听纪初苓说也要跟着，正扶着木轮的手微微停滞了一下，后又不知想到什么，只缓缓弯唇，笑着应了。
纪初苓本还当他只是出门随处走走散心的，不是书铺之类的地方，就是以前她常推着他走走的清净小道。
没想到最后却是往城外去的。
还是出了城门后最为热闹的那一处。
城外的这一条道离了城门不过二里地，但是一眼下去，左右的铺贩一个紧挨着一个，随着渐渐踏入，耳边满是起起伏伏的吆喝声，极为喧闹。
不同与城里头的那些个高门大匾的商铺街巷，这里多是些小铺小摊，供人进城前落脚喝个茶，添些点心干粮，口馋了还能来点小酒。
听说一早来时，还有一条道专摆的新鲜果蔬跟鱼肉。都是京城脚下临近那些村子里头住着的渔民菜农们，一大早挑了自己的来卖的。
几个木架子一搭，便是一棚。带着自己的好货拖着车板子一放，就可以开口叫卖了。
所以虽比城里的商街杂乱一些，却更有一种别样的生活气息。
这地方纪初苓也不是第一次来，但还是头一回这么深入地往里走。
这瞧那看的，还挺是有意思。
纪郴是坐着轮椅的，被推经过时，商贩们抬起看一眼也就过了。大伙都自个忙着手头上的事呢，早些卖了就能早些回去。有人坐着轮椅，那自是因为腿上有伤，也没什么好特别去看的。
但纪初苓发现也还是有人会盯着纪郴瞧。但都只是瞧上两眼，似发现是眼熟的人，再点头打个招呼。
这是时常在附近走动，才会被如此眼熟的吧。
大哥近来出门，难道是总往这里来么？
纪初苓正好奇着要问，他们却适时停下了。
这儿要更往里一些，两边的屋棚也搭得更细致一些，看上去是日日定点开的铺贩。
他们停在一间小茶肆跟前，门口斜横出一根杆子，上头飘着个大大的茶字。
有零散两人坐那吃茶伴肉。就是那种一倒大碗，一口下肚就解渴的茶。
一边的棚子前头一张支着的竹椅上躺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身上裹了一圈在晒太阳。
边上有人走过就跟她大嗓招呼一声老太，她也不管是谁就点头答应。
里头一人觉察到有一行客人，蹬蹬就跑了出来。
“几位爷要喝茶吗？”他吆喝到一半，看清他们是谁，顿时咧嘴一笑，“是少爷来了啊。”
纪初苓却见这人眼熟，看大半天才认出来，惊讶道：“明喜？”
明喜拿布仔细擦了擦外头最好的一张桌子，伺候着他们坐，一面搓着手，极不好意思地跟她说：“二姑娘，我这茶粗，您肯定喝不惯，这就不给您上了。”
明喜方才看到他们也不惊讶，这会又只跟她说，看来大哥平日是时常有来了。
之前大哥说让明喜出府了，还给置了间小铺子，原来就是指这啊。
“那便是你的老祖母吗？”
明喜点点头：“是啊，除了眼睛不太好了，身子其他都好着呢。”
这时又有客人来，明喜赔个不是，就先过去招呼了。
纪初苓打量忙碌的明喜，瞧着还真是跟以前不一样了呢。以前那样胆小的人。
“哥，你近些日子出门，难道就是来这坐坐？”
纪初苓转过头问，却发现纪郴自坐下后，就时不时一直往对面在看。
对面那铺子关着门，杆子上悬了个大大的面，原是个面摊子。
柳素正在边上，与她说道：“少爷是在等那边开门。”
“还关着呢。”纪郴刚这么说，忽然看向那边的眼睛亮了亮。
只见路上一个布衣女子走来，手上拎了条大鱼，走到对面门前几下就熟练地撑起了门板。
然后掸了掸被吹粘了半角的“面”，一下就钻进了摊子里头。
纪郴看着她进去后就开始忙碌的身影，眼中有种异乎寻常的色彩，他跟纪初苓解释道：“这家的面很好吃的，带你尝尝。”
那女子把鱼搁在一旁就挽了袖子开始刷锅，刷着刷着就听到了轮椅推来的声音。
“旋姑娘，今日晚了。”
那女子抬头看来，笑容爽利：“早上鱼捞多了，就卖久了点，快进来坐吧。”
说着就去将桌子擦了擦，一行人坐下时，她视线落到了纪初苓身上。
“这位姑娘是第一次来，想吃点什么？包管好吃。”
纪初苓此时正对她，才看清她容貌，眼前一亮。这女子虽然只是穿着最简单的一身布衣，却浓眉大目，十分深刻独特的五官。
虽不算极美，但瞧着舒服，过目难忘，跟这一路上看过来的女子都不太一样。像是被粗布衣裳所遮掩的一颗澄亮珠子。
见她这么问，纪初苓下意识就看向她拎回来的那条大肥鱼。
不用纪初苓说她也知道了，笑道：“成。”
然后看向纪郴。
“照旧，他们也是。”指的柳素和几个随从。
“好嘞稍等。”女子转身回去了。
纪初苓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又看了看神色笑容都不同寻常的兄长，觉得自己似乎捕捉到了一点苗头。
她凑近了悄悄说：“哥，旋姑娘？”
连名都叫上了。还照旧？这是熟门熟路的来过几回了？
真是面好吃，还是因为人好看呐？
被阿苓那凑上来探究的小眼神盯着看，纪郴顿时有点不自在，状作自然地咳了两声，然后嗯了一下。
这回纪初苓更惊奇了。平日里在她面前，纪郴一副兄长的姿态永远足足的，哪里见过他这样子呢。
连她这么一个眼神都扛不住？
身为赶早一步就定下了亲事的纪初苓，立马就嗅到了一丝情况。
她还想要问，肚子却突然间感觉饿了。只因那边很快已经热锅，滋滋一顿响，再将片好的鱼肉往油里一滑，哗啦作响，香气顿时就整个溢出来了。
最后一整碗香浓四溢的鱼汤面端到了纪初苓的跟前。
纪初苓尝了一口，险些咬到舌头。
原来这旋姑娘不仅人好看，厨艺也真得很好啊。

87.见公婆
旋姑娘名就叫小旋。
自称如此, 没有姓氏。打小父母早亡, 是个孤儿。流落到西北府郡一带，扎了几年的根，后来得一好心的寡妇收养。
可是就连那寡妇，也在之前的那一次旱灾饥荒中饿死了。
当时她就是跟着人群一路从西北府郡到的京城。
是那一群流民其中的一个。
当时流民一事得以解决，小旋想着回去也是无人, 索性就在官府登了名，留了下来。
这儿有好心人帮忙，为了生计, 她也就跟着一起去捞鱼, 天未亮就带这来卖。
后来也不知怎的, 大伙全都发现小旋捞的鱼都特别肥美。光顾的人渐渐多了, 小旋的小生意也好了起来。因此她还小赚了不少。
不久之前，她买下了这间小铺面，每日卖完鱼后，便自己在这摆面摊子。
因为这边更偏一些，会往这来的人又少, 所以这种小铺一点都不贵。而小旋每日卖鱼，也跟附近的人都混熟了。大家都挺喜欢她，最初得知时也都帮着凑了一点。原来搭这铺摊的人最后也予了很便宜的价格。
小旋人勤快，长得好又热心健谈, 这儿许多人都爱来照顾她的生意。
纪初苓吃着鱼汤面的时候, 便看到又来了几人粗衣布裳的人。
至于大哥的跟其他人的面，也很快全陆陆续续上来了。
大哥要的是一碗炖骨的汤面, 汤汁听说都是旋姑娘隔夜提早煎熬好的，会熬上一整夜，闻来特别浓郁。
纪初苓却看得称奇。以她对自己兄长的了解，知道他习惯的面食一贯是清汤。
听着阿苓的疑问，纪郴只管自己在旁慢条斯理的吃。
他确是更喜欢清汤寡面，但他之所以回回来都点这个，不是因为有多爱吃，而是因为这是旋姑娘这里最贵的一碗面。
他只不过是私心想要她能多赚一些罢了。
纪初苓的面早一些上来，她又不似纪郴那样慢悠悠地吃，几下就空了碗，而后支着胳膊四下打量。
边上的客人一开始还往这看了几眼，自己的面上来后，就去跟小旋聊天，对他们不感兴趣了。
纪初苓坐那听着，都是些柴米油盐谁家的娃又大了这种琐事，忽然生出好奇来，悄声问大哥旋姑娘知不知他是谁。
纪郴一想，先摇了头，后又迟疑着点头。按常理来说，应当是不知道的吧，可旋姑娘那么聪明一人，指不定早就猜出了。
何况他有腿疾，如此明显的特征，也并不难猜。
这儿的人跟京城里头的还是十分不一样。他们并没心思去研究望京城里的那些个高门大户。看到像他们一行人这样衣着矜贵的，只需要知道对方肯定是那里头的哪一家贵人便可。
等到跟前时，就伺候得殷勤些，吆喝得卖力一些，能够因此多挣到点钱，才是最实在的事情。
他们一行人在这小面铺子里待了挺久，一直坐到天要黑了小旋也要打烊了才离开的。期间见着时而有三三两两的人来吃面。虽比不上城里那些客人云集进出不断的铺楼，但也可见生意不错。
而且似乎来的人都同她相识，进来都会喊上一句。小旋就过去招呼，不仅问要吃些什么，还会问问例如李婶近来身子如何，赵伯今日的柴都卖完没有。
个个都是高高兴兴的。
尽管小旋很忙，但也不会顾忌不到谁。间或就来跟她和大哥说上几句，对于他们这群人吃完了还不让地，似乎也很习以为常。
仿佛她这兄长以往来，都是一贯如此的。这又让纪初苓联想翩翩。
特别是最后要走时，大哥在旁搭把手帮着落门，小旋转了头笑着对他道谢，那时的眼神跟之前人多的时候有些不太一样。彼时纪初苓正面向着她，全看进了眼里，便再懂了几分。
小旋闭了门后，见杆子上的布幌被风吹歪了，踮了脚去整理，余光中扫到纪郴一行人走远了的背影，正整理的手也慢慢停了下来。
眸色里有抹复杂的光稍显即逝，但想着纪郴今日来的那些举动跟话语，又不自觉笑了起来。
等小旋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笑时，有些惊讶地去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目光里透露出一丝迷茫。遂又想到什么，眼里光暗下来，复摇了摇头，回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纪初苓回府之后，就跟在纪郴后头好奇的问东问西。纪郴也不避，有问必答。至于他对那小旋姑娘的心意，也半点不否认。
也是，喜欢便是喜欢上了，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扭捏的，男人嘛，又不是小姑娘。若不想说，也就不会带着她一块了。
纪初苓问起怎会相识，纪郴说是之前一回去明喜那小茶肆时遇上的。她就说呢，为何大哥近来频频出门，原来是被相思惹的啊。为何近来气色这般好呢，原来也不止是腿疾改善啊。
不过虽只见过一面，但纪初苓对旋姑娘的印象还不错。而且看起来小旋对大哥的态度似乎也不一般。在她这儿，只要兄长喜欢，那未来的嫂子又待兄长好，其余家世之类都只是添头。只不过算上娘亲那人，以那旋姑娘的身世，将来兄长若真要将人娶进来，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
……
自亲事定下来后，纪初苓就没怎么见得上谢远琮的面。之后又有爹爹在那把关，谢远琮不得不规矩，她就更见不上了。
起初谢远琮吃了瘪，再不能随心地偷偷跑她房里做坏事，她猜想着谢远琮是何种郁闷的神情时，还偷着乐过。
但渐渐的她就乐不起来了。还是秋露一回提醒着，她才发觉自己竟然在掰着手指数自己有多少日没有见到他了。
见不到谢远琮，一句话也都没说上，更是听不到他什么消息。
每日光想着他此时在做什么，就能耗掉她不少的神思。何为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她算是切身体会了。
就连大哥还能隔三差五往城外去一去呢。
院里花草似乎也跟着主人一起变得有些蔫儿吧唧，就在纪初苓脑袋上险些要长相思霉时，秋露突然跑来跟她说，未来姑爷今儿来府上了。
连纪初苓都蔫了，谢远琮又岂是好过的。纪老爷子跟那未来的岳父大人如今就如同两座大山，岿然不动的在卫国公府的前头压着。
私心作祟，还要说着什么成亲之前见面不好的场面话。
明明都定下了亲事，可眼下却连见苓苓一面都难。
连钟景都发觉爷每日都得叹几声气出几回神。
如何能不叹气，算算离他们成亲的日子还有那么久，当真折磨人。谢远琮恨不得立刻就能将人娶进门，日日都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栓在腰带上别着，搁在手里头捧着。
这日他心浮气躁，去武场练了两个时辰不见好，最后索性直接登门了。不让偷闯，他正门拜入总可以吧。
最后磨了三天，他们见人态度谦礼，又毕竟是阿苓未来的夫君，适可而止便好，也不能太过，总算松了口，许纪初苓随他外出游玩一日，散散心。
翌日谢府的马车天未亮就停在卫国公府门口了。
纪老爷子盯得牢，自然不会许阿苓上他的马车，天一亮，给孙女备的马车也停在了边上。
谢远琮一直等到纪初苓出了大门，钻入了后头的马车，才放下帘子命钟景驾车。
虽然面上仍无甚表情，心里却早已挠得厉害。刚刚虽然只远远看了纪初苓两眼，可他的小姑娘打扮精致，珠花泽莹，身姿娇俏可人，也不知饰了什么，裙角轻晃间叮铃作响。
纪初苓的打扮自然精心，自从爹爹那得知今日谢远琮会来接她出门玩，外头天还灰蒙蒙时她就睡不着醒了，唤了秋露来给她摆弄了几个时辰妆饰才满意。
上马车时，她就偷瞥见谢远琮在撩帘看她了，自是更挺起了胸脯娉娜款行，看得秋露在边上掩嘴直笑。
两辆车一前一后，从卫国公府门前离开。行出一道行过一街，纪初苓正好奇谢远琮想带着她去哪时，行进中的车厢门被突然推开，谢远琮一低头就钻了进来。
“你出去。”
秋露见谢小侯爷二话不说就这么忽然钻了进来，惊得双眸大睁，又听他说让她出去，拿不定主意地看了姑娘一眼，见姑娘点头，这才默默出去坐到了外头。
马车内只剩下了谢远琮跟纪初苓。
谢远琮尤为自然的就坐到了纪初苓身边，手顺势就想要抱上来。刚刚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这会可人儿近在眼前，一颦一蹙都是赏心悦目的。
纪初苓正要说话呢，就见他整个人都倾靠过来，手臂从腰后绕了过去，毫无预备的心霎时间咚咚直跳，忙推了他一下。这人果然还是那脾性，怎么一上来就这样呢！
但谢远琮还是得偿所愿，将人拥在身前，鼻尖满是她身上的香气，又好闻又令人贪恋。
见她咬着唇睨过来，也并不担心惹她生气。她那两颗迅速发红的耳垂尖就已全将她给泄露了。
“你可得意了？”
把他偷闯的事情告诉她爹，害他吃饱了想见不得见的苦。
纪初苓想，那是她说漏了嘴呀，虽然最初是有那么一点小得意的。
她口是心非地仰了头：“那是自然。”
谢远琮瞧她那小模样心里好笑又喜欢，可还不忘诉苦：“我未来的夫人如此心肠，我以后若是受了欺负该可如何是好。”
纪初苓一下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
“谁欺负谁啊？”
谢远琮又将人往身前揽了揽，把脑袋从后轻轻搁到了她肩膀上，哀怨得要命：“如今是想见你一面都难。我可是求了三天才将你求出来的。”
纪初苓觉得那哀怨之气都要化成形在车厢里四处飘了，明知他在她面前最会用出这番姿态，到底心怜，身子跟嘴也都软了下来。
她又何尝不是呢。
纪初苓手心覆上了他正搂着她的手背，忍下羞意也打算同他说几句想念的话。
可还没来得及说，哪想谢远琮下一句就接上：“等成了亲，将你娶进门了。管他们以后谁要来看女儿看孙女的，也都一概不给见。”
“……”
她未来的夫君不仅装可怜，还小心眼！
两辆马车一路驶出了最热闹的街巷，往偏道驾去。纪初苓纳闷谢远琮想带她去哪散心，可他搞得神神秘秘的，只说到了就知道了。
反正一会便知，纪初苓也就不多想了。车厢内满是两人低语之声，本就那么多日未见，两人又有许多说不完的话，自是一点也不觉得路程漫长。
等到马车停下时，纪初苓撩了帘子往外头看，跟前是一处大宅子，也无挂匾不知谁家。此处僻静，四下里也瞧不见别的人影。
无商铺也没什么特别的景致，显然不只是来这散步游玩的。
对上纪初苓疑惑的眼色，谢远琮一笑，也未说什么，只是跳下了车，然后将她也扶了下来。
钟景驾着马，招呼着将两辆马车都带下去了。
谢远琮带她停在紧闭的大门前。
“母亲住不惯侯府，我跟阿姐大了之后，父亲为讨娘欢心，就往偏处买下了这宅子，后头还辟了一块田地园子。平日里两人都住在这，最近阿姐要筹备婚事才又住回去了，隔上几天才回来一趟。赶巧今天正在这里。”
纪初苓听着听着瞪大了眼，一时手足无措，揉着裙角的手不知该往哪放。
他将她带到这儿来，是要来见侯爷跟侯夫人的？怎也不提早说一声！
纪初苓毫无准备，一颗心紧张得七上八下的。谢远琮见她扭头要跑，一把将人捞了回来。
“不需紧张，只是一见并无其他。而且母亲打理的园子很漂亮，觉得你会喜欢，就带你来看看。”
“可我什么东西都没准备呢，怎好意思来见？”她都不知侯爷跟夫人是什么样的人，谢远琮也没如何提过，自是忐忑。且她什么孝敬的礼都没带，是否会被说不识礼数？惹他们不高兴了怎么办，纪初苓眉头都皱起来了。
谢远琮笑揽着她的肩上前：“你就是最好的准备。”
敲过门后，守宅子的老管家就开了门，看到纪初苓时，眯了眯老花了的一双眼。后将人迎了进去。
想来也知道她是将来的少夫人。
将走到院中时，谢远琮耳朵一辨，听见了长.枪生风的声音。
“又不消停了。”
他说道，一边带着纪初苓往出声的方向走，一面跟她解释，“父亲在十几年前的最后一战上损伤了筋骨，再也无法动武。只是此事从未对外透露过。”
这话说得轻飘飘，消息却惊人。纪初苓诧异地抬头看向他。
镇安侯竟然伤及了内里那么多年，无法再上战场行军作战？
纪初苓迟疑道：“这么要紧的大事，告诉我好么？”
“又有何妨。”
突然间两人的说话被长.枪砸地的声响给打断了。
纪初苓看去，微微一愣，那个没能拿住长.枪，就指着武器埋汰嫌弃了半天，还一脸不满地踹了它一脚的人便是，镇安侯吗？
谢远琮正了色道：“它被你扔了，还要受你的指责。你良心过得去吗？”
镇安侯听见声音看来，说道：“哟，臭小子怎么来了？”
“爹，不是说了不可使枪，你又手痒？又不怕闪腰了？”
镇安侯将枪拾起，走了过来，脸上露出一种再被抓包的微微窘色，没好气道：“去，比你娘管得还多。”
正说着，他走近后一眼就看到了谢远琮身边的纪初苓。纪初苓模样本就娇美，跟画中仙似的，今日还精心收拾过，任谁看了一眼都忍不住再瞧。
镇安侯仔细打量了下她，又看向了自己的臭儿子。两人齐齐往跟前一站，天造地设一般，不需问都知是谁了。
他顿时就怒了。臭小子怎带人来也不说一声，竟害他被未来的儿媳看到了如此丢人的一面！
刚勉强武了几下，还撑出了一身汗，都不敢再走近了瞧，怕熏着人娇滴滴的小姑娘。
孩子他娘还特地刚给他新做了圆领袍子呢，早说一声，他今儿就拿出来穿了！
纪初苓不知镇安侯为何看到她后就突然拉下脸来，忙回过神赶紧见礼叫了声侯爷。毕竟是战场枪影血刀中拼出来的人，有种极强的威压，再加上他下颌那一道长伤疤，瞧来更令人心添几分惧意。
她心里不免打起了鼓。镇安侯这是不喜欢她，还是因她擅自前来而发怒？
谢远琮见一个冲他瞪着眼，一个低头抿着唇，顿时也不高兴了。他将人往身边护了护，冲镇安侯冷冷道：“你吓到苓苓了！”
镇安侯这才反应过来，不得又懊恼一回。头一回见未来儿媳，自己这表现也太差了。他忙拉出笑脸来作了解释，又指着谢远琮道：“我是气他这个小子，也不早说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
纪初苓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又因镇安侯突然这般热情而有些受宠若惊。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有些无助地看向谢远琮。
最后谢远琮指了处院子，让她先去那边等，他迟些再来，才如蒙大赦一般地先离开了。
镇安侯不舍人走，可对上儿子那视线又只好作罢。他这一儿一女的，都这副德性。谢萦小时候比谢远琮还会惹事，半点不可爱，他可是一直都想要个娇滴滴的女儿啊！
纪初苓进了院子，见无人，便走着四处打量。院子里打理的很干净，各种物件都摆放得很是恰当，东西虽多却不乱。
一个角落整齐摆放着些农物果子，都很新鲜，刚摘下来的，上头还有些露珠坠着没消。
纪初苓过去瞧了瞧，这些长得太好了，她都不好意思去碰。
她一一看过，走得近了，就听到院子后头传过来什么声音，便寻着找了过去。
最后纪初苓顺着动静和香气摸到了小厨房，听清了那刀沾案板的声音。原来方才听见的都是小厨房里头忙碌的声响。
她透过窗子悄悄往里瞧，看见小厨房里只有一个妇人，头发拧作一股，松松地被簪着，袖子挽到了肩臂上，低着头似乎是在切菜心。她动作娴熟，边上都是她切好的，一段段粗细匀称跟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似的。
以纪初苓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面容白净有些富态，加上她穿着虽然简便但料子丝毫不差，想来不是什么厨娘之类的人。
这会她刚刚切完，然后把一大裹菜心装进了一个什么小缸里头，撒了一堆东西去再盖上了，好些纪初苓都不认得。
忙完这个，她便走到一筐柿子前，一转过来纪初苓就看到了正脸。
眉目那处同谢远琮如出一辙，除了猜想是侯夫人以外，也没有别的人选了。
纪初苓想看清一些，脚挪开两步，不知碰到了什么。
侯夫人正在搬柿子，听见窗那边有什么声，抬头看去，正与外头的纪初苓四目相对。
纪初苓脸刷得就红了。
有个画人似的姑娘在窗外，只露了个脑袋出来，脸还红得跟石榴似的，侯夫人也很惊奇。
后又走去细瞧了瞧，冲她招手道：“孩子进来。”
纪初苓在宅子外的时候，想过千万种同两位相见的情形，可结果一个都没对上。她硬着头皮进了小厨房，先是客气乖巧地见了礼报了名。
哪想侯夫人却笑着说她知道。
“夫人认得我？”纪初苓眨着眼看她。
侯夫人将脚边一小筐柿子一提而起，说道：“琮儿跟我描述过你，和他说得一模一样。”
纪初苓忙上去帮手。这一小筐看起来可重，但夫人看着却一点不费力。中途不小心碰到了手，感到她掌心全是厚茧子。
边上有一些她之前在处理的柿子，纪初苓疑问：“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她手下忙碌着跟纪初苓念叨：“这回柿子熟得多了，再搁着得烂，都得摘下来。一些晒柿饼，一些打酱。”
说着拣了个又红又漂亮地递给纪初苓：“吃吧。”
“谢谢夫人。”纪初苓接过了，一边尝一边瞧着谢远琮的娘亲。其实面前忙碌着的反倒不像侯府的夫人，更像个普通的农家妇人，特别容易亲近。
才说上两句话，这会就开始不停地跟她念叨柿子怎么种好吃，柿饼怎么晒会甜了。
“萦儿要嫁人了，这些天都回侯府忙去了。我想着这几天再不来弄弄，这些得要全坏，今天就跟我那男人过来了。对了，琮儿呢？”
听说是在跟他爹说话，也就不再理了。
纪初苓中途插上了话，真心夸道：“之前吃过夫人种的桃子，从没吃过这么香甜的，夫人手艺真好。”
侯夫人一句以后想吃什么都有你的，让纪初苓整张脸都臊了。
她不好意思干站着，想要帮忙。
侯夫人就往边上让了个地儿，手把手地教她。纪初苓心中感觉很奇特，明明才是刚见面，可却像是相处了很久的家人一般。
一边弄，一边听着夫人嘴里念叨。
她问侯爷是否有吓到她。有吓到也不敢说啊，纪初苓忙摇摇头，却被一眼看穿，呵呵地爽声直笑，露出一口白牙。
纪初苓也被感染，跟着笑了出来，心头就跟暖阳烘过似的。
“你也不用替他说话，我男人我能不知道。年轻那会，他拉着的脸比现在还要吓人，我头一回见他时，还被吓哭了呢。”
“真的吗？”纪初苓好奇。侯爷年轻的时候，是不是跟谢远琮差不多啊。她便在脑海中比较了一下侯爷冷面跟小侯爷冷面的区别。
发觉还是侯爷吓人一些。
这话勾起思绪，侯夫人手里不停地去着皮，往着窗外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是啊。我那会不在京城，在牛子村，从出生起就住那。离这远着呢，倒离牙口关近。”
纪初苓听著名熟悉，一想，牙口关，西境么？
她在舆图上看到过的。
“牛子村是个好地方啊。别的地方水都掩着黄沙，就我们那村水特别清，能一眼见底的。不过后来都没了。一天鞑罗人闯进来，所有人都没了，就剩了我一个。被塞在一个上头扑面杂草堆的大篷鸡窝里头躲着。我听那外头，都是鞑罗人的脚步声，闻到的，全都是血跟火的味道。”
侯夫人说着的话突然直转，纪初苓听得一愣，没留神险些伤到手。
“再后来我就遇到孩子他爹了。一身的血，满脸胡茬子，瞪着眼跟铜铃似的，喘一口气要歇三歇。这人突然就钻进了我躲的鸡窝里头。我以为他也是鞑罗人，发现我了要杀我，就给吓哭了。”
“他大概也没想还会有个活人在里头，见我哭，就过来捂我嘴。他越捂我就哭得越厉害。然后不知哪来的力气推了他一把，他就给我推倒了。我才发现他浑身的血都是自己的，伤得可厉害。”
“我那时推了他，他就不动了，也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我这才擦了眼泪仔细去看他，发现他藏在胡茬下的脸，长得不那么像鞑罗人。可我也不知要怎么办啊。”
原来这便是谢远琮爹娘的相遇，纪初苓怕又伤到手，索性先停下手里的，问她：“之后呢？”
“之后我还没想明白到底要不要管他，两个鞑罗人就冲进了我的那间大院子里。他们在里头搜查，我分辨他们说话，知道原来是追着他过来的。还说他是个什么副将，咱大夏国的，杀掉了他们好几个勇士。”
“我一听，那可是个大好人啊，可该不会是被我一推给推死了吧。我便挪过去摇他，按住他汩汩直流的鲜血，但都不顶用。后来那两个鞑罗人就搜到我们躲的地方了。我当时脑子一热，就从里头钻了出来。就想万一我真推死了个英雄，也不能把尸体让鞑罗人给带走啊。”
“然后一出来，等到那鞑罗人的刀尖顶到我脑门上的时候我就又哭了。也没后悔，就是怕死，村里有人被劈成了两半我是瞧见了的，就怕也被劈了。那两鞑罗人问我有没看到他，我只哭。问我什么我都哭，哭得嗓子都劈了。然后一个说要捅开鸡窝瞧瞧，我就冲上去抱着他哭。鞑罗人甩不掉我，不耐烦就提刀往我脑袋上砍。”
“最后就看着眼前喷出了一大片血雾。”
纪初苓听得惊险，忙问：“您受伤了么？”
侯夫人摇摇头，脸上的笑很温柔：“没有，死得是那两个鞑罗人。他关键时候跳出来一下就结果了两个。当时就觉得他很厉害，伤成那样还能一下杀掉两个。我捡回一条命，自然是要开心的，但不知怎的，当时想的却是他原来没被我推死，一颗心放下来，忍不住就扑他身上去哭。他被我一撞，那会就真晕死过去了。”
纪初苓想，两人既现在好好的，后来就定是逢凶化吉了。
“他晕死了，我就不敢哭了。我怕他死了，就给他包伤，背着他躲着离开村子。虽然找不到大夫，但是我平时也懂一点草药，就背着他一路采了给他治给他吃。其实还是他命硬，没被我折腾死，后来自己就醒了，教我怎么给他治。我们就这样一路去了下个镇子上，遇上了他的人。就得救了。”
纪初苓被这段往事牵动，听到这雨过天晴，也随之笑了。
“后来侯爷就跟您成亲了？”
“是啊。我没地可去，他就去哪打战都带上我。他没别的女人，我看他也好，就一块了。跟着他看他一路立下战功，变得声名赫赫。他说只要想到我还在等着呢，就怎么都得回来。”侯夫人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上年纪了就开始有这毛病，一回想就容易停不住，这一说就又多了。小琮他们打小就知道，这些往事我也不跟别人提，就今儿顺道和你说说，反正都是一家子人。你别嫌我念叨。”
“怎么会。”纪初苓摇头，脑中回旋的却是侯夫人那句一家人，心里头甜滋滋的。
“琮儿这孩子其实跟他爹很像的，特实诚。就是死心眼。谢家的人都这样，认准了一个就是一个。怎么都换不到别人头上去。不好不喜欢就一眼都不会看你，但他既要对你好了，就会一辈子死命得对你好。”
侯夫人搁下手里的握过纪初苓的手道：“所以你嫁过来就不用担心这个，琮儿绝对不可能负你的。”
纪初苓听得脸红，低了头轻轻地点了点。
镇安侯刚已打了五个喷嚏了，看得谢远琮直皱眉。
“爹你是不是着凉了？”
镇安侯吸吸鼻子道：“怎么可能，我又没老。想当初我……”
谢远琮接过话头：“是，只有伤没有病。”
他哼一声：“知道就好。”
谢远琮将刚从父亲那接过来的银枪抱在怀里，听他问：“上回话到一半，接着说，你说皇上为什么突然要给你赐婚？”
“不知。不过是有些不对。”谢远琮拧了眉头。
自回来之后，虽然只是暗中细微的变动，但他多少有所察觉。皇帝似乎对他做事，没有以前那么放任了。
今朝上那桩事，皇帝虽是说他有两桩喜事要忙，怕顾之不及，所以移给了刑部。
但显然是刻意而为。皇帝对他已有所警惕了。
自重回开始，他就摸着皇帝的脾性，将每一步都掰成三步来走，才能做到如今这般权势还不被忌惮猜疑。
但近些时日以来，朝堂议事皇帝不似以往那么撑他，还掺手了一回军中事务，镇槐门又提了个副统领，并非他心腹。
这些事虽不在掌控，但尚可控制。问题在于皇帝已开始有所顾虑，接下来走一步看一步，他需更加小心。
不管皇帝这婚赐的真心假意，这个婚他也是一定要成的。
镇安侯见小子说完后沉默大半天，明明在想却不说出来，耐不住问：“如何不对？”
谢远琮看他一眼道：“时辰不对。”
“怎么不对。”
“这时辰差不多该吃饭了，我为何还要在这？”
说着谢远琮抱着银枪就走了。
镇安侯在后头瞪眼：“那是我的。”
“你的身子不能用，屡次不听劝，我就只能带走了。”
“混蛋小子！”
纪初苓最后同谢远琮还有他爹娘一块，四人围坐一桌吃了顿饭才离开。离开时侯夫人还给她塞了不少东西，明明她今日空手而来的，真极为不好意思。
宅子门口的马车拉来时，谢远琮牵住她就往他马车上去。纪初苓连连喊停，纳闷她的马车去哪了。
谢远琮却说是轱辘出了点问题，先给拉去侯府修整了。
纪初苓也不知真假，待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拉上车了。这才想起之前说过，再上他马车是小狗的话来，闷闷地支了下巴瞧着外头。
谢远琮则一直往她身边粘，一会凑着脑袋过来，一会拣了她的手揉揉捏捏，纪初苓被粘得没了脾气，想着算了小狗就小狗吧。
谁让她要嫁的是只大狗呢。
待车行了半路，纪初苓看着外头景色才发觉出不对来，这不是回国公府的路。
更像是要去侯府的。
纪初苓问谢远琮：“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啊？”
“镇安侯府啊。”
纪初苓有些着急：“你带我去侯府做什么啊？”
搁祖父那说的是带她出来游玩散心，结果却去见了他爹娘，这回还要将她带去侯府。要给爹跟祖父知道，铁定要生气，下会也不让她再见他了。
这不明智啊。
谢远琮知她所想，抚着她顺柔的发梢道：“放心，是我阿姐念你念了好些天了，她都快出嫁了，你祖父便是问起也是有话可说。”
“萦姐姐吗？”
“嗯。”
到了侯府，谢远琮送纪初苓到了谢萦的院子。因为要出嫁了，院子里头喜气盈盈的，摆了一堆贴红的物什。纪初苓进了屋，里头更是乱得可以，她都有些难以下脚。
谢萦正一反常态，拈了块大红布，手里举着针线对着，看起来很吃力。纪初苓走近了看，原来是在刺绣。
谢萦见谢远琮竟真将人带来了，一扫方才的愁眉苦脸，举着绷子道：“苓妹子，这真是难为死我了！你快教我这该怎么绣。”
几回她都忍不住想一刀劈了了事。
纪初苓凑了上去看，谢萦在绣朵小花，虽小但却被绣得扭扭歪歪的。
“都说新娘子自己绣嫁衣讨吉利，我又不擅长这个，就想在边角绣朵最简单的了事。”可就连这最简单的也绣不好。
纪初苓也猜得出谢萦女红是何水平。她只消看一眼，就知这图样不适合她了。
“这花虽小，但色彩繁复，走线多变，其实一点也不好绣的。萦姐姐，你可还有别的图样。”
“有个几本，都丢那篓子里了呢，你看看？”
纪初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一堆杂乱铺盖里看到了她说的篓子。
她过去一翻，里头如她所说躺着几本图册。
纪初苓拿起一本翻了几页，又拿了另一本打开。才打开看了两眼，手刹那间猛地一抖，下一瞬啪得一声给合上了。
她木木地盯着篓子边沿，脑子里全是刚刚纸页上两个交缠在一起不知做着什么的小人，只觉得一股子热气从脚底就开始往上窜。
手里的图册也滚烫。
她要冒烟了！

88.好酸呀
谢萦本是想自己去拿的, 但是手里逢着的线不知道怎么缠在了一起, 成了个死结。理不顺不说，一扯还发现有几针竟不小心把自己的裙边也给缝进去了。
都不知是何时的事情，这会儿线勾着她的指，绷子又挂在了她身上，恼得她想徒手撕了。
等站起身, 更是发现一卷红绸布滚在地上绕着她打了个卷，将脚都给绊住了。所以她才只好让纪初苓先过去找找。
可这会半天了，图样还没拿来, 谢萦往纪初苓那看, 问她：“没找到吗？”
纪初苓没说话。她就站在那篓前的, 不过是背对着谢萦。谢萦探了头瞥见她手里好似拿着一本, 便道：“就是那几本，都拿来看看。”
听到谢萦喊她，纪初苓打了个激灵。手里就像拿着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连忙一松，就将手上这本封皮上什么都没有的册子给丢了出去。
丢出去的册本, 书脊处不偏不倚就砸在篓子边沿上，晃悠了一圈倾头往篓子里倒。
书页被震得左右大开，然后哗啦啦的就自顾自飞速翻起了页。
纪初苓猝不及防，眼前就出现了好多好多个小人, 随着册页在翻全都动了起来, 跟快要从里头蹦出来似的，全都抱在一起或跪或仰, 不停得改换着各种各样的舞蹈姿势。
等书页刷刷几下翻完了，那册子也终于卸了力，啪得合起，悠着一头栽进了篓子里，跟最初一样恢复成了安静的样子。
纪初苓傻眼了很久，方在心底干干的呵呵了两声。
这里头的人跳舞跳的，好奇怪啊，还都是两人的合舞，舞服也都很漂……
有个鬼的舞服，就连衣服都没穿好么！
纪初苓适时打了个响亮的咯噔。
谢萦这会终于发现纪初苓古怪了，拿几本图样而已，怎一直傻站在那不动？还似乎听不到她说话。这会听纪初苓还打了个咯噔，就赶紧边撕边甩从红绸布里脱身，裙上还挂着绷子就过来了。
“哎呀，这是怎么了？”谢萦跑到她边上一看，吓了一跳。
纪初苓满面正通红，跟烧起来了似的，娇小嫩红的鼻翼下还有两条鲜红在往下挂。
纪初苓转头看了谢萦一眼，吸了吸鼻子道：“跳舞呢……”
“跳什么舞啊？”谢萦听得一头雾水，遂探头往篓子里看，翻动了几本图样，手最后停在那本册子上头，顿住了。
这个……有些眼熟。谢萦赶紧拿起翻了翻，见原来是这个，顿时恍然大悟。
她这里东西乱，这本是前几日娘塞给她的，说要嫁人了这个就得提前看起来。看过两眼后就被她随手一丢，自己都忘了丢去哪了。
谢萦顿时又好笑又无奈，看着纪初苓的眼神中满是揶揄。她这副样子，自是都看懂了。哎呀，年轻的小姑娘啊。
她赶紧将人拉到桌前坐下，揪了边上一块红绸布去帮她擦。
纪初苓忙一把从她手里抽过来，背着身躲过自己动手擦，勉强擦干净了，却听谢萦还在旁边止不住的笑，直想挖个洞钻地了。
“萦姐姐！”纪初苓嗔视。
虽头回看，但她好歹两世人，知道那是什么。可这种东西怎好乱放的？
谢萦忙止了笑，低了头去瞧她：“还在流吗？”
“没了。”
“好了，是我不是，把东西丢在那就给忘了。不过你成亲也就比我晚上半年而已，迟早也是要看的。要么这本我送你带回去吧。”
纪初苓顿时把头摇成筛鼓。谁要啊！
玩笑过了，谢萦正了色：“不过苓妹子，你怎又流血了，可要找杨轲瞧瞧？”
被谢萦一说，纪初苓也发觉了。其实她觉得自己火气一直是有些旺。
“以前也如此么？”
纪初苓记不清了，前世她是气虚体弱自然不会这样。说起来，好像也是这世回来之后便如此吧。
谢萦是真心担忧这弟妹身子，拉了她手仔细一一问了，平日里吃食啊用何香料啊余余也都不放过。
最后筛出原因，便再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纪初苓亦是面红耳赤的，见她笑个没完了，便气道：“我先走了。”
谢萦将人拽了回来，目光锐利地在她胸前扫视了一整圈。纪初苓今日所穿并非紧致，有些松垮，所以估视得不太真切。
但瞧着也很是丰满有料，比过同龄其他姑娘了。谢萦好奇想着，下意识就伸过手去摸了下。纪初苓顿时寒毛一立，吓得抱胸连连后退，避蛇一般直躲到了墙角。
而谢萦则手僵在半空，满脸的震惊，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比划两下，深吸口气道：“苓妹子啊，你的那些食补是真的可以停了。”
这都比过她了！
经前世那遭，纪初苓害怕自己身子不好，又在乎自己跟前世一样身材扁平，所以这世就让陈嬷嬷一直弄有滋补食膳吃，后来吃着吃着也就习惯了。从没想过停不停这回事。
这么一说，好似是比前世好些了……
而且她也早怀疑过是否是因为那些，火气才如此之旺。
她正自个琢磨着，却听谢萦又道：“而且不管那处大还小，其实小琮都会喜欢的。”
纪初苓哀呼一阵：“萦姐姐！你这都说的什么呢！”
最后谢萦怕人真被她弄跑了，才终于停了打趣。拉了纪初苓开始办正经事。
纪初苓给她挑了几个花样，最终敲定了一个，就开始教她如何去绣。
谢萦心想，要是幼时请来的女红嬷嬷有纪初苓教的一半好懂有趣，她兴许今日早就绣工了得，不会为这事烦心了。
最后她终于绣成一朵，尽管略丑，但只要多练几回就能往嫁衣上绣了。
谢萦说她就绣这一朵意思意思也就成了，那些图样留着没用，便全打了个小包裹塞给她，里头还塞了她许多各式各样的小玩意，都是些她近来整理时翻出来的，小玩小闹的东西，又不好意思往文家带。
都是她从各地搜来，望京城里可见不着的。
纪初苓见一些确实有趣新奇，见所未见，想着某些还可送小阿糯玩，便谢过收了下来。
回去的时候，纪初苓一出镇安侯府大门，就见两辆马车已在外头停着了。
她绕去国公府那辆前头瞅了瞅，车夫见她来看，就给她指了。纪初苓一瞧，车夫指的那儿，上头有一处不大，但明显新修补过的痕迹。
还真是轱辘坏了。
纪初苓再去看谢远琮便有些不好意思，原来不是故意的，没有诓她啊。
而且就这样一点问题他都发现了，心还真是挺细。
纪初苓的眼神飘过来，那点小心思一览无遗，谢远琮不由失笑。
在她心里，他便是那种人么？再说他们成亲的日子都定下了，也就不到一年的时候便要将她娶进来了，他至于如此么？
嗯，其实是的。
要送人回去时，谢远琮径直路过自己的马车，想也不想就跟在纪初苓后头钻了进去。
车厢之内纪初苓同他眼瞪眼，顿时收回了之前的感慨，可偏他跟座山似的，推之岿然不动，只好认命。
谢远琮一路都凑在纪初苓边上，直到眼看快到卫国公府时，才中途下了坐回到前头自己的马车上去。
还不忘扫视了今日所有跟随的国公府下人一眼，一种敢说出去试试的无声威胁。
刚从侯府离开时，蹭上来的谢远琮就挨在她身旁，纪初苓侧了眸看他，又不知怎的想起侯夫人那一番话来，感慨良多。夫人几句带过，她却听得惊险。想来跟那种野蛮的鞑罗作战果真十分危险。
若可以，真不希望谢远琮今后还涉足那种危险。
想来她盯他瞧得仔细，谢远琮发现了来问，才知她忧虑。纪初苓还想起了之前无暇提及的二皇子，也将想不明白的告知。
谢远琮听了沉默几瞬，只道他已有所留意。毕竟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了。到他回来之时，前世的郑彦虽一直很安分，但他多少还是担心这世有所疏忽。
谢远琮最后将人安然送回。
纪初苓看车停稳了，要下时，却见谢远琮已早一步走到她车前，向她伸了手来扶。
她也伸了手去，由他扶着往下跳。谢萦给的小包裹就拿在手里，没想却成了累赘，下车时纪初苓也没留意到，那包裹一角在车厢的饰环上勾了一勾。
包裹被扯散了半边，掉出了几个小玩意跟两本图样。纪初苓下车站定听见声响才意识到，转了身去拾。
有一本图样正巧落到了谢远琮的脚边。
纪初苓将边上落的都捡起塞了回去，一转头，却见谢远琮手里拾了本图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神色尤为古怪。
看得她心中莫名难测。
只见他忽然上前一步，凑近来挑眉揶揄道：“我都不知原来苓苓如此努力。”
什么呀？纪初苓听得蹙起眉头，待视线落在他手上时，呼吸突然一窒，伸出手便要去夺。
这不是那本二人跳舞的册子吗？封皮上什么也没有，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谢萦真……怎将这本也给她塞里头了啊！什么时候塞的，她竟都没有注意到！谢萦说送她带走，她还当是玩笑。天呐……
谢远琮向上一抬，擦过了纪初苓伸来的手。
再看她睁圆双目又羞又急的模样，原来是知道这本是什么的。没翻开过便知，也就是说先前是看过的。
谢远琮眼神落过来，纪初苓一种被抓包的羞耻感就止不住地涌出，深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怕是再也没脸了。
偏这东西又真不是她要带回来。
见谢远琮还在抿了嘴笑，恼得推他一把：“你你，你笑什么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去问你的好阿姐去！”
还有她都急得犯了晕，她还去夺什么呀，那册子她又不要！
阿姐啊，原来是这样。谢远琮弯起薄唇，可偏小姑娘这副害羞的模样诱人得很，耳垂红得像石榴珠子，说话还打绊，实在叫他忍不住生了逗弄的坏心思。
他手握册子凑到她耳边笑道：“其实苓苓不必看这个的，由我来看就可以了。”
“苓苓也不需那么努力的，我会就行了。”
“谢远琮！”
这人真的是！
竟还故意要来逗她。纪初苓只觉噗得一下热气盈面，恼得抬手就将小包裹整个往他脸上拍去，再也不看他就埋头跑进了府里。
谢远琮将册子塞进怀里，把小包裹丢到了边上尚闹不明情况的秋露手里。
秋露匆忙接过，就听谢远琮道：“还不去追你们姑娘？”
秋露傻了下点点头，抱着东西就追进去了：“姑娘慢点啊。”
纪承海听说女儿回来了。
往外走到半路，竟见纪初苓拿袖子遮了脸，如疾风一般就从跟前远远地跑过去了。
后头秋露再从眼前追了过去，又起了一阵风。
这是，怎么了？
纪承海正纳闷着，忽听身后响起了父亲很怀念的声音。
“想当年我第一回约你娘出去散心，最后她也是这么害羞得跑回去的。”
年轻真好啊。
纪承海恍然地点了点头。点着点着忽然间意识到，一贯威严的父亲最近似乎同他说的话都变多了。
……
自那次出门回来后，一直到了年底，纪初苓都没再见上谢远琮。
其中某日，侯府倒还派人送来了柿饼柿酱跟好些东西来，爹爹收得心中奇怪，她却知晓。尝了尝，恰到好处的甜，从喉间一直流进了心里头。
至年关近时，有诸事要忙，卫国公府自然就更放不出人来。
而且算一算，她成亲的日子也在渐渐临近。纪初苓都不知原来成亲前尚有那么多的琐事需备。虽琳琅院里派了不少人来，却仍旧是十分忙碌。
转眼腊月三十，纪家的气氛却跟以前都截然不同。大房整个都冷冷清清的，二房那却是热闹非凡，就连那一叶一草上都沾染了喜庆，大冬天了都还嫩绿抽芽。
等年一过，纪初苓便已开始忙着绣制嫁衣了，她不似谢萦，自然不好只绣朵花了事。
毕竟是圣上赐的婚，宫里头还派了姑姑来，光是制款就量裁更改了几回，只叫人忙得歇不下气。
镇安侯府上人少，谢萦又独来独往不爱人伺候，纪初苓想怪不得她那乱了。毕竟就她这连下人们也忙得不停，很多小事一时都无心去顾了。
她日子还早，都尚且如此。可想而之，镇安侯府和文府得忙成什么样。
年后又过了不久，转眼便到了文家公子娶妻的日子。
文府那请上了祖父，她自是跟着同去。
纪初苓又是人文涵的弟子，师长如父，又是那谢家定下的儿媳，若仔细来算，竟不知自己是哪边的了。
要说起来，纪初苓在此之前已很久没见过文凛了。这会儿人逢喜事，她觉得文凛整个人好似都大变了模样。
一身大红，骑在高头大马上，衬得他俊美非凡。仿佛把平日里那股腼腆劲都给收了起来。
只是那一张脸自始至终有些僵，目光视着前方一动不动的也不自然，表明了他还是那个熟悉的文凛。
文凛自己紧张得手心窜汗，跟在水里浸过似的，接亲时谢萦不小心碰到，就在盖头下暗暗好笑。
文凛自己还没察觉，直到将人接回来要拜堂了，文涵实在看不下去偷偷提醒，他这才意识到。
一张脸绷成那样，虽然熟识的人看一眼就懂他是紧张又在刻意让自己端严，可在不知晓他性子的人眼里，瞧来好似有多不愿娶妻一般。
于是文凛立刻就让自己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虽然就跟拿针线定住似的，瞧得纪初苓都憋不住要笑，但总归不那么“苦大仇深”了。
期间还出了个小意外，谢萦平日里就甚少穿如此繁复的服饰，何况今日这是喜服，想来也是极为别扭。两人拜完堂后送了谢萦往外走时，她似是不留神往裙上踩了一脚，边上又被人拥着施展不开，身影一晃眼见就要倒。
她正想跃起稳住身形，哪想文凛一急，竟冲上直接就将她抱了起来。文凛平日里遇女子就避，久而久之给人以文弱书生的气质，但抱起自己的妻子倒是极为稳当有力。
只那张脸红得比他俩的那两身大红还要浓重罢了。
于是在宾客的哄笑声里，谢萦就这么一路被文凛抱进了房中。
之后掀了盖头成了礼才又急匆匆地跑出来招呼宾客。
纪初苓落坐在女子这边的席面上，今儿不仅是替谢萦跟文凛高兴，还自认十分刻苦勤学地跟着在心里过了一遍章程。
娘亲也是近些时候才开始在她耳边念叨，她还不如何熟悉。这也算是给自己半年之后的亲事打个腹底。
文伯伯今日高兴，喝得就多了些，满面红光。纪初苓席上往谢远琮那偷瞧，见他亦喝了不少酒。只是他好似喝进多少都面不改色一般，饮酒如饮水。
纪初苓默默将其归结于脸皮太厚的原因。
两相一比，文凛这面子可谓太薄。任谁过去说上几句恭贺话，就欢喜得脸色通红，加上几杯下肚就出来的酒气，他那张喜色满面的脸就没有消褪过。
不仅是比过喜服，就连此处的红幅灯笼与之一比都黯然失色。
喜宴近尾，纪初苓席上只尝了一点近无酒气的小果酒，可不知是被喜气熏得，还是被红烛灯火晃得，眼都有些迷离起来。
她眯着眼，只身支靠在游廊边上的美人靠上，打远盯着场中最引人的那个红影看。也不是刻意，只是大红之色于灯火间瞧来极吸人目光，而文凛那模样不赖，穿这一身又很顺眼。
赏心悦目的多看看总是好的。
正瞧着，后头不知谁问了一句：“好看？”
纪初苓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
想也不想，倒是实诚，谢远琮顿时气噎。本见她一直瞧着别的男人，肚中的小坛子就已掀翻几个了，这会更是碎了一地。
不就是大红么！他穿喜服时，可比文凛好看上太多了。
纪初苓点完头后一琢磨，寻思着这声似乎不太对，便转了头来。
谢远琮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手头，这会板着张脸怪唬人的，眼中怨气好似都飘出来了。
这会见她看来，谢远琮就直凑了上去，一眨不眨盯着她双目问：“别人的夫君苓苓看得眼都不移。他就那么好看？”
这是上脾气了么，还不死心要再问一回。纪初苓发觉他话语里头还带了威胁，仿佛不从她嘴里听到一句舒心的，就不会罢休的样子。
纪初苓心想他都两世人了，闹起来怎还跟个小孩似的。可她又不怕他，咯咯笑了，挑挑眉头：“好看呀。”
谢远琮气得牙关痒。
她明知他想听什么，这还诚心来膈应他。
纪初苓笑完，突然也凑过去，吸着鼻子闻了闻他：“好酸呀，这是别人喝酒你喝醋吗？我的未婚夫君。”
谢远琮心里刚蹿跳起的小火苗瞬间被灭干净了。
他顿时在心里无奈自嘲。一阵未见，苓苓这拿捏他的本事倒越来越强了。偏他就甘于任她拿捏，还心悦得不得了。
喜宴结束，文涵已有半醉，正在将宾客们送走，忽见卫国公黑着脸吹着胡子就冲了过来。
“我阿苓呢？”
文涵一皱眉，他那好徒儿？宴上那么多人，他不知道啊！
这是怎么了啊？
纪老爷子怒目瞪他。
原是纪初苓人不知去哪了，寻遍一圈都不见人。人是在文家不见的，自是找文涵讨人了。
文涵一听顿时酒醒了大半，赶紧命人找去。
有了之前翠琼山那些事，这会有一点不对劲两人都担心得要紧。
明是文凛的喜宴，这会眼看是要将府邸翻过来找的阵仗，秋露只好硬着头皮跑去了老爷的跟前。
十分气弱，就连头也没敢抬，懦懦道：“老爷，奴婢不知姑娘在哪，但姑娘该不会有事……”
“刚是见谢公子将姑娘给带走了……”
文纪两人一愣，听完心才放下，后又窜了起来，各甩袖忿忿骂道：“那个混蛋臭小子！”
谢远琮忽然想打喷嚏，但袖一掩还是忍下了。
他身如疾风，温香软玉抱在怀里，于晚风月色下迎风起掠，眨眼功夫就能飘出几十余步。
纪初苓则是又惊怕又欢喜，紧拽着他衣襟不放，看望京城那些十分熟悉的道路铺子在她脚下掠过。他带着她高高跃起时，仿佛都能触及到天上那银晃晃的月亮。
谢远琮带她出了文府后，趁着天色晚，街道上无人，便一路抱着她往那屋檐上去，几下就到了平日里需仰头观望的高度，之后越踩越高，把那望京城大多的房顶都给比下去了。
纪初苓虽有些惧高，但她不怕谢远琮会失手，所以一路大睁着秀眸赏景。
直到了一处最高的楼顶时，谢远琮才停了下来。
顶上比下头风大。夜风凉习，吹得两人裙袍都鼓鼓作响。纪初苓一眼望去，他们脚下这楼好似是最高的，其余檐道皆在脚下，眼前更是全无遮挡。从这看出去，四面八方一览无遗。
仿佛天地寂静之间，只剩了她跟谢远琮两人。
纪初苓暗暗想着，原来谢远琮这些习武之人，平日里还能够看到这种景色啊！
谢远琮见她十分欢欣，双目明亮，里头映着两轮弯弯的皎月，好奇地东张西望，可人得紧，不由会心一笑。
“好看么？”
纪初苓忙点了头，却又听见他问。
“跟文凛相比呢？”
纪初苓一口气窒住，险些呛到。
这人怎还在说这个呢！
纪初苓忍不住嗔睨了他一眼。
其实很久没见上谢远琮，眼前人似乎瘦了一些。不过近些日子大概是每日都要忙着成亲的事情，却也没觉得如何。大抵是一想到快要成亲了，他的模样便会从眼前窜出来的缘故。
不过这人脸皮厚，心眼小，怎还那么爱醋啊。她以后还得扶着他那几口醋坛子才行。
谢远琮又不惧她在心里埋汰了他一圈。但凡是事关于她的，他承认自己心眼比针眼小。
“文凛没这好看，这儿跟文凛又全没有你好看！”
这会哄满意了吧？
谢远琮听了满意得眯起了眼。
纪初苓见他这模样，心里好笑。可这人尽管脸皮厚心眼小，偏她怎还那么喜欢他呐？她紧搂着他脖子心里想着。
谢远琮听得心里泛蜜，便有些得意忘形了。
纪初苓见他忽探了脸过来，是何意思再明显不过，顿时颊红羞恼了。
好啊，还得寸进尺了！
如此想得倒美，她偏不如他所愿。
谢远琮见人未有表示，心生逗弄，手上忽得松了一松。他们此时站在此楼顶上，檐往四下倾斜，撑在纪初苓腰间的力一松，她便站不稳整个身子作势往下滑。
虽下一瞬又被捞回去了，但纪初苓仍惊吓得一声低呼，撑了双漂亮眸子瞪他。
纪初苓怒视的双眸瞧来唯有娇俏，水波月色在里头盈盈流转，仿若天地玄妙尽收其中。
不仅无半分威慑，反叫人沉醉于中，心痒而不得。
两人暗中较着劲，纪初苓见他又要伎俩重施，忽在他力道一卸的瞬间，冲他眨了下眸子，甜甜一笑。
谢远琮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纪初苓竟伸手直接掰开了他捞着人的手臂。
眼见她整个人都要往下坠去，谢远琮被吓得浑身一抖，探身一个直冲就追了上去，将人紧抱进怀一个打旋落到了楼顶正央的那处平缓台子上。
还由自惊魂未定。
“你这……胆子。”谢远琮好半天吐出一句，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奈。
真是败给她了。
此举较量得胜，纪初苓脑袋埋在他臂弯里笑得险要岔气，好半天才抬了头来问：“谅你还敢？”
“不敢。是我胆子小，我经不住你吓。”谢远琮认栽认错的又快又坦诚。
纪初苓心里却明白，这哪是经不住吓，这明是视她如命。
她踮足仰头，一点不扭捏地往他俊削如刀的侧脸上落了一下。
然后笑弯了眉眼，仿若见他连魂都快要飘出来了。
两人既上来了，之后便也就在这几尺见方的平顶上坐下。谢远琮将人揽在怀里，怕风大她会受谅，便掀了披风一角，将小姑娘整个人都裹了进来，只留了个脑袋出来。
纪初苓觉得他裹得她暖和和的，谢远琮的怀里也暖和和的，满意得直哼哼。
在谢远琮听来，她就算是在那瞎哼哼也犹如天籁。
两人便如此倚坐在一块赏夜色赏月色，赏脚下繁华的望京城，一种世事安好二人相依的好气氛。虽只间或轻轻说上两句，却又像是如此依偎几十年了一般。
谢远琮抵着小姑娘清香沁人的乌黑发顶，心想这趟还真是值的。
这也得感谢他的好阿姐喜结良缘。
然而念头刚过，天上就忽被夜风刮来了一片十分破坏气氛的云，将月色都遮蔽了大半。
谢远琮因赏月被扰，十分不悦地皱起眉头，盯着那云。
那云好好地路过，却被如此具有杀气的眼神紧盯着，想来也是个有脾气的，于是连个招呼也不打，抖了两抖，就开始往大地上拼命撒雨。
谢远琮：“……”
眼见暴雨骤降，小姑娘在旁被大颗雨滴砸了两下脑袋，哎呀了一下。谢远琮也是傻了眼，两人如此之好的气氛却天不作美，赶紧抬手一笼把人儿给遮了。
谢远琮瞧着这雨滴大颗，还有越下越大的架势，这顶上是不好再待了。
他解了披风将纪初苓兜头裹严了，紧搂着她纤腰往下一跃。
两道身影便在夜色里顺檐而下。
谢远琮抱着纪初苓从顶上荡下，一眼扫过，在此楼最顶层看见两扇开着的窗门。
足尖点过，从中翻身而入，在室内落了脚。
这一连串动作不过几息的功夫，纪初苓感觉到脚下踩了实地，泼头而来的雨水也没了，伸手一扯把兜头罩着的披风扯了下来。
入眼是微亮的烛光，和满目摞垒着的缸坛。
谢远琮见雨滂沱不断往里泼，就去将窗户关严实了，一回头见纪初苓在缸坛中穿梭打量不停。
“这些是酒吗？这儿原来是酒楼啊。”
“嗯，望京城内最大的酒楼。”谢远琮说道。他们这是误入了人家搁酒的窖子里来了。
纪初苓又不好酒，自然不知道京中哪间酒楼最大。但想来这楼如此之高，当一句最大也不过分。
她一路瞧去，发现最外头搁着那坛，似刚舀过，没给封严实，她开了一闻，甜甜的酒香沁人，虽她向来不怎么喝，闻着也馋。
谢远琮走来跟她解释，此间酒楼与别家不同，正是因其酒品丰富而小有名气。他又见纪初苓很感兴趣，边走边瞧着缸坛上的贴字掰数酒名。想着既是来了，不如就顺道带她尝一尝。
两人遂从窖子里悄然出来，去了前堂寻小二要了雅间。
小二殷勤应声，可却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最是机灵，时时留意着门口，一有客入便上前招呼，可方才好似没看见这么两位俊美的公子姑娘进来啊。
但这念头就转了道弯，很快抛之脑后，他将人引入了雅间，便问两人欲喝何酒。
纪初苓还记得窖子里的那些个酒名，有些念之有趣有的不知所云，实在猜不出会是何滋味，便数着指一一报了，想挨个尝一口。
谢远琮见她难得兴致足，也不打断，就让小二各式皆上一小壶，再加小菜。
转眼面前桌上就摆满了大半。
谢远琮亲自拿了小杯一一给她盛，知纪初苓酒量浅，专倒了酒性极低的那几壶给她，而将稍烈一些的都挑出了往自己面前放。
纪初苓对此倒没意见，她又不是真想饮酒，只是好奇居多，况且酒性低的尚有那么多壶，就已够她尝的了。
谢远琮随手挑了壶兀自饮着，笑盈盈看着纪初苓摆弄着面前的杯杯盏盏。
见她喝到不喜的就蹙起秀眉，尝到满意的就目显陶醉，时而檀口启合碎语嘟囔。在他面前喜乐怒忧俱不掩饰，袒露着最真性情，令他尤为珍惜满足。
纪初苓挨个试了一圈，除了惯常那些，还尝了什么浅浅灼人，望春眠之类的，名字取得倒好，但她尝着古怪不怎么喜欢。
倒是这间酒楼的桂花酿甚合她心意，清甜甘冽，复韵悠长。纪初苓饮了一杯还想再喝，就自己去寻那酒壶倒。
一杯倒满一口饮下，却发现桂花酿只甜，这杯酒却甜中浅带了酸，显然她是给拿错了。
不过这酒顺喉而入，纪初苓顿时眼眸一亮，竟比之桂花酿更甚一筹。
她忍不住一口气连饮了几杯，壶身骤轻，纪初苓却连醉意蓦然上头都不知。
还是谢远琮一个回神才先发现的。
纪初苓双颊嫣红，饱额沁出密密细汗，眼神迷离，一个瞟视过来含娇带怯，娇身更是软弱无骨地斜支在桌上。谢远琮刚搁下酒盏，抬头一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一个咯噔，顿感不好。
他急起身过去，手才刚扶上香肩，纪初苓身子无力一软，顺势就一个倾倒倚靠进了他怀里。谢远琮一手抱着人，一手取下她手中的杯盏闻了闻，又去看她面前的那壶。
青梅烧？
他拿起尝了尝，发现这酒酸甜极易入口，不觉特别，却是后劲十足。谢远琮没想这家的青梅酒竟酿得如此之烈，起初闻之不察便过了，却成了条漏网之鱼。
而且一晃，都被纪初苓喝得快见底了。
烈酒下喉，纪初苓只觉腹中灼灼如火，脑袋昏沉火热，竟烧得她有些开始难受了。
她软香酥骨的双臂就水蛇般缠到了谢远琮脖子上，气息喘喘，水眸氤氲。谢远琮见她撑着摇摇晃晃想要站起来，便忙将壶盏丢去一旁去扶她腰身。
可纪初苓才站起腿便一软，脚在椅腿上打了个绊，紧搂着谢远琮整个人都扑了下去。
谢远琮衣角还被她无意踩中，进退不得，见人整个要摔过来，怕她伤着，只好卸了力去接住她。只听砰得一声，椅摔桌斜，谢远琮也已被纪初苓整个扑倒在地。
因有谢远琮接着，纪初苓摔在他身上也不觉疼，她顺势跨坐在谢远琮的身上，时醉时醒。
“谢远琮？”她眯了眼，双手按在他胸膛上凑近了去瞧他，像是才认出人来一样嘟囔。
“你怎么坐地上啊，地上凉，你快起来啊。”纪初苓颦眉说道。
她如此压着他，要他如何起来？小姑娘醉成这样，烫得如同火炉一般，跟猫似得蜷在他身上娇娇哼哼。
他知纪初苓酒量不好，但如此醉态还是头回见。他又担忧，又苦恼着如何让她先起来，却见她醉态迷离的已经开始吃吃的笑了。
笑着笑着，又猝不及防地开始哭。
“谢远琮，我头疼，我难受……”
谢远琮无措又无奈，他也头疼……
正此时，小二新端了几壶酒来叩门，叩门作过招呼后便想推门而入。
苓苓这副似嗔还魅，又哭又笑的模样怎能让他人见到。谢远琮立即冷声道：“不准进来。酒也不必送进来了。”
小二一愣，有些胡涂，但客人如此说了只好应是。转头走远两步却又觉得好似不对，便又蹑手蹑脚回去了。
贴门听了几声，他隐约听见里头是那姑娘在哭，咽咽呜呜的那种，跟被什么蒙住了似的，显然不对。他刹时就生疑了，又回想方才那公子制止他进去时的语气，顿时脸色一变，心道不好，忙跑下去找掌柜的了。
纪初苓哭也就罢了，还咬着嘴憋着哭，醉了还生怕自己丢人怎地？
谢远琮哄不起来人，索性扶住她腰身一撑，想先坐起，哪想纪初苓手脚并用突然缠来整个挂在他身上，笑了会又哭哭啼啼地指摘：“谢远琮，你坏你混蛋……”
谢远琮当她是醉后吐露，好奇问：“我怎么坏了？”
是啊，怎么不好了呢。纪初苓仔细想，想得头疼想不出，你你你了半天，说道：“你偷吃我东西，你不让我喝酒。”
这都什么话呢，谢远琮哭笑不得。
这时却听雅间门突然被敲响了。
小二在外头紧张地看着掌柜的，用眼神问他该怎么办，掌柜的正正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刚到时也附门听了，里头确实是那种动静没错。
能做到掌柜，他也不是吃素的。这种事情他也不是头一回应付，绝不可因放任而败了酒楼名声。
他清清嗓子大声道：“客官！里头的客官，还请住手，我们这可是正经的酒楼。”
说完，见里头没反应，就又补了一句：“再不住手放人，我们可要报官了！”

89.大婚日
纪初苓一睁眼, 眼前是熟悉的幔帐, 入鼻是她房中的那股淡香。
外头月影恍恍，室内烛影摇晃，她才一坐起就感觉头辟了似得疼，顿时扶住了脑袋。
秋露见姑娘醒了，欢喜地过来扶她, 陈嬷嬷赶紧端了边上醒酒止疼的汤来。
纪初苓喝完还迷迷糊糊的，问秋露这是怎么了，却见秋露神色奇奇怪怪的问她是否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么一说, 倒是有了点印象, 她不是在酒楼喝了点酒么, 之后好像就什么也不知了, 只隐约有些自己整个人趴在谢远琮身上的记忆……如此想来真是又纳闷又臊。
然而听了秋露一说，她臊得更厉害了。秋露说是谢远琮将她带回来的，回来时就已醉得厉害，祖父接过她时甚至还拔下了祖父两根胡子，哭哭笑笑说着什么谢远琮坏之类的醉话。
秋露将空碗接回, 替姑娘擦了擦点头说：“后来老爷就将姑娘抱回来睡了，然后训了小侯爷一整天的话呢。”
纪初苓揉着脑袋的手一顿，这么说她都睡了一天了？
而且听秋露所说，闹得动静还挺大。祖父还说迎亲当日需出文武艺三道难题, 过了才能将人接走什么的。纪初苓头更疼了, 往后一仰又倒了回去，扯了被子兜住脑袋。
这都什么事啊, 她醉后又说了什么啊！纪初苓都不知原来自己这般酒量如此酒品。
好半天，从被子底下闷闷出了声：“若他被难住了呢？”祖父还放不放她嫁人啊？
秋露就嘻嘻笑：“姑娘说笑，有什么能难倒咱姑爷的呀！”
有了这事，成亲之前谢远琮就更别想见到人了。好在时日如梭而过，离大婚也一日近过一日。
因都着重忙着筹备婚事，所以纪初苓的及笄礼并未办得多么盛重。
笄礼刚过没几日，宁氏一日忙完清点，抽了空来跟纪初苓说了好些话，临走前还神神秘秘给她递了本小册来。
纪初苓只一眼就知那是什么东西了。
宁氏塞给她册子后还坐在一旁，不欲走的架势，羞得她好说一阵才将宁氏给推了出去。
再回头拾了那册子就忙将其丢去了床底。
她才不看呢！
再说那该看的不该看的，她也早都看过了……
纪初苓的笄礼一过，成亲的日子便眨眼而至。
大婚吉日。
天还没亮，纪初苓就被丫鬟嬷嬷们拥着起来沐浴。
因今儿就是她成亲的日子，纪初苓昨晚心思活络压根就没如何睡着。反而这会儿沐浴的时候开始犯困了。
特别是被温热的水汽一熏，眼前人的模样都看不清几个，只好耷拉着眼皮子一动不动由着她们折腾。
丫鬟们光替她按揉抹香就花了不少时辰，后又帮她搅干了发，上了肤露，才又给拥回了镜前。
请来的全福人早已等着，说了几句吉利的话后便开始替新娘子绞面。
开面，施妆，画黛点靥，比她以往的每一次都要繁复耗时。
虽说屋子里的人都有条不紊，但个个也都忙轴不歇，生怕慢了去。天也早已不复醒来时的灰蒙，亮亮堂堂的，是极好的天色。
待纪初苓眼看着镜中人点上最后的那朵大红细钿时，一瞬间仿若时日倒回，忆起谢远琮曾经给她撒下的漫天紫藤花雨，扬洒纷飞，花影里的男子负手浅笑。
她便也冲镜中人绽开了一抹甜甜的笑。
发是宁氏来给她亲手梳的，梳着梳着宁氏就红了眼，嘴里不断喃喃着她的阿苓长大了。
她忆起刚生下阿苓的时候，她的闺女才那么点大，如今一个转眼就出落成这般大了。
纪初苓从镜中瞧见娘亲低头抹泪，忙劝慰了几句。宁氏摇头说着没事，只道让她今后跟夫君好好的。
待纪初苓差不多妆成嫁衣也一层层上了身时，又已是几个时辰。前院那也已闹哄哄的了。
离迎亲的吉时还早，新郎官却早早就来了，卫国公府门前等着要看热闹的都直乐呵。这谢小侯爷如此心急，是怕新娘子跑了不成？对纪二姑娘如此上心，想必今儿定是要将人捧到天上去了。
二房的却知谢远琮这是怕错过迎亲的吉时，所以特地赶早了来，正在过祖父的那几道难题呢。
纪初苓心里正忧心着呢，然不消片刻，前院又是一阵哄然。消息传来，说是谢小侯爷眨眼间就连过三道难题，一气呵成，看得国公爷都傻了眼。
纪老爷子虽不至于真难为人不让娶，可这题也是刁钻下了狠手的。瞧着这小辈不费吹灰之力就全过了，除了欣慰满意也是再挑不出别的什么来了。
秋露给姑娘系带时还偷偷使眼色：就说咱家姑爷不是一般人吧！
等吉时快到时，府门外已放起了炮仗。
喜婆伺候着要给她上盖头，眼前才刚被大红遮了半目，忽听见说柳素推着纪郴到了琳琅院。
纪初苓喊了停，扯下盖头跑出，看着房门外的人诧异道：“大哥？”
纪郴打量着眼前红妆嫁衣的姑娘，美艳不可方物，他柔和下目光，笑说：“我来背你。”
满院的人听了皆是一愣。
按说新娘子出嫁，是需由长兄背出，可谁都知道纪郴腿脚不便，让他来背纪初苓是不成的。
可这会纪大少爷却说要亲自来背她！
吉时将近，嬷嬷们已在旁催促。
纪初苓直到重被披上了盖头，还是怔怔糊糊的。大哥腿疾虽有改善，更是能勉强站起晃悠地走上一步，但那却是需要旁人扶着的。
他该要如何背她出去？
柳素搀扶纪郴坐向轮椅前端，而丫鬟们则拥着纪初苓先踩在轮椅上，后靠上了纪郴后背。
纪初苓感觉到大哥伸了手来牢牢地扶住她，然后颤颤晃晃，极其吃力地在两旁人的搀扶之下，背着她缓缓不稳地站了起来。
宁氏在旁泣不成声。
“阿苓丫头，抱歉啊，兄长只能背你走三步。”
纪初苓紧紧抱着大哥，盖头下什么也看不见，满目的大红。她听到他悄声跟她说话，因撑着力，连声音都在发颤，顿时红着眼，低头埋在了他颈中。
纪郴迈出了一步，纪初苓感觉到他整个后背都绷紧了在抖。边上人更是看得心惊胆战，像是来一阵风就能将人给吹倒一样。
又迈出了一步，纪郴眼看着随时就要倾倒，可扶着纪初苓的手却一点没松。纪初苓身子一半倾歪，虽看不见，也知他在如何的死撑，她哽咽道：“大哥，已经背过了，你放我下来吧。”
纪郴笑道：“要同他好好的啊，真欺负你了跟阿兄说。”
第三步迈出，纪郴两腿一软。
周围人见状赶紧一拥而上，一群人去扶纪郴，一群人去扶纪初苓。一旁等着的喜婆接过了人，平稳地将新娘子背了起来。
赶来催人的纪承海见这一幕也红了眼眶。
谢远琮静静等在门外，直到看见纪初苓被欢欢喜喜地背出，送上了轿子，心中才觉无比踏实。
迎亲的队伍沿着内城绕了整个京城一圈。谢远琮本就深眸隽逸，高姿俊挺，今日一身大红喜服更衬得他意气飞扬。
勾得满城姑娘们失魂又心碎了一地。
不知过了多久，纪初苓感到轿子停下了，紧接着猛地一晃。
是外头正在踢轿门。
谢远琮三下踢开，俯身一把就将人给抱了出来。
四周顿时响起哄闹声。
纪初苓由他抱着，双手搭在他胸膛上，只能从盖头底下瞥见他的喜服。满目除了她的红，便是他的红，紧紧相贴在一起，仿若融到一块去了。
她心想好在有盖头遮着，否则她这副满面羞红的模样，可不就都被人瞧去了。
侯府门前等着的宾客里，一个小团子见新娘子被抱出来了，可窜跳着又看不见盖头下的脸，便拉扯身边妇人。
“那是苓苓姐吗，是苓苓姐对么！”
妇人笑着笑着闪了泪花：“对啊，就是你苓苓姐。”
小团子的嗓音尖，哄闹中听来也清晰。纪初苓耳朵动了动，隐约觉得刚似乎听见了小阿糯的声音。
她伸手揪了揪谢远琮的衣襟悄悄问：“那是小阿糯吗？”
“是。”
谢远琮一出声，胸膛便轻微震了震，纪初苓双手一阵酥麻，忙缩回了一些。
“小阿糯跟二姨母都来了吧？”之前请了人一直未到，还担心赶不上呢。
“来了。”
纪初苓又问：“二姨父呢？”
“也在。”
纪初苓便在盖头下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昭明殿下她……”
“今日也来了。还有……”
听他话到一半，纪初苓隔着盖头有些纳闷地冲他抬起了头。
谢远琮却先低头凑近了她：“苓苓，今日你的眼里心里，可否只有你的夫君一人？”
热气呼在她耳畔，纪初苓脸畔一热低了脑袋，顿了片刻，乖顺地点了点头。
啧，酸得要命。
谢远琮将人紧抱，跨步而入。通往正堂一路大红喜色灯笼依次高悬，映出一副娇人相偎郎君可依的美画。
待到吉时，两人拜堂礼成，郎君又抱着娇娘子穿梭过红烛红灯红花铺成的道，将人送进了新房。
谢远琮的脚步轻快，却一点也没颠到她。纪初苓一想到就在方才，他们已拜过爹娘天地，既成连理，盖头遮掩下的嘴角便再忍不住点点勾起。
“夫君。”
谢远琮抱着人，忽听她搂着他，娇娇媚媚软软地如此唤了他一声。
他呼吸一凝，刹时间悸动满溢，低笑响应：“娘子……”

90.花烛夜
谢远琮一路将人抱进, 在喜床上放下。
床铺下头该是撒了桂枣莲之类的东西, 纪初苓坐着了一点，有点膈人，便不动声色地想要挪一挪。
这一点细微动作，也被谢远琮发觉了，上来扶住她的腰微微将人抱起, 伸手往她坐的地方抚了抚，抚平了才松手问：“可好些了？”
盖头下传出如蚊声般细小的：“嗯。”
丫鬟婆子们早已等在里头，见小侯爷如此体贴都掩了嘴在笑。
她们催着小侯爷掀盖头, 纪初苓搁在身前的手便不自觉绞拧起来。这大红盖了大半天了, 这会要掀了竟反倒有些不自在。
可未及多想, 眼前便已是一亮。面前着了大红喜服的夫君丰姿俊朗, 眉星目润，手里头握着刚掀下的盖头，正略有痴怔地凝视着她。
纪初苓目光也如同凝住了一般。
谢远琮先前那醋话无错，他这一身比文凛好看太多。
她的夫君能将任何人都比了去。
纪初苓白皙纤细的脖子从嫁衣绣领中露出，唇上涂了浓浓的口脂, 双唇嫣红，妆浓重彩，不同于她往日里清雅俏人的模样，带着别样的风情。
他苦守两世, 终是等来了这日。
谢远琮看得痴, 直到边上合卺酒端过来了，才好不容易移开目, 一手执了一杯坐去了她身边。
纪初苓这回看到酒，之前的那件事就往她脑门里钻。谢远琮见她迟疑，自是懂的，又禁不住笑。
这平日里面冷吓人的小侯爷今日可不知笑了几回了，果然是人逢喜事，一点儿不快都没见。光是看新娘子的那眼神，就能将边上站得远远的人也给化了。
纪初苓见谢远琮将酒杯塞进自己手里，笑成那般，还凑过来悄声说这酒他特定命人用了近无酒性的那种，而且只此一点，不会出事。
顿时恼羞地偷偷掩在喜裙底下踩了他一脚。
饮完酒，结了发，便彻底成了礼。外头来请人，谢远琮只得先去了前头宴饮。秋露去将房门关上，屋里头就只剩了秋露和另一个丫鬟。
这会儿人全走了，纪初苓舒了口气，一松下来，才察觉自己饿得慌。
一整日她什么都没吃，就午间喝了几口莲子汤，几个眨眼就没了。
秋露关了门见她一手捂着肚子，便问：“姑娘饿了可要先用点？”
姑爷离去前令人上了一桌子的菜，不似寻常新房中只是摆放几样。这会饭菜都是热腾腾的，好些姑娘爱吃的菜，很是丰盛。
另个丫鬟则上前问：“少夫人是先用些，还是先沐浴？”
秋露闻言吐了吐舌头。姑娘今日成亲了，不好再叫姑娘了。
纪初苓看眼这面生的丫鬟，丫鬟便低下头恭敬道：“奴婢如意。”
嫁衣繁重，这一头早顶得纪初苓脖子都酸了，便先忍下那一桌垂涎的香气说：“先沐浴吧。”
卸了繁重嫁衣，又沐浴净了面后出来，纪初苓这会总算可自如喘气了。
秋露替她重新梳了发，她便迫不及待坐到桌子前执着下筷。
“成亲真累人，饿死我了。”总归房里头无他人，纪初苓也不顾忌那么多了，坐下拣了爱吃的就往嘴里塞。
如意见少夫人性情直率，也抿嘴笑了笑：“少夫人慢些啊。”
“呀，姑爷回来了。”秋露则正听着外头动静，没多想就突然喊了一句。
一口鲜肉顿时噎在了喉间，纪初苓丢了筷子捶着胸口，心道怎如此之快？
前头宾客众多，各各都等着灌他，谢远琮为图快一概不拒，饮了圈酒就寻机回来了。
等到新郎官都不见了大半天，这才有人反应过来，道小侯爷这般心急，又是一阵笑。但既然人都给跑了，那也不好再追回来，便都将苗头对准了侯爷跟纪二爷去。
谢远琮心想前头自有老爹给他应付，不想让苓苓久等，可门一推开，就见纪初苓憋得一脸通红，两丫鬟在后给她拍背顺气，顿时吓了一跳。
等到她将噎着的给顺下了，谢远琮挥退了人，倒了水递去，笑声仍旧未止。
大婚当晚，吃东西把自己噎成那样的，也只有他的苓苓了。
“还笑呢，也不知是谁将我吓噎着了。”纪初苓瞥了他一眼。
纪初苓这会儿浅素松垮裙衫着身，未施妆粉，不似之前那般嫣艳了。不过谢远琮倒更习惯见她如此，芙蓉出清水，凭他惹念思。
“你倒还怨上我了……”
纪初苓道了声自是，却又纳闷：“你怎这么早回来啊。”
娘亲跟嬷嬷之前都跟她说得等很久的，还让她耐住性子。可这会她还没吃两口呢。
“怪我回得太早，扰娘子用饭的兴致了。那我再回去……”谢远琮叹口气作势欲起身，纪初苓的素手却早已从底下扯住了他袖子。
谢远琮顺势就将手捧进了掌心。苓苓手上也不知涂了什么，嫩滑如脂，让人连半分力都不敢使，怕将人给碰疼了。
“怎好让你久等。”谢远琮缓了声道，知自己身上沾着酒气，怕熏了她，不敢靠她太近。
“你慢慢吃，我先去沐浴。”
纪初苓想到什么，脸红了下，默默将头埋在饭碗里嚼着点头。
有了之前教训，纪初苓这会吃得细嚼慢咽，直到谢远琮出来，带着一身水汽在她身旁坐下，桌上还留有大半。
“饱了？”
纪初苓点头。也不看这一桌子上了多少菜。
谢远琮便让人把桌子上的都撤下了。秋露退出前还低了头在偷笑，纪初苓听进耳里，只觉手心都烫了起来。
门才关上，眼前却突然一暗。
满目陷入漆黑之中，纪初苓惊了下，旋即一个熟悉的气息就从身后靠近过来。
谢远琮吹了灯后就将人整个揽进了怀里，发觉怀中人身子微僵，问道：“苓苓怕黑么，再将烛灯点上？”
她是不习惯黑，可只要感觉到他在身旁就不怕了。只是这会儿她发觉谢远琮落在她腰身上的掌心烫得并不亚于她，心口上提着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谢远琮见她摇头，转动的发丝恰在他的喉间轻拂挠过，眸色刹那间浓重如夜。他喉间滚了滚，压抑着什么连声都沉了。
“那歇吧。”
男人话中的压抑她并非听不出，纪初苓两个耳垂顿时烧了火红。跟前就是黑暗中喜床的轮廓，可不知怎得，之前那一连串跳舞的小人却又在此时蹦了出来，在眼前的黑幕中撒了欢似的跳个不停。
即使闭了眼也还在，赶也赶不跑。纪初苓耳中咚咚声响越来越清晰，也不知是她的还是他，扰得她些许目眩。
这一切却又戛然消失。
因谢远琮柔柔一吻已落了下来。
谢远琮低过头来吻她，起初如羽轻点，后愈发深重，似要将她整个人都夺了去，里头有不一般的滋味，跟之前的几回都不一样。
纪初苓今日只喝了一杯合卺酒，此刻却在其中迷迷醉醉，整个人忽地一轻，已被他抱去了床榻。
后背覆上铺被的柔软，纪初苓打了个寒颤，启了眼看他。谢远琮脸紧贴着她的，眼中比夜还深，里头深邃不见底，更是掺有了欲色，灼灼逼人。
这样的他显露出不曾在她面前展露过的侵略性，有些陌生，纪初苓一时有些心慌瑟缩。
谢远琮最后一下轻轻地落在了她额间。
“委屈你了。”
他眼里满是她，低着声道。
今日大婚，虽已是给了她最好的，可在他心里仍觉不够。若是在他摄政之时娶她，她会比今日更风光。
只是这世他如此迫切地想她，自回来的每一刻都想要将她留在他的身边，等不及也等不到那个时候。
纪初苓听了先是蹙眉疑惑，后想明他的意思，又复舒展开。
看懂他目光中的沉色，纪初苓眼角弯弯。他怎会这样想呢，她丝毫不觉得啊。
她探起头去，在谢远琮唇畔轻轻啄了一口：“有你了，就不委屈。”
这一吻如同鼓励，谢远琮脑中一线轰然倾塌，手移向她腰间一拉，绸滑的料子就从她身前滑落。
他掌心所到之处，如同燎原。
纪初苓浑身火热，也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可是心里仍旧紧张，身子紧绷连气息都短促。还未如何，便觉得自己好似将要溺水而亡。
这种感觉很怪，说不上喜欢讨厌，只是心很慌，还有些怕。
正煎熬间，谢远琮动作却是一停，接着在床沿上砸了一拳，惊得她弓起了身子。
眼见自己这举动将她给吓到了，谢远琮愧疚地低头吻吻她的眼角，抚着她后背安抚了好一会，直到她绷紧的身子松下。
只是脸色仍不是很好。
他揉揉纪初苓娇嫩的耳垂道：“苓苓你等我一下，很快。”
说着便起身披整好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丫鬟们离了屋子远远候着，却见没一会小侯爷突然甩门而出，皆被吓到了。特别是瞧他脸色还不虞，一副冒火的样子。
秋露都急了！这洞房花烛之夜，两人才待了半会夫君就丢下姑娘怒火冲冲地出来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也不知二人是发生什么了，怎么刚还好好的现就将人恼火气走了呢。
秋露担心人这般走了，传出去姑娘要遭笑话，大着胆子硬着头皮想上去劝姑爷回去。
然而谢远琮瞧也没瞧她，一出门转身就如阵风一样飘去了屋子后头。
紧接着从屋后北角传来他压抑着的咬牙切齿的声音。
“阿姐，这墙角待着可舒服？你究竟还打算待到什么时候？我给你搬把椅子来？”
话音一落，谢萦打哈哈的声音就窜了出来：“这个……呃，路过，天色甚好。赏月呢，哈哈哈，不用管我……”
谢远琮的声音阴恻恻的：“那阿姐不如就在这里赏一辈子吧。”
“不，不必了！我还什么都没听到呢……真的。哎阿弟你别动手啊。”
“……”
轰的一声，后头地都震了震。
“哎哎！小琮，不可动粗……喂你怎连亲姐都要打！得亏我闪得快，否则手脚都得断了。”
又一阵风刮过，谢萦人影一闪逃了出来，眨眼就跃出了墙头不见了踪影。
临走了还不忘再留两句话。
“小琮啊，屋檐上趴着咱老爹，一把年纪爬上去可不容易了，你别忘了将人请下来。不能赶我不赶他，偏心啊！”
屋上头正趴得腰酸背痛的镇安侯闻声啐了一口。
“这个死丫头！”

91.洞房时
外头的动静大, 中途某处墙还震了震, 纪初苓在里头听得一清二楚。
起初谢远琮突然出去了她还懵着呢，这会儿神啊魂啊全回来了，一下将脑袋埋进了枕里。
听着外头谢远琮在赶人，真是又羞又好笑。低了头看自己时，才发现不知觉间已寸缕不着, 之前那般的紧张混沌，就连何时被解了干净都不晓得。
这会知羞了，听着外头脚步声渐近, 他快要回来了, 心口一提, 赶紧拉了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倒头一滚滚到了里侧装死。
谢远琮回来还奇怪人去哪了，而后才在最里头发现了个蚕茧。看着那半露出的小脑袋，虽闭了眼，睫毛尤在不断颤动着，他又无奈又好笑, 方才的火气顿时一消二净。
他踢靴上来，拉被角一扯，轻轻松松又将人解了出来。
纪初苓僵着身子眨眨眼看他，同他拉扯, 最后扯不回被子只好蒙头藏进他怀里, 总好过暴露在外。
谢远琮便躺下将人整个环了进来，手下极为轻柔地抚着她那身柔滑似水。
他也不知那俩没个正形的家伙这岔打得好是不好了。
方才的他有些着了魔, 明明她还在怕甚至慌乱闪避，他却险要控制不住自己伤到她。而她此副身子也确实尚嫩了些……
尽管如此，她眼下也依旧乖巧地在回抱他，没句怨怼。
他吻吻她发顶，只紧拥着人，一时踌躇不敢再进一步，纪初苓却突然窜了头出来问：“他们都走了么？”
“嗯。”赶得远远的了。
这人刚刚还如狼似虎地紧追着她不放，躲也无处可躲，现在却抱着她动也不动。纪初苓有些不明，后猜来猜去，估摸着自己猜到一点原因。
为他的体贴心也柔了大半。
她刚刚确实害怕得紧，像被摘了根的浮萍，除了他再无所依，可偏他又极致霸道地侵略，一时彷徨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会却已缓了过来，想来此事大概就是如此吧，且知她的夫君也定是舍不得伤她的，所以也就不再怕了。
她仰了头去，亲亲谢远琮的下巴：“夫君，我现在没事了，不怕了。”
她的声音软软娇娇的，听在谢远琮耳中蛊惑一般，这下换作他身躯僵硬了。
手臂下意识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两躯贴得更近了，纪初苓才察觉到有什么抵着她，那儿……
烫得怪异……她脑袋还未来得及多想，身子却已不自在地挪了挪。怀中娇躯扭动，惹得谢远琮终于全线崩溃，他眸色幽黯，再忍不住冲她心口俯了身去……
“苓苓……”
……
任他一路征驰侵伐，驱入关门。
纪初苓额间瞬间大汗淋漓，疼得险要咬坏了唇。
她刹那间心生了丝后悔，若她早知圆房是这般滋味，她方才定不那么勇敢地大言不惭！
她刚还想他定舍不得伤她呢，可这痛楚，岂不是在要她性命嘛！
纪初苓呜呜咽咽诉着她的不满，眼角水珠大颗大颗不受控的滚落。
谢远琮也未比她好上多少，哪怕两世人，她这身子也才及笄而已。他额间青筋迸起，却又不敢乱来，只好强忍着轻轻吻去她的汗珠泪珠。
娇人儿转头一口就咬上了他肩。
他知她有多疼了，这口咬得比以往每一回都狠。不过咬他，总比咬她自己的唇要好。
未知过去多久，她才缓过，察觉到口中一阵腥甜。她竟将谢远琮都咬出血来了。
“好些么？”谢远琮哑着嗓子低声道。她身子终是些许松缓下来了。
纪初苓又委屈又无辜，更又多了重道不明白的难耐滋味。嘤嘤切切地道了句是，又娇娇滴滴唤了声琮，声娇语媚的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谢远琮却是再难受控，失了所有理智……
窗外夜露惹株，湿打娇蕊，枝摇瓣颤。
……
守了大半夜的丫鬟们终于抬了水入。床幔那儿是整个垂下，什么也见不着的。只有两人的衣物凌乱从床一直散落在地。
看得人都羞红了脸。
纪初苓累极，半睡半醒之间被人整个捞了起来，直到热水整个漫过肩头，才舒服地娇哼一声。
谢远琮见她连眼都懒得睁开，一副由着他伺候到底的慵懒样，直被她气笑了。
他撩起水替她擦拭，掌心在水里顺着滑落按揉到底。
谢远琮突然碰来又痒又烫，纪初苓身子正是敏感时，顿时就大睁开眼要躲。
水花四溅，却又被他强势地按了回去。
就算没他捞回，纪初苓也是会摔回去的，此刻她双腿是连半分力都使不上。
嗓子更是媚哑的不像她，纪初苓不欲说话，只好光拿眼神瞪他一眼。
谢远琮此时看清了他留下的罪状，还是心怜更占上峰。之前一失了控，连她肤质极娇都忘了……
晚些待她发觉了，定要遭她数落。
谢远琮心颇感有愧，遂道：“你别动了，歇着吧。”
伺候得自是更加殷勤，也好博回几分。
纪初苓这会也已醒了大半，一入眼皆是谢远琮背上的甲痕，还有肩头一口深深的牙印子，立刻又讪讪低头闭了眼去。
沐浴后，谢远琮替她擦干抱回。怀中人跟猫似的蜷成一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动着水汽。
一沾床就又躲进了里侧。
纪初苓被折腾得实在是累，可有个危机在侧，意识又自个吊在那。等好半天，见谢远琮只是紧拥着她并未再做什么，才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到天灰亮时，纪初苓醒了一回。
只微微一动，一身的酸痛就提醒她昨儿同谢远琮完婚了，嘴角不经意扬起。
也正是这一动，身后不留神就碰上了什么。
纪初苓一惊，瞬间就清醒透了。
这……都过一夜了吧，怎还？
怀里人有了动静，谢远琮搂着她蹭了蹭她后颈道；“醒了？还早呢，你再睡会。”
他声音听来很是寻常，可纪初苓转了头，却见人正睁了一双清明的眼看她，其中暗涌凶光。
昨夜将她吞拆入腹时便是如此。她忙回头闭眼不敢动了。
然躯肤相贴，那般火热，她还如何能睡着啊。好半天察觉他没有一点消去的迹象，反而愈加厉害，搂着她的手心也汗涔涔的。
她迟疑半晌，突然间转过身来环抱住他的腰身，颇有种视死如归的气势。
“你是不是难受……我，听说这样忍着不好的。”
娇香的身躯软软扑进怀里，谢远琮喉结滚动几许，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些。只一想到他留下的那些罪状，却仍是未动。
“你睡你的。”
嗳，这人听不懂么。纪初苓拿指尖戳了戳他胸膛：“我是说，我没事了，你……”
她尚不知自己点了火。
话未说完，眼前却已是天旋地转，谢远琮箍着她手同她咬耳朵：“苓苓，这可是你撩拨的……”
“远琮？”这突如其来的，她声儿都颤了颤。但很快纪初苓就恨不得想捏死自己了。
骤起乍落中，纪初苓总算明白他昨夜已是足够怜惜她了……她又悔了一回。
乖乖睡着等天亮不成吗？为何这般好心要去心疼他，她这算不算以身饲虎？纪初苓就在分不清是对自己还是对他的心疼之中，渐醒渐昏。
再醒时天光大亮。
身上床铺都早已收拾妥当，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可见纪初苓这一觉睡得有多死。
谢远琮正在替她上药，见她醒了，笑着凑上来吻了吻她的嘴角。
一脸餍足。
纪初苓回赠他一记白眼。然而瞥见外头天色时，忽猛得一坐而起，这一动扯到酸痛处，又差点倒回去。
“什么时辰了？”
这一早可是要去敬公婆茶的啊。
谢远琮扶稳她，继续替她上完最后几处道：“无妨，让爹娘等等，反正他们闲着也无事。”
纪初苓听了直想一头闷死了事，敬茶都能迟，这谁还不知是什么原因！她都不用出房门见人了。
她埋怨了谢远琮一通，催促着赶紧，一起身衾被落下，才发觉里头空落落的，又赶忙钻了回去。
她才醒，乌发柔顺的披散，眼边还有道没擦去的泪印子，鼓气嗔骂的模样在他眼里只有娇软妩媚，谢远琮笑着将人连被子一起捞了出来放在腿上，心想她骂他还是挺有力气的，当是无碍了。
“是为夫的不是。我这就替你梳妆。”
谢远琮梳发的本事她是领教过的，弄不好不说，还耽误时辰。
纪初苓推搡：“不必了，你把秋露给我叫进来吧。”
嫌弃的太明显了，谢远琮心头呕了口血。
说起丫鬟，纪初苓之前就有疑惑，这会才有空问：“说来，那个如意……”
谢远琮指间缠着她的发丝道：“如意，特地挑了放你身边的丫头。一个可够？我见你贴身跟着的丫鬟只秋露一人，想来你不喜欢身边太多下人围着，所以就只挑了如意。不够就再给你安排几个？”
“不必了。”她确实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围着。
谢远琮想了想，又叮嘱道：“若平时我不在，有什么事可找钟景。他该知道的都知道。”
她诧异看他一眼。该知道的，也就是说……
那说明钟景确是他完全可信的心腹了。纪初苓想，怪不得一开始钟景见了她就那般殷勤奇奇怪怪的呢。
谢远琮玩过她的发开始玩她的指，纪初苓见他是没打算停了，赶紧上手抵了他的脸推他。
“还敬不敬茶了！”
小侯爷最后仍是被赶出了屋，换了秋露如意进去伺候。
他看看时辰确实不早。心想谁让爹昨儿趴人房顶的，新媳妇敬茶晾他一晾也是应当的。
娘一早起来却等不来人，再听身边人一“多嘴”，爹自然要挨上一番训。
苓苓梳妆还需一会，且就让他被数落着吧。
纪初苓由两人伺候着换衣，才发觉身上痕迹遍布。秋露都不敢明眼看。待穿戴好了，一瞧铜镜里头，颈上竟还露了大片出来，气得她直想再咬他一口。
如意瞧了，去挑了件领上缀了圈银丝绒毛的披斗来：“今日天又转凉了，少夫人多披一件吧，若着了凉爷该怪奴婢们了。”
纪初苓穿上后见一圈毛领正好把那些全给遮了，才松了口气。
随了谢远琮去敬茶时，侯夫人笑逐颜开的，边上的镇安侯却一直神色恹恹，有气无力，到接茶时才展眉笑了笑。
若不是她早就知道侯爷性子，还以为他又不待见自己呢。
纪初苓敬了两位茶，心里还纳闷，难不成是昨儿被夫君赶跑了的缘故，不开心呢？

92.不是他
“少夫人, 这些搁哪呢？”
如意捧了两个巴掌大的小泥盆问, 然后顺着纪初苓所指放置在了某处。
秋露则在打理另一处，陈嬷嬷跟谢远琮指给她的吴嬷嬷也在忙活，屋子里头有些热闹。
纪初苓手里展了副画，正是之前生辰纪郴给她的那幅。她巡视一圈，眼见妆台边上合适, 便让秋露也往墙上挂去。上头雕的铃铛叮叮脆脆的响，很是悦耳。
虽说她其实也没从琳琅院里多带些什么来，但想着既然无事, 便趁着空取出来安置安置。
反正谢远琮这会也不在, 忙活起来也不会扰了他乱。
早上敬完茶后, 他就入宫去了。按说他们这婚是皇上赐的, 成亲第二日当要进宫谢恩才是。
但谢远琮昨儿说了她不必去，他自会处理。早上敬过爹娘后又让她回来歇着便是。他既说了，她又不想入宫去见皇帝，自是听他的了。
谢远琮入宫见过皇上谢了恩。虽说他成亲皇帝是许了几日假的，但既然人来了, 康和帝手上正有几个要紧折子在愁，顺道就抓了人不放。
这再一出来时，时辰也已经晚了。
谢远琮看眼天色，只一想到纪初苓眼下正在家中等着, 心就融作一团, 脚步也快了几分。
远见宫门时，半道上蹲了一人正拾草结环拈花在逗猫。谢远琮脚步缓了一缓, 后直至他身后。
“殿下。”
“哦，谢大人呐。”二皇子今日正巧刚给昭明送过话本出来，小喵喵半道瞧上了这花叫唤不停，就摘了逗上一逗，他也没想这个时辰了还能在宫里遇上谢远琮。
“对了，得先恭喜谢大人。不过怎么休假还进宫，父皇可当真离不开你。”
谢远琮谢过，只不过经了之前一些事，也不好再将眼前人当成一个只闲散爱逗猫的胖子。
首先他也是皇子。
“说来还得多谢殿下，当日特地引了我娘子去见皇上。我当时也一时冲动，才敢冒死求旨。皇上宽仁，不以为忤反开恩赐，我才能娶回我娘子。”
白猫一口叼了草环过来自己咬着玩，二皇子抱抚着站起身笑笑，憨厚之态。
谢远琮要真是一时脑热冲动还行，可偏他精着，不作无谋之举。可惜了……谢小侯爷啊，近乎没有弱点，偏被他无意中觉察对纪初苓不一般。谢远琮将纪初苓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只要一听她被父皇单独留住，指不准再做出些什么，定将引他失控。
谢远琮自是有胆跟父皇当面峙抗，甚至于有更僭越之举。被养大的狗反咬上一口，才发现是条不忠心的恶犬。父皇生恶两相较量，这棘手的心腹重臣能被撕掉一层皮去。
但他也没料到最终竟会是这样的走势，父皇竟直接就对纪初苓放了手。帝心难测难料，主要还是谢远琮定早暗中做了排布吧。不愧是当重视之人。
不过也非全然无用，有忌惮便有掣肘，且行且看吧。
“谢大人莫提了。那日真是一时疏忽了，混淆了屋子，忘记父皇当时请在那了。否则如何也不会让纪姑娘前去啊。”
谢远琮淡笑不知信或不信，道：“不论如何也当谢过。”
两人又几句寒暄，同行出宫而分。
二皇子则看谢远琮远去目中泛光。
原本一切按他所想是稳稳当当在往前推进，直到横空而出的谢远琮成了最大的变量跟阻碍。京里京外要谢命的人多着，但前涌后扑的谁也得不了手，他也就懒得出这个无用之力了。他可不爱赌，有赌就有赔，他惜命得很，风险一事从不喜沾，只是爱悄悄做些无伤大雅的努力罢了。
若能捡个漏岂不是皆大欢喜？
侍从们见殿下慢悠悠行来，嘴里咿咿呀呀不知是哄猫还是哼什么小调，忙上前打了帘子要搀扶。
上个马车几个人扶，坐下时似乎车厢都弹跳了一下。二皇子拿帕抹去头上沁出的汗。他平常就连弯个腰都费劲，可就算是这样的他，也并非全然无欲无求的啊。
谢远琮回府后没瞧见纪初苓，但屋子院子里头却是添置了很多东西。
都是一些小玩意罢了，一看就知是她带来摆置上的。
才一个出门的功夫，他们的正房里就被她的气息占据了大半。以前平日素惯了的谢远琮有些许不习惯，但视线扫过一圈，又仿佛哪处都能瞧见她笑着捯饬的影子，将他吹了一路的冷风都给扫出去了。
视线落过妆台附近时停了下来，他走近了那幅画凝神细看。
画师技法上佳，一眼能认出上头的女子是她，画得鲜红灵动。只不过为何画中却还有一男子？这人是谁，还隐在一角窥探着他夫人。
反正不是他。
谢远琮目色正疑惑，忽听外头动静传来。纪初苓不知从哪回来了，低了头看着自己两手，上头沾上了点湿泥。
丫鬟见他从房中跨出，往游廊两侧摆下手里盆栽就退下去了。
纪初苓低了脑袋往里走也没瞧见，一下撞上了人。昨儿被折腾一宿，腿本就软绵无力，一下没站稳要倒。
那人伸臂一捞又给她捞回来了。
纪初苓看清人，一笑又脱口数落：“你回来怎也一声不响的？”
谢远琮那句你怎么不小心也不看路被她抢了先，数落不成只好全吞了回去。
“你来来去去，忙活什么了，把手弄成这样。”他拉过她手抿了抿她指尖的泥，复而一笑，凑去悄声说，“也不歇着，原来为夫昨晚不够努力。”
纪初苓听着眼都瞪圆了些。这人是不是比之前还要不害臊不要脸了。可一被他勾起，那番旖旎又钻了出来。
怎还不够，那会儿她还当自己命都要去掉半截了呢。
谢远琮见她瞠着一双眸子瞪着人都说不出话，趁机搂着人偷了一口，拉着她进屋倒水帮她将十指仔细洗了干净。
她的指细白又长，指节匀称，指腹柔软，捏了令人舍不下手。
但谢远琮还有心事搁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只留恋了片刻就开始诉告。
“苓苓，你怎能在你我房中挂这么一副画？”
纪初苓顺着去看他指的那副，勾唇道：“喜欢啊。”
谢远琮一滞，他又不是问的这个。
纪初苓说完才发现谢远琮语气似是不对，往他那一嗅才觉出来，顿时笑的腰腹更酸痛了。
“这是大哥画了赠我的。你该不是要连我阿兄的醋都要吃吧？”
谢远琮愣了下。原来是纪郴么。
“大哥定有一日能如画上那样站起来。”纪初苓忽又望着画中人感慨，谢远琮当她突生惆怅刚要劝慰，她却已过去取下了那串挂着的双连铃铛。
到他跟前给他瞧，一阵的显摆。
对上她这副小模样，谢远琮心底的小坛子果然该倒的还是得倒。
呵，不就是一串铃铛么。
“苓苓姐！”
这时院前传来小阿糯的声音，纪初苓闻声把铃铛塞进他手里就走了出去。
岭县离不了县令，二姨父是以就先回去了，二姨母跟小的被谢远琮留下在侯府会多住上两日。
这会小阿糯耐不住跑出来找人了，才见人高兴得要奔来，就被追来的二姨母给揪住了。
这会见纪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顿时不好意思。两人才刚成亲腻在一块呢就被阿糯给打扰了。
“阿苓啊，真是打扰到你们了。阿糯你先跟娘回去，晚些再找你苓苓姐玩。”
纪初苓过来替小阿糯正了正小帽道：“怎会呢二姨母，不打扰的。”
小阿糯乐呵呵笑，又看见她身后跟出的谢远琮，指了道：“是苓苓姐的夫君啊！”
谢远琮暗挑了下眉头，真是懂事。
听谢小侯爷也客客气气地唤了她声姨母，细瞧了瞧，确实没半点不快，一颗心也总算放下来。
就担心因为他们会害阿苓遭了嫌呢。
说来谢远琮从头至尾一直都对他们很客气，这让她意想不到。
她本也是国公府的出身，只是后来执意要嫁了个小县令又远离了京城，不再同曾经闺阁中时那样而已。就连阿苓她娘起初也几回数落她不听劝又傻，她又不愿自己男人被人这么嫌骂，后来也就闹掰了。
她见惯过逢高踩低的。当年爹娘成全后也不再管，当是没生养过，孩子他爹多年来又遭着打压，只得是个小县令。所以也就一直没再进京过。
他们从来都将阿苓当亲生女儿一般，听说她要成亲了是又突然又惊喜又担心。可阿苓她娘是绝不可能让他们来的。没想到的是阿苓这夫君竟会亲自来岭县相请。谢远琮又位高权重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却对他们以晚辈礼相待，极为客气恭敬。
也就改了之前道听途说而来的那些印象。
再见到他对阿苓护宠成这样，别提有多放心了。
纪初苓陪着小阿糯玩了会，又扒拉出上回谢萦给她的那堆奇怪玩意，挑了好些样给他。
小家伙玩得是不亦乐乎。
阿糯倒是讨喜，也不怕生很快就黏上了谢远琮。纪初苓拉着二姨母坐院子里说话。
远远瞧着小阿糯跟谢远琮一块，平素机灵的小鬼也不知被谢远琮的话绕了几圈进去，治得一愣一愣的，一双眼崇拜的在冒星星。
她忽然间恍惚了一阵，猜想着他若当了父亲该是何种样子，又因这想法臊得脸红。
想什么呢，才成亲，还早呢。

93.回门日
这日回门。
侯府的马车与备上的礼一早就停在卫国公府门前。
见谢远琮将人悉心扶下, 纪家老小两位爷两双眼就是一弯。
进了门, 下人们将礼一一抬入，纪初苓挽着祖父跟爹说了会话后，两人便留了谢远琮去前厅说话。
她就同宁氏回去了自己出嫁前的小院子。
琳琅院还是留着原本的摆置，除少了那些被她带走了的物什，显得空落了一些。
前厅话毕, 谢远琮本是要去找纪初苓，忽心头掠过什么，转而独自到了青竹院。
柳素请了人进来时, 纪郴正于桌前执书在看。他知道今日是阿苓回门的日子, 前头定是很忙, 他也就不去掺和了。等抽出身了, 那丫头自会过来。
但他没想到先来的竟会是谢远琮。
纪郴从书中抬起头，同门外的谢远琮互相对视一眼，片晌之后，两人又同时相视一笑。
纪郴伸手作请，推着轮椅从桌后绕出。两个最疼纪初苓, 又是心思皆明的人，相见勿需那些客套跟虚词。
这并没有什么不自在的。
纪郴推着椅过去倒茶邀坐，谢远琮也不客气，走去撩袍而坐。
茶香飘溢, 还是纪郴先开了口。
“阿苓打小就软娇, 极惹人疼。但之前有一阵子不那么太平。阿苓遭了歹贼我又中毒，她就像是一夜之间大变了性情。连我也觉得陌生。虽说是更懂事了, 却也让人心疼。”
谢远琮抿了口茶，在心里一对照，便知是说她刚重生回来的那个时候。
纪郴说着沉默了一瞬，想起当时见她一夜间长大，他又欣慰又心酸。因自己的无用而心愧，逼得阿苓不得不如此。
“再之后，原本的她又回来了。其实也算不上是原来的她。她比以前更为胆大了，也不懦缩，但却也不会再露出那阵子令人生寒的目光，跟整日紧绷沉闷的脸色。”
那是两相结合更好的她。
纪郴一笑：“因为遇了你的缘故。”
能令阿苓变成如今这样，心无负担有人可依可信。他便知阿苓的这个夫君是可嫁的。
谢远琮被纪郴这番话勾起思绪。那时纪初苓确实是披着一身的刺，逼不得已又勉强自己。就连他也以为是受了惊吓的缘故。
殊不知原来同他一样。
不过那不适合她，她合该娇养着，藏在手心里享福不见险恶。谢远琮心想着，也就说了出来：“她本就不适合去费那种心思。且今后也不再需要。”
在纪郴听来，这算是给的一个承诺了。
以茶代酒同他碰盏。
谢远琮又想起另一件事。出征时候纪初苓的信件中屡次有出谋划策，不少点子隔着千里也能一针见血，想来不是出自苓苓之手。
纪郴也没想到他当时随口说给阿苓听的竟真能左右战局。
他尚在诧疑，便听谢远琮淡然言道：“治腿之余，兄长可还曾想过别的？”
……
“怎么样啊？”宁氏拉着纪初苓问。
“娘……”纪初苓支支吾吾又躲躲闪闪。真是，这种事为何还要问啊？
“我俩都挺好。”
宁氏见女儿这股涩劲，也猜出了一二了。且嫁了人果真不一样，眼里多了种闺阁姑娘没有的媚色。怕是连她自己都没觉得。
她道：“这有何不好意思的。不然你和郴儿怎么来的？”
“听娘的，孩子还是需早些生，没有男人不喜欢的。要栓就栓的彻底一些，省得管不住了往外头的香暖窝子里跑。你看看你爹哪敢有那胆子。”
那是因为爹心里头放着你呢，纪初苓心道，只觉得耳朵都听疼了。
“知道了……”
宁氏知她没听进去，叹气啧了下嘴：“你别嫌娘念叨，还不是为你好。想我那时候先生了郴儿，他学话可快可聪明了。你爹每日就连门都不愿出了。再后来生了你……”
说着宁氏一顿，想了什么来，嘴角慢慢缓平了下来。
再后来生了女儿……就没法再怀孩子了。
纪初苓看娘亲这脸色突变，必是想起这事了，暗叹口气也不知该不该说话。
“苓苓。”
谢远琮恰来接她，虽隔得远，但刚的话也都听进去了。他走到纪初苓身边，先客气唤了宁氏一声。
看着眼前仪表堂堂，行路生风的女婿，宁氏复又笑了笑。
平素念叨惯了，这会也就说这丫头给她爹跟祖父惯坏了，性子诸多毛病，让他多担待些。
谢远琮唇角微扬：“苓苓很好。”
自然会是这样，得在丈母跟前护一护妻子。宁氏心里想着，掩了下嘴笑道：“你也不用这么替她说话，自己女儿我自然知道。这夫妻之间便是要多多坦诚，阿苓有何不对的你就提，好过憋久了生嫌隙。那就坏了。”
这个时候就理当称是，再跟着附和几句。宁氏也等着，哪想谢远琮却并未如她所料。
反而眉宇一皱，露出个既纳闷又诧异甚至是无可理解的一个表情来。
“此话肺腑真心，小婿是真觉得苓苓极好，娶她是我今世之福，哪挑得出一点不好来？”说着谢远琮从后环过扶住纪初苓的肩，将人往怀中拉近。
“没想苓苓在您身边那么多年，您却还不如我慧目识她懂她。”说着一脸惋惜的，好像宁氏丢了一个天大的宝贝，他有多替她可惜一样。
宁氏愣住了。谢远琮这神色难辨不说，就连这话听来也奇怪。态度虽敬话却又不怎么客气。一琢磨，就像是在说她为人母却有眼无珠似的。
谢远琮又看眼怀中人笑道：“而且就算是有何处觉得不对，那也定是小婿我的问题，小婿定然会改正。您以往觉得苓苓不对有错时，一定也是如小婿这般想的吧。”
这话说完谢远琮就顺势告辞了，拉着一脸懵神盯着他看的纪初苓往外走。
待人影都不见了，宁氏才回过神来，顿时气得拧帕子。
听听，这都说得是什么话！这是说一向都全是她的问题跟不是了？
哪有做女婿的如此话里藏针指怼丈母的？
果然外头传的没错，这谢远琮就是个黑心奸诈粗鄙还不知礼之人。宁氏原本就对谢远琮不满意，如此就更不喜了。
要不是皇帝旨意，他一个小小侯府还想娶了她女儿去？
纪初苓直到回来了，脑袋还有些晕乎。
谢远琮瞧了就好笑。
“你还真……”真是敢说。不过想想他是谢远琮啊，也就不奇怪了。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撑她腰，竟对她娘也这么不留情。
其实谢远琮还是顾着宁氏是她亲娘，很留情面了。宁氏怎样的人他也清楚，之前他无名义不好出头，可如今娘子都娶进来了，怎好还任她受宁氏的气。苓苓善心知孝不计较，他可不会。
纪初苓忽想起什么来：“可我今儿还没见过大哥呢。”
“我替你见了。”谢远琮凑上来啄她耳朵。
“你？”纪初苓还想说什么，他湿濡过耳垂的唇又堵了过来。他直驱而入，她身子就软了大半。
谢远琮拥人吻着，瞥见墙上所挂，心底哼了一声。兄长也不行，他迟早要把画给收了去。
自回门后没几日，谢远琮休完了假，日日晨起上朝时纪初苓还睡得深沉，醒来一摸边上都凉了。
接连几回后纪初苓都有些不好意思。他本就辛苦，为人妻帮不上，也该替夫君穿戴送他出门才是，哪好只顾自己睡。一日她心里惦记着这事，没敢睡熟，晨间边上人一动就醒了，揉了惺忪双眼爬起来要替他更衣。
谢远琮见她显然没睡醒，整个人蜷成一个小团往外挪，鞋也没踩准就光脚往地上蹦，实在看不过眼，又动手给裹成一团塞了回去。
被塞回去后她还迷糊中想着呢，她真是给他宠坏了，想她多精明一人呀，短短时日退化的连鞋都穿不准了。
是以当谢远琮将纪郴的画像收了，换上他亲手所画的一幅他同她俩人的画像时，心中有愧又自诩精明的纪初苓都没敢去抗议。
这日谢远琮早早回来。纪初苓午歇才醒，就见人一脸神神秘秘地凑上床来。
谢远琮手往被窝里一探，见她果然双足冰凉着，便捧在手心里暖着。
入冬天愈冷，姑娘家就愈畏寒。每晚他都得抱着暖上好一会才行。
纪初苓刚醒，见他回来早正奇怪着呢，人就上来抓了她的脚。他就跟个火炉似的，暖和和的别提多舒服。纪初苓眯了眼，跟猫似的喟叹一声，受着他给的享受往他身边蹭去。
脚踝却突然间一凉，像被系上了什么，还带有叮铃铃的声响。
纪初苓一瞧，竟是一串铃铛环成的脚链子。
如今她也算能揣测他的半个心思了，她狐疑问：“你做的？”
“自然。”
原来他这些天还在忙活这个呢！纪初苓不知他还闹出那么大醋劲，扑在床上险些笑岔。
“夫人笑什么，不喜欢？”谢远琮见她嚣张，腹中刹起了团火，握了她脚踝一把将人拉了过来，在她双足的圆嫩指腹上摩挲。
他的手握笔握刀枪，是带了茧的。如此摩来不痒却有种熬人的滋味，气氛瞬间暧昧起来。
纪初苓被盯得脸红心跳，更有一股热流顺着足尖酸酸麻麻就爬上了小腹。她暗道要不好，蜷缩了足尖便想要逃。
谢远琮岂不知她想什么，先一步展臂扣在了她腿侧。这姿势再坐不稳，两人一同倾翻。谢远琮压了人在身下，低头索入就锁住她的小舌。
掌心之下两处鼓鼓囊囊的，若非解过，平日里遮掩了当真瞧不出来。
纪初苓感受着他身下的嚣张，嗯嗯唔唔义正严词地抗议：“谢远琮，这是青天白日！”
“那又如何？”
又能如何，他攻势袭来，纪初苓脑中一个混沌，也想不明白“又如何”了。
丢盔卸甲不过一个转眼的事情。
红帐被浪中如奔浪滔天，连娇娇嗔嗔都被撞得支离破碎。

94.都喜欢
今日天地间的寒气骤涨了几分。
太和殿上傅公公尖着嗓子正喊着有事起奏时, 镇安侯府门前的大街上, 一人冷得揣起了双手，步履匆忙地冲镇安侯府去。
虽然时辰早，赶得急，一呼一吸之间皆是呵出的白雾，但人脸上却是喜色满满的。
镇安侯府大门被敲开了后, 他同府上说了几句话，里头人也匆匆忙地进去禀报了。
消息传进来，秋露跟如意在外屋有些为难了。
如意看看天色：“少夫人还歇着呢, 咱们不好吵醒吧？”
“可文府一早就来递消息, 按往常少夫人醒来还得个把时辰, 会不会晚了些？”秋露迟疑道。
两人正在外头嘀嘀咕咕, 忽听见里头纪初苓轻唤了一声，互看一眼赶紧打帘进去了。
纪初苓今儿醒早了。
这天好似连个招呼都没有，突然就冷下了，以往谢远琮一起来，被窝子就凉掉一大截, 但她尚还能裹着被子继续睡自己的。
可今日谢远琮一走，手脚身子哪哪都凉嗖嗖的，睡也睡不稳，外面两丫头说话的声音轻而易举的就往她耳里钻。
也不知是为什么, 没成亲前她都是自己睡一床, 也没见得就这么恋暖。
成亲不久，她就将谢远琮的温度给赖上了。
秋露跟如意进屋服侍纪初苓起来, 一道说了那消息。
纪初苓一听，仅剩的一点困意也都一扫而光。
“啊？萦姐姐有喜了？”
纪初苓赶到文府时，谢萦正靠了个大迎枕躺在床上，见她来了就往里挪了挪，拉着她往边上坐。
谢萦有晨起习练的习惯，可今早正耍得威武生风时，却突然犯起了晕，不留神还摔了一记，手臂上都蹭破了些皮。
找了大夫来看，脉一把才知是有身孕了。
纪初苓刚开始听了，都替她心惊肉跳了一番。好在肚子里头的结实，一点事没有。
这会见谢萦脸色不比往常差，也放心了。
她这会都还没怎么缓过神来呢，总觉得谢萦也才成亲不久，好似一眨眼就有了。可真仔细算算，其实也大半年了呢。
谢萦问她：“爹娘知道了？”
“差人去说了。”他俩这阵子又搬别院去了。
纪初苓前脚才刚到不久，文府门前就齐刷刷接连到了三人。
三人甫一得到消息就都全往回赶。
文凛最先冲进来，满面焦急，这种天气都出了一头汗。文涵则是眉飞色舞的紧随其后。
谢远琮跟在两个难以自制的人后头，踏足而入。
文凛冲进屋时，纪初苓正在跟谢萦说着话。这会他眼里好似都看不见旁人，一下就凑去了谢萦跟前，握着她的手一个个问题接二连三的往外蹦。
这关心劲儿，生怕她有点什么不适。
纪初苓本是坐床边上的，文凛一下挤来，她就只好往后方退。
“真没什么？”
谢萦颇得意：“我谢萦的孩子哪那么容易出事？”
文凛急了：“我是问你。”
“那么厉害的孩子，她娘又能有什么事？”
文凛愣了愣，都给绕晕了。
眼见文凛大半个身子都扑在跟前，纪初苓都不好意思再凑在边上了，赶紧起来。
往外退时没留意绊了一下床尾的瓶架。
“当心。”谢远琮进来时恰好瞧见，一个箭步上去扶住。
抬眼看见来人，纪初苓眸子就亮了一些：“你来了。”
一下朝听说阿姐有身孕了，她也在文府，自然就赶了过来。
文涵上前关心了几句后，看看屋里头这一对，又看看那一对，一时间觉得他待哪个角落都别扭，于是就找人给儿媳备补身子的去了。
文凛看过人后，便跑去抓了大夫不放，还拿了纸笔出来，记写了一堆的要点。
既然妻子有孕了，什么都不懂可不行。
见文府上下各有忙碌，纪初苓与谢远琮小待了片刻便离开了。
自谢远琮来后，纪初苓的手就一直被牵着，这会一点也不冷。两人上了马车，谢远琮摸过她一双小手，都是暖乎乎的。又见她耳垂子有点冻红，也上手给她捂热了才满意。
他发觉纪初苓上车后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倚着他没说话，便问：“在想什么呢？”
“想萦姐姐会生个男娃娃还是女娃娃。”纪初苓抬了头去看他。
谢远琮一笑，心想以后阿姐教养出来的孩子，兴许男孩女孩都是一个样子的。
“不过虽说也大半年了，但还是觉得好快好突然。”纪初苓又感慨，抓了谢远琮的手掌在手心里摆弄。一会给他揉捏成拳，一会又展开扣上自己的五指。
成亲后她就惯爱这样玩，也不见腻。
谢远琮猜到她在想什么，趁她将自己五指放进来时，一把牢牢扣住拉到身前：“阿姐婚成得晚，早些怀挺好的。这个咱们不急。”
“谁急了？”自己放在心里头正瞎琢磨的事情被戳破，纪初苓瞅他一眼。
好似显得她多着急一样。
谢远琮搂了人低笑：“好好，没说你呢。”
马车行了大半程时，纪初苓最终还是没憋住，从谢远琮怀里起身，挽着他胳膊歪了歪脑袋问：“远琮，你喜欢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谢远琮想也没想：“闺女。”
“为什么啊？”
“跟你一样，多乖多惹人疼。”
“儿子就不惹人疼了啊？”纪初苓一想万一以后生了个儿子，不招爹喜欢那可怎么办啊！
谢远琮见她眉头都拧成疙瘩了，心里一跳，赶紧改了口：“我玩笑的。儿子闺女都喜欢，都疼。”
纪初苓盯了他半晌才移开眼。她心想，以后可以先生个男娃娃，像他那样的，再生个女娃娃，似乎也可以像他那样的。
一想闺女若是像他该是什么样子，就觉得还挺新奇。
马车到时，纪初苓一下车就感觉鼻尖一凉，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一看原来是飘起了雪沫子，刚那雪沫子就落她鼻子上了。
谢远琮怕她着凉，解了自己披氅将人裹了一圈。
纪初苓面对着他，瞧见也有雪沫子往他脸上落的，怕凉着他了，便伸了手要去接。
没想男子热气足，她手都还没碰上呢，那雪沫子远远就给化了。
难怪他起了床后，被窝都要冷的。
谢远琮将她裹严实了，牵起人就往府内走。纪初苓在他身旁，时不时鼓了腮帮子吹飘来得雪沫子，玩得跟个孩子似的。
心里别提有多知足。
这寒气一降，待到天寒地冻也就是弹指间的事情。
转眼又是一年的尾巴。
同前世一样的年末味，但一切却又都早已不同。纪初苓偶尔想来都觉得奇特。
算一算，前世的自己就连下个年都没能赶上呢。
可眼下她都嫁人了。
也不知是否天愈发冷的缘故，她觉得自己也是越来越犯懒症了。
心一宽懈，偶尔还会犯点傻气。
镇安侯府人少，谢远琮安排的人也都干净。即便是有什么麻烦事，也都提早被谢远琮给挡下了，断到不了她跟前扰她清净。
自谢萦有孕后，她倒是往文府走动得多了些。
一回她摸了摸谢萦的肚子，还被她笑话。说娃这个时候指不定才指甲盖点大，显不出来的呢。
可肚子虽不显，谢萦自个倒是先圆润了一圈。
谢萦对此并不在意，回回跟她诉的都是别的苦。说是可烦心了，自有孕后，文凛就这不让碰那也不让碰，她那套刀枪斧钺都给收了起来。
以前那个姑娘跟前话都说不大利索的文凛，自成亲后可是大变了样。谢萦此回愣是没能说得过他。
可不让她活动却难捱又无聊。谢萦说着手就痒了，顺手拣了边上搁的一把剪子，抛起就耍了个漂亮的剪子花，直把纪初苓给吓懵了。
纪初苓心道，就萦姐姐这耐不住闲的，难怪文凛要逼着自己硬气了。
年尾这日，雪降了一夜，天亮才停。镇安侯府的下人们一早就在忙着扫雪。
往年若是侯爷夫人待在府上，那定是要将雪扫得干干净净的。
摔到夫人就麻烦了。
今年爷跟夫人不在，也是得仔仔细细地扫。
万一摔到少夫人就完了。
府上谁不知道少夫人是少爷手里的宝啊。
纪初苓不想外出，谢远琮就顺她的意，但没忘了令人四处搜罗来她爱吃的菜品跟点心，摆了满满的一桌。
等到夜幕降下时，谢远琮带着人上了房顶看烟花。
烟花是搁府外放的，正对着他俩所坐之处。放烟火的位置谢远琮还提前挑了许久。
烟火绚烂映得夜空明明晃晃的，纪初苓跟谢远琮各自兜头裹了条被子，没个正经但是可暖和了。
纪初苓望着满目的璀璨，这让她想起在岭县的那日。
不过那个坐在河畔让人痴醉，像个惑人河水精的谢远琮，已是她夫君了。
“傻乐什么？”谢远琮见她抿嘴笑，凑过去好奇问。
“开心了就乐，你管我呢！”纪初苓挪去边上倒了两杯酒回来。
酒与小菜也是刚刚一道搬上来的。
“就喝一杯。”纪初苓又紧挨回谢远琮身边道。
谢远琮接了过来，笑她：“你多贪两杯也无事。反正是在家，我也受得住。”
纪初苓哼了声。她可受不住那丢人劲。
见她举了酒杯来，谢远琮一甩自己身上裹着的，被子被扬出个漂亮的打旋，将纪初苓也兜头罩了进来。
底下两颗脑袋正相抵，两双对视的眼睛明明亮亮。
杯子碰出清脆一声。
“敬夫君。”
“敬娘子。”

95.不像啊
过完了年, 依旧天寒地冻的, 瞧着一丁点要回暖的迹象都没有。
纪初苓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虽说也冷，但只要日头一出来就暖烘烘的，哪跟今年似的，就算站在太阳底下, 也有一股凉意透过袄裙斗篷往骨子里头钻。
本就犯了懒骨的纪初苓，若是无事就连屋子门都不想出了。
谢远琮知道她怕冷，每日晨起之后, 就将热好的铜暖炉子塞到她脚底心。
如此就算边上没了人, 纪初苓也不会那么容易冻醒。
她好几回都想, 果然练武的人就是不一样。她每日晨起都得爬上三回才起得来, 谢远琮却是一睁眼就能立马从被窝里出来。
但纪初苓想他再厉害，那也不是铁打的。自开印后，这种寒凛的天色他得天不亮就去上朝，办职不说，还得跟一群明里暗里的周旋, 费心费力的，就怕他突然受点凉。
于是纪初苓每日都会钻小厨房给他熬汤，等人一回来，就能喝上一口热乎乎的祛寒, 还每日都不带重样的。
这种大冷天, 纪初苓心里记挂着的还有兄长的状况。往年天只要一冷，兄长的腿会疼胀得很厉害。虽今年杨大夫说已好了许多, 但她仍是很担忧。
这日，纪初苓听说杨轲昨儿抽空去了趟青竹院，也不知大哥是否好些了。说起来她都许久没见大哥，又总惦记着，所以便去了趟卫国公府。
没想纪郴却没在府上。
听青竹院的下人们一提，她就猜出了一二，出府上了马车调转方向而去。
到时，那面摊子是闭着门的。明喜则是勤劳得很，小茶肆迎客一天也不落下。
最后还是靠明喜一指，她一路摸索着，才在一间不大的农家小院篱前停下。
柳素跟大哥院中的几个下人正在小院外头收拾着什么，瞧上去有点热闹。
柳素没想到纪初苓会来，赶紧放下了手里的迎出。姑娘嫁了人后，瞧着好似变了许多。首要的便是脸色更好了，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大哥人呢？”纪初苓边往里走边好奇地问。
“少爷在屋里头呢，我们见这院儿挺乱，摆了什么都有，没怎么打理过，就帮着旋姑娘收拾收拾。”柳素跟在她身后回话。
纪初苓点点头。明喜是说小旋就住这，一部分还是四下里帮着搭的。瞧来院中堆满杂七杂八的东西，好些都不知作何用，是有些乱。
看着不大像是那个勤劳能干的旋姑娘的院子，想来大概是她平日很忙，没有功夫整理吧。
纪初苓思绪一闪而过，转眼打量了下柳素。
虽有好一阵子未见，但柳素仍是那个细致贴心的柳素，并未有何不同。
纪初苓一顿，突然有所感慨，便问了出来：“这旋姑娘，还有大哥他……”
“你就不难过么？”
柳素微一愣，就立刻明白了她所言为何。一滋落寞还没冒头就被笑给掩下去了。柳素摇了摇头：“在柳素心里，最重要的便是少爷。少爷好，奴婢就很好。”
说话间，她们已到了小屋门口。
门半掩着，能听到里头说话的声音。纪初苓轻推了下，门就吱呀呀地摇晃开了。
“阿苓？你怎么来了。”
纪郴没想到会看见她在这里，很是惊讶。小旋也是，但面上很快就恢复如常，招呼她进来坐坐。
“唉，差点都忘了，我给你们倒水吧。”小旋透过门才发现大伙在外头帮忙收拾，忙连声谢过，出去招呼他们也来喝。
纪初苓接了，去瞧大哥在做什么。
那个煮面，招呼人时都很大方的小旋，脸上这会儿竟难得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去把纪郴手里那方帕子抽了过来。
纪初苓看了眼，那帕上山水当是大哥刚画的。
小旋见纪初苓盯了在瞧，索性也就递到了她面前：“就是个素色的帕子，公子看上面什么都没有，就帮我画了一画。”
纪郴道：“随意所画，一洗也就没了。”
小旋笑了：“不洗。这么好看，洗了可惜的。”
原来小旋平常都是用的麻布裁的当帕子用。可见瞭望京姑娘们用的丝料帕子，十分喜欢，几日前也买了个素色最便宜的帕子来。
纪郴听她说买了就揣着看看，也不舍得用，才想到给那帕子上头添点花样。
原是这么回事，纪初苓笑道：“帕子而已，我回去送你几方。”
小旋道：“这怎么好……”
“以前练手还绣了不少，你别嫌弃就是。”
如此说来，小旋也就不推辞了。手中丝帕摸着柔滑，她忽然低声感慨：“这儿的帕子真好看，别的玩意也好看，跟我们那不一样。”
她们那儿，是指西北地么？
听纪初苓问，小旋回了回神，忙道：“是啊。京城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说得也是，望京天子脚下，不比其它。论绸丝制品，听说也就江南那带能胜过了。纪初苓心道。
小旋后又留了大伙吃饭，只不过烧的还是面。
饱过腹后，纪初苓这才终于得空问问纪郴腿的情况。
大哥状况瞧着也是不错。只是这会儿，她竟分不清是他腿疾天寒不痛了呢，还是因为里头那个忙碌着刷碗姑娘，所以才显得神清气爽的。
她之前竟是白惦记了。但总归是好事，纪初苓也是乐见其成。
过大半天了，小旋还在里头忙着。纪初苓见大哥时不时就往里头看，脖子不知转了几回，偷偷笑话了他一番之后替他寻人去了。
她进屋找人时，小旋从里头应了两声，说是就快忙完了。纪初苓便在小屋中转悠打量起来。这儿不像外头杂乱堆着那样，收拾的挺整洁。
溜达时她不留神踢翻墙边上放的个小木篮，里头缠丝绕线的洒了一半出去。她俯身去收拾，发现里头原是个打了一半的络子。
这络子虽还没打完，但看着有些像同心结，却又不全一样。因这打络子的方式跟惯常的那几种不同，纪初苓从没有见过，显得样式新颖又独特，使人眼前一亮。
纪初苓不自觉拿着打量起来。刚辨出点明堂，小旋已收拾好从里头出来。
她一见纪初苓正拿了她的络子在看，就匆匆忙过来接了过去。
纪初苓见她将络子塞到篮底，不欲被人瞧去一般，掩唇笑了笑。
看样子，这打完该是个同心结。而同心结，那可是打了送心上人的……
……
这年冬日的寒气似乎赖在望京特别久，但再玩赖，最终也逐渐收起了尾巴，然后被暖春之气一扫扫了出去。
再一晃眼，纪初苓算算他俩成亲也得是有半年了。
眼睁睁看着谢萦的肚子鼓成了球一般。她的却好似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纪初苓面上不显，心里头多少对这事有着惦记。不是说好些女子一成亲便怀上了么，谢萦是隔了半年怀的，可她同谢远琮也不短了呢。
纪初苓也不懂是何缘故。可杨轲几回来把平安脉时，也没提过她有何问题。
上上月的月事迟了几天，害得她误以为有了，险些闹了笑话出来。
直到这日，纪初苓晨起后就一直犯呕，挺是厉害。她呕了几回，觉得身子不那么舒服，似乎不大对劲，思绪一动就控制不住绕到那事上去了。
可等到杨轲来后，她满心期翼得盯着他给自己诊脉，最后却只见他摇了摇头。
“少夫人这是肝肺焦火之症，也并非什么大问题。方子我也不开了，注意控制吃食，一两日就能好了。”
纪初苓神色变换几重，垂死挣扎了下：“所以，我只是身子不适？”
杨轲自然知道她想听的是什么。
他目光一低，倚头撑手揉了揉额头后说道：“这……少夫人不可心焦，那事顺其自然最好。”
所以真的不是啊，纪初苓泄掉半股子气。
可为何还不是呢？纪初苓忍不住悄悄问：“可是我的身子有何问题？”
杨轲听了立马摇头，似觉得不够，又连摇了几下。
“少夫人的身子调养得很好。”杨轲边说实话边收拾东西想离开了。
再问他要不知如何答了。
“杨大夫等等。”纪初苓见他这便要走，忙要留住他。
同时心底生出丝异样。既然她一切都好，那难道是……
她凑上去再次悄声问：“杨大夫，那我夫君他可好？”
杨轲一听，立马又揉起了额头。话语支支吾吾，眼神躲躲闪闪道：“小侯爷自是很好。”
杨轲这态度很难使人不生疑啊。纪初苓心头一跳，难道真是？
可转瞬又摇了头。就他平日里回回的那股极能索求的劲，瞧着也不像啊……

96.犯错了
谢远琮回来时, 杨轲诊完脉前脚刚走。
他一进屋, 就见纪初苓坐那望着窗外，不知在发什么愣，连他回来了都没发现。
他走去朝她俯过身去，下颌往她肩上一搁，顺手就在她腰身上揉揉捏捏的。
“想什么呢？”
纪初苓腰上一痒, 才回了神，忙将他那不安分手给按住了。
“今日怎这般早？”
谢远琮在她身旁坐下，打量了下她脸色：“听说你身子不舒服。”
纪初苓一早就觉得身子不适, 她身边那两丫头又匆匆忙唤了杨轲来, 这番动静府上暗卫不敢不禀。他一听心里记挂得紧, 就赶回来了。
纪初苓揉了揉脸颊：“杨大夫说没什么的, 兴许我近日来吃多甜食了。”
“那我让午膳都换清淡可口些的？”谢远琮捏着她的手道。
纪初苓先是点了头，后又有念头一闪，忙摇头道：“也不必都换。你每日辛苦，跟着我吃怎么成，总得多补些才是。就跟往常一样吧, 我自己挑素淡的吃就好。”
所以那事还是得靠补吧……纪初苓暗道。杨轲虽说他身子无碍，可那副样子显然心虚着，她揪着人一再追问，最后总算追出了点什么。
杨轲虽未明说, 但话里话外也点明了她一直未怀上, 主要还是在于谢远琮。也就是说确实是他的缘故……
其实纪初苓觉着若是自己问题也就罢了，她想法子多注意注意调养便是, 可没想到竟是他的原因。
纪初苓觉得这事比她自己身子不好还要难受。想来他身子也许真不如瞧上去得好。朝里朝外劳心伤神是其一，明敌暗箭中提防周旋是其二。光她在岭县所见那回就够让她心惊肉跳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还不知受过多少的伤。
夜间她抱着他时，他身前身后道道的痕迹都是摸得出来的。
可这能如何呢？这种事又不好在他面前明着提。
多伤人啊……就连杨轲的那番暗示都是她磨出来的。
纪初苓这话在谢远琮听来虽觉得某处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便过去了。倒是纪初苓那副欲言又止的神色让他多留了心。
面对谢远琮一再追问，纪初苓没想好当如何说，怕伤到他。只好先拉出大哥来挡着。
谢远琮一听，原是她刚在从杨轲那了解纪郴的情况，在为他的腿疾而担忧。
他暗吟一瞬，便宽慰她。说是杨轲的父亲近些年未回京，都是常年在外寻一些杂症奇方。纪郴的腿疾也是一直都有托他留心的。
纪郴的腿是她心头一个疙瘩。苓苓的事他定然上心。为此前不久他还又问询过一回。
来信也是这两日刚收到的，说治愈这腿疾，许有一人可以。
只是那名神医行踪不定，他怕早告诉她，反让她失望，所以之前还在犹豫之中。
纪初苓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好消息，眸子灿然然地一亮。扑上拥着他就亲了一口。
他怎就这么好呢？可他这么好，却偏摊上这种事。纪初苓无不心疼的想，她得研究研究怎么熬膳补的汤，每日都给他端上两回。
谢远琮半点不知他的娘子暗中有多心疼他，只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发现他的小娇妻每日给他炖熬的汤多上了一碗。
而且汤羹越发的滋补。
几日下来，喝得他晚间气血方刚，每日床榻翻覆都要将人全揉进骨血里头才罢休。
可偏纪初苓心疼他不忍推拒，每回被磨搓的声音都哑了。他如今还不似以前那般了，几回都要变了花样来，有时她累睡沉了，还会执了她的手疏解……
她每晚被磨搓的如同上云坠地，也是摸不着头脑。
他身子不好，都能是这般劲头，若是好了……纪初苓想想就打了个哆嗦。
这事前后未过不久。谢远琮最近一次的沐休日恰在端阳。
往年端阳时，望京便有各自聚了赛划龙舟的，较为热闹。但今年有豪绅名士牵了头，聚了各方一起，要办个大的龙舟赛事。
谢远琮平日里忙，将闲暇全抽给她了仍觉不够。所以听说之后一早就跟她说好了，端阳这日要陪她出门玩一整日。
虽是休沐，谢远琮依旧同往常一样天未亮便起。纪初苓醒来时，他已在书房看每日的密卷看了个把时辰了。
日光渐渐沿着窗棂爬进来，他忽而往外瞥了一眼，又低回头去。心想今儿倒是个赛舟的好天气。
他早在城中颍河边的观台上订了最佳的阁位，等时辰近了带苓苓去瞧，她应当会很喜欢。
且今晚还有龙舟灯这一项，届时满河荧亮，四处船舟灯火通明，不比花灯节差了去。他命人早早备了画舫，到时候同苓苓河上同游，想想心里就美。
因手上密卷无要事，谢远琮心思也飘忽了起来。中途忆起一事来，唤了钟景一声。
那小子在外应声就下去了。
再等他阅到最后一封密卷时，有人推了门入。他垂着头未动，只抬了手去。
一个瓷碗被放入了他手里。
就在接过碗的瞬间，谢远琮整个身子绷直了一下。刚人进来时，他看入神了没留意，可这会她就站在身边，脚步声，举手投足中飘来的特有花香，他要还觉不出来，那真是白白同床共枕那么多日夜了。
他心中发怵，面上却还强绷着半点不显，默默收拾了下自己的表情，装作惊讶地抬起头来。
“苓苓，你醒了？”谢远琮悄然把碗搁在一旁，起身同往常一样要牵她亲近。
纪初苓身一侧，他的手就擦了过去。
苓苓今日身穿一袭水色。成亲时他让人为她制过一批衣裳，后来开春了又制过几裳。她穿着这身谢远琮最为喜欢。
最爱的女子穿着他最喜欢的衣服，可脸色却是冰冷如窖，好似年关的雪没散似的。
面对直来的刀剑都不动眉头的谢远琮，因她这副神色心头大乱。
他目色淡然看了那碗一眼：“近日咽嗓不适，这只是寻常汤药，苓苓勿需担心。”
话落，纪初苓扭头便走。
谢远琮心咯噔就往下一沉，忙绕过桌案冲出去一把抓住她胳膊。
再掰了人回来，一见她眼眶全红了，还开始冒水汽，立马就慌了神。
钟景在外一脸懊恼地默默探出半个脑袋，被谢远琮一记杀人似的眼神逼来，又一头冷汗得给吓躲了回去。
他刚去取药，也没想竟会撞见少夫人啊。少夫人聪慧，他也没想自己舌头突然发了僵，这嘴就漏了啊……
谢远琮知道事已泄漏，搂紧人坦白道：“苓苓，你这身子还小。我们过两年再要好不好？”
纪初苓挣不开，气得狠劲往他胸膛推了一下：“谢远琮，你瞒着我喝了多久的避子药了？”
刚刚得知时，她都快气坏了。她都多久没有生过气了，往近了说，自成亲之后都是头一回。
怪不得之前问起杨轲他含糊不清的，这药定是杨轲给的。还害她替他难受心疼，还傻乎乎给他熬汤，反把自己给坑了进去。
亏大了！
谢远琮见她气得都要往外蹦泪花了，最爱的笑颜荡然无存，咬得自己唇都白了，刺得他眼睛心肝身骨哪哪都疼。
他忙不迭轻哄连带告罪：“是我错了，娘子别气，气坏自己身子。可我当真不敢让你眼下就怀子。女子怀产那么辛苦危险，我哪舍得。”
“那你跟我说不成么？你可当我是你妻子？”她更气得是他竟瞒她，还自己偷偷喝药。
这话重的谢远琮心都颤了两颤。他的妻子哪还有别人！
“我起初就想同你说的，可每每一见你对此如此有兴致，就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一开始错过了时机，之后也就更不知该怎么跟你说，怕你生气。真不是故意相瞒。”
特别是她之前怀疑自己有了的几回，见她那般期待，他才知她对此事要比他想象的要看重，口就更难开了。
他拿不定主意，索性就先拖着，哪想这一拖时日就慢慢过去。
纪初苓脸色依旧未缓多少，只那被气出的泪花子往里收了一些。她正色道：“你是我夫君，你平日的那些事我从不过问。可事关你我之间的，同我商议怎么就开不了口了？其实如你所言，真晚上一些也无事。你当我还能跟你闹不成？你既然不愿跟我说，那今后什么事都找别的姑娘说去吧！”
最后一句显然是气话。
谢远琮挨了一通训，低头老实认错：“是是，为夫错了。”
见她又要去咬唇，忙伸指给她抚出来。
此事明明是他自己不自信。他那不动如山的定力在她跟前，移起山来就跟淌水似的。他以为她想要，害怕她知道了会不肯。他对上纪初苓实在硬气不起来，她若是软软声同他央上几回，他指不定心一软就随她了。
可她又不是阿姐那年纪。到头来还是辛苦了她又心疼了自己。万一再有点什么，该让他如何是好。前世再一年便是她离去的日子，那如刀锥磨般的疼痛还尤有记忆，这难免令他不得不多想。
可苓苓说的没错，提头一壶将他浇了个清醒。他们是夫妻，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此回是他犯了错。
难为她还忍着气跟委屈，不吵不闹好好的听他解释，同他理论。
“苓苓莫要再气了。这错我定不再犯。若真再有下回，我任你绑了丢水池子里去，绝不挣扎不出声。”
纪初苓听了一时没绷住扑哧了声。若将他沉了塘，她岂不成寡妇了？但见谢远琮认错态度良好，她气多少消了大半。
“你还没回答我呢，喝了多久了？”
谢远琮特别乖巧地答：“自成亲后的半月起。”
“每日？”
“每三日。”
那得有多久，喝下多少了啊！听说这种药喝多伤身，何况他还是男子。怎一点不给自己考虑。
恼得她往他胳膊上又拧了一记。
谢远琮听完她骂便是一愣，心刹时间化作柔云。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她眼眶还红着未褪呢，这时候却还不忘担心他。能娶到她是他谢远琮何等福气。
“放心，杨轲的药，无碍的。”
“你若早说了，其实可以我来喝。”既然他暂不想要，说她身子尚小也有些道理。那等两年便等两年吧。
谢远琮胸口微微一震。
“你不是讨厌喝药吗？”
纪初苓迟疑了一下。前世给喝饱了，她确实极讨厌。
纠结半晌，拧着眉商量着：“那咱俩平分着来？”
这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小模样太惹人疼了，谢远琮揉揉她的脑袋拥人进怀。
“没你的事。这个你不可跟我争抢了，没可能。”
纪初苓脑袋被他按在肩上时想，其实也有不喝的法子啊。
他茹素就好了。
眼见纪初苓气消下去了，这危机算是过去，谢远琮一口气松下。眼见天色也不早，龙舟赛一会快要开赛，便说要带她出门。
没想纪初苓从他怀里退了出来，整整衣裳神色断然拒绝。
“你一个人去吧，我回房了。”这就要跟没事人似得出去玩，真当她脾气说散就散么。瞒她半年，抱抱哄哄就了事也太轻易了，她还没彻底原谅他呢。
否则，她之前傻乎乎地等着怀宝宝，还给他熬汤，还有那几个彻夜的折腾这帐该怎么清算？
刚犯了错，谁有心思同他瞧什么龙舟。呵……
谢远琮眼睁睁看着纪初苓甩袖而去，将他晾在原地，看样子是真的不再打算与他出门，顿时傻了眼。
娘子真生气了，那他特地选的阁座跟精心准备的画舫要怎么办？

97.观灯船
纪初苓回了房, 就让秋露跟如意在窗台边摆了张软榻, 拣了本话本坐着看。
若是往常的这个时候，她可都是在小厨房忙着熬汤，哪能有这么闲适。
大概在翻掉大半本后，如意进了屋来。她缓步走到纪初苓身边，见少夫人正看得入神, 踌躇着该不该出声。
“怎么了？”
纪初苓手上又翻了一页，头没抬但问了话。虽然她在看话本，但也只是因方才的事给自己遣谴心罢了。
如意刚刚在外同钟景说着话, 她是隐约听到了的。
如意上前道：“钟景要见少夫人, 奴婢没让。”
“但他最后递了这个来, 说希望少夫人能看看。”说着如意把钟景刚才好说歹说塞给她的一卷案册递了过去, 询问她的意思。
纪初苓接过翻了翻，神色略显诧异。
外头挠头的钟景听说少夫人让他进去，激动地抹了把虚无泪。这祸他自己闯的，怎么也得收拾一点。若不帮着爷哄哄人，回头他就得遭大殃了。
纪初苓等钟景来了, 便指着那卷案册问：“这些是什么？”
她翻看两眼，瞧着像是什么调查汇整的案卷。只不过上面注写的皆是生过子的妇人。相同之处则是生子的时候年纪同她一般上下。
钟景逮了机会赶紧解释。说这是爷刚成亲的时候，突然让他们调查的望京城中龄小产子的女子情况。
这案卷拿回来一翻，爷就给吓住了。如她这般年纪怀子的妇人里头。
血崩难产母子皆亡的就有好几例, 难产好不容易救回落了病根的例子数又上升了一截。更别提还有怀子时各种不适症状的, 都列得较为详细。有些如今都生过好些年了，还没将养好。
比之十六七的姑娘凶险不少。爷就是看了这个之后才急招的杨轲开始喝避子药的。
爷虽不对, 可那也是关心则乱呐！
纪初苓边听边看，心里是又好笑又无奈又心暖。仅剩的那一点闷气也瞬间扫空了。
她实在没想到他暗中还有这一举。想到那么精明的人，竟还有做这种傻兮兮的事的时候，她嘴角就忍不住扬起来了。
虽说以她这年纪是要辛苦一些，但也未有那么夸张。可他将这些亡啊症啊的往纸上一列，哪怕只一例，这种字眼也能令人胡思乱想，可不就自己将自己吓了一通。
可她即便怀上了，也有他护着，有足够好的药膳调养，还有杨轲在。他怎也不想点好呢？
钟景见纪初苓笑了，这颗心总算按回去了，颇有种壮士功成的感觉。
最后被如意重新赶了出去时，都有心思跟她打趣了。
“我就说早该让我进去，少夫人也能早些高兴起来。你说你连我也防着做什么呢？”真是半点情面也不给。
如意撇撇嘴角笑了：“你个殷勤鬼不防你防谁？心别放太早，去担心爷那边吧。”说罢她指指天转身回去了。
钟景反应过来头痛欲裂。这个时辰，那龙舟赛都过半了……
……
“都这个时辰了，她人去哪了，磨磨蹭蹭搞什么鬼。”望京城外一间无人修管的小破庙里，一男人不耐烦地踹了脚中央的破铜鼎。
破铜鼎就跟脆皮纸似的，一踹就倒，发出哐当声响。
随声响起的还有一个细嫩的女声，声软却话糙：“你急个屁！”
庙里几人抬头看向刚进来的三个人。一个女子，身边还有一个小少年跟小姑娘。刚说话的就是那小姑娘。
之前那男人火气大，一把就从腰间抽了刀出来上前：“他娘的，想死了吧！”
“够了。说正事。”
后方坐着的一个独眼开了口。那男人要砍去的刀生生停住了，狠狠瞪她一眼。小姑娘嘁了声。
独眼边上一个小男孩笑着喊道：“伏雁姐，你说的那货很大，是真的吗？那我可要跟着你干。”
女子抚了抚鬓前垂着的一缕发，过去捏了捏小男孩的脸，笑得阴沉：“好啊。姐就靠你帮我钓货了。”
伏雁身上一股子那个地方的脂粉气，一靠近独眼就皱了下眉头。
他瞥眼她翘起的兰花指道：“到底是什么货？”
伏雁挑挑眉头：“既然是头等的大货，当然要保密。”
男人哼了声：“当老子们稀罕抢你的？”
“那可说不准。”
“呸，几回货里才能出个头等。别是拉回去了，结果才是个下等。你自己不就是个下等货？”
伏雁脸立刻就变了。
他们买卖的货有很多种，盐马器金不一而足，但今日要收的货是人。下等货，就是身价最便宜的那种。
伏雁最开始是被收进来的下等货，不过这女人也是有本事，没被出掉还傍着东爷熬成了个小头子。这次东爷竟还让她跟来了。
独眼心里绕了一道，制止两人再打起来，说道：“我不管你，但你最好也别给我惹事。京城不比其他地方。不能碰的货再大也别碰。”
伏雁笑起来，掩着的嘴角止不住地扬：“知道了。放心肯定是个头等，你带着回去也有面子啊。”
虽然不想承认，但对那群人来说，那女人就是件大货。至于惹不惹事什么后果，那就不关她的事了。伏雁眼里闪出阴狠狠的光。
她备受欺落饿到与狗抢食，难得有机会接近却又突然被这群人绑了当成货品，被逼作妓子。那个鬼地方就跟炼狱没什么两样。她就跟块破席一样任那些人以最下贱的手段玩弄，几回差点连命都没了，拼死才抓了根稻草靠着。这一切都拜谁所赐呢。
好不容易回来，也就是想让她也尝尝这滋味。
……
龙舟赛虽说没看成，但纪初苓气都消了，谢远琮便想着在夜晚的画舫上再努努力。
用过晚膳，纪初苓便让人替她穿戴打扮。谢远琮一见有了盼头，眉头都暗中不自觉飞起，蠢蠢欲动。
等她拾掇好了，谢远琮却发现她招了人便要出府，好似压根没打算带上他。
他一回回粘了上去，又给她一次次揭了下来。最后眼巴巴看着自己娘子打扮得艳惊众人，却只在他跟前晃了一圈，就自个带着人出府看灯去了。
独守空房的谢远琮在心里流着泪，把“千万不可惹娘子生气”列作了今后的第一要事。
纪初苓出门后，一想起方才谢远琮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还觉得好笑。可她因他那副模样上当过太多回了，不会再中计了。
虽她的气早消了，可这事前前后后，满打满算也才过了几个时辰呀，就让他称心如意了？总觉得也太划不来了。
不求讨点什么回来，多闷闷他总是要的。
于是她便想着先自个出去玩上一圈。至于他么，等夜色晚了，她再等在画舫里，让人招了他来。也不算辜负他今日这一番心意。
想想到时候他会有多激动欢喜，纪初苓就可乐。哎呀，他真是娶到了个心软心善的好娘子。
今日龙舟赛事办在颍河边上一带，晚上的龙舟灯也多是聚集在这一处。
颍河道并非处在望京城的中心，她并不常去。平日里往来此处的，还属寻常百姓更多一些。
但这儿临近还有一条街道，商铺开得更多更热闹，平时人都引到那儿去了，这边自然也就偏冷清些。
今日舟赛选在这一带，聚来了一大群人，这大概是颍河边上一整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了。
纪初苓到时，颍河边早就人头攒动。大多是凑过舟赛热闹留下来的。大大小小饰满了花灯的船，把河面挤了个满当。光亮映天，瞧来又新奇又热闹。
岸口那停着的那艘最是惹眼，船身上的灯全是由京城最大的花灯铺子里做出来的。铺挂在船上，灯火璀璨，远看着似条龙身。这是奖给舟赛获胜方的灯火船。
纪初苓吃着秋露从摊上买来的糖果子球，也跟在人群里头瞧，眸子里倒映了满河的光，很有兴致。听秋露打听来说，这船一会还会沿着颍河驶上整整一段。想来定是很壮观。
正这般想着，远处不知谁吆喝了一声，河边的人各自高声呼喊起来。一阵哄吵中纪初苓见那船动了动，然后就顺着河道流势往下头驶。
船速很快，船上灯火在后头拖出数道流光。河边的人们也沿着船跟随着跑了起来。纪初苓看看也就罢了，可没打算也跟着跑。但独她不动，便觉得身周的人一下子全挤了过来。
她抱着那袋糖果子球，不得不在人潮里避来闪去的。
秋露被几个追跑的人不小心撞开了好几下，恼得很，又怕纪初苓也被挤到，忙回头道：“少夫人小心。”
然而纪初苓没在原处。且连如意也不知哪去了。
“少夫人？”
纪初苓抱着吃的有些头疼。刚被人潮挤散了，她想找找那两丫头在哪，边上却突然跑出来一个孩子，一把将她腿给抱住了就开始喊娘。
这小孩到她腿这么高，她哪来个这么大的孩子啊？纪初苓哭笑不得。可想来这孩子是与他娘亲走散了吧？
纪初苓左右瞧瞧，一大波人都跟着船跑了，这儿稀稀落落剩不了多少观客，也没有像他娘的妇人。
小孩还抱着她不撒手，纪初苓无奈俯身哄他道：“你看仔细啊，我不是你娘。你认错了。”
小孩便仰起脸来，仔细打量了人，才发现自己真认错了。极不好意思地跟她道了歉。
道完歉后他才发现自己娘不见了，眼见要哭。孩子一副瑟缩又无助的模样，最惹女子心怜了。纪初苓蹲下拣了颗糖果子球给他。
安慰道：“你别着急啊，你娘亲一定很快就会找到你的。”
小孩吸吸鼻子：“真的吗？你有看到我娘吗？”
纪初苓问：“你娘什么模样，多高，穿什么衣服？我帮你寻寻，不哭了好不好？”
小孩点了点头，给她描述了一番，纪初苓起身正往四下里寻找，却突然间被那孩子牵住了手。
“娘在那里！”孩子往前处一指，便欢舞着拉着纪初苓就跑。
“唉？”
纪初苓没反应过来，冷不防被他拉着跑了起来，别看是个孩子，力还很大。她当他找到娘了激动，可顺着他所指却并未发现有他所描述的妇人。
“等等，你娘在哪啊？”
孩子却冲着前头喊：“那呀，谢谢大姐姐帮我找到娘亲。”
周围人看着一个孩子牵着个女子跟阵风似的就跑过去了，再听那孩子所喊，全都笑了一笑。是在帮着走丢的孩子找娘亲么？还真是个善良的女子啊。
纪初苓被拉着跑了一段，却仍没看到他所说的什么娘亲，心头起了丝古怪。她想让孩子先停下，可竟发现她无论怎么抽手，那孩子的小手都跟粘上了似的，怎么都能将她再握回去。
这手法巧劲太诡异了。
纪初苓脑子里瞬间嗡嗡然响了响，她突然发现这孩子面上跟手干干净净的，可奔跑时露出的一截腕臂跟脚踝却是脏的。就像是临时只擦洗了下脸跟手一样。
小孩不对劲。
纪初苓顿时警觉自己可能着了道，一股凉意刹那间顺着背脊爬了上来，且她发现周围的人渐渐没了影，他在故意带着她往人流的反向跑，前头的地段也越来越偏。
她扭动的手也逐渐失了力气，反倒麻麻的，麻意顺着手臂往上传。纪初苓手一颤，抱着的糖果子滚了满地。
“你到底是什么人？”纪初苓大声质问。
孩子转回头，一扫之前的天真憨态，冲她勾唇笑了笑。

98.真服帖
“伏雁姐, 你说的这个货, 不行吧……”
说话的是之前跟在女子边上的小少年，他远远看着将被一路带过来的女子，心里头打起了鼓。
他们辨货靠一双眼，怎么样的人一看就能猜到十之七八，这女人妆服华贵, 气貌不俗，是隔远了瞧还能让人移不开眼的那种，显然不是普普通通女人。而且看发髻是已成婚的, 必是个受宠的贵户。
他们收收无势的普通百姓也就罢了, 望京城的货原本就难动, 牵扯到勋贵是大忌。虽然瞧着确是头等, 但应该也是最为棘手，是被再三告诫绝不能动的那类。
伏雁自看到纪初苓那刻便眼中放光，手都不自觉在发颤。她按下心内激动道：“放心吧，我说行就行。听你姐的，拿下了不会少了你好处。”
小少年还是想劝劝：“可是……碰不得啊, 要出问题，东爷会生气的。”
伏雁忽转头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爱跟就待着，不想跟你就走。”东爷生气又如何，她这两年是怎么忍过来的？不计代价她也要把纪初苓绑了带回去。此趟收货前她摸清不少情况, 想了各种法子。但也没想今晚竟会如此顺利。这是天在助她吧！
小少年还没见过她这么炙热的眼神, 有点吓人，想来是劝不动也就不作声了。她总粘在东爷边上, 也许真是东爷授意呢？
况且人都被带来跟前了。
周围已经连人影都看不到了，纪初苓见四周越来越僻静，心里急慌，又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蓦地想到什么，咬了咬舌尖，疼痛刺得麻意稍褪。她伸手一把拔下簪子往那孩子手臂扎去。
扎下的同一息间，那孩子竟先一步松了手。
两人手分离的隙档，有一刀银光从上猛地劈下。
“哇，差点没手了。”小孩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手。
如意闪身而落护在纪初苓身前，手里反握着两柄银晃晃的弯刀。刚便是她差点剁下那孩子的手来。
“少夫人没事吧，让您受惊是奴婢之责，回去后奴婢自去领罚。”
“如意？”纪初苓认出面前身形戒备的婢女，只惊讶了一瞬，很快就想明了。
毕竟是谢远琮给她的人。
而且不知那孩子手里有何古怪，这会一松开她也不麻了。
小孩子冲后头招招手：“伏雁姐，这人好厉害，我打不过的你快出来啊。”
这时她们后方也追上来了个小姑娘，扶着自己一边胳膊，正因受伤而不断往下滴血。
这是刚阻挠如意时被伤的，她气恼极了：“伏雁姐……”
纪初苓顺着他们招呼的方向看去，只见阴影中走出了一个女子跟小少年。
那女子浓妆艳抹，正冲她笑，纪初苓疑惑的神情渐渐转为惊诧，辨了半晌才认出来。
“你是，春依？”
小孩子一下子跑到了女子身后躲着探个头出来，说道：“伏雁姐，原来你以前叫.春依啊。”
她认识她，那看样子不是收大货，原是报私仇来了。
春依笑得阴冷，这种神情在那里两年自然便会了：“姑娘，是我。没想到？我可天天都记着你，有什么话先跟我走了再说。”
话音一落，小少年就从腰间抽出刀冲了上去，企图绕过如意直接拿人。
但并未如愿。刀被如意的两柄弯刀半道粘上，顺着刀背滑下，火光四溅。
纪初苓往后退开几步，发现如意一改平日里安静端稳的模样，眼里冰冷没有温度，像是常年做惯了这种事。
想来如意在来她身边之前，从不是个婢女。
小孩见了，摇摇头道：“伏雁姐，你这货出大.麻烦了，我不陪你们了我要去找独眼。”
那小姑娘也趁势冲上加入，两人的武器直往如意身上招呼。
如意的招式是杀人的招式，每一刀都为斩去性命而落，只见刀身的光几个晃眼之后，直入那姑娘的破绽。
“少夫人闭眼。”
噗嗤一声，小姑娘的咽喉被彻底贯穿。她膛着不可置信的眼断了气。
纪初苓在那瞬间闭了眼，这回再睁眼就只看到倒在血水中的尸体。
如意杀完一个，反手一刀就往少年头上落。但那小少年要厉害不少，一时间场面胶着。
这时她听见细碎声音，喝道：“慢了，到了还不下来。”
纪初苓眼前一花，就见四下突然翻落了数名暗卫。原本攻势凶猛的少年被这阵势就给镇住了。几步退后打算要逃。
“伏雁姐，真被你害死了！”
然而数名暗卫岂容他逃，眼见一剑要往心口上落，突然被边上伸来一刀给架住了。
男人边打边骂骂咧咧：“你个惹事的下等货。回去东爷要不扒了你皮我把脑袋卸下来给你！”
情况直转跟想的不一样，春依还未敢信，眼前就一黑，脸上落了一掌。
独眼脸色铁青。这败事有余的女人，也不知道在榻上给东爷灌了什么汤，要领头跟来，连他也没法指令她。
可走货这么久，他真没想到有人竟这么蠢。早知就给她盯住了。这女人身边有暗卫跟着，一看就是眷养的精卫，背后不是王侯就是朝将的身份。他们这本就是阴私的生意，最忌讳动到这种人头上。眼下已经暴露，若是被对方顺藤查了，是大祸。
这些人要么杀光处理要么全部带走，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独眼狠气道：“全杀了。”
春依晕晕乎乎反应过来，喊道：“她不能杀。”
杀了她还怎么折磨？
独眼正气头上，抬手又扇一巴掌，打得她倒地吐血，站都站不起来。
独眼带了不少人来，暗卫这边渐成劣势。有几名一直紧护在纪初苓身边，保她安然。
纪初苓还没遇上过这样的混战厮杀。这些也不知是什么人，杀起人眼也不眨的，就像是，悍匪一样。
几息之间地上又躺了人，有他们的也有暗卫。死伤一地，连空气中都是浓浓的血腥味。乱的如意都来不及喊她闭眼了。
她见此形势，退到纪初苓身边道：“少夫人奴婢先送您离开。”
后半句淹没在一连串的脚步声里。
道口疾步涌入两列精卫，如箭冲入人中，独眼这方的人起先还有挣扎，后来全数不敌脖子上架着刀剑被按压在地，动弹不得。
从出现到结束，快得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
护卫们退开，谢远琮一身黑锦大步而行，眉头深拧直到看到了如意身后的纪初苓，最后几步换作跑，到了她跟前。
如意退开一旁。
“远琮。”纪初苓朝他伸了手去，之前情况紧绷着没觉得，这会见着他了才好不容易放松下来。
这劲一松，才一阵后怕，发觉自己手凉脚也软。还有这浓浓的血味，刚还见了好些人死在眼前。
谢远琮握过她递来的手一把将人拥进怀里，抱着人按揉抚搓好一阵才把心安下。
“有事没有？”
纪初苓摇摇头。
“苓苓受惊了。”
纪初苓下意识就摇头，摇到一半又点起了头。在他面前逞什么啊，平时要有一点小不舒服都想给他知道呢。
“我一开始都傻了，还好有如意。”
“如意护守不利害你受惊，一会还要罚她的。”见爷看来，如意又低首往外退开几步。
纪初苓一听不乐意了：“我不让，如意我的丫头，你罚我的人做什么啊。”
谢远琮这一整日的，怕极了她生气，当即道：“好好，不让就不让，娘子不生气了。”
他拉过她往怀里蹭的一双手，见凉便给捂住了。
边上精卫暗卫忍着笑，全都把头又往下低了几分，装作自己又聋又哑。这还是他们主子么？在少夫人面前真是服服帖帖的。
钟景一眼扫去，想来那独眼似个头子，走去拿刀柄往脸上重力一砸，给少夫人出气：“哪来的匪子，连咱小侯爷的人都敢动。”
他们的人本事有参差，但都是舔着刀尖过活的，可这突然出现的一队人几下就轻松地将他们全押了，独眼还有些未回神。听了这话更是一惊。
小侯爷？难道竟是镇安侯府的那个？这可是京城中最不能碰的一桩。
他怒火瞥视春依，想杀了她的心都有。
春依却是从那两巴掌的晕眩中缓回来了，见此场面心灰意冷，之前撑着她的全部倾塌，挣扎着扬声恶骂。
如意冷着脸过去，一拧卸掉她下巴，总算安静了。
“这些是什么人。”纪初苓无事了，谢远琮转而问起。
纪初苓除了春依，其余皆不认得，谢远琮便让钟景去查问，另命人将此处全部收拾。
没一会钟景来禀。说这伙人并未从四方城门入过城，城门守卫近几日都没见到过。
谢远琮听完脸色一凛。此处虽属外城，可他们却不知是从何而入。望京城竟有此疏漏，这可不是小事。
钟景去一逼问，总算问出了他们入城的门道。
再顺着一摸，从那废旧掩蔽之处出城界，在荒僻山林的一凹山洞里发现了好些个被绑着的女子。
一核实，皆是身居京城内外的普通百姓跟小户女子。都是这几日才被抓的。听她们所说，这伙人有两批，之前一批也绑了好些姑娘，昨日刚走，也不知带去哪了。

99.匪寨子
出事后谢远琮未回过府, 纪初苓也一直跟他一起, 没先回过。
谢远琮还心有余悸，除非她时时刻刻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否则便觉得心慌神乱的。再说好不容易一个休沐，他都没同她腻上几个时辰，是以走哪都牵着她手到哪。
瞧着像是恨不得连作一块。
纪初苓也没想着先回。画舫游湖眼看是不成了, 刚还发生这种事情，半点不想独自回府干干等他回来。
只要能和他一起，陪他办事倒也好。其实她一个人跑出来观船灯的时候, 明明没几个时辰, 竟还怪想他的。
至于这伙人从何来, 拐了女子送何处去, 有何目的。钟景很快摸出一二，送到谢远琮面前。
口是从春依嘴里撬开的。谢远琮手下的审训连男子都熬不住，何况一个心如死灰的女人。
谢远琮一看，原来是群做暗市生意的，怪不得这些人像是悍匪模样, 年纪不一鱼龙混杂。想来本就是什么山匪。
之所以会来望京绑人，听说是因为望京城女子的价高。他们做这类生意，见不得光，以往从不敢涉足京城。直到此前出过一回货, 发现天子脚下生养出的女子与他处不同, 主顾更为喜欢，才一直暗暗动有念头。他们此番的收货地途径了京城, 就想着再绑一批回去。
春依就是在之前那批所谓的货里被收去的。提到的那个日子听来耳熟，谢远琮叫来人一查，才确定果真就是流民大批涌入的那日。
他隐约记起流民案时确有失踪了几名女子，但在当时流民之案下无人提，之后他手上职事又被人暗中移了个干净，所以并不是太清楚。关于流民之案的蹊跷处，谢远琮一直寻不到突破口。
没想到突然之间竟落下来一个。
他谨慎思忖，打算亲自去查。流民案时失踪女子名单都在户部手里，若去要，也许难免会惊动对方。但要是上禀皇帝，隔了几日，再去查就很可能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他须抢先一步，断不可打草惊蛇。
谢远琮思定，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苓苓了。瞒她这种傻事他是不会再做了，可揽了人儿又不知如何说起。
纪初苓最后从他这模样中也猜出了一二。沉默半晌后便说要同去。
成亲后她都没跟他分开过，他突然要离了京城，也说不清楚得几日，光一想就令她不舍难受。
纪初苓的话给游移不定的谢远琮下了定心丸。与她分开，他又哪里舍得？其实他念头刚起时就这么想了，只是她若跟着他定辛苦，不如留在府上悠在。
她说不想分离。他又何尝不想一直在她身边。
他不想再弄丢她了。
谢远琮命钟景先带人连夜去追绑了女子先走的那批人，只是跟踪不要惊动。第二日一早，与纪初苓一起出京，顺着钟景沿路留下的讯号追去。
昨晚僻道的尸首血迹都已悄悄处理，即便是有谁知道，也只当是那位谢大人又出手做什么可怕的事了。事不关己，莫问莫问。
谢远琮此行，只留了独眼等几人一齐带上，其余已全部暗中处置。
那批人先走了一日，钟景则带人先追了半日，谢远琮一行车马不停，跟着钟景一路所留讯息，竟是往西而去，半途因顾着纪初苓所以短短歇上了两回。
暮色时分一行人在商鱼镇落脚。这是一个很偏小的镇子，镇口商鱼镇几字都斑驳不清。
钟景留的讯息最后就停在这里。
谢远琮让人挑了镇上最好的客栈歇下。派人去招钟景过来，便搭着纪初苓先进房间去。
“累不累，渴么？已经让备吃的了。头可还晕？不舒服就说。”
谢远琮一问一长串，这让她怎么答？纪初苓笑道：“我哪那么娇气呢？”
她是有些累，可哪像他说的这么夸张。况且中途马车上都是靠着他的，还睡了几觉呢。
他有要事，她只想着别跟来妨碍到他便好。
“真的？”
谢远琮嘴上这么问，心里想的却是谁还能比她更娇气呢。是谁晚上只被他轻轻弄到一点就总是娇娇哼哼哭哭啼啼的，娇气坏了。
纪初苓哪知他正在想什么不知羞的，只点了下头。
谢远琮要扶她坐下，纪初苓两胳膊一伸就搂上来了，摇摇头：“不坐呢，坐一天了都。”
屁股都麻了。
见她这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谢远琮立马就懂了，笑得眉头都舒展开了。
似乎只要跟她说说话，什么恼人的烦心事就全从心里头丢出去了。
他往她臀上伸手揉了揉：“娘子遭罪了，为夫替你揉揉。”
纪初苓差点跳起来，一把拍掉他手瞪着他道：“不正经。”
他只是想替她揉揉，又没多想别的！谢远琮可委屈了。
此时房门被敲，听声是钟景来了。
这小镇人少，客栈里人更少。这会整间客栈里也没什么别的人影，有护卫外头守的，说话也不必担心什么。
钟景带人很快追上对方，一路紧跟未被发现，最后跟到了这镇子附近一座山头。
潜入一探，确实有个匪寨子。只不过这寨子小人也少，乍一看，里头跟个村子般的过活，小打小闹的。
他暂只探明了这些，谢远琮他们就到了。
纪初苓一问那些女子们，说确实是送进去了，但只关着而已，并没别的什么动静。
谢远琮心道其中定还有没打通的关节，让他带人继续留意。
晚上用过饭后，钟景又禀，说又有两波人进了寨子。跟之前那批人不同，分别是从两个方向来的，一批抬进的是一些箱子，另一批也是一些女子。
听寨里人交谈间的话来看，似乎明日一早会有什么人来接箱子跟人。
如此一看，竟像是一处中继的窝点。
翌日果然天未亮寨上就来了伙人，送了女子跟箱子出去。他们走的并非正道，而是山路。
依旧是钟景带人先行，谢远琮一行等着讯息走正道。
钟景越跟越觉奇特，他们运货跟人的山路显然是依着山势然后特地辟过的。若是不明底细的人走，肯定走到某处就觉得前方是死路，可他们却能绕出新的路子来。
钟景跟了这批人两日，最后见他们到了下一个寨子。谢远琮一行也跟着他的信到达下一处小镇。
跟在上处所见的一样，也陆续有从别处送进寨子的东西。
谢远琮心中一算，估摸了个大概。这些人的窝点四通八达的，地势偏僻，想必是分谴了各方的人出去，收他们所说的货回来，然后分别通过这些窝点传递。
只不过这情形比他之前所想要错杂。
独眼一开始无论如何也不开口。
他们有那么多寨点，一是为方便往总寨运货，二则为了防止暴露总寨。若有一个寨点被发现，弃之便可。
所以他起初被擒并没多少担心。但随着这一路被押下去，眼看着谢远琮顺着揪出的寨点跟寨线越来越多，却没有一处寨点察觉到自己暴露了，越发焦躁。
最初几年也有不留神被地方府门盯上过，但最多一次只被追到第三寨就被他们断了，还以为找到了他们老窝呢。
等到了七八日时，独眼再撑不住了，镇安侯府养出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谢远琮再往下追几日就能追到总寨去了，中途竟无一个寨点发现？
谢远琮将沿路的窝点顺着串了一串，再每日去瞧一瞧独眼的神色，就猜到大概是离他们老窝不远了。但他出发前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状况。
如此一看，他带来的人还太少了些。
纪初苓沐浴过出来，见他又蹙着眉头，过去点着他额心道：“愁什么呢，这副样子不好看的。”
纪初苓只消轻轻一点，谢远琮眉头就开了。他拉过人抱在腿上，凑到她肩头闻了闻她身上的花香气，略有些沉乱的思绪霍然就开了。
谢远琮想，还好这一路有她在。纪初苓督着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还时常冒出些稀奇的点子替他排遣。这一路意想不到的顺利。
而且这一道的小镇都偏，尽管有何好的都给她用上了，到底不比自个府上，她除了会抱怨两句马车坐得屁股疼外，其余一概不挑。而且遇上新奇的景色玩意还能自得其乐。
总觉得不像出来查事的，反倒像游山玩水来了。
纪初苓半倚在他胸膛上，见他盯着她出神，好笑道：“看什么啊，问你呢。”
“我担心人手带的可能不够。打算派人回去再遣些人过来。”
“是有何难处？”
“倒没什么。”
“那便去啊。”皱什么眉头呢。
谢远琮想了想，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一记，笑道：“娘子说的是。”
“不过等摸到他们老窝，若情形不对你就不能再跟我往前了。”那些悍匪心狠手辣惯了，她在太过危险。
“你办你的，不拖累你便是。但是你得小心啊。”
“嗯。”
事不宜迟，谢远琮当即就派了人回去，自己一行继续摸着窝点往下查。
然而才刚到下个小镇，派回去的人里头却有一人突然折回来了。
说是回京半途竟遇上了皇帝派来的人。
谢远琮离京前是告过假的，没想皇帝几日前得知了他离京所查之事，特地调派了一队亲卫来。
此刻正往此处赶来。

100.变丑了
等皇帝的亲卫到时, 谢远琮刚派人审完独眼出来。
独眼这一路意志早被磨尽, 此时再随手一逼，轻易就招了。
下个窝点，果然是他们总寨无误。
谢远琮清点了一番人数，已是足够，便让派回京谴人的下属半道回来。
皇帝派来的亲卫赶到的及时, 他们只需稍作休整，便可一鼓作气拔了他们那总寨。料定这些匪类措手不及。
从望京城到他们总寨，这一路往西, 越来越靠近西境。纪初苓也明显感觉到这儿气候有变, 同京城不太一样。
京城的风是软里带香的。但这儿刮来的风里却有瑟意。纪初苓想若是等到冬天, 这儿的风定是同刀子那样刮人的。
大哥此前跟她说过西境关隘的气候。此处虽未至, 眼下也能猜想见一二了。
他们最后没往小镇子上宿，而是到了临近山脚下的县城。谢远琮让人寻到了间空着的小宅子，包下了几日。
谢远琮将半数暗卫都安在了纪初苓身边，又在宅子里留了一队护卫。上山拔寨打打杀杀的总不好带着她同去。
恰好她跟着他一路劳顿，也可整歇几日。
纪初苓自是听他的, 安安心心在小宅子里住下。但一想起那些人凶凶狠狠的模样，总归不那么放心。在他要动身的前一晚，半夜睡不着偷偷爬起来，躲到旁边小屋里头, 给他里衣里头绣了保平安的经文小子。
谢远琮半夜察觉她起来, 当是起夜没多想，后等了许久没等回来人, 这才纳闷。起了身一寻，才在隔间里头找到点着小烛绣字的纪初苓。
心软的一塌糊涂，拥着人又深吻了几回。
谢远琮翌日动身得早，这宅子的床纪初苓也睡不惯，一样早早醒了。
她也不知他这趟得多久，但如意说顺利的话也就这几日的事情。
再蛮悍，寨点再多线网再广，那也只是群匪类，乌合之众集结到一块罢了。爷连凶悍的鞑罗人都打赢过。而且她可是对她的兄弟们很有信心。
第二日的时候，一人从县城外急步行来，停在宅子门前。
他刚要上去推门，守着宅子的护卫便冒了出来，眼神冷飕飕的将人拦在了外头。
那人左右看了看，便从袖中抽出一封道:“是谢大人那里来的函报，给少夫人的。”
门前两护卫互视一眼，动手要接过来。
那人一看，忙缩回手道：“那头说，这是要亲手交给少夫人的。”
护卫闻言立马警惕起来。
那人见护卫似是不打算放他进去，便道：“两位可通禀一下少夫人。”
当头的护卫点了下头，便有栖着的暗卫闪身进去了。
未过多久，门从里面开了。
出来的并非纪初苓而是如意。
如意打量了下来人，不认得的面孔，也并非是侯府上的穿著。
是皇帝派过来的那队亲卫中的人。
“拿来给我吧。”
见如意伸了手来，那人迟疑了下，又说有令要亲手交给少夫人。
如意未多话已先一步将函报抽了过来，说道：“交给我便如同亲手给少夫人，有劳了。”
函报被抽走，那人愣了一瞬，看眼如意遂点头离开。
如意往回走的时候盯着函报想了想，然后动手给拆了。从头到尾看了眼，述明的是眼下山寨上的情况，只是爷身边人所书的函报而已，而非是爷亲手写给少夫人的信。
那为何说有令要亲自给少夫人呢？
如意想不出什么，但也未见奇怪之处，便先将其收了起来。
纪初苓在房中听到如意说寨上刚传下消息，那寨子已剿，被谢远琮接管，人也全扣下了，脸上便忍不住浮现笑意。
“多久可回？”
如意笑道：“少夫人别急。奴婢猜也就这几日了。爷肯定是一抽出身就会往回赶的。”
函报送达之时，谢远琮正峻面负手，看着手下将里头的人一一押出。
这总寨确实隐蔽，建在深山坳里，四下天堑从正常山道根本无路可入，只有联通寨点那几条隐蔽的山道可行。
那个被称东爷的匪头子的尸首就搁在一旁，本想留活的，没想乱刀之中给砍死了。
钟景从里头出来：“爷，东西跟人数都正在清点。不过那十来个鞑罗人怎么办？”
谢远琮拈着指尖思索。剿前他也没想到这儿竟会有鞑罗人在。
“先都押了，一一问话。”
“是。”
寨中东西人数最后花了整整一日才清点完毕，同时话也问了一整日。
原来这些人以前只不过是寻常山匪，也是近些年才起来的势头。
因为有人牵头，开始做起鞑罗人的生意。
他们从各处收来的货，包括女子，竟全部是要卖给鞑罗人的。
这些人因常年盘踞在此，对山道熟门熟路，自是知晓这种山路。之后那个叫东爷的刻意寻找打通了各寨间的此类山道，加之多年的调整，才有了这错杂的寨网。
他们跟鞑罗人做的生意什么物什都有，但卖人最初只是一次顺带，自后来发现鞑罗人似乎特别喜欢大夏国的姑娘，便渐渐开始刻意去收货。最后反倒成了他们最大的生意。
各州府路，这些匪类们多挑的家中人薄，或无人照管的女子，丢了也没人在意。难缠一些的可能会将家中人一并绑了，然后杀丢了事。更是在一些小县，与当地官员有所暗通。
也有顺带拐孩子的，打小放寨子里养着，帮着办事收货。
正因在流民案时有几人混进京城，绑回了几个女子，才发现鞑罗人对京城女子尤为喜欢，价给得也更足。
至于鞑罗的这些黑商，竟也是通过这种山道进入大夏国的。他们从境外直接翻黎山取道，就能直接绕过牙口关进来。取货之后再原路运回鞑罗。
除他们自己外，当真神不知鬼不觉。这些年不少鞑罗人都经此随意进出，朝中竟也没人知道有此等隐患。
现在还只是鞑罗的一些黑商在走这条道做买卖，问过话后得知，这道大抵还鲜有人知。可若是一日被鞑罗王室发现了，届时同鞑罗作战，他们化整为零通过此道就能直取而入，绕到后方甚至直达京城。想想就不寒而栗。
谢远琮最后下令将这些山匪全押送进京，搜出的物件也运送回京。至于女子，则招了附近各州府来安置或找寻送回。
至于之前那些被鞑罗人买走的，实在是难以追回，有心无力。
堪堪将这些处理完后，又是一日。然而谢远琮站在山寨内堂处，沉色仍未舒展开。
剿去这么大一个山寨，将一串寨点连根拔起，虽是好事一桩。
且还封锁了一条山路，摘去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然而他想要知道的却依旧没有线索。
拷问了一圈，却什么结果都没有，看来他们确实是不知道流民一案。
只是一伙人当时趁乱进城顺手捞了一把而已。
他为此而来，却一无所获。
谢远琮想到苓苓还在宅子里等着，便留了人继续将剩下的收拾干净，打算先回去。
走出山寨时，看见那些正被送下去的女子，脑中有什么霍然一闪。
他此前所留意的，一直都是在流民案里那个暗中插手，令他无法再接手流民案之人。隐在暗处同他牵扯的，总不能当作友人。若不尽早挖出这个隐患，等到有所威胁时就太晚了。
但他却忘了流民案本质兴许在于流民。当时那些失踪的女子，背后都可以牵出这么大的匪寨。那当时在京城里留下来的流民，是否也能挖出点什么来？
谢远琮回来时，纪初苓正支着肘犯起困，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到说他回来时，惊得手肘一滑，脑袋险些磕出个包。
谢远琮前脚才跨进院子里，便见一身粉白的纪初苓迎面就扑了过来，他忙伸手将人给接了。
“可回来了。你算算都几日了。”纪初苓抱着他埋怨着，眉梢眼里却全是笑意。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得有个几年了吧。”谢远琮叹道。
纪初苓嫌了句他没脸没皮后，又不说话了，睁着一双大水眸子紧盯着他，左打量右打量。
谢远琮当是多日未见，娘子太想他了看不够，便满足地任她瞧着。
哪知纪初苓打量完了却总结道：“啊，丑了。”
谢远琮一口血噎在胸口。
他这几日确实都忙得没空收拾，又急着赶回来，没提前拾掇自己。
但娘子何必如此直白。
见外头起风，谢远琮紧搂着纪初苓腰身回屋。
“没伤着吧？”纪初苓边走边问。
“自然。”
“那都办完了么？”
“嗯。你想听的话一会慢慢说给你听。”
纪初苓轻扬嘴角点了点头，还想再问什么，却发觉自己动了动嘴皮却没发出声音。
她正纳闷间，眩晕一瞬袭来，眼前黑幕从天而落，顿失知觉。
谢远琮正搂着她往里走，却突然察觉到她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双眼紧闭一头往他身前栽倒。
“苓苓？”
谢远琮心蓦地一沉，急忙上前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低头看去，见她面热颊红，竟是昏过去了。

101.诊不出
纪初苓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可怜的大鱼, 在水里好好游着就被人抓去丢进了一口大锅里, 熬得热气难耐，又偏找不到一处凉的地方。
眼皮子上也跟压了千斤似的，想睁却又睁不开。浑浑噩噩之中似乎只有耳朵还顶事，但除了谢远琮的声音，也听不清什么别的。
他时不时就喊她的名, 大概是要唤她起床，她也想起，可半点力都使不上, 也很无奈啊。
“苓苓？”谢远琮守在床边捏着她软嫩嫩的手, 脸色铁青, 半点没遮掩的忧色铺了满面。他忽见她眼皮子动了动, 当她是要醒了，可唤了她两声，却依旧没有动静。分不清是昏着还是睡着。
“爷，大夫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夫提了药箱跟在如意后头进来。
谢远琮忙起身让了地方。杨轲又不在，只能让人临时去县城里找大夫来。
如意立在一旁, 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藏在袖中绞着。
虽爷没说什么，可少夫人突然就病倒，是她没有将少夫人照顾好。她不怕爷问罪, 只是自责。
可是少夫人之前一直都是好好的, 没见什么不适，怎会今日突然就晕了呢。
那大夫年纪大了, 先是眯着眼看了看病者的面色，而后颤着双手把脉。
这脉一把，他便咦了一下，又去瞧纪初苓的脸色。如此来来回回，又换了只手把，良久了摇摇头，一副疑惑不定的模样。
看得边上的人心也跟着一提一降的。
谢远琮问他这是怎么了，大夫支吾斟酌了半天，竟是说不上来。
他一开始当这夫人只是染了普通风寒，可一上脉，却发现这只是与风寒脉象相似，却并非风寒之症。而且这脉象时乱时稳让人捉摸不透。
他行医数十年，竟从没见过这样的。
谢远琮先见他半天也说不上来，已是没了耐性，这会还绕上这么一圈，结论就是他诊不出来，难免上了脾气。
“所以她这不是风寒起热？可那是什么病症怎会诊不出来，你再仔细看看。”
那大夫又不知道面前是何人，只当是普通外乡人，穿得好些，有几个银子罢了。他行医那么久，难免自负，本事这么被人质疑，脾气也大。
“你懂什么？是不是风寒我难道诊不出来？这绝对不是。”
可被问不是风寒是什么，大夫又突然瘪了气。怪啊，他怎会诊不出来呢？
如意见状赶紧将人给请了出去。顶着谢远琮似能杀人的眼神，忙让人四处再去寻大夫来。
这老大夫可是县城里最好的了。怎会有诊不出来一说呢？
如意整个心都在打鼓。如果少夫人只是寻常小病，再寻常的大夫都能诊得出来。
可要是连脉都把不出来，想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她只能希望刚请回来的是个庸医了……
谢远琮虽说生气，可也想到了这一层。苓苓一直昏睡着，不哼也不响太过安静了。可明明整张脸都烫得厉害，显然是难受的。他只好拧了帕子一遍遍替她擦拭，一边催着大夫。
如今少夫人的事就是天大的事。谢远琮的手下们都顾不得那么多，近一些的大夫连拉带拽就拖来了，远一些的用背用扛也给带来了。
一数，前前后后竟有个七八人。院子里头各自看着互瞪眼。
可一进屋，大夫们又纳闷了。料想床上人大概就是个寻常热症，这么火急火燎，一个大夫还不够，还以为病人怎么了呢。
每人把脉前都还在心里嘀咕，可一把完脉后就傻了。
说风寒吧似又不似，时不时就乱成一团，把不出来啊！
一个出来摇摇头，一个出来说再请高明，还有摸不准要先扎两针试试的，跟说是风寒，但最后还补了个兴许，大概是的。
谢远琮脸色一次黑过一次，最后捏碎了屋子前头两块廊石，全让给赶回去了。
最后有一个年轻的大夫走了半道又折回来道，他夫人这似睡似昏，浑身热烫却脸色又安然的样子，也许并非是病症。
大夫全走后，谢远琮坐在昏暗的房中，将纪初苓沾湿的额发一点点撩去了两旁。若不是大夫们都说暂无性命之忧，他只怕是在这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谢远琮有种无力之感。
如意悄然去点上烛，便听他问：“这几日少夫人可有出过门，可有谁接近过。吃食穿用再全部查一遍。”
纪初苓一步都没出过宅子，甚至几乎待在院子里，近身的除了她也没别人了。爷留下的精卫暗卫都是可信之人。而且宅子围得苍蚊都进不来，有人偷入就更不可能了，至于吃用也是留心过的。
但如意还是应声退去，正要带上门时突然有什么在她脑中一闪。
她想起来，之前有一人说要亲手给少夫人送函报。
当时她觉着有几分古怪，这会想来更是有几分鬼祟。可当时她并未让人进来，函报上所写也是她转述的，没有给过少夫人。
谢远琮听了双眸顿时幽深如潭。
他从未往这边递过什么函报，也不曾让身边的人写过什么函报回来。
究竟是谁自作主张送回过一封，还是有人假借了他的人的名义？
谢远琮下令，立刻将人找出来，并传令让钟景先回来。
如意出了一手心的汗，应是后一闪便不见了。
纪初苓再能够醒来时，窗台上停了几只鸟正叫得欢快，外头洒进来的显然是晨间的第一缕光。
她觉得自己就是在热汤里熬了很久，醒不来动不了的，好似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半点不听话。
这会也没搞明白眼皮子怎么就睁开了。她动了动，发现手上压着什么热乎乎的，一瞧原是谢远琮的手。
谢远琮守了一夜未合眼，只刚刚天亮时才闭了会目，才刚闭上就觉察到纪初苓动了。立马绷直身子站了起来。
“苓苓你醒了？”谢远琮欣喜若狂，见她要坐便去扶。
纪初苓之前是动不了，脑子却没钝。她想起来，自己是走了两步眼前就黑了，之后则谢远琮一直在耳边唤她。瞧他这会，还跟刚回来时一样，没捯饬过，反更憔悴了。
“我是病了吗？是不是睡了一天啊？”纪初苓问。
“嗯，不过醒来就好。”谢远琮抚了抚她脸颊，却发现比之前更烫了。
他眉头皱成了个川：“苓苓，你难受吗？”
纪初苓点了下头道：“一点点，觉得很热很烫。”
谢远琮握了她的双手捏了捏问：“别的呢？”
纪初苓想了想：“睡的时候眼皮很重，像是动不了。”说着她笑笑，“这话问的，你当自己是个大夫呢？”
谢远琮却笑不出来。
那人是半夜抓回来的，如意说找到时他正打算出城。大概是发现宅子里进了那么多大夫后，打算要逃，若晚上一些恐怕就难追了。
有护卫称在他送信那次之后，还在附近见过一回。才隐约被瞧见就离开了。
带回来后，在他身上发现了槐花印。是镇槐门人。
他以前没见过。
从身上搜出了拇指大小一瓶粉剂，不知是哪些物什混在一块碾磨成的。审了半夜，天将亮时才开口。
说是受的皇帝之命，前来接近纪初苓。那粉可吃可吞可吸，化水作香，抹到闻到都行。只需让纪初苓闻到或触及，便是他此行的任务。
至于那是什么东西，起何作用，是何原因，他说是一概不知。但上头的命令，是让他必须在十日之内达成，算去他赶至的路程，则是五六日的时间。
可因宅子防得太严，他始终无法靠近纪初苓。于是便将粉化水抹在纸上，只要她一打开便能闻到。哪想函报被如意给拿走了。
他未亲眼见纪初苓打开，无法确认她是否有闻到，所以这些天始终徘徊在附近，可终是寻不到潜入口。
这日他见那么多大夫往宅子里去，便觉情况不对所以打算撤离。
自成亲后，皇帝再未提及纪初苓。谢远琮不明白康和帝此举是何意思。但此时一想，似乎更易明白，为何皇帝那么快就知道他告假后离京了，在往西而去，甚至迅速派了亲卫而来。
他意不在助他剿匪，在于苓苓。
他一直监视着的是苓苓。
那粉他已找了几人查验，但只辨出一两种成份，依旧难以判断。如意说了一事也令他生疑。她说那函报她看过便收起来了，从没到过苓苓跟前。若说闻过出事，也该是如意，为何是苓苓？
纪初苓见他突然就出了神，半天也不理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想喊他一声。
可开口的一瞬间，竟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远琮，我……”
谢远琮心里正按捺着怒火，忽听她喊，乍一回神，她整个身子都已往他这边扑了过来。
“苓苓！？”
纪初苓不知为何突然醒来，没一会又突然昏睡了回去。此回她不仅身子在发烫，胸口更是起起伏伏，小脸红通通的，似乎闷着喘不过气一般。
症状愈发严重。
谢远琮怒慌惊惧之下，一把将人裹好抱起，疾步而出，对听令上前的手下道：
“立刻启程回京！再让人先一步急速回京城，带杨轲过来。”

102.雄雌毒
纪初苓再一次醒来, 依旧是晨雾刚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有躺在床上, 而是被谢远琮抱在怀里。身子摇摇晃晃的，一抬眼皮就能看到时不时被风撩起的车窗帘。
竟然是在马车上，这么说他们是要回京了么？
谢远琮从纪初苓昏睡时起，就一直守着她，且同时在查那镇槐门人跟粉剂。
还有皇帝派来的亲卫, 以及那匪寨善后之事需他定夺。
几乎没有怎么合过眼。
这会正在给她换凉巾，见她醒来，忙撑着她坐起来。
听她询问, 声音都较之前弱了很多, 整颗心都揪在一起。他告诉她事情办完了, 他们正赶着要回京。因她睡着, 所以没来得及告诉她。
纪初苓刚醒还弄不清状况，谢远琮没机会说。她一边想去理解自己的情况，同时还想跟他说说话，却发现自己说几个字就喘不过气，需要停下。
身子似乎比之前更烫了, 且这回即便是睡着也觉得难受。
同上一次一样，她依旧只醒了一会就继续昏睡过去。谢远琮摸了摸她的手，竟开始转凉了。
想来症状更甚，他忍不住命人将马车再加快。
之后纪初苓每日晨时都会醒来一次, 短短一刻钟则会再次睡去。每醒一回, 所发症状便会多上一层。
纪初苓醒了两回后，自己也估摸出来了。谢远琮眼中红丝一日多过一日, 马车驾驰的一日快过一日。
看来她病得还挺厉害的。只是她没想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病了，觉得因此害他那么担心，真是过意不去。醒来的时候她想跟他道个歉的，但没说成，因为喉间开始疼了。
但好似听见他说，杨大夫正在往他们这个方向赶来了。
纪初苓醒过来的时间短，近几日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只能喂进一些水。
后来谢远琮让人煮出一些极稀的粥，总算也能勉强喂一些进去。
谢远琮看着她整个人都消瘦了下去，只好每天抱着她替她捂手，给她额间去热，时不时就唤她一声。并不比她好受到哪里去。
他的人已先一步赶回了京城，并接出了杨轲。
在离开县城第四天的时候，他们终于在半途碰上了被带来杨轲。
一行人转去最近的城镇住下。杨轲只看了纪初苓一眼，就强忍下车马兼程引起的头晕眼眩，赶紧上前按上她的腕脉。
他只是更爱医道，不喜毒道，但却不是不擅长。或者说，他打小对毒一点就通，若是全心钻研，到今时今日他用毒之精甚将远高于他医人的本事。
所以他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知道。纪初苓的这副情形他看上一眼就在心里列出了十之七八，脉象再一摸就更断定了他之前所想。
在来之前，杨轲就听来接他的人说了一二，只是这事转述说不大清楚。但他也知道小侯爷有找到了什么毒粉。
谢远琮站在一旁，等着杨轲诊脉，见他神情少有的凝重，连一双稳握刀枪的手都不由自主微微发起颤。
是以杨轲开口的第一句话他都差点没听清。
“什么？”
“粉，你们说不是有那个什么粉吗？赶紧拿来！”
如意匆匆忙去找了回来。
只见杨轲将其倒在手里看了眼，二话没说就启开纪初苓的嘴倒了进去。
如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魂都快没了。
谢远琮震惊之下手都伸出去了，出于对杨轲的信任又生生止住，攥成拳收了回来。
杨轲将那毒粉喂下后，又要来了水喂下，等了一刻钟后才起身。长吁一口气，才有空缓缓自己的眼冒金星。
谢远琮在床边坐下，拉过她的手一摸，竟已开始转温了。
镇槐门人身上搜出的粉剂竟能缓和症状，难道皇帝这特地让人带来鬼鬼祟祟要用在纪初苓身上的还是什么解药不成？
杨轲说让纪初苓好好歇息，请了小侯爷外头说话。
喂下去的那瓶当然不是解药，还是毒。说完这话的杨轲险些被谢远琮的眼刀杀死。
他让小侯爷稍安勿躁，道——这毒他以前初学时便曾听过，所以也算是半诊半猜。若没估错，这应当就是一种宫中秘毒。
宫中秘毒，前朝便有之。籍上所记多是存于后宫，用于阴私之事，也有用来惩治犯过大错的嫔妃。
这毒所显之症，十有八.九是那分作雄雌的毒。雄毒一旦种下，难以拔除，隐在体中，平常身体行动脉象皆与常人无二，难以察觉。
但需每月定期喂以雌毒，一旦到了时候却缺少雌毒，雄毒便会发作。徐徐垒之，就如纪初苓那样，一日重过一日。最终熬到油尽灯枯，实在毒辣。
听说雄雌类的秘毒前朝是仿着西疆的蛊所制的，用这种毒的，大多是为了掌控。只要雄毒未解，性命就被永远拿捏在拥有雌毒人的手里。
所以那镇槐门人要给少夫人用的，是雌毒。是未免雄毒发作而暴露了少夫人身中剧毒之事。至于少夫人身上的雄毒，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入体了。
从脉象上看，许已有一年半余了。
杨轲说着也十分羞愧。雄毒未发作时，确与常人无异，是以他虽前后给少夫人把过几次平安脉，但确实没能诊出来。
但其实还是他医术不精吧。
杨轲说完便去备药了。因此回雌毒入体晚，雄毒发作起来伤到了元气，就算这会再被压制回去，他也还需给少夫人开些药物调养。
杨轲离开后，谢远琮只身而立，良久都未发一言。明暗近远的守卫护卫们无一敢去靠近。
天色渐暗，余晖将檐树石窗等死物的影子都拉扯的很长。
出京一趟再回时，竟快入夏了，可他却觉得四周都凉飕飕的。
胸膛似也被风穿透而过，凉凉的，怎么也暖不起来。
一年半有余。他与苓苓成婚半年，皇帝赐婚时隔一年。算一算，苓苓身上的毒是在赐婚之后就下了。
皇帝突然下旨赐婚，然后在不知觉间暗中给纪初苓下了秘毒。并逐渐对他设防，新提镇槐门副统，移转他部分职权。
皇帝忌惮他。皇帝不再需要苓苓入宫为妃，教养小皇子，于是他便将苓苓当作了拿捏制控他的筹码。
因为皇帝摸准了纪初苓在他心里的分量。
纪初苓身在京城的时候，他只要令人定月给她下雌毒，雄毒便不会发作。镇安侯府他们进不了，那么或是她外出时用的某个糕点，或是某人跟她擦身而过时，涂抹在身上所作之香气。每月只消一回。
那镇槐门人说了，各种方式皆可，神不知鬼不觉。
今后但凡发生什么时，皇帝只要有心，将那雌毒一断，他便是措手不及，束手任为。
皇帝这次给他派来的亲卫只不过是个幌子，他一直派人盯着纪初苓，得知她离京，担心时日过久，雌毒不继而引发了雄毒会暴露，所以才让那镇槐门人携雌毒混在亲卫中，所以才令他十日之内定要下手。
没想恰好到时他们已找到了山匪总寨，苓苓待在宅中一步未出，而送入的函报又被如意给截下了。
若此次苓苓没有跟他同去，还不知要到何年月才会发现。
谢远琮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却仍是怎样也按捺不下心中狂躁翻腾的杀怒之气。
双拳攥的指节皆泛了白。
直到如意出来喊他。
说少夫人醒了。
他脑内心中缠结而起的风声凉意怒火澎湃沸声才瞬间全部远去。
他转身奔入屋中。
谢远琮进来时，纪初苓已在床上坐起，散乱乌黑的头发一半披挂在胸前，一半柔软的垂在身后，正睁着一双亮漆漆的眼眸在四处打量。
比之前每一回醒来都要精神许多。
看见他时，自然便弯起唇笑了笑，唤了他一声。
“这是哪啊？”纪初苓记得之前她还在马车上，一直都在，仿佛坐了很久很久一样。
“一个小地方，离京城没有多远了。”谢远琮在床沿坐下，见被子滑下了，便替她掖了回去。
“还难受么，还有哪里不舒服？”他柔声问。
听他这么一问，纪初苓发现身子确实轻爽了许多。好似没再烤得那么厉害了，喉间也是，之前连话都很难说出来。
她拈了指道：“还有一点点，不过好多了。是不是杨大夫来了啊？”
她之前隐约听见了的。
见谢远琮点头，又问：“我这是得什么病了？”
“风寒，重了些。”
“那他是不是给我扎针了？”
谢远琮笑笑：“嗯，扎了一身，看得我心疼坏了。”
纪初苓抿了抿有些干的唇，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新冒出来的胡渣都没有打理，很是刺手，而且脸上干干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没睡好。
“瞧你这样子，我也心疼坏了。”
谢远琮按着她的手背拿下，在她手心里亲了亲：“心疼可算不得数，等你好了再罚你。”
纪初苓默叹口气认了，谁让她没照顾好自己呢。
她正想着，忽然揉着肚子唉了一声。
谢远琮吓了一跳：“怎么了？”
纪初苓看着他眨巴了两下：“饿了……”
她这刚醒的娇憨模样，谢远琮好笑出声。
很快，他便让人备了好下口的饭菜端来。
舀了勺粥都递到纪初苓嘴边了，她却唔了声摇摇头别开了。
“睡了好久，还没漱口呢。”
看来那毒是真压下去了，都有力气要干净了。谢远琮便伺候着她漱口。
漱完又说自己脸不舒服，他又给拧了毛巾替她仔仔细细擦了。纪初苓仰着脸由着他伺候，还挺享受的。
擦完脸了，纪初苓又道：“我还想沐浴呢……”
“先吃了，你能否沐浴我得一会问问杨轲才行。”谢远琮道，“再说我每日都有替你擦身，莫需这么嫌弃自己。”
纪初苓听了脸一红，不再说这个了，只好低头咬住了勺子。
谢远琮喂得很仔细，上一口都吞下去了再喂下一口，凉了些便拿去重热，吃完粥菜就已花了大半时辰。
刚吃完，如意就将杨轲煎好的药给端来了。
纪初苓闻到那味就拧起了秀眉，嘴里不住的犯苦，往后缩了缩冲谢远琮摇头。
谢远琮只得哄道：“苓苓乖，过来把药喝了。”
“我都好了，不喝药成不成？宁愿多扎两针。”纪初苓好声跟他商量着。
她毒未褪尽，杨轲又说她伤了元气，谢远琮没法子心软。
纪初苓见他板脸摇头，便拉起被子蒙了半张脸，堵着气：“我不喝，苦死了！”
谢远琮无奈，之前她说她来喝避子药的勇气都哪去了。
“不苦的。”谢远琮哄诱着。
“胡说……”
“我保证！真的一点都不苦。我知道你不爱喝药，特地叮嘱过杨轲了。”
纪初苓半信半疑：“药怎么可能会不苦呢。”
“带甜的，娘子不信我？”谢远琮道。
纪初苓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眼神真挚，最后挪了半个身子过去。
兴许真是甜的？
谢远琮喂了她一勺。
纪初苓顿时苦的整张脸都拧起来了：“你胡说，明明是苦……唔。”
正控诉着，谢远琮却冷不防吻了下来。药汁盈漫在两人交缠的唇舌之间，被谢远琮一点点缓缓推入。
等回了神，药汁都不知是何时吞下去的。
“我可有胡说？是不是甜的？”
“……”
于是这一整碗药，就这么一口一口的见了底。

103.对峙
睡过一宿, 第二天纪初苓的精神又更好了些。
因他们已离京城不远, 她表面上瞧着又无大碍，一行人一早便动了身回京。
然而入城之后，谢远琮却没有带她回侯府，而是去了别院。
说是爹娘得知她病了，定要他将人带去给他俩看看。
到了别院, 镇安侯一瞧，说这儿媳都病瘦了，对着谢远琮就是一通埋怨, 说他连自个媳妇都照顾不好。谢远琮也在旁乖乖地挨了训。
侯夫人则拉着纪初苓要她留在别院住, 说要好好替她补一补, 顺道也是想要她过来陪她一阵子。等身子好些了, 还能帮着她打个下手什么的。
于是纪初苓就在好一阵闹哄声中无法拒绝地住了下来。
将纪初苓安置好后，谢远琮便说他尚有不少要事亟待处理，叮嘱了她好好喝药多多歇息后才离开。
他要忙，她自是不好硬留着他。只是等到当天娘亲自端了药进来时，她才回过神来。
住在别院, 这喝药一环，竟是没法再躲没法再逃了。在婆婆面前，她总不好再耍着脾气任性不喝。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装作不怕的样子，一口气给喝了个干净。她都怀疑谢远琮要让她住在别院, 是不是就是为了要让她乖乖喝药。
好在侯夫人手艺好, 做的蜜饯果子糖浆个个都能甜到心里去，喝完后一吃, 转眼功夫就将苦味给盖过去了。
许是这药的原因，纪初苓喝完后很快就犯起了困。侯夫人便赶紧让她躺下歇一歇，给她掖好被子见她呼吸沉稳了才带上门离开。
等人走了半晌，纪初苓方睁开眼眨了眨。许是前几日昏睡得太久了，这会她虽困却难以睡着。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心想，她这大概不是什么普通的病症吧。否则为何县城里的大夫就治不了呢？
又为何发个热她也能昏睡上一日一夜。且他要带着她日夜不停，车马飞驰地往京中赶。
还得杨大夫出手才行。
而且她自从醒过来后，就感觉自己没什么特别不适了，他却还定要她喝药，看样子还得喝上好些天。
爹娘一唱一和的留她住在别院。
只是她虽不大明白，但想起他那满眼的血丝，心里琢磨着还是不多问了。
就是不知他这会又去忙什么了，想要他早些回来。
谢远琮离开别院后，直入宫中。
皇帝早已处理完今日的章折，这会正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见到他来并无惊讶，还关心了一句事办得如何。
谢远琮的身后紧跟着一人，一路而来正警惕地盯着他。那是皇帝之前另提上的那名镇槐门副统。
寻常人虽察觉不到，但他从谢远琮一出现起，就感觉到了他身上半隐半现的杀气。
谢远琮极尽克制，走至康和帝面前站定，将那拇指大小装过毒粉的空瓶立在石桌上。
康和帝拿起摸了摸，已知道是雌毒下晚，雄毒发作暴露了，忽冲他威严笑道：“没错，这毒是朕命人下的。”
康和帝这笑比之以往的任何一个都要更令人厌恶，谢远琮向前逼近，带着独有的一股强大威迫力：“原来这才是你赐婚的目的。”
皇帝身边近侍喝道：“放肆，竟敢对皇上不敬！”
皇帝抬手制止，不以为忤，反抬了眼皮慢慢悠悠地将谢远琮从头打量到脚，像是在观摩一件雕琢展品。
良久，他叹口气道：“谢卿啊谢卿，你是朕亲手打磨出来的，以你之慧，当早就知道你将来是要被朕赠于皇儿的。吾儿尚小，性也尚软，而你，心狠手辣，深谋远虑。他将来有你相佐，朕尤为放心。”
皇帝口中的皇儿，自是指的小皇子。那可谓是他唯一的命门。
皇帝说起这些话之时不似皇帝，反像个忧心记挂着儿子的普通父亲，就连语气都诚挚起来：“朕不易。身居帝位不易，稳守太平不易，安护子民不易，为人父也不易啊。待吾儿年岁渐长，可好不容易将来有柄利刃如你，打磨不精，恐镇不住虎狼环伺，刃锋过利，恐伤及吾儿。”说着皇帝站起身叹道，一副苦口婆心之态，“所以朕还得给他留一柄鞘，爱卿，你得理解朕。”
谢远琮沉默目视着他，因皇帝立于亭上，视线远高于他。是一种极令人生厌的俯态，以视下为蝼蚁，以他人为较弈。
谢远琮此刻只想要用刀剑去作他所谓的理解。
“解药。”
皇帝背手摇头：“无解。”
铿得一声，谢远琮腰剑出鞘。就在他动的一瞬间，身后那副统同一时间举剑直指向他。
镇槐门人眨眼倾出，凉亭四侧涌入皇帝的两支禁军，多名宫廷暗卫落下，站在康和帝身边，摆出一种戒备反扑的姿态。
场中数十柄刀剑齐齐指向了谢远琮。
谢远琮面未改色，康和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扬声道：“朕乃天子，自然并非是同谢卿戏言。没有便是没有。谢卿就算是拿剑指着朕也没有用。”
“且那压制之剂，只在朕一人的手里。若是朕不给你，那丫头就活不过当月。至于镇安侯府及那间别院，朕的人可瞧着呢，爱卿可要考虑清楚了。”
皇帝言语威胁完又转而言道，只要谢远琮好好替他效力，他自会保纪初苓一世。
毕竟他的目的不是要激怒谢远琮，逼得他抗逆，最后反要自己痛斩一臂。若非这回意外之中暴露，本可一直相安下去。日后若是谢远琮一旦生有异心，关键之时儿便可凭此令其束手。正因他看透了谢远琮对自己都能狠的薄心冷面之下，却独对纪初苓重情，他才料准了谢远琮的死穴，断定从纪初苓身上入手最为稳妥可行。
谢远琮一人静静与几十人僵持良久。虽他只有一人，可渐渐的禁军们手心都出了汗。
更别提早便知晓谢远琮能耐的镇槐门人。
僵持持续了足有两刻钟，谢远琮一语未言，收剑转身离去。
康和帝眼见人影消失，心中生出几许欣慰。谢远琮此举已是无力妥协，这表明这个死穴他确实捏准了。
康和帝将人全挥退了，坐在凉亭呵呵地笑，笑着笑着忽然猛地一咳，按住心口露出一副极为痛苦的表情，大口促喘，面白下汗，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颤抖。
不久之前，皇帝就已把近身伺候的换成了一个刚入宫的小太监。傅公公除了上下朝宣旨的时候，其余的都接近不上。此时小太监见皇帝又突然如此，吓得六神无主的，好半天才找回主意来，赶紧取了药丸给皇帝服下。
然后见皇帝好些了，才战战兢兢听命去太医院请太医去了。
自他被调去皇上身边后，就得知皇上夜夜愈发痰重，还有什么心痹心悸之类，他也不甚懂，只知这事不可外传，否则会丢了性命。而且此事也只有两个太医知道。他正要悄悄去找的就是那两位。
……
谢远琮未在宫中多停留。再说皇帝吩咐了那么多人一路跟随目视，他也无法多留。
若他当时想动手，那么些禁军暗卫并非能够拦得住他。只是此事需要代价，不是当场的，而是事后。
然而他并不是孑然一身，全凭意气冲动并非明智之举。尽管他当场就想拧下皇帝的脑袋。
纪初苓发现谢远琮自回来之后，这接连好些天都是早出晚归的。回回等他回来都要等到睡着。
谢远琮这几日回到别院，也是好几次都发现纪初苓倚靠在小榻上睡着了，那么晚了还不去床上歇息，硬要等着他回来。
他次次都忍不住盯着她的睡颜和渐渐转好的脸色看上很久，才将人抱去床上。
她有时候会被动静闹醒，醒了就埋怨几句。有时候则不会，那么谢远琮第二日就定会等到她醒了才离开。
而他日日四下奔波明调暗查，则是为了找解药。
只是传来的一个个结果却令他愈发煎熬，也越来越难在她面前掩饰。皇帝没有骗他，宫中没有解药，此毒无解。
杨轲说，虽然也可终生以雌毒养着，但是药都有毒性，何况每月服毒。这不亚于在蚕食体气，久而久之内里损耗，虽然面上未显任何症状，但迟早亏空。
并非长久之计啊。
接连几日后，这一日谢远琮回到别院的时辰比往常都要早。纪初苓终于不必再窝在小榻上等他，两人一番温存歇下也比以往早些。
谢远琮一直等她睡沉后，才出了房间。
书房中，镇安侯也是少有的神情凝重，问他：“往宫里头都查遍了，无解？”
谢远琮今夜特意来找父亲，但没想到今夜父亲竟也特地在等着他，一见他来了便开口问话。
谢远琮点了下头后，正要告诉他打算，却见他一个转身就跑进了书房小间里，鼓捣了一阵才出来，然后招了他坐下。
镇安侯将手中的图往桌上一铺。简易的山水城居，瞧来竟是大夏舆图。
镇安侯先是忿忿了一阵，将皇帝从头到脚骂了个齐全，然后叹气说道：“小子啊，爹知道你心里憋着天大的气。这气咱可以憋，但也不能总憋着，更不能将自己给憋坏了。”
说着，他指向了舆图上某处。谢远琮看去，是望京北面近京城的一处城廓所在。
“赵叔，你还记得不。爹的旧部，就你小时候揪掉了他一半胡子，后来那一半就再长不出来的那人。”镇安侯在很认真的问着听起来并无几分重要的话。
谢远琮看了他两眼，道：“我说过了，我不记得满月之前的事情。”
镇安侯啧了下，瞥他一眼又指了南边一块地，大概是什么山丘连着袤地：“老李头，性子特别急躁会得罪人，当年险些被军令斩了，还是我给救下的。营中神射箭无虚发，跟你粱伯一块都扎在这儿。”
谢远琮没吭声，默默听着他说。爹说的这些人他有些知道，有些不知。当年领军作战时候，或是他忠诚旧部或是出生入死过的交情。
后来大夏国大胜，鞑罗被驱逐，都卸了刀枪四散了过安稳日子去了。
镇安侯这时又接连指了几处，或大或小之地或远或近之处，报上了好些人的名头。
这自然不是突然在追忆往昔，到这种时候还抓了他来听他闲侃的。
“然后呢？”谢远琮问。
镇安侯道：“以前别的小事我都随他去，但唯有镇安侯府的人绝不能够被动。阿苓既嫁进来，就是我镇安侯府的人。岂能被如此欺了去！我这身体是废了不假，但他们这群见鬼的家伙可还矫好着呢。”
“小子，你比爹能耐，爹不过问你是何打算。你心里也勿需太多顾忌，爹能给你加的唯一的底气也就是这些了。他若一日敢动我侯府，不管何时，这些人，一呼即到。”
谢远琮听懂了，神色有几分诧异。
爹当年身子受创，回京安居并逐渐在人前消匿，皇帝当他一介废人不管不顾。可原来父亲当年竟还留了人么。
此事谢远琮竟从来不知，即便是前世那时候他也没听爹提起过。是因一直以来，都还从未到过任何威胁到谢家人的紧要时刻，所以父亲就连他也都藏着掖着么？
谢远琮极少在他面前露出这种少见的神情，镇安侯瞧着心里竟有一丝小得意。
他点点舆图道：“虽有些年了，上下有差，但统共左右这个数。”
谢远琮见他比了二指，问：“两百……”
若说是爹的旧部精英，能者两百也是股不小的力量。
话落却见爹吹胡子瞪眼，忙改口道：“两千？”
“两万。”
听到儿子吸了口气，镇安侯正了正身子。虽眼下这情形未有何值得高兴之处，但这毕竟是在儿子面前，揭了个不小的秘密。镇安侯准备着接受儿子或崇拜或敬仰夸赞的目光。
没想谢远琮吸了口气，却道：“爹你还真是，无耻。”
这哪只是几个老友旧部？
“你竟然养私兵。”
镇安侯被他气着，顿了顿道：“当年回来我这副样子，总需有备无患。我不是一人，还有你娘跟你和萦儿，总不能真等到哪日天降横祸了却只能坐以待毙。”
说着，镇安侯看他一眼：“所以，你究竟打算如何？”
谢远琮想了想，将这令他都有些震惊的两万先搁去一边，说道：“我今夜正是要来跟你说这件事。康和帝要如何先由着他去，眼下总重要的是苓苓。”
“我要出趟京，明日就走。”
谢远琮从怀中拿出两封信推去：“这两封都是午时刚到的。”
镇安侯拿起看了，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以前这字迹给他写了不少方子。
“一封是寄给杨轲的。我一并拿来了。”杨轲父亲的两封上都写的同一个内容，事关此前他所提那神医的踪迹。
说是终叫他寻见神医的踪迹了。
只是担个神字的，脾性都有些怪。轻易请不出来，字里行间看得出颇为苦恼。
这神医一开始是替纪郴找的，但消息在这个时候来，可谓是正当时。
既然苓苓身上的毒没有解药，那若是有人能够解得掉呢？
镇安侯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道怪不得他今天比前几日所见心平了许多。
这小子……早一些说，指不定他就先不亮底牌了。
“你去吧，可若是连那神医也……”
谢远琮攥拳握了握，又松开，道：“总得一试。”

104.微妙
第二日一早纪初苓醒来, 就突然得知谢远琮要出趟远门。
说是之前提到的那位神医找到了, 或能治好纪郴的腿疾，他要亲自去将人请来。
说着立马就得动身。
纪初苓听得惊喜，但更多的是舍不得。谢远琮这么跟他说，该是就没打算带着她同去了。
谢远琮道路途艰难奔波，她不适合同去, 且还得在家养好身子呢。杨轲的药可开了不少。
纪初苓看得出这些天他有在刻意回避，又从爹娘举止中窥见些许端倪。这个时候去找神医，难免也就多想了些。她摸不准自己情况, 怕是硬跟上也成累赘。只好乖乖听了他的。
谢远琮这一走就是一个月。
纪初苓一直住在别院, 日子过得倒无甚波澜, 除了有事无事都在想他罢了。起初的几日, 镇安侯见她如此，突发奇想就拉了她出来。
说是要指点她习武。
虽说都这么大了才初学太晚，不过学上几招既可防身，也可强身健体。
纪初苓闻言默默想，还能打发时间不去想远琮呢。
而且她也拗不过镇安侯的一腔满涨的热情, 跟着他打了几招拳脚。
虽说打不好，可回回都出一身汗，连人都精神了。
但镇安侯大概是太久没做教头了，如今来了兴致, 所教难度也一日高过一日。
最后连长.枪棍弩都给她摆上了。这纪初苓实在不太行, 一回抖了手，弩.箭擦着人耳旁就过去了, 自个都吓白了脸。
他最终为此狠狠挨了一顿训。
自那后，娘就再也不准爹靠近她了。
纪初苓之后便每日跟在她边上学烹菜，听了不少农植的窍门，也十分有意思。
这么一忙起来，唠唠嗑嗑的。竟也没有那么多功夫去想人了。不知觉中她这一月余都没有出过门，竟也不会觉得闷或不自在。
不让纪初苓出别院，其实也是谢远琮留给爹娘的意思。
纪初苓一直在别院内，自然也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些什么。
不知道其实她的“夫君”依旧每日都在上朝，当职。只不过相较以往，那张脸显得更为黑沉，冷厉，面若冰霜。不像是别人欠了他债，反倒像是欠了他命。
即便是上朝的时候，除了吾皇万岁跟臣不知，也没法从他嘴里听到些别的。
在康和帝看来，谢卿这是还在气未平呢。他这行径越明显，皇帝反而越放心。因在他眼里，谢远琮这是别无他法了，只得公然与他怄怄气。
而在众臣看来，谢大人这似乎是对皇上有意见？皇帝倚重的臂膀突然就反折回去要打自己了，这可就有意思了。
而且有意思的还不仅如此。谁人不知谢小侯爷成亲之后是如何的爱妻如命。可就是这么个人，却突然被人在醉春楼里看见了。
还不止一回。此后总能在各大青楼里瞧见谢小侯爷的身影，可谓一夜一换，再也不理会家中娇妻。
谢远琮这是不仅对皇上有意见，对皇上赐的婚也有意见了。听说一回还将醉春楼里的小花魁给带回了府。
府上娇妻当晚闹得可厉害了，又哭又砸，府墙外都能听见。
这事把卫国公大人气得够呛，说是下朝时堵了险些打起来。这是否夸大其词就不知道了，总归事情越传越盛。
传到康和帝耳里，他也只是笑笑。冲着身边不明状况的小太监摇摇头说，谢远琮这就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这是刻意要装作不再在意纪初苓的样子，迷惑他。
不必理会就是。
以前谢小侯爷的名头挂在风头浪尖上时，那都是与一些令人闻风胆寒的事情相关。
这还是头一会惹上风流韵事。且每日还都敢给皇帝摆脸色瞧，也是闻所未闻。
众人看了好些天的戏，还等着要看接下来的热闹，可却在这时候突生异事，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谢远琮身上移出来了，转到了皇帝身上。
一日皇帝上朝之时，众臣才捧着折子要开奏，却见皇帝殿堂之上突然间捂住心口喘不过气来。
那脸色刹然间紫白可将所有人都吓丢了魂。
傅公公挥着拂尘疾喊着退朝宣太医，一众内侍拥着皇帝就下去了。
留了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虽然之后太医赶至，消息很快传回前殿，说皇帝已龙体无恙。但难耐的人心最不禁撩拨，此前就心里打着算盘的皆蠢蠢欲动起来。
特别是太子与荣王两派，气氛顿时凝结。
就连整个望京城都受了影响，正常的日月雨风仿佛都变得微妙。
当晚的太子府中明里暗中前后到来不少人，聚于府内商议。
今日朝上皇帝的那副样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本就是瞒不了的。差了人再做探听，得知皇帝心痹之症由来已久，只是以前症状轻微显来无关紧要没人留意，他也是近段时日以来，病情才突然加剧。太医说是龙体无恙，实际已是一日差过一日。
想来那种状况的出现，也是极说不准的了。
太子当晚一句开始安排，望京便暗中忙碌了半城。
夜晚的荣王府也并不太平。
荣王所探得的消息与太子相差无几，不觉严峻，反而志得满满。似是等着这日等了太久。
就在他从房中要赶去厅中商议的半途，瞧见了纪妙雪早已等在半道，一见他就迎了上来，询问宫中之事。
想来也是得知了皇帝的病症。
然而荣王只瞥了她一眼，连半点理会的好脸色都没给，就从她身边而过，仿佛她只是一块挡了道的假山石。
荣王当时心血来潮娶她时，就是看重了她的心狠手辣与甩泼栽赃，那种时候还有勇气自荐枕席，他还以为能是个有用的。反正女人而已，后院多一个也不多。
然而娶回当日闹了那么一出还不算，就连她人也是令他大失所望。没想竟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谋事之时上赶着给出了两回主意，听来可行，结果最后却害了他损失惨重。
若不是看她是纪凌锋的女儿，早将其赶出府去了。
荣王走过带起的疾风掀飞起纪妙雪的面纱，底下条纵狰狞，瞧来甚是可怖。
当时杨轲的毒是时日一到就退了，只不过荣王的后院也不太平，也不知是哪位侧妃心念一动，往这位新人所用的膏药里添了点料。
最后纪妙雪毒虽清，却也面目全毁，更是连个被人陷害的证据都查不出来。
面纱被撩起时，她赶紧动手给捂住了。看着远去的荣王背影眼中暗光明明灭灭，时忿时颓，最后凝成怨气。
荣王彻底不再信她了。
可她能如何？！她给荣王出的点子，每回都是被谢远琮从中截断！谢远琮盯上她了，她还能怎么办？
皇帝在上朝时突然心绞的当晚，平和的望京城彻夜不眠。
并将会持续夜夜不眠。
时已入夏，接下来的几日又诸多雷雨，洗刷了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痕迹。
天闷气热，望京城远无翠琼山舒爽，可众臣眼下心里头都知晓，皇帝今年为何不移驾了。
此前本听说宫里也是在筹备着去避暑的，临近了却不了了之。皇上明着说的意思是今年不似去年酷暑。
怪不得呢。
原来皇帝的龙体状况，竟已经到了连移驾行宫都做不了了么？
这种时候，还有谁管那个小侯爷今夜宿的是哪家青楼？
此日清晨，西北城门才刚开了半扇，从城外就驶入了一辆瞧着平淡无奇的马车。地上湿湿的，显然昨夜又是一阵雷雨，车轮碾过渐起点点星泥，驾车的人也不急不缓，悠悠然地抬手落鞭。
半点没有受到近段时间望京城紧绷的气氛影响。
马车驶过街巷，拐过大道，路过小径，车轮鼓鼓声尽管很悠哉的样子一路行来也很不起眼。
最后马蹄打了个大圈，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安静停到了别院的后门处。
就在马车驶向别院的同时，晨起正等着如意梳妆的纪初苓忽然从小妆台前站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如意吓了一跳，正要询问，却见纪初苓瞧了眼窗台上摘养的那一排花株，而后提了裙摆就冲出了房门。
“少夫人！”如意赶紧跟着追了上去。
纪初苓一颗心怦怦直跳，也无暇去跟如意解释，因为她知道这动静，是谢远琮回来了！
跑出后辨了一辨，发现是在别院的后门，便径直往后门跑去。
如意见少夫人一直往后门跑，不明所以，还以为少夫人是突然想出门去，赶紧要冲上去拦。爷吩咐过未免节外生枝，是不可让少夫人如此出去的。
如意追上时，纪初苓正推开了半扇门。后门不远的空旷处刚停下了一辆马车。车夫正下了车拍着马背，一手去扯脸上的假胡子。
赫然就是钟景。
如意伸了要去拉少夫人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因为她还惊喜地看见小侯爷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谢远琮离京了月余，纪初苓日思夜想，总算是将人盼回来了。这会看到人就在眼前，不自觉抿唇上扬，两水眸都弯成了月牙。
她正要出声喊他，却见车厢内又忽地伸了只手出来，将车帘给掀开了。

105.神医
谢远琮下了马车后, 便转回身去接马车里的人。
车帘撩开, 车里人钻出，看见谢远琮伸来扶的手，蹙起眉显露出一脸不满，瞥了眼他，又瞥了眼马车离地上的距离。
然后冲谢远琮伸了双手去, 竟是不愿自己下，要用抱的。
纪初苓正要跑去的脚步生生一止，愣了愣。
那人一水的长发往后披在肩头, 顺直乌黑未作别的梳理, 只右边发间别了朵莲花状的发饰。一身银白, 圆目玲珑, 脸颊小巧，看这身量竟是个十余岁的姑娘。
姑娘？
纪初苓下一眼就见谢远琮伸出双臂把人给抱了下来。
那人轻盈落了地，就低头理了理身上衣裳的褶子，似乎对于不用自己跳下来而十分满意。
谢远琮正要请人进去，忽听不远处响起吱呀的一声。
抬眼看去, 只见后门小开了半扇，纪初苓正立在门前，简单地披着罩衫，长发服帖地垂在胸前身后, 未施粉黛清丽可人, 气色亦比离开时好上许多。
刚便是她突然退后半步，撞见门所碰出的声音。
谢远琮这一月念她思之若狂, 见到了人儿心潮旌荡，唤道：“苓苓。”
然而却并不见娘子露出喜色朝他奔来，反而眼神冷冷，见他看来扭了头就往回走。
谢远琮见状一瞬间拧眉纳闷，紧接着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看自己双手，知是方才一幕被她看去，苓苓她误会了，慌张地赶紧追了上去。
见谢远琮追着人就跑进去了，那人事不关己地抚了抚身前的发梢，摇摇头老气横秋地感叹：“年轻人啊，性子就是急。”
钟景已将他的大锦箱从马车上提了下来，拎在手里稍稍心疼了下自家爷，然后躬身对矮了他大半个头的面前人作请。
神医身上可系着少夫人性命呢，他可得帮着爷将人伺候好了。
那人瞥了他一眼：“嗯，拎好了，可别给我弄坏了。”
然后迈步往里走去。
如意见少夫人突然间就低了头疾步往里走，正不知所措间，见爷跑进来了，就赶紧识相地远远退走。
“苓苓！”谢远琮赶上来一把将人拉住了。
将人扳回来一瞧，眼都红了，圆圆的秀目中还有水汽在蹭蹭地往上冒，伴随着控诉的视线犀利袭来，谢远琮心里又有点疼又有点甜滋滋，还很无辜。
纪初苓咬了咬唇道：“你拉我做什么？你丢开我一人这么久，原来就是去找别的姑娘了。你这么跑来岂不是冷落了人家？”
“男的。”
“还跟别的姑娘同坐马车，搂搂抱抱……啊？”
纪初苓说着忽然一噎，险些被自己没出去的一口气给呛着，泪都硬生生给惊收回去了。
谢远琮见她傻愣愣地瞪着他，顿时好笑又无奈，更是太久不见了，觉得她什么神情模样都瞧着欢喜，连要哭又强忍着的模样都那样好看。他抬手替她眼角的湿润擦了擦道：“那便是我此行请回来的神医。神医是男人，哪有什么别的姑娘。我哪有那个胆子？”
神医？男人？纪初苓回想了一番，长裙青丝簪花精秀五官，可当真没瞧出来。
谢远琮莫不是以为她傻在糊弄她呢？
纪初苓怀疑的眼神太过好猜，谢远琮咳了一声，凑上去压了极低的声音在她耳旁道：“神医平素就喜好作这副打扮，你可莫要惊怪惹他生气，而且听说神医年近花甲了，当行长辈礼数。”
纪初苓正听着，震惊之下眼越瞪越大。
神医正进来，走过两人身旁时道：“堵在门口嘀嘀咕咕的，还让不让老夫走路了？”
声音听来也是雌雄难辨。
谢远琮忙顺势揽过人儿往边上让出两步。他还有后一句没说呢，神医脾气古怪，喜怒无常，得跟个孩子似的哄着。
神医正抱怨着，走近了往纪初苓那看了眼，顿时停了下来，上下打量完道：“哎，这小娘子生得还真好看！”
纪初苓直愣愣盯着眼前的漂亮“姑娘”，完全不知该作何响应。
神医似是对她很喜欢，眼见着要凑上来。见他过来，纪初苓竟完全没有被陌生男子侵近的危机感。
谢远琮却是眉头一跳，不动声色上前挤入将纪初苓挡了身后。
“神医劳顿，还请入内先作歇息。”
钟景提了他锦箱跟在后头连连应和。神医嘁了声，倒是没发脾气，伸展了下自己道：“确实劳顿，颠死老夫了！”
钟景赔着不是一路把人送了进去。
纪初苓目送他消失，讷讷道：“神医，果然就是不同寻常……”
谢远琮笑着去牵她手。虽入夏了，晨间还是有些凉的，她这一身样子，显然是刚起不久就跑出来了，手摸起来都有些冰。
他顿时将人搂紧了些。温香软玉靠在怀里，是这么久以来最满足的一日。
误会解开，谢远琮总算有心思打趣她道：“苓苓可还气？总不会连男子的醋都要吃吧。”
纪初苓抿唇瞥他一眼又垂了视线，脸颊却有些发烫。隔了好久这才见上面，预想中的场景没出现，却闹了这么一出笑话。
有点丢人。
还显得她有多稀罕他似的。
正想着，纪初苓忽然心里头一琢磨，抬头道：“那么说，你要是有了胆子，还是想去找别的姑娘的？”
谢远琮一怔，觉着这话不对，忙道：“有了胆子也不找。不是，我就未曾想过要找什么别的姑娘！我只苓苓你一人足以，哪还需什么别的女子？”
纪初苓眼珠转了转：“这么说，倒是我挡了你的莺莺燕燕。”
什么跟什么，谢远琮百口莫辩。
果然最可怕莫过于女子唇舌。谢远琮正愁间，忽见她掩了嘴偷笑。
顿时无奈摇头。
他这调皮的娘子。
谢远琮出远门带回来一个神医后，整个别院都不再那么清清静静了。
好似全都在围着神医一人转。
神医被请去了客房之后，嫌弃自己一路风尘脏了一身，急需要洗澡。钟景就忙跑进跑出打了水来。
洗完了澡又饿了，要用食。如意一听正打算去弄，刚跑出来就被谢远琮给喊了停。
神医口味刁钻，喜欢辛辣酸涩，别人摸不准。谢远琮怕拂了他兴致，还是他自己出门一趟，去外头找回来吧。
谢远琮出门时，钟景就听着爷吩咐挑了院子里一处景色尚佳的地方给神医摆置一会用餐的桌椅。
等谢远琮提了食盒回来后，便忙忙碌碌地将饭菜往院子里摆上。又亲自从神医那锦箱里头取了他特制的筷子递上。
神医从不用别的筷子。
这驾轻就熟的样子，看得镇安侯跟夫人是叹为观止。镇安侯想，他当爹的都没被这么伺候过呢。
儿子一带神医回来，他俩就得知了。只是这大半天的都一直远远往这头瞧着，不敢过去打扰。儿子说神医脾气大，也不喜欢人多，就怕贸然过去给惹气了。
纪初苓也是有些傻眼，更多的是一时间摸不清楚状况。
等意识到爹娘媳妇的目光古怪时，谢远琮都已将手头的忙完了。
他只好立在一旁咳了咳，以作掩饰。
实在是这些时日他做惯这些了。当时他寻到神医说明来意后，几回被拒之门外，好不容易才被同意留了下来。
神医也是一点不客气，全将他当作了侍从似的，指使他做这做那。
谢远琮也是接触之下，发觉神医医术确实深不可测，更加坚定了要将人带回来之心。
神医正吃得欢快，纪初苓在他一旁瞧着，心里头还在纳闷，眼前人如何看都不像是个花甲老人。
也就他一开口说话时，那语态与外貌极不相符。这是驻颜之术么？真是不可思议。
正瞧着，忽见神医冲最远处一碟菜夹去，垂下的干净宽袖眼看要沾上近处的油水。
纪初苓下意识就想去扶，却在即将碰到时见神医手臂熟稔一甩，那袖角便免去了沾染油汁的厄运。
神医右手已夹着菜收回往口中递，左手却不知何时已探了过去，扣在了纪初苓的脉上。
神医指尖温热，有着层茧子，碰来很是刺人。纪初苓冷不防被拿住了脉，还没能缩回去，一脸诧异地向谢远琮看去。
谢远琮在神医把脉的瞬间就已心头猛跳，忍不住冲上两步。
还没来得及阻止，神医已道：“哦，是中毒了，挺霸道的。”
……
竟说出来了！
说完后他还跟没事人似的继续拌着碗里最后的两块肉，留了纪初苓跟谢远琮两人干瞪眼。
谢远琮忐忑不已。他原本打算让神医暗中诊治，得知结果后再做打算。
此事不同于那避子药。若神医说此毒能解，也该是他先私下与苓苓做解释。若真无解，他便打算瞒她一辈子。
总好过让她跟着忧心伤身日夜不安。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神医一个招呼不打就把上脉了，还赤.裸裸就这么说了出来。
谢远琮在纪初苓疑惑探寻又不明所以的目光里乱了神。
这……这时候该要怎么解释？
且已失了先机，苓苓会不会很生气？可是又会不理他？
一旁的钟景听了神医所言后，一时心急，也压根没注意到场上气氛，忍不住出声问：“神医前辈，那咱少夫人这毒前辈可有法子治？”
神医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一脸不耐烦：“废话。老夫是何人？小事一桩罢了。”
四下视线全部齐刷刷落在神医头上。隔了远处在偷听的二老也耐不住现身过来。
神医顿觉耳旁吵吵嚷嚷闹闹哄哄，一个声音来问，又被盖在另一个声音里。
他在心里嘁了声：“一群不知稳重的年轻人。”

106.血莲
夜晚谢远琮沐浴过后出来, 见纪初苓已钻了被窝, 便也掀了被子一角钻入，长臂一捞就将人给拥进了怀里。
下巴抵在她肩头，整个脑袋都深深埋进她发间，鼻尖萦绕着的是她独有的花香气。之前久没见时，还常有闻见这香的错觉。
白日里被神医突然捅明后, 他心慌不安地拉了苓苓解释。苓苓一直冷静地听他说完，除了不间断的惊疑恍然外，并未再有何激动情绪。最后虽说道了他几句, 却也没有如何地生气。
他设想过一些可能, 但当这结果出现时仍有一丝意外。
她一贯如此, 知晓轻重缓急, 也懂他背后的克制。虽在犯胡涂的小事上会同他闹闹脾气，可在大事上则一向给予自己足够的体谅。
谢远琮搂着人的双臂不自觉更拥紧了些。
似是觉着不舒服，怀里人挪了挪，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一缕发顺着唇瓣一角垂落，使她更多显了两分妩媚。
“你再紧我可要喘不过气了。”纪初苓蹙着眉头。
谢远琮没放开, 反落在她腰身上将人搂近跟前，在她鼻尖上亲了一口。
“那我也不松。我都有那么久没抱你了，苓苓不也是很想念为夫？”
明明手掌下的软嫩肌肤在一点点的升温。
纪初苓不置是否，反睨了他一眼, 眼眸似水流转。里头仿若有万千繁景, 只一眼就能够让人沉进去。
谢远琮喉间不自觉动了动。苓苓她自己大概都不知，如今的她一颦一蹙之间有多么撩人。
纪初苓则也往他胸膛上贴近了些。如此温暖的怀抱, 怎会不想呢。
“其实之前我便有一些猜到。”纪初苓忽道，“我那病发得并不寻常。”
有所猜测，但见他日夜奔波操忙，还是体贴地没有逼问。谢远琮嗯了声，引得胸膛微微发震。
“我怕你会害怕。”
纪初苓凝神想了想，这事此时也已说不准了。毕竟眼下她刚得知康和帝用了如此恶毒的手段害她，就有神医告诉她这毒解起来小事一桩。
不知怎的，她一时想起的竟是岭县的那一晚，卫公公曾说过她会是他的弱点。眼下也算是成真了。
怀里的人静静没说话，谢远琮想到什么，又道：“这段日子，我会再多派些人给你，想什么要什么都让他们去做。你就委屈一下，尽量不要出门了好不好。”
纪初苓仰起脑袋看他。明明眼里是疑问，模样瞧来却似索吻。
谢远琮便低头在她唇上点了一记：“京城就快要变天了。”
“是么……”
“怕么？”
纪初苓抿抿唇。想到刚重生回来时，每一步都迈的小心谨慎，害怕牵一发而动全身。好好的突然又被拖回尘世，总怕惹出什么大.麻烦来。
虽然到了眼下，一切还是大变了样。
原来改变是并不一定会朝着坏的方向的。
如今有他在，总觉得任何风雨都能承受。纪初苓眨眨眼笑道：“你在呢，不怕。”
谢远琮笑着嗯了一声，轻缓拍了拍她的后背，听她问到这一月找神医的事情，也就挑着简单的同她说。
明明说得都是很寻常的话，可纪初苓却渐渐发现抱着她的这人越来越不正常。
将她越搂越紧不说，那儿还滚烫着直直抵了上来，生机勃勃。大概是有一阵子没有他在边上如此嚣张了，纪初苓都面红耳赤起来。
这人真是一本正经的在不正经。
见娘子瞪来，谢远琮很无辜，这又不是他好控制的。
“苓苓知我多想你了……”
纪初苓是领教过他的血气方刚的。见他这副样子，心知今晚是躲不掉了，认命地瞥他一眼道：“就算你憋得久了，那你也别乱来……”
谢远琮没多想就脱口道：“也没怎么憋。”
纪初苓听了一愣，眼瞬间就大瞪了起来，惊道：“你还瞒着我偷偷找别的姑娘了？”
谢远琮说完一琢磨就觉不对，再听她发难，知苓苓这是误会了。
一把将要挣开的人儿箍得更紧了些，辩解道：“没有！”
纪初苓狐疑，那又是什么意思？就他那劲头，可不信他能一月清心寡欲。
谢远琮暗道自己话太多结果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一时不知从何解释。可一对上纪初苓眨着的秀丽圆目，一瞬间却生起了坏心思。他气息突然粗重，一把紧握了她的手往下。
喑哑的语气里头藏着诱气：“当然是有不找姑娘的法子，苓苓难道不知么？”
翌日纪初苓醒时，谢远琮早已起了。见她睁着惺忪眸子瞧来，便走去给了个晨吻，说早膳端来了，让她快些起来。
纪初苓撑着身子起来时不禁唉了声，才发觉手酸得厉害，险些没撑住软倒回去了。身上和腰间的酸痛全都比不上。这会儿昨夜的情形这才重新往脑袋里钻，顿时从脖子根开始往上冒热气。
谢远琮见她要倒回去，早一步过去扶她，还执了她的手亲了口，笑得灿烂：“还酸呢，给你揉揉？”
还说！昨险些没折腾死她。纪初苓瞧不得他这副神清气爽的样子，掀了枕头扔他。
谢远琮接了枕头放好，哄着让她不气，还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说他也酸着呢，不止她一人受罪。不过伺候娘子也是应当的，礼尚往来嘛。
纪初苓顿时又羞又恼地磨起牙。去你的礼尚往来！
正打闹间，屋外传来声响。如意在说着人还未起，紧接着便响起神医有些生气的声音。说着年轻人不知节制，偷懒又什么不尊前辈，任他等着云云。
屋里头两人互视一眼，咯噔了一下。
神医答应了今日要给纪初苓解毒的。可也没想人竟这一大早就来了，也没个招呼。以谢远琮的了解，一般无甚事情时他可都得睡到日上三竿的。他本还打算一会早些去请。
神医要是生了脾气撒手不解了可如何是好。
纪初苓赶紧从被窝出来穿衣，谢远琮则先去引神医去了前屋。
好在最后见人来了，神医也只是嘁了声，倒没再说什么别的。
神医打量了纪初苓一眼，然后挥挥手把其余人都赶出去了，只留了他的锦箱在旁。
纪初苓也不知神医要如何替她解毒，还把谢远琮给弄出去了，一时有些紧张，却听神医往桌上努努嘴道：“早膳不可省，先吃了再治。”
纪初苓只好应了先去吃早膳。趁着她在吃时，神医开了锦箱在鼓捣东西。
等她吃完回来，神医把了把她的脉，又凑近将纪初苓细细地瞧，而后感叹道：“小娘子生得真是好，是老夫喜欢的颜色。”
神医这副模样，感叹之时双眼还微微弯起，纪初苓若不是知道他是前辈，还真想要夸上一句灵俏。
神医看穿她所想，不以为意道：“莫多想，老夫是喜欢一切赏心悦目的人事物。”
纪初苓有些不好意思，想着转了话题：“还不知神医前辈如何称呼？”
“老夫姓申，排行老一。”
纪初苓只得默默闭上了嘴。还是就称前辈好了。
神医收回手，从锦箱里取了一银匣，打开是一排明晃晃的针。纪初苓一看心里就微微发怵。听说她身上的毒霸道，也不知要如何解，疼不疼。而且神医还让人都出去了，是不是解起来很难啊？
纪初苓盯着针吞了吞唾沫，忐忑都全摆脸上了，神医叹口气，想着小姑娘就是麻烦，但看在纪初苓赏心悦目的份上，耐心都比对旁人好了许多，解释道：“小娘子别紧张。老夫诊治时，一向不喜闲杂人等围着，闹心。这毒解起来也不难，针下去时你就当挠痒吧。”
纪初苓听他这么说稍稍放了心，等针扎上来了，才发现真的不疼。而且神医就往她左右臂上各落一针，虎口各一针，不过四针而已。
要说不同的，就是针身上还从一巴掌大的小碗里头，沾满了什么血红色的汁水。
神医拈着针捻了捻，这几针扎的不耗神，还有空同她闲谈：“这上头用的是血莲碾磨出的汁。因血莲能克万毒，所以老夫才说此毒再厉害解起来也是轻而易举。若没这血莲，你这毒若要解也确实极为不易。”
“此回老夫摘得了血莲五朵，这五朵老夫日守夜守养了整整七年。小娘子你是运气好，正巧碰上老夫养的这几株血莲彻底长成。”
正说着神医拿指轻敲了敲，只见针身上的血红汁液似受了什么吸引一般，全顺着针身就入了纪初苓肤内。
见四根针重回光洁。神医便动手去拔除。
七年养成五朵，如此珍贵，他能这么大方给纪初苓用一朵，自然也与谢远琮脱不开干系。血莲生长时极娇，需尽心护着。谢远琮来时，正值血莲长成的紧要关头。最后需得以血灌之方开。这关键时候极易生变故，按血莲习性，五朵里能开两朵就很了不得了。但没想无意中被他发现血莲竟很亲近谢远琮的血。
最后以那小子的血灌下，五朵皆开了！
别说用一朵给他娘子解毒了，按理说赠他两朵都可。是以他这么不爱出远门的人，最后也同意前来替他娘子解毒，再去治一人腿疾。他可从不欠人什么。
“好了，血莲汁会在十二时辰内走遍你全身筋骨驱顽毒，这朵血莲剩余的老夫会熬作汤药，明日这个时辰服下后，毒也就彻底解干净了。”
正说着他已理好锦箱，从椅上跳下出去开了门。外头一群焦心等着的人见门开了一拥而上。
神医指使着人替他提箱子，又说着饿了要吃的，报了堆刁钻不明的食材出来。走出时被太阳一晒又嫌闷热要打扇，还不耐烦被问纪初苓情况，瞪了两回眼。
一对比，可见面对纪初苓时已是足够有耐性了。

107.分家
第二天, 纪初苓喝下了神医调熬好的药, 等过了一个时辰，神医把了下脉，便笑着说了句解了。
众人一听都很欣喜，一颗吊了个把月的心总算是安回去了。钟景还偷偷躲去摸了把泪，被如意笑话许久。
侯夫人当晚备了一大圆桌的美食佳肴菜席。这两日她对神医的饮食口味上了心, 摸着了一点神医的喜好，结果特地为他做的菜竟还得了两句赞赏。
神医很是满意。
特别是酿的那小米酒，神医喝了一杯又一杯, 最后脸颊酡红的哼起歌, 明显露了醉态。神医哼唱时架势摆得足, 可却五音不全, 众人瞧着又想笑又不敢笑。
纪初苓雄毒未显，神医却一把脉便知，更是两日功夫就将毒去尽，甚至还有出神入化的驻颜术。杨轲得知了后更是挠了心肺的想见神医，心想医道一途他果然还差得远。奈何眼下情况特殊, 不便走动。
免得露了痕迹，被康和帝得知了纪初苓身上的毒已解了。
在纪初苓体内之毒解后，谢远琮便立刻安排了神医给纪郴诊治腿疾之事。
神医也是催着急，赶着要将事快些办了。毕竟是答应过之事, 欠着的帐早办早了, 心里也舒坦。否则放心里记挂着他自己都觉得浑身不得劲。
纪郴腿疾时日已久，不似有血莲能解万毒, 撞上那么大好运。
所以治起来比纪初苓的毒要费心许多。但好在长久以来，一直都有杨轲在替纪郴活血疏筋，诊治之方也确是在点子上的。到如今人能站起一两步已实属难得。
不过在他眼里，治方还是粗陋了些，差些火候。神医最终一边嫌弃麻烦，一边仔仔细细给纪郴下了猛剂。
等到谢远琮终给纪初苓带来好消息时，又已是好些日子过去了。
在这段时日里，望京城的风雨欲来之势有增无减，只是影响不到别院里罢了。
而康和帝的病症似乎也是从那日开始，便一日重过一日。起初康和帝还撑着，使人辨不分明，不敢轻举妄动。
可一日皇帝突然休朝，并接连数日再未曾上过朝。众臣纷纷猜测，皇帝这是龙体病重到连朝都上不了。
而且皇帝寝殿周围被禁军侍卫围得密不透风，各怀心思的人就连个消息也难以探听。
每日能进殿的只有太医院的太医，且只许进不许出。偏殿逐渐安置了一群人。
众太医们吃这口饭的营生，眼下帝王龙体如此，他们尽心去治，可也是愁眉不展。最初那两位一直替皇帝调养的太医更是心中纳闷。
皇帝虽病症一日日加重，可此前用药物调养着，状况尚可，怎突然之间就急转直下了。
不过要说的话，这种病真真发作起来，也确是如此疾迅。
太医们低着头围着一块低声商讨。心里都默默想着，他们可得再想出法子来，否则如此下去，大夏国变天怕就是迟早的事了。
跟在皇帝身边近身伺候的小内监立在内殿帘外，随时准备听候皇帝的吩咐。
里头有一点响动心都要提到嗓子眼。
皇上闹心悸，今日一整天了此刻才好些，睡下了。可谁知他下一刻会不会突然疾喘起身。
那他就得赶紧进去替皇上拍背去痰，然后去找太医来。这些日一直如此。
他眼见皇上状况一日差过一日，总是担心受怕的，怕皇帝一口气突然上不来了。那他侍候在旁的是不是也会丢了脑袋。
小内监神色紧绷一刻不敢松，结果被身旁突然凑近的人影给吓了一大跳。
看清来人原是傅公公后，才松了一口气，刚要喊人，就见傅公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傅公公人可好了，一直都对手下人极为照顾。皇上突然留他近身傅公公也没有不悦，圣上病下后还总是来相帮。
小内监这会见傅公公冲他挥挥手，表示由他来伺候着，让他下去歇息歇息。
不知所措的他如同找到了倚靠，感恩地匆匆下去了。
皇帝将殿外围成桶，里头就留了这么个没势没牵扯的小内侍。傅公公见人退去后，里头就只剩了他一人，便悄悄掀帘进去，在龙床边上静立了一会。
皇帝启着口仰面睡着，他站这么一会了，皇帝也没觉察到。皇帝以前对此可是最敏感的。
傅公公对比着皇帝以往龙威大盛的模样，叹口气，又摇摇头。
日暮时分，傅公公脸色忧忡地从大殿内出来。离开后不久，半道被一些紧盯着里头动静的人拦下。
个个都拼命挤出忧心龙体的神情，在担忧的掩饰之下探问消息。
傅公公许是心慌之故，也总一不小心说漏嘴。
不消一个晚上，消息就暗中传遍了整个望京城。
皇上龙体大恙，恐不久矣！
也不过一夜时间，太子府荣王府暗地涌动，望京城里里外外明中暗中，逐渐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也就在当夜，纪老爷子房内的灯早早便暗下了。
内院伺候的下人虽有些奇怪，但眼见是歇下了，便也不好去扰。
大概是因为圣上数日不朝的事，嗅到瞭望京城中不寻常的动静，纪老爷子眉头也一直未舒，这些日子房内总是亮到很晚的。
不过晚间纪老爷子让人请了大爷过来，后来两人似在房内起了争执一般。不过下人们都没太靠近，只隐约听到一些，也不知是否真的是在争吵。
之后过了一两时辰，大爷便离开了。下人们偷打量，见大爷面上瞧来未有什么怒气，当是他们听错了。只不过大爷步履匆匆的，像是赶着办事一样。大爷走后没多久，那房里头的烛就熄了。
翌日天光大亮，直至快正午了，也没见纪老爷子起来。内院侍候的下人纳了闷，去敲门喊声皆不应，才觉得不对。
推进屋后一看，纪老爷子仍躺在床上，瞧着像睡了一夜没起，可伸手一探鼻息竟是没了。
下人腿一软，顿时大喊着不好就冲了出去。
虽未声张，但这日卫国公府里头气氛不寻常，就连门口路过的行人都感觉到了。
很快，卫国公没了的消息不胫而走。
听说人这几日都还好好的，昨儿也是如常睡下，没想这一睡就不醒了。
不过众人听了唏嘘几声也就从耳中过去了，毕竟卫国公也是年事已高。老臣嘛，这种事情迟早，但也是难免的。
若是平日里，去了一位肱骨老臣可能算件大事，可这会，却是没有比宫里头那位更要紧的了。
卫国公府里头乱成一团，纪承海与纪凌锋各带了一拨人，挤在纪老爷子院子之中。一拨盯拦一拨要走，两方对上剑拔弩张。
父亲走前最后见过的人就是纪凌锋了，怎能让人不多想。
纪承海怒目圆睁，少见的大火气，目眶胀红瞪着纪凌锋，要他解释。他也不想相信，会是自己的亲兄长害了父亲。
纪凌锋则一如既往地冷着一张铁脸，并不承认，且斥他不孝，堵着在父亲院子里闹，不让父亲安心好走。
人分明尸骨未寒还在屋里头。
两边眼见着是快要打起来了。
正紧张间，屋子里头刚检过的大夫出来了。纪承海难以接受父亲一夜离去的消息，抵触仵作，便请了府上熟识的大夫来看。这会人出来说是没有内外伤也无中毒迹象，初断不似被人所害。纪凌锋一听神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神情悲痛反咬纪承海居心不良。
明明他离开时父亲还好好的，之后才自己熄灯睡下，如何能说是他害了父亲。
纪承海则愣了神，有些难以置信。难道父亲真是寿终与纪凌锋无关？可明明身子还健朗……
纪凌锋言道还需尽快安置后事，便带人欲走，但纪承海仍旧直觉其中尚有关键未明，留人不放，问纪凌锋父亲昨晚喊他是去商讨何事？因何争执？
商讨何事……
自是事关近日荣王暗中的筹备举措。他近期来往荣王府商议的举动频繁，终是被父亲知晓了他私下在与荣王共事。这才急急喊了他去，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加斥责。
他见状索性挑明，不过是回顶了几句，嘲他顽固老朽，值此关头让他休想插手。话是重了些，但也没想那老顽固竟生生被他气死了。
他从没想要害过父亲，也没想气死他，实属无心。可人眼下都已经死了，他能有什么办法！父亲自知年事已高，也当知道自己不可如此动气。这可与他无关。
何必要那么激动？他为的什么？做的还不是关乎纪家未来的大业！
纪承海见纪凌锋话有遮掩不放他走，推搡之间眼看要打起来。便是此时有人影自院门而入，喊停众人。
在场众人看清来人，个个眼大瞪如铜铃。纪承海一时间也忘了要冲纪凌锋落去的手，怔怔地盯着人，说不出话移不开眼，心潮澎湃竟也似要背过气去。
一旁阻止不了二人只能远站边上干著急的宁氏也是瞬间泪如雨下。
纪郴在众人视线里走到两人面前。许是数年未起过身，走路姿势尚有几分生涩，可腿脚有力，落地稳健，一路走来不见歪斜无力倾倒，身旁也无人相扶。
与常人无异。
众人惊疑，大少爷好了！？
女婿悄然带神医来给纪郴医治之事，二房是知道的，只是亲眼所见仍是震撼。大房却是不知的，纪凌锋瞪眼见人如同见鬼一样。
纪郴宽慰父亲几句，后道他已请了人于房中查视祖父情况，稍等便知。
众人还纳闷他请的何人，何时进去的，就听径直入屋的柳素过了会出来言道，死因乃是气急攻心。
且她手上拿出了半截烛，截面平整显然是被故意切去的下半段。此半截是在桌底角落找到的，明显是将长烛切去后，留剩一小段放入烛台。那点烛火烧完便会自行熄灭。
就是说纪凌锋走时纪老爷子已死，他将人放床上做出安眠之相，并动了烛火，所以看来，才像是纪凌锋离开许久后，纪老爷子自己吹烛上床一样。
他是被纪凌锋给气死的！
纪凌锋见事暴露，却仍不认，直斥胡说八道。心里想着就算是被他气死的，那也不能算他出手谋害。道纪郴带来的人信口雌黄，半截烛也是蓄意诬陷。
见他如此无耻纪承海又震惊又气怒，带人拥上要打。混乱中纪凌锋挨了两拳，但纪承海也没讨到好。
最后纪凌锋含着嘴角血渍离去，扬言要即刻分家。此事又无确切证据，任他们要告要闹，他一概否认便是。
就纪承海那微末的人脉地位，他能有什么法子？帝王都只剩半条命了，谁还来给他们主持所谓的公道。
胜者才有公道。
他早受够了二房！离去时纪凌锋心想，分家一事本还想等着袭爵后再提，眼下也是不必了。或者说可以直接等着成事后的新帝赏赐。届时他也定然不再是仅仅一个卫国公的爵衔了。

108.驾崩
祖父之死纪初苓得知的猝不及防, 傻了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发现谢远琮自回来后脸色就不对劲, 拉着她问这问那，都是些吃了什么，今日做了什么热不热冷不冷之类的琐事。
问了一圈才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坐好，斟酌着措辞将此事慢慢告诉了她。
谢远琮告诉她后，就见纪初苓出了神, 喊也喊不回来，便担心地将人拥更紧了些。
“苓苓……”
纪初苓忽然想到什么，冲他猛地摇头：“不对, 时间不对。”
前世到她死了祖父都还好好的呢, 这会才什么时候啊, 祖父怎么突然就去了呢？
可她等了半天, 却也只见谢远琮沉默着，没有告诉她这个消息是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谢远琮抱着人，任她埋在他怀里哭。
纪初苓肩膀一抽一抽的，在他怀里哭了许久不停, 最后还是谢远琮担心她把自己哭坏了，亲着哄着让她渐渐止了。
纪初苓好不容易能够听进去了，才得知原来祖父竟是被大伯给气死的。
前世她在香山寺时无心寡情的，只略晓一二, 当是祖父寿终。如此说来, 前世他便有可能也是被大伯气死的。
没料在同一坎上终是没能避开。纪初苓哭得头晕脑涨，迷迷糊糊间忽想到了外头风雨欲来的势头, 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看向谢远琮问：“远琮，皇帝是不是……”
纪初苓脸上跟花猫似的，谢远琮抽出她帕子替她擦拭，点了点头：“皇帝病重，也是没几日，快熬不过去了。”
听他这么说，纪初苓再在脑中理了理，似乎明白了一些。皇帝病重，各派肯定坐不住，纪凌锋能够气死祖父的，大概是事关荣王的那些事。
所以动一及百，这些事才提早发生了。纪初苓伏在谢远琮胸膛，无力亦迷茫。虽说今世有些事改变了，可有一些却仍旧依着原来的足迹不可阻挡。若知如此，她早些提醒祖父多好。
殊不知这本就与祖父早知晚知无关。纪老爷子虽气长子私自掺和派争，但终其原因是被长子当面的那些拂逆话语给刺激的。
“皇帝怎么突然就病重了呢。”纪初苓累极，边想边喃喃。
谢远琮轻拍她背安抚，道：“病来如山倒，其实康和帝本就藏了暗症。他身体不似前世那么能捱了，病情突然间恶劣，自然极难救回。”
“皇帝如此对你，该是行多恶事，天意如此，且随他去吧。”
“嗯……”纪初苓点了点头。
……
皇帝每日醒过来的时辰一日少过一日，大抵是因为皇帝都自身难顾了，谢远琮也少去一些担忧，不特意拘着她出门。
等纪初苓情绪稳定些后，他便陪她一道回卫国公府，帮着处理卫国公的后事。
这边人才刚葬下，纪凌锋便闹了要分家，占了国公府想将二房给赶出去。
连一向软性子的纪二爷都硬起了气，决计不同意，即便是分家，也不能这样如同被赶出去！
纪凌锋心烦之下，竟找人砸了墙重砌，硬生生把大房二房分作两宅。
心道紧要关头不与二房纠缠，反正等事成他要什么没有。
二房那最终还是被谢远琮安抚下来。
卫国公府办着大事，宫里头不消几日也传出大事。皇帝一日醒过后，想了想自己的状况，便招了身边那小内监来，颤颤巍巍拿出他藏着的早已拟好的旨让他去宣。
宣读之下众人皆惊。这竟是废储之诏。
且只是废储，未立新储。皇帝都病重成这样了，这个时候还要突然废太子？太子一党实在是摸不准，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行事。
皇上这一举，太子实难揣摩，但对荣王一派却是个好消息。
不管皇宫内外风云如何突变，一众太医却是闷头忙于医治。只是这药不得已下得一日重过一日，竟已是勉强吊着一口气了。
皇帝如此又撑了些时日，直到这日皇帝睡着间突闭了气，险些没有缓过来。众太医们好不容易抢治回来，当真惊心动魄。
醒来后皇帝面色颓颓，似是认了命，将人都挥退了，且命人让小皇子过来。
等见到儿子时，皇帝忽觉身体状况一下子好转起来，也不那么喘了，都能够自己坐起下地。于是他便起了身，将龙袍松垮披在身上，拉着儿子的手坐下好好说话。
皇帝病后，几乎谁也不得见，此时突然招见小皇子，一众暗中在留意的视线齐刷刷盯了过来。
傅公公远在内殿之外，偷摸着瞧里头动静，见皇帝似是下床走动了，隐约还能听见细微足气之声。
一刻钟前，皇帝就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需掰了喘上三喘才行。傅公公略一琢磨，寻思着极似回光返照之相，便忙悄然离去命人去通知谢大人。
谢远琮赶至时，殿内谈话已告一段落。小皇子扶了皇帝躺回后，皇帝突觉身子像泄去了一大股劲，眼皮沉沉不住闭合。
隐约中好似瞥见了谢远琮的身影，又当是自己累了眼花了。他命人严围在殿外，谢卿如何能不通报就进来呢？
谢远琮是个人才。他是惜才的，一开始就认定了他将来能辅佐好小儿。只是犯病之初他未如何上心，没想到那将来会来得这么快。而他虽看重谢卿，却也不敢把一切全压在谢远琮的身上。该给的筹码该留的禁军，他方才都一一叮嘱给小儿了。
他本想要替他做更好的部署，不过想来是来不及了。好在天地不惧的谢远琮也有一个叫作纪初苓的死穴，至于要如何拿捏，他也都教给小儿了。如此，勿需再担心谢远琮日后挟帝揽权或是危害皇儿。
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谢远琮走进来时正看见皇帝闭上眼，上前一探，生气已失。
皇帝死了。
小皇子见他过去探了探又走回来到他跟前，便抬头问：“父皇走了？”
谢远琮看了眼小皇子手上捏着的遗诏，点头道：“是，皇上驾崩了。”
“哦。”
小皇子脸上并没有悲伤也没有害怕惊讶，若不是心中早有准备，便是皇帝之死在他心中没有多大干系。
跟前世一样。
从出生起就生活在皇宫中，能令任何人都变得早熟，何况更小的时候，还亲眼见过母妃的离去，见过后宫里那些龌龊的手段。
尽早见识到人世残酷，大概也是身为帝王的一环。
小皇子对皇帝之死做过了表态，便接着道：“他要我登基，让我封你为摄政王。”
谢远琮躬身：“臣领命。”
小皇子用他尚幼的目光打量这个今后要辅佐他的人，似是小松口气一样，道：“有你帮我，我安心多了。你要是不肯，我会有点害怕。”
毕竟这个谢大人以往就常常来他殿内，陪他说过话也教习过诗文。他是熟悉谢远琮的，也知道他很厉害。
谢远琮听他如此直言，有些惊讶。前世这个时候，小皇子还是对此有些瑟缩忐忑的。果然今世总在他面前出没是对的。
谢远琮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前世想问却没有问。
“你恨他？”
小皇子没回答，但把遗诏递给了他，端着一副小身子转身往殿内深处走去，竟反问他说：“你不恨他吗？”
父皇对他的娘子做了那种事情。
真的很过分。
小皇子一想到他夫人被伤害，就会想起自己可怜的娘亲。而且父皇都这么过分了，他看起来还是真心实意打算帮他当皇帝。
父皇该感到羞愧。
他进了内里，伸手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按按摸摸，因个子小，脚还踮得吃力。好在没有到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按到了什么，地砖开了一个小口。
这机关是皇帝前一刻刚告诉他的，里头整齐摆放着他说的什么秘毒。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一个个小瓶捧到谢远琮面前：“给你。”
谢远琮看过一怔，这都是抑制那雄毒的雌毒。
小皇子一张小脸很苦恼地全皱在一起，说：“他说了一月一个，这里是一年的。他还说用完只要怎么联络谁，取到那保管的毒方，然后找人再炼。他说了毒方绝对不能被你知道。”
还说炼完不放心可将见过毒方的人给杀了。
皇帝这么教他的时候，他听了还是有些怕的。
小皇子学着皇帝平日里那样正正色，然后举小手拍了拍胸口道：“这些都是毒，用了肯定不好。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办法帮你娘子解毒的。”
他信誓旦旦给出了他身为帝王的第一个承诺，却见谢远琮冲他笑了笑。
“不必了。内人身上的毒已解。”
这太突然了，小皇子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解了啊，那他白白愁了大半天。
谢大人果然是厉害的。
“真的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谢远琮看着眼前小人，前世点滴一同浮现。他想，大夏国将有一位好皇帝。
那便从此刻就开始助他吧。
“皇上的自称用错了。”
“哦。那朕就放心了。”

109.清洗
康和帝虽在龙床上断了气, 但尚未昭告, 可尽管如此，宫里宫外大殿之前也逐渐变得喧闹。
众人都由各自探听的途径，或是宫里头不寻常的气氛里猜测到了一二，纷纷赶来。
生怕比旁人慢了一步。
皇子们候在殿前，以身为子身为臣心忧挂念寝食难安等种种理由想要见皇帝一面。大臣们也全都敬候在外。
人一多便有了底气, 今日势必要见人。
但心里不约而同的都是一个打算，探探康和帝究竟已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谢远琮得知后望了眼床上的人。
一世为帝，到了病重临终之际, 却没有人真心环绕榻前, 反倒都巴不得他尽早死了。也不知他对这结果满不满意。
殿前闹了一阵后, 皇子们突然看见傅公公出来了。大内侍手里拿着一卷明黄, 举起的一瞬间场面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暗中猜测思量不一而足。
傅公公走出，没去看人，清清嗓后宣读遗诏。宣读完毕，也不管殿前被他激起了多大的浪，只安静退去一旁。
太子已被废储, 眼下也在其中，听清遗诏内容后怔神了良久，忽然扯扯嘴角，短促的笑了一下。脸上尽是遮掩不住的讽意和自嘲。
他总算明白了。
父皇从就没想到真的想立他为储君。所以这太子立了又废, 最终不过是由他给他那小皇弟铺就的真龙道。
他不过是替小皇弟挡箭之用, 却直到此刻才知，这难道不是个好笑的笑话？
皇帝明面上要兄弟和睦, 暗中却放手任他跟四弟明争暗斗。他们还当父皇不知，实则全被他看在眼里。他忽觉一切全没了意义，内心空寥再无兴致。
一纸遗诏宣读下来，所有人都被拍懵了。但很快有人回过神，置疑遗诏上所书，要见皇帝。
就在此时，谢远琮一撩袍角从内走出，站定高声道：“皇上驾崩了。”
康和帝驾崩，临终前留有遗诏，立的却是他最小的儿子为新帝。
不信者有之，要验字迹者有之，反对者中以荣王为最，斥谢远琮挟皇子，谋害皇帝，假传遗诏。
荣王声称要捉拿下谋害父皇的逆贼，救皇弟。转眼便有侍卫来报，称荣王的人突然带兵马闯宫！
数十镇槐门人霎时出现，层层护卫在新帝四周。因为康和帝下达的最后命令便是护卫新帝。
跟在谢远琮身旁一同走出的小皇子头一回见到如此激烈的场面，难免不安，不自觉就往谢远琮看去。
谢远琮给了他一个示意安心的眼神，后厉色扫视，一声护驾堪堪落地，瞬间四面八方涌入数支禁军，将殿外团团包围得密不透风！
纪初苓从谢远琮仓促离开之后，就一直没回过房。她此时站在廊下，望着皇宫的方向攥着手，面色沉沉写满了担忧。
尽管别院里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她还是仿若听见了宫里头兵刃交接，人马相冲的声音。皇宫里从剑拔弩张到白刃相击，整个望京城的大地都在震颤。
虽知道他把握十足，也定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
她还是没见着人就放不下一颗提着的心。
今日闷热，仿佛连天气都与皇宫中的气氛一样令人躁乱。如意过来给她打扇子，劝她不要担心。
且她看看大日头，斜射进廊中，便好说着劝纪初苓先进屋歇着等。
正说着，风刮来大片黑云将日头遮掩，快的也就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将顶上的天空彻底盖上了。
再一记沉闷的雷声从天际一路传到耳边，听在耳中连心都随着震了震。
雷过电闪，天上往下砸起豆大的雨滴。
竟是突然下起暴雨来了。
暴雨突至，洗刷了宫中各处溅洒了一地的血污。
还砸在殿前阶下的荣王尸首上，雨冲着血顺着阶流下蜿蜒而去。
荣王一派多年筹备谋划，皆针对太子一派，所用心思更是全在如何对付太子身上。然而皇帝最后竟废立太子另立新帝，害得他们措手不及。如此下场也可预见。
他们最后见荣王都死了，也只能束手就擒。
争斗停止，禁军持着白晃晃的刀围在四周。暴雨之下众人也无暇无处去躲。眼见着殿门大敞，皇帝就在里面。
虽然熬了几个月，却终于还是驾崩了。大家心里都早有准备，自然没几分惊讶。只是皇上驾崩了，这时候本该是要哭一哭的。可.荣王这一逼宫，也就错过了该哭的时机。
那便算了，都没旁人哭，自己若这时候扑上去哭，多突兀。而且新帝还在阶前呢。
新帝年幼，却见此场面也不生怯，依然面无表情，视线一一扫视而过，可见帝王之风。众人顿时整容，齐声大喊参见皇上，在这么大的雨声里听来都分外清晰。
斩杀荣王后，谢远琮命人将荣王一派尽数捉拿。太子一派见了，都因未出手而暗暗庆幸。虽未成事，可脑袋是保住了。
清整完宫里的后，谢远琮留了几位大臣商议康和帝后事与新帝登基事宜。
御林军冲入城中荣王党的各府抄家拿人。京城百姓皆闭门闭户。
谢远琮则亲自带人砸开了荣王府。
查抄之中，竟发现纪妙雪已早一步自缢于房中。手下将人抬出后，谢远琮只瞥视一眼，便转身离去。
卫国公府大房的哭喊哀号亦被淹没进雨声里。纪凌锋被押出时面如死灰，神情恍惚。砸墙之后，两宅相隔不过几步之遥，却是天上地下两种境地，令人唏嘘。
最终，这一整个日夜里所发生的，全被夏日的最后一场雷雨洗刷一净。
翌日晨光初现，光亮洒向街巷大地。因被雨水洗刷一夜，地面显得更加明亮洁净。
依旧是以往那个祥和的望京城的清晨。
谢远琮一夜未回，直到第二日近午时，才勉强抽出身，风风火火地赶回来。
如意正守在院中，见他回来，便上前悄声道：“少夫人昨一直等着爷呢，夫人见了晚上便过来陪着说了会话。”
“不过夫人走后，少夫人似乎还是等了一整夜，这会还睡着呢。”
谢远琮听了，心口一软，顿时放轻了脚步。
轻推门进时，发现纪初苓又像之前那样，蜷着身子窝在那张小榻上头。就连衣裳都没换过。眼睛闭着，似是没睡安稳，睫毛不断在颤了又颤。
也不知昨夜等到了什么时候。
谢远琮正要靠近，忽想到自己刚回，一身不大干净，便将外袍全脱了丢去一旁再去将她抱起。
纪初苓的身子又轻又软，又已依赖惯他身上的气息，只稍稍一捞便整个缩进了他怀里。
不过她本就没睡深，谢远琮虽放轻了手脚，可将人放上床时她还是醒了过来。
“远琮。”纪初苓一见到人便坐了起来，“你回来了。”
“嗯。”谢远琮凑上去亲亲她嘴角。
“宫里如何了？”
“放心，都很顺利。”谢远琮道，又忍不住说她几句，“你什么时辰睡的？也不好好去床上睡，窝那落了脖子怎么办？说了不必等我的。”
纪初苓放了心，拥着他脖子低低地笑：“因为没见你回来，就没打算睡啊。我明明都瞧见天亮了，可一个不小心，也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
竟是等了整夜。谢远琮重重叹口气，瞧着她这副模样，想训又不舍得说重了。
最后只得无奈道：“硬要等着，你就这么不相信你夫君？”
纪初苓摇头：“信啊，但这是两回事。你是我夫君啊，不等你等谁。我是你娘子，我不等你，谁来等你呀。”
等着也是件令人满足的事情。
谢远琮无言，心想他这辈子都要被她死死拿捏住了。
“那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了，你可以好好睡了。”
纪初苓盯着她眨眨眼：“你又要出去了？”
谢远琮点了下头。他是临时抽空赶回的，宫里尚有不少事待他处理。
纪初苓歪着脑袋想了想，便往后躺，打打哈欠扯了被子盖上，冲他摆手道：“那你去吧。我困死了，捱不住得先睡一阵。”
谢远琮道声好，又琢磨着觉得不大对。刚还恋恋不舍，怎突然就不在乎了。
“这回不等了？”
纪初苓闭着眼嘟囔：“都没事了就不等了。不让夫君出门有牵挂，也是身为妻子的体贴啊。”
谢远琮一阵好笑。一通歪理，都叫她给说了算。
自康和帝驾崩后，宫中择拟于半月之后举行新帝登基大典。
至于康和帝的龙体，则七日后就被移去了帝陵。
虽荣王一派已连根拔除，京中尽在掌控，皇子们包括前太子等人也都派了人监视，但新帝尚未登基，仍旧不可松懈。
登基大典一日近过一日，谢远琮每日都直到极晚的时辰才匆匆回来。
但尽管他再忙碌，也定不忘每日都回来拥着小娇妻入睡。
就在康和帝被移去皇陵之后一日，谢远琮竟难得回来的早了两个时辰。
而且手上还捧回了好几轴的画卷。
纪初苓打开一看，竟全是各式各样的府院构建图。
谢远琮道等新帝登基之后，他便要开府了。王府布置全凭她做主，所以提早由她挑一挑，一切都照着她喜欢的来。

110.生子
自谢远琮捧回来几卷府邸构建图后, 等到谢远琮一出门, 纪初苓便一头栽进里面细细挑选。
若娘来了，还会拉着娘一同看，问问哪样的好。
侯夫人只笑笑，说他俩人的府邸，他们自个瞧着喜欢就是了。
谢远琮见这几卷纪初苓挑不出来, 第二日又捧回来一摞，直叫她看晕了眼。
最后纪初苓选定了一个最喜欢的，但仍想做些改动。于是晚间谢远琮回来, 便铺纸研磨, 照着图卷上头的来, 再听她坐在一旁指来点去, 鬼点子一个跟着一个的冒。
谢远琮听来有趣，笑意不断，很快亲手绘制出了一副。
如此一来，短短时日内未来的王府格局也有了八八.九九。
这日谢远琮依旧早起出了门，纪初苓则坐那瞅着图纸瞧瞧可有还能改动的。
正盯了一处在琢磨时, 忽听如意进来递了个消息，惊得她手一抖，险些将谢远琮的心血给扯破了。
“你说什么？萦姐姐要生了？”
如意头点如蒜：“老爷夫人这就要赶去了呢。”
纪初苓立马起身道：“咱们同去。”
谢萦发动的比预计的早了十余日，不止纪初苓等人没料到, 文府上下也都手忙脚乱的。
听说早上用食的时候还好好的, 吃完后要走动消消食，正走了两圈就突然说自己好像要生了。
因时日近了, 文府早已做了接生的准备，是以虽然将府上惊得一团乱，但好歹是叫了产婆来开始接生了。
纪初苓到时，才发现自己紧攥了一路的手，竟是替谢萦紧张得不行。女子生产那都是遭一回大罪，何况谢萦还是突然早产。
然而等进了文府，才发现气氛与想象的不一样。下人们疾步奔走脸上都满是喜色。
进院子时听见产婆在说着吉利话，从府上嬷嬷那接了赏。
纪初苓一听，竟是已经生下来了？
文涵是出门后半道被喊回来的，只比纪初苓一行回的早点。听说脚刚踏进院门就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声传出来。
而他们一得到消息就飞速赶过来了，路上都没花多少功夫。
生孩子原来是这么容易的么？
等里头都收拾好后，众人步入。
侯夫人笑得眼都成缝了，说着她生谢萦的时候也是一样得快，没想谢萦生孩子倒也把这给学去了。
纪初苓他们靠近床后，文凛就被挤了出来。他在旁还有些愣愣的，只时不时傻傻的笑一笑。
连丝准备都没有，几个眨眼的功夫儿子就出来了，似还没能缓过来呢。
至于谢萦，被扶着半坐起身，整个人精神奕奕的。长辈们坐着聊了会便去隔壁看孩子了，剩了纪初苓在旁。
谢萦便同她道：“这孩子以后定不服管。说出来就出来，也不知道跟他娘打声招呼。”
纪初苓也是认同，道：“你都不知，刚听到消息时把我给着急的。不过怎会生得这么快啊？”
谢萦想了想道：“不知啊，就听耳边一直在喊使劲使劲的，那我就使上了全部的劲，几下功夫他就出来了。”
纪初苓暗道，萦姐姐果然就是如此与众不同。好在母子平安。
她好奇道：“也不痛？”
“疼倒也疼，跟被刀砍伤的疼不大一样。不过也就那么一回事。”谢萦说完还拍拍她手背，“那些说生孩子多么痛的都是唬人的，你今后也不需担心了。”
纪初苓默默地想，希望如此吧。
正说着，隔壁间将打理好的孩子抱了过来。
谢萦接过看了儿子两眼道：“刚生下时我就瞥到了一眼，觉得怎么跟猴一样，又小又丑。这下弄干净了一看……果然还是又小又丑。”
旁边嬷嬷都听乐了，解释说：“刚生下都这样的，小公子长开后就俊了。”
谢萦又皱眉盯了两眼，有些嫌弃：“看不出来。”
文凛在旁听了不乐意了，在他瞧来儿子就很好，哪哪都好，怎么会丑？
文凛心疼儿子，想要把他从嫌弃他的娘亲怀里抱过来。嬷嬷赶紧教他如何抱。结果最后不仅抱上了，还比谢萦抱得要好。
纪初苓险要被谢萦那双惊叹的目光给逗笑。
因谢萦女红不好，所以也没亲手给孩子做过什么穿的。纪初苓一听，便说由她帮着做几批。
谢萦不好意思让她费心，说府上已找人制好了几批，纪初苓最后便答应只小做几件，也算是她一份心意。
新帝登基事宜，谢远琮虽有过一回经验，但也并非完全轻松，他白日忙得抽不出身，又是刚得知了消息，转眼就来人报说母子平安。所以也就没急着赶去。
只在回来前，去了一趟文府。
回去时，他见纪初苓今儿没出来迎她，进屋一看，竟是在灯下做着针线。
“在忙什么呢？”谢远琮走去，从身后拥了上去。
“给小家伙做小衣呢。”说着纪初苓举起给他瞧，然后又拿了刚做好的一双小袜给他看，“你瞧，可不可爱？”
谢远琮自是点头称是，心里却觉得怪怪的。这情形，仿佛是她要做娘了似的。
见她还没要停的架势，谢远琮伸了手去握住：“先歇着吧，明日再弄，别看坏了眼睛。”
结果纪初苓想也没想就把他手甩开了，嗔道：“哎你别闹，等我把手上的做完。打算明儿给小家伙试试的呢，不合还要再改的。”
“苓苓……”谢远琮这一阵子以来头一回遭到冷落，他发现纪初苓今日都还没正眼看过他呢。
他又不死心地搂上了她的腰。
啪得两声，纪初苓往他那双不安分的到处游走的手背上拍了两巴掌。
“乖啊，今晚不跟我闹了好不好，真忙着呢。”她说着还冲他挥挥手，“你累了吧，自个先去歇吧。”
“……”
谢远琮心里一阵哀怨，只得认了命。
他孤孤单单地自己去洗了一洗，然后孤孤单单地自己上了床，远远瞧着烛下凝神扯线的娘子，突然庆幸自己没早要孩子。
他真是何等的明智！
对别人的孩子都成这样了，要等他们有了孩子，他这个夫君说不准走丢个十天半个月的她都发现不了。
真想着，忽见纪初苓手一顿，咬着下唇脸色往下挂了挂。
“怎么了？”谢远琮当她是刺到了，赶紧起身要过去。
纪初苓却叹了口气道：“我突然发现我缝的那么起劲，可我做的第一件小衣小袜却不是给咱们孩子的……”
心疼自己那连个影都还没有的孩子。
谢远琮松口气，他还当发生什么了呢。
他心道：孩子啊，爹改主意了，委屈你再多等几年吧。然后象征性地劝慰了下未来孩子她娘。
纪初苓抿了抿唇。她也就突然感慨罢了。祖父刚走，她就连吃食都是素淡的，自是不好怀子。
她咬断了线问谢远琮道：“你瞧见那小子没？模样像爹，性子像娘。长大了定是个不省心的。”
“嗯。”谢远琮支着肘子靠在枕上看她，“就看跟他娘比谁更不省心一点。若阿姐都奈何不了，也算是天纵奇才了。”
纪初苓哧笑一声：“鬼话连篇。”
谢远琮见她终于放下手里肯过来了，赶紧往里挪出半张床，然后在床上拍了拍。
等她躺下，便掀了被子将人裹了进来，抱住她道：“苓苓光心疼咱未来孩子了，怎没见心疼一下你夫君？”
纪初苓纳闷看他。
谢远琮轻咳了咳道：“苓苓不也没给我做过……”
纪初苓懂了，忍不住笑话他：“跟个刚生出来的争，你羞不羞？这样吧，我赶在今年下雪前给你制件冬袍，好不好？”
谢远琮像吃到糖似的，满足地亲了她一口：“谢娘子赏！”
……
纪初苓第二天便带了做好的去文府，陪着谢萦聊了大半天，又逗了孩子大半天，最后试了试觉着还差一些，便取回来再改改。
晚上改完后还有闲暇，就另在上头又绣了纹。绣完觉着好看，可瞧着似还差点什么。最后思来想去，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漂亮的络子样式，往襟上系带上打个小的正合适也逗趣。
这种络子的打法她只之前在小旋那见过一次，因样式独特又漂亮所以记得深，当时她还拿在手上仔细瞧了好几眼，所以大致还记在脑子里。
纪初苓取了丝绳来，试了两回就找见门道了。最后打了个很小巧的坠小衣上，吊了颗小玉，瞧来别提多好看了。
隔日午膳后给谢萦带去时，谢萦瞧了又惊又叹夸个不停。就像是寻常的女子见她能够舞刀弄枪一样，觉得好了不得。她见纪初苓女红这么好，也很是佩服。
正瞧着，她忽然被小衣上的络子吸引了目光。虽说女红差，但好歹也是成亲前临阵磨过枪的。简单做做分辨还是不成问题的。
她发现这络子的结法很特别，跟那些籍册上画的都不一样。
“这结法……”
纪初苓见她在盯着络子，便道：“这个啊，我觉着有意思，便弄上了。”
谢萦想了想：“我好像在哪见过。”
萦姐姐见过？她都没见过呢。
谢萦皱眉想了想，忽道：“我嫁人前送你的那堆小玩意里便有这样的吧？”
纪初苓纳闷地摇了摇头。
“哦，那该是还在我这。”说着谢萦想要起身，纪初苓忙让她躺着，要什么东西帮她去取。
最后取回一个小匣，打开里头乱乱堆着一些小东西。谢萦从里头掏了个拳头大小的娃娃出来。
“你看看，可是跟这个一样？”
纪初苓拿来一瞧，娃娃裙服样式奇怪，裙摆上垂着一圈，还真的是。
谢萦见她称是，便说：“这是从鞑罗带回的玩意。鞑罗那的女子都是这样的。这络子是鞑罗人的结法吧。”
“不过……你怎么会的？”
纪初苓怔住，脑袋里嗡嗡一响，手上娃娃没拿稳整个摔在了床榻上。

111.死士
纪初苓仓促到时, 纪郴正在吩咐着管事的什么, 见妹妹步履匆匆，神情凝重地跑来，忙上前扶住了她。
“丫头怎嫁人了还如此冒失。这么急着突然回来是怎么了？”
纪初苓是从文府赶过来的，这会喘着气还有些没顺过来。中间停了两回，才将话给说清楚。
纪郴当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等听纪初苓又说了一遍，神情霎时变得凝重。
众多思绪瞬间涌入脑中。
小旋是鞑罗人？
可她却自称是从西北府郡随徙的流民……
流民、鞑罗。纪郴骤然想到什么，丢下旁边还等着吩咐的管事和纪初苓, 提步往外跑去。
纪郴的人影眨眼不见。
纪初苓这才想起他腿伤才刚好, 如此跑着也不知会不会出问题, 忙紧跟了上去。
纪郴的腿虽治好了, 但多年未曾站起，就像多年未曾执笔一样，重新拾起后，还是十分生涩。
他跑得如此之快，双腿只是下意识在交替, 仿佛觉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可他无暇顾及。
鞑罗人和流民总不会是巧合。
鞑罗人隐藏身份藏在望京也总不会只是想卖鱼煮面而已。
可是登基大典就在明日。他们如果筹备着有什么事要做，那今日就是最后的机会。
然而皇宫内外，望京城内外，全由谢远琮缜密部署着。他们当要如何？
强扑之上也只是送命！
要拦下她。
赶在一切之前。
一定来得及的……
“大哥！”
马车从纪郴身边驰过, 远远停下, 纪初苓探出身子喊他。纪郴向她跑去，一跃上了马车。
马鞭一挥, 直往城外。
然而等他们到了小旋住的那间农院，却发现已是空无一人。不仅小旋不在，纪郴还发现她将一些常用的随身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
纪初苓见纪郴从里头走出来，按下心中惶惶说：“去铺子看看吧，可能还在卖面呢。”
纪郴摇了摇头：“她不在了。”
纪初苓沉默下来，良久咬咬唇道：“大哥，她是鞑罗人，也许不怀好意而来，是敌人是奸细，但她对你……应当没骗过什么吧？”
纪郴闻言忽笑了起来。他们穿上大夏的服饰，隐匿起自己曾有的习惯，藏匿在望京城中。她定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但一直以来，她真心相付，从来没有从他这里套得过任何信息，也从没想借助他得到过什么。
所以，她如今人在何处？
纪郴缓缓闭上眼，听到了风雨欲来的声音。
“阿苓。起风了。”
侍从提了披风过来，向窗前的人道：“殿下，起风了啊。”
二皇子拢拢袖子摇摇头：“一丝丝罢了。”
侍从刚要递去的披风便半道收了回来。
“殿下，他们开始动手了。”
二皇子望着窗外不断打旋的叶，眯起了眼，脸上常有的笑也无影无踪。
“这么早，如此迫不及待啊。”
不过是迫不及待地执行任务，还是迫不及待去送死呢？
从谢远琮将难阻都一一化解，掌控了新帝、禁军和望京城时起；从太子与荣王并未产生丝毫冲突，不曾内耗，便一弃一死那时起，他们就早已错过时机了。
没可能了啊。
六王子哈谷木送来的这些人已成弃子。
这些死士们死尽也就死尽了，若值此关头突然尽数消失回去，反容易落了把柄。不过是再垂死挣扎一把，新帝与谢远琮，能伤杀其一都算是意外之喜。
从他为这些死士们打开城门隐匿身份时起，他们就回不去了。
既然如此，那他最后再等一等也无妨。谁知道上天会不会降个惊喜给他？
万一真能够杀了谢远琮或他那小皇弟，如此转机接下来还大有可为。届时哈谷木助他称帝，他给鞑罗送出西境十二城。不过也都是事先相谈好的事情。
在为新帝登基大典而忙得不可开交的皇宫，今日一派静谧。仿佛是该做的准备都已完成，该过的流程典制都已核毕，所有宫人侍卫都难得有了闲暇，都得了恩典去歇息了。
但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小旋身子躬成了警戒的弧度，目光凝滞森冷，爽朗笑意荡然无踪，与平时判若两人。
她同其他人一样，隐附在各个角落，化作木石一般，静等着日头西落，月影初现，等着宫灯将上未上，天地笼在一片模糊又危险的灰暗里。
然后她听见了最熟悉的讯号，看见熟悉的人影从眼前一一闪过。
她紧跟随上。
各处宫门换防，宫门守备一日最为薄弱。以他们的身影速度，完全能够悄然无声地避过而入。
一次即便闯不过十人，七人也可，三人也可。汇入宫内，层层递之，最后只要有一人能够近皇帝身侧，便也足够。
然而这一切还未开始，却已窥见了结局。大批凭空而出的死士们甫一出现，就被禁军尽数押下。宫门防守严密，一人都不得而入。
本该是最松懈的时候，却突然从内而外涌出数队禁军，似早已预料，见人便拿。
看见这幕的小旋心想，结束了啊。皇宫啊，整个大夏国守备最严密之处，眼下不同于最初拟定，一无内斗二无损耗，他们要闯入暗杀，怎么可能呢？
鞑罗的死士们一被擒，便即刻服齿间毒自尽。小旋抵抗了几下，也转眼不敌，跌坐在地，颈上架了两柄刀刃。
原本眼见挣脱无望，她也该即刻自尽的。
然而当她挑出齿间暗藏的毒时，却一瞬间犹豫了。
她虽是死士，同其他的死士们一起，如物什一样被训练到如今。不可被俘是绝对的命令，这是他们身为死士埋进身体里的习性。
然而小旋却在这一刻硬生生抗拒着身体的本能。
因她想要再见一个人。
她什么都没与他说过。
之前的没有，关于她的事没有，就连告别也都没有过。
若是能再活一阵的话，是不是有可能最后见他一面？
小旋迟疑着收回毒，目视着冷漠地拿下她的两个禁军，唇启了启，想要问问可否。然而却连一丝声音也来不及发出。
一只短小的袖箭瞬间从背后没入，穿心而过。
箭是另一名死士射的。他看见她被捉拿后不死，还要向对方说些什么。确保同为死士的同伴们不降不泄漏丝毫，不多言一句多行一举，也是他们的任务。
小旋感觉到心口猛地刺痛，天地仿佛瞬间成为了血红一片。她低头看向从胸前透出的箭尖，发觉四下声音皆远去了。她缓缓伸手入怀里，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木制雕刻。
那是只鸟儿。纪郴腿好后，便将他那轮椅给拆了。她同他一起拆的。
当晚大部分全当柴烧了，给他做了一桌子饭。其中留了一块，他亲手雕了两只鸟儿，说可当个纪念。
只不过眼下这鸟上头黏糊糊的。
她还摸到了一张帕子，手感柔滑，她很喜欢。鞑罗国中并没有如此的丝制。
帕上的山水是纪郴画的，比帕子更让她喜欢。小旋伏在地上，想要再看一眼，然而却极为艰难才抽出了半方，帕子被黏稠的血液浸透了，被染得一片红，再看不出别的。
可是小旋却看到了。
她最后闭上眼时在心中叹着，望京城真是一个好地方啊……
谢远琮等人赶到时，宫门外已经恢复平静，似是与最初一样。
除了一地再没有一丝生气的死士。
纪初苓见这场面时腿便一软，索性谢远琮在旁，忙伸手扶住。
纪初苓咬着下唇看着他。所以，我们还是没来得及么？
虽已没有什么可能，但谢远琮仍旧让人去找找。手下人刚应是，却见纪郴已经向某处走去。
虽然此处有许多人，虽然还尚在检查这一处的宫门，但他就是如此准确的一眼就看到了她。
纪郴走过去将人抱了起来。怀里的人还紧攥着沾满了血的帕子，嘴角是带着笑的。
他转身往回走，月将影拉得很长。
纪初苓见大哥抱人一路走远，因之前疾跑过，这会又抱着人，腿脚行来有些吃力。
她看着看着，再忍不住拥着谢远琮的腰身，将脑袋埋在他胸膛上。
二皇子听完侍从来报，便将最后一封信搁在烛火上点燃，看着信最后成了灰。
赌完了，输光了，没戏唱咯。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他舒展了下有些僵硬的身体，闹得椅吱吱呀呀得响，把腿上的小白猫给闹醒了。
他便伸手抚了抚，跟它说道：“好了，我们要离开京城了。收拾收拾，该走咯。”

112.昌德
新帝即位, 改年号昌德。
昨日一场无声的死伤, 并没有对今日的登基大典产生半分影响。
新帝登基，谢远琮封摄政王，一人之下，辅新帝摄政。
在登基大典之后，各皇子得令, 即日动身前往封地。皇后早日便已自请辞，也将随大皇子去往封地。
一切结束后，谢远琮站在高高的宫墙之上, 同前世一样目视着宫门前一个个渺小的人影远去。
不同的是, 前世的他面目冰冷, 似人非人。仿佛万事万物于他都只是寻常, 激不起半分情绪。
而今世，却有一个人在等着他回家。
一想到此，谢远琮的心就仿佛被一双柔荑给揉捏化了。
一身的疲惫瞬间都消散无踪。
只是谢远琮微微笑了笑，想起什么，却又愁了起来。
苓苓昨儿回来后, 唉声叹气了一个晚上，他好不容易才将人哄睡的。
半夜躺在他怀里却又不知梦到了什么，挣动了几回，他都知道。
关于纪郴跟那个叫小旋的鞑罗死士, 他亦是很遗憾。
前世纪郴早亡, 所以根本无这么一档子事，至于二皇子也一直隐而不现, 并不似今世那样急于动作，以至于留下蛛丝马迹才被他顺着一一知察。否则他若知晓，一回来定是先提防着他。
康和帝驾崩新帝登基，本就是大变量，他也实在难以万事得料。
当日掀除那匪寨之后，他就回来暗中查证过，发觉那批流民其中确有蹊跷。
鞑罗之人暗藏其中，打探消息搜集讯息。想必这么久以来，京城布防防守，哪里严密哪里薄弱，京城内部有何可利用之矛盾，驻军情况都已被他们摸清六七。
顺着摸索当时里应外合助他们借机混入之人，最终也就到了二皇子头上。
他们原本的打算，定是逐渐往京中带人，等到皇帝驾崩之时，太子荣王两败俱伤，京中虚空，皇室大伤了元气，再得渔翁之利。
甚至可能潜入掺和两派相斗，激化矛盾。两方大耗之后，二皇子再趁势行事。
他的人回报，皇帝病重的时期，牙口关外就时常隐现鞑罗人踪迹。许就是在等着这个时机踏入。
其实名单虽在户部手里，可能做过掩盖，但要查实于他也不难。但处理这批奸细死士的难处，在于他们隐在真正的流民之中，与大夏国西北地百姓无大二致。
他们成为了最普通的百姓，商贩夫卒，渗透进望京的每个日出日落中。无必要，他并不想要下达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人的这种命令。
所以他最终决定，装作不知，只等着他们自己动手，再彻底清理。如此不会误伤真正的流民，也不会放过奸细。
其实他更想要留下活口，好用以指摘二皇子的。没想哈谷木派来的竟皆是死士，一个都留不下来。
二皇子确是一个连赌注都不愿亲自下的赌徒。他所行之事皆在暗中，明处不与任何人牵扯，却借了诸方之手，最后抽身的干干净净。
眼下二话不说就去往封地，竟是无法将他留下。
只不过这其中曲曲绕绕，自然不必特意告诉苓苓，惹她跟着一起愁思。
但她自己也是知晓个中关节，对于小旋的死未有半句责问，只自己闷在那难受。
他倒是怕她自己把自己给闷坏了。
想到这，谢远琮更是待不住了。皇宫再大，哪有她在的小屋子舒服。
他留了人并安排了事项后便匆忙赶了回去。
等他回去时，果然见她在撑着肘子发呆。他悄声过去抱了抱，她才回过神来。谢远琮发现她虽神色还有些闷闷，但没昨日那样郁结了。
听他问起，纪初苓便撇撇嘴说是爹来过了，同她说了一阵子话。镇安侯看起来挺不着调的一个人，没想讲起大道理时还一套一套的。
纪初苓起初听得发怔，之后才回过味来，明白爹是知晓了事情特地来宽慰她的。
听爹聊过后，她也竟真得没再那么难受了。
爹娘都是那样好的人，也难怪教养出她这样出色的夫君来。
她回身搂紧了谢远琮的脖子，猝不及防在他唇上亲了一口，道：“远琮。”
谢远琮回味了下突然而来的柔软，心便不自主得有些发痒：“嗯？”
“我们会一直好好的吧？”
谢远琮那些旖旎的小心思瞬间被打破，他蹙着眉同她道：“昨的事只是意外，你不要多想。”
纪初苓摇了摇头：“没呢。”
只是前世，许多事都发生在她死后，听来遥远及不切实际，就像是听人说话本一样。
等到真正经历过一遍，才发现完全是不一样的感受。
她想，相知相守何其有幸，他们一定会至白首的。
新帝登基之后，望京城逐渐归于平静。所有的动荡流血都终在今年的这一场场秋风里。
对百姓来说，终于又回到了可以开门走出来过日子的时候。望京城渐渐恢复了生气，这个秋日里发生的事也会慢慢淡去，皇子跟官员的名字抵不上生活中的油盐酱醋，最后也只是化作史官笔下的那一道道横竖罢了。
新帝登基后不久，就推行了不少实政，清扫朝廷跟民间的诸多弊端。昌德帝还小，这一切自然是摄政王在一力操办。
占了前世施行过一回的便宜，新政推行起来皆顺风顺水。
谢远琮在众臣与百姓心中的印象也有了翻天覆地的扭转。加上新帝虽小，竟也不是好糊弄的，忠良之臣引之为大夏国之幸，而心中暗怀鬼胎的则战战兢兢度日如年。
新帝登基后不久，卫国公府便重新修缮了一番。
当时所有人心思都在宫里，如今想起来，这砸墙分家也是闻所未闻。
最后砸了墙的大房抄家，男子伏诛女子流放，也是令人唏嘘。
等到近年末的时候，袭爵的旨意也下来了。
那个提起来可能众人一时都想不起来的纪承海竟袭了卫国公的头衔，并且升了职位，也是令人意想不到。
不过毕竟那是摄政王的丈人。以这层身份来讲，纪承海这职反倒有些低了。
所以也说不上徇私。
新帝即位后还特开了恩科，殿试定于元年。纪郴错过了太多年，如今赶上，自然是要参加的。
王府府邸早已动工，只是修缮完成尚需时日。纪初苓与谢远琮虽回了侯府，但无事的时候，纪初苓还是会常往别院走动。
爹娘也会挑着日子回侯府来。
谢远琮较以前要忙了些，纪初苓一人时，便会带上秋露如意回卫国公府看看。
陪陪爹娘，再有便是去哥哥那坐坐。只是每每回来时总显得忧心忡忡的。
毕竟是兄妹，纪郴虽看上去同以往一样，可整个人的不对劲纪初苓还是觉察得出来的。
也毕竟是夫妻，苓苓的忧虑谢远琮也是闭着眼都能知道。
他想着如此下去可不行，他怕苓苓老挂心着，总是不开心，对身子也不好。
一日他陪小皇帝处理完宫里头的事，便径直去了卫国公府。
见到纪郴时，他正在看书，准备着来年恩科。
纪郴见谢远琮来了，只抬手做了下请，便继续埋首书中。
谢远琮也不客气，自己找了个地方坐，然后自己沏了茶喝。喝完后也不拐什么弯子，直言道：“你这样，苓苓很是替你操心。而我希望她每日都高高兴兴的。”
纪郴终于又抬起头。
一想，就知道是自己的心事瞒不过他那妹妹。
他无意让阿苓替他担心，只是他亲手葬下小旋的那幕仍旧终日在他脑中徘徊，难以释怀。真要说起来，小旋之死与谢远琮也脱不了干系。可小旋是鞑罗奸细又是事实，她来到望京目的不纯，当日企图闯入宫中刺杀小皇帝和谢远琮。
至于她，谢远琮亦是不知，也非刻意，所以他自是怨不到谢远琮的头上来。
也正是如此，才更令他憋闷。他腹中藏了一股火，却又不知该将这股郁气往何人身上倾洒。
正想着，他却听谢远琮又道。
“你可知鞑罗的死士是何种死士？”
纪郴握卷的手紧了紧。
“鞑罗皇室里，大多数人都会私养自己的死士。曾经他们的死士确实与一般无二，直到后来有人用了一种新的法子来养死士。他就是六王子哈谷木。他手下有名西疆异士，以独特的方式种养了一种蛊虫，对人心的动静极其敏感。”
“之后此虫被种在死士的心里。出行任务之时，一旦蛊虫敏锐觉察出死士心中有异，便会发狂蚕食，令人痛不欲生。试验成功后哈谷木便将其推行。养出来的死士具有更高的忠诚度杀伤力与执行力。”
“毕竟任务中一旦受俘，或存私心欲降。便是求死不能，比死更为可惧。”
谢远琮轻叹口气，这也是为何他一开始就不对留下活口抱太大希望。
且正因此法训养死士更易，哈谷木才会舍得将京城里的全弃了。
纪郴是头一回听说这种事，心中大为震惊，继而转为绵绵密密的痛，仿佛也有一只虫在噬咬他的心口。所以小旋死士的身份，就注定了她无法久活。
他想起小旋的样子。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将走向何种结局。
谢远琮见纪郴神色悲戚地闭上眼，便不再多言起身。
此事他原本不打算提，但见纪郴走不出来，知他是缺少了一个宣泄之口。
他从怀中取出两本厚册放在他桌上，悄然离去。
良久，纪郴按捺心中巨浪，睁开了眼，视线落在了桌上突然多出的两本册籍上。
他拿起一本翻了翻，发现竟是镇安侯所写，上头皆是他曾经与鞑罗作战时，有关鞑罗军的习性与作战特征，密密麻麻厚厚一沓。
至于另一本里的，则是兵法。

113.糊弄
开春后未过多久, 命人赶工赶点修造的摄政王府终于建成。
之后不过花了几日功夫安置换府。
纪初苓看到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 又只是铺在纸上的一笔一画，最终成了自己居住的府邸，感觉甚是新奇。
春和日暖，不似冬日里夹着雪扑打到面上的那种凛冽，春风穿堂过, 将一连串事情之后的沉闷之气都吹带而走。
至少谢远琮发现他这宝贝娘子的笑靥又多了。加上一切顺利，他回得也是一日早过一日。
巴不得将人系在腰带时刻不离才好。
一些原本还有所忌惮的老臣们也都安下了心。看摄政王这样子，一门心思辅政, 教习着小皇帝, 若不是看在皇帝还小, 怕不是早就想将政事全丢给小皇帝自己偷懒去了。
每日一办完主要事务就瞧不见了人影, 出宫的马车永远在往王府里赶，眼里除了王妃还是王妃，哪有半点要觊觎皇权的样子？
至于被丢下来的小事，小皇帝没办法，就只能咬咬牙自己挺着干, 小小的年纪眉头上都多了几道褶子，这股坚韧劲将一干老臣都看心疼了。
而纪初苓被人捧在手心，又少了忧思，脸上自然总是绽着笑意。大哥恢复如常, 腿也全好了, 父亲的仕途更是越发顺当。
许是因谢远琮这个摄政王的缘故，就连娘亲也对她和颜悦色许多。
若说多的事没有, 就是她近来想寻那神医，却总是找不见人。
治好大哥的腿之后，神医就神龙见首不见尾了。若不是谢远琮否认，她都要当神医早已不在京城。
她想央着神医进宫瞧一瞧昭明长公主。虽然谢远琮说，神医此行入京出手医治，算是半交易半情面，如今已是两清，不一定会同意。
但纪初苓觉着神医还是挺好说话的，打算试一试。
不过这念头她也只是心里想了想，若是说出来，必会得众人惊异的目光。就神医那怪脾气也能称得上是很好说话？那可是辣椒沫子放太多都会翻脸的家伙。
可不管再怎么着，也得先见着人才行。
就在谢远琮的手下都揪不出人，纪初苓在心中犯难之时。消失了一阵子的神医，却突然又出现了。
当日纪初苓正在房中梳妆，却见窗忽然被推开了，秋露还当是风打的，结果纪初苓过去一瞧，竟在桌底下发现了神医。
“神医前辈！”纪初苓真是又惊又喜。
神医眼都瞪大了，忙竖起食指让她噤声。
纪初苓一怔，便也蹲下来悄悄问：“神医前辈这是在躲谁？”
“还不是那个姓杨的小子。”神医嘁道。
想他堂堂申一，竟被一个毛头小子追得满京城跑！那小子也是贼邪门，医术不怎么样，那种稀奇古怪的歪门手段怎这么多？
他还当什么大夫啊，去当个一代神毒多好？用来留人的迷剂越用越烈，连他都险些着了道。
要不是他觉着京城挺好玩，好吃的多想再待一阵子，他早拍拍屁股走了！
这不，这几天他躲哪杨轲都能追来，他还纳闷呢，还是刚刚才发现身上被沾了点粉沫的缘故。
于是他忙换了一身，挑最近的一座府邸就翻进来了。没想却是摄政王府，还是小娘子的房间。
王府的暗卫见有人私闯，正要拿人，却发现这不是王爷让找的那神医么。各自互视的空档，这人就溜进去了。
纪初苓听着他说，好半天才想起来姓杨的是谁，凑近问道：“杨轲杨大夫吗？”
神医道：“别提他了，这人有病。”
纪初苓默默噢了一声，生怕人跑了伸手拽住了他的白宽袖道：“神医，我想求您诊一个人。”
“不去，没空。”
纪初苓心里有准备，不泄气道：“神医前辈，您就先去看一看嘛。她人在宫里，御膳房的东西您还没尝过吧？对了，她还生得好看，赏心悦目的您肯定喜欢。”
神医一听，忽抬了头问：“小娘子说什么，宫里？”
纪初苓愣了下，心想难不成神医讨厌进皇宫那种地方么。要么将昭明殿下请出来？
正想着，却听神医道：“那个姓杨的他追不到宫里头去吧？”
纪初苓反应过来，头捣如蒜：“那是自然，没谕令杨轲哪入得了宫啊。”
“好好好，老夫去。赶紧的立刻走！”神医说着钻了出来往外走，对着外头的喊：“备车，进宫！”
还颇有架势。
得知纪初苓入宫的消息时，谢远琮正在同小皇帝批章。
他有些意外。
纪初苓自己有牌子，想要入宫时不需传召。只不过她怕无事进宫会给他添麻烦，所以从未用过。
谢远琮本以为娘子是想他了才入宫来寻，后又担心是否发生什么事情了，直到得知与她一道入宫的是谁后，才又是诧异又是恍然。
原来不是想他啊，有点酸溜溜的。
不过得知苓苓来了，谢远琮手下朱笔不自觉就加快了。
小皇帝坐在旁边蹙着眉头，一双小腿连地都够不着，腰板却挺得直直的，坐上几个时辰都不松懈。
谢远琮见他这脸快要皱成团了，便问：“皇上怎么了？”
小皇帝便眨了下圆溜溜的眼睛道：“这个朕看不懂。”
那是谢远琮批过的章。
小皇帝会将他批过的章下过的决议全部重新看一遍，并非不信任，只是想要多学一些。他总不可能永远靠着摄政王。
哦，这还是谢卿说的。
谢卿说陛下若早日能独担一面，臣也能早日卸下重担，好每日多留出时间陪陪娘子。
谢卿还说大夏国是陛下的大夏国，臣只是暂代行君事。这些原本都是陛下的分内事，与臣无关，臣只是实在放心不下才会相帮。
这些话若是被大臣们听到了，定要背地里骂。你谢远琮担着个摄政王的头衔，这些事你不干谁干？
但是糊弄糊弄小皇帝却还是好使。
在耳边说得多了，小皇帝都觉得自己成了个阻碍谢卿与他娘子团聚的恶人，还觉得谢卿帮他摄政实乃善举，更是卯足了劲努力。
完全没意识到他还小，而谢远琮则是太懒。
这会儿小皇帝说他不懂还挺不好意思，因为又要麻烦谢卿给他解释一下。
好在谢卿很有耐心，接过去后仔细给他做了解释。
傅公公在旁默默地研着墨，见谢大人解释完后，便又说了一通听来似乎无可挑剔的歪理，然后名正言顺丢下好几则未批的奏章先溜了。
小皇帝又客气又尊师礼，送走谢远琮后便把剩下的几则揽到了自个跟前，伸手揉了揉自己坐麻的屁股，又凝神看了起来。
傅公公瞧着都替这位懂事的皇上心疼。
谢大人这算不算虐待孩子啊？
神医入了宫后，纪初苓就见他夸张地大松了口气。
她实在没想到杨大夫竟然给神医造成了如此大的困扰，这算不算是一物降一物？
见到昭明时，她刚睡醒。大概是觉得宫里头有些闷了，一听纪初苓来了就特别欢喜。
昭明本就很显嫩，瞧来就跟年岁未长似的。长发垂在身后，拢着宽袖长襦裙，与神医的打扮很是相似。
纪初苓坐在边上看看她，又看看神医，觉得这一幕怎么看都有些怪异。
对于康和帝之死，昭明还是很惆怅的。毕竟她不懂其中很多曲曲绕绕，父皇对她好，她就亲近父皇。单纯的她还真心替康和帝哭过几回。
康和帝死后好歹也有得过真心的泪，也算是好瞑目了。
纪初苓正想着，神医已经把完脉了。她忙凑上去询问可治？
神医却摊了摊手摇头。
在纪初苓眼里神医可是无所不能的，这摇头摊手算什么意思？
见纪初苓问的着急，神医便道：“其实长公主这只是天生体质过弱。虽有些少见，但也正因体弱，才容易沾染病魔。可她本身并无病症，自然算不上什么病根。”
有病中毒才好治，没病他怎么治？
“那没法子么？”
“老夫是神医，又不是神仙。娘胎里头没养好，难道塞回去重新养一遍？”
一旁的宫人听了都直瞪眼，这人怎么说话这么糙呢？要不是纪初苓带来的，她们就喊人打出去了。
“不过。”神医又道，“后天注意悉心调养，也还是有用处的。只要自己小心别染到病，便无太大问题。”
纪初苓见神医伸手，就忙让人递纸过去，见他刷刷写了两张，一张药补一张食补。
说是无毒无不适，可终身服之。
此趟入宫不算全无进展，纪初苓还是很欣慰。
谢远琮到时，看到神医正在吃东西。让御膳房给做的，摆了满满一大整桌。神医正吃得高兴，瞥他一眼又兀自埋头。
他也就不去打扰了。
最后谢远琮接到了苓苓就直接出了宫回府。至于神医说是入了宫就不想要出去了，他只好在外廷给他安置了间住处。
当晚谢远琮沐浴后出来，却没在屋子里找见人，正疑惑着，忽听到了从外飘来的歌声。
他笑了笑，散披着一身走出去。发现纪初苓就坐在外头廊上，仰着头在看星看月。一身玉纱随风鼓，歌声缥缈如仙音，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不过她是乘不了风了，因为谢远琮已过去将她搂进了怀里。
纪初苓歪头冲他笑了笑，口中渐转成了一曲思慕的歌谣。
秋露本要来伺候的，见了这一幕又悄悄放轻了步子美滋滋地退下去了。
如意远远守在院子口，也正沉浸在王妃的歌声里如痴如醉中，忽听外头传来一丝声响，她瞥眼过去，看到了隐在阴影里头过来的钟景。
钟景见她看过来了，便冲她讨好地笑笑。
如意嘁了一声转回头去。

114.尾
昌德元年。
殿试结束。
文状元姓纪, 一年前还是一个只能终日坐在轮椅上的人。
武状元则是一阮姓男子。
女儿成了王妃, 夫君袭了爵位暂不提，眼下就连宝贝儿子也中了状元封了官，宁氏高兴得脸上都开出了花。
庆贺的酒席摆了整日，若不是纪承海跟纪郴拦着，怕是要摆到三日去。
自新帝登基之后, 大夏国内一派盛平之象，百姓安乐，就连从前隐于市的各种人才见朝政开放, 也开始敢于冒头。
此回的科考一改往前, 不拘出身功名, 这个武状元便是从民间而来, 借皇帝此次开科，将一众贵族子弟都甩于身后。
如此辛忙中，转眼又入了冬日。
天一冷，晨起就变成一件极为艰难之事。但谢远琮好似完全不受阻碍，日复一日得早起。
纪初苓想起刚嫁他时, 还想过早些起来替他穿戴的，如今已经被惯得只睁一下眼皮意思意思，就倒头继续睡。
可这一日，谢远琮却发现他才穿整好官服, 纪初苓竟也已起来, 去摸了衣裳来往身上套。
他便过去帮她，好奇问道：“苓苓今天是怎么了, 打算出门？”
纪初苓摇了摇头，带着她头顶睡乱的发尖乱颤，谢远琮看得好笑，伸手替她揉了揉顺，然而心里愈发奇怪。
苓苓不仅反常，还特别安静，在一直盯着他看。
“怎么了？”
纪初苓看着他开口道：“你是我夫君，你的心事瞒不过我的。你心里挂着事，我心里挂着你，自然也就睡不着。”
谢远琮闻言一愣。他心里确实压着事，哪想纪初苓这么敏感。她定也是憋了几日了才说。
他凑上去吻吻她额头，只得如实相告：“哈谷木有异动，屡次犯境，一击即退，西境不是很太平。”
这种做法，更像是在挑衅，刺激大夏国出兵。挑衅的是谁，不言而喻。
纪初苓猜得到他近些日子有什么事在操心烦扰，好一阵子都如此，定是棘手，惹得她也跟着担心得很。
但没想到竟又是西境，纪初苓一对秀眉都皱了起来。
“好了，你愁什么。事态还并不严重。”谢远琮伸指去揉她眉头。
纪初苓握住他手，道：“你不许去！”
上一回他出征，就把她给担忧坏了，纪初苓实在不想再煎熬一回。
谢远琮手顿了一顿，垂下把她两双冰凉的手都攥到手心里，柔声说：“西境目前尚稳，暂无如此打算。”
“暂无，也就是不得已时你还是打算去？”纪初苓盯着他问。
谢远琮沉默下来，不知该如何说。他又不能骗她，可若鞑罗侵犯之举再加重，他极大可能还得去出这一趟。
小皇帝刚登基，康和帝重文轻武那么多年，造成得用的武将匮缺无人，眼下青黄不接。除了他，确实无第二人选。
而且若真的开战，此战也是一个机会。一是他早就想拿下哈谷木的人头，重创鞑罗，要他蛮族不敢侵扰。再者还能带上一批有资质能力，但缺乏经验的将士去历练历练。这些人都是大夏国将来的砥柱。
纪初苓见状，抿着唇将手抽出来，走出里屋喊秋露进来给她梳妆，这是打算不搭理他了。
谢远琮叹了口气。
他过去给她簪上根簪子，问：“今日收拾好是打算去哪？”
“我又管不住你，你管我呢。”
“……”
今儿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摄政王心情很糟。想到了下黎郡刚送来的信，觉得他应该是在为鞑罗的事而生气吧。
自然是没人猜到其实他是一早被自个娘子怼了一顿。
谢萦正抱着孩子逗呢，就见纪初苓来了，喊了她一起来逗孩子。文凛在旁看的胆战心惊，赶紧先伸手抱过去了。
谢萦见她有心事，一问才知，忽按了按拳头，说要真打起来，要么她也跟着去瞧瞧好了。
孩儿他娘这种危险的想法，把文凛都给吓一跳，都提高了嗓子喊休想。
惹得谢萦白了一眼。
纪初苓也是目瞪口呆，反要帮着文凛好一通劝，这是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要真勾起了谢萦的兴致，她要如何面对文凛跟文伯伯。
谢家这一家子的人，怎都这样呢……
自这日后，谢远琮连吃了好几天的冷遇，连晚上忍不住在被窝下探摸过去的手，都会被纪初苓给一巴掌拍回来。
好些天没吃肉，娘子还不给亲亲，说话也爱搭不理。这让泡惯了蜜缸的谢远琮很不习惯。
如此的结果，就是众臣发现摄政王上朝脸色一日黑过一日，脾气一日躁过一日，联想到边关鞑罗的动作越发频繁，都在心里想着，摄政王是真心忧国忧民啊。
以前都谁说摄政王坏话来着？
直到一日急报从京城门一路被送进宫里。
出征将领随军人选及日子当日就定下了，谢远琮从军营一直清点到夜深才回来。
如此晚，他当纪初苓已睡下了，可回来却见屋子还亮的。谢远琮一进房，就见纪初苓正埋着头在烛前做针线。
谢远琮抖抖身上雪沫过去坐下说：“苓苓，晚了该睡了。”
他没问她为何没睡，不用她说他也知道。
纪初苓道：“上次给你做了冬袍，看你老穿，都旧了。我就想着给你再缝两件。打战要穿甲胄，我就给你做里衣，西境那冷，我给你做暖和的穿。”
谢远琮哽了哽喉，心中涌出一丝愧疚。
纪初苓低头咬断了线，问：“你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这么急啊，离年关也就月余了，过完年不好么？不过也说明鞑罗军攻得厉害吧，那儿的百姓也在等着他呢。
她便道：“我能赶上做好的。”
谢远琮上前拥人入怀：“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尽早斩下哈谷木人头，我尽快回来。”
纪初苓吸了吸鼻子，这么多日来头一回软在他胸前。
谢远琮道：“不生气了好不好。”
“气也拿你没办法。”纪初苓赌着气道。
谢远琮低头亲了口她的发顶。尽管气他，但她还是这般理解他。
他发现纪初苓身上凉凉的，也不知坐着做了多久，便将人抱起，褪了她外斗篷塞进被窝当中。
被窝里头还凉，纪初苓嘶了声，却很快被谢远琮身上的热气给捂暖了。
抱的整个被窝都暖后，纪初苓发觉谢远琮开始在扯她的衣带。她按住瞪他，但手轻轻巧巧就被他反握住拉去了身后。
谢远琮语气可怜兮兮得吻上来：“娘子，为夫真的茹素好久了……”
纪初苓腾云坠雾的时候心想，这能怪谁呢？
给谢远琮缝制的衣物赶在他出征前备好了，纪初苓还给他的行李里塞了好些用得上的东西，事无巨细。
送行时看得他身后几个没有娘子的副将羡慕不已。
她还同样备了一份给大哥，看得没娘子又没妹妹的将士们抓心挠肝。
此行纪郴也提出要同去，摄政王荐，圣上准了。
大哥主意已定，谁也劝不动。
宁氏得知后快哭坏了。
她之前怎么没想到呢，这会才意识到谢远琮还是个武将。武将打打杀杀的，最难保障，她早想起，怎么也不让闺女嫁了。
他要去打战也就罢了，还要把她的郴儿也给带走！纪郴的腿才好没多久，又不会打战，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做什么呢？
纪郴离开时宁氏不肯让走，纪承海只好拦着宁氏将她劝下。一个儿子一个女婿，他哪个都放心不下。可放心不下又能如何，只好祝他们凯捷。
最后纪初苓久久目送着大军消失，秋露在旁都要哭了。
她偷瞧纪初苓神色，劝道：“王妃，若难过就别忍着了。”
纪初苓却笑了：“他是去得胜的，去扬我大夏国威的，我为何要哭要难过？等他安然大胜得归便是，他答应我不会很久的。”
他说杀了哈谷木，就回来了。
冬日的西境天寒地冻，在地上抓一把沙土，都是硬梆梆夹着冰碴子的。
望京城没那么冷，但雪一下也会手脚发冰。被窝里没人了，纪初苓就塞了两个暖炉。也勉强热和。
大军一到，半月内就送回两封捷报。听说是按这个势头，赶一赶年底指不定就能回来了。
然而随着年关一日日接近，那里来的消息却越来越少。后来纪初苓听说怕是回不来过年了，好几次有大好势头却都遭到鞑罗军猛烈反击，天还总不作美，总是给大夏军添造麻烦，折损很严重。
这些自然不会外传，都是她从爹跟文伯伯那里打听来的。
其实她也没奢想这么快就能回，毕竟时日那么短，可听说战况不佳，还是提起了整颗心放不下。
腊月三十，几家人聚在一块吃饭，可少了人，吃着总不是那种滋味。
而远在西境的牙口关，晚上又下了场风雪。纪郴进了大帐，在门口抖了抖身上一层厚雪进来。
谢远琮正在看墙上的作战图，见纪郴来了，便问：“大哥的腿可还好？”
“没事，与你们无异。”纪郴道，“今日过年，你也跟着将士们去吃点吧。”
“迟些。”
纪郴叹口气，喝出白雾。帐中一下安静下来。
两人不约而同都想到瞭望京城。他们应当也在一块吃饭吧。
谢远琮心想，也不知道他离开之后苓苓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我刚想到我们接下去的作战方法还有两处纰漏。”
谢远琮听纪郴忽道，便转身走到沙盘边，看纪郴指点。
他对纪郴的预估果然没错。他天生就是做军师的料，只是被那双腿耽误了太久。
他的思路总是异样奇特却又合理。此回作战，他总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有时候想出的方案甚至好于他的，只是还缺乏实地经验，一些细节估摸不准，需再行商榷。
起初军中还有人不服，之后被捡回了几次性命也就服了。
虽眼下大夏军处于劣势，但维持在这个平衡点上，少他不得。
谢远琮听过纪郴所提的纰漏，觉得有理，便同他再作布局与商议。
等到外头将士们都吃完了，他们见两位还一直没出来用饭，只好将饭菜热好送了进去。
两人便围着沙盘边吃边谈，饭到中途招了一干副将进来。
商定之后，严副将忽面有忿忿道：“营中最近有些流言渐起，如此下去不行。”
众人听了齐叹。他们自然知道这流言是什么。
最近几战，他们明明都占据了大好势头，却总遇上意外，导致败退。
不是什么天降暴雨，便是突然往下砸冰砾子。甚至更有别的地方天蓝碧空，当他们追着鞑罗军将其逼入死敌时，偏作战的这一圈地开始天象异变，狂风大作。
大好的势头被打断，还被反围，损失惨重。
几次下来军心都涣了，好些士兵偷偷在说此战老天在帮着鞑罗。
渐渐的，此战必输，天意如此的声音都冒出来了。
行兵作战，最忌讳损伤士气。如此下去这战是不用打了，一对上就投降得了。
谢远琮听了，见几位副将也垂头丧气，有些被动摇，顿将腰间配匕摘下往桌上一掷，刀刃没入，砸出好大一声巨响。
正砸在刚刚叹气声最大的副将跟前，将他惊了一惊。
“没有什么天意，所有一切只有人为。”
“可是……”
纪郴开口道：“天意不会偏袒，也没有人能操纵天象，唯一的可能，便是对方军中有一位懂识天之术的高手。”
“没错。”谢远琮道。
副将们互视，竟还有这种事。但如此说来，倒比天意这种虚无缥缈的说法要好得多。
严副将道：“若真如此，可对方显然不可能上阵，要如何去将那人给宰了？此人不除，此战难行啊。”
一众连连附和。
“流言也不可任之扩散下去了。”
“军中许也混有异心之人，想趁此扰乱军心。当惩治几个严肃军纪。”
众人看去，原是那个武状元。
“说的是，此事末将去办。”那副将点头，拔了面前匕首道。
众人下去后，纪郴到谢远琮跟前。
“听你刚那说法，如此笃定，对方那人你认识？”
谢远琮攥攥拳头：“很有可能。”
怪不得他翻了大夏国都找不出来人，原来早已被送出关了啊。
第二日，军中就揪了几个传谣最甚的士兵斩首，并抓了几人责了军杖，整治下后，此事总算是无人敢再去提。
但副将们心知肚明，若不尽早破了那识天的魔咒，赢上一回，军中士气依旧岌岌可危。
可也无暇多想，明日还将有一波进攻。众将整顿完后便各自忙去了。
年后开了印，诸事繁忙，又因西境在与鞑罗作战，所以朝中远没以往开年时候的欢悦气氛。
诸大臣见面时只点个头就过去了，一个个神色都有些沉重。说来也怪，上一回与鞑罗作战的时候，好像朝堂上个个巴不得谢远琮死在鞑罗人手里。
而且那时候两派相争剧烈，各怀了心思，见了面都是话里藏针的，谁也不想别人好过，根本没人在意牙口关失守会有何后果。
如今倒是个个都心系着边关将士们的安危了。
短短一年，朝堂上下还真拧成一股绳了。奇哉怪哉，因为那个豆丁点大的小皇帝？还是因为谢摄政王？
谢卿领兵作战去了，小皇帝也是很忧心的。而且没他帮着，他年纪小懂得少，处理政事更加吃力。
好在有几个老臣帮着，朝上你争我吵一顿，最后办法就出来了，还不至于乱了套。
这日也是，几个老臣还在为一件事争论。小皇帝正费力听着，忽殿外有人高喊急报闯入。
眼下允许随时闯入报信的，只有西境战况。
小吏跪下举起时，手都在抖。
他颤声道：“牙口关失守了！”
消息传到摄政王府时，纪初苓手一抖，砸坏了手里提着的壶。
碎片四溅，吓坏了秋露和如意，一个去将她拉开，一个招呼人来收拾。
“你刚刚说什么？”纪初苓拍着秋露的手背都发着颤。
秋露一下子没忍住哭了出来：“消息说，大夏军中了埋伏，大少爷战死了！”
如意见她这样，反而影响王妃，赶紧去将人拉开了，扶住了纪初苓，见她脸色苍白，急喊道：“王妃？”
纪初苓也不知自己失神了多久，好半天才被如意唤回来，定定地看着她问：“尸，尸首呢？”
如意道：“不知，似是没送回来。”
纪初苓摇了摇头：“我不信，我要见尸首。”
大哥腿都好了，而且他又不可能会冲前线去，怎么可能会种埋伏死了呢？这情报一定不对。她不信，不相信的。
“卫国公府呢，知道了？”
秋露在一旁强忍着点头。
不仅知道了，听说宁氏还当场昏过去了。
纪初苓从马车上下来时，见卫国公府里也是乱成一团。
院子里人来来去去，纪承海在房中守着宁氏，见纪初苓来了，忙站了起来。
因为女儿的脸色实在是难看。
“爹。娘怎么样了？”纪初苓过去问道。
纪承海叹了口气。儿子战死，妻子晕了，女婿还……
这一连的变故，他也是在强撑着。
他正要开口，床边却有仆妇大喊着醒了醒了，纪承海赶紧蹲回了床边，见宁氏缓缓睁了眼。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了？”纪承海小心着问。
宁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却是一眼先看到了床边站着的纪初苓，忽笑了起来，冲她招了招手：“阿苓？你怎么了，怎么不高兴呢？到阿娘这儿来啊。”
娘这态度瞧来委实有些奇怪，纪初苓疑惑地看了眼爹，走了过去。
宁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发觉双手冰冷，一脸的心疼，责怪纪承海道：“哎呀，小手怎么这么凉啊。这么冷的天，你也不知道让阿苓多穿一些，冻坏了我宝贝闺女怎么办？没事没事的啊，阿娘捂捂就好了，很快不冷了。”
纪承海怔住了。
纪初苓忽然感觉一阵恍惚。娘亲已经很久没有用如此态度对待过自己了。
她只有在很小的时候，才见过这样的娘亲，那时候大哥的腿也还没坏。
“娘……”纪初苓唤了一声。
宁氏便应了一声，和颜悦色的，眼里满是慈爱。
纪初苓与纪承海互视一眼，心里都生出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娘，你还好吧？大哥他……”
宁氏皱眉道：“大哥？什么大哥，你哪有什么大哥啊。娘只有你阿苓一个孩子啊。你是在说你哪个表哥吗？”
啪得一声，纪承海撞翻了身旁的椅榻。
……
宁氏病了，病得很奇怪。
她的记忆里不再有纪郴这么一人，她根本不觉得自己曾经生过一个儿子。
她道自己只有一个女儿，便是纪初苓。而且一直对她宠爱呵护有加。
大夫来看过，说人醒了，脉象上看也一切正常，会如此许是因为受了太大的打击，至于能不能好，何时能好，全都无法断定。
纪承海哄了她去睡，宁氏睡前还不忘叮嘱多给女儿加件衣裳。
纪初苓在外间等着，见爹出来了，便上前道：“娘她……”
纪承海叹了口气：“且先如此吧。”
或者说，如此也好。
纪初苓顿了顿，说道：“爹，没见到尸首，我就不相信。会不会是信报错了？我心里隐隐觉着大哥他定没死。”
纪承海怕纪初苓也变成第二个宁氏，虽心已死，但也只好顺着她的话点头。他不是不悲痛，只是这时候他必须撑在那。
等到时候儿子的尸身运回来，他还不知该怎么安抚女儿。他看着纪初苓想，纪郴已经出事了，谢远琮可不能再出事了。
他拍了拍纪初苓的肩道：“阿苓你也别太担心了，远琮他本事大，即便被俘也定能安然脱身的。”
纪初苓耳中顿时嗡嗡作响，一瞬间如同失了聪，什么都听不到了。她木讷看着纪承海，喃喃问：“你说什么？爹，你刚说我夫君他怎么了？”
纪承海也懵了，怎么，她还不知么？
摄政王府的人还瞒着她么？
纪初苓刹那间感到天旋地转，眼前大黑。
纪承海见纪初苓脸色乍白，晃了晃整个人都往后摔去，连忙冲去扶住了人，大喊大夫。
里里外外听见动静都吓了一跳，冲进来一堆人，围了一大圈。
如意忙接手扶住纪初苓，见她紧闭着眼冷汗直冒，赶忙抬袖子替她擦了擦。
大夫急来，正要把脉，却见纪初苓霍地睁开了眼，一把将人推开站了起来，眼前还阵阵发黑目视不清，就稳了稳身子撒腿往外跑。
“阿苓！”
“王妃！”
众人傻了下眼，赶忙追了出去。
纪初苓冲出后上了马车就催着回去，回府后便冲进房中开始收拾东西。
她要去找他。
他答应过她要平安无事尽快回来的，既然他食言了，那她就去找他。
王府下人们见状想拦不敢拦，好不容易等到如意秋露回来，赶紧让俩人出主意。
秋露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如意只好自己进屋去。
可纪初苓却是有些失控，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正着急间，如意突然听到外头有动静，一看是老爷夫人来了。
纪初苓正伸了手去拿衣物，却忽然被一双带茧的手掌给按住了。
“孩子。”
纪初苓木木地回头看了一眼，认出人来：“娘。”
她还看到镇安侯也在，顿了半晌，忽然走去要向两人跪下。镇安侯忙在她屈膝前给人扶住了。
纪初苓死咬着唇道：“求爹娘让我去找他吧！”
镇安侯少见的冷板起脸，语气有些重：“你能打，还是能飞？边关有那么多将士在，你去做什么？你能去做什么？”
侯夫人睨了他一眼，后拥着纪初苓道：“好孩子，皇上又调了两波精军过去，琮儿会安然无恙的。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也是让琮儿心不安啊。”
纪初苓这才渐渐有些冷静下来。儿子身陷敌营，生死不明，二老心里定不比她好受，可这时候却还赶着来安慰她。她也不好再继续冲动反对下去。
尽管她还是想去，她是不知自己能做什么，可她实在难以再无动于衷的留在京城。
她想他，担心他，想要找到他。他如何，她便如何。
送走老爷夫人后，如意手里捧了安神的甜露来。她见纪初苓呆呆地坐着，虽然反常，但比方才要安静多了。
她印象中的王妃一直是恬恬静静的，王爷在的时候，便是娇娇软软的，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失控的一面。
是被王爷受俘的消息给刺激到了吧。
他们也替王爷担忧，可是再担心，顾好王妃也是他们首要的职责。哪怕最坏的情况，王爷真的……那他们也要拼上一生的性命护好王妃。
纪初苓看了眼她端来的甜露，只说了一句：“放下吧。”
“王妃……”
“下去吧。”
如意默叹口气，只得先退下去了。当房中只剩一人的时候，纪初苓缓缓起了身。
继续收拾她刚刚没收拾完的。
她还没想好要如何离开，但还是先准备好吧。
纪初苓打开了她置物的大箱子，在里头挑选，掀到底层时，突然目光一定，落在了边角的一个小巧檀木盒子上。
她疑惑地蹙起眉头。
檀木盒子被她压在箱子最底下，从没留意过，搬王府的时候一并带来的。她拾起打开，看到里头的一串念珠方想起来。
这不是当日慧明大师送给她的么？说是与她有缘。
可是，当时她见那念珠尚有光泽，如今怎变得如此黯淡了？
纪初苓把念珠拿在手心上翻看，许多久远被深埋的记忆突然一个个冒了出来。
当时她想去香山寺看看，央了母亲同去。
便是那日撞上了谢远琮，莫名被他喂了一颗桃子。
还有慧明大师……
“命中注定有一生死大劫……需得贵人相助方可渡过……”解签小僧的话语也在一点点重新往她耳中撞。
这是从香山寺里摇出来的签文，不信也得信。
生死劫？说的可是此时？那他的那个贵人呢，如今身在何处？
纪初苓想着，一把将念珠塞回盒中，起身推门而出。
“来人，备车。”
“王妃？”门口守着的人吓了一跳，这又是要如何了？
“去香山寺。”
下人愣了下，遂点头吩咐下去了。
去香山寺，是要去给王爷祈福么？只是如此的话倒没什么。
马车到达香山寺后，纪初苓脚一落地，就直寻慧明大师而去。
如意赶紧跟上。
就算是来祈福，王妃这情绪也不大对啊。
找到慧明大师时，他正在诵经。纪初苓只好候在外头等，手松开攥紧又松开，可他那经好似念也念不完。
不知过去了多久，纪初苓也在这诵经声中渐渐平和下心境。
浑身逐渐松缓了下来。
最后慧明大师诵完起身出来，像是并不讶异纪初苓的出现，只对她道：“跟我来吧。”
又是那间禅房。只不过这回换她拿出檀木盒，将其推到了慧明大师的跟前。
“求大师指点。”
慧明将盒子打开，见里头的念珠暗淡无光，念珠有灵，可此时却宛若死物。
他念了声佛号，然后看向纪初苓，眼神中有许多难以探究之意。
他只道：“此念珠与你有缘。你如何，它如何。”
纪初苓仍旧摇摇头：“不明白。”
慧明大师将盖盒上推了回去，道：“老衲知你为何而来，但老衲没什么能指点的。”
纪初苓见他要走，忙站起要拦他，将那签文之事告知。她想问问那贵人在哪里，谢远琮那劫究竟要如何才能化解。
慧明大师却只摇头。
“老衲不知，但有一人知。”
“谁？”
慧明大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想知道你该如何？问它。”说着慧明指了指那檀木盒子。
“然后，你再问它。”说着，指向了她心口。
……
王府众人发现王妃自香山寺回来后情绪就恢复如常了，也未有何异常之举，总算暂且放下心来。
只一心求着王爷赶紧脱身安然归来才好。
然而到了半夜，早已歇下的纪初苓却悄然起了身。她将自己厚厚裹了一层，然后背上了白日收好的小包袱。
她知道谢远琮在王府留了许多人守着，也知道这些人虽也听命于她，但这一切却都以守她安危为先。
她要偷溜出去，被发现定会被劝回来的，可再难但总得试一试。
下人们都歇了，而她能够听见暗卫们处在何处，尽量避开便是。真避不开了，求一求他们也不知道管不管用，若阻拦得厉害跪一跪也可，吓傻了他们就能趁机溜了。
大不了逼他们一回，往自己脖子上架把刀子，他们总不敢再拦了吧。
纪初苓在脑中如此胡乱想着。若这样都不成，那就明日再想办法，总能找见机会的。
白日里慧明大师说问她自己，那么她就已找到答案了。
纪初苓深吸了口气，仿佛将要面临极大的考验，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窗子。
然而窗才推开，却见外头直立立杵了一个人，睁着一双眼目视着她，险些将她吓软了腿。
这是还没开始就被发现了？
“小娘子是要偷逃？”外头那桩子开口了。
纪初苓听着声音耳熟，再仔细瞧，才发现竟是神医。他自从进宫之后，可就再没出来过了。
怎么突然跑出来了，还如此吓人地立在她窗前？
“神医前辈，你……”
“事情老夫都知道了。小娘子可是打算去找你夫君？老夫帮你如何？”神医又悄悄道。
纪初苓一听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后又疑问道：“神医前辈您如何帮我？”
“你管那么多呢，跟紧老夫就是。”说着他扭头就要走，纪初苓赶紧翻了窗子跟上他。
也不知神医有什么门道，她跟着他左绕右绕，熟悉的府邸都被她绕得不熟悉了，最后从后门走了出去。守门的管事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看样子像是一早就被神医给迷晕了。
“嘿嘿，那小子把这防得跟什么似的，白天人到处走动老夫还真不行。就深夜的那些个暗卫都费掉了我好多药，心疼死老夫了。好了小娘子，咱出城去吧。”
纪初苓点完了头才反应过来：“咱？”
“怎么，老夫带你出来，你还想甩了老夫独自跑啊？当老夫那么多精力跟药是做善事呢？”
关口打战呢，全是活人跟死人，他刚想出一种新药急着找大量的身体要研究，那地方最好了。
死上一片，全都能用上。
而且带个摄政王妃去，也不会被当作什么可疑人物。
“好了，咱去哪先偷两匹马来，或者偷辆马车来。”
……
第二日天大亮了，如意担心王妃来叩门，没人应声。进去一看，才发现床铺空空如也，而窗子却是大开的。心道一声不好。
而早在京城城门开启的那一刻，载了两人的马车就已经驶出去了。
神医自恃身份，自然不会驾车，他本要纪初苓驾，但奈何她也没有驾过马车，试了一试两马横冲直撞将他吓得老心肝乱窜。
最后只好半夜给银子拖了个车夫起来。
马车一路往西，几乎是不停地在赶路。中途马累了换马，车夫累了重新找车夫。
神医往屁股底下垫了一层又一层还是被颠得晕晕乎乎的。
果然还是那小子的马车跟那小子的车夫好。
中途他几回要停了歇息，都被纪初苓驳回了，恼得他要命，真动了脾气了。
小娘子再赏心悦目也不能这么玩！
可是他的异议却比不上小娘子眼也不眨地往车夫头上丢银子。他喊一声停小娘子就抛出一锭，真是财大气粗，带得足足的。
车夫认上大财主，自然就不理会他了。
到了最后，神医也只好闭口到头睡了。好吧，早赶早到，早到早捡尸体，免得迟了战场都清理干净了。
索性一把老身骨还抗得起折腾。
纪初苓怕被府上的追上，中途还几经变道，如此行了好几日，快马行程日夜不停之下，眼见着是离下黎郡越来越近了。
她却不知自己脸色也是越发得难看。
神医和她闹着脾气呢，只管自己闭目养气，精气神还足足的，除了半道下马车或是吃用以外，都不乐意搭理她了。
可这日却在刚换了马车，驶出一座小县城时，就听见旁边一声扑通响。
他抬抬眼皮，好嘛，小娘子晕过去了。
他又闭回了眼，过了大半天终是忍不住坐了起来，去将纪初苓扶坐而起。
他要带的是摄政王妃，若是拖个死王妃去前线，他可就不是被当作可疑人物这么简单了。
然而他才往纪初苓脉上一探，就傻着眨了眨眼，收起先前的玩笑和脾气神色略显凝重了几分。
他忙掀了车帘让车夫掉头，回县城去。见车夫迟疑，便吼道：“立刻！一分钱都少不了你的。”
这好啊，没怎么干活就有钱拿。车夫美滋滋掉头回去。不过这姑娘怎么这么凶巴巴的，还是那夫人温柔。
神医见马车往回了，便退回了车厢内，他看着昏迷中的纪初苓，神色变得又古怪又莫名。
“小娘子啊小娘子，身上带了个小的还敢这么玩，你也真的是不要命啊……”

115.声
纪初苓醒过来时, 整个人还是懵懵晕晕的, 只觉得身骨酸胀得厉害。
她打量四下，发现这并不是在马车里，大概是一间客栈。
正要撑着坐起时，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神医手里端着碗药进来，见她起了身, 扯动了下嘴角道：“小娘子醒了哦。”
纪初苓发现自己喉干得有些厉害，这会竟看着神医手里的药都不觉得嫌恶，想喝上两口解解渴。
看这副样子, 她大概也知道发生什么了。是自己这身体没出息, 日赶夜赶的, 却半道扛不住给神医带回来了。
想到又要耽误好一会儿, 她心里便一阵焦。
“喝了吧。这破地方抓点象样的药材都没有，得亏老夫是神医。”虽然闹了一路别扭，但神医见小娘子这模样，心也软了点，走去将药递给她。
纪初苓伸手接了过去, 药汁适温，神医还是很贴心的。
“谢神医前辈……”
神医见她抬头喝尽了，憋了一路的火气还是压不住想要发一发：“所以说赶什么赶，差不多就行了。老夫这屁股颠得哟, 这一路都老了好多岁。看不出小娘子柔柔娇娇的, 脾气却这么强，赶着投胎的都没你急。这下倒了你快活了吧？一点要当母亲的自觉都没有。”
纪初苓忍着他数落, 谁让自己晕了还要劳烦神医照顾来着，可听着听着她就浑身一僵。
“啊？”
“啊屁哦。”神医嘁了声指指她肚子，“里头有一个，小娘子当娘了。月余了自己还不知道呢。”
碗咣一下摔在床沿上。
她木了半晌，感觉神魂都游天外去了，好不容易才扯回来。她一把抓住了神医胳膊问：“神医前辈，您的意思是，我怀了？真的？您可别逗我啊。”
见他点头纪初苓更急了，声音里都带了哭腔：“那他有没有事啊？”
这路赶得，让孩子跟着受罪，她也太对不起他了。
“有事……可能吗？不想想老夫是谁。歇着吧，这两天是别想走了。老夫出去找点吃的。唉这破地方。”说着神医起身负手出去了。
门被带上，房间中静了下来。
纪初苓先是惊后是怕，这会才回味出一丝喜来。她伸手按在自己肚子上。这里头有他们的孩子了，这感觉实在奇妙，是远琮最后离开的时候吧……
这么久了她却一点也不知道，想来孩子也是个乖的。
“孩啊，娘带你去找爹爹。”
他要是敢出什么事，她就带着孩子哭给他看！
神医说歇两天，就真的歇了两天，而后往马车里塞了满满当当的软垫，又备齐了东西才上的路。
现在肚子里有了一个，纪初苓也不敢乱来了，全都听神医做主。他说停就停，他说歇就歇，他说下个镇子住一晚，那就住一晚。
神医总算在这一路的旅途中找回了一点话语权，自然也就舒心了起来。
不过那小娘子也真是个嘴甜的，当天就跟他道了歉，还说什么怀有身孕的人，都是很难以控制情绪的。
真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这会一路上养胎用得上他了，倒不忘对他讨好撒娇了，鬼机灵。
虽说行程放慢了不少，但神医也没有在刻意拖延，毕竟他也想快。前线再乱，军帐一搭，也比这风餐露宿的舒服啊。
再加之之前已赶了不少路，如此停停行行的，也是没几日就到达了西境。
打听到大夏军如今驻扎何处后，两人做了一番收拾便沿迹摸去。
当日纪郴正在由军医换药，忽听人来报说是抓到了两个形迹可疑的女子，但两人却说是特意来寻的大夏军，点名要找严副将，说是熟识之人。
守兵们不敢大意，将人先押下了，赶着来报，不过严副将此刻刚去整军了，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所以索性就来问纪郴拿主意。
两女子？找严副将？纪郴换好药整好了衣袍，心里也不是很摸得透。
行军作战，确实偶尔会有军中将士的放心不下的女眷一路寻来，人之常情，但不合规矩。会是他的什么人吗？不过也不排除是鞑罗奸细。
“走，我去看看。”纪郴说道。
“警告你啊，别靠近老夫啊，小心老夫让你痒上个两三天。”神医见几个兵士持着刀，瞪着眼跟防贼似的，还要来动手动脚，就老不高兴了。
纪初苓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大概是这位天生有种不凡气质，又安静，两旁兵士下意识就没敢太靠近。
纪初苓面上淡定，心里却紧张，深吸了几口气，手不由抚在腹上。她不清楚军中的情况，所以不敢冒然乱报名头。但此前她是见过严副将的，这人远琮跟萦姐姐又常提起，想来是个可靠的。所以便想着先找他。
她来前就设想了好些种情况，还跟神医说了，若有什么不对的，先撤为上。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来得人会是纪郴。
大哥身后跟着兵，远远一路阔步而来时，她一下没反应过来。他在军中待久了，平日里那种书卷之气少了许多，乍一眼差点没认出。
纪初苓眼眶中热意一阵地往上涌，忍不住要冲他跑去。
两边兵士见她突然要冲过去，顿生警惕，泛着森意的刀尖直接指了过去。
“大哥！”
纪郴听到这一声熟悉的声音，还当自己幻听了。
他循声看去，也是乍一眼没认出来。纪初苓改了妆扮，还遮了大半的脸。
但自家妹子，还是转眼就认出来了。
阿苓？阿苓！
纪郴震惊不已，忙冲兵士喝道：“都住手！”
没了阻拦，纪初苓一路跑去一把就抱上了他。
“大哥！你没死！他们说你死了我都没信，我就知道，你真的没死！”
纪郴抱着人，心情复杂，又是惊喜又是忧急：“阿苓，你怎么来了？怎么来的？”
“我……”纪初苓语结。她是偷跑出来的，这么一说肯定得挨训。
但大哥好好的，挨训又怎么了？纪初苓抱着人欢喜不已：“大哥，太好了！”
纪郴无奈，一时半会是没法好好说话了。
说着他看向了另一人，更是震惊了。
“神医前辈？”
神医甩甩袖子，拿腔拿调：“嗯。”
两旁的兵士早就有些傻了。纪军师的妹妹，不就是谢将军的妻子吗？
这女子竟是王妃！？
纪初苓抱人抱得紧，忽听纪郴低声嘶了下，才发现他好像伤着，而她碰到他伤口了，顿时急得热气氤氲的眼眶开始泛泪。
纪郴安抚着说没事，小伤而已，让她先随他进帐慢慢说。
他看向神医，神医忙摆手道：“老夫就不去看什么重逢戏码了，老夫要洗澡，要吃饭，要好好睡一觉。”
纪郴应着是，忙让人给请下去安置了。
进了帐，纪郴打来水先替她把脸上的灰都擦洗了，直到恢复成他那漂漂亮亮的妹子才满意。
而纪初苓听他所说，才知道当日发生了什么。
当时两军作战，却暴雨突至，大夏军打下的优势转眼间被反压，而敌方颇有种弃守进攻之感，所有攻势，旨在谢远琮一人。
尽管是谢远琮，一人之力也实难抵挡，不留神陷了埋伏。
纪郴当时只随军在前线帮他下指示调度，见状带了两猛将就冲上去救。当时的情况之下他也未想太多，只是想着就算拼上自己这条命，也要把妹夫完好的带回去。
若是谢远琮出了事，也不知阿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彼时身入战场，他赶至时正见一鞑罗军从谢远琮腹背偷袭。他冲去挡了一枪，长.枪从肋下刺过，他当时没撑几下就晕过去了。
远处看来，尤如正中腹脏。
到他醒时，一切已经结束，鞑罗军远远地正在清理战场，搜寻到未死的或俘或杀，他当时也不知究竟是何情况，只想着绝不可被发现，便掩在高高的尸体堆里悄然将身上外铠跟所有东西，与旁边一死的面目全非的兵士做了更换。
也是运气好，正赶上大夏军回击一波，把清扫的鞑罗军冲散了，他趁乱躲着鞑罗军匿逃。
因血失得多，后又不知半道晕在哪了。还是隔了些时日才无意中被大夏军发现，将他带回。
他那时也是回来了才得知，军中上下都当他已死，换掉的外铠没骗到鞑罗军，反把自己人搞懵了。
把那死的面目全非的兵士当作了他。而他也是回来养伤时，才知道谢远琮当时竟被鞑罗军俘虏了。
听到此，纪初苓神色便是一黯。所以大哥死是假的，可远琮被俘却是真的。
也不知他眼下如何了，鞑罗军可有伤他打他，有没有吃的，如此一想，纪初苓就心疼得不行。
纪郴见状也是不敢再说了，安慰着她。敌方若是杀了谢远琮这个大将，肯定会取他尸首出来示威。眼下没有丝毫动静，就是说明人还在，是好消息。
两方如今能够僵持着，也正是因大夏军军心团结，几位副将都在谢远琮教授下能够独当一面。
所以鞑罗军知道光杀了谢远琮此战还结不了，所以也就还拿捏着人没下决定。
只是时日再拖下去，谢远琮的处境会愈发岌岌可危。但这他就不敢再与纪初苓说了。
见妹子情绪好些了，纪郴又问起她究竟怎么来的。
纪初苓悄着声如实说了，纪郴听了都气极，就两人，还偷逃，他这妹子也是能耐。
得亏了是与神医前辈一道，可半道若出点差错当要如何？
但纪郴见她一路辛苦，因担心着谢远琮整个人都憔悴了，终是没忍心再说道她。
就让她在他帐里先好好歇息一下，出去让人弄吃的来了。
纪初苓本想说什么的，后想了想，点了点头让他去了。待人走后，她低头摸了摸她的腹部。总觉得如此孩子是能感觉到的。
她刚本想将她怀子的事情告诉大哥的，只是突然又不想了。
要是别人都知道了，就远琮还不知道，这样多不好啊。她还是想要孩子他爹先知道。
神医一路上还给一无所知的纪初苓教了许多要点，纪初苓记得用功，什么能吃什么不能碰，什么不可多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是以端了饭菜来时，纪初苓将那些不便多吃的都剩着了。大哥也是待她好，行军中还给她弄的那么丰盛。
纪郴只当她胃口不好挑食，也没多想。
自纪初苓两人到来已过了两日。
大夏军上下都知道王妃追着大将军到了这种地方，都又是敬佩又羡慕的。她这一来，反倒鼓了士气，个个都很想家，有亲人的想亲人，有妻子的想妻子，恨不得立马将将军救出来，拿下哈谷木人头早日凯旋回去。
神医则是忙得很，出门捡了尸体就往帐子里扛。便是见惯生死的兵士们都觉得这怪人举止渗人。
灵动可人的小姑娘，看见尸体就眼发光，一个大汉都能够扛起来，搬尸体回去时嘴角还带笑的，实在是太可怕了！
神医这也是挑着尸体捡的。这是大夏国的军营，军中也有一些之前救回来却没能治好死掉的兵士。
只是这自己地盘上的自己人，神医实在不好下手，怕引众怒，所以都去外头捡的遗漏掉的鞑罗军尸首。
就是两军僵持着，这阵子没打没杀的，找起来不大容易。
但很快在神医顺手救了两个眼看着等死的兵士之后，大夏军终于发现原来这怪人竟是神医，而他扛尸体是要研制新药，能救人的，态度瞬间一转，都自发给他捡尸体回来，将神医乐得是眉开眼笑的。
就在纪初苓到前，副将们就已在探讨如何潜入鞑罗军中救人。军探回报，谢远琮如今就是被关在鞑罗军的主帐之中。
商讨下来，据纪郴说，也就是这几日便会打算发动一次奇袭。
纪初苓还是人都来了，才发现自己不知能做什么，该如何做。按慧明大师的意思，她千里迢迢来了，之后呢，她该如何才能见上夫君？不过她倒也不会去插手军事这些，给他们添麻烦。
在纪郴帐中窝了两日，若不是腹里有一个，她还真坐不住。
当晚纪郴与众将看样子又要讨论到半夜，纪初苓想恐怕是等不到他回来了，又有些犯困，便想着先歇下。她倒不怕睡少，就怕小的受影响。
正要睡下时，却见帐里突然进来一人，纪初苓一下站直了。
“神医前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神医神秘兮兮地凑上前道：“小娘子，老夫今夜打算往远处走走，你跟不跟上啊？”
纪初苓问：“神医前辈要去哪啊？此地混乱，乱跑太危险了。”
“得了，老夫就差刀山火海没去过了。老夫这会打算去鞑罗军那里逛逛。你那小郎君不也在里头吗？随老夫去找找？”
纪初苓心里顿时咯噔了下。
去鞑罗军中找远琮……
纪初苓回过了神又忙摇了摇头。只身潜入鞑罗军主帐这事她想都不敢想。如爹所说，她不能打又不能飞，若是被擒岂不更添乱？
神医见她摇头，也不管她了，转身要走：“你爱去不去，反正老夫是要去的。”
“哎！”纪初苓忙追了上去。
可神医定下的事，哪是她能劝回来的。他说要去逛，就如何也要去逛。
也不知神医按了什么心，故意要看她着急，大抵觉着好玩，还说着什么以后说不准想见都见不到了云云，把纪初苓闹得心慌的厉害。
她有些手足无措，眼见神医都钻出帐了，终是一咬牙跟了上去。跟着若觉什么不对，她只能再劝劝神医了。
神医见人跟上，得逞的笑笑，跟外头两个守兵说王妃要去他那一趟，有事。
是这两人，守兵也不疑有他。
结果神医带着纪初苓也不知钻到了哪去，变了套兵甲出来给她要她换上。
纪初苓算是服了他这去哪就能将哪处都摸得透透彻彻的本事。
守营的兵士见人时并未阻拦，这位神医上头是招呼过的，可不必去管，而且他天天大晚上都要跑出去，然后扛着尸体回来。
加之救了些人，守兵对他都很熟很客气，冲他招呼道：“神医，又去捡那鞑罗蛮族的尸体那？”
神医点点头：“是啊，你们可要多杀些鞑罗军，老夫也好多试验试验新药，都是能救命的。”
兵士便笑了笑。这神医古怪，是男人打扮却像姑娘，还爱自称老夫，但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且这一番话又鼓舞了士气。
说着神医指指后头妆扮过的纪初苓道：“一个人抗着也累，带个人一块，省力。”
两人于是就这么出来了。
回头望望军营里头的光亮，还好半天回不过神。
就跟出王府时一样，轻而易举的，纪初苓真是目瞪口呆。
又听神医催了下，纪初苓见四下黝黑，忙硬着头皮跟着他走。
两军虽远，但神医不知从哪牵了匹瘦小马出来，后头还绑了个板推，瞧着像推死人的那种。
神医说附近尸体都捡完了，想去远一些的捡，又嫌太远走着累，就发现了这两玩意。虽也嫌弃，但总比脚受累要好。
纪初苓晕晕乎乎就坐上被拉了走，觉得自己怕不是上了什么贼船？
后半夜。
鞑罗军营的守备森严不亚于大夏军营，更设重重关卡。
只不过瞧着气氛要比大夏军好，应是连胜了几场还俘虏了对方大将的缘故。
但这里头可没有严副将也没有纪郴来接，想进怕是难如登天。尽管如此，眼下离得如此之近，纪初苓反倒越发激动难抑。
她远远望着里头，猜着谢远琮眼下是在哪，牢里还是帐里，是冷是暖，睡下没有，心下就煎熬恨不得不管不顾就冲进去。
只要能见他一面便好。
但这想法很快就被理智给压下去了。她正深吸口气按下思绪，却突然被身后噗通两声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只见刚消失了一会的神医回来了，还带了两个鞑罗军回来。
纪初苓指了指地上的：“死了？”
“没。”神医去将两人摆正靠坐在角落，支了个极小的火把在旁边，然后就动手开始扒两人的衣服。
纪初苓：“……”
扒完后就见他丢了过来，让她穿上。纪初苓只好不再多言，转了身把身上大夏军的衣服给换了。
神医与她同时换好，因为嫌弃衣服，眼都白到天上去了。他蹲下了撑着两人下巴仔细看了看，然后冲纪初苓招了招手。
“这又是要做什么啊，神医前辈？”神医总不按常理行事，纪初苓眼下觉得他干什么都有些让她心惊肉跳的。
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着了什么魔，这会才跟他两人躲在鞑罗军营之外。
神医抹了抹手冲她呵呵笑了笑。
一刻钟后，纪初苓看着神医的脸瞪圆了双目。原本的容貌消失了，此时就和那躺在地上的鞑罗军长得一模一样。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看不到，但难道也是跟另一个一模一样？
这易容之术也太高明了吧！
“行了别摸了，进去瞧瞧，找找有什么好玩的。”
纪初苓见状赶紧追了上来，还在震惊中没出来呢，走着走这忽然想到什么，凑到神医边上问：“神医前辈，你之前那副样貌，该不会也是易容的吧？”
神医跳脚道：“可能吗？开什么玩笑！”
也不知神医揪回来这两人什么来头，在鞑罗军中身份似乎不太低，是以那些小兵们见了他俩还低首。
守着关卡的守兵也是看清他俩就放人进去了。
一路上畅通无阻。纪初苓起初还有些瑟缩，之后慢慢便跟着神医抬头挺胸大摇大摆进去了。
进了军营后，神医特有精神地四下打量，嘴里喃喃什么发现鞑罗人体质与大夏有差异，什么先抓几个体态匀称的活的，听得纪初苓起了身鸡皮疙瘩。
然后他随手一指，说道：“你找你的小郎君去，老夫忙老夫的。找到了别忘了感谢老夫。”
说完他便自顾自走了，独留纪初苓一人在原地。她看着四下夜间巡守着的鞑罗兵士，和显然歇满了人的各军帐愣了神。
这时一个鞑罗军见她杵着不动，似是疑惑地走了过来。纪初苓顿时紧张起来。
这要是被发现，一个刀砍下来，一切可都结束了啊。
那鞑罗兵士过来跟她说话，听来与他们的话极相似，但辨识起来也很是费劲。
但大致听出是在态度恭敬的请示是否有什么命令。
她是易了容，可声音没变，且话音也不对，这口可开不得。于是紧急之下，纪初苓微仰起头，拿着余光瞥视他。一副居高临下甚不耐烦的模样，然后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重重的哼。
那兵士顿时就连连告罪被吓走了。
纪初苓偷偷按了下胸口。看来这位本尊身份高，还是个脾气不好的主。
她记起纪郴说谢远琮是被扣在主帐的。料想鞑罗将士也不会跟个俘虏同住，找到主帐应该不难，而且肯定把守森严。如此纪初苓就照着这目的一路寻去。

116.。
即便是深夜, 主帐之内一圈的烛台仍旧点得满亮。谢远琮也不知睡是没睡, 紧闭着双目坐在床上，手脚都被粗长链条锁在帐中四方。
四周静谧，只有烛芯间或劈啪的声音。便在此时，他忽然耳朵动了一动。
帐前传来动静，似是有什么人来了, 却被守兵喝止。紧接着便有刀刃出鞘之声。
听到如此异动，谢远琮缓缓睁开了眼。
纪初苓心中明明紧张得要命，可握刀的手却出乎意料地稳。她找到了主帐, 可守卫森严实在想不出如何进去, 心急之下索性就从正面而入。
守兵见她来, 上前询问, 纪初苓不加理会目不斜视要往里走。守兵便忙来拦她了。
大概是想到谢远琮他就在里头，一帘之隔，给了她莫大的胆子，她突然间一把抽出腰间配刀就架在了守兵的脖子上。
配上这张脸，气势十分吓人。
纪初苓手比脑子快, 然而下一刻就不知自己该如何了。这个，他们会不会一拥而上砍她啊？正迟疑间，却发现守兵要比她害怕多了，皆告着罪退开。眼前转眼空出一条道来。
纪初苓虽然被这状况搞得云里雾里的, 但仍强装镇定收了刀, 边想着这脸的本尊平日里是不是很残暴，一边进入账中。
守兵们见她进去了, 这才面面相觑，露出了极为难的神情。
谢远琮一抬眼，看见的便是走入账中的易容后的纪初苓。他认出这人是哈谷木的重要心腹，个虽小为人却残暴嗜血。
自被俘之后，想要杀他好几回了。
今夜来，又是想做什么？谢远琮正打算不加理会地重新闭上眼，却又突然间觉察出一丝异样来。
他琢磨不出，又重新睁开了眼。
只见对方的脸上骤然间露出了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在看，不仅情绪复杂，还眼眶湿红，看着看着竟还落下泪来。
他一怔，见了鬼了？
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纪初苓已经握不住刀了，一个脱力就哐当落地。她视线落在他绑着铁链的手脚上，心里就搅着疼。
他的脸色不好，眼下青黛也浓，肯定在这睡不好吃不好，只是如此看着不像有什么伤，还能让人稍稍安心。
他目光森然地盯着她，纪初苓知道是因为这张面皮的关系。她慢慢走过去，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滑。
谢远琮身上起着因她靠近而渐起的杀意，但纪初苓一点也不害怕。她走去在他身前蹲下。
轻声：“远琮，是我……”
谢远琮浑身轰然一震。瞠着双目直直锁着她，极其不可置信，神色表情几番转换，就连双手都微微颤动，带着链条稀稀作响。
他陡然间猛摇了摇头，目光如刀凛冽。
他自然听出是苓苓的声音。可苓苓身在望京，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鞑罗军营？
不可能的。
难道鞑罗人又使出了什么新的诡计？
纪初苓见他突然冷笑，知他怕是不信，其实就连她自己也不信。
“夫君，真的是我。”她冲他面庞伸出手去。
谢远琮一把将其拿住，然而下一瞬就立马卸去了力道。因他发现她手是糙大的男子的手，可腕以上却极为纤细。
他对她那么熟悉，怎么可能再认不出。
竟真的是……苓苓！
谢远琮呼吸急促，心里已是掀起惊天狂浪。
他猛地将人拉到身前，按耐下心中欲喷的滔天怒火，压着声咬着牙道：“苓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她就知道他能认出来的，纪初苓并未被他凶巴巴的样子吼住，反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使劲往下砸泪。
她答非所问：“远琮，我爱你。”
谢远琮耳中一片轰响，天地间除此之外的其他声音都再听不见，帐内的一切仿佛也瞬间远去。
他凝视她的眼，似要将人刻进魂中，而后一把将人按进怀里。
心中激荡实难平复。
外头守兵竖着耳朵听着里面，又是刀响又是锁链剧烈晃动，提心吊胆。六王子说了谢远琮要留着的，他该不会一时冲动将人杀了吧。
那他们也完了。守兵紧张起来，一个赶紧离开禀报去了。
谢远琮是想拥了人就不放，无奈眼下还身在敌营，他更要以她安危为重。
而且被她那么一打岔，再大的火气也提不起来了。
纪初苓也知此刻不是哭个不停的时候，她擦了擦，忍下哽咽，快速地将她如何得知消息，如何来到西境，又如何被神医半诓半哄地带来了这里的经过说给他听。
其中曲折离奇，连谢远琮都听愣了。
他火消下去了，此刻却是听得心疼到不行，他动作轻柔地帮她拭着泪道：“娘子受苦了。”
“我承诺过会安然回去，就无论如何会做到。苓苓勿需挂心的。”
纪初苓反问：“若被俘的换作是我呢，你能安心在望京等着吗？”
谢远琮顿时无言。
他当时身陷，有纪郴助阵，虽也可以拼着回来，但难免落下一身重伤。中途他忽起一念，想着不如就此被俘，也可有机会深入敌营。
不仅可与哈谷木当面较量，找到机会擒敌之首。且若那懂识天之术的真是宁方轶，以他恨意，也定能逼他现身。届时杀之轻而易举。
此计虽然是把自己推入绝地，深入虎穴，但谁知不能一波反击直捣中心呢？
大夏军也确实不易久耗。至于军中，有副将和纪郴在，他倒不怎么担心。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苓苓竟会跑过来。而且眼下境况，比他预想的要更为棘手。
六王子哈谷木此人身手竟然不凡，隐藏如此之深，他完全没有料到。境地难以言喻，他也还未想好如何全身而退。已经打算破釜沉舟了，可因苓苓在，他自是不敢了。
正暗想着，忽听帐外又有动静。纪初苓身子一下绷紧了。
脚步声听着清晰，这是有人要进来了。
两人瞬间对视一眼，脑中不约而同冒出了同样的念头。纪初苓低头一把抹净脸上异样，站起身来。
这时帐外人也走了进来。
进帐的人脸上带着半面铁面具，一副风尘仆仆刚刚赶来的样子。他径直走入，看到谢远琮便再忍不住笑起来，眼中闪着狠毒又灼热的光。
“谢远琮，哈哈哈，果然是你！”
谢远琮直视于他，亦在心中冷笑。果然是他，总算逼出来了。很好，早就该死的人终于来赴死了。
因有面具膈着，又瞎了只眼，宁方轶笑起来的样子又可笑又滑稽，他走近逼视谢远琮道：“就算他们瞒着我，怕我会来杀你，结果我还是知道了。”
他看了看铁链，笑着指了指自己道：“谢远琮，这里，很痛啊。我也先挖你一只眼怎么样？”
纪初苓站在一旁，面上不显却心里震惊难平。宁方轶？他怎么在这里，他竟藏身在鞑罗军中？
谢远琮不动声色给纪初苓抛去一个安定的眼神。
正此时，竟又有人进了主帐。那人进来便用汉言说道：“宁方轶，不要乱来。”
宁方轶闻言有所收敛，喊了他一声：“六王子殿下。”
这便是哈谷木了。
纪初苓偷偷抬眼打量他，没想他也看了过来，激得她心里一咯噔。
不仅如此，他还拾了地上的刀递给她，用着鞑罗语跟她说话。纪初苓听不大懂，连蒙带猜大抵是说她太冲动，说了让她不要杀谢远琮她偏要之类的话。
纪初苓只能绷着张脸不知如何回应。哈谷木见她有些反常皱了下眉头，纪初苓见状赶紧低了下头然后接过了刀。
好在哈谷木没有再看她了。
纪初苓默默在心里头擦汗。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像今日这样有胆识会随机应变了！
哈谷木到谢远琮跟前哈哈笑：“本王子这心腹脾气太臭了，回头就罚他，谢将军别生气。”
“说来本王子的意思你考虑如何了，本王子将军帐腾给你的这日子算算也不短了。”
宁方轶立刻道：“六王子殿下，他是不会投靠的。就让我杀了他吧！”
纪初苓在旁边安静地听，心道原来哈谷木是想要谢远琮叛国，收进自己手里。
哈谷木便指指宁方轶，又指指她道：“想杀你的，不止这两个。本王子压力也很大的。”
谢远琮忽落地站起了身，铁链拖在地上咣咣直响。他向前两步，到哈谷木的面前，因高过半个头，视线微微垂下。
凤眸中隐泛精光，哈谷木竟头一回从谢远琮身上感觉到这般迫人的气息。
也是俘回人后，头一回听他语中带有寒森入骨的杀意。
“要杀我，那就不如，试一试吧。”
话音一落，哈谷木暗道不好，骤然后退数步，一把拔下身侧弯刀。
就在同时，谢远琮扬手一震，身上铁链尽断。
这些链子他早已解开，只是在等一个时机。可不管此刻适不适合，他都必须一搏了。他自身尚且被禁，苓苓的易容一旦被识破，定会陷入危险。
不过也正好，该在的人都在。
宁方轶在谢远琮动手的瞬间就给吓住了，身上脸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惊慌地不断往后退。
而哈谷木已与谢远琮缠斗在了一起。
纪初苓也没想到两人二话不说竟就打起来了。她看不懂战况，只觉斗得凶险，谢远琮好几回险些就被砍伤，吓得她惊呼出声来。
她反应过来谢远琮手里没兵器，便忙把手上的刀给他丢了过去。
哈谷木怒视她一眼，这才发现他这心腹确实有问题。
谢远琮持刀劈下，冲她喊道：“你躲开！”
宁方轶躲在角落看看谢远琮又看看纪初苓，回忆她刚刚的惊呼声，忽然独眼大睁，似发现了什么。
他猛地朝纪初苓冲来，冲着她笑，状似疯癫。
“苓表妹，你是苓表妹对不对！你看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认得你！”
纪初苓一声尖叫，已早一步躲开，慌忙之中解了身上的刀鞘冲前头乱砸。竟砸得宁方轶一时没法靠近。
谢远琮见此情形，眸中刹那暗火直窜而上，刀尖一转破风而至。竟从宁方轶后背贯穿，将人死死钉在了地上。
哈谷木趁势一刀劈下去，被谢远琮徒手托住了腕挡住，只觉一阵大力如泰山压顶而来，刀尖直逼到了他眼前几寸。瞬间转为劣势。
而宁方轶中了刀后，整个人都向纪初苓这边扑来，摔在地上时还不死心地伸手要抓向她。
纪初苓直向后退，不知绊倒了什么，往后摔在了地上。将摔时她本能地一手护在腹部，不忘伸手去撑地，总算是没怎么摔到。
也正是这一倒一摔，掀倒了帐中的两根烛台。烛火倾倒下，顿时把帐布给点燃了！
火从纪初苓身边腾然而起。
“苓苓！”
“远琮，我没事……”纪初苓忙道。
火虽一下变大，却是沿着帐子在往上走，一点都没有碰到她。纪初苓蹲起身想往帐中央去，可还未死的宁方轶吐着血仍要来抓她。
恰在此时，火舌卷断了帐内垂着的布纱，布纱坠下一卷烛台，连火带油全泼到了宁方轶身上。
宁方轶一声惨叫，顿时整个人都被一团火给吞裹了进去。
纪初苓被这惊人一幕给震住了，她连连退开，远离这尚在挣扎的火人，扶着地想要起身。
身子一倾，却有什么从怀里滚了出来。
竟是她怀里的一颗颗念珠。
这念珠她一路上都塞在怀里，变装了也不忘留下，却不知好好的线怎么就断掉了。
眼下一颗接一颗落在地上，弹跳几下往远处滚去。
哈谷木对火和宁方轶视若无睹，一心只在谢远琮身上，刀被他越逼越近，正下定了决心放弃这个大将时，他霍然一步前踏，将全身之力都压在刀上。
就在此时，念珠一滚，几颗竟正好滚到了他落脚处。
千钧一发之际，哈谷木脚底打滑，整个人往边上一倾，谢远琮顺势折过他手腕，扭转刀锋。稳不住收不回力的哈谷木就这么瞪大着眼撞在了自己的刀上。
刀卡入咽喉，顿时血流如注，瞬间闭气。
“苓苓！”谢远琮将他甩去一边，忙奔去纪初苓面前将人扶起，见她无恙才松了气。
这时帐帘被掀起，神医竟往里面探了头。谢远琮顺着往外一看，外头的守兵不知被他用什么东西全给放倒了。
怪不得里头如此动静都没人进来。
神医见里头这乱七八糟的，啧了两声道：“月黑风高，杀人放火啊！”
火势大涨，谢远琮不再多言，横抱起纪初苓便冲了出来。外头鞑罗军营已然乱成一团。
但看样子不全是因这火之故。谢远琮凝神细听，空中传来万马踏蹄之声。
神医摇头道：“大夏军竟这么快就追来了。小娘子你可别跟他们说是老夫带你出来玩的。会损老夫威信。”
谢远琮见神医转了身往里跑，忙喊道：“神医！”
“不用管老夫，老夫忙着呢。”话落人就不见影了。
纪初苓搂着谢远琮问：“大夏军来了？”
“嗯。”谢远琮抱紧了人，选定方向往营外奔去。哈谷木已死，鞑罗军就是一团散沙，大夏军攻之轻而易举。眼下要紧的是带阿苓离开这里。
大夏军夜袭，军帐起火，鞑罗军需哈谷木请示，找来找去却发现六王子死在帐内，火都将人烧了大半了。
鞑罗军营哀嚎彻天。
而谢远琮已带着纪初苓远远离开了。鞑罗军营里的火光被远远丢在身后，大夏军的兵马也正远远地从另一方冲入。这一幕与即亮的天光相连，天际线冷硬地分割下来，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离他们远去。
日光稀薄透过云层，微末地倾洒下来，把天地都融在了一起。
“远琮。”
听见纪初苓喊，谢远琮这才停下了脚步。他想好好看看她，可一低头对上那面目可憎的鞑罗人脸，刹那间想说的话涌起的情绪全被扼死在胸口，差点闷不上气来。
“苓苓，能不能先把你这张面皮给去了？”他无力道。
“啊，等等啊。”纪初苓说着低头往袖子了摸着什么，摸出来后就往手里倒，然后揉揉搓搓就上了脸。搓完她想提袖子擦一擦，可这鞑罗人的衣服脏脏的，她有些嫌弃，索性把脑袋往他胸前拱了拱，大致抹了个干净。
“神医说这样就行了。”
再抬头时，已经变回了她原本的模样，露着俏皮的笑。
“这才是我娘子，我娘子怎样都好看。”谢远琮这才满意，不吝夸了句，说着忍不住要低头吻下。
纪初苓一巴掌推到了他脸上。
“哎呀，脏呢。”
“……”
“不是，我说我脏。”易容去掉了，脸上感觉还黏黏糊糊的，不知道自己成啥样了。
“为夫又不嫌。”
“不过你也挺脏，我嫌弃的。”
“……”
谢远琮铺了满腹的稿子全胎死腹中，再说不出来了。
所幸不远便有一条小溪，谢远琮抱了人过去放下，看纪初苓在那弄，便也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就是这天这水还有些刺骨。
都收拾完了，终是迫不及待将人压在草地上一深一浅地吻着。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便是离开几个时辰都想不够，这回分离了这么久，谢远琮早已思她若狂。
她的眼她的唇她的气息她的音容，每日只在梦中得见，眼下却真真实实的在他眼前，在他怀里。叫他如何再克制。
正当意乱情迷之时，纪初苓却突然叫了一下，然后撑着双手一把将他给推开了。
谢远琮的旖旎心思被硬生生抽回来，摸不着头脑，又是怎么了？
纪初苓推了他坐起，双手抱着肚子，恼得瞪他道：“你力气好大，怎么整个人都往我身上压啊，压坏他怎么办。”
谢远琮觉得自己被鞑罗关了这么久，突然听不懂人话了。
“什么？”他也没使多大力啊……不对，这不是重点。
压坏谁？
谢远琮视线缓缓移到了她肚子上，脑袋发晕，突然间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纪初苓看着他那傻兮兮的模样便想笑，然后就真绷不住笑了起来：“他啊，我们的宝宝呀。远琮，我有啦！”
“……”
谢远琮扶住了脑袋。他是不是做梦了，还没醒呢？其实苓苓还在望京，哈谷木也还没死对不对？
纪初苓挪着坐了过去，把他的手拿了下来，眨着亮晶晶的眸子看他。
“远琮，你走的那回忘吃药了对不对？”
纪初苓的手温软，提醒他不是在做梦。谢远琮呼吸陡然一滞。
想起来了，真的没用。
因为苓苓跟他闹气，好些天都没让碰她，肉又吃不上，他又忙，自然也就给忘了。
所以，真有了？
谢远琮低头盯着她肚子看，看着看着突然脸色凝重起来，抱着她又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整个人都胆战心惊的：“苓苓你刚刚有摔到吗？疼不疼，有没有怎么样？还是有吓到了？不舒服就说啊。对了，你怀着身孕竟还从望京跑到西境，闯进鞑罗军营？”
最后一句太吵了，纪初苓默默捂了下耳朵。
嘀咕道：“没我你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脱身呢。”
说着她又笑了起来。孩子才是远琮的贵人呢。
其实她也是个迷糊娘亲，没神医在，孩子指不定还怎么了呢。那她可要自责一辈子了。
“孩子没事，神医说他很好。我辛苦怀着他，你还要凶我？”
谢远琮立马就乖乖噤声了。
头一回当爹，可把谢远琮给紧张坏了，这一阵过去了才后知后觉涌出欣喜，搂上了人又抱又亲，笑道：“我要有闺女了！”
纪初苓道：“谁说就是闺女了。”
“我知道的，自然会是闺女。”
“你上一回还说闺女儿子都喜欢呢。你骗我。”
得，高兴过头，又说错话了。不过谢远琮看着纪初苓肚子，一想到要从里头蹦出个跟他抢苓苓的闹腾小子，心里就有几分别扭。
正别扭着，又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事情。
苓苓怀孕了，那就是说他这一年都没法再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了？
他上一回抱她还是上一年呢！这道晴天霹雳打下来，谢远琮彻底蔫了。
纪初苓不知道他正在哀叹他接下来的食草生活，反将身子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执了他手环到了自己腰上，额头抵着他下巴，看着逐渐亮起来的天地，还有粼粼的水光，悄声道：“远琮，没有下次好不好？”
谢远琮被她拉回思绪，目光一柔，手也些微搂紧了些。
“嗯，再也不上战场了。”
此次带的这一些人，个个都很能干，相信此战之后都能独当一面。他能放心了，也用不着他了。
这是最后一次，他不欲再让苓苓担心。
其实他离了她一个时辰都觉得受不了，她要是再追来一次，他也再承受不住了。
“孩儿你可听见了，你爹可得说话算话啊。”纪初苓满意地摸摸肚子。
“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嗯？”
“苓苓，我爱你。”
——正文完——

117.番外：琮琮X苓苓.蒸包子1
纪初苓孕期初期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不像其他怀了身孕的妇人, 有那么多难以忍受的症状。
这就从孩子他爹出征个把月了, 她娘都毫无所觉就可以看得出来。
所有人都说肚子里头是个安分的。
就连谢萦这般不拘的瞧了，都说纪初苓这孩子怀得比她舒坦。
当初刚从西境回来时，谢远琮常常睡不着觉。
一是这孩子来得太过突然，他对自己就要当爹了还没多少实感，有时想着想着喜悦就滋滋往外冒。
二则是这娃来得比预期早了些, 谢远琮对孩儿娘甚为担忧。更别提她短短时日赶至边境深入敌营这一举动，每每想起来都后怕得要命——包括后来得知的所有人。
晚上纪初苓睡在边上，便是呼吸重了几息, 他都能醒过来, 黑暗之中仔细盯了她瞧, 见她撇撇嘴弯弯眉不知在做着什么美梦, 并无异样，才能放心地重新闭上眼。
更别说是她有什么伸腿侧身的大举动了，怕她抽筋或压到肚子会不舒服。
如此晚上闹上几回，他时常就再入睡不了，便起身去边上点小烛挑了书看。房里头总是放了几本, 至于书房的桌案上，则已堆成了山高。
都是一些女子孕期要点事项的书籍。
刚回京的时候，他就抓了两个太医进府不放人，然后慎之又慎地挑了四个最有经验的嬷嬷放进府中。杨轲自不必说, 只可惜当时一战后神医就没了踪迹, 否则也是要好哄好求留下来的。
这阵仗一摆，纪初苓自个都觉得好笑又无奈。她这夫君真是太小题大做了, 也不怕旁的大臣们参他。但不得不说，被人这般捧到天上去的感觉，还真跟喝了蜜一般，怎样都很受用。
只不过谢远琮这般如临大敌的，她却自在轻松得很，除了最初得知时有点受惊吓，此后都与往常无二。而且一开始心系着他的安危，情绪总会难以自制，眼下所有人都安然回了京，鞑罗对大夏附属称臣，年年纳贡，再掀不起什么浪花来，顺心顺境，自是日日脸上带了笑。
所以每次见谢远琮这样紧张着，纪初苓都忍不住去安抚安抚他。
几次下来，纪初苓都有种怀着宝宝的是谢远琮的错觉。
纪初苓每回把完脉，听到的都是同一套说辞。大人好宝宝好总之都是各种好，特别是两太医笑眯眯的，脸上皱纹都少了。
她怀得轻松，他们这差事办得也就轻松，还能在王府待着好吃好喝供着，不用提心吊胆也不必愁眉苦脸，哪挑得出什么不称心的。
而纪初苓除了晚上起夜次数多了些外，依旧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该走动就走动，连恶心也没犯过几次。她还同谢远琮打趣过，说她如此，要不是神医和那么多大夫看过确认，她也真难以相信。
谢远琮便轻轻抚着她肚子，笑着应和。心里却想着，这么乖巧，肯定是闺女。
过了最初手足无措的日子，谢远琮见纪初苓怀得顺利，也渐渐从容起来。
一桌子的书不是白啃的，注意要点说起来头头是道。常常嬷嬷们提醒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他就已经想到了，伺候起娘子来游刃有余。
嬷嬷们便收了声抿了嘴直笑。这么疼妻子，还好学又聪明的，当真头一回见。得亏人家是王爷，否则还真怕抢了她们营生去。
谢远琮自从心安下后，晚上睡好了些，精神劲也就较之前足了，于是心思渐渐就在其他地方活络了起来。
譬如他搞了一本小簿，每想到一个好名字，就往里头拟，转眼间已密密麻麻翻了页。
纪初苓有回不小心看见，拿起来翻了翻，发现竟全是姑娘家的名字，似乎是已预见，觉得他们必定是个闺女一般。
真是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又譬如他不知从哪弄了一卷长尺，隔上两天，就忍不住手痒。趁着晚上纪初苓睡着，偷偷掀了她衣裳看，然后量量长了多少。
如此偷量了四五回，一夜纪初苓睡得不太深，迷迷糊糊中觉得肚子上凉凉的，像是贴了什么，眼皮子一睁，就跟谢远琮看了个对眼。
偷偷做着幼稚行径的王爷被抓了包后，愣了半晌，然后若无其事地给她拉回了衣裳，盖回被子，转身躺了回去，企图装作是睡梦中一次无意之举。
纪初苓简直对他这种妄图掩饰的无耻行为而目瞪口呆，幸亏她清醒，否则还真是当自己睡迷糊了，被他糊弄过去了呢。
如此，装睡的谢远琮后背上突然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知道计策失败的他默默叹了口气。
且他心想，娘子以前是个温温柔柔的娘子，不知为何怀孕之后，手劲竟会大了这么多呢？
这事还得从头说起。自纪初苓怀宝宝了以后，谢远琮同她一起时，总会下意识往她那肚子上瞧。
越瞧越好奇宝宝在里头大了没有，娘子的肚子今天又大了没有。
阿姐当时怀子，一阵子没见肚皮就噌噌噌地涨，为何娘子的却依旧平平坦坦，只仔细辨认，才能觉察出同以往相比，稍见鼓起。
如此他便总是忍不住想要掀她衣裳瞧一瞧。纪初苓起初随他，后来发现允了这件事后，便后患无穷。
谢远琮起床时要看，睡前要看，白日里也要看，用过饭也想看一看。
也不知孩儿他爹这染的什么毛病，过上一刻钟半个时辰就摸上来掀。她这肚子，便是几天都不见得能大上多少，有几分变化，如此一天几回的，他那双眼能看出个什么来？还能盯着瞧了就变大了不成？
纪初苓怀着宝宝，耐性是差了好多，如此被他烦着了，一回便生了气，不高兴再给他看了。
这是纪初苓回京后头一次动怒，把谢远琮唬得手脚都不敢再乱动，胆战心惊地哄着人，就怕她把身子给气坏了。
自此后也就再不敢在她面前提这事了。
但纪初苓实在没想到他竟半夜偷偷爬起来看，还不知从哪要来了量衣的长尺，在她肚皮上聚精会神的比划。
也不知有多久了，要不是今晚被她揪住了，她还一无所知。
真是叫她气得能笑出来。
“变大了多少啊？”
谢远琮正竖着耳朵听她动静，便听到她如此一问。他对苓苓如此熟悉，从话语中就能听出一二来。
他细一琢磨，苓苓听起来没有生气，也没责怪，里头还是带了点笑意的，因为轻软的声音里头有股子甜味。
谢远琮一下便转身拥住了她，凑上去吻了口道：“就变大了一点，还没量仔细呢，你就醒了。”
纪初苓被偷吻，黑暗中翘着唇角哼了一声，低声道：“你这是在怨我的不是了？”
哪敢呢！谢远琮连连摇头。
可见怀里的人半天没个动静，他又摸不准了，最后略蔫地认了命：“苓苓可是生气了？是我不是，为夫保证不再如此了。”
纪初苓绷不住了，往他怀里一缩便道：“行了，我又从没不准你看。”
谢远琮顿时一挑眉。
纪初苓笑道：“我之前只是气你动不动就来掀我衣服，嫌你烦了。宝宝哪长那么快呢！这样吧，咱立个规矩，每七日给你量一回，其余时候你就别再惦记我肚子了。”
谢远琮支吾了两声问：“三日成不成。”
纪初苓瞥他一眼，最后在五日上拍了板。
谢远琮想着五日便五日，总比被一棍子打死好。瞧着苓苓肚子点点变大，可谓是乐趣无穷。
商议定了，谢远琮便同她说：“之前用眼看，瞧着都没动静，越没动静心里越急。现在我用了尺量，就一点变化都逃不过了。苓苓的肚子这些日子长得可快了些了。”
听他这么一说，纪初苓也好奇起来，她近来感觉到又鼓了一点，却也不知大了多少。
“你量过几回啊？都大了多少？”
“都记在簿子上呢，明儿给你看。”
见纪初苓点头，谢远琮又道：“苓苓，刚刚那个还没量成呢，且当作五日的第一日吧。”
得了允许，谢远琮便立马坐起，在纪初苓肚皮上借着小烛光仔细作量。
纪初苓就倚在大靠枕上，瞧他的神情专注又郑重，觉得这事怎么瞧来又古怪又好笑，还觉得有点痒。
于是她没忍住就咯咯笑了起来。
谢远琮量完记下了，一抬头便见纪初苓笑得双眸晶亮水润。苓苓本就生得好，零散披垂的发丝将她娇颜半掩，眼梢似嗔含媚，就连她自己也不觉。因吃得多了些，面庞稍显丰腴，看起来满面的福气。
而且丰腴起来的还不止那儿。
谢远琮视线不由下移，停在了她胸前的山峦起伏中央。
里衣掀到了边缘，那两处的鼓胀藏在其中若隐若现，不经意就撩他乱了呼吸。
纪初苓正乐着，笑着笑着却觉得不大对劲。深谙他狼性的纪初苓顿时警觉，才打算要逃开，却被谢远琮给先一步揪住了。
要出口的嗔怪眨眼就成了嘤嘤呜呜。

118.番外：琮琮X苓苓.蒸包子2
谢远琮觉得纪初苓笑闹说他像怀了子的那句话, 大抵有几分道理。
就例如他此时的脑子就不太好使。
否则好好的, 怎突然自找磨难地去撩拨娇妻。素了几月一点就燃，动了火气，最后还硬得忍下，生生戛止。
真要了命去！
他只能强装镇定的给苓苓掖上被子，幽幽转去了净房, 外头苓苓的偷笑声还半点不加掩饰。
谢远琮沉重地叹，为人夫为人父，不易啊……
于是他最后的那一点心思, 自是掰指数着纪初苓的三月期。
这事太医说过, 杨轲也确认过, 书册上也是如此写的。
可真等到三月期一过, 他却无暇去想这档子事了。
纪初苓的孕期反应突然间大了起来，时常还说着话就骤然捂上了嘴干呕，谢远琮瞧着她那双湿红的眼，心疼得恨不得替之。
不仅如此，她就连吃食都挑了起来, 每日上来的菜最后能撤下去大半，好不容易找见她爱吃的了，可过上几日却又变了口味。
况且她本就吃得少了，还每日要吐掉一半, 谢远琮又担心大的又担心小的, 眉头都快拧出褶子来了。
如此一来，王府上下可算是忙坏了。厨房的火从早开到晚, 好入食的粥点炖汤就在火上没停过。
太医跟嬷嬷们绞尽脑汁的想法子，每日对上王爷黑漆漆的脸都胆战心惊的。各各都心道事还未结，话果然就不可说得太早。
好处跟银子果然不是那么容易赚的。
如今皇帝还小，大夏国还仰着摄政王呢，要是王妃有点什么一二的，他们这好日子也算完了。
不过王妃的身子看下来倒是一切正常的，目前这些也都是怀子妇人该有的反应，严重是严重了些，但也是之前都太顺利了，所以两厢对比才会显得吓人。
王爷也是心里明白有计较，所以脸黑归脸黑，但还没将他们给丢出府去。可若王妃每日还用得这么少，大的小的都会受不住。
纪初苓如此，别说旁人忙得脚不沾地的，她自个也难受。以前爱吃的点心菜式如今一闻就恶心，好不容易瞧见喜欢的了，吃上两口却又全吐了。
吃得少了，肚子却反而跟鼓了气似的，越来越大越显目。身前坠了一个，腰也酸腿也软。纪初苓心里跟太医嬷嬷们是一个想法，果然高兴得不能太早……
之前舒坦够了，不舒坦都一股脑攒在一块了。
纪初苓同谢远琮说，肚子里头这个之前敢情是歇着没发力，现在就赶着要显示自己的存在了。
谢远琮憋着股子气，苓苓如此，他连量肚皮的心思都淡了，每每对着她肚子就想，这孩子怎就如此不懂事呢？
气得他直想动手打一顿，可那是娘子的肚皮，又不能真拍。
且说到底，这种还是他忘了用药而埋下的。
于是他心郁就只好去折磨太医跟厨房的了。
杨轲深知谢远琮性子，府上有两太医顶着，他就将自个远远躲了去，直到一套食补方子琢磨出来了才现身。
手里捏着方子，才总算在谢远琮杀人的眼神下逃过一劫。
神医那会总躲着他，杨轲医人的本事没取到经，阴差阳错之下，躲人的手段倒学了不少。以前钟景动动指头就能将他给绑了，这一回他一溜，短短时日王爷派出的人竟愣是没能揪住他。
杨轲自作多情的想，为人医者，能躲能跑也是极为重要的，这也许正是神医特意教会他的东西吧。
神医用心良苦啊……
不过杨轲这方确实有效，纪初苓用下来症状改善了许多，拼出的几方食谱也很利口。
几日用下来，纪初苓总算不会再将吃进肚子的全给吐了。大抵是小的也饱上了，肚子也终消停了好些。
不过她整日居在府中，大概不知她的一点动静，还能够牵动着朝堂上下。
自她不适时起，摄政王就总是三天两头的告假。大多时候只上个朝，一退朝就没有人影了。
大臣们每日上朝时遇见，第一句从互问今日有何要事，变成了问今日摄政王来上朝了没？
若是没来，就齐齐摇头叹个气。
因为从小皇帝登基到现在，他们都已渐渐习惯了遇事问一问摄政王的主意。
但凡朝上有何疑难杂症，得摄政王一两句点拨，帮着顺理顺理，这难题也就顺畅多了。只要别跟摄政王对着干，别跟皇上百姓对着干，摄政王便不会跟你对着干。
所以摄政王来上朝，他们自然也就轻松。可这摄政王没来吧，就令人头疼了。且小皇上好问，摄政王若在，陛下就问他。摄政王不在，他就问诸大臣。
每日光应对皇帝的疑问，都能让人揪掉一撮头发，甚是心累啊！
所以这日众臣赶去上朝，一问摄政王来了没，就有人指了指前头。一瞧见谢远琮的身影，个个就全眉开眼笑的，赶着上去问安。
见谢远琮神色好，个个也都心知肚明了——看来王妃是好多了。
大伙如此舒坦地过了几日后，一日上朝跟谢远琮打招呼时，却发现他脸色不善。皆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王爷第二日就告假了，朝堂哀嚎一片，王妃又如何了啊？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纪初苓一上一下的。
纪初苓自然不知道，她怀子中的一点动静，外头都连蒙带猜的摸得清透。
她正烦着心。也不知是怎么了，她东西吃下了，也不怎么干呕了，心里却不知怎得常觉难受，似有根弦被扯住了。
弦绷得紧，还总不留神被拨到，一动就燥闷，一闷就想哭。大事小事都如此，仿佛这神思和情绪都不是自己的了，变得愈发难以掌控。
谢远琮觉得这似是比之前那出更为麻烦。苓苓一言不合就掉泪。
最初那夜他正抱着她睡，半夜被苓苓推醒，说要吃肉。他当日累极，正睡着呢，半睡半醒间，她说前两句时没怎么留意。
没想纪初苓突然就瞪着他哭了。震得他一个激灵，立马起身吩咐人去做荤菜来。好不容易将泪哄回去了，肉也来了，纪初苓盯着瞧了两眼，又嫌没胃口不要吃了，哼哼唧唧自顾躺下睡了。
自此她便总是情绪易波动，想到什么便要什么，慢上两步就盈泪。问了太医杨轲，说是女子怀子确是容易如此，心绪不稳以关怀为上。
于是谢远琮干脆告了个长假，每日陪在纪初苓身边三步不离。就算知是怀孕的缘故，还是一见她眼泪就心慌。
纪初苓心里觉着给他添了麻烦，可又控制不了，全是肚子里头这个闹的！
她想，如此闹腾难伺候的主，大概是个儿子吧。如果是个女儿，将来岂不是要比萦姐姐还厉害了？
这想法她跟谢远琮说过一回，话一落便见他神情凝重，整个身子都绷紧了，好似要去打战一般。
纪初苓见他这阵子顾着她这坏脾气人都憔悴了，也就不忍心再打击他，只好反过来安抚了两句，道自己瞎猜，指不定真是个闺女。
其实她也知自己太折腾，有些愧意。且眼下都四月多了，有些事她也是知道的，远琮血气方刚的，时常抱着她睡都有所反应，可出了三月了，他却从没跟她提过。
自然是因为她一桩接着一桩的闹，他顾着她身子，所以忍下从不提。
纪初苓越想越疚，于是起了念头，大晚上就早早沐浴过披了件薄绸丝袍，窝爬进了床上。
谢远琮见她突然歇得早还奇怪着，害怕她是否又哪里不舒服了，结果凑过去才问了一句，便被纪初苓纤臂一攀勾缠了上来。
袍袖滑落到胳膊，玉臂上还沾有点点水汽，飘着淡香，苓苓笑脸盈盈，神态似娇还媚。
谢远琮还有什么不懂的。
苓苓攀过他脖子，指尖勾划着他耳后。谢远琮当了几月的和尚，这火被她一点即着，骤然间冲向了四肢百骸。
榻上转眼杂乱，两道愈发粗重的呼吸重重交缠相触。弓弦月满之时，谢远琮正动作轻柔地扶着娇人儿，却没想箭在弦上之际，纪初苓却突然伏了身去，捂着肚子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痛呼。
这突如其来的一遭将两人都给吓住了。谢远琮见苓苓咬着唇一头冷汗，哪还敢有何心思，即刻起身着衣连喝带吼地喊人。
王府大晚上的灯火通明，脚步声来来去去，气氛因谢远琮这一吼而变得凝重，谁也不知王妃突然怎么了，却都不敢懈怠。
谢远琮不知道苓苓突然间怎么了，也不知是否是他害的，心中忐忑难安。
纪初苓见他如此焦急，拉住他想说自己没事的，可一时间却是疼得说不出话来。
等好半天缓过来时，院子里头人都已站了一堆。
谢远琮替她整好衣裳，按着她在床上不许动。之后刷刷刷就进来好些人。
纪初苓见太医大晚上被拖起来，脸色都被这阵仗给吓白了。杨轲也以为怎么了，赶忙过来给她把脉。她红着脸，一时都没好意思说。
杨轲把着脉一脸纳闷，问道：“脉象上来看一切安好。王妃是哪里不适？”
纪初苓在垂着的幔帐里头扯过被子蒙了半面脸，低声道：“我没事，刚刚就是被他踢了一脚……”
众人齐默了一瞬。
谢远琮在旁紧绷着面庞，听到这话愣了下，忙上前问：“他动了？会很疼吗？苓苓刚刚一头的汗。”
说到这个，纪初苓也很恼啊。
“不知他踢到我哪根骨了，劲可大，疼得要人命。”纪初苓摸了摸肚子。这宝宝第一回动，就想在她肚子里翻天了。
众人大松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
杨轲道：“我说王爷啊，这没事的。这日子，也是该动了。”
纪初苓跟着唉了下，忽又哼了声道：“他又踹了一下……”
最后人都退出去了，纪初苓同谢远琮四目相对，想到方才情景，都觉又窘迫又莫名又有些好笑。
谢远琮则心疼了自己一把。这孩子也是个不看状况的，偏偏这时候在里头踹一脚，要折腾死他爹才开心。
纪初苓拉着他手道：“所以让你别紧张啊。”
谢远琮捧着坐下道：“我哪知，还是看过才放心。”
刚她那副样子，不紧张才怪。
想了想，他又问：“踢来会很疼？”
纪初苓点头：“刚那下，真疼。他可别再来一回才好。”
谢远琮深以为然，冲着她肚子就警告了一通。正说话间，外头如意禀报，说府上来人了。
大晚上这个时辰来了人，结果还不止一拨人。
谢远琮出来一看，岳丈舅兄来了，爹娘来了，竟连阿姐也跑来了。
摄政王府可当真热闹。
纪初苓身孕，这些个个都盯着王府里头，有点风吹草动都知道，何况刚刚闹出了那么大个动静。
他们全都当纪初苓突然这是怎么了，一有消息担着心赶着就来了。王府门口忙着拉马车，里头则忙着伺候安置。
他们原本都提着心的，结果一听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便全乐呵开了。
纪初苓见人全围在她床前，想起不让起，直想将脸全埋上。
镇安侯说将来这孙子一落地就可以跟着他习武。
卫国公心道如此不好，打打杀杀太危险。
谢远琮硬说这是他孙女，赶着人就出去了，谢萦一听乐了，说女孩就她来教。
于是谢萦也被赶了出去。
得知纪初苓没事后，大伙心安了下来，想着难得聚上一块了，便全拥着去前头喝酒吃肉去了。
侯爷还是征得了夫人同意才去的。
谢远琮见娘最后走的，还向他招了招，便替纪初苓盖好，带门出来了。
结果娘将他拉到一边，低低笑了笑，话语隐晦地忠告他说阿苓怀着呢，让他节制一些，不要再乱来了。
谢远琮是有口也难辨。
翌日晨，请了长假的摄政王终是又来上朝了。
只是各大臣眼中除了高兴外，还都暗藏了点其他的情绪。走着走着遇上同僚了，互视一眼，都各心知肚明地会心一笑。
毕竟摄政王府昨夜门前马车嘶鸣，灯火大亮。望京城里头紧盯着王府的，还有眼巴巴盼着摄政王的大伙啊。
王府里闹一闹，众人也心慌，各家差了人悄悄去边上打听。最后连打听带猜的，传回来的消息也不尽相同。只不过那些听起来像那么一回事的，暗暗在众臣之间传上一圈，也就大致拍了个板。
既然大家都这么想这么说，那想来便是真的吧。
于是谢远琮发现今日上朝，往他跟前凑的人好似多了些，而且个个眼色古怪。
“王爷晨安啊。”一人从边上过去，堆了笑问候。
“哦，牟大人安。”谢远琮点头回应。
牟大人说完还不走，似是斟酌良久，最后鼓了莫大勇气，以看晚辈的心态语重心长劝道：“王爷，万事不可操之过急啊。”
谢远琮还没闹明白，人说完就匆匆走了。正琢磨间，又一人从边上过道：“王爷。”
谢远琮点头：“程大人。”
程少卿捧着笑问：“王妃和小世子可安？”
得了谢远琮一句安，他便松了莫大口气，说着安便好安便好，王爷可要留心又过去了。
如此来了两个不算，个个经过都要怪里怪气地这么问一句。问完还都要带上一句劝告。
什么克己什么小心之类的。
他不过就休了段日子，朝堂上下这都是什么毛病？
最后还是阮毅经过，憋胀了脸才悄声道：“王爷，吴右侍今早挑了两丫头来，说王爷不易，要送给王爷做通房。”
见谢远琮脸要拉下来了，忙接着道：“不过这事已经被我给拦下了。但想来什么事都逃不过王爷眼睛，所以才特地替他来跟王爷求个情。王爷也知道，他这人脑子不大灵光，钝了点，绝没有恶意的。”
“我同他说明后，他也知晓办了错事，道再不敢了。王爷便别同他计较了罢……”
阮毅刚进京时有困难，恰遇上吴大人帮了把，记在心里。可要不是他曾跟王爷一块在边境杀过敌，算有些熟，他也不敢贸然就凑上来。
话说完了，他也赶紧进殿去了。
谢远琮：“……”
他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们当昨夜的动静，是因他不知节制？这群人平时不好好为江山社稷出力，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众臣发现，王爷今日上朝时的脸似乎特别臭，几乎每个人都被揪住错处批了一顿。
不过挨骂就挨骂吧，大家都是很体谅的。

119.番外：琮琮X苓苓.蒸包子3
“娘。”
“嗯？”宁氏应了一声, 头却没抬, 继续盯着手里翻动的图样。
“眼睛不累么，歇一歇吧？”纪初苓劝道。
今儿天色大好，她们正坐在院子里头，沐着日光，晒得人暖和又舒服。
光亮还撒在娘亲随意挽好的发上, 撒在她手里的样册上，一跳一跃的。
宁氏自那回之后，便一直如此, 就连打扮穿着也很随意。这在纪初苓记忆中是极为少见的。
自她今日来卫国公府后, 宁氏就一直坐在边上翻看手里的, 也已经许久了。
宁氏听她问, 便笑着摇了摇头道：“娘亲不累。对了阿苓啊，你看，还是这个好。”
纪初苓便抚着肚子探头过去瞧。
“就用这样式吧，差不多百日就可穿了，不管男娃女娃都适合的。”终于挑下, 宁氏似十分开心，将图样做了标记搁在一旁，换了竹篓捧在手里，里面有做了大半的孩儿衣。
自宁氏明白过来她女儿怀身孕之后, 她整日就是在忙这些。娘亲做得好, 纪初苓瞧着都不需要自己动手了。
“娘，孩子的小衣又不着急。娘亲不做, 他又不会没衣服穿。别熬坏眼睛才是。”
虽然这么多年来，宁氏一直都对她很严苛，可当面对着眼前这个满心思全是她的温柔娘亲，纪初苓便觉得那些不愉快好似都消散了一般，难以再去怨怼什么。
回忆里小时候的娘亲，就是如此的。也不知什么时候，似乎漫长，又似乎只是一个转眼，娘亲就变成了后来的娘亲。
宁氏听她劝，抿着嘴看她一眼：“你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娘也是这么给你做的。那时候娘就慢慢做，想着你会是何模样。那时候都没熬坏过眼，现在那孩子在你肚子里呢，娘当然更不会累着了。”
说着宁氏又低头顺理针线去了。
纪初苓见劝不动，也就不说了。由着娘亲开心就好。
宁氏一边做着，一边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问她怀子的情况。听纪初苓说到不舒服的地方，还会皱起眉头，好像是她在不舒服似的。
怀子果然是件辛苦的事情，纪初苓肚子里揣着一个了，才体会得到。
正聊着，纪初苓听见动静，寻声去看，原是爹与大哥过来了。
她便扯了扯宁氏袖子，指着大哥问：“娘，爹旁边那个是谁，今天想起来了吗？”
宁氏便抬头去看，视线先是落在丈夫身上，眼底飘起了见到人的欣喜，后才去看边上那个。
她点了点头：“知道。”
纪初苓心猛地收了一下。
“是你爹的朋友，时不时就来玩的。好像是跟你爹一块在朝为官的。年纪轻轻就这么有本事，比你那蠢爹爹厉害多了。”
原来是说这个啊。纪初苓默默叹了口气。
正说着，两人也已过来了。
纪郴一来便唤了声娘，引得宁氏又抬头看他，眼中有一瞬的疑惑跟不解。
见状爹忙去她身旁蹲下道：“这是郴儿在叫你呢。咱们的儿子啊。”
纪初苓也赶紧附和了两声。
“是啊，那是我大哥，不是爹的朋友。”
宁氏听着顿了两顿，眼神游离了片刻，又忽然收了回来，笑盈盈的继续忙活手里的。
好似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没听见纪郴喊娘，也没听见他们的话。
忙着忙着好像才看见边上蹲着的纪承海，惊讶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三人互视一眼，皆摇了摇头。
宁氏每回都是如此，是真将这儿子从自己的脑海里摘干净了。
慢慢来吧……
纪承海想着，便也当没事一样，同她说了会话，细心地帮着她弄，给她嘴里喂果子吃。
直到时候不早，纪初苓也该回去了，他才送了闺女出去。留纪郴单独陪着宁氏。
因肚子大了，坠着重，腰时常是酸的，纪初苓便一手撑着腰身，一手抚着肚子与爹慢慢地走。
爹问她身子如何，她便侧过头看着他说话。自袭爵换了差事，娘又如此了之后，纪初苓发觉爹好似也变了一些，看起来更加稳重，也比以前更为可靠了。
毕竟卫国公府都是他一双肩在挑了。
远琮其实有私下跟她提过，说以实话来讲，爹在为官一道上虽然是有些不及他人，但爹胜在一个稳字上。
因他性子如此，没大瞻念，也就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以前是没有过机会，所以显得平庸碌碌无为，如今有机会了，他踏踏实实办着自己手里的事，也是能做得比旁人要好的。
眼见府门在眼前越来越近，她忽然唤道：“爹。”
“嗯？”
纪承海等着她下文，却听她问了一句：“爹，你喜欢娘什么啊？”
他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纪初苓也是突然间从脑子里窜出来的。娘的脾气不好，这么多年来定没少在爹跟前埋怨，又处处压着爹一头，可爹好似最多对她无奈，拿她没法子，自个儿在那头疼，却没见他真的怎么对娘亲不耐过。
娘现在这个样子，虽然性子转好了，但变得不容易记事，可爹还是对娘那么上心。
所以她有点好奇。
纪承海愣了下后很快回神，似乎想到什么，颔首笑了下。
“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娘那时候起，她就是个很骄傲的人，心气也极高。”说着他看了女儿一眼，“比你所了解的还要骄傲。”
“而我什么也不成，哪哪都不出众，埋在人海里都找不出来。可我看上你娘了，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也从人海里看见我了。”
“爱慕你娘的人很多，身份地位样貌才能各有所长。我原本以为这样的我，肯定是娶不到她的。但是当最后，你娘将她的骄傲，虚荣与心气全都按下了，哪怕受人议论笑话也要决定嫁给我时，我就下定了心，要待她一辈子好的。”
纪承海说着就想起了她当年很意气很张扬的样子。嫁给他之后，一年年过来，却是再也见不到了。他不怪她脾气越来越刁钻古怪，也不介意她事事干涉都要她拿主意，因为那是他一直不够争气，让她没法不操心。
这么多年，他们吵过架也有过争执，特别是为了孩子。现在她这样了，他有时候竟觉得也挺好。
她心里不必再装那么多杂事，不必求而不得按耐天性，就像是刚嫁给他时那样，只要同她说句话，她便会笑，开心又无虑。
喜欢她什么呢？自然是因为是她，所以才喜欢。喜欢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情，无论她变成何种模样。
纪初苓迈出大门坎时，来时的马车早已停在卫国公府门前候着了。
谢远琮忙着，她是一个人来的卫国公府。之前打算要回去时，就已吩咐下去，车夫自也是赶忙将马车牵了来。
可车就停在前头了，如意却见纪初苓站在原地没有迈步。
纪初苓虽出来了，可尚浸在爹的一番话语中，神思有些游离，直到如意唤了她一声，才回过了神。
她正搭着如意的手小心地要上马车时，忽听不远有马蹄声由远至近而来。
马鞭扬在空中的声响听来清晰可辨，是有谁的马车往卫国公府门前来了。
纪初苓下意识循声望了一眼，只见那马车小小一个出现在视野里，转眼的功夫就靠近变大了。
待认出来后，她双眸微微睁大了些，要往马车上迈的脚步也停住了。
如意亦在边上掩嘴笑笑，原来是爷来接人了。
谢远琮的马车停在不远，他低头钻出，一眼就锁住了捧着大肚子，有些傻呆呆地站那看向他的妻子，眉目刹那间就弯了一弯。
“远琮？”纪初苓远远望着他，喃了一下，突然就松开了如意的手冲他走去。
她因爹的一席话而未平复的心绪，在见到谢远琮的一刻竟又翻滚了起来。
她其实有些感动。原来爹比她所想的还要爱娘，而娘现在，是不是也能够心无旁骛地去爱爹了。
一心一意一人一世，大抵是件极其奢侈却又美好不真切的东西。
她的手里却握住了。
谢远琮见纪初苓独自朝他过来了，忙从马车上一跃跳下。
马车停得远了些，两人之间距离也离得远了些。
纪初苓扶着肚子，走得有些急。怀了孕身子笨重，一步迈出去，却只有一丁点的距离。她的脚步不知觉间越来越快。
他就在前面，笼着日光好似在发亮。
他一直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且也还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直都等着她，护着她，守着她。
她让他等了很长一段路，所幸最后遇上了。后面的路他们会一起走，会生儿育女，也许偶尔还会因为琐事而闹得不开心，也会逐渐老去。
但遇上了，就分不开了，牵住了，就松不开了。
谢远琮见纪初苓朝着他疾步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吓得两腿一软，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人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过去。
他才一伸了手去接住，纪初苓便整个人都扑到了他身上。
谢远琮被扑得后退两步，一手护在她肚子上，小心翼翼将人扶了个稳当，额间已沁了细汗，脸都煞白了。
他顿时气极，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下去，拧眉板脸道：“苓苓你跑什么？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纪初苓两条胳膊却紧搂着他，宽袖随风缓缓在他身后垂落，眉眼笑弯如月钩：“因为你在啊，你不会让我伤着的。”
她的声音甜甜软软地扑在他耳边，里头透着满满的信任，还有惯有的那点小狡猾。尽管谢远琮觉得不能就此算了，但火气还是被一下就浇灭下去了。
真是被拿得死死的。
“以后不许这样了。我的命都要被你吓没了。”
纪初苓在他颈窝蹭了蹭：“你来接我的吗？”
苓苓蹭得他有些痒，谢远琮唇畔便不知觉微微勾了起来：“赶来接个人，手腿都吓软了，还得强撑着扶稳我的妻儿。”
谢远琮还打算说上几句，好让苓苓明白此事的严重性，下回绝不可再如此的乱来，可却被她突然冒出的一句给打断了。
“远琮，我对我真好！”纪初苓往他颊上亲了口。
谢远琮顿时一僵。
他这才察觉到苓苓今日有些什么不一样，不知是开心还是什么说不上来的情绪。
原是因为欢喜，所以才会跑了起来么？
他双手也环紧了些，问她：“突然间的，怎么？什么事这么高兴呢？”
意想不到的，纪初苓却蓦地大声喊了一句。
搂紧的纤臂，微震的身躯，还有喊声里藏也藏不住的如脆铃般的笑声。
“远琮，我好爱你啊。”
声音在半空中一荡，眨眼往四周远飘了出去。
四周的下人们全忍笑别过头去。
纪承海在看见谢远琮的马车时，就已笑笑转身回去了，刚往府内没走几步，就听见了女儿清清晰晰传进来的喊声。
这丫头，他也跟着哈哈笑了。
谢远琮却是被这一声震得晕了半晌。
这，真是……
闹什么呢！
见到他就如此开心么？
当着这么多人，突然不知道害羞了？
虽如此想，嘴角却越扬越高。
“傻娘子，怎么越来越傻兮兮的……”

120.番外：琮琮X苓苓.蒸包子4
烛火通亮, 大敞着的窗子送进来徐徐晚风, 一扫房中的湿闷之气。
谢远琮正伏案批着几本折子，提了笔刚要落，便听见外头有脚步声缓缓而来。
紧接着吱呀一声门就被推开了。
纪初苓轻推开门，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扶着秋露, 跨着门坎往里进，见谢远琮从桌后起身，便冲他笑了一笑。
“苓苓,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要找我让人来喊一声就是了。”
谢远琮忙大跨步过去扶住她, 秋露一见便退下去了。
纪初苓的力气就全撑到了他的身上。她搭着他的胳膊往里边走边说：“我刚在院子里走了几圈, 走累了, 正经过，就想来找你了。”
纪初苓眼下七个月的身子了，肚子高高隆起，不太灵便。太医嬷嬷都说了要多走动走动。
只是近段日子天热了，白日里不敢往日头底下走动, 怕中了热气，都是等晚上凉了再走。
每回都是谢远琮陪着的，但他今晚看折子耗了太多心思，一下没留意到时辰。
“你怎么不等我？要是有什么不小心该怎么办。”
谢远琮蹙着眉宇扶纪初苓去边上坐下, 又拿了大软枕给她垫好。
“我又不是瓷做的, 肚子大了些而已，没你还能走路走摔了？况且还有如意她们呢？”
话虽这么说, 但谢远琮还是觉得自己跟着安心一些。
这会月份大了，苓苓就总说腰酸腿肿胀，起夜多了，睡得也就不大好，她的腿脚他自然看过，可遭罪了。
所以他眼也不眨理直气壮的又告了一回长假。
纪初苓见他桌上堆了不少，想来他告假后，还是有不少大事在等着他拿主意。
于是就对守着她不挪步的谢远琮摆了摆手：“你忙你的呀，我就在这坐一会。”
谢远琮手上确实是有要事急需处理，他凑上去亲了口，又过去将窗关了半扇，才在纪初苓旁重新坐下。
想着快些批完也好陪娘子。
谢远琮在一旁看，纪初苓也就在边上瞅。这些事她虽不管，但他也从来不会避着她的。
她虽不想分他心，但谢远琮坐下后就将她一只手握在掌中，另一只拿笔，没打算松手的样子，于是也就对着他的掌心揉揉捏捏。
他的掌心大且温厚，还有层茧子，平日里有事没事她就爱掰着他手玩，眼下她就低着头忍不住玩了起来，一会掌心相合，一会刮刮他的指腹，或是撑着他的指头相扣。
好像怎么也不会腻。
如此一转眼的功夫，谢远琮就放下了手里的最后一本。
纪初苓这才不怕打扰，出声道：“远琮，你好阵子没去上朝了吧？其实我没什么关系，你不用每天守着我的。”
唉，想想也知道外头定有人怨她霸占着人。皇帝还小，谢远琮就老不见人，她偶尔也是觉着有些罪过。
“你这身子，走两步我都不放心。”谢远琮说道，牵了纪初苓起来抱过，将人好好的放到了自己腿上。
“朝廷养了那么多人，拿着俸禄各司其职。若何事都指着我，还要他们干什么？”
谢远琮说着，手自然地搭在了纪初苓腹上。
虽说主要还是因为苓苓，但他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小皇帝登基以来，这一届的朝臣真是惰性太足了，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
他当时清理了一批官员，或是外放调职或是处理了。如今朝中剩下的这些人，被夹在两头派争里面多年，眼下好不容易一切结束，会松懈下来，也可理解。
但也不能一直这么安逸舒适的过日子。
除了科考之后新提的一批，与一些老臣外，其余可谓过于惰怠。
他告告假，既能逼着督促他们，也好趁机多陪陪娘子。
不过他也不能真的全撒手不管。盯紧了宫里宫外不算，一些难以处理之事，也不能真全压小皇帝头上。
所以要紧的折子还是往府中送。
谢远琮说的头头是道，纪初苓越听越好笑。
她搂着谢远琮道：“你休便休吧，理由还真多。你不在就能督着他们了？”
谢远琮闻言挑眉嗯了一声。
他给小皇帝布置过课业的。让他每日朝议时，都要想好足够多的问题，并每日提问至少半数的臣子。
有疑处，问一句众卿是没用的，个个都等着旁人来答。必须得点到名才有效。这日没点到的大臣，隔天必要点到。他让小皇帝不必担心其他，也别怕所问之事不够高深，会没了身为皇帝的帝威。
他要的是汲取和成长。既然前头有他这个摄政王了，诸事尚要他决断，还想着什么帝威。
皇帝还小，如何给他树帝威，是将来他该考虑的事情。
纪初苓听完沉默了一会，再看他时抿了嘴眼神揶揄：“如今外头都把你这摄政王夸得天上有底下无的，实际上你却同以前一样，可奸诈了。”
“苓苓怎么能说自己夫君奸诈？”
“嗯……实话如何不能说了？不过嘛，我喜欢。”
纪初苓歪了歪脑袋，媚眼如钩，在那吃吃笑。
“这话我也喜欢。”
不奸诈，怎么讨得到她这样的妻子。
谢远琮正拥着人得意，突然间愣了一下。
“刚？”
刚刚手掌心下似乎动了一动。
“啊，他动了。”纪初苓更早一些发觉，拉了他手往边上移。
谢远琮顺着摸去，感觉到里头又动了一下。
纪初苓肚子里的极闹，胎动阵势大，不过这些天倒安静了一些，谢远琮都有小半月没摸到过了。
动就动吧，只要不使劲踹他娘亲就好。
于是他凑上去附了耳，隔着肚皮问里头的：“孩儿，你也喜欢？”
话落，里头就跟应和他似的，又动了下。
……
等到王妃的月份再大起来，王府里便又重新忙碌了起来。
虽说纪初苓一切都好，但该酸的，胀的疼的，自始至终都没怎么消停过。
晚上若睡不好，谢远琮就会半坐靠而起，抱着她睡。如此才算是好一些。
只是纪初苓在他怀里，一点动静他都能察觉，晚上也睡不了几个时辰。
一回他都抱着她了，纪初苓还觉不适，睡梦中蹙了大半夜的眉头，将他忧烦坏了。
最后谢远琮忍无可忍，深夜之中冲着她的肚皮恶声狠言的威胁了一大通。
闹得比谁都厉害，都说极大可能是个儿子了，他还跟他客气什么？
纪初苓睡得浅，迷迷糊糊中也给闹醒了，睡眼惺忪地抬眼去瞧他，嘟囔着问：“怎么了？你刚说什么了？”
谢远琮语气转眼一变，温声和气地哄她去睡：“没什么，跟咱娃谈心，给他讲故事听呢。”
纪初苓听得好笑，沉沉的眼皮耷拉又闭了回去：“还真是个好爹爹，不过能听得懂么……”
谢远琮哄睡了人后自己也睡着了，睡梦之中，一直有个娃的声音在梦里哭到天明，吵得他脑子发胀。
翻来覆去哭两句话，爹爹凶，爹爹不要脸。
只是谢远琮一醒来就不大记得了。
不过肚子里头这个大概是真给他爹的那股子杀气给唬住了，自那之后就消停了不少。
为此纪初苓还纳闷呢。
肚子里的懂事了，纪初苓觉着最后的几月日子过起来也飞快。
时日眨眼晃过，按杨轲所说，离纪初苓生产统共也不过十余日了。
不过这只是大致之数，日子越临近，越是得随时做好准备。
纪初苓每日照旧，但一想到孩子快出世了，心里就满是新奇与期待。
谢远琮却跟她不同，心里头除了紧张，还是紧张。
每日晨起，问她状况如何，都要先沉沉重重地深吸一口气缓缓才行。
好似要生的是他一般。
也不知怎的，越到这种时候，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往外冒的也就越多。
特别是当初刚成亲时，他看过的那些，记载妇人生子凶险的案例与情况动不动就上脑。
悔得他恨不得从没看过。
但紧张归紧张，谢远琮还得强压下，面上装得镇定，免得过分显露影响了纪初苓，连带了她也紧张。
于是在纪初苓这哗啦一下就过去的天数，在谢远琮那仿若漫长如一世。
等临近了杨轲跟太医们算的最后那几个日子，这日纪初苓趁着天色大好，想要去花园子里逛。
拉着谢远琮逛完了一整圈后，两人在园中的小亭里坐下。
纪初苓坐在厚厚的垫子上头，觉得今个食欲特别好，看着一样样被摆上桌来的糕点小菜，险些控制不住直流口水。
她一口气吃了大半，觉得每个都绝顶美味。
等到桌上的几乎全被她卷干净了，纪初苓才满足的抚了下肚子。
谢远琮见她吃得香，自然是安心的，陪她小坐一会儿后便起身过来，要扶她回去。
纪初苓搭着他的手，刚要起来，下腹骤然一紧，出现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屁股还没有挪离开又一下坐了回去。
还打算再坐一会吗？谢远琮疑问的视线看过来。
纪初苓眨了两下眼，直愣愣地盯着谢远琮半晌，感受着一下下窜出来的疼痛，慢慢地说：“远琮，我站不起来了……”
“嗯？”
吃太饱了么？
“我好像要，生了吧。”
“……”
“！！！”

121.番外：琮琮X苓苓.包子出炉1
“多久了？”
谢远琮双手紧攥, 身形微僵, 于院中直立，绷如一张拉满的弓弦，目视着紧闭的房门从头至尾就没有挪开过眼。
好像视线能穿透而过看见里面似的。
杨轲和太医们也都围在他身侧，听着里头动静，只是王爷身上的这丝气息禁不住让人想要往边上站远一些。
“只半个时辰呢。”
听他问, 还是杨轲回的话。
谢远琮神色登时凝了起来：“都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生下来？”
杨轲在心里叹口气，说：“我的爷啊, 之前一刻钟的时候爷也是这么问的。妇人生产是慢活, 各人不一, 但都是要上一些时候的。”
太医们跟着附和。
“王爷莫急, 王妃一切都好，定能母子平安的。”
“是啊王爷，再等一等就生出来了。”
“对对，您瞧王妃都还没怎么喊呢，您不必太担心的。”
房中适时传出一声纪初苓疼痛的喊叫声。
“……”
“您看王妃气力还是很足够的, 必能顺利诞子。”
“没错，喊喊生起来也更有力气……”
就几句话，说的太医们前胸后背都湿透了。
杨轲跟着也点了头。几个可靠的稳婆嬷嬷们全在里头呢，没事的。
谢远琮才略略放松几分的神情, 因苓苓这一喊又沉了下来, 恨不得冲进去看看。
“阿姐那时候不是很快吗？”
“……”
王妃是寻常女子，你阿姐是么？
杨轲无言以对。
谢远琮只是局促不安, 想到什么便问什么，也没想要等他回话。没想这妻子生子，竟比他两军交战生死对局时还要无措。
除了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且苓苓自那声后，也一声接一声的喊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尖锐，每一下都跟刀子那样往他心口里扎。
苓苓只有他在边上的时候才会娇一些，独自之时，向来坚韧，也极能忍疼忍累不吭一声。
尽管如此，她都喊成这样，声渐嘶哑了，可见她这会是真疼到难以忍受。
要是可以，谢远琮真想喊个停，这孩子不生了！
院子里的人见就快立成石碑的王爷突然动了，左右踱了几个来回后，突然脚尖一转，直奔房中而去，惊得立马涌了上去。
但谢远琮哪是他们拦得住的。光他一个眼神扫来，就能让人窒了气。
好似他们全成了欺负王妃，还不让两人相见的十恶不赦之徒。
就在谢远琮要推门而入时，他手背上忽然重重挨了一巴掌。
“儿啊，你进去不让人分心呢？”
“娘？”
他真是一门心思在里头，连爹娘什么时候到了都没察觉。
“好了，你待在这，我进去看看阿苓。”
说着侯夫人就进去了，要关门时见谢远琮一条腿已跟着迈了进来了，顿时踢了他一下，语气少有的不客气：“添什么乱，给我出去！”
侯爷看了眼被丢出来的儿子，颇有感触的上去重重拍了拍他肩膀。
爹都懂的。
媳妇在里头却不让进，真是要郁结死了。
纪初苓躺在床上，疼得越发厉害，喊得也是头晕眼花的。边上一群人围着绕来跑去，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灌入耳中的除了自己的喊叫，就是稳婆在那不断的念叨，起初还听得清，之后也逐渐迷糊了。
只觉自己所有的意识跟精力，全分给了肚子里头的那个。
“儿啊，别怕啊，没事的。琮儿他就在外头等着呢。”侯夫人一过来就在纪初苓边上坐下，将她一只手紧紧握在手心里。
这大概是纪初苓这时候唯一听清的一句话了。
她抬动眼皮看了过去。
是娘。
琮儿？是说远琮啊。
对啊，远琮在外头呢，听见她这样，定是担心死她了。
侯夫人又道：“放松些，别紧张，要留着些力气。”
她深吸了口气，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这才慢慢听清了稳婆们刚刚嗡嗡的，都是在说着什么。
缓了缓神跟着她们去做。
稳婆嬷嬷丫鬟们全都大松口气。刚刚王妃喊得太耗力了，偏怎样说都听不进去。这还没真正到时候呢，要再这么喊下去，后头可就脱力撑不住了。
谢远琮见娘进去没多久后，苓苓的喊声就小了下来，多少安了一点心。
此时得知消息的纪承海带着宁氏纪郴一行也赶到了。
宁氏这副状态，见着人多便会情绪不稳，纪承海本想留她在府上，但她听说是女儿生产了，就说什么也要来。
可这会院子里都是人，宁氏偎在纪承海身边手发颤，他只好先带她去偏房了。宁氏坐下后也不知该如何，只好闭着眼求菩萨保佑。
纪郴等在院中，听房里头的动静，觉得自阿苓成亲以来，这大抵是他最讨厌妹夫的时候。
好在看谢远琮那样子也没好到哪去，这让他心里舒服了一点。
里头忙着，外头候着，不知觉中又是几个时辰。
谢远琮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
除中途送了回补气力的汤水，门就再没开过。
听着里头逐渐微弱的声音，杨轲跟太医们心都提起来了。
突然间里头声音戛然一断，之后良久都未曾响起。
至于屋子里头，一个个都慌神了。王妃已经没力气了，可都这样了，孩子也该出来了啊。
可这孩子怎么就跟轴上了似的，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所有人拗着来，越盼他出来，就如何都不肯出来，稳婆见纪初苓都好似要昏睡去了，便要去推她肚子。
侯夫人焦心地看了眼满头大汗尽失力气的儿媳妇，忽然起身走了出去。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里头的血味就飘了出来，她看了儿子一眼，道：“跟我进来。”
屋内血味冲鼻，大概是谢远琮这辈子闻过最令他不适的血腥味。等他看见苓苓脸色苍白，小脸上粘着一团团的发丝躺在那毫无动静时，只觉脚像踩在虚空中一般，踏也踏不到底。
早已布满红丝的双眼顿时红热一片，他跪坐床边捧着她脸唤她：“苓苓？”
纪初苓眼皮子动了一动。
谢远琮抬起头，视线仿若能将人剜下肉来，他沉怒着声问：“怎么回事？”
稳婆们被一吓，全都哆嗦了，手腿发软，一时嘴皮子都打架。
不然怎么侯夫人不让进呢，谢远琮若在，所有人都要不敢动了。
还是如意擦着眼角的泪过来说：“王爷，起初都挺顺利的，一切也都正常，可不知怎的，到最后孩子却怎么也出不来。王妃没有力气了，她们说要是再生不出来……”
那王妃就危险了。
谢远琮闻言心口咯噔一下，像是被锤子抡了一记，双目一蒙黑。
苓苓……他的苓苓，怎么可以有事！
但既然说很顺利，为什么孩子出不来？这孩子闹腾了他娘这么几个月还不够么！
谢远琮脑中顿时什么想法也没有，只刹那间又惧怕又愤怒，目光狠狠得打在她肚子上。
众人感觉室内都骤然冷了几分。
肚子里头的好似也感受到了这凶骇之气，被谢远琮这磅礴滔天的怒气狠厉一激，怎么也不肯从娘亲温暖肚子里头出来的顽固的小家伙，终于舍得出来了。
一声啼哭划破了房内的安静。
稳婆一怔，旋即大喜：“生了，王妃生了！”
所有人回过神，欢天喜地赶紧忙活起来，见王妃慢慢睁了眼，缓回了劲，一个个全都往前头涌，好像一下子忘了王爷有多可怕。
谢远琮还木愣着没回过神，一个眨眼就给挤了出来。
“苓苓！”他听纪初苓低哼了两声，转了头向他看来，忙隔着人冲她喊。
侯夫人一脸欢喜，道：“好了，苓什么苓，没事了，你赶紧先出去，等收拾好再进来。”
于是他再一次被亲娘给丢了出来。
里面小家伙第一声哭时，院子里的沉闷之气就一扫而空。直到见王爷被推了出来，看那神色想来王妃也无要紧时，众人才敢放开胆子乐。
刚刚真要吓死人了。
房中孩子的哭声是一声响过一声，气力十足，嘹亮的能够掀破几层的屋顶，听着不像昭告降生在世的哭声，反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和欺侮。
谢远琮在房门外，等着里面一收拾好就进去，听着这哭声就横眉竖眼。小子那么会折腾人，在肚子里就如此顽劣，还有胆子敢委屈？
后一想，刚被赶走得急，还不知孩子是男是女呢，说不准真是个闺女呢。
但即便是闺女也太顽劣了，不过话虽这么说，心不自觉却软了几分。
哭声听起来也没之前那般烦人了。
直到里头稳婆将孩子弄干净了，遮得严严实实抱出来报喜：“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生了个小公子！”
院子里，院子外，身后左右接二连三响起道贺声。
笑语欢颜。
侯爷朗笑着过来拍了拍他背。
而谢远琮沉默着紧抿薄唇，不知觉间眼眶又红了一回。
……
委屈的想哭。

122.番外：琮琮X苓苓.包子出炉2
纪初苓好不容易才终于将这孩子生了下来, 刚隐约听见稳婆说是个男孩, 强撑了许久的一口气就松了，浑身乏力累极，也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头一点就闭了眼。
再醒来时，房中远远点着的一盏烛将室内勾出了一圈圈朦胧的微光, 她转了下头，室内床上包括身子都已经被收拾干净了，之前生产时的浓重血气也已淡不可闻。
此刻纪初苓身旁只有一个人, 她才轻微动了下, 一直握着她的手便一紧。
“你醒了, 觉得怎么样？”谢远琮自她睡着后就一直坐在床边, 除了看着她，视线就没往别处飘过。
纪初苓冲他弯了弯唇，大抵因为睡足了，眼睛撑得大，明亮水润淌着光影, 也半点都不惊讶看见他。
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一睁眼，看见的就定然是他。
谢远琮等着她说话，却见她忽然呀了一声，往被中一缩蒙了大半脑袋。
“你别老盯着我, 我这副模样定是丑死了。”
谢远琮失笑, 见她还有心力计较这个，状况必是不错, 放了心也就凑上去亲了一下，打趣道：“遮得太迟了，都看了几个时辰了。”
“再说，生的时候也看过了。”
纪初苓瞪了瞪眼，怪不得她记忆中，那时好像听见他说话还瞧见他了。
原来不是生晕乎了产生的幻觉啊。
想想自己当时那大汗淋漓一身狼狈的模样，她顿时更为懊恼了。
“谁让你进来的！”
谢远琮见她秀眉颦蹙，及时打住道：“不过你不管怎样都好看，谈何丑字，我的苓苓谁也及不上的。”
纪初苓狐疑：“实话？”
谢远琮一张脸诚挚无比，纪初苓心里那点小疙瘩一下就散了。
他见她探出脸要起，忙扶着她坐起倚靠好。又见她冲他伸出胳膊来，就自觉凑了脑袋过去给她搂，顺势在边上坐下，将人往怀里抱。
手搁在她腰间揉揉捏捏。
“你都不知道，生娃可累可疼了，都没法言说。唉，其实生之前我也不知道。”
感觉半条命都搁进去了。
谢远琮在眼前，纪初苓就忍不住埋怨几句，自己都没发觉语调中带着浓浓撒娇的意味。
“是，谢谢孩儿他娘，苓苓辛苦了。”谢远琮深吸了口气才道。想到当时所见，他眼角仍旧直发酸。
纪初苓微微仰起头，透着点得瑟的小模样点头附和：“那般疼，自然辛苦。咱儿子呢？小家伙我都还没见过一眼呢。”
嬷嬷奶娘们顾着孩子，原本想等着她醒来就抱给她看的。不过苓苓这一觉睡得太久，没等住，他就让她们照顾着那闹事的娃睡去了。
“在偏房有人看着呢，你要想看，一会我让人抱来。”
纪初苓忙点了点头，又想到什么问：“名你给他定了么？”
“还没有，这不等你呢。”
“你这做爹的倒是先想想啊。”
谢远琮一门心思在纪初苓身上，抱着温香软玉，实在没什么心思去顾那个臭小子叫什么名。
他拧了拧眉道：“晚些再想吧。”
“你不是想了一整本的名字么？”
谢远琮支吾了两声：“可那原本是给女儿的……”
纪初苓坐直了些盯着他说：“先取个小名罢了。一整本呢，匀一个可用的小名给儿子又怎么了？”
“……”
虽说这没怎么，但那都是他想着像苓苓模样的女儿所取的，给小子挑了，总觉得不大舍得。
纪初苓瞄着他的神情，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不过以往可从未见过他这副面上淡然，实则却藏了一点不情不怨不甘心的神色。纪初苓忍不住直乐。
她拿指尖点点他胸膛，撇嘴道：“怎么了，我没生闺女，你不高兴呢？”
谢远琮回了神，遂道：“怎会！”
那可是苓苓辛辛苦苦十月怀子生下的骨肉，他和她的骨肉。虽嘴里说着嫌弃，但心里又怎会真的不喜欢呢。
纪初苓仰头在他唇边亲了亲，笑盈盈说：“以后我再给儿子生个妹妹吧，好不好。”
谢远琮听了，却是正色道：“不生了，一个都那么闹你了。”
若今日凶险再经历一回，他可受不了。
纪初苓知他心疼她，笑意更浓，劝说着：“听她们说，生过一回了，二胎便会容易许多的！”
谢远琮还是一语否决，心道忘喝药这种失误，可一不可二，他是绝不再犯了。不过纪初苓边说边用小指勾着他衣襟，他便逐渐有些动摇了。
许是她刚产完子的缘故，不经意中更多了份从前不曾有的韵味，眸尾轻挑，似央带劝的话尾轻颤，细声细语间比以前更为娇软磨人。
没扛一会儿谢远琮就坐不住了，说着我去让人把孩子抱来给你看看就匆匆逃走了。
纪初苓瞧着他仓忙离去的背影，在那吃吃的傻笑个不停。
谢远琮逃去了偏房，没一会功夫，小家伙就被抱过来了。
小家伙大概是白日里嚎够嚎累了，这会睡得极香。纪初苓小心地从奶娘手里接过来时，瞧着儿子那小小一张脸，心都软成了一滩。
“真小啊。”纪初苓怕吵醒儿子，轻声轻语地同谢远琮说话。
虽说刚生下来，分量不轻，但抱在怀里却只有那么丁点小团，跟小动物似的。
同小家伙相处了十月，这是头一回见面，纪初苓觉得又奇特又满足。
谢远琮不是第一回看了，他打量着小子实话道：“就是长成这样，皱皱的，连他娘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这是嫌她生的孩儿丑了。纪初苓一听就不高兴了，将儿子往怀里搂紧了些，嗔他一眼：“长成怎样了？明明就很好看，等长开了，白白嫩嫩的定然不输你的。”
纪初苓一嗔怪谢远琮就缴械，她都这么说了，他还不得连连应是。
不过孩子抱来之后，纪初苓就兴致高涨，一会瞧瞧眼，一会瞅瞅鼻，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苓苓起初说话时还会抬头看着他，渐渐却连头也不抬了，眼里只有儿子，谢远琮心里忽窜出了丝警觉。
臭小子才刚出来呢，他就遭了娘子冷落，今后还怎么得了？
他的苓苓都要被抢走了！
得把臭小子弄开。谢远琮念头一转，忽道：“苓苓，不如，让我抱抱？”
纪初苓终于又抬了眼，笑着点头，把儿子轻轻往他怀里递。
谢远琮姿势生硬，但有纪初苓跟奶娘在旁教着，很快便掌握了抱孩子的诀窍。
等整个抱住的那一刻，他心头竟也微微一震。这就是他们的儿子啊，没几分份量，那么小那么软，如此脆弱，极需要被保护的模样。
谢远琮心里竟也起了几分奇妙的变化，不自觉柔弯了眉眼。心想着乖乖巧巧的儿子啊，其实也很是好的。
不过熟睡中的小子是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博得了亲爹一大波的好感，只觉自己被从一处香软的地方挪开了，落进了一个硬梆梆的地方，很不舒服，小小的眉头动了动，就皱到了一块。
继而一个招呼也不打，醒来哼哧两下，张嘴就哇得一声嚎哭起来。
丁点大的家伙，哭起来仿若有千军万马之势，葱段大的双手尽瞎扑腾，连面前这大将军都被他激了个颤。
这……
谢远琮木着个身子，不知如何是好，一脸茫然地看向纪初苓。
“哎呀，你把他弄醒了。”纪初苓坐直身子看过来，见他还杵着，催道：“孩儿他爹，你倒是哄哄他啊。”
谢远琮于是僵硬着摇了摇，试着哄了一下，然而却并无效果，小子反而越哭越厉害，如魔音贯耳。
魔音如锥，锋锐地刺进谢远琮的心口，将他方才的感觉一扫而空。
臭小子果然还是个臭小子。
怀里的臭小子根本没理会他，哭了哭转眼连小脸都皱在了一起。突然哭声戛然，然后憋了一鼓劲。
谢远琮正莫名间，小家伙又特别满足地舒展开了，瘪了瘪嘴继续蓄力要哭。
可他隐隐觉得哪里好像不对。
奶娘在旁低呼了声：“啊，小公子可能是拉了！”
谢远琮：“……”
小子，你似乎对你爹很有意见？
小家伙很快就被奶娘给抱去了，一检查果然是拉了，忙带偏房收拾去了。
谢远琮一回头，就见纪初苓掖了被角在嘴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起来儿子很喜欢你呢。”
谢远琮面色如常，沉默着点了下头，嘴角含笑。
嗯，日子还长着呢，今后有的是机会让他感受到爹对他的爱。
摄政王府的大喜事不消一天就彻底传遍了，第二日天未亮，王府门就敞着没关过。
各朝臣送来的礼一个接一个往里头递，摆了满满一整个院子。
谢远琮中途去院中转了圈，问了问盘点的钟景，看过礼单上所记，见送来的都是一些很普通，值不了多少银钱，但却是有心意，好喻意的物什，点点头很是满意。
一个个看起来倒都挺懂事，没往刀口上撞。
接下来的日子里，纪初苓坐着月子，不是吃睡就是逗孩子。小家伙可谓一天一个样，眨眨眼的功夫，就从皱皱小小开始变得白白嫩嫩了。
那双眼仿佛跟谢远琮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嘴跟鼻子却有些像她。
才豆丁般大，就已瞧出几分俊来，让人移不开眼，王府上上下下，不管谁见了都喜欢，都爱逗上几下。
就是性子急，脾气不是大好，动不动就爱哭爱闹爱扑蹬。
为此谢远琮给起的名，全是诸如宁宁，静静，默默之类的，随意的很，就盼着他能够安分一些。
不过全被纪初苓嫌了一顿。
最后她没法子还是自个想，再对夫君妥协了几分，取了单名靖字。
阿靖半点不静，谢远琮的担忧也果然成了真。
小子极粘苓苓，奶娘带着过上一两时辰就要闹，非得送到娘亲跟前亲亲抱抱一阵才消停，否则能哭到天荒地老去。
于是臭小子时有不巧的就总会在他与苓苓独处温存的时候搅事。
不是他回了房，才拥了娇妻在怀里没说几句话，那边就开始鬼哭狼嚎，就是才坐下来用饭，奶娘就把娃给带来了，小子被娘亲抱着硬生生夹在他与苓苓之间才咬着手眉开眼笑。
至于苓苓更是满门心思都花在了阿靖身上。
难得一回纪初苓发觉自己冷落了夫君好一阵子，特地给他简单缝做了双袜，谢远琮都还没摸到，臭小子又来了。
四仰八叉往床上一躺，就把袜子牢牢揪在了手里玩，一副死也不撒手的气势。
气得谢远琮跟儿子一大一小互瞪了半天眼。
最后仍是他被纪初苓劝着妥了协。
谢远琮心酸不已，这哪是儿子？
祖宗诶！

123.番外：小阿靖.满月宴
阿靖的满月宴办在王府之中。
当晚的摄政王府是少有的热闹, 好友亲朋汇聚, 口中耳内皆是恭贺之词。
这亲近摄政王，巴结小世子的机会，朝中大臣自是人人想来，但这满月宴显然也不是谁都能来的。
否则王府再大，纳如此多人也太显杂乱嘈拥, 所以除却亲人友人外，也就来了些交好相熟的同僚。
即便如此，临近晚宴, 谢远琮也隐隐有些生烦。
拜阿靖这小魔王所赐, 他发觉自己短短时日以来耐性骤降, 仿若跟着儿子降世而重塑了一回。
面对儿子, 谢远琮前半世所学所会，文才武略，阴阳谋手段皆化作了粉尘。
小儿顽劣却还不自知，打打不得，骂也不成, 更别提他背后还有座天大的靠山。
以前温柔贴心的娘子，都为了阿靖凶他几回了。
谢远琮捂心口，心痛。
“远琮，阿靖穿好没呢？”纪初苓等半天没见动静, 便撩了床帐问。
谢远琮闻声立即脊背一挺, 将捂在胸口的手放下，边应声边伸去抱儿子。
儿子已经穿戴好了, 小豆皮子大的家伙，打扮打扮竟也还人模人样的。
长开了，果然是会好看的。谢远琮想，阿靖也就这张比他弱上一截的样貌是唯一能令他舒心的了。
穿戴一新的阿靖显然也很开心，大概知道今日是他的满月宴，外头那些男女老少全是奔着他来的，一对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不知能看见啥，也不知在瞧着啥。
这会阿爹来抱他也没跟他对着来。
纪初苓见阿靖被抱出来了，也是眼前一亮，从谢远琮手里接过就在他肉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咱阿靖这小模样，真俊！”
阿靖啊啊哦哦了一下，装得能听懂似的，在那傻得瑟。
纪初苓给他扯了扯歪掉的小帽，又悄悄瞥了眼远琮，知这一大一小两魔王整日一刻不得闲的在斗法，在心里暗笑。
“但还是我夫君更俊一些，远琮你今日这身，我都不想你出去被别人瞧见了。”
得这么一句，谢远琮心里那点小不痛快瞬间一扫而空，在床边坐下搂了人也想要个亲亲。
纪初苓嗔他不害臊，但仍是边说边凑了过去。
然而唇才要落下，阿靖就半路杀出，攥得紧紧的小拳头不知从哪个刁钻古怪的角度冒出来，吧唧一下挥在他爹脸上，声还很清脆。
纪初苓扑哧一声，没忍住。
谢远琮如刀似勾的眼神打在儿子身上，暗暗磨牙，这崽子究竟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娘胎里养的么？
正较劲间，外头来请人了，说是即将开宴。
纪初苓还未将养好，也就不露面了，哄了谢远琮几句就把阿靖交到了他手里。
谢远琮状作无事，端得一副好阿爹的温和模样，把阿靖抱在胳膊弯里，倾身在纪初苓唇上啄了一口。
而就在纪初苓瞧不见之处，一手已暗暗将儿子两只小胳膊给扣住了。
阿靖眼见要离了娘亲，跟阿爹出门，嘴就嘟了起来。更气的是，被抱出房后，阿爹还一直压着他的手跟腿，让他没法四处挥动。
阿靖平日里就爱扭扭动动，这会被阿爹抱成了个木桩子，真是能憋死他。
小子今儿也挺骨气，大概见娘不在，哭也不哭，就怒气冲冲地瞪着谢远琮抗议。
谢远琮则挑衅地回视一眼，走上两步，手就微不可察的松了松，又在阿靖滑落之前捞回来。
使上几回，阿靖每次都吓得小身子僵了僵，却又不肯妥协似紧抿着嘴。
谢远琮暗中得意，小子，还想跟你爹玩，还嫩着呢！
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跟儿子较真，还欺负小娃娃，有多么丢人。
席上，小阿靖一露面，就被所有人给团团围住了。
镇安侯最是手快，抢先抱在怀里逗。一旦把阿靖逗笑了，反而自己笑得更为大声。
谢远琮起先还微微有点心虚，但见儿子挺享受的，没有什么要告状的举动，也就自顾自坐去了小皇帝边上。
小皇帝之前得知小阿靖办满月宴，便很想来。谢远琮平日里虽然待他严苛，但心里总归没忘了皇上也还只是个孩子，每日待在宫里，学习书文政事，早早修习为君之道，确实重压繁累，散散心也无妨。
眼下小皇帝看起来就挺高兴的。
他见谢卿突然凑上来喊他，还紧张了一下。以往两人相坐，谢卿喊他一声皇上，那接着一般就是要提问了。
不过还好这次他没提问考试，而是问他吃喝暖冷的问题，见他有喜欢的点心，还命人多上了一些。
而就在谢远琮同小皇帝说话的时候，那边以小阿靖为中心的圈子却忽然哄然一闹。
镇安侯正在兴头上，抬手一压，又接着道：“我这宝贝孙子，长的跟他爹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你看这鼻子，看这眼睛，看这笑的……”
瞬间数道视线就往谢远琮这边飘了过来。
哦，原来王爷小时候长这样啊！
“不过还是阿靖好，性子活泼，多讨人喜欢，哎哟哎哟你看又冲我笑。他爹啊就是个闷葫芦，屁点大就假正经，又爱自作主张。还是阿靖好啊。”镇安侯说着又去逗。
“唉，一转眼，我都有孙子了。想当年阿琮也就这么点大。哦我忽然想起来了，我儿这么大的时候，一回还把自己的小衣当成吃的，不停往嘴里塞，最后塞满当了结果拿不……”
话到半截，边上突然阴冷冷刮来了两声重重的咳嗽。
镇安侯后背一凉，生生打住道：“呃，结果就知道了这不能吃，很是聪慧。哈，哈哈……咦？”
镇安侯正摸着阿靖小手，突然发觉小家伙掌根处有点凹凸，举起细细打量了下，认出似乎是牙印子。
“嗯？奇怪，这怎么会有几个牙印？”
闻言谢远琮喉间一动，又默默举起酒杯，悄悄别过了脸去。
（作者有话说里还有近四千字，不要跳过啦~~~）

124.番外：纪郴.春日，面摊，阿靖
春暖柳绿, 外城几处湖河堤岸边上, 朝廷去年命人新移栽的一片植株，都争相开出了娇艳新嫩的花朵儿。
望京百姓们今年不用出城，只消出个门，往近处走几步，就能赏得一片好春景, 个个笑颜比花盛，嘴里尽夸着皇上与摄政王为民造福。
先帝在时，哪有过这样的春日啊, 不过这话就只能放在肚子里头捣腾一下了。
一片挤拥的人群之外, 几个瞧着像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三三两两随意站着, 状若无痕地将里头贵气的夫人与小公子与四周的人群隔绝开来。
柳树下，那夫人玲珑身段，人比花娇，四方争妍的花儿若见了，都要垂下瓣来, 半点也不像是为人娘的。
而她怀里正抱了个着一身湖色金丝小锦服，头簪小玉冠的小男孩。
小公子如同粉雕玉琢成的一般，颊粉唇红，晶亮的眸子映着水色, 倒着天蓝, 跟画里的送福童子似的，任谁瞧了都喜欢。
这会他正被娘亲抱着, 伸直着手臂去够垂柳枝。
纪初苓抱着阿靖正往上抬，忽然一下没支住力气，脚下打了个磕绊，一旁远瞧着的秋露吓得低呼了声，赶紧冲过去扶。
好在纪初苓晃了一下就稳住了。她冲秋露摇摇头，轻拍了小家伙屁股一下，说道：“阿靖大了，娘都要抱不动了。”
阿靖已经揪到他看中的那根柳枝了，可见娘亲差点要摔，吓得立马撒了手，小胳膊伸去搂她脖子，话音里头还透着几许的奶音：“阿娘，你小心！”
“嗯，没事了。那柳枝阿靖不拿了？”
阿靖忙摇头，要下来：“阿娘抱不动，就放我下来吧。以后不要阿娘抱了，阿娘会累累。”
纪初苓忍不住笑，边弯腰将小家伙放下来，边喊了如意一声。
一个眨眼的功夫，那根特别细长的柳枝就被塞到了小家伙的手里。
阿靖高兴得挥舞着，小模样无比认真地对纪初苓说：“等阿靖长大了，阿靖来抱娘亲！”
秋露在旁抿着嘴笑：“小世子真孝顺。”
跟着的王府下人暗卫们则都别过了头，神色复杂又难明。
毕竟小世子也只有在王妃面前才会如此乖巧可人，像个天上降下的小神仙，如此暖人心窝。
至于平时王妃不在的时候，那可是活脱脱一个混世小魔王。
自他能走会跑开了口，府上好多人都遭过他的“毒手”。
这可是个真能将人折腾个半死的头疼小主子，放眼望京城，无人能出其右。
眼下看着这位小祖宗踮起脚尖，正在索要王妃的亲亲，模样要多纯良有多纯良，众人都只能默默心酸。
阿靖这副索吻的小模样，纪初苓是半点也抵挡不住，立马凑上去印了一记：“阿靖饿不饿？”，问着揉了揉他脑袋。
“阿娘饿不饿？”阿靖小手去摸她肚子。
“有一点。”
小家伙一听抓了她的手道：“那阿娘我们，快去吃好吃的！”
今儿答应带阿靖出来玩，纪初苓早就已派人定了附近的酒楼雅间。
两人才在雅间坐下，菜便立即陆续上了桌。阿靖一路上忙不停地将柳枝折成了环，套到了纪初苓手腕上。
这才心满意足拍手：“阿娘漂亮！”
柳枝粗粗折成的并不好看，阿靖那双小手还生，折的也不精致，但却很用心，上头刺手之处都被拔得干干净净。
纪初苓边给小家伙夹菜边想，多乖巧贴心一孩子啊。远琮平日里总管教阿靖那么严厉做什么呢……
这边喂着小家伙吃东西，酒楼小二又新端上了盆大菜。拿大瓷勺一舀，汤水中便翻腾上一片片鲜嫩的鱼肉，肉片轻颤，似要跃水而出。
纪初苓吹凉后咬了口，鱼肉顺滑入喉，她忽地一愣。有道被舌头记住的回忆蓦地从脑海深处被翻了出来。
这酒楼厨子做的这味，竟有五分像她多年前曾吃过的一份鱼汤面。
她想起了一个人，不自觉又夹了片鱼肉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光亮怔怔地瞧。
这片好的鱼肉并非如同蝉翼，却也是很薄。比小旋片得要更薄一些。那回用鱼片下的面，当时吃来觉得是世间美味，可今日一口，好似却是这酒楼做的要更香绵一些。
或许是一过经年，当时滋味她其实早已忘却大半，又或许真是如此，只是心境不同，余下的便也跟着不同。
但都不得而知了。
兄长这几年时常独自待在那个地方，今早没在卫国公府瞧见，想来今儿也是去那里了吧。
柳素一年前已嫁出去了，大哥千挑万选定下的，是个很好的年轻人，待柳素也很好，体贴备至甚至不输于远琮待她。
听说刚生了个姑娘。
不过柳素嫁人后，大哥身边也就真没什么贴心的人了。
“阿娘！阿娘，要掉了。”
阿靖见她半天没动，就小心地去推推她。纪初苓方回过神，笑着将不再烫了的鱼肉递进阿靖的小嘴巴。
正在此时，如意听到动静，推门出去了，回来后在纪初苓耳边禀了几句。
纪初苓点点头，拿帕子给阿靖擦嘴，说道：“你爹忙完了，说一会就要过来。”
阿靖一听，一对小耳朵立马不动声色地竖了起来。
然后挪着小屁股在椅子上转来动去。
纪初苓心里好笑。
这小家伙前阵子跟他爹打了个赌，结果赌输了，还跟他爹闹着性子呢。真不知这父子俩这三年究竟较的是什么劲。
见阿靖偷瞥着她，纪初苓无奈摇了摇头。
“阿靖先自个去别处玩玩？”阿靖听得眼睛正一亮，结果纪初苓后头还故意跟了一句，“还是等阿爹过来一起吃？”
阿靖小脑袋马上摇了起来，勾勾她手指：“我吃饱了，阿娘陪阿爹吃吧……”
虽说他是个男孩子，可跟娘亲撒起娇来，却能将多数女孩子都比过了。
“那娘跟你说个地方，你先去找舅舅玩。”
纪初苓想起那地方离这正好不远，而且明里暗中那么多人跟着，她也丝毫不担心阿靖一个人在外头跑。
小家伙瞪着大眼一本正经听得分外仔细，点头道：“我记住在哪了。”迫不及待从椅子上蹦跳了下来，“阿娘，我这就找舅舅玩去！”
然后一见纪初苓挥手就跑了出去，生怕谢远琮要出现。
城外，春风徐徐不断，吹得木杆子上的布幌时而翻起时而下落，上头一个大大的“面”子，经了太多次的风吹雨淋，已显斑驳，只依稀可辨，也就跟着布的翻卷，化作了一截截认不出的笔划来。
四下正静时，摊铺子外头搁放的门板不知被谁踢到了，发出一声响，旋即有女童的声音哎呀了一下，然后嗒嗒的脚步声继续，到了门口。
纪郴正坐在正央的小桌上，听到动静往外看，果然一个小脑袋就探了进来。
粗布衣裳的小女童一下就跟纪郴对上了眼，笑起露出了漏风的门牙：“哇，又是叔叔！”
纪郴亦笑：“有撞疼吗？”
女童乐呵呵地摇头，忽然缩了下脖子，因为她阿娘正大着嗓门在喊她。
“小喜！小喜，这闲不住的小丫头，又去哪了？”
小喜大叫了声应话，丢下里头的叔叔扭头嗒嗒又跑走了，一头钻进了对面的茶摊子。
茶摊里走出的妇人在围布上擦擦手，又在女童脸上揉了揉，转头跟明喜说着话。
明喜这媳妇性子大咧咧的，嗓门尤其大，可只有对着明喜说话的时候细声细语的。明喜那年迈的老祖母依旧裹了一身坐在门口，如今耳朵不太好了，不管过路人是不是在喊她，她都点着头应。
纪郴低头摸着长了好几块木疤的桌子，唇畔微微勾起。
正起身时，外头搁着的门板又不知被谁撞了下，紧接着响起的是个男童的声音。
阿靖拿自己的小肉爪揉了揉自己的小腿根，一蹦一跳地冲了进来，一认出纪郴就喊：“舅舅！”
许是因为纪郴是纪初苓兄长，有着几分相似，阿靖在纪郴面前的时候，也还算是老实的。
“阿靖？”纪郴一愣，蹲下接住了扑过来的小玉团，奇怪他怎么会来这里。
再往他身后看，并没有别人，只不远处发现了几个似寻常路人的王府中人在跟着。
听纪郴问，阿靖说道：“阿娘让我来找舅舅玩。”
纪郴一把将他抱起，掂掂他这实在的重量，询问：“刚踢到了么？哪里痛？”
阿靖仰起脑袋，一脸小骄傲的模样，半点没有之前纪初苓跟前那副撒娇的样子，不在意道：“不痛。阿靖是男子。男子啊，是不会痛的。”
又来了，这小家伙。纪郴轻弹他脑门，笑着将人放到了椅子上。
这里的木椅硬梆梆的，阿靖挪了几回屁股还觉得不舒服，他转转黑眼珠子四下打量，然后又冲纪郴伸手：“舅舅要抱抱！”
纪郴可不像妹妹那样惯着，放下他后就已轻撩袖子，转身去刷那口大锅了。
阿靖便拧了把小眉头，企图再努力下，说服纪郴来抱他：“阿靖又长大了，阿娘说抱不动我了。可是阿靖才……”他低头比了下手指，确认没错后接着道，“三岁。还是小孩子，舅舅以后，就要帮娘亲来抱我，这样娘亲不累，阿靖也不累。”
纪郴一哂，这小精怪。
“阿靖是男子，男子是不能让别人抱的。会被笑话。”
阿靖没想明白这一茬，愣了下，连比出的手指都忘了放下。
“阿靖吃不吃东西，饿不饿？”纪郴适时转了话题。
阿靖立马忘了前头的，叫道：“饿！”
为了躲阿爹，其实他根本没吃饱，又跑了好一阵，肚子都扁了。
“那舅舅给你煮面吃。”纪郴刷完锅，加好水，轻车熟路地开始生火，之后将灶台边上搁着的面一滑而下。
小家伙闻着觉得香，被勾得更饿了。等到纪郴端上来两碗面，将碗小的放在他面前，阿靖对着碗里的水，面，几片葱花几滴香油，其余什么也没有的面，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虽说饿，那也得象征性抗议一下：“舅舅，阿娘说了小孩子长身体，要吃好的。”
纪郴没管他，已吃了一口，目光不知缓缓落在何处，像是在与小家伙说话，又不大像。
“这里没有炖骨汤面，也没有鱼汤面，只有清汤寡面了。”
阿靖见加肉无望，只好妥协于自己咕咕直叫的肚子。
小家伙虽然聪明，但目前筷子还使得不溜的，于是左右各握一根，就在里头捞，费劲地吹吹，然后拿嘴里去够。
咬了一口，发现比看起来的要好吃。
纪郴吃了几口，见阿靖已经满头的汗，便接过夹给他吃。
纪郴见他吃完了还要喝汤，好奇问：“好吃吗？”
总是一样的味，吃上太多回，他自己也就尝不出来了。
阿靖揉揉肚子，小脑瓜子很认真地在想：“比阿爹做的好吃多了，不过没有娘做的好吃。”
酒楼里刚用完饭的谢远琮，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而面摊子里，阿靖吃饱有了力气，就开始活络起来了。他在里头跑来跑去，东瞧瞧西摸摸，问纪郴：“舅舅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舅舅的吗？”
纪郴将灶台锅碗全收拾干净了，擦净手道：“不是。”
“是个姑娘的，舅舅当年喜欢的一个姑娘。”
阿靖不懂纪郴说的喜欢是什么喜欢，但他知道自己可喜欢阿娘了。
“那她，像娘一样吗？”
纪郴目光微恍，盯着洒进来映在灶台上的日光，缓缓摇头：“不一样。”
“哦……”
“不过明日起，这里就是别人的了。”纪郴顿了顿，指尖擦过灶上一尘不染的石面，目光重凝，眉眼染上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离开时，纪郴将门板重新落上，扣得严丝合缝，阿靖围着他转，仰着头看，瞧得新奇。
落好门了，他又走到木杆子前，伸手最后将布幌拍拍平整。面字抖了抖，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小旋当年住的农院早早住了别人，只有这里，他给留下了。
不过就在前日，他把它送人了。那是一对十分恩爱的夫妇，从别处来的，刚在望京城外落脚不久，也是靠打渔为生。
多年来勤勤恳恳攒了一点银子，看上了这间，觉着不会太贵，于是相伴前来询问。
男人高大看起来很老实，女人则挽着手半倚在他身后，有些腼腆。
他们身上有打渔浸出来的淡淡味道。
那一瞬，他忽然间想起了很多事，也想了很多事。
阿靖摇摇他手臂问：“舅舅，那你以后都不来玩了吗？”
纪郴俯身将他抱了起来：“不知道，也许。”
“哦。”舅舅来抱他了，不必自己走，阿靖直高兴，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阿靖兴致满满：“舅舅，那我们，现在要去哪玩？”
纪郴弯唇，抱着小家伙阔步而行，身后打着旋又拂过一阵沁人温和的春风，刚被拉平整的布角又翻起了一个小卷，在纪郴的身后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们，往前走。”

125.番外：相依.全文完
纪初苓刚一回府, 就觉察到府上的气氛不大对劲。
王府上上下下都好似弥漫着一股严肃和紧张的味道。
秋露焦虑地在院子门口打着转转, 直到看见纪初苓，紧皱的眉头才稍稍舒展，赶忙小跑到她跟前。
她急得都不知如何是好了，正想要出去寻王妃呢。
纪初苓今儿一早就让如意陪着她出去逛了几个时辰，选了一些胭脂水粉回来, 半途还挑了个款式新颖又好看的小腰坠给阿靖。
眼下听秋露说来，才知道原是阿靖闯祸了，正在房中挨他爹的训话呢。
谢远琮将人带回来的时候, 青黑着一张脸, 就连步伐都比往常重了好几分。王府上下都不知有多久没见王爷生如此怒气了, 所有人都给吓着了。
那样的威压, 他们就连靠近都不敢。
令人胆颤的还不止王爷，跟在王爷后头耷着脑袋走的阿靖，那每日被王妃整理得服服帖帖的小锦袍子皱巴了好几团，手上青乌了两块，一边脸颊还起了红肿。
似是跟人打了一架。
尽管大家以前都没少在阿靖手里遭过殃, 但再如何说，那也是他们王府捧在指尖尖上的小世子啊。
放眼望京城，谁竟有那个胆子敢打他们小世子？
钟景看不过眼，气得上前询问可要请杨轲来治伤, 又道要去把伤害阿靖的家伙揪出来, 然话到一半，被谢远琮冷冷的目光一瞥, 遂硬着头皮灰溜溜地退下了。
而谢远琮带阿靖进去之后就紧闭了房门，外头竖起耳朵，只隐约听见从里传出训话声来。
没提给小世子治伤也就罢了，众人都担心的是王爷一个气头上，万一忍不住又罚打小世子怎么办。
纪初苓听秋露说着，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但很快安慰着自己才又缓下来。
她知道远琮不是乱来的人，平日里跟小的瞎闹也就算了，若真生气了，定然不是因为什么小事而闹别扭。而他不着急给阿靖治伤，也就说明阿靖的伤其实并不重。
但毕竟是呵护在手心里的小白团子，听到青了肿了这样的字眼，纪初苓心里还是一揪。
她疾步往屋子走去，而秋露得了她指示，也终于敢让人去请杨轲了。
房中，谢远琮坐在桌旁，而阿靖则垂着小脑袋站在跟前。
谢远琮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在门口一顿，继而房门就被推开了。
一直低着脑袋抿着嘴倔气模样的阿靖，一看是娘亲来了，立马忍不住瘪了嘴红了眼眶想要朝娘扑去，但被阿爹严厉的视线一盯，脚又钉在了原地。
纪初苓一眼就瞧见了儿子那副凄惨的小模样，比想象中稍好一些，可心虽疼，也还是忍了忍才没冲过去抱他。
“远琮，这是怎么了？”纪初苓从小家伙边上过去，停在了谢远琮的身旁，轻声问他。
她瞧见自己夫君确实是少见的脸臭，想必真是给气得不轻，自然也心疼他。
谢远琮一看见纪初苓，绷着的脸色就缓下了几分。
同时也对她第一时间是来问自己，而不是去抱儿子数落他，而感到欣喜，滋出两分甜头。
若真是那样，那他刚刚的话就白训了。
只是怒气还撑在脸上，一时没全散尽。
纪初苓见状伸手悄悄扯了下他袖子，凑在耳旁低声絮絮道：“这么气啊，连我你都不搭理了。脸色这般吓人……”
纪初苓才嘀咕两声，谢远琮立马就撑不住了，面色一松，反手勾上了她手，攥在了掌心中。
“没有，我哪有不理你。”
纪初苓瞧了眼见没被理会又重垂了脑袋的小家伙，问：“那你说说，究竟怎么了？”
谢远琮扶了她坐下，这才解释。
原是阿靖今又跑出府去玩了，他本来就玩心盛，跑城郊外无意中发现了条小蛇，就紧追着玩。
就连那蛇都被他追得亡命，逃跑中匆匆爬上了树，这小子竟也跟着上去了。
最后阿靖扑去抓那蛇，那蛇忙于奔逃，窜去枝头结果掉了下去，哪想今日阮家就正在那附近游乐，蛇落地，恰好砸在了正捡到果子往回跑过的阮家小女脚尖上。
那蛇摔得七晕八素吐着信子，却是把阮家那小姑娘给吓白了脸，顿时放声大哭。
阮家那两个小儿子也正在近处，突然听见妹妹哭得撕心裂肺，一齐匆匆赶去。
结果就见阿靖他站在妹妹的身前，手里抓着蛇在吓唬自家妹子，他们以为妹妹被欺负了，顿时怒不可遏，气冲冲地奔过去将妹子护在身后。
阿靖也不知这蛇会如此没用，自个先摔下树去，当然也不知会如此巧，正巧就掉在一个小姑娘身上了。
见她哭了，阿靖就跳下树来逮住了那蛇，递到她眼前想给她仔细瞧，这蛇早傻了，不可怕的，哪想她却哭得更厉害了。
正在这时，后头就突然跑出来两个小男孩，个头稍高了他一点，不仅狠声狠气地冲他吼，一个还上来推了他一下。
这一下用了好大的力气，把阿娘给他整理好的漂亮衣裳都给弄皱弄脏了，手还滑了下，他追了老半天的蛇就这么给跑了。
阿靖顿时不高兴了，脾气一顶上来，皱起小眉头，那生气看人的小眼神里竟有两分他爹的影子。
阮家两个小子被惊了一下，反应过来仍一步不让，说他把他俩的妹妹欺负哭了还有理了？
阿靖便说自己没欺负。
如此带着脾气说的一句，自然解释不清误会，阮家小子也不知道这是误会。
阿靖平日里被谁都是捧在手心中，养尊处优，哄着宠着，哪受过这等被诬蔑的委屈，又急又气。
阮家小子见他凶巴巴的，怕他还要跑来欺负妹妹，就挺着小胸膛往他跟前站了些，阿靖忍不住就还手使劲推了回去。
于是两边就这么推推攘攘地扭打了起来。
从抓蛇到小女孩哭再到两边吵架，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再复一眨眼，就打起来了。连隐处的两暗卫反应过来都傻了眼。
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这……小孩子打架吧？管是不管？这两边慢慢悠悠，晃晃颤颤的，小肉拳头你挥来我挥去，在他们眼里比那女子跳舞还要慢。
直到对方一个小公子的鼻子，忽然被小世子一拳打出了血，暗卫才一个哆嗦醒神过来，冲出一手拎一个拖开。
原来小孩子打架，也挺吓人的啊……
纪初苓听罢还有些怔神，没想短短半日内，竟还出了这么一回事。
谢远琮说别看阿靖一脸肿一手青的，阮家的两个儿子可伤得重多了，一个一脸血鼻梁险些被打断了，一个手臂肿成了球，至于阮毅那小女儿，先是被蛇吓了，又见自己两个哥哥跟阿靖打架，受了伤见了血，听说才抱回去就病倒了。
拜这小子所赐，阮家三个孩子，这会儿躺下了三个，他听闻赶至，一时都不知该同阮大人说什么好。
阮大人还因小世子伤着了，红着眼来赔不是。
他忙命人去太医院请了几个太医来，先治伤治病要紧。
改明儿还得替这臭小子去赔礼。
纪初苓算是知晓远琮怒气从何而来了。她也意外阿靖竟把别家孩子打伤得那么厉害，都是孩子，谁不心疼呢。
即便是无意，那也是吓哭人家小姑娘了，当先赔礼道歉才对，可是小家伙受委屈了，便控制不住自己情绪了，还是先动的手。
她觉着阿靖平常顽皮一些，小打小闹都没关系，可君子之德当从小教养，品行断不可歪。
更不可仗着自己的身份和气力，去欺压别人。她可不希望阿靖以后是个傲慢不知礼的纨绔子弟。
纪初苓拍拍谢远琮手背，将手抽了出来，走到小家伙面前蹲了下去。
“痛不痛啊？”纪初苓摸了摸他肿起来的半边脸颊。
阿靖之前一直强忍着的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紧闭着唇点了点头，后又摇摇头。
“阿娘，我不痛，阿娘不要担心。”
这孩子。纪初苓擦擦他眼角湿润问：“刚爹爹都跟你说了什么？你有听懂么？”
阿靖偷偷瞥了谢远琮一眼，又收回来，重重点了下头：“知道了。阿靖做错事了。”
“那你做错什么了？”
“打架。”
“还有呢？”
“莽撞，脾气差，不想后果，没有分寸。”
纪初苓一听心里又忍不住乐了，这话这语气，显然是远琮说的，小家伙给复述了一遍。
她道：“明明是误会，说清楚就好了。你爹气的不是你打架，而是气你以强凌弱，欺负人。气你做事前，却没有思虑后果，不懂远瞻，气你被怒气冲了脑袋，不会先想想用别的法子解释化解，不知克己。”
阿靖其实听懂了大半，可他仍有委屈，微微嘟了嘟嘴，小声嘀咕道：“可是他们说我欺负他们妹妹，我明明没有，我不是故意的……他们也欺负我，还弄皱阿娘给我穿的衣服。”
“原本是没有，可现在呢？衣服皱了，掸掸就平了，脏了洗洗就净了。可我的阿靖若控制不了情绪，还被牵着走，那就不讨人喜爱了。”
“爹娘平常教你的，书上写的，阿靖聪明，都会背了不是？要是你没动手发怒，将事情说明白了，他们自会向你道歉。阮家的孩子也是好的。这样你不会受伤，他们也不会受伤，你还不会挨你阿爹的骂。你虽小，却也不算很小了。”
阿靖沉默不说话了。
过了良久，他抬头眨了眨那双大眼睛，小心翼翼地伸手抓住了纪初苓的袖子，摇了摇：“阿靖知道错在哪里了，下回不会了。阿爹说要先想清楚了，是对的事才能打架……阿娘你别生阿靖的气了，不要不喜欢阿靖。”
纪初苓暗笑着斜眸瞥了谢远琮一眼，边拉住了阿靖的小手。小家伙这么一乖软，她强硬起来的心肠立刻就柔成了水。
真是拿他没办法。
谢远琮则暗中眼皮直抽抽。
这小顽头，还含眼泪泡，还撒娇，还故意把青得最厉害的一处摆出来摇个不停，逮到机会就跟苓苓腻，鬼机灵真不少。
苓苓没来的时候，小子倔得很，可不是这样的。
真后悔刚刚没多骂几句。
阿靖偷瞧见娘亲神色松了，就往她怀里扑了进去，蹭着脑袋拱啊拱，趁机撒娇不停。
见阿爹走过来了才赶紧钻出来。
正巧杨轲也来了，纪初苓就让钟景先带小的去治伤了。
房中只剩了两人，纪初苓见他脸还摆着呢，就伸指去戳戳他脸。
谢远琮伸手捉了下来。
“怎么又板起脸了，不是不气了么。”
臭小子在她怀里拱了好几下，他能开心么，那里是属于他的！
不过这话当然不可说。
他咳了一下，牵起苓苓的手往花园里走。
纪初苓笑了笑，由他拉着。
“你还教他什么架能打，什么架不能打呢？他能懂么？”
那是自然。阿靖定然要懂事知礼知分寸，不能被养成一个无法无天欺负别人的孩子，可也不能成了个任人欺凌打不还手的软包子。
“阿靖不如我聪明，当然听不懂。”谢远琮顿了下，又接下去说，“所以我打算把他放去军营中一段时间。”
纪初苓惊讶地看着他，后又低下头思忖着什么。
日头快要近正午了，一轮明日悬在青天，拉出了两道并肩相依的影子，阳光温和，落在身上暖和又舒服。
园子里荡来阵阵沁人的花香，径道上偶有飘来的落英，轻轻踏过，鞋底便也留了香。
纪初苓思忖许久，点了下头：“嗯，好。”
谢远琮本还忐忑，可没想到她会如此果断就同意了，将手攥紧了些问：“舍得？”
纪初苓瞥过眼来，蹙眉抿唇，心疼道：“当然不舍得！他才五岁啊。”
“我在他这个年纪，早就被我爹丢军营里不管不问了。阿靖不小了。”
纪初苓闻言沉默下来。之前在阿靖面前不好流露，这回想起他身上那些伤就心疼得要掉泪。她的阿靖什么时候这副样子过啊。
她停下来捂捂心口冲他道：“心疼。”
谢远琮一笑手心便覆了上去：“那替苓苓揉揉。”
“说正经的呢，不正经的。”纪初苓一巴掌拍掉，转身走去园子正中放置的软榻上坐下。
这软榻是特意摆在此处的，正好能环视花园大半圈最盛的风景。
谢远琮往她身边一坐，习惯地往她腰上一揽，说道：“阿靖那点伤瞧着吓人，但一两日也就好了。阮毅的本事并不弱，阮家两个儿子也有习武。所以伤得到阿靖几分也不奇怪。今日还只是他们，可若阿靖冲动好勇不改，万一遇上的对方是不好惹的，岂不是要吃大亏？”
吃了亏还不占理呢。
而且这小子尚不知轻重。父亲偶尔也有教习他，阿靖身体素质本就要比寻常孩子好一些，可他自个还半点不知道自己挥出去的一记拳头，能有多少的力量。
“不小了，也该磨一磨他的性子了。看一看天有多高，能人有多少。”
而且那小子顺道也能知道知道他爹究竟有多厉害，待他已经有多好了。
最重要的是，臭小子丢去军营了，就不会再整日粘着苓苓了，岂不美哉。
纪初苓只知道谢远琮说的是在理的，不晓得他还存了这么个心思，终叹了口气是同意了。
知道阿靖伤一两日就能好，心也安下来了，倾过身去，将脑袋靠在了谢远琮肩上。
谢远琮凑去将人搂紧了些，好让她能靠得舒服一些。
被抱着熏了会暖阳，纪初苓微微眯起了眼，今天起早了，这会儿泛起了些微困意。
她低低问道：“你打小就被带去军营了？那么小，在军营都如何过的呢？”
她突然有些好奇，在岭县遇见他之前，他是何模样。
谢远琮唇畔微扬，就捡了些事轻声细语说给她听。
“我从小就属长相清秀那一范畴，瞧来瘦弱，性子也不似我爹那般粗狂，好静寡言，他们都说不像武人的孩子，倒像书香世家子弟。刚到军营时，他们全都看不起我的。”
“大概我爹打过招呼，不必待我特殊，而且他将我丢在军营后，也确实不闻不问了。他们起初还敬远，没消几日，就不放在心上了。”
“我喜好住处整洁，到军营后则跟他们兵士打一个铺子，每日被夹在他们缝隙中睡，倒是不挑也可凑合，就是半夜他们总是压到或踹来。一回熟睡中被压到喉处，险些要憋死。”
“后来我便用小被里头撑木，四面垒了一圈，我的领地永远整整齐齐的。但没过多少时日，一个兵士大概看不顺眼，故意操练后带着一身的汗与脏没打理，推了我的堡垒，躺了我的床被。我回来时，就见我睡的地方被弄得又脏又臭。”
“他可能觉得我瘦小好欺，是个文弱的包子小鬼，当我只会哭哭鼻子，默默忍了。却没想到我会公然站到他跟前，当面指他出来比试。”
“比功夫，可不是只看谁个高力气大年纪长。之后在校场，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十招之内将他掀翻，让他啃了一嘴泥。”
说起这段往事，谢远琮还不自觉挑了挑眉，“自那之后，他们便都叫我一声小侯爷，在军营的日子过得也就挺舒坦了。”
谢远琮说完，见纪初苓没给任何反应，声也未出，纳闷着唤了声。
“苓苓？”
低头去看，纪初苓倚在他肩头，双目紧闭，轻轻颤着羽睫，小脸晒得微微红，竟不知何时睡过去了。
谢远琮一哂，真是……说她什么好呢。
他于是也靠了去，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上。
如意脚步匆匆，赶着要去告知小世子的伤被处理过了，杨大夫说没有大碍。
还有午膳备好了，不知何时可用。
她找了一圈，总算在园子正央的软榻上发现了两人。
绕过才要上前询问，看清两人后她身影戛然一停，抬起的脚都慢悄悄地放下来，恐惊扰了两人。
只见暖阳倾洒之下，谢远琮与纪初苓双手互执，两相偎依，梦中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