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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邪神之后
作者：一口果
内容简介
 漓池穿越成了一个神明，风姿俊逸气息清冽，看着就令人心生敬仰。 然而，这个身体才受过重伤，神力几近干涸。 为了休养伤势兼躲避仇敌，漓池一直默默地隐居在山林里，然而却有越来越多的人把他当成隐居的大神。 漓池：也许曾经我是，但我现在真的很虚弱啊 直到有一天，一个大妖打上门来，仍在重伤状态的漓池一巴掌把大妖按进了地里后，突然反应过来： 咦？我貌似很强？ 注：男主无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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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深泉鸣、鸟语山幽。
一座古朴的大宅隐于山林之中，白墙黑瓦，令人望之顿生清幽之气。
倒是一处山野好福地。
然而此时这座大宅中只有漓池自己，他望了望周围杂草丛生的石台，叹了口气。
这是漓池穿越到此地的第三日。
三日前，漓池从石台上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神明。他照着院落中的一汪泉池看过自己穿越后的模样，乌发墨瞳，清冽高华，让人想起山巅积雪所反射的盈盈日光。
无论是多严苛挑剔的人，也无法对这张脸说出不好看来，若是再颜控一点，说不定就凭着这副模样认定他是个心性高洁不履人间的仙人了。
然而，这具躯体体内的神力几近干涸，神躯也虚浮不定，分明是才受过重伤的模样。从这伤情来看，恐怕原主人已然消散。
原主人似乎消散的十分干净彻底，半点记忆也没给漓池留下，只残存了些许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但只有见到相应之物时才会触发。不止如此，漓池自己穿越前的记忆也不剩下多少，也不知是不是穿越的后遗症。
幸好还有这些零星触发的认知，让他不至于一无所知。
凭借着这些触发的认知，漓池认出自己醒来时所在的古朴石台，原是一座祭坛。
这座祭坛因年岁久远而污损得厉害，但材质却细腻洁白，温润如美玉。石台上残存着十分精细的符文雕刻，上面凝聚有些微灵气。
漓池醒来的时候，正位于祭坛上供奉神明的位置。他感觉到，自己与这座祭坛有着微弱的联系。
这座祭坛是用来祭祀他穿越前原本的神明的，哪怕祭坛荒废已久，这种联系也并未断绝。
或许原本的神明遭遇了他无法对抗的敌人，才挑选了这样一个荒僻的地方，顺着这一丝联系逃到此处以期躲避，却在逃到这里后重伤不支。
现在漓池继承了这具身体，恐怕也同样继承了重伤了他的敌人。
他必须得为那不知名的敌人做好准备才行。
但现在这个身体情况什么都做不成，他需要先养好伤，令神躯稳固下来，并重新使神力充盈。
漓池决定就留在这里。一来，山林里灵气纯净，这座古宅虽然被废弃，但一直萦绕有一股稳固且空灵的气息，算是一方不错的福地，宜于恢复。
二来，这座大宅已经被废弃良久，又位于山林之中，少有人烟不易被发现。
三来，他对原身的记忆半点也无，要是离开这里另找地方，指不定就自己撞到敌人眼前了。这处地方是原身最后的选择，想来是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如今三日过去，漓池原本干涸的神力终于出现了些许少得可怜的神力。他估算了一下，若将他所能容纳的神力总量比作一方水池，现在这点神力连池底都覆盖不满，大约用不了几次就会消耗干净。
但他不能再这么修炼下去了，他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还有个不知身份的敌人。三日的时间不短了，他需要确定一下周围环境。
漓池走到庭院边墙上古朴厚重的木门前，轻轻一推。
门锁自动落下，漓池走出了庭院。
石缝里杂草丛生，一些小径已经被植物淹没了，宅体却还大致保持着完好，只是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尘土上有些鸟兽的足印。
房间里只剩下不易搬动的大件家具，它们都安安稳稳地摆在原来的位置，除此之外空空荡荡的。看来大宅的原主人是在做好了准备后主动离开此地的。
漓池只粗略的逛了一逛，就走向大宅的正门。
门外，原来的道路早已被野草与灌木丛淹没，连铺路的石板都被植物顶裂开好些。
大门右侧有一块巨岩，大半石根深埋地下，小半露出地面，巨岩上生有一道极宽的裂痕，裂痕内长出一颗两人合抱的松树，枝干遒劲。可惜，原本苍翠的针叶已经尽数枯黄。
漓池伸手在树干上按了按，连同深埋地下撑裂巨岩的的根部在内，这颗松树已经没有半点生机了。
他惋惜地摇了摇头，抬头看向挂在正门上方的匾额。
那匾额虽仍好好地挂在上面，却已经结满了蛛网，蛛网上又挂着厚厚一层灰烬与枯枝败叶，将匾额上的字迹挡了个严严实实。
漓池拂了拂衣袖，一阵清风吹上匾额，将蛛网卷落，露出字迹。
“李府。”漓池念道。
他瞧了那匾额片刻，一抬脚，重新踏入宅内，长袖往身后一扫，两扇大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这座李宅至少已经被荒废了二百年以上，估计早已被世人遗忘。若是没有寻人之法，恐怕无人能找到这里来。若是他那不知名的敌人有寻人之法，他在这里，又与在别处有什么区别呢？
想过之后，漓池便决定暂且在此处安顿下来。既然要作为长期安顿之所，那就不能不好好熟悉一下。
漓池再次逛起了宅子，只不过这一次，他不似之前粗略而过，而是细致地一一看过。
随着漓池的行动，隐于李宅中的另一个意识却纠结了起来。
宅灵没有名字，宅灵是这一整座李宅生出的灵性意识。
他算是个稀有的存在，只有人气兴旺传承久远的古宅，才有可能诞生宅灵，但这只是最基础的要求而已，在灵气稀薄的地方又或是浊气沉重的城市里是无法诞生宅灵的。
除此之外，还需要种种机缘巧合。
宅灵虽是物灵，但一半汲着灵气，一半浸着人气，与居住于宅中人们息息相关。在李氏逐渐衰败后，他的力量也衰微了下去。
最后一个李氏族人离开了，这是无奈之举，他离开前为宅灵做了安灵固神的布置，嘱托宅灵看守好李宅，期待能够在未来重返此地。
然而近三百年过去了，李宅一直荒废至今。这么多年下来，宅灵也已经虚弱不堪。
他是物灵，耐性久长，又依托李宅而生，离不得此地，就算一直等到自身消散，心绪也无甚波澜。
然而，就在三日前，李宅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神明。
宅灵自觉虚弱，因而并未现身，一直在暗中观察，但越是观察，越是心惊。
这个突然出现的神明气质高华，看着并非恶神，应当是受封于神庭的正神。
他刚出现于李宅中时，气息尚有些不稳，宅灵推测他欲借此地养伤。
神明之后几日的灵气吞吐也证实了这一点。
但就是这个神明为了养伤而进行的修行，令宅灵心惊不已。
宅灵诞生于李氏盛时，他也见过无数往来的修行者，但从未有任何一个能够比得上这个神明的气息纯净。
通常的修行之法或是将灵气纳入己身，又或是以灵气冲刷己身，但这个神明的修行之法却并非如此，而是与天地交融合一。他的行住坐卧、一举一动，无不与自然契合。
这虽然是宅灵前所未见的修行方式，但他也隐隐能够感受到，这种方法远比他过去所见的方法要高明许多，也要困难许多。
每日漓池修行之时，附近的灵气受他吞吐，反而愈发清冽纯净，如皑皑山上雪，映着日光明澈皎洁。
这些灵气不但不见枯竭之相，反而愈发浓郁纯净，每日都会在漓池修行之时凝成甘霖灵雾，又反过来滋养天地。
这几日受甘霖泽被，宅灵感觉自己虚弱的灵体都恢复了许多。
因此，他对借此地养伤的漓池不但没有恶感，反而生出感激来。
但宅灵也并未觉得漓池会在此地停留多久，像这样高华的神明，自然会有更好的福祉之地，此处应当只是他临时落脚的地方。而且神明这三日也只在祭坛上修行，对李宅毫无兴趣。这也印证了宅灵的想法。
可现在三日过去后，这位神明怎么突然对李宅起了兴致？
李氏最后离开这里的时候，并未能将所有东西带走。那些东西和保护宅灵的阵法被安置在一座隐藏起来的库房中。
这位神明再逛下去，就要找到这座库房了啊！
虽然这样的神明未必会对库房中的东西感兴趣，但这毕竟是宅灵的职责所在。
宅灵纠结起来。

第2章
浸透了桐油的木料搭成廊架，粗壮的老藤攀援其上。棕褐色的老枝生出新绿的嫩叶。
现在本不是它现蕾的时候，但在这几日灵雾的滋养下，竟也吐出了米粒大小的花苞。
漓池在藤廊下穿行。
这株老藤少说也有五百年了，将架子攀遮得密密严严，不由得令人期待起它开花时的模样。
只希望，自己到时候还能安居于此吧。
漓池把视线从藏在叶片下的花蕾上移开，看向藤架尽头。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正安静地伫立等待。
他是此地的主人？还是与自己同样的暂居者？
漓池并未从他身上感受到恶意，却也未能感受到他自身的气息。这人仿佛是突然出现于此的，与整座老宅的气息融为一体。漓池竟未能感觉到他是何时进入李宅的。
能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令人无从觉察，这本身就意味着强大。更何况，漓池分明一直收敛着气息，但此人似乎早就知晓自己在这里，所以才提前于此等待。
漓池的内心已然戒备起来，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仍不紧不慢地向那人走近。
在来到他面前时，漓池正待开口，这人却突然一个弯腰躬身行礼，生生将漓池的话给截住了。
“李府宅灵见过上神。”宅灵缓缓下拜道，心中很有几分忐忑不安。
虽然这位神明的气息虚淡近无，但宅灵很清楚，这是对方收敛了气息的缘故。
宅灵见过神明前几日因受伤而波动的气息，那是高旷稳健如天空一般的气息，这样的神明若是发起怒来，恐怕会如天倾一般可怖吧？
宅灵在这三日里，一直隐匿着自身的气息。这座大宅就是他的本体，隐匿自身存在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宅灵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他如今见到了这位神明。
神明行走于庭廊，气息内敛入微，一举一动莫不与天地交融。若非以目视之，看到神明的身形，宅灵根本无法觉察到他的存在，哪怕他正行走于这座大宅之内。
与神明比起来，自己这点微末本事，又算得了什么呢？善隐匿者自然也善觉察隐匿，哪怕宅灵已经尽力隐匿自身了，在这位神明眼中，或许是洞若观火的吧？
想到这一点后，宅灵心中突然升起凉意。自己的存在，会不会早已被这位神明觉察了？
绿藤间的神明缓步而来，面容沉静淡漠，双眸高旷辽阔，似映着天地万物，又似什么都没照进去。他看见了宅灵，目光却平静得不起半点波澜。
所以他果然还是早就被发现了吧？对方早已发现他的存在，他却隐匿一旁一直在暗中窥视……
宅灵心颤了一下。
宅灵……漓池恍然大悟。
在听到这个词后，他便明了了这是怎样一种存在。
宅灵本身就是这座大宅，怪不得他能够与周围的气息融为一体。既然如此，他突然出现在此地等待自己也就可以理解了。
一栋房屋却生出了灵性，这样的存在令漓池有些好奇，他打量了宅灵一圈，问道：“看来，这座李府中所萦绕的空灵沉稳之气就是源于你了？”
“是的。未曾及时拜访，还望见谅。”宅灵应道，心中更小心了三分。
他的气息融于李府，李府气息融于山林，这得是何其强大敏锐的感知，才能觉察出不同来？
漓池却没有想那么多，他见面前的宅灵态度友善行举有礼，便也放松了些许。
既然宅中所笼罩的空灵却又沉稳的气息一直都在，那说明对方并非有意隐匿，只是他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常识缺乏严重，才未能辨认出来。
这也使得漓池更加谨慎起来。既然他未能辨认出宅灵，那么也可能忽略了别的生灵。这座宅子说不定并非如他所想一般完全被荒废。
他是准备暂时居住于此躲避敌人的，必须对这里的情况有所了解，更谨慎些才是。宅灵必然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但他还不能完全信任对方，宅灵也未必愿意和盘托出。
若是他有彻底了解这座宅子情况的能力就好了。
心念刚这么一转动，漓池倏忽便觉自己换了视野。
他好像突然化作了无形的云雾，将这一整座李宅笼罩。所笼之处，无不清晰可见、可闻、可感。
他能够看到每一处墙壁梁柱上的雕刻与彩绘，嗅到草木与泥土的清润之气，感受到泉水的清凉柔软与石板的粗糙坚硬……还有浮动的灵气。
这是他的神识，漓池明悟到。
神识是远比人身的五感更广博精妙的感知，而在这种感知之下，宅灵的存在清晰可辨。
宅灵只觉得面前的神明一直收敛的气息突然放了开来，如浩瀚无垠的天空。
天行健，载日月，承风云。万物生存于天空之下，从未感觉到过天空有什么可震撼的，可若是天空降到某一个人的面前呢？
宅灵低垂下头颅，不敢直视对面的神明。
他感到那磅礴的气息笼罩了自己。宅灵并未觉得漓池以神识探查大宅的举止有什么不妥。神明既然落脚于此，必然要了解此地的情况。
之前三日，他未曾现身之时，神明并未以神识强行令他现身，而是以行走的方式来了解此地，显然是早已觉察了此地并非无主的荒宅，因而才没有以神识探查。
只是他当时既为神明的气息而惊讶，又贪求对方修行时的灵雾，心中已经乱了，这才没能早些意识到这一点，反而处处举止失措。
宅灵现身原本是想阻止对方接近李府的库房，但现在凝聚灵体，感受到神明放开的气息之后，才他真正感受到对方有多强大。
至于李府的库房……如果对方想要取用，他难道还阻止得了吗？
漓池在扫过李府一圈后，就收回了神识。除了宅灵，这里就只有几只初具灵性的野兽，并没有其他生灵的存在。
只是，在漓池的神识扫过附近一处地下时，却感受到了些许阻碍。那阻碍并不算强，虽然隔着一层，漓池也能查知里面并无其他生灵的气息。
这样便够了。宅灵以礼相待，他也并非要强行窥探他人隐秘的恶人。更何况，他还想在这里寄居一段时间。
但在漓池收回神识之后，宅灵却主动说道：“那是李氏的库房，李氏族人在离开前，将无法带走的东西封存其中，我亦奉命看守这里。”
漓池本已放弃窥探那间屋子，现在闻言却又起了兴趣。
“其中可有书籍吗？”漓池问道。他现在对这个世界懵懂无知，书本是最简单快捷的补充方式。
在得到宅灵的肯定答复后，漓池继续问道：“我可否借阅这些书籍？”
宅灵直接应下了。秘典传承之类的书籍早已被李氏族人带走，这里留下的书籍虽然珍贵，但也没什么不可示人的。
“那我就先行道谢了。”漓池笑道。
宅灵忙称不敢，他只是一小小物灵，在李氏离开后已经衰微至此，若非之前三日中受漓池吞吐灵气的滋养，现在恐怕连身形都凝聚不了。
“我名漓池，欲暂借此地居住一段时日。”漓池说道。
“您请随意，这些房间已经多年无人居住了。”宅灵说道，他的神情黯淡了几分，“宅中多有狼藉之处，我虽为宅灵，却无力清扫，还请包涵。”
“一处栖身之地足以。”漓池笑道，又问，“你可知那处祭坛是怎么回事？”
宅灵道：“李氏本是大族，但在五百年前，不知为何突然开始衰微。子嗣愈加稀少，修行天资也越来越差。李氏找不出缘由，只好求助于神明，但几乎求遍了神明也未能解决这一问题。后来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一个神名，他们便建立了祭坛，向这位神明献祭以求解决问题，但……”
宅灵摇了摇头。
李氏的祭祀失败了，因而才在两百多年前离开故土，希望能够在别的地方找到解决办法。
“他们祭祀的是谁？”漓池问道。
宅灵摇了摇头：“我虽是宅灵，但同样有所限制。物灵可以被搜魂，因此，李氏在时对宅中有所布置，很多隐秘之事我并不知晓。”
漓池有些遗憾。李氏当年所祭祀的神明，可能就是他原来的身份。但既然宅灵不知，这件事也就只能先放一放了，当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养好伤势恢复实力，到时候再查自己的身份也不迟。
漓池又向宅灵询问了附近山林的情况，得知这座山林中只有些许小妖，更远的地方宅灵也不清楚了，他无法离开这里，知晓的都是二百多年前李氏族人尚在时，从他们口中听闻的旧事。
漓池道了谢，便准备回去修行，但在转身离去前，他突然感觉左眼下方一凉，接着便看见宅灵身上有几根聚散如雾的细线延伸入虚空，不知接在哪里。
漓池微微一顿。

第3章
似乎可以勾动一下？
漓池突然蹦出这个想法。
怎么像只手欠的猫一样。漓池刚准备把这想法丢到脑后去，突然注意到，其中一条细线延伸的方向就落在李宅中。
这些细线时聚时散，没有半点气息，似乎没有什么危险的样子……
漓池勾了勾手指，一缕蕴含着神力的清风拂过那根细线。
轻柔地气流掠过细线如掠过空处，毫无变化，他的神力却被融入了进去。与此同时，漓池感到自己的神识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好像突然明悟了什么，但这念头闪动得太快，他来不及思考清楚，只本能的借着这似触非触的力量勾动了一下细线。
原本浮散如雾的细线霎时凝聚起来，清晰可辨。
宅灵疑惑地看着漓池，他看不见那些细线，也没看见漓池隐在袖袍下勾动的手指。
漓池只作不知。那根细线在被他勾动后就一直凝聚不散，但漓池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只是好奇想等着看一看结果。
片刻之后，漓池就看见细线另一头连接在哪里了。
一只紫灰色的小鼠从转角跑了出来，它皮毛干净光滑，圆耳长尾，看起来很有几分可爱，嘴巴里还衔着一株草药，直愣愣地冲着宅灵跑来。不过它眼神似乎不太好的样子，跑到近前才注意到旁边的漓池。
小鼠吓了一跳，衔在嘴里的草药啪嗒一下掉出来，扭头就想跑。
两根修长的手指将它凌空捏起，小鼠吓得在空中吱吱乱叫扭动不休。漓池将它放在掌心，安抚地顺了几下皮毛。宅灵身上那根已经凝聚了的细线，另一头正是连在这小鼠身上的，小鼠身上也有其他几根聚散不定的细线。
漓池正对这细线感到好奇，可不打算让这小鼠跑掉。他的气息清冽纯澈，身周灵气盈盈，小鼠憨傻憨傻的，被捋了几下后就舒舒服服地趴在漓池掌心眯起了眼睛。
“这是山林中的野兽，已经生了灵性。”宅灵解释道，“偶尔天降暴雨又或是遇到危险时，它们会到我这里寻求庇护，帮我清理砖缝墙体中的杂草矮树作为回报。”
漓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小鼠放回地上。小鼠贪馋灵气，还依依不舍地用尾巴勾了勾漓池的手指，落在地上片刻之后，才懵懂地嗅了嗅，重新衔起落在地上的草药，又凑到宅灵腿边放下。
漓池也看出来了，这小鼠眼神不太好，依靠嗅觉分辨环境，这是寻到了一株草药，想要送给宅灵报恩。
虽然仍不清楚这些细线是做什么用的，但现在不是研究的时机。漓池在初步满足好奇心后，就与宅灵告别了。
回到院落中后，漓池挥手布置下防护，确定不会有人打扰后，伸出手指慢慢按上了左眼下方，指尖下的皮肤光滑柔软。
在他看到那些细线的时候，左眼下方突然生出凉意。现在这凉意已经褪去，但漓池却感觉那里有着什么。
柔软的皮肤缓缓变化着，指尖下的触感变得坚硬光滑、纹理精致。漓池凝聚出一片水镜，镜中气息清冽的神明墨瞳如漆深不见底，两根修长的手指缓缓从左眼下方移开，露出一片紫金色的鳞。
这张淡漠高华的脸，霎时生出几分妖异来。
暗紫色的鳞片上泛着淡金色的光，光泽流转间隐隐显露出复杂的暗纹。漓池注视着水镜中的鳞片，突然生出一阵难以抵御的困意。
水镜散去，化作一小团灵雾氤氲开来。漓池已闭上了眼睛，身子慢慢歪倒，倚着祭坛陷入沉睡。
……冤哀无告，号痛惨烈……祈神昭鉴。伏惟尚飨！
祝祷声缭绕。
神明俯瞰而去，一座以泥土与石块垒成的祭坛，形制粗糙，没有神像，亦没有祭品，只有前方跪伏着的一个身影。
神明以左目观之，祭祀者身上笼罩着一层变幻不定的雾气，令人看不清身形，以右目观之，则雾气消融，形貌显现。
神明盯着祭祀者看了一会儿，认出那并非雾气，而是一团团聚散不定的细线。它们延向虚空，消隐不见，另一头不知系在哪里。
这是……因果线！
他霎时明悟，对因果线的认知一一浮现。
生灵一举一动，莫不种因，因果缠身，便如此人。
伏地跪叩的人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割开手臂，将血撒在祭坛上。
神明无悲无喜，双目如渊，伸出两根手指，白煞如骨的指尖霎时沾染上了殷红的血。
沾着血的手指点上一根几欲消散的因果线，下一瞬，血色席卷！
血色的因果线从虚空中凝聚，紧绷的线尾遥遥指向远方。
祭坛前的人若有所感，转头看向因果线所指方向，咧开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谨告神明！
漓池睁开眼睛，天色已然昏黄。
他这一觉，不知不觉睡到了下午。
漓池回忆着梦中所见，那应当是这个神明曾经的记忆。
他摩挲着左眼下方，那片紫金鳞片已隐匿不见。
漓池修行时早已检查过这副神躯，却从未发现过这里有一片隐鳞。若非它在看见因果线时显化，漓池现在也未必能够注意到它。
不过现在，虽然鳞片隐匿，他也能够时时感受到它的存在，并可以主动控制它是否显露。
漓池再次细细探查过神躯，除了因为重伤而神体虚浮外，再没有其他什么值得注意的了。
只是……神体生鳞，这个神明，究竟是个什么身份呢？
终究是暂时无果之事，漓池放下手指，转而研究起因果线来。
世间生灵，举止动念，莫不种因。有因必有果，但因虽种下，果却未必会成熟。
如人撞钟，撞钟是因，钟鸣是果。撞钟后立刻鸣响，这是种因后立刻见果。
如人种地，播种是因，收获是果。春种而秋收，虽种因，却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能见果。
因果未熟之时，因果线虽生，却聚散不定。因果成熟之时，因果线方才凝实。
而他此前勾动宅灵与小鼠之间的因果线，便是催动了他们之间的因果成熟，故而小鼠衔药酬谢。亦如梦境中神明凝聚祭祀者身上的因果线。
只是，梦中神明所做，显然比他的做法要更进一步，也复杂得多。
他只是勾动因果线使之提前成熟，而梦中神明不但使因果线沾染上了血色，还使祭祀者亦有所感。漓池可不认为，那血色只是给因果线染了个颜色而已，必然还有其他作用，只是他不知晓。
漓池回想着自己勾动因果线时的感受。
分明与自身息息相关，宅灵却对此毫无所觉。小鼠衔草报恩，亦觉是自己心念所想。此事发展合情合理，谁能想到是他于背后操纵呢？
况且，勾动因果线时没有半点灵气波动，无从觉察。看不见因果线的人，亦无从抵挡。
此时他勾动的是宅灵所种下的善因，但若他勾动恶因呢？
因果线……这等手段，当真可怕。
只是不知，具有这等能为的神明，又是如何流落到今天的地步？
漓池一叹，撤下防护。
祭坛外面，不知何时已放上了一个干净古旧的木箱，箱中装满了书籍。
李府藏书浩瀚，这些并非全部，只是宅灵先行挑出的一部分。
他猜不准漓池的口味，因此什么类型的书都择选了一二放入其中。
漓池只是简单翻了翻，就从中觉察到了宅灵的用心。不由感慨，他现在身受重伤气息衰微，只是个虚弱的小神，还突然出现在人家的宅邸里。宅灵不但以礼相待，而且还如此友善，倒是自己的幸运了。
只可惜他现在身无长物，又无记忆，也没办法回报。这里清静隐蔽，只希望日后不要被人家送客才好。
另一边，宅灵把挑选出来的书送过去后，也在感慨。
宅灵如今虽衰微，但也曾见证过李氏鼎盛之时，因此也算得上是见闻广博。
他曾听闻，有些强大的神明气息与天地交感，长久居住于某一地后，甚至会改变周围的环境。
如西北之地的炎君，神殿坐落之处灵气炽烈，遍地火壤。
宅灵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也能够遇到这样的神明，甚至亲自感受神明对自身的改变。毕竟，他只是一个虚弱到连灵体都险些无法凝聚的物灵。
李府也并非什么难得的福地洞天，这里不但人气败落，甚至连一处干净的屋舍都寻不到，只勉强占得清静二字而已。若非机缘巧合，恐怕连神明的一顾都得不到。
但现在，在神明落脚之后，不过短短三日，周围灵气氤氲、灵机活泼，他原本濒临溃散边缘的灵体也得以重新凝聚。
现在得利的只是一府之地，未来则可能惠及整座山林。
况且，这样一位强大的神明，却不见清傲，反而如此温和，看起来也十分好相处。
只可惜，他现在只是一个才开始恢复的物灵，若非神明意欲借书，他连半点能够回报的都没有。
只希望，李氏藏书能够使神明多留一阵就好了……

第4章
漓池在庭院旁挑了个房间，拎着书箱推开了门。
房间里落了一层灰，外间有一套桌椅，内室有一架空荡的木床，窗户紧闭着，糊在上面的纱网蒙了一层灰尘，使得房间内的光线很是昏暗，只有几束阳光从破掉的窗纱照进来，形成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柱。
漓池走了进去，将书箱放到了桌上，衣袖一摆，清风自生。
窗户啪地被吹开，清风卷动灰尘，将之裹为一团，扑出窗外，落到花坛里。
房间里亮堂了许多，漓池手指拂过桌面，拂去灰尘的桌面干净光润，用料是相当好的鸡翅木，在空置了二百余年后竟也丝毫不见朽烂开裂。
祭坛上虽有残存的符文凝聚灵气，但无遮无拦。漓池虽不惧风雨吹打，但他又非石像雕塑，还是在室内安身为好。只是这窗纱已破碎不堪……
漓池沉吟片刻，手指微动，点在窗框四周的虚空之中。
风中灵机一定，霎时又散了开来。些许气旋在敞开的窗户间震荡着，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
一片落叶飘飘摇摇落向窗内，在即将落进窗框内时，一阵清风突然自生，将落叶吹向了窗外，啪的一声，正盖在石阶下探头探脑的小鼠身上。
小鼠懵了片刻，把落叶顶开，瞧着漓池的脸色浅笑盈盈，便顺着墙根一路翻上窗台。
正要进去时，窗框之间突然生出一阵风，将它拂落窗外。小鼠还未反应过来，懵头跌向地面。还未来得及害怕，一只修长的手就接住了它。
漓池将小鼠捞进屋子，笑道：“这次放你进来，下次可不要乱闯了。”
他把小鼠放到桌上，在其余门窗框外也点了数下。
这是种取巧的做法。他现在神力有限，也布置不出多强悍的防护，索性将意志点入风的灵机之中。意志不散，灵机自感，便会生出清风将外物扑出窗外。
防护力不强，却也不需要多少神力。若真有敌人来袭，也足以提醒他了。
漓池瞧了瞧桌面上的小鼠，一条淡薄的因果线正连在他们之间。
小鼠身上的因果线不少，但却都很浅淡。想来是灵性初生未久，山林生活简单的缘故。李氏族人已经离开二百余年，宅灵于此避世已久，身上的因果线与小鼠相类，同样浅淡且稀少。
漓池反观自身，他身上的因果线甚至要更少一些，只有三条。但这具身躯的原主人总不可能是这样因果清静的，难道说，这因果线是结在魂灵之上的，而他穿越于此，在此之前与这个世界并无联系，因此才这样因果干净？
想来就是如此了，只是……他身上的这三条因果线，一条系着宅灵，一条系着小鼠，最后一条，又是系在谁身上呢？
思无所得，漓池摇摇头将之放下，坐到桌旁，也不理在桌面上的小鼠，兀自从书箱中挑出几本书来翻阅。
小鼠四处嗅动片刻，爬到漓池手边卧下，闭目静静吞吐起周围清冽纯澈的灵气。
日沉月升，光线逐渐昏暗。
黑暗虽不会影响漓池的视线，但万事亦需有度。
漓池放下书，把懵懂睁眼的小鼠放到掌心，带着它一起走出了房间。
庭院里，半干的池上隐隐有水雾氤氲。池底有一口泉眼，这才是为何二百多年来这座池塘仍未干涸的原因。
池底泉眼勉强算得上一口灵泉，只是如今灵气溃散，已经快要干涸了。但这座池塘在夜间却有承接月华的功效，虽然不多，月圆之时却比祭坛的效果要好上不少。
漓池走到池塘旁的大青石上盘膝坐下，将小鼠放到一旁，闭目吞吐灵气。
灵气氤氲，逐渐化作淡白的灵雾，聚于漓池身边，逐渐向周围扩散着，渐渐笼罩了整座李府。
立在一旁的小鼠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呆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重新闭目按照本能吞吐起灵气。
库房中，宅灵显化灵体，对漓池所在方向躬身一礼，闭目修行，虚浮的灵体逐渐凝实。
藤萝愈翠，草木生芽。
池中泉水缓缓涌动，在灵雾笼罩中以微不可见之势缓缓上涨。月上中天，满月之影恰落入泉池之中。
皎洁的月影当中，隐隐浮现一尾鱼影，在月影中摆尾。
哗啦。
如真似幻的水声散开。
漓池睁开双目，池中月影依旧，月华最盛之时已然过去。
没有惊动仍在修炼的小鼠，漓池起身回到房间。或许是因为重伤的缘故，虽然神躯不饥不渴不染污垢，但每日他都会感到困乏，需要睡上片刻。
木榻之上，清冽高华的神明斜倚侧卧，缓缓闭目。
……
天未明，鸟先鸣。
漓池推开房门，淡白的山岚流入房间。
门槛外，放着几枚野果。不远处，一只皮毛紫灰的小鼠正在张望，见门开后，一溜烟跑出了庭院。
漓池一笑。他已经在这里修行数日，这只小鼠便日日前来送果。
如今，漓池的神力已经堪堪铺满池底，他估算着如今也算勉强有了自保之力，可以去周围的山林一探了。
漓池沉吟片刻，朗声请宅灵现身一见。
雾岚卷动，宅灵凝聚出身形，礼道：“不知上神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只是有些许问题请教。”漓池说道，“我欲往四周山林一行，不知有什么需要注意之处？”
宅灵略略一想，道：“这座山林是大青山脉的余脉，虽有灵韵，却灵气浮散。山中并无险地，也出不了大妖，只孕育出些许灵性动物与小妖。二百余年前，山脚下还有些凡人村落，现在亦不知如何了。”
山中小妖……漓池思索起来。灵性动物大约就是像小鼠这样的小兽，只是不知宅灵口中的小妖是个什么水平。
他现在是重伤之躯，说不定连小妖都不如，一不小心，或许不必等那不知名的敌人来袭，他自己就先烟消云散了。
于是漓池反问道：“山中小妖？”
宅灵果然解释起来：“只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妖怪而已，在李氏族人刚离开那阵，曾经有些妖怪欲要占领李府，不过都被我驱走了。后来我虽然气息衰落，但李府也破败了，因此那些大妖也瞧不上这里了，剩下的小妖也好打发。”
说道这里，宅灵不由得一叹，语意怅惘道：“李氏鼎盛之时，族人数以百计，离开此地时，却仅剩七人，我枯守此地已二百余年，也不知他们如何了。”
但二百余年了无音讯……总归不可能是解决了令其衰微的诅咒重新兴盛。或许……李氏已血脉断绝也说不定。
“李氏尚有血脉存世。”漓池忽然说道。
宅灵愕然。
漓池微微一笑，并不解释。他身上有三根因果线，一根系着宅灵，另一根系着小鼠，最后一根却遁入虚空不知去处。宅灵与小鼠是他穿越于此后唯二接触过的生灵，第三根因果线又从何而来呢？
但今日再观宅灵身上的因果线，其中有一根遁入虚空的因果线，竟隐隐与漓池身上第三根因果线遁入同一方向。
而与他们共同相关却不知所处的，也唯有李氏后人了。
但这却是无法向宅灵解释的。
宅灵平复心绪后，愈发觉得对面的神明高深莫测。见漓池没有向下说的意思，也只好按捺下追问的欲望，继续说道：“大青山脉中，山峦叠嶂，不知潜藏了多少修行者。我所知的都是二百余年前的旧闻，在离这里最近的一处，是北面百里外的蛇口崖，崖上有一飞瀑，崖下积一黑水潭。有一鬼王居于其间，震慑千妖百鬼，算是附近最厉害的一位了。”
漓池记下此地，决定有事没事都不要往那里跑。
除此之外，也再无甚可在意的了，宅灵却并未离去，反而踌躇不已。
漓池看出他有所困顿，于是问道：“道友有何烦忧？”
宅灵吓了一跳，忙道：“当不得道友二字。”
他略一定心，忽然起身，向漓池下拜道：“我有困顿，请上神指点。”
“请说。”漓池道。
“我身为物灵，秉此地灵韵与李氏人气而生，李氏衰微之后，我也衰弱下去，最后竟几近消散。”宅灵说道，“既生灵性，便欲求生。求上神指点。”
漓池不由一顿。宅灵的这番话不知触动了什么，竟令他一瞬间忆起大量认知。
死物无灵，纵使生出灵性，亦无不是秉人气而生。
甚至有人们祭祀不存在的神明，天长日久之下，积累的祈愿与信仰竟真的诞生出了神明，这类神明便被称为灵神。
这不过，这样的灵神秉人们意愿而生，亦受限于此。他们的力量受他人意愿影响，他们的心念亦受此影响。故而物灵多遂主人心意，灵神多纠葛于信众。
物灵为救主而消亡、灵神为护佑而陨落，亦是常有之事。
若有一日，不再有人信奉，灵神的力量亦会消散，乃至最后陨落。
究其原因，物灵与灵神的魂灵并不完善，他们更多的是人类心念所聚合的灵物。虽然在这一过程中，他们也在诞生自己的灵性。但若在灵性成长到足以支撑自身存在前，就失去了人气的支撑，他们也就溃散消失了。
但灵性，是可以点化的。
漓池缓缓抬眼看向对面的的宅灵，黑邃的双眸深重如渊。
这目光令宅灵灵性一跳，几乎感觉自己的想法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被剥个干干净净。
漓池微微笑道：“你既有了‘求活’的想法，便不必担忧消散了。”
宅灵一怔，忽得反观自性。
他有了想要“活下去”的想法，这想法并非李氏人气赋予他的，而是他自身诞生的。他已经不再只是李府宅灵，他已经有了“我”。
一念既通，灵性自足。
天地间灵机涌动，灵气汇集。
等一切恢复平静之后，宅灵原本虚无的灵体已然凝实。
他目露感激，向端坐一旁的神明深深拜下，如是再三。

第5章
漓池受了他的礼，笑道：“既已生出自我，道友不若给自己起个名字。”
宅灵想了一想，道：“我秉李氏人气而生，便叫做后李吧。”
宅灵后李此时才算是真正成了个生灵，性命修行不再依赖于他人兴衰。这对他来说几如新生，对漓池也同样有好处。
他借居于别人的屋舍，如今总算有所回报，想来再继续长居于此，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漓池对他道了恭喜，只是……不知为何，在对物灵的这一点认知被触发后，他心中隐隐生出些暗沉的心绪，却不知从何而起。
想来是如那些认知一般，是他穿越前原主人的残留感受。漓池压下这一点心绪，准备往山林一行。
出了李府的大门，山林广袤，无有方向。
漓池看了看门前的旧路，索性沿着这条道路向下走去。
道路荒废了二百余年，多有木石与野藤阻路，难以通行，却对漓池造不成什么阻碍。
他穿行正顺当，道路却渐渐断了行迹。原本铺路的青石板已经破碎不堪，缝隙里顶出杂草与小树。枯枝败叶与尘土积攒了二百余年，也形成了一层黑壤，将道路淹没其下。
再往前看，一片树林密密当当，竟看不出半点道路痕迹了。
漓池驻足，目光向下一扫，便穿透土壤，看见其下破碎的青石板。
若要强行探寻，也能从中找出痕迹，顺路而下或可寻到人迹。但又何必强求呢？他此次不过是为了探一探周围山林的情况，随缘便是。
漓池侧耳辨了辨风，隐约听见些水声，便循声而去。
日光既出，山岚便散。鸟雀在树枝间啄着羽毛，时不时停下来瞧两眼这山林间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水声渐强，拨开从古树上垂下的藤蔓，一条清凌凌的小溪淌下，在晨光中闪着碎金，几只野鹿正在溪边饮水。
漓池走过去，他气息纯澈，野鹿也不怕他，一边饮水一边歪着脑袋看他，黑黝黝的眼睛纯净好奇。
他抬眼往溪水上游看了看，目光穿过层层林木，寻到源头。
在一处石缝间，汩汩流出一汪泉。
漓池收回目光，顺手拍了拍凑过来的野鹿脑袋，转身顺着溪流向下游去了。
并未走多久，林木便稀疏了起来，不多时，眼前便豁然开朗。
溪水在一处洼地汇聚成池塘，池中有大鲤，周围开阔平整，阡陌横斜，竟是好大一片田地。更远些的地方，许多屋舍错落有致。
漓池望了望这座村落，只觉村中气息有异，似笼在一层淡青色的雾气中。
妖气？
漓池伸手摘取了一缕气息，这妖气极淡，厚重中又隐含一丝凶蛮之意。笼在村落上方时却平和稳健，像收在匣子里的兵器，只作震慑守护之用。
他停住脚步，遥遥观望起这座村落。
此时村中的人们都聚在一处空地上，空地中央摆放着供桌，供桌上有一方小石碑，上刻移山大王四个字。
人们忙碌着将贡品放到桌上，除此之外还有一盘麦苗、一柄锄头，和一架木犁。
不多时，村人们在村老的带领下，于供桌前列好。
“鲤泉村敬告于移山大王，春岁既至……”
漓池停了一会儿，便明白了，这是鲤泉村的村人们在进行春祭，向移山大王祈求开耕顺利。
只不过……移山大王这个称号，怎么看都跟他们所祈求的风调雨顺收获丰盈不相干。那青色妖气中的的厚重倒是与移山之称极为相称。
漓池在心底摇了摇头，指不定这位移山大王能力繁多，只是因为具有移山之能，因而才取此做了名号呢？
不论如何，能够以妖气护佑一整座村庄，这位移山大王都算得上大妖了。而移山，也是极为了不得的威能。
漓池谨慎地遥遥观望着。他不欲横生枝节，虽无法确定这位移山大王究竟有多厉害，但出于谨慎，漓池宁愿往厉害里想。
随着祝词的唱诵，一缕缕淡色烟气从村人们身上升起。这是他们的心念力量，夹杂着他们的祈愿，因共同的意愿而汇聚成信仰。
这些信仰汇聚到炉中点燃的信香上，合着香火袅袅上升，触到笼罩在上空的淡青妖气。
漓池眯起眼睛望着村人们的信仰与妖气交融之后的变化。
这些淡色的信仰一部分融入妖气之中，一部分循着冥冥中的牵引消失不见。
妖气在得到这些信仰之后，颜色转浓了些许，但不过片刻，又循着信仰中的心念牵引，降下力量落入村人们身上。
距离太远，又是凭空观望，一时也分辨不出着力量的作用。
漓池暗叹一声，原本想要寻到人家，了解一下这世界的情况，但不想鲤泉村中在供奉一位大妖。他也不知这大妖脾性如何，自己现在这点神力也太弱了，还是再等一段时间吧。
漓池转身离去，沿溪而上，再次进入山林。今日便探到这里好了，接下来该回去修行了。
然而走着走着，漓池却忽觉不对。有一道鲜明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漓池停下脚步，转头顺着视线看去，树上枝叶微动，几只鸟雀正在上面旁若无人地梳理着羽毛。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只斑鸠身上，斑鸠身上缭绕着一层妖气，既然已经修成妖身，那便开了灵智。可这斑鸠若无其事地用黑亮亮的眼睛盯着他，歪了歪脑袋后，又转头去啄叶柄下的小果，开始装傻。
漓池无言半晌，转回头继续向前行，不多时，便被林木掩去了身形。
斑鸠丢开啄到一半的小果，呼啦一下伸开翅膀，又缀到了漓池身后。
漓池被这视线烦扰了大半路，不知这斑鸠妖想做什么，若只是一时好奇，跟了这许久也该厌烦了吧？它又是怎么盯上自己的？
难不成是因为他在鲤泉村旁驻足观看的缘故吗？它是移山大王的手下？
马上就要到李宅了，漓池停下脚步。无论这妖怪想要做什么，总归要有个解决。
他转过身，漆黑的双目直直看向斑鸠妖，问道：“道友跟了我一路，不知有何见教？”
漓池正暗中戒备。
斑鸠一愣，黑色的尖嘴张开：“原来你知道我是妖怪啊？”
漓池还未来得及说话，斑鸠张嘴又秃噜出一大串话：“你怎么不早说？我还怕吓着你，一直不敢说话呢！可憋死我了！”
“我跟你讲，上回有个采药的，我好心提醒他药筐漏了。这家伙‘妈呀！’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好生让妖着恼。”
“你打哪来的啊？我怎么一直都没见过你？”
“胆子蛮大的嘛！你是个修行者不？”
漓池打断它：“我名漓池，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斑鸠妖吧嗒了两下嘴：“你就叫我谨言吧。”
漓池忍住吐槽的欲望，问道：“道友为何一直跟着我？”
“这山林里常年不见个人影儿，我好奇。”谨言理直气壮地说道，“再说了，我也不是跟着你，我顺路啊。”
“你这是要往哪去啊？我跟你讲，再往前面就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了。”
“这又是为何？”漓池问道。
“前面有个大妖怪，可凶了。”谨言扑扇了一下翅膀，吧嗒吧嗒道，“我跟你讲，那家伙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你要是踏进了他的地盘，少不得要被他赶出来，说不准还要受点伤！”
“被吃了也说不定！”谨言瞪大了那双鸟眼，语调沉沉吓唬道。奈何那双鸟眼本就是滴流黑圆，再瞪也就是那个模样了。
大妖？漓池闻言思索起来。再往前不远处，便是李氏宅邸所在，那里可没有什么大妖，唯有宅灵后李而已。莫非是指前方更远处？可宅灵却对此全然未曾提到过。
宅灵闭塞已久，消息不通也是正常。不过，这斑鸠妖的话，也未必能全信。
“道友说与我同路……？”漓池不动声色地探问道。
“嗐！我与那家伙有仇啊！”谨言道，“上次那家伙拔了我好几根羽毛，可疼了！这回我修行有成，非要讨回来不可！”
“我跟你讲，那家伙可凶了！也就是我，才能逃得性命。我看你还是小心点为好，最好换个方向，绕过去。话说，你是从哪来的来着？我以前从未见过你。”
“谢过道友提醒，我来到此地尚不足半个月。”漓池道，“未曾遇到过也是正常的。不知道友所说的大妖，究竟是个什么妖怪？”
“嘿呀！你管那么多干嘛？只绕开就是了！”谨言不满道。
漓池差不多也摸清这斑鸠妖的脾性了，笑道：“那大妖既然厉害，道友又是要去寻仇的，想来道友也是本事强大的。我见识不足，还从未见过大妖，今日见到道友已是有幸。道友既然本领高强，可否带我同去，让我也开开眼界？”
他倒也不是真的想去，只是想换个法子问出大妖的来历，若真厉害，他再离开也不迟。
谨言为难地看着他：“你若是拖我后腿……”
“我虽力弱，却也顾得了自身，也必然不会胡乱插手。那大妖既然凶狠，我说不定也能帮上一把。”漓池适当露出一点疑色，“道友不会……”
谨言思衬了片刻，觉得多个帮手也不错，又听漓池质疑，连忙小胸脯一挺：“我要是怕他，也不会前去寻仇了！同去就同去，不过，你可不要给我捣乱！”
“自然不会。”漓池笑道，又问，“不知那是个什么妖怪？”
谨言翅膀一展。飞到漓池近前，神神秘秘道：“那妖怪啊……是个宅子成精！”

第6章
漓池半晌无言。
谨言急了：“你别不信啊！房子也是可以成精的！”
“我跟你讲，死物成灵虽然少见，但也是存在的。因为艰难，所以反而更厉害！那家伙，在他地盘里特别难对付！你想啊，他是一栋宅子，除非把房子拆喽，否则他什么都不带怕的！”
“但咱就一点小矛盾，能把人家给拆了吗？必然不能啊！”谨言吧嗒吧嗒道，“可你在人家地盘打架，你哪打得过人家？但我这次苦心潜修几十载，非叫他看我厉害不可！”
漓池一路听着这家伙的胡说八道，这斑鸠妖嘴上没个停歇，说完了这个说那个，倒把附近妖怪的情况道出来不少，漓池边听边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目的地。
“我们到了。”谨言停下话头，意犹未尽地吧嗒了两下嘴。
漓池抬起头，“李府”两个大字正挂在上面，还未及说话，谨言已经大声吵嚷起来：“宅妖！宅妖！你出来！你谨言爷爷来找你啦！”
宅灵后李正在扫除。之前他的灵体已经到了溃散的边缘，根本无力清理自己的本体，只能任由野草生长尘土积累。
那些杂草野藤的根系在破坏宅邸的架构，宅灵别无他法，也只能请那些具有灵性的小动物帮忙。
现在他终于重新凝实了灵体，自然不能任由宅邸继续这样下去。
宅邸是他的本体，他清扫起来倒也容易，没过多久，那些厚重的尘埃蛛网、枯枝败叶，就全部堆叠到花圃中去了，细腻的青砖与乌黑的瓦片露出本貌，令整座宅邸焕然清朗。
后李走到庭院中，看着攀着老藤的架子叹气。这些庭院中原本种植着不少奇花异木，但都已经枯萎难救，就连门前的老松都失去了生机，这株老藤倒成了唯一幸存下来的。
他又走到大池旁，这一汪灵泉原本已经几近干涸，这几日竟又有了恢复的趋势。
后李虽然欣喜自己如今性命自由，脱困于人气束缚，之后却反生遗憾。漓池上神温和亲善，自己如今已不必依靠上神修行时氤氲的灵气续存性命，也就少了一个恳请上神留于此地的理由。
皮毛紫灰的小鼠从池旁的大青石后转出来，吱吱叫着跟后李打招呼。
后李看着这懵懵懂懂却能一直蹭在漓池身边修行的小鼠，心中竟生出了些许羡意。只可惜他本体是宅邸，无法离开此地，否则还能请求上神让自己追随。后李知道自己贪求了，可这样难得的机遇，他怎能不动心？
可他现在手中又有什么值得让上神留下的呢？
恐怕也唯有李氏库房中的东西还具有些许价值吧。
李氏若已断了血脉还罢，他已经生出自我，不像过去那般死板，自可将这些东西自行处置。但李氏尚有后人在世，这些东西就是有主人的，他不该随意送人。更何况，他就算拿出来了，漓池上神也未必肯接受。
后李正犯愁，手上却没闲着。如今上神的居所中唯有一套桌椅与一张木床，桌旁放着他送来的书箱，瞧着也太不像样了。
此前他衰微无力也就罢了，如今他有了能力，总不能继续慢待客人。
后李挥手将别的房屋中的木架、柜子、小炉等等家具送了过来，柜中还有一套笔墨、茶具、蜡烛与烛台等等零碎物件。
他如今思维灵动，也想得开，李氏库房中有些重要东西不能动，但其他这些零碎只是因为不便携带才收了起来的，这些东西用了也无妨。
后来倒是也想给这里添上点蒲团软垫、茶叶香料之类的，然而过去二百多年了，初期宅灵还有能力维护这些东西，后来他自身难保，这些不易保存的东西早就朽坏了。
后李将这些东西留在庭院里，顺便又带来了一箱书。开始苦思如何才能使上神多留一阵，又或者是自己想办法能够脱离宅邸行动？
第一个想法最终还是要取决于上神，第二个办法才是他可以把握的。
物灵也是可以自己移动的，听闻有些画卷生灵，还能自己从画里跳出来夹着画轴跑，一些玉石宝剑之类的小件生灵也是可以移动的，只不过都是携着自己本体移动罢了。
可见，他动不了不是因为身为物灵的缘故，而是因为他的本体。只是，宅邸根基扎于山体内，他又该怎么离开呢？
听闻有些大妖具有移峰背山之能……
后李正思绪放飞着，忽听外面有个熟悉的声音在怪叫。
他眉头一皱，身形霎时凝聚于大门前。
后李在看见漓池后，刚想做声，就被抢了话。
“你怎么变厉害这么多？！”大嗓门的斑鸠妖吓了一跳。
几十年前他跟宅灵打架的时候，宅灵的灵体可没有现在这么凝实，怎么几十年过去，这家伙反而变强了？
“你这鸟妖又来做什么？”后李头疼道。
“别鸟妖鸟妖叫的。”谨言不满道，“我又不是没名儿。我来看看你不行啊？”
他边说着，边飞到那颗枯松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宅灵：“我来看你，你就这么待客的？”
“你是谁爷爷？”后李面无表情道。
谨言滴流圆的黑眼打了个转，两个爪子一边小幅度往院墙旁捣腾，一边道：“你听劈叉了，我是这山林里所有斑鸠小崽子的爷爷。我叫我后辈呢。”怂得有姿有态，非常果断。
“哦，”后李双目幽深地看着他，“你‘宅妖’叫谁呢？”
“反正不是叫你，还不兴我有个后辈是这个谐音啊？”谨言蹦跶着爪子，又不起眼地往院墙边儿靠了靠。
“哦？那你叫我什么？”后李咄咄逼妖。
“瞧你说的，你又没个名儿，总得有个称呼吧？你不是房子成精吗？”谨言嘚嘚道，“你要不喜欢宅妖，那叫房妖？屋妖？府妖？邸妖？舍……”
他嘴上没个停，爪子也蹦来蹦去，趁着一个空档，“嗖”地一声向院墙内飞去。
漓池笑出来。
后李手一扬，谨言就啪地一声撞上了一道空气墙，晕头转脑地往下掉，没掉多久，翅膀一扬就要往远处飞逃：“你这宅妖不识好妖心，我下回再来看你……”
“别下回了。”后李伸手把他给薅了下来，由着斑鸠妖在他掌心傻眼。
“你怎么可能把我抓下来？你啥时候变这么强的？”谨言大叫道。
后李不理他，对一旁的漓池恭谨道：“叫上神看笑话了。”
“这是这么回事？”漓池笑问道。
谨言大惊：“你们俩怎么认识？你们一伙儿的？你骗我？”
后李一把捏住他的嘴：“这斑鸠妖一直打李府的主意，想要将这里作为自己的洞府，被我驱逐过几回。别的妖怪早都放弃了，就他一直纠缠不休。”
“也算秉性坚韧了。”漓池笑道。
谨言把嘴巴挣扎出来：“你这房子又空着没人住，我占一个房间怎么了？还能帮你除除草，不比那些连妖都不是的野兽好多了？”
漓池也好奇看向后李。
“鸟都是直肠子。”后李解释道。
鸟控制不住排泄，飞哪排哪。
谨言奋力刨开他的手，也不跑了，怒道：“你少埋汰妖！我都修炼成妖了！你就是小心眼！死脑筋！死守着个破规矩不会转弯！你就飞不起来，能飞起来你得撞树撞成傻子！李氏说不定都早死光了，你守着给他们当祖坟葬一块儿吗？我住这儿还能给你供点儿妖气，让你多撑两天。”
后李的表情不太好看，嘲讽道：“你是为了这个要进李府的？”
谨言缩了缩脖子。
漓池瞧着好笑，心里也在思量着，鸟妖来去自由不引人注意，喜欢八卦，知道的消息情报也多。宅灵被困于原地，自己又是初来乍到，对此地不算熟悉，若是有谨言的帮助，倒能省去不少麻烦。
于是对后李笑问道：“他还做了什么，使你如此不待见他？”
“他太吵了。”后李无奈道，“别的生灵躲得了，我为宅灵，他若要住在这里，我就只能生受着。”
谨言瞬时住了嘴，眨巴着眼睛看后李：“你就让我住呗？我也就睡觉的时候在这儿待一待，我又不说梦话。”
“你自己在这多闷呐，而且哪都去不了，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我一飞就飞过去了，没事儿还能给你捡两片新瓦回来换上。”
“你那是偷。”后李吐槽道。不过他受人气浸润多矣，心思灵慧，一转便猜出漓池有留下这斑鸠妖的意思，于是语气也不再那么坚决，道：“也不是不能借你间屋子。”
谨言大喜，拍着翅膀保证道：“说罢！你想叫我做什么？”
后李转头瞧向漓池，谨言也看了过来。
谨言也瞧出这两人中漓池才是真正能做主的那个，这个死倔死倔的宅灵不知为何，如此尊敬这个看起来实力平平的修行者，难不成他是李氏后人？
想到这谨言恍然大悟，怪不得宅灵的灵体变得凝实了不少，原来是屋主回来了，给他补充上了人气。
漓池笑眯眯地问道：“你知道得很多？”
谨言拼命点头：“这附近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就算我真不知道，我也能打听出来！”
“能否麻烦道友腾一间屋子出来？”漓池对后李问道。
“不麻烦。”后李忙道。
谨言自以为猜对了，从后李手上挣出来，飞到漓池手上，趾高气扬道：“听见没有？给爷收拾出一间房来！”
后李“呵”了一声：“住柴房吧你！”身形转而消散不见。
谨言瞪起了眼睛，随着后李的那句话，他感觉到这座宅子突然对他有了某种限制。他试了一下，发现自己果然除了柴房哪间屋子都飞不进去。
漓池笑道：“我并非这里的主人，只是借居于此而已。”
谨言不信：“那家伙脑筋死僵死僵的，怎么可能让别人借住？”
漓池也不再解释，问道：“山脚下的鲤泉村，你知道吗？”
“我知道，”谨言点头道，不用漓池多问，这只话痨鸟就叭叭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移山大王庇护着那里，他可是真正的大妖，都快修成妖神了！妖神你知道吧？我跟你讲……”
漓池没有丝毫不耐。他挑中谨言便是因为这一点，穿越这件事不能和任何人说，他有许多常识都不清楚，如果只等待触发认知的话，就太被动了，但他还不能向别人询问。
谨言的这种喜欢炫耀的话痨性格正好，可以帮他把许多常识补上。
神明是对神道修行者的统称。信仰汇聚的神明叫灵神，人类修成的神明叫人神，鬼物修成的神明叫鬼神，妖怪修成的神明，就叫妖神了。
这世上修行之法千万种，神道修行是最普及的一条修行路。
倒不是说神道修行比其他修行法有什么优势，而是因为正法难得。
几乎所有掌握修行之法的传承，都秉承着法不可轻传的理念。但神道正法却是人人可得的修行真法。
只要修行者遵循神道法规行事，就能够得授神庭印记，印记中包含神道正法。这对于他们这些没有传承的山野妖物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毕竟自己琢磨出来的歪路子，谁知道会不会修到哪一步就爆体而亡了？就算有幸获得其他传承，也几乎都是残损的，总有修行路断的那一日。但只要获得了神庭印记，行举不违神庭法理，便能从印记中一步步获得后面的神道修行正法。
“……神庭可真好啊。”谨言也不嫌口干，尖喙吧嗒着羡慕道，“给所有神明传下修行正法，比那些小里小气的传承好多了！”
漓池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也是神明，但他身上，可并没有所谓的“神庭印记”。

第7章
“看来你对神庭也有所了解？”漓池问道。
谨言支吾了两声，小声嘀咕道：“瞧你这问的，我要是知道，我可不就是妖神了？”
神庭虽广开修行之路，却也不是没有门槛的。能够做到神道法规所要求的，起码也得是能够庇护一方的大妖，就比如鲤泉村中的移山大王。
漓池略感遗憾，但也并不算意外。
反倒是谨言顾左右而言他起来：“我先去瞧瞧我的房间，下回再和你聊啊。”说着就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漓池摇了摇头，也不介意。他回到自己的院落里，看见后李留在院子中的家具后，不由一笑，将它们送入房间摆放好，翻看起后李新送来的书。
另一头，谨言正在庭院里胡乱逛着。柴房有什么好看的？他才不想去呢！
宅妖就是个小心眼！漓池倒是挺不错的，能够听自己唠这么久都没有不耐烦，比那些没耐性的家伙好多了！谨言很久没能唠得这么痛快了。
他正想着啥时候再找漓池唠唠，忽然见宅灵正在前面对他招了招手。
谨言原本想装看不见来着，但又怕这家伙直接把自己给薅下来。琢磨了片刻，还是乖乖落了下去。
“宅妖，找我啥事儿啊？”
后李皱了皱眉：“我现在有名字，我叫后李。”
“咦？”谨言惊奇道，“你这死心眼儿怎么突然给自己起名了？”
后李瞪他。
“后李、后李。”谨言忙叫道，“那你以后也得叫我的名儿，这里鸟妖那么多，哪个知道你叫的是谁？”
后李迟滞半晌，愣是没叫出他的名，问道：“你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谨言嘎嘎一笑：“你管呢，好听就行了呗！”
后李也懒得再问，说道：“你不是好奇我怎么恢复的吗？”
谨言滴流圆的鸟眼睁大了，一瞬不瞬地好奇看着他。
“是今日与你一同回来的漓池上神将我点化。这是位真正强大的神明，你不要冒犯到他。”后李警告道。
谨言的嘴巴张了老半天没合上，突然一收，怀疑道：“你不会骗我吧？”
“今天上神修行时你自然就知道了。我不知你是如何得到上神青眼的，但你要记得我的提醒，管好自己那张嘴。”后李道。
谨言嘎嘎笑道：“反正在你提醒前，我已经唠过了，没准人家就是喜欢听我唠嗑呢？”
后李懒得理他，身形直接消散不见。
谨言转了转眼珠，飞回到漓池的院落附近，挑了根舒服的树枝下脚，站在上边儿一边梳理羽毛一边等待着。
漓池现在还不打算修行，他正翻着后李给他的那些书。
书虽不少，但提到神庭的却少。漓池全部翻了个遍，也才从一本名为《山野考异》的书中找到一句与神庭相关的话：“神庭虽立，但这世上，神仙与妖鬼也无甚分别。”
神庭虽立……神庭并非天地自生，而是后来建立的吗？
是谁建立了神庭？
神庭印记又是如何落到神明身上的？是每一个神明都会获得，还是有某种条件？又或是有什么别的办法避开神庭印记？
神庭印记，会不会还有什么其他作用？
漓池又往后翻了翻，这本书内却再没有其他与神庭相关的记载了。
《山野考异》的作者自称千毫散人，书中所载多是由他所考证过的各种奇事志异，不过除了考证之外，千毫散人还有个为这些异事做评判审断的癖好，只是他的评判总是略显严苛，也不知是嫉恶如仇还是性情严酷。
天色渐暗，漓池将这本书放到架子上，打算日后慢慢看。
院子里，紫灰皮毛的小鼠已经在大青石旁等待。
漓池盘膝而坐，双目微阖，一口气息自胸中长长吐出，化作一匹白练，在空中凝滞片刻后，方才散做点点荧光。
树上正等得无聊的谨言惊得瞪大了眼睛，不小心拔下自己一根羽毛都没注意。
在漓池开始修行后，他身上的气息不再收敛，整个人一变，气息高旷缥缈，似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
清隽不似凡人的面孔淡漠出尘，半阖的双目俯瞰人间，淡淡灵雾从身周浮现，神明身形半隐半现，如坐云端。
谨言看到一旁的小鼠已闭目修炼，才慌忙凝神抓住这难得的机缘。一口灵气清冽纯澈，令浮躁不安的妖心逐渐沉静。
月上中天，池中月影浮现。
清透无波的池水缓慢上涨，一尾银色的鱼影自月影中凝聚，沐浴着月华缓缓曳尾，激起些许虚幻的水波。
漓池睁开眼，看向池中月影。
他把手探入池水中，银鱼游过来啄了啄他的指尖，荡起一片虚幻的涟漪后，消失不见。
这尾游动的银鱼并非实体，而是一抹灵性聚集而成的影子，平日隐于灵泉之中，唯有在月华凝聚的时候才会出现在月影中，也不知是如何形成的，非生非死，很是奇妙。
明日问问后李吧。漓池这样想到，起身回到房间卧榻上侧卧闭目。
神明入眠，淡白的云气于虚空中自生，逐渐浓稠，将漓池的身形掩住。
与他修行时所生的灵雾不同，这些云雾并不飘散，只缭绕在他身周三尺，柔韧非常，阻碍一切生灵靠近与神识探查。
云雾之下，漓池左目下方，一片紫金隐鳞缓缓浮现。
漓池在平日入睡时往往无梦，他这每日犯困大约是神躯重伤所导致的结果，并非真正的睡眠，因此无梦才是正常。
但是今日，不知是什么触动了冥冥中的认知，使漓池再次坠入梦中。
……愿以血躯，奉为神粮……祈容悔罪，伏惟尚飨。
祝祷嗡鸣，吵耳得很。
神明漠然俯视着下方的祭坛。木石为垒、美玉为饰，净水香花、瓜果三牲……衣丝绢者洋洋聚集，祈求神明消解灾祸。
祭坛下众人跪叩。神明左目中，层层灰黑染血的因果线将他们笼罩，污秽得令人厌恶。
这祭祀倒是难得的盛大，但这些却并非祭品中的重头。
祭坛上，仰卧捧碗的四个男女青幼才是。他们早已没了气息，碗中分别盛着一颗才被剖出的心，赤红滚热。
悔罪？
神明目光清冷，令人发寒。他缓缓抬手，手中持一支笔，笔头乌黑夹白，笔身莹白如骨。
笔锋垂落祭坛，饱沾赤红的鲜血，向着祭坛下跪叩的人们落下一笔。
聚散不定的因果霎时凝聚，祭坛上的四具尸体上生出凄煞的鬼气，顺着血红的因果线直扑而去！
……
漓池睁开眼，抬手按了按左眼下方，光滑坚硬的鳞片正缓缓隐去。
他默然坐于榻上，回忆梦中所见。
又是一次祭祀，这一次的祭祀远比上一次梦中所见的祭祀要丰盛得多。只不过，上一次的祭拜者在求仇冤得复，这一次的祭拜者们在求化解自身冤孽，甚至不惜以人为祭，却反使果报提前。
神明不可利用，神明自有公断。
漓池摩挲着左眼下方的皮肤，心中为这位已经消散的神明生出可惜来，不由为之一叹。
他回忆着梦中的那支笔，那无疑是一件与因果相关的法器。他在握着那支笔的时候，能够感受到其中与他契合的力量，汹涌而强大。
但漓池穿越后，身上除了一套衣服别无长物。
也不知那支笔是遗失了，还是被藏到了哪里。若是能够找到就好了，他现在重伤衰微，若是能够有这样一件强大的武器傍身，无疑会安全许多。
就算不能，这个梦也为他打开了一条思路。除了疗养伤势恢复神力，他还可以借助法器来提升自己的安全保障。
他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自己炼制，另一个是想办法得到已经成型的法器。
自己炼制的好处是与自身相契合，定下方向后就可以着手炼制了，只是成长慢了些。成型法器虽然节省了时间，但他并没有相应的线索。
李氏库房中或许会有，但漓池并不想为难后李。
他总归还是要有些自己的坚持的。
敲定主意后，漓池便起身推开了房门。
门槛旁是小鼠送来的礼物，这一次是几枚松子。
漓池将之剥开，捻了一粒松子放入口中。
神躯自足，不饥不污。他是用不着吃东西的，但模模糊糊中尚记得穿越之前吃东西的感受。
眼下不是松子成熟的时节，这几枚应当是去年秋季的留存，虽过去了几个月，但仍饱满油润，在口中弥漫开清香微甜。
松子内还蕴着些许灵气，化入体内滋养神躯，这点灵气只算得上是聊胜于无，吃东西的感受却让漓池升起些许感怀。
他虽没有穿越前的记忆，但既然有吃东西的印象，想来应该还是个凡人。如今一朝成为神明，却身缠纠葛，前尘尽忘。也不知穿越前的自己是死了，还是遭遇到了别的什么事。从凡人到神明，这一步登天，其间利弊，谁又说得清呢？
天还未亮，小鼠趴在大青石旁修行。
漓池没有惊动它，悄然坐回到石上，等待日出之时，吞下第一缕阳和之气。
月华清冷柔和，木气蕴含生机。不同灵气自有其特性，漓池虽不挑食，却觉得这一缕阳和之气最与他契合。
东方既白，一口阳和之气被漓池吞入腹中，又化作暖意融融的生机在他身周弥散，将小院的荒芜气又驱散了些许。
漓池瞧了瞧园圃内蓬勃的草木与愈加丰盈的灵泉，摆了摆衣袖，离开院落。
他要去向宅灵后李询问池中的那尾鱼影。

第8章
原本半干的池塘如今已经水满七成，池底的泉眼泠泠涌出气泡，池水清透明净，不见鱼虾虫影，唯有池底一丛丛柔软碧绿的水草，将这一汪池水衬得如翡翠一般。
漓池垂眸注视片刻，垂手覆上水面。手掌的影落在池中，漫出些许清冽纯澈的灵气。
不多时，一位银色的鱼影从泉眼中凝聚出来，欢快地游到弥漫灵气的影中摆尾。非生非死，似实而虚。
宅灵后李看着不由惊叹。
他倒不是为鱼影的存在而惊叹，这尾鱼影的存在与来历他早就知晓。
在李氏尚未衰败时，这方灵泉中也孕育了许多生灵，这尾灵鱼是其中灵性最足的一个，后来宅邸荒芜生机匮乏，池中生灵渐渐稀少，这尾灵鱼也未能熬过去，如宅前老松一般失去了生机。
灵鱼虽死，灵性却未散，化入泉眼中，常于月夜吸取月华，成了宅灵难得的陪伴。
只是，灵鱼已死，灵泉也在逐渐干涸。这点灵性开始逐渐溃散，死气弥漫。
宅灵已经许久未曾看见过它了，原本以为它的灵性最终还是消散了，没想到今日却能再见。
漓池上神在此修行，就如同宅灵后李受到泽被灵体凝实，鱼影也受到灵气滋养，恢复灵性。
后李并非为此惊叹，令他惊异的是，这尾鱼影中竟然转而出现了生机。
由生转死容易，由死转生，何其困难！
后李压下心中的惊异，将鱼影的来历一一道出。
漓池将手探入泉水中，鱼影亲昵地蹭过他的掌心，触之虽虚，却若有实物。生气与死气在其中交融平衡。
“这尾银鱼……日后可会复生吗？”后李问道。
漓池摇了摇头：“生死交融，日后最多也就这样了。强行打破平衡转而复生，恐怕会生祸端。”
银鱼在他指间悠哉穿梭，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浑不在意。
后李见状不由叹道：“也不知它现在的灵智还剩多少。”
银鱼听懂了，这是骂它笨来着，挺不高兴地一摆尾，抬首对后李吐出一线水流，虽然虚淡，却隐含锋锐的剑意。
漓池“咦”了一声。
后李没有躲，银鱼并未想伤他，它现在还是一道影，无法打出真正的水花，那缕剑意只是为了激出水流，剑意在触碰到后李前就消散了，只带着飞射的水流在他身上沾出一点湿痕。
后李倒是挺惊喜的，解释道：“这院落在建立祭坛前是一片空地，李氏族人在此习武练剑，它看得久了，也练就一口剑气，藏于腹中。”
银鱼挺得意地摆一摆尾巴。它什么都听得懂，只是不在意罢了。
漓池拨弄着池水，与银鱼嬉戏了一会儿。这鱼影倒也信任他，由着他探查自己的情况。
鱼影的状态十分特殊，它死后灵性化入泉眼，并非鬼类，由银鱼之魂转变而来，又并非泉灵，没有本体，只是一道影子。
漓池沉吟片刻后，一指点在它额头上，送进些许神力。
银鱼停滞在水中，身形由虚转实，又由实转虚，不过片刻，它便能自己控制变化了，从一道半透明的影子凝出了实体。
银鱼高兴坏了，在水面上跃动不休，带起一串串水珠，巨大的尾鳍舒展如绸，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后李也为它高兴，向漓池拜谢。
漓池摆一摆手，在后李离开后，对银鱼饶有兴致道：“再吐一口剑气让我瞧一瞧。”
银鱼嘴一张，一道雾白色的剑气便刺了出来。
漓池伸手捏住这缕剑气，感受着其中的剑意。
孤绝锋锐，不留退路。
漓池看了看池中的鱼儿，倒是契合它的性格。
灵鱼的神魂没有选择转世，却与泉眼相合，若是消散，可就彻底消亡了。
那缕剑气在漓池手中消失，他闭目沉吟片刻，按照从银鱼剑气中所得，神力运转，双指并拢如剑，一点锋锐的淡白剑气从指间探出，逐渐延伸至三尺长，凝实如金铁。
漓池一笑，收了指尖的剑气，转身向院外走去。
如今他得了这剑气运使之法，倒能更安定一些了。
昨日只向山下探了探情况，今日他想换个方向瞧瞧。
才出李府的大门，就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
漓池抬头一瞧，只见斑鸠妖谨言正站在院墙上，和墙外的大批鸟妖对骂。后李把他们的声音都挡在了外面，如今出了宅邸才被他发现。
“这是怎么了？”漓池问道。
谨言嘴巴一停，扑扇着翅膀飞到他旁边儿，得意道：“这些家伙以前总笑话我搭的巢丑，现在我有了屋子，比他们每一个的巢都结实漂亮！”
他今儿个特地去找以前笑话他的鸟妖炫耀，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别的鸟又叽叽喳喳的叫起来。这些鸟妖还未炼化横骨，不能人言。漓池虽不通鸟语，却也听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们在骂抢来的就是抢来的，还想往自己脸上贴金。
谨言大骂：“能抢来就是漂亮本事！你们这些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妖怪，就该把你们拔秃了毛，才知道自个儿有多丑！”
那些鸟多势众的妖也不怕他，一面在树枝上自得地梳理羽毛，一边叽叽喳喳地与谨言对骂。
漓池笑着摇了摇头，抬脚准备离开。
谨言见状立马住了口，转头向漓池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呀？带我一个呗？昨天鲤泉村的事儿我还没讲完呢。”
漓池略略一想，点头同意。
树上的鸟妖们没了陪自己对骂的，颇感无聊，于是也一一散去了。
漓池瞧着笑道：“你们倒是要好，只对骂，不打架。”
谨言嘿嘿笑了两声：“也打架，我还拔他们毛呢！但最多也就这样啦，我们又没啥大仇，也不吞噬精血修炼。”
他停在漓池肩膀上，摇头大叹道：“修行不易，虽然神庭广开修行路，但这条路也不容易，好些家伙在达到获得神庭印记的标准前就寿命尽了。所以有些妖干脆就不走这条路，吞噬精血岂不比慢慢吞吐灵气要来得快？虽然气息浑浊，但好歹能多活几年，而且，有了实力后，未必就没有法子获得别的修行之法。”
“不过要是没有这些吞噬精血家伙，修行神道就更艰难了。”谨言吧嗒两下嘴，把话题又绕了回来，“就比如庇护鲤泉村的移山大王，若不是害怕那些吃人的妖怪，谁会供奉他呢？”
“厉害的神明有得是，只不过拜的人多了，这样的神明也未必有精力分神看顾这种小村落。山野里的浊妖可不少，我们虽然跟他们不是一路的，却也羡慕他们修为增长之快。”
“昨日我见村人春祭，正在向移山大王祈求风调雨顺收获丰盈。”漓池道。
谨言嘎嘎大笑起来：“他哪管得了这个？他最多让这些村民力气大些，耕地不费劲儿。”
“你跟他熟吗？”漓池问道。
“我认识人家，人家却不认得我。”谨言羡慕道，“他庇护的可不止鲤泉村一个地方呢！这地方虽偏，却能叫他独享所有信仰。那些大城镇可不一样，供奉的神明多着呢。厨子拜灶神，就这灶神还有好几个呢！我就见过三个，一个鬼神、一个妖神、还有一个人神。有些大户人家还有家神，信仰全都分薄了，还得和其他家伙争抢。”
漓池扭头瞧了瞧肩膀上的谨言，他虽然也话多，但总感觉不如昨日那般活泛。
“你跟他们对骂骂累了？”漓池问道。
“那才哪儿到哪儿啊？我跟它们再骂个三天三夜都没问题！”谨言小胸脯一挺，又嘿嘿笑两声，“我这不是有事相求吗？”
“什么事？”漓池问道。
谨言咽了咽口水，乌溜溜的圆眼睛透出几丝紧张来：“你瞧啊，修行不易，咱们能相遇也是有缘，以后我跟着你呗？”
他在昨天晚上见过漓池修行时的情况后就开始想这个了。
他们是妖，修成之前都是山林野兽，自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中活下来的，捕猎对他们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能够放弃互相猎食吞噬精血的方法，坚持走这条更艰难的修行路的妖，全都是对前路有所渴望的。
机缘难觅，但他昨儿竟撞上了，又怎么甘心任之流去？
他生有翅膀，天高地阔地飞，见过的神明不知几何，却从未见过像漓池这般气息清冽，甚至能够影响周围天地的神明。
收敛气息时只让他以为是个普通凡人，修行时所见的那一眼，却如同九天之上不履凡尘的神仙。
漓池却摇了摇头：“我帮不了你什么。”
他记忆不存，还需要谨言帮他补充常识，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只以为修行时的情况是每个神明都会产生的。
再说实力，他的神躯如今仍然虚浮，那重伤之状并无愈合的迹象。神力虽在缓慢恢复，如今却也只堪堪覆盖了一层池底，所会的神术更是没有多少，全凭自己摸索着来，连剑气都是今日从银鱼那里偷师而来的。他现在实在是弱得很。
谨言满脸失望之色，沮丧道：“那，我就常待在你旁边儿行吗？就像那只灰老鼠一样。”
漓池点了点头。
谨言继续试探道：“那……假如你以后到别的地方了呢？我还能跟着吗？”
漓池无奈点头。
谨言一下兴奋起来。
既然同意他一路跟随，那以后真正被收归座下的日子还会远吗？说不定还能做个护法什么的，一路修成强大无比的妖神，进入神庭、受人祭拜……
回来后还能气气后李，他房子根儿扎在这，可没法像自己一样跟着漓池跑。不过嘛……鉴于昨天后李的提醒，虽然这死心眼儿的小气鬼只给他分了一间柴房，但他还是会很大度地原谅后李的，到时候也指点他一番，叫他对当初如此对待自己而后悔万分……
谨言正想得美到冒泡，漓池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山林深处。
他面色严肃，对谨言低声道：“别出声。”

第9章
山林清幽，但这静谧的表象之下，却有着最野蛮的生存法则。
山林深处，一股强大可怖的凶蛮气息正在享受他的掠食。
跑快些！再快些！
丁芹顾不得身上被树枝刮出的伤口，在密林中仓皇地逃亡。
若有若无地嚎叫声从她身后传来，猎食者血腥凶厉的气息不加掩饰地张扬开。
杂草掩住了树根，丁芹不小心绊了个跟头，手心在地面上擦出血来，她恍若未觉，爬起来继续向前跑。
丁芹知道，自己只是个凡人，是逃不过身后的妖怪的。她必须得找到一处村落，只有在神明的庇护下才会有一线生机！
可是她早已找不见道路，身后追逐的妖刻意将她引向错误的道路，她现在在山林深处，无法分辨方向，又该往哪里逃？
山林茂密，明媚的阳光受枝叶遮挡，落到林下也只剩昏暗的光线。
丁芹一个没看清，脚下踩到了一块松脱的石头，骨碌骨碌滚下了山坡。
草叶树枝在身上拉出血痕，丁芹下意识用手臂护住脑袋，不知滚了几圈，又狠狠撞上了一块石头。先是手臂是传来一阵剧痛，巨大的力道使头脑摔得发懵。
她缓了几秒，才重新续接上现在的情况，勉强翻了个身，用完好的那只手撑在泥土上，准备爬起来。
一只巨大的狼爪踏碎枯枝落叶，携着腥气靠近。
狼妖幽绿的双目凶暴阴冷，对她缓缓张开满是利齿的嘴。
丁芹握住挂在胸前的一枚白色长羽，熟悉的妖神气息从中激发出来，令她感到心安。这是庇护丁家村的神明之羽，其中的力量令巨狼畏惧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丁芹略略松了一口气。若非这枚鹤羽的庇护，她早就被狼妖吃了。
可她现在迷了路，鹤羽中的力量不知还能坚持多久。她必须得逃出山林，找到道路。
丁芹咬着牙，忍着手臂上的疼痛，强行从地上爬起来，刚向前迈了一步，就因左脚腕上的剧痛而再次向前跌倒。
几滴泪珠打落到地面上，丁芹重新撑起身体。
巨狼没有阻止她的挣扎，丁芹知道它在等待鹤羽的力量耗尽。
绝望吗？
丁芹扶着树，手指颤抖地抠进树皮纹路里，眼泪冲掉面上的泥痕与血迹，一步一步拖着脚向前走去。
她想活着。
巨狼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跟着，这个凡人早已偏离了正确的道路，已经深入山林太远，无论如何也无法在鹤羽的力量耗尽前逃出去。
它贪婪地注视着艰难前行的女孩，她身上的灵气味道太过诱人，它还从未吃过这样的美味。若不是那鹤羽上的力量太过讨厌，它早就将她拆骨吮髓吞吃入腹了。
不过，就快了、就快了……
鹤羽的光泽愈发黯淡，在最后闪烁了几次后，彻底失去了力量。
狼妖目现凶光，扑了过去！
丁芹双目大睁，看着那张生满利齿的血盆大口离自己越来越近，眼睛里满是恐惧与不甘。
不想死掉……
谁能救救她？
幽暗的密林下，一道剑光悠然而至。
它好像很慢，慢得能让人看清它的每一分移动，如同从九天之上倾落的岁月长河，高旷而寂寥。
可那张开巨口的狼妖突然变得比这道剑光更慢，它仿佛凝滞在了半空中，向丁芹扑过来的动作慢到几不可查。
等那道剑光悠悠飘至颈项时，狼妖仍毫无反应。
狼妖巨大的头颅滚落在地，幽绿色的眼睛中仍是尚未反应过来的残忍与贪婪。
一腔子猩红的妖血喷洒而出，却沾不得那到雪亮的剑光分毫。
它白而皎洁，像一道照亮了天地的光。
等到剑光落尽时，这悠长的一瞬息才终于过去。
丁芹转头看向剑光传来的方向。
山林中走出一道身影，乌发如瀑，白衣胜雪，如山巅积雪映出的盈盈日光，清冽高华。黑白分明的眼看过来，如云端之上的仙神垂眸注视人间。
她喃喃道：“神……”头颅一歪，闭着眼睛昏死了过去。
“喂喂喂！你别死啊！”谨言惊叫着飞过去。
他探了探丁芹的鼻息，松气道：“只是昏过去了。”转头瞧了瞧漓池。
刚刚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就被漓池带着穿过林间。
一个神明，御风之术却使得比他这个鸟妖还好，这叫什么事儿呀。
不过谨言的吐槽并未持续多久，被漓池带着穿过一半路程后，他也觉察了那股可怖的凶蛮气息。
他认得那个气息，那属于附近一个有名的大妖。
谨言的毛都快炸起来了。那头狼妖在这些年里不知吞吃了多少精血，性情狡诈，早些年还曾吞吃过移山大王庇护下的凡人，也因此跟移山大王打过几次。
狼妖虽然落败，后来不再靠近移山大王庇护的地方，但只看移山大王居然没有弄死他，而是与之达成了协议，就知道这狼妖有多棘手了。
他们到达附近的时候，正瞧见那狼妖欲扑击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然后，便是一剑倾天光河落。
狼妖练就的铜皮铁骨，在神明将瞬息化作悠长岁月长河的一剑中，不比枯叶更坚韧半分。
谨言看着站在原地的漓池，神明清淡的眉目似乎并未将此放在心上。那狡诈凶暴的狼妖，甚至不值得他的一顾。
这就是他准备跟随的神明啊！谨言敬畏地垂下头，这样的神明，恐怕在九天之上的神庭中，也当是威名赫赫。
漓池的目光落在空处。
他既没有看已经身首异处的狼妖，也没有看刚被救下的丁芹，他在看虚空中只有自己能够看到的因果线。
在漓池出手救人后，丁芹身上就延伸出一道因果线连在了自己身上。
漓池看着这道因果线，不知为何，却隐隐有种特殊的感觉。
好像……可以摘下来的样子？
漓池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掠过虚空，再收回时指尖就多了一根细如蚕丝的细线。
竟然真的摘下来了！
漓池惊了一下，再看过去，他和那姑娘之间的因果线却并未消失，只是变得薄淡了些许。
谨言正在那查看女孩的伤势，漓池不动声色地将因果线收起来，微微一顿。
在因果线被他收起的那一瞬，神躯上一直没有动静的伤势竟然有了些许愈合的倾向。
不过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他走向倒在地上的女孩。
谨言已经检查完，报告起来：“折了一只胳膊，左脚脚腕扭了，其他都是些小伤。”又瞧了瞧地上的狼妖尸体，感慨道，“真是好运呐，遇到了这家伙还能活下来。”
这是附近比较有名的一个浊妖了，凶暴残虐，别说凡人了，就连等闲小妖遇到他都未必能活下来。
漓池却并未觉得什么，只以为自己不过是占了一个偷袭的便宜罢了。
那狼妖只盯着眼前的吃食，没发现旁边隐着别人，才被他一剑削了脑袋。
不过这女孩似乎也并非普通人，她身上缭绕着一层灵气，大部分内蕴于双目之中，似乎被封印过，只是封印不全，泄露出些许灵气，才被这狼妖盯上。
漓池探指覆上她的手腕，神力化作生机流入女孩体内，不一会儿，折断的手臂便愈合了，肿起来的脚腕也恢复了正常，皮肤上的划伤同样愈合。
昏迷中的女孩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聚拢的眉头散了开来。只是由于逃亡太久脱力的缘故，此时并没有醒来，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今日是无法继续探索山林了，漓池瞧着昏睡的女孩，准备先把她带回去，剩下的等她醒来再说。
……
丁芹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夜。
她迷茫地睁开眼睛，一时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你醒啦？”
丁芹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只斑鸠鸟正站在窗框上，刚刚就是它在说话。
“妖怪！”丁芹的脸苍白起来。她霎时想起了之前被妖怪追捕的经历，下意识就想逃。
“别怕呀，我又不吃人。”斑鸠妖停在窗框上没有动，“你再想想，还是我们把你救回来的呢！”
丁芹迷茫了片刻，慢慢回忆起了情况。
她被一只狼妖追捕，鹤神白鸿赠予她的羽符力量耗尽，马上就要命丧狼口。后来……后来……她看见了一道剑光，还有从林中走出的神明。
林下昏暗，幽影诡秘，可那道剑光劈裂了阴影，走出的神明照亮了天地。
神明垂眸看向她的那一瞬，她好像看见了皑皑山上雪，映着最清冽明澈的日光。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可她竟又想不起神明的容貌，因为她先看到了光，如看到那道剑。
一剑既出，天下大白。
丁芹一时想得有些发怔。
谨言飞进屋来：“想起来了吧？你还是我背回来的呢！”
丁芹又有些戒备，她记得是那个神明救了她，神明旁边……有这么一只斑鸠妖吗？
好在这斑鸠妖也没靠太近，就在不远处的椅背上停下了：“我叫谨言，你叫什么名儿啊？”
“丁芹。”丁芹答道，“这是哪里？”
“说了你也不认识，你知道这是山林里的一处荒宅就行了。你怎么自己跑进山了啊？不知道危险吗？”
丁芹不答，反问道：“我记得救了我的，还有一位神明。”
“你想见漓池上神？”谨言歪着脑袋看她，“先把你的小花脸儿擦擦吧，架子上有水。”
丁芹下意识转头看去，一旁的木架上隔着一个铜盆，盆里盛着清水。
她走过去低下头，水里倒映出她的模样，血和灰土黏在脸上，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难看邋遢得像个乞儿。
丁芹的耳尖霎时红了，低头洗了脸和手，再抬头想擦干时，却没找到布巾，她的衣服也脏污得厉害，实在没法儿用。
“有帕子吗？”她低声问道。
“这儿是处荒宅，哪来这些东西？”谨言嘴上这样说着，却扇了扇翅膀，掀起一阵风，带走了她脸上和手上的水汽。
“谢谢。”丁芹向他道谢，心中也没那么警惕了。
“走吧，我带你去见上神。”谨言拍了拍翅膀道。

第10章
漓池正在研究那根被他摘取下来的因果线。
这根因果线被他摘下来后，便不再聚散不定，而是凝成一根位于虚实之间的丝线，凝实的时候像一根半透明的蚕丝，虚化后却看得见摸不着。
他拿着丝线钓了一颗悬铃木果，垂在地上逗弄小鼠。
小鼠左一下右一下扑着玩儿，丝线太细，没注意一下子被绕了进去，绊手绊脚地傻呆在那里，只知道抬头看他。
漓池手指一动，丝线化作虚无不可触的状态，从小鼠身上脱离下来。
悬铃木果也脱落了下来，小鼠抱着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勾着垂在地上的丝线，想要给系上去。
漓池在琢磨这细丝的作用。他试过把它还原，重新归入他与丁芹相连的因果线上，但这细丝被摘下后，好像就变了特征，再无法变回原来的模样。
他有试着将细丝系在两个不同的生灵身上，但与系上普通的丝线也没有什么分别，并不能使二者之间凭空产生因果。
它好像已经失去了与因果相关的种种作用，只变作了一根普通的丝线，虽然坚韧无比，能够在虚实之间转换，但漓池却隐隐感觉应该还有什么是他没发现的。
漓池心中思量着，手上也不闲，手指绕了两下，垂到地面的丝线飘开，引得小鼠傻乎乎地跟着跑。
丁芹随谨言来到这里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乌发墨瞳的神明坐在院中石墩上，一手抵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侧额，另一只手垂在桌边，指尖绕着一根细细的丝线，垂落地面逗弄一只皮毛紫灰的小鼠。
半垂的眼不见出剑时的冷冽清幽，却有几分落入人间的慵懒闲适。
神明抬眼看过来，天地生辉。
丁芹在这儿发怔，谨言已经扑扇着翅膀飞了过去，叽叽喳喳跟漓池讲了情况。
“丁芹？”漓池唤道。
“是我！”丁芹下意识回答道，反应过来自己发愣后，耳尖又有点红，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小姑娘怎么呆愣愣的？漓池瞧着她想到，别不是碰坏了头？
他给她治疗的方法也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还没实验过就在丁芹身上实践了。脑子可是个精细玩意，难不成是他没检查出来？
到底是他第一个病人，虽然给人家治好了伤，但他也在人家身上验证了术法效果。
想到这，漓池的脸色更温和了几分，问道：“还有哪不适吗？”
“没有没有。”丁芹忙道，“我哪都不疼。我是来……我是想来向您道谢的。如果不是您，我就死在那了。”
说到这个，丁芹又回想起被狼妖追猎时的恐惧，那张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好像近在眼前……
“举手之劳。”漓池说道。
他的声音一起，将丁芹唤回神来。阳光明媚，神明的气息清澈澄明，丁芹的惊惧逐渐化开，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下来。
漓池继续问道：“山中危险，你怎么自己走到这么深的地方？”
丁芹抿了抿嘴唇，惊惧既消，悲意渐起，她长出了一口气，慢慢道：“我是丁家村人……”
“丁家村，那可远。”谨言插嘴道，“那都超出移山大王的庇护范围了，你怎么跑了这么远？你们那的神明呢？”
“我们供奉的是一位鹤神，”丁芹说道。她抚了抚胸口，握住那枚已经失去了力量的鹤羽，低落道，“我只有离开，才能活下来。”
“鹤神？”谨言来精神了，好奇问道，“是已经修成的妖神，还是正在修行的妖？他还迁徙吗？怎么留你们那了？”
丁芹卡住了，不知该怎么答。
漓池看了谨言一眼，这话痨就连忙说道：“你继续你继续，我就随便问问。”
丁芹满腔哀意叫他搅了个散，心情倒是平复了不少。
“与你双目有关吗？”漓池问道。
他看出丁芹双目上有封印，气息与她颈上的鹤羽同出一源。只是这封印似乎不是很成功，一直在缓慢消解着，泄露出灵气。
丁芹点了点头，说道：“是我们供奉的白鸿鹤神替我封印的。”
“我天生灵目，能望气、见鬼神，却不通修行，容易招惹祸端。鹤神说我这双眼睛越来越厉害，她护不住我了，叫我到大城镇中，找厉害的神明庇护。”
只是她眼睛的力量增长太快了，虽然鹤神已经尽力封了她的眼睛，但还是在半途就被破开了，气息泄露引来了妖怪。
她原本一直沿路前行，但那狼妖却使了迷魂一类的法术，令她不知不觉就偏离进了山里。封印又影响到了她的视力，以至于狼狈不堪。
谨言咂了咂嘴：“你这鹤神也不行啊，好歹多给你点防身的，就这么把你扔出来，不是羊入虎口吗？”
“鹤神很好的！”丁芹反驳道，她攥着胸前的鹤羽，说道，“她给了我羽符，如果不是封印破开招来许多妖怪的话，羽符足够支撑我到城镇里了。”
谨言歪了歪脑袋，问道：“那你爹娘呢？他们就放心你一个人走这么远？”
丁芹的脸色黯淡下来：“他们死得早，我是村里人养大的。”
谨言卡了一会儿，安慰道：“别难过啊，咱俩差不多，我还是被踹出巢的呢。瞧咱现在，过得也不差嘛！”
丁芹让他逗得脸上带出点笑意来。
“你之后如何打算？”漓池问道。
丁芹瞧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留下吗？”
她的行囊早就在被追猎时丢了，眼睛上的封印快失效了，鹤羽符也耗尽了力量。而且，她真的不想再经历一场之前的逃亡了。
她其实挺怕疼的，也很怕死。
她想活下去。
漓池沉吟着。
这里只是一处山野荒宅，自己是神躯，不需饮食也不畏寒暑，住着倒也没什么。可丁芹是个活生生的小姑娘，她需要吃饭穿衣，她才十几岁，也需要与人接触，这些都是荒宅满足不了的。
丁芹看着却越发紧张不安：“我会干活儿，什么都会一些，我还可以做神使，鹤神说我的眼睛很有用的！”
漓池摇头，且不说这些，他自己身上还带着麻烦，有个不知所在的仇敌，实在不适合再有过多牵扯。于是说道：“我不是……”
他原想解释一下，可丁芹快要哭出来了。
漓池叹了一声，转而说道：“你过来，我试试能不能把你的眼睛封上。”
丁芹乖乖走过去，一双水润灵动的眼睛满是紧张不安。
漓池抬起手：“闭眼。”
丁芹闭上眼睛，双目微凉，神明的指尖落在她眼睛上。
漓池小心地将神力探进去，丁芹的眼睛上还有着鹤神残留的封印，漓池没急着处理，而是先仔细地摸索了一番这封印是如何起作用的。
丁芹的双眼与常人不同，内蕴两道灵机，灵机如枢，沟通天地间的其他灵机，使许多凡人无法看见的东西落入她的双目中。
妖神神力勾画出符文，将两道灵机封锁其中，不复灵动，只是符文略有缺损，致使气息外泄，沟通天地。
漓池若有所悟。
灵机如印，符文如封。想要封印丁芹的这双灵目，就需要将她目中灵机封锁。
漓池已经利用过天地间不同的灵机，譬如之前点中风的灵机，使之成为他的门窗。可他还从未尝试过封印灵机。
正在思量时，心底突然灵光乍现，残存的认知瞬息被触发。
封印亦是封隐，既是限制，亦是隐匿。
锁链、符文、绳索、封条闭锁，一印加盖。他看到如此之多的封印之法，如盐化进水中一般被他吸收，而此时也不过过去了一瞬息。
漓池从中回神，按住了蠢蠢欲动的心。他并没有打算用自己新得到的封印之法，眼睛是精细又重要的器官，他的封印还没有实践过，害了人家小姑娘就不好了。
鹤神的封印并没有没有坏掉，只是破碎了些许，漓池打算先沿着原本封印的脉络，将鹤神的封印织补完整。
但封印不像描字，可以反复加重。他只能一气呵成。
该用多少神力呢？力量太少会使封印不够稳固的，但太多的话可能会损伤原本的封印。鹤神的封印很是特别，其中利用了她独有的力量特征，一旦彻底损毁，估计就无法复原了。
鹤神既然能够庇护一方，按照谨言的说法，那就是大妖了。而他此时只是个重伤虚弱的神明，那点神力只堪堪铺底而已，想要修补一位大妖倾力布下的封印的话……
漓池斟酌完毕，用了九成的神力渡进去。
下一瞬，封印彻底破碎了。
漓池惊呆了。

第11章
随着封印的破碎，一阵独特的灵韵从丁芹的双眼中扩散开。在它即将扩散到院墙外时，又被一股空灵稳固的力量约束住。
宅灵后李在院落中凝聚出身形，他惊叹地看着丁芹。
这世界偶尔会给予个别生灵特别的天赋，在李氏鼎盛时，他也曾见过这样天生神通的人，但从未有哪一个强大如丁芹这般。
这既是福祉，又是劫难。
不过……后李看了看端坐的漓池。遇到上神，这小姑娘的劫难也算过去了。
端坐的漓池正在发愁。
鹤神的封印碎了，按理说不应该呀……
难不成这封印在丁芹双目力量的冲击下，本就到了破碎的边缘，因此才被一冲就碎？
看来就是这样了。
可是鹤神的封印已经彻底破碎了，他没法重新复原，只能自己来了。可是他记忆中涌现了那么多种不同的封印，哪种才最合适呢？
漓池犹豫了片刻，从契合的封印中挑了一种最不会出差错的。
温润的神力勾画出流畅的符文，似风卷流云、飞索横空，以一种奇妙地律动将灵机拦截其中。
封印勾画结束后，自动隐匿起来。这是封印成功的标志之一，可是丁芹双目中的两道灵机仍然灵动活泼，并不像在鹤神的封印中那样僵硬。
不会是失败了吧？
漓池感应了一下，空气中浮动的灵韵已被重新约束于丁芹的双目中，应当还是有效果的，只是不知为何似乎与鹤神的封印产生了这样的差异，不知效果上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好了。”漓池清淡的声音响起。
丁芹睁开眼，她看着周围，不可思议地用力眨了眨眼睛。
她看到了清晰的世界，看到了非凡的色彩，看到了万物流转的灵气。
她看向面前的神明，眼中突然落下泪来。
她看到了澄明的光，并不刺目，却如此浩大。
“我……”她张皇地擦着眼睛，却止不住目中泪水。
漓池被她吓了一跳，这是封印出问题了吗？他下意识抬手拂过丁芹的眼睛，神力在封印中点过，隐匿的封印再次浮现，符文波动，生出一层淡淡的灵雾，将丁芹目中的灵机笼罩。
丁芹睁开眼睛，她看向漓池，目中不见了那浩大的光。
她仍能看见那些非凡的色彩，能够看见万物蕴藏的灵气，看见小鼠、谨言，以及后李身上的灵光，她的目光在后李身上停滞了片刻，后李在她眼中与其他生灵都不同，他呈现一种半虚半实的状态，好像并不完全存在于那里，而是……而是遍布于整座宅邸中。
丁芹收回了那一点好奇，目光重新落向对面的神明。可她却看不见漓池身上的光，就好像他并不存在一样。
“你看见了什么？”漓池问道。
“我刚刚看见了浩大的光。”丁芹答道，又摇头道，“不过现在看不见了。”
“你的双目洞悉太过，但自身的承受能力还不足，有些东西，还是看不见为妙。”后李说道。
后李心中亦在惊异，一方面惊异丁芹双目之强势，另一方面惊异漓池上神封印丁芹双目的手段。
封印、封印，印既是力量，封其力量功用才叫做封印。这样一双强横的灵目封印起来本就困难，但漓池上神竟可只封掉这双灵目的外泄的灵气与灵韵，却不影响其功用。
若非他刚刚对丁芹双目中的灵韵亲眼所见，现在再看她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也最多只会称赞一声这双眼生得灵动有神，却半点不会觉察这竟是一双天生灵目。
而这样一双强横的灵目，却在看到漓池上神身上的灵光之时，被震颤到流泪不止。
后李想起自己曾以西北之地的炎君衡量过漓池上神，因炎君同样是能够以自身影响周围环境的神明。但现在看来，漓池上神的来历，恐怕比炎君还要厉害许多。
恐怕比炎君还要厉害许多的漓池上神此时正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封印没有问题，还好没有弄坏丁芹的眼睛。只是不知这封印能够维持多久，还是尽早解决问题为好。既然鹤神指点她去城镇中寻找强大的神明庇护，那还是按照这一指点做为好。
漓池于是问道：“你想去哪座城镇？”
丁芹绞着身上的衣服，问道：“我能留下来吗？”
漓池不言。
丁芹急道：“我想报答您，让我做您的神使吧！鹤神说过，我的眼睛很有用的！”
虽然丁芹也不知道她的眼睛对神明能够起到什么作用，但她记得鹤神当时是怎样说的。
“去找一个强大的神明，做他的神使。记得按照最强大的那一批找，别被什么小神给稀里糊涂的骗了。你有这样的天赋，几乎没有能拒绝你的。”鹤神白鸿叹道，“若非没想到你眼睛成长得这样厉害，我原本是想让你做我的神使的。”
现在她的眼睛已经不会再带来麻烦了，她想留下来，也想回报救了她的神明。
漓池看着对面的小姑娘，她个头不高，五官尚带着稚气，一双眼恳切的看着自己，衣服上还带着在山林里逃跑时蹭上的脏污，两只手紧张地揉着衣角。
还是个孩子呢。
漓池没有回答，只对后李说道：“道友可还有干净的衣物？”
“大约还能翻找出几件，”后李答道，他明白漓池的意思，于是向丁芹伸手，“我带你去换身衣服。”
丁芹抿了抿嘴唇，乖乖跟着后李离开了。
在他们离开后，谨言问道：“为什么不留她做神使呀？”
他挺喜欢这小姑娘，性子里有股韧劲儿在，折了一只胳膊，脚腕扭成那样，还能拖着脚一步一步往前挪。
这世上的修行者不计其数，没有一股韧劲儿，凭什么就能顺顺当当地爬到顶呢？
而且，她那双眼睛的力量的确殊为难得。
漓池敲了敲手指：“且过几日再说吧。”
没过多久，谨言也离开了。小鼠仍憨憨傻傻地在地上扑悬铃木果玩。
漓池往上提了提丝线，他打算再研究研究这丝线。它关系到神躯伤势的治愈，由不得他不重视。
小鼠以为漓池在跟它玩，也不松开，抱着果子一起被提了起来，悬在空中转呀转。
漓池伸手弹了一弹空中紧绷的丝线，一缕独特的嗡鸣声突然响起。
抱着悬铃木果的小鼠霎时撒开了爪子，落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漓池的神色也肃穆起来，他在刚刚的嗡鸣声中，感受到了七情中“惧”的力量。
他看向小鼠，小鼠身上有数根因果线已经变成了凝实的状态，并正在震动不已，频率与丝线的震动相当。
漓池俯身捞起小鼠，它身上的气息因为恐惧而散乱不定，在漓池安抚下慢慢平复了下来。那几根震动的因果线同样平复，但其凝实的状态却并没有变化。
漓池皱了皱眉，说道：“你这几日就先留在宅子里，不要出去了。”
这从因果线上摘下来的丝线似乎能够凭借自身的震动，来勾动其他生灵身上的因果线。因果线凝聚，便意味着其果即将成熟。这根细丝的力量与“惧”有关，在小鼠身上凝实的因果线恐怕导向的也并非什么温善之果。
它留在宅中，还能安全些。
小鼠懵懵懂懂地点头。漓池将它放回地上，重新研究起这根细丝。
“惧”的力量，是因为当时丁芹面对狼妖时的恐惧吗？
还有一点问题，在回来后，漓池也曾试着摘下别的因果线，但却没有一根可以被摘下的。
但为何丁芹身上的这根因果线能够被摘下呢？
是因为自己救了她性命？还是因为她本身有什么特殊？
但现在摘下的这根细丝只是个例，他无从对比判断。若丁芹留下，的确方便他研究，可自己这里并不是什么好去处。
漓池暗自摇头。
再看看罢。

第12章
丁芹最终还是留下了。
这小姑娘身上有股奔着目标一头莽过去的韧劲儿，荒宅里没有吃的，她就自己挖野菜采野果，窗户破损，就找来干草搓出草绳编了个草帘子给挡上。
她还把杂草丛生的花圃给收拾了出来，只留下能吃的野菜。谨言悄悄给她带来一小把麦种，被她给种进地里去了，每日都去池塘里取水浇灌，现在连麦苗都钻出土几寸高了。
看她这副长期定居的架势，漓池也不得不将她叫了过来。
“跟着我并非良好选择，你可以找到远比我要强大的神明。”漓池道。
“但在我就快要死的时候，在我祈求的时候，只有您救了我。”丁芹的眼神执拗又认真。
漓池沉默了片刻：“我是一个神明，却没有信徒，避世于此。我并不一定能够护住你。”
“那就让我成为您的第一个信徒。”丁芹说道。
她仰头望着身前乌发墨瞳的神明，呢喃重复道：“您救了我。”
漓池没有说话，他闭上了眼睛，有关神使的认知从他心底浮现。
——神使，神明之使。
漓池抬起手，指尖神力流转。
——接受神明的力量，代行神明的意志。
手腕翻转，一道光辉的日轮凝结成印。
——同兴衰，共荣辱。
神明的指尖点落于其眉心。
丁芹的眉间绽开一道光明，映得满室生辉。
她下意识闭上双眼。她感受到浩瀚的力量涌入她的体内，光辉清冽，照澈腑内，通透而洁净。
疲乏在这光辉的照澈下消解了、暗伤在这光辉的照澈下愈合了、阴霾在这光辉的照澈下消散了。
这温暖而清澈的力量充盈了她，使得她的骨骼变得密实、血肉生出力量、皮肤透出润泽。
她从未如此轻松舒适过。
那自神印中传入的力量又落入了她的双目，于是目中两道灵机震动着，忽然跳脱出她的双目，于眉心汇聚交融。
丁芹双目紧闭，却看到了睁眼时无法看到的东西。
她看到了神明，看到了神明身上浩大的光辉。可这一次，她还看到了光辉之下。
她看到一个光辉浩荡的日轮，但这日轮中间……竟是空的！
丁芹心中突然生出不安来，可无论她怎样看去，那日轮都只有外面一圈在释放着洁净澄明的光辉，中间却空空荡荡，只余一片深重的阴影。
那两道灵机不知何时又分开了，重新落回丁芹双目中。她的视线突然昏暗模糊起来，直到恢复成闭目时正常的黑暗。
她急切地睁开眼，目光忧虑而不安。
“你看见什么了？”漓池问道。
“我看见了一轮浩日，但中间空荡，只剩下黑色的阴影。”丁芹说道，她犹豫了片刻，小心地问道，“您……还好吗？”
“我与你说，我没有信徒，避世于此。”漓池抬起半垂的双目，看向丁芹，“我是个身受重伤的神明，如今神躯虚浮、神力衰微，已是虚弱不堪。”
丁芹有一瞬间的迷惑，因为她刚刚才亲身感受过漓池的力量，那力量是如此的浩大。这样的力量，也算是虚弱不堪吗？
可神明是没有必要骗她的。或许……是因为自己太过弱小了吧？
她只是一个凡人，随便哪个妖怪都可以轻易杀死她。正因为如此，所以只是一点微弱的力量，就令她感觉浩瀚了。
“我会努力帮您恢复的！”丁芹说得很认真。
“好，”漓池温和地笑了笑，“你先回去适应一下吧。”
丁芹抿了抿嘴唇，乖乖转身离开。
她感觉神明并未把她的话当真，是因为她现在还太弱小了吗？
她一定会努力变强大的！
漓池让丁芹离开却并非这个缘故。
在神印落下，丁芹目中灵机汇聚的那一瞬间，他从中获得了一项神通。
漓池垂眸看向自身的因果线，他现在，似乎能够从这些因果线中追溯前因。
门外传来动静，皮毛紫灰的小鼠趴在门槛上往里张望。
漓池招一招手，小鼠灵巧地跃过门槛，顺着桌腿一路爬了上去。
它这几日一直待在大宅中，身上那数根因“惧”而凝实的因果线也逐渐有了虚化的迹象，想来再过几日，就没问题了。
看来着由因果线而变化的细丝虽然能够勾动他人身上的因果线，却并不一定能够使其果成熟，如果规避恰当的话，仍然可以使即将成熟的因果退回原来的状态。
漓池将目光凝向小鼠身上一根凝实的因果线，目中突然生出模糊的画面。
灌木丛中，小鼠屏息凝滞，一动不动。天空上盘旋着一只鹰，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下方，等待着捕猎时机。
看来这只鹰就是因果线另一头所连的生灵了。
漓池收回目光。他还可以继续看下去，但没什么必要了。
追溯因果同样需要消耗神力，他估算了一下，消耗的神力并不多。有可能是因为他并没有看太久，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所追溯的对象只是一只灵智初开的小鼠与鹰。
这能力不可谓不强大，但在这山林荒宅中，也只能追溯一番山林野兽之间的因果前尘，实在是浪费。
这是个注定要在人群中发展的能力啊……
漓池在扶手上轻敲着手指。
也罢。这从因果线上摘下来的细丝关乎到他伤势愈合的问题。为了这个，他迟早要去寻找其他人验证一番如何才能摘下因果线。
隐居是为了避祸，而不是为了龟缩。既然解决祸端的方法需要他向外寻求，他便向外而行。
况且，既然决定留下丁芹，就不能仍让她像之前那样荒野求生似的生活。
正巧山下就是有人聚居的鲤泉村。漓池问过谨言，移山大王所庇护之地并不只有一个鲤泉村，这里也不是他常驻的地方，只是做了些许布置。
既然做下决定前往鲤泉村一行，也要提前做好外出的准备。
无论如何，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在出行前，最好将能提升的实力都提升起来。
丁芹且不说，漓池已经将自己这段时间琢磨出来的神术传给了她，不得不说，神印在这方面十分好用。唯一令漓池略感心虚的是，他记忆全无，不会任何正统的修行之法，也只有将灵机之法传给丁芹。
漓池自己这里，尚有一根从因果线上摘下来的细丝可以利用一下。
细丝拨动后的嗡鸣声，不但可以勾动相应的因果，还可以勾动生灵心中相应的情绪。一如小鼠听见此声后的畏惧颤抖。
这丝线以弹拨后的鸣响发挥作用，倒是适合做一把琴……
另一头，丁芹正在研究她从神印中所获得的力量。
关于如何将神力转化为生机、如何凝聚出剑气，这些还算容易，多尝试几次，也就能够成功运使出来了，只是，她的剑气中没有剑意，威力会逊一筹。
令丁芹为难的是，神印中关于灵机的运用。
自双目经过漓池的重新封印之后，她就能够看到天地之间的灵机了，但她并不知晓该如何运使这些灵机。
神印中虽有教导，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触碰到灵机，以至于就连最简单的唤风之术都无法完成。
灵机无处不在，却又无有实体。已经两天了，她虽看得见灵机，手指点过去的时候却总是落在空处。
谨言扑扇着翅膀落在院墙上，稀奇地瞧着丁芹指尖凝聚神力，一次又一次拂过空中。
“你干嘛呢？”他飞过去落到丁芹脑袋上，向前弯着脑袋看她。
丁芹伸出左手，把谨言接到自己手指上：“我在唤风，却一直无法成功。”
“唤风？”谨言惊奇道，“这个简单呀，你怎么现在还没成功？”
丁芹更低落了：“我是不是太笨了？”
“你再试一下我瞧瞧。”谨言道。
丁芹点头，双目内敛灵韵，看着空中飘忽的灵机，右手指尖凝聚神力，向前拂过。
什么也没发生。
“你这算唤得哪门子风呀？”谨言瞪着眼睛嘲笑道，张开翅膀掀起一阵风来，“你瞧我的，我教你该怎么做。”
他说着，就准备将自己的法诀告知给丁芹：“合……”
“谨言。”后李突然从宅院中凝聚出身形。
谨言住了口，稀奇地瞧着后李，这是后李第一次叫他名字。虽然在他抗议后，后李已经不再鸟妖鸟妖的叫他了，但也从未叫过他的名字。
“你怎么出来啦？”谨言问道，“稀奇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你这倔石头叫我的名儿了。”
“我是让你谨言。也不知是谁给你起得这个名儿，倒是一番好意。”后李说道，“别胡乱指点人家。你那点本事也敢叫‘唤风’吗？最多叫‘扇风’。”
谨言不服气道：“起码我能掀起风来！”
后李瞥着他，说道：“漓池上神难道不能？你先弄明白人家的神术是如何使的，再瞧瞧自己是不是在添乱吧。”
谨言看向丁芹，眨巴了一下眼睛，问道：“你刚刚为啥要伸手在空中比划？”
丁芹一五一十地说了。
谨言满脑子浆糊：“灵机？那是什么？跟灵气相似的东西吗？”
“你这点微末本事，还不到能够接触灵机的层次，自然不知。”后李说道。
谨言也不气：“我是不知道，你倒是给我讲讲呗。”
后李现在虽然虚弱，出身却高，眼界也宽广，说道：“世间运使法术大多依赖法诀。以御风术为例，下品之法多以自身力量强行推动气的流动，以产生风。究其根本，与未开灵智的鸟雀飞翔也无甚不同，只不过一个是以肉身力量推动，一个是以自身修行出的法力推动。这等法诀粗糙简单，学起来容易，消耗却也大，往往事倍功半。”
“中品之法则呼应天地，自身力量与天地之力相协调，如顺风而行，借天地之力，完成倍于自身力量之事。这等法诀既是运使术法的法诀，又是修行的正法。”
“修行这类法诀，需要感悟天地，其威力对于不同的人来说，也是天差地别。只知道法诀，却半通不通，虽也能产生法诀效果，但那威力也强不了多少。对于有所领悟的人来说，这类法诀的威力则能够数倍于前者。”
“那上品法诀就是与灵机相关的了？”谨言插嘴道。
“上品之法没有法诀。”后李道。
谨言瞪大了眼睛。
“世间法诀千千万，下品之法中的法诀最劣，中品之法中的法诀才能细分高低。这里法诀的创出，依靠的是创造法诀者对相应天地之力的感悟。感悟越深，创造出来的法诀越优异，其中包含的天地之理也越深。”
“而上品之法……”后李长叹一声，“明悟其理者，可见其灵机。举止动念，皆可引动灵机。这才是真正的呼风唤雨，施展时自然和谐，如天地自生风雨。不但对自身力量几无所耗，其威力亦可如天地倾覆。”
谨言张大了嘴巴。
后李看向一旁的丁芹：“你虽未达到相应的境界，却天生一双灵目，可以观天地灵机。想来，漓池上神也是因此才未传你法诀，反而教导你运使灵机。你观天地灵机的过程，便是感悟天地的过程，这是你的机缘。”
“感谢您为我解惑。”丁芹向他道谢。
后李受了她的谢意，却道：“你是漓池上神的神使，当不得‘您’字，称我姓名便可。”
“后李先生。”丁芹想了想，称呼道。
后李默认了。先生便先生吧，这小姑娘才刚刚踏入修行路，虽然得到了漓池上神的机缘，但上神的境界对她来说也太高了些。
既然认了先生二字，便也该做些相当的事情。
他想了想，又点拨道：“你不知道什么是风，又如何能够触碰到它的灵机呢？”
丁芹若有所悟，片刻之后，她再次伸手拂过空中。
微风乍起。

第13章
李府门口，漓池仰头望着那颗撑裂巨岩的松树。
枝干虬结、针叶落尽。
老树已死，躯干尤立。
“这棵树有多少年了？”他呢喃问道。
“不知。在一千二百年前，李氏于此建立府邸时，这株老松就在这里了。”后李答道，“当时李氏正欲迁徙，家主在行走山林时，见这株老松破开岩石郁郁青青，便决定将新的宅邸建立在这里。”
只是后来李氏莫名衰败的前几年，这株老松也逐年枯黄，无论如何都查不出原因。
后李抬头看着这株老松，曾经老松尤苍青昂扬、叶若拂云之时，山中若遇大风雪，狂风震树，老松自吟，其声连延悠扬。但老树将死的那几年，树声变得低沉盘桓。后来老树主干失去生机，其根茎处尤奋发新枝，然而数度欲生，数度重亡，李氏族人虽欲救之，却不见效果。
再后来，老树彻底失去生机，再遇暴风雪，树身虽立，其声苍凉。
老树死后，李氏也遇了磨难，李氏坚韧，犹如老树，但也同老树一般，数度自救不成，最终被迫远走。
后李看着这株老松，心绪起涌，难以平复。
漓池将手覆上树干，树内确实半点生机也无了，所有的根茎都已干枯，救无可救。
他默然片刻，道：“我欲以此木斫一张琴。”
“这对它来说，也是一个好归宿了。”后李答道。
老树年久，质地细密坚硬，虽已死去数百年，其身尤未倒，但毕竟生机已逝，终将随时间流逝逐渐朽烂。
若是斫为一张琴，以已死之身重发新声，未必不是好事。
漓池的手在树干上缓缓摩挲着，寻到树腰，神力以暗劲发出，断开巨岩内树根之上的部位。老树向漓池缓缓倾倒，被他托在掌上。
树上残余些许的枯枝干果扬扬而下，铺了一地。
……
琴身尚未制好，丁芹的神术就练出个七七八八了。
被宅灵后李点明后，她飞快地掌握了运用灵机的方法，各种术法使得有模有样。接下来再想要提升，就要靠她自己逐渐加深对灵机的体悟，这是个慢功夫。
漓池查过丁芹的进度，便做下决定道：“我们今日去鲤泉村。”
春种将近，鲤泉村中的农人们一个个都忙碌到脚打后脑勺，除草、翻地，几乎所有劳力都到田地里去了，只剩下些小儿在村中玩耍。
外出干活的人身上都佩戴有刻着移山大王标志的粗糙木符，淡青色的妖气漂浮在鲤泉村上，令这一方小小村落能够与山野妖鬼中安宁续存。
鸡鸣犬吠、虫走鸟飞，小儿箕坐在地上，拨弄着地上的大甲虫玩。
这虫儿甲壳黑亮，在阳光下隐泛青绿色的彩光，漂亮得很。小儿伸出软软的手指，一下一下点按着漂亮的甲壳，不妨虫儿两翼一展，嗖的飞到了不远处落下。
小儿从地上爬起，走过去蹲下，手里攥着根枝丫又要拨弄甲虫，没拨两下，这虫儿又飞起来，并没有飞多远，仍在不远处落下。
数次之后，小儿不知不觉就靠近了村子边缘。
青黑的甲虫张开翅膀，在振翅的嗡鸣声中飞到了林子里。
小儿抬头顺着虫儿飞行的路线望去，只见林边树下隐约站着一个身影，却怎么都看不清形貌。
“你是谁？”小儿问道。
身影不答，反问道：“你是谁？”
飞走的青黑甲虫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悄悄落到小儿发髻上。
小儿迷糊了一下，说道：“我叫铜豆。”
“铜豆，”树下的身影唤道，“我是阿娘呀！”
小儿再看过去，模糊的身影一下子变得清晰了，是阿娘呀！
“来，铜豆，到阿娘这里来。”树下的身影招手道。
趴在小儿发髻上的虫儿张开翅膀，发出一阵嗡鸣。
小儿咧开嘴，笑呵呵地迈开腿，口中唤道：“阿娘、阿娘！”
她跑出了淡青妖气笼罩的范围，扑入树下人影怀中。
“乖孩子，”那人影抱起铜豆，转身入了山林，身影渐渐消失，“阿娘找了你好久……”
……
“铜豆——”山林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唤。
村民们三人一组，带着木符和充作武器的农具进了山。
郑粮家的小女儿铜豆丢了，他们找过了整个村子里都没找到。
这意味着他离开了移山大王的庇护范围，外面，有吃人的妖怪啊！
村民们戴上供奉过的木符出村寻找，木符上面沾有移山大王的妖气，能够庇护他们。可就算如此，他们也只能趁着天还亮的时候找一找。等到日落时，他们还是得回到村里。
天黑后的山林，远比白天的时候要可怕得多，弄不好还得把别人也陷进去。
“铜豆——”“还能找到吗？”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有人小声说道。
“就算找到了……”另一个人没说下去，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妖怪抓人都是为了吃的，哪会一直养着？
“你说那孩子……会不会是被抱走的？”村里所有小孩都是从刚落生就被念叨着长大的，每个人都知道不能出村，真有妖怪会吃人。铜豆他，怎么就跑出去了呢？
“村里可没进外人。”
“我的意思是……”那人声音又压低了两分，含含糊糊道，“妖怪。”
“瞎说什么！”另一个人一瞪眼。
村里可是有移山大王庇护的，要是真的有妖怪进了村……
一行人休息完毕，继续向山林里寻找，遥遥还能听见不远处，其他找人的村民的呼声。
此起彼伏的“铜豆”在山林里回响，没由来的叫人觉得悲凉。
三个人正向前走着，正警惕着山林中野兽妖怪，忽然见山林深处走出两个人来。
一个年纪轻轻背着背篓的小姑娘，一个广袖宽袍，白衣乌发的……
三个村民都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像天上触不可及的云、太阳洒在云层上的光、浸透光辉堂皇广袤的天空。
那不是属于凡世间的相貌，是降落于人间的神明。
“你……你们是妖是鬼？”打头的村民脑子一抽，问道。
“胡说什么？这是我家上神！”丁芹不满道。
神？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这看着的确像神仙，可是……他们也不能就这么信了。
手里的木符攥得出汗，领头的那个大着胆子问道：“您……真的是神仙？”
“我们暂居于山中荒宅，并非妖鬼，再说……”漓池手指一抬。村民揣在怀里的备用护符自己飘了出来，落在漓池掌中把玩着，“你们带着这个，还怕我做什么？”
那护符能够感应到吞噬精血的浊妖气息，自动反击。村民见他接触那护符无碍，于是也松了口气。
在这个妖鬼横行、神明现世的世界，偶尔遇见神仙也不是太稀奇的事情，他们去附近的水固镇赶大集时，还时常听说书先生讲各种遇神的故事呢。
“我们是山下鲤泉村的村民，冒犯上神，给您赔礼。”几个村民恭敬行礼道，心中很有几分忐忑。
传闻神仙的脾气也各有不同，有温和的也有暴烈的，就比如他们的移山大王，脾气蛮好，有调皮小儿够着神像摸也不太计较，就是有时候容易犯倔，而且每次供奉都必要嫩生生的青禾苗做祭品。
漓池问道：“你们今日为何这么多人上山？”
几个村民拜到一半，就感觉一股力量托着自己拜不下去，于是起身道：“我们村丢了一个小儿，小名铜豆。”
他们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漓池，祈求道：“上神慈悲，您能不能帮我们找找铜豆？她才五岁，我们愿设贡做祭，报您恩德。”
丁芹闻言，面露不忍，抬头望向漓池，却又担心添麻烦，故而不敢开口。
漓池看了看她，对村民们说道：“祭祀就不必了，你们寻一个血缘与他相近的人来，我帮你们找找。”
几个村民大喜，他们商量了一下，铜豆家兄弟不少，可他兄弟都上山找她了，就连她有腿疾的父亲郑粮，都一瘸一拐地上了山，再想从山里找到他们可不容易，但铜豆的母亲还在村里。
于是，忙叫那个腿脚最快的，下山回村把铜豆母亲叫上来，剩下两个留在这里。
那人拔腿就想往山下跑，漓池叫住他：“你要回村，我送你一程吧。”
漓池对他一拂袖，风云乍起。
那人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力量托起，眼前云遮雾绕，等他再睁眼时，竟已到了鲤泉村的村口。
他呆愣了片刻，撒腿往村内跑去。
他们这是遇到真神仙了啊！
祠堂内，铜豆她娘正跪拜在移山大王的牌子前哭求，额头已是一片乌青。
她又何尝不清楚，丢了的孩子凶多吉少？可她还能怎么办呢？在这个妖鬼横行、神明现世的世界上，凡人的力量何其微小？
下山的村民一溜烟跑进祠堂，见到铜豆娘后就叫道：“婶子，快跟我走！我们在山上遇到神仙了，能帮我们找铜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其他人刚要拉住他再问，铜豆娘只听见“能找铜豆”四个字，就猛地一下站起来冲了过去。
那个村民拉着她往外跑，其他人一个没拽住，再追出去时，就只瞧见两个小点儿向远处飞快地移动起来。
“他们……怎么跑的那么快？”其他人目瞪口呆道。
铜豆娘只觉得一阵风将自己裹住，身体轻飘飘的，被前面人拽着浑似飞似的。可她满心的找铜豆，竟全然没注意这些。
“铜豆呢？”她看着面前清冽高华的神明，哀声切切。

第14章
留在山上的两个村民已经惊呆了。
他们只见漓池一拂袖，自己的同伴就嗖的一下飞了出去，正提心吊胆呢，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又见他又拉着铜豆她娘一起跑了回来。
那速度，比掠过水面的燕还要快，像一道影儿似的。
“莫急。”漓池看着面前哀戚焦急的铜豆娘，说道，“你在这里，我便能找到她。”
漓池看着铜豆娘身上的因果线，凡人身上因果太多，聚散不定的因果如同一层厚厚的茧，想要从这细密纷乱的因果中，寻找牵扯到特定某个人身上的因果线，几乎难如大海捞针。
但血缘亲近的人之间，因果线大多会更凝实一些。这就是漓池为何要寻来与铜豆血缘相近之人。
铜豆她娘身上同样缭绕着一层密如雾气的因果线，但其中有一根格外特殊。它延伸到山林深处，凝实如弦，一头从妇人身上刚劲坚韧地延伸出去，一头从对面传来阵阵虫鸣似的振动，要将凝实的因果线震散。
漓池在那虫鸣似的的震动中，感受到一股似妖似鬼的奇怪气息。
他看向因果线延伸的方向，目光渐渐凝实。
画面如流水一样铺开，因果显现：深山中一处小石洞里，铺着柔软的大叶片与干草，石壁尖锐粗糙的地方被泥土抹平，一个面目与铜豆娘有七分相似的妇人坐在里面，正垂头亲昵地逗弄着怀里四、五岁的孩童。
“虫虫飞，找阿娘。”
“虫虫不见了，阿娘哭瞎了。”
“青翅飞折矣，不见我阿儿。”
“青蚨飞复来，母子永不离。”
妇人低低哼唱，声音温柔，如一个普通的慈爱母亲。
小儿无知，头顶趴着一只青黑色的子虫，笑嘻嘻地和妇人玩闹，口中唤着“阿娘”。
铜豆身上有两根特别的因果线，一根延伸向这里，连着她的亲娘，一根连着那个气息古怪，似妖似鬼非妖非鬼的妇人。
两根因果线都虫鸣似的震颤着，连向铜豆娘的那根因果线越震越散，连向妇人的那根因果线越震越凝实。
看这样子，等到铜豆与亲娘相连的因果线被震散时，她就真的成了这妇人的孩子。
青蚨……漓池大概知晓这妇人的部分来历了。
世间有灵虫，名为青蚨。青蚨母子永不分离，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
有些歪门邪道，会将青蚨母子的血各涂在不同的钱上加以炼制，炼成之后，将涂青蚨子血的钱留在家中，用涂青蚨母血的钱买东西，事后母钱会自动飞回子钱身边。
心存贪念残害灵虫的人可憎，可铜豆并非青蚨子，她的的确确是个普通凡人。这疑似青蚨母的妇人并非在寻子，而是在夺子了。
如今铜豆被子虫所控，错以为那妇人是自己阿娘，与亲娘之间的因果线只靠着铜豆娘强牵着，与对面不知是妖是鬼的妇人对抗。
这种无形的对抗太过消耗心血。漓池抬手一拨，铜豆与铜豆娘之间的因果线骤然凝实。
妇人若有所感，骤然抬起头，露出一双空荡荡的眼眶。
……
漓池看向铜豆娘：“找到了，我带你去。”
其他三个村民忙道：“也带我们去吧。”
漓池皱了皱眉。他不确定那妇人的实力如何，虽看起来不似很强，但他若要再多护住三个人，恐有疏漏。
“那个……婶子是我给带过来的，万一出……”村民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担心铜豆她娘出事，又害怕这个突然出现的神明。
“罢了。”漓池摇摇头，挥袖扬起一阵风，携着这些人一起过去。
到了附近，漓池就将三个村民放下了：“你们留在这里，不要靠近。”
三人连连点头。
“谨言、丁芹。”漓池又道，“看护好他们。”
说完，他携着铜豆娘飘忽而下，挥手隐匿住她的气息，令她藏在后方。
石洞中的妇人警惕不安，她刚刚突然产生了一阵不好的预感。
铜豆已经被她哄睡，她揽紧怀中的孩子，不安地四处转头，喃喃道：“谁都不能抢走我的孩子……”
漓池看到她身上的因果线，其中有一根格外特殊，它从她的身上延伸出去，却飘飘荡荡没有归处，它没有系在任何生灵身上，好像早已断开，只是因为妇人的执念才没有消散……
这根断裂的因果线上，昭示了她的前因。
……青蚨飞复来，母子永不离……
青拂生前是个普通人，她的前半生普通到就像这个世界对女人最常见的要求一样。
长大、出嫁、生子。
青拂原以为自己的后半生也会这样安稳地过去。
但是，在她生下孩子的那天，她的夫婿对她说，家里养不起女孩。
……
漓池从林中走出，脚步落在树叶与泥土上踏出了细碎的声音。
“你是谁？”妇人警惕地面向他。
“我来帮助一位母亲，帮她寻找丢失的孩子。”
他停下脚步，语气平缓，气息清冽。
抱着铜豆的妇人放松了些许：“我也丢过孩子。”
“你也丢过孩子？”
“是的。”妇人语气怔怔，手中本能地轻轻摇晃哄着孩子，心思却似乎已经飞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走过好多地方，去寻找我的孩子。后来我的钱花光了，就一路乞讨一路寻找。再后来……”
再后来，她得到了一对青蚨钱。
……青翅飞折矣，不见我阿儿……
谁给她的呢？
青拂不记得了，她甚至不认识那是青蚨钱，只知道依照那人所说，将子钱留在身边，便会一直有一枚母钱可用。
伤灵虫母子性命炼制青蚨钱的人，也会被青拂寻子的哀切苦痛所触动吗？
一枚母钱改变不了太多，但可以让她渴的时候能够买一碗水，饿的时候能够换一块饼。
青拂靠着这对青蚨钱活着，寻找她的孩子。
再后来，她就找到她的孩子了。
她温柔地抚着怀里的铜豆，似乎已经全然将她认做是自己的孩子。
漓池叹道：“既然如此，你想必深知失子之痛。”
“当然。”妇人略有些焦躁，她似乎感到了不安。
“那为何要使别人也经历这种痛楚呢？”
“你什么意思？”妇人脸色大变，她扭身向别的方向跑去，想要离开，可还没走多远，就被迫停下了。漓池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
妇人用空荡荡的眼眶对着漓池：“你是来抢我孩子的吗？”
“她不是你的孩子。”漓池看着她，目光哀悯，“母盼子归，子盼母寻。你把别人的孩子认作自己的孩子，又让你真正的孩子怎么办呢？”
“不！”妇人激动地叫起来，用力揽住铜豆，巨大的虫翼从她背后张开，“她就是我的孩子，她叫我阿娘！”
铜豆被勒醒了，疼得哭了起来。
隐在树后的铜豆娘见孩子哭，再也忍不住扑了过去：“你放开她！”
虫翼嗡鸣声骤然大了起来，夹杂着妇人凄厉的嘶嚎：“没有人能抢走我的孩子！”
她一手抱着铜豆，另一手化作尖锐的虫足，在孩子的哭声中，袭向铜豆娘，眼看着就要破开她的胸膛！
漓池手一扬，一根细如蚕丝的细线箭矢般飞射过去，缠在妇人的虫足上，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住了她，另一只手长袖一摆，将铜豆娘向后送了几步，然后在绷得紧紧的细丝上一拨。
惧音骤然响起，妇人的虫足飞快变回正常的手，她蜷缩在地上，背后巨大的虫翼将铜豆覆盖在身下，一面瑟瑟发抖，一面悲泣祈求道：“宝宝不哭、宝宝不怕，阿娘在、阿娘在……不要抢走我的孩子、不要抢走我的孩子……”
……
“不要抢走我的孩子！”
那是青拂一生中最恐惧的时候。
那个男人把她的孩子强行从她怀里抱走，她还在坐月子，半个身子被他拖到床外。
她拽得那么用力，手指抠进男人肉里。
“你再不松手，我现在就掐死她！”男人恼怒的声音和孩子的哭声一起响起，她心里一慌，手上一松……
再跌跌撞撞地追出门去时，她就再也找不到她的孩子了……
……虫虫不见了，阿娘哭瞎了……
不对、不对……
她找到了。
她紧紧揽着铜豆：“不哭、不哭，阿娘在这里……不要带走我的孩子……”
漓池走到她身前：“母子牵心，青拂，把孩子还给她阿娘吧。”
他拨动铜豆与阿娘之间的因果线，凝实的因果线将她头上的子虫震飞。
铜豆神智一清，哭着从虫翼下伸手向阿娘：“阿娘！阿娘！”
……虫虫飞，找阿娘……
铜豆娘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伸手抱回铜豆。
妇人怔愣地听着铜豆叫别人阿娘，铜豆被抱走后，她突然凄厉地嚎道：“可是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
她空荡荡的眼眶里流不出泪来，子虫绕着她飞呀飞，忽得散做一道血影，又化入她的身体。
漓池看着她身上那道断开的因果线，默然无言。
“……我的孩子在哪？”
青拂不记得自己寻找了多久，人们把她当做疯子，她也不在乎，她只是从活着的时候，一直寻找到死去。然后这一道魂魄，又继续在世间飘飘荡荡地寻找。
……青蚨飞复来，母子永不离……
谁杀了我阿儿？谁以阿儿血制钱？
青拂的确是疯了，她在见到被溺死的女儿后就疯掉了，然后满世界去寻找已经死去的女儿。
青蚨钱上灵虫残留的怨与执融进这一缕魂魄，造就了这么一个非妖非鬼，四处寻子的妇人。
漓池一叹，手掌覆上妇人空荡的双目，清冽的神力涌入：“莫要寻了，因果线已断。你既有执念，不如做一尊神明，护佑这世间的母子，莫要再遇到相同的惨事。”
神力清冽如泉，洗刷着她身上的怨与执，覆盖着青拂双目的手掌下，突然涌出泪来。
“我的、我的……孩子啊！”

第15章
青拂身上断裂的因果线飘忽欲散，漓池看着它，再次有了那种能够将之摘下的感觉。
漓池抬起手，一根游丝般的细线落入他掌中。
这根细丝，是哀。
失子之痛刻骨铭心，唯有在疯魔之中，才能以不断的寻找支撑自己继续前行。
漓池放下覆在青拂双目上的手，空荡的眼眶中已重新复明，可这双眼只淌着泪，却没有神采。
他给青拂指了一条成为神明的道路，但青拂的心气已散。
漓池默然放她离去，她不会再夺子伤人，也……存活不了太久了。
一旁的铜豆娘拉着铜豆跪叩拜谢，漓池替被迷惑的铜豆安了神，送她们回到村口。
他拒绝了他们祭拜的提议，鲤泉村是移山大王的地盘，漓池还不想与这位大妖产生冲突。
不过，经此一事，丁芹在村中换取物资的事情倒轻松了许多。
郑粮家找回了铜豆，热情满满地为丁芹寻来各种菜种，还拿出了一套新床褥和许多过年才穿过一次的半新的衣服，并坚决不收丁芹为交换准备的药材。
鲤泉村只是个偏远小村，这些东西对于郑粮家也不是轻易能够拿出的。丁芹还想坚持，漓池却按了按她的肩膀，接受了郑粮家的供奉，在他们的拜谢中消失不见。
等郑粮一家回屋时，却发现桌子上整整齐齐摆着那些之前装在丁芹背篓里的药材。
“我们这是遇上好神仙了啊！”郑粮叹道。
“这些药材应该也值不少钱吧？”郑粮的长子郑稻翻看着药材，他目中有些留恋不舍，但还是说道，“我们要想办法还回去吗？”
“神仙既然留下了，意思就是要我们收下。再去还来还去的，像什么样子？”郑粮媳妇周杏道。
“可神仙救了小妹，我们不好还占这么大便宜……”郑稻道。
周杏抱着铜豆，沉吟片刻，对长子郑稻道：“你明儿去水固镇的药铺一趟，把这些药材都换成钱，买来砖瓦，我们进山去给神仙修房子。村中供奉移山大王，不好再祭拜神仙，我们私下给神仙立个牌位上香。”
郑粮点头：“就这么办！”
……
回去的路上，丁芹有些郁郁不乐。
“怎么了？”漓池问道。
“我觉得青拂有些可怜……”丁芹小声道，“青拂活着的时候，大半生都在寻找早已死去的女儿，死后也因此执念化作妖鬼，一直在寻找。可是终于恢复清醒后，却因为失去执念而马上就要消散。”
“灵虫青蚨也好可怜，它们什么错都没有，只因母子情深，就被人利用，杀死后制成青蚨钱。”
“那你不想让上神救回铜豆？”谨言逗她。
“才不是！”丁芹瞪他。
“别难过啦，让她继续这样疯魔下去才是折磨呢。早日解脱也好。”谨言扑扇着翅膀落到丁芹肩上。
丁芹仍有些低落：“我开始还以为她是像河妖那样喜欢吃孩童的恶妖……”
“河妖？”谨言歪着脑袋看她，“你们那还有河妖？”
丁芹摇头：“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丁家村临近九曲河，沿河的村落除了供奉各自的庇护神明外，还都会供奉一位鬼王。传闻许久之前，九曲河中有一个河妖作乱，自称河神，要沿岸的人们每年祭拜，要送上一对童男童女做祭品、选一个年轻姑娘给他娶亲，否则就掀起洪水。”
“后来一位鬼王出世，斩了河妖，才结束这种人祭。沿岸的村落感激，自发祭拜鬼王，直至今日。”
“九曲河沿岸那么多村落，他们的庇护神明竟都能容忍一个鬼王分润香火，这鬼王也够厉害的。”谨言啧啧称奇，又问道，“我记得大青山脉中有位有名的鬼王，与你说的是一个吗？”
丁芹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人说的故事。”她顿了顿，又道，“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别害怕！”谨言豪气道，“就算没有鬼王，我们的小丁芹跟了上神，以后也肯定不会被嫁给劳什子河妖，就算以后结了婚生了娃娃，也绝没有哪个敢抢走你的娃娃！”
“谨言！”丁芹被他逗得气急。
漓池笑着看他们闹腾，片刻之后，敛了笑意，对丁芹问道：“你认为，怎样做才是好的呢？”
丁芹苦思片刻，不得其解，只好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不应该就这样结束。”
“青拂受了那么多的苦，可是没有获得补偿。河妖最后死了，可它死了也补偿不了之前被生祭的那么多人。这不公平。”
“是啊。”漓池道。这不公平。
他没有再开口，似是已神游天外。
那根从青拂因果线上摘下的“哀”丝已被他收起来，并再次愈合了他的部分伤势。
这一次不知触发了什么，他又出现了新的认知。只是这种认知与过去的每一次认知都不同。
它并不清晰，只模糊地带给漓池某种感觉。断裂的因果线、公平……丁芹的话让他似乎要抓到些什么，可他记忆全无，那点灵光模糊地像是重雾下的一点火星，很快就要被过重的湿气熄灭。
漓池感觉这个世界，有某些不对劲儿的地方，就好像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缺了什么呢……
谨言和丁芹发现了漓池在失神，于是都安静了下来。
等回到李宅后，漓池才回过神来，他对谨言和丁芹笑道：“你们自去吧，我休息一会儿。”
说罢，就回到了自己房间，在榻上卧下。
丁芹目中露出担忧来。
漓池上神身上有伤，神力空荡，与青拂的对峙是不是对他雪上加霜了？
“怎么了？”谨言奇怪地看着她。
“我有些担忧。”丁芹道。
“你在担忧漓池上神？”谨言惊讶道，“上神可厉害着呢！”
丁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上神有伤这件事，不应该外传出去。
宅灵后李凝聚出身形，他瞥了谨言一眼：“你那帮鸟妖朋友又聚到附近。”
谨言来了精神，嘎嘎笑道：“我这就去会会他们！”
说罢，就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丁芹看着后李，担忧自己的一时失口被看出什么，面色不由有些紧绷：“后李先生？”
但后李什么都没说，他知道丁芹在担忧什么，毕竟，他可是亲眼看着漓池上神出现在祭坛上，看着他从气息不稳到重新稳定。
漓池上神身上有伤的事情，对他来说并不是秘密。只是，他最近才确定，漓池上神的伤恐怕比他最初以为的要严重得多。
若非伤势严峻，像漓池上神这样强大的神明，自然有更好的洞天福地，那样的地方更利于恢复，上神早该回去才是。唯有伤势严重、恢复缓慢，又或是其他更严重的麻烦，才会使得这样一位强大的神明长期落脚于这样偏僻的地方。
但上神温和友善，又对他有大恩。后李也心甘情愿为他隐匿，以自己残损不堪的宅躯做他的居所。
“好好修行吧。”后李说道，转身意欲离去。
“后李先生。”丁芹叫住他，她总觉得他知道些什么，却又不敢确定。犹豫片刻后，问道，“后李先生，信徒的香火对神明是不是很重要？”
后李看着她，面上露出点笑意来：“是的。神职与香火，是神明立身之本。除了一些特殊的神明，几乎所有神明都是离不开香火的。”
“大部分信徒的信仰都是浮散的，难以利用，但信香能够将之凝聚成为香火，香火可以转化成为神明的神力，除此之外，还有诸多其他妙用。”
“我明白了。”丁芹面色坚毅。
上神说他没有信徒，她就做他第一个信徒！自己的力量太过微薄弱小，她就传播信仰使别人也供奉上神！鲤泉村这样偏僻的小村庄容易引来庇护一地的大妖或神明注意，就去那些供奉神明众多的城镇中隐匿！
这样，就能够让上神早日恢复了吧？
丁芹暗自下了决心，决定明日等到漓池醒来时，就与上神商议。
另一头，漓池才卧到榻上，就失去了意识。
云雾自生，将他的身形团团围绕，随着呼吸韵律缓缓起涌。
左眼下方，紫金隐鳞缓缓浮现，其上纹路流转，似要生出什么变化。
天色从昏黄到入夜，漓池一直没有醒来。
那片紫金隐鳞愈发清晰明艳，其上符文光彩流转欲生。
月上中天，万灵入睡。
卧在榻上的神明霍然睁开眼睛，漆黑的双目吞光一般，映不出一点儿图影，上挑的眼尾隐隐泛红，这张漓池用起来清冽高华的脸，霎时变成说不出的妖邪狂肆！
他抬手抚了抚左眼下方的隐鳞，嘴角一勾，发出一声轻笑，身形消失不见。
……
黑夜中，山林幽密。
青拂像一抹游魂似的，在山林中游荡。
半生疯魔被人点破，半生执念不过虚妄。她已经没有什么存在的理由了，也没有什么前行的方向。
青拂只是这么游荡着，等待消散的那一日。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前路。
“是您？”青拂涣散的神智重新凝聚，她看着前方寒衣如霜的人，“不、不对，你是谁？”
面前的人与白日点醒她的那位神明很像，可他们之间的气质相差太大了。
白日里那位神明一身清冽的灵气，在面前这位神明身上尽数化作了寒凉。
他嘴角含着笑，目光却冷峭，似在讥嘲着什么，看得青拂心中打了一个寒噤。
那双漆黑的眼，在白日那位神明身上，是澄明的潭，在他身上，是深不见底的渊。
青拂本已无甚可害怕的，可看着这双眼，却又不由自主地生出畏惧来。
“你……您要做什么？”她再次问道。
“呵，”突然出现的神明轻笑着，那双深渊一样的眼俯瞰着她，“你们甘心如此消散？”
那双漆黑的瞳中同时映着两个身影，一个哀戚妇人、一对青黑灵虫。
“是谁害得你们落入今日？是谁使得你们疯魔流浪？”
神明垂眸，足履点地，寒凉的夜风拂过寒凉的袖，划过的轨迹仿佛在昭示某种命局。
妇人模样的妖鬼震颤不语。
“世人多沉默……”神明吐息寒凉，幽深的目中愈发讥诮，“是谁，杀死了你们的孩子？”
虫鸣声骤然响起，血色洇上青黑的翼。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
她已身死，疯癫苦寻百余年，可那杀伤她孩子的男人却安度一生重入轮回，那炼制她母子的修士仍在世间自在修行！
“想复仇吗？”神明莹白的面孔如覆着一层寒霜，更衬得一双墨瞳如通九幽。
“求神教我！”妇人的声音和虫鸣交叠在一起，清明的眸染上血色的怨戾。
神明勾了勾嘴角，左眼下方的紫金鳞片愈发妖冶：“将你的怨与恨，献予我做祭。”
“伏惟尚飨！”青拂拜伏。
神明抬手，苍白的指间凝出一支笔，笔毫黑中夹白，笔身莹白如骨。笔锋入心，沾一笔青黑鬼血，延两道血色因果。
青拂看向因果延伸的方向，一道是杀她孩儿的夫婿，一道是以青蚨制钱的修士！
怨恨既生，化作新的执念。青拂的身躯重新凝实。
她看向一身寒凉、墨瞳幽深的神明，再次大拜：“敢问上神姓名。”
“我名……”神明嘴角勾着漠然狂肆的笑，手掌拂过一身如霜白衣，霎时化作一身玄黑。
“大玄！”

第16章
天色将明，山岚萦绕。
漓池睁开眼，伸了个懒腰。
他这一觉睡得可够久的，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了今早。
又是一夜无梦，因昨日摘下了“哀”的因果线，他身上的伤势又愈合了几分。
漓池现在对哪些因果线可以摘下也有了些许猜测。
自丁芹身上摘下的那根因果线是“惧”，生死间有大恐怖，这根因果线凝聚着她一路上被妖怪追猎的恐惧，在险些被狼妖吃掉时达到了顶峰。
自青拂身上摘下的因果线是“哀”，大悲之痛难承受，唯以疯癫掩残生，这根因果线凝聚了她与青蚨母的失子之痛，与忘却子亡，疯癫半生寻子不得的哀戚。
喜怒哀惧爱憎欲，它们都是七情中的一种。
这两根因果线都与他有了联系，除此之外，它们都凝聚有一种极端且纯粹的情感。
这样看来，他所摘下或许并非因果线，而是引动因果的七情引。
七情强烈如青拂那般，竟可在因果早已断裂的情况下强行续之百余年……
漓池收好两根七情引，正准备去斫琴时，忽然嗅到一阵香火气。
一缕淡青烟雾缭绕眼前，漓池伸手，这缕香火就乖乖盘入他掌心，缕缕祈愿声从中传来。
敬谢神明，救我小女。
这是个虔诚的妇人声音，漓池记得，这是铜豆娘周杏的声音。
祈神护佑，不生灾劫。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来自铜豆爹郑粮。
谢谢神仙！求神仙以后也保佑我和我爹娘，还有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三哥还没有三嫂，求神仙保佑我三哥能顺利娶到三嫂，他喜欢漂亮的，还有四哥，爹说他还没到娶媳妇的年纪，不着急，然后是五……
……这个奶声奶气的小嗓子，是铜豆的声音。
除此之外还有些其他人的祈祷声，大约是铜豆的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四哥五哥六哥。
铜豆排行老七，郑粮家是真能生啊……
做个神仙牌位不难，郑粮当天就挑好了木材，让木工最好的老二郑黍削了张牌位，给刻上了字。
家里还存有祭拜移山大王剩下的香，当天晚上他们就在家里三炷香供奉上了，等香烧完了，再把牌位从桌上撤下来，收进一个单独的箱子里。
于是，郑粮家就成了让漓池第一个享受到香火的人家。
漓池捻着这缕香火观察片刻后，尝试吸收了一丝。
对他的伤势助益并不大，但可以轻松转化成神力，以后若是遇到神力耗尽的状态，香火倒是可以作为快速恢复的手段。
除了能够转化成神力的部分外，这些香火中还夹杂着祈祷者的愿力，就是他之前听到的那些声音。
漓池感受着这些愿力，略略皱起了眉。
这些愿力，说白了就是凡人的心念，它们并非无用，但……更类似于一柄双刃剑。
愿力能够使他掌握某些神术，比如铜豆求他给自己三哥找个三嫂这种，可以作为引子，令他掌握婚配相关的神术。当然，铜豆这丁点愿力是不够的，想要给人牵红线，起码得收集数万份铜豆这样愿力才能开个头。
但愿力同样在影响他的神智，这种影响十分隐蔽，若非漓池警惕，他甚至很难发现神智上的些许影响。
这一缕愿力太弱，漓池轻易便将之解决了。
可若汇聚的愿力太多、难以化解，长此以往下去，他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信徒们所认知的模样。
香火就像掺了慢性毒的大补丸，虽然毒性可以化解，但对漓池来说，它也没有多大用处。
少量香火能够恢复的神力有限，远不如他自行修炼恢复得快，尤其是在他的伤势有所好转后，神力恢复的速度已经比过去快了许多。
除非他把十倍于鲤泉村的人都变作自己的信徒，否则恢复的这点儿神力实在没什么必要。但那势必会与这些意欲修成妖神的大妖们产生冲突。
而愿力所能够产生的神术引子，对他来说也实在没什么吸引力。不值得为此对上大妖。
相比之下，还是因果线上可能凝聚的七情引对他来说更有用。
而且，漓池冥冥中有种感觉，就是那些无法摘下七情引的因果线，对他来说也是有用的，只不过，他目前还不知道用途而已。
漓池开门走出房间。
山中雾霭将散未散，院子里，丁芹正在逗弄小鼠。
这小家伙一身紫灰皮毛，光润厚密，黑豆似的的眼睛晶亮可爱。它平时机警聪明得很，偏偏在信任的人面前放下警惕时，显得憨傻呆萌，实在招人喜欢。
丁芹是来找上神询问关于传播信仰收集香火之事的，虽然她想帮助上神早日恢复，但行动前还是应该询问一下上神的意见。
古朴的木门打开，淡色山岚流转，神明抬头看了看天空。
今日云厚，穿过云层的阳光柔和清淡。
白衣乌发的神明一步跨出门槛，晨光霎时洒了满身。
丁芹看着这一幕，呼吸不由一滞。
漓池上神像山巅的云、垂天的光，是可望而不可即、敬畏而不可攀，让人忍不住在他面前低垂头颅。
丁芹失神了片刻，慌忙站起身：“上神。”
“有什么事吗？”漓池对她露出个微笑，问道。
这小姑娘不知为何，对他一直十分敬畏，以至于显得生疏。
漓池思索着，自己似乎也没有吓唬过她，或许是之前想让她离去，故而把她丢在宅中不管的那几日，令她不敢靠近？
还是温和些吧，漓池看着她瘦瘦小小、脸颊上尤带婴儿肥的模样，还是个孩子呢，若在正常人家，正是该读书的年纪。
丁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灵动的双目中紧张又期待。
漓池却摇了摇头：“香火对我来说用途不大。”
丁芹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
漓池摸了摸她的头：“你还小呢，不该忧虑那么多，精力该放在读书上。”
“读、读书？”丁芹睁大了眼睛，“女娃娃也可以读书吗？”
“有什么不可以？”漓池反问道。
丁芹一怔，是呀，有什么不可以？
于是又问道：“我、我不认得字，现在又已经很大了，也可以读书吗？”
她见过小儿启蒙，三、四岁开始识字，五、六岁就去上私塾。她已经比上私塾的年龄超过一倍有余了，现在还来得及吗？
“多大都不晚。”漓池说道。
他琢磨了一下，教学该有个体系，可自己记忆全无，虽然凭借着残余的认知，能够看得懂书卷，却不知该如何教人。若要让丁芹读书的话，最好是能请个先生。
“后李，”漓池唤道，“你可以教导丁芹吗？”
后李凝聚出灵体，为难道：“我虽知晓李氏学堂是如何授课的，但那都是二百多年前的学识了。”
或者……让丁芹去上凡人的学堂？对于掌握神术的丁芹来说，十里往返也不过须臾，距离远些没关系。这样的话，按照惯例，似乎是应该给老师准备束脩？
“去上私塾，可以吗？”漓池问道。
后李又道：“凡人私塾中的先生，多有偏见，不乐收女弟子。”
漓池“唔”了一声，继续思索。丁芹已经成为他的神使，踏上修行路，她与凡人读书的路子不尽相同，私塾也未必适合她，最好是能够请个先生。但没有偏见，又能够因材施教的先生，该哪里找呢？
正想着，谨言扑扇着翅膀飞了过来：“你们都在这儿呀。”
丁芹见到他就笑了。斑鸠的脖颈后方有一块的羽毛生着白色珍珠斑，漂亮精致，眼下却秃了一块。
“你这是怎么了？”她问道。
“你还笑！”谨言委屈道，“那帮鸟妖吵不过我，就动起手来，他们鸟多势众，拔了我好几根毛，可疼了！”
丁芹闻言又心疼起来，手指按上他的后颈送进转化成生机的神力：“你躲进宅子里来呀！”
秃掉的部分转眼就重新长出来羽毛，谨言得意地抖了抖，嘿嘿笑道：“他们更惨！被我拔下来更多毛！我专挑好看的拔的，待会儿你去捡了，正好可以做一把百羽扇！”
谨言正在得意，忽然觉得一冷，转脸就瞧见后李正在瞪他，于是脖子一缩：“你们继续说，不用管我。”
他这两天正磨着后李给他换间房子，虽然柴房也比他自己搭的巢好看，但有院子谁愿住柴房呀！
漓池瞧着好笑，又想到，谨言交游广阔，说不定他会知道合适的人选。
“我欲给丁芹请一位先生，”漓池问道，“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谨言想了想：“我知道！我认识一只老狐狸，喜好凡人的学识，算得上博学多识，住得也近！”
“是要请他做先生的，”后李提醒道，“你确定他合适吗？”
“嘿呀！”谨言扇了扇翅膀，“这老狐狸又不坏，早些年他幻术不精，向人求学的时候，被对方看出来打伤了爪子，最后也就往那人家里扔了俩臭鸡蛋了事。”
后李熟知他的嘴欠：“把人家的事到处传，你确定没把人得罪了？”
谨言又缩了缩脖子，眼睛一转，眼巴巴地看向漓池：“只要您瞧得上，我保证能把他请来！”

第17章
“那就麻烦你跑一趟了。”漓池道。
谨言小胸脯一挺：“交给我保证没问题！”
他又蹭了蹭丁芹的手指，道：“放心，过两天我就把你先生请回来！”
“哎……”丁芹还没等叫他，谨言已经呼啦一下飞没影儿了。
“这性子也太急了……”
漓池一笑：“也罢，这几天你就先随我认字吧。”
他看向后李：“还要麻烦道友借几本开蒙用的书。”
“不麻烦，”后李礼道，“我这便去取。”
接下来的几日，漓池过得倒是十分轻松写意。
他每日最利修行的时间有限。
这片山林虽然也算是一处不错的小福地，但灵气不算丰厚，每日能够助他恢复的神力不算多。漓池虽然能够反哺天地，使得附近灵气愈发浓郁纯净，但天地的承载能力是有限的，提升是个慢功夫，揠苗助长可不好。
万物皆需有度，漓池除了养伤入睡的两个时辰与修行之外，每日便是教丁芹识字、以老松树心斫琴。
斫琴是个需要静心细做的事情，虽然以漓池今日的能力，制一张琴远比凡人要容易，但漓池却并不着急。
他冥冥中有所感觉，这张琴还不到出世到时机。
漓池悠悠闲，丁芹却忙了个团团转。
修行、练习神术、认字、照料她种的蔬菜与小麦，还琢磨着该怎样把后李的本体李府给修缮一番。
丁芹种的菜蔬并不多，但一个个都长得很好。每日漓池修行之时，灵雾弥漫，这些菜蔬受灵雾滋养，愈发水灵壮实，勾得小鼠每日都扒着花坛边缘直嗅。
“还没长好呢。”丁芹蹲在小鼠旁边道，“等长好了，我挑个大的给你！”
小鼠闻言，蹦进花坛，挑了颗水灵灵的白菜抱了上去。
丁芹抿嘴笑起来：“好，这颗就给你。”
小鼠又跑到一旁种着麦的地方，寻了一株麦苗，抬起一只小爪子搭了上去，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丁芹。
“好，这株也送给你。”丁芹笑道。
小鼠瞧着高兴坏了，转了两圈吱吱直叫，人立而起，两只爪子聚在胸前学人作揖下拜。
丁芹笑眯眯地撸了两把它油光水滑的皮毛：“两株菜粮而已，怎么高兴成这样？”
“这可不止是两株菜粮。”
“后李先生。”丁芹转过身。
后李瞧着那小鼠，笑道：“它倒是机灵。漓池上神每日修习时，四周凝聚灵雾甘霖，这些植株受甘霖滋润，浊气不生、灵气增长，也算是难得的灵蔬灵谷，食之可以助益修行。”
“原来是这样。”丁芹惊喜道，“普通人吃了有用吗？”
后李道：“虽比不得灵丹妙药，但长久服食，也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那是不是就可以换好多钱？”丁芹问道。
后李一怔：“你要钱做什么？”
丁芹有些不好意思：“这宅院是先生的本体，又是上神居住的地方。我想修一修。”
后李笑起来，温声道：“你有这个心就很好了。”
丁芹双眼晶亮地看着他：“先生觉得我做不到？”
后李不答，只是帮她算了一下，修缮李府所需要用的木石砖瓦、门窗纱帘大概需要多少钱。
李府修建的时候，李氏是将之作为后世基业来修建的，不吝花费。就比如垒墙的青砖，细腻坚硬、触之生凉，甚至可以磨做砚台，其他瓦石木料亦是如此。
李府位于山林深处，又是一座占地不小的世族大宅，修缮它所需要的花费……可少不了。
丁芹掰着手指头算数字，听得两眼放空。为什么会要这么多钱？
后李笑起来：“你若有心，就先将上神和自己住的两间院子修出来吧，人工我可以省了，有神术在，运输也不是难事，赚个材料费便可。”
“不过，卖菜赚不来多少钱，普通人感知不来灵气，你说这是灵蔬，人家也未必肯信。不如从山林中寻些药材，这些普通人也可作价。慢慢来，不要急。”
丁芹算了算，摇头道：“小买小卖，赚得也少，不知何时才能赚够修缮的钱。除非我挖到了奇珍宝药，但我人小，又势单力弱，就算真挖到了宝药去卖，也容易受欺，平添麻烦，总不能麻烦上神去帮我出头。”
“后李先生还有其他建议吗？”她眼神晶亮地看着后李。
“小生意难做，大生意就更不好做了。”后李一点一点教她，“势单力弱，就要以一层身份使别人不敢因你的年龄小瞧你。王侯之子同样年幼，下人却不敢欺侮。你是神使，掌握超凡的神术力量，为什么要隐匿自己的身份？”
丁芹恍然。
后李继续道：“你是神使，身份能力已经不同于往日，又为何要以普通人的思维定位自己呢？”
丁芹若有所悟，却又有些懵懂，问道：“那……那我还要去卖药吗？”
“你可以做普通人做的事，却并非只能做普通人做的事。”后李点拨道。
丁芹想了想：“我可以先去附近的镇子上卖几日药，但不必长久。”
后李见她明白过来，便不再多言。丁芹心性上佳、天赋聪颖，只是因为年幼又久居偏远，这才见识不足。如今得了漓池上神的缘法，却不好事事烦扰上神，他被丁芹称一声先生，便多看顾几分吧。
丁芹一直忙碌，却把谨言忘到了一边，又过了几日后，心下一算才发觉谨言离开的时间已经有些长了。
谨言是鸟妖，速度本就快，他又说老狐住得近，现在怎么一周多了，还没有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丁芹慌忙去找漓池询问。
漓池顺着与谨言相连的因果线望了望，距离过远，他无法像上次看到青拂那样看到谨言那边的画面，却可以感知到他没事。
“放心，他没有危险。”漓池道。
确定谨言无事后，丁芹松了口气。
漓池抬眸瞧了瞧天色。丁芹每日早晨随他借第一缕朝阳修行，之后便是习字。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但天色尚明。
他教丁芹习字、解答疑问，却还未曾考较过。漓池一时兴起，问道：“你《千字文》现在学得如何了？”
“已经全记下来了。”丁芹答道。
“那便默一遍吧。”漓池道。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碧绿的大树，在看到某一处时，双眼眯了眯。
漓池手臂一展，袖袍拂过空中，风乍起，凝集成锋锐的刃，掠过树冠。
几片宽阔的绿叶飘忽而下。
这株老树不知是个什么品种，叶子足有两掌宽阔，暗生冷香，驱逐虫蛇。
后李宅中虽存笔墨，却没有像保存书籍那样费心保存空白的纸张，经过两百多年岁月，那些纸张早已朽烂。
这几日丁芹学字，用得都是这株老树的叶子。
宽阔的树叶被风托着缓缓落到石桌上。丁芹取来笔墨，正想拿取树叶时，突然笑出一声。她揭开上面两张树叶，露出一只皮毛紫灰的小鼠。
丁芹戳了戳它，小鼠晕晕乎乎地打着转。
“上神，它这是怎么了？”丁芹嗅到它身上有股奇怪的香气，却不知是什么。
漓池含笑：“它不知从哪偷的酒，喝醉了，却还记得躲到这里来。”
丁芹嬉笑一声，把小鼠抱到一旁，伏在桌面上，开始默《千字文》。
院中春风拂过，树叶簌簌，阳光和煦，桌面上树影斑驳。
丁芹将被吹散的鬓发别到耳后，专注地默着《千字文》。小鼠仰面打着细小的呼噜，肚皮一起一伏。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
漓池半闭着眼，神识飘忽而游。
天地忽然一静。
丁芹专注而不觉，小鼠醉梦而无知。
后李灵体一定，来不及望向这里，便盘膝而坐入了静。
……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漓池神合天地，天上浩阳西沉，东方天际隐挂一抹淡白月痕，地上草木生发，有生机与静气，朝虫暮死，孕死意与血气。
风游于天地之间，见山林有行人、村落生烟火，老朽衰而幼子长。阳气鼎盛，便转落而生阴；生机之地，必诞有死衰之气。
阴阳轮转，生死同行。漓池飘飘荡荡，却觉得这世界虽运转自如，却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呢？
所思未果，漓池忽见天地间生出茫茫大雾。
那是……众生因果。
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好了！”丁芹清脆的声音响起。
漓池顿醒，睁开眼，垂首看去。
丁芹额上的神印不知何时出现了，正在悄然隐去。
她浑然不知，看着叶上的字，恍惚不舍道：“我还从没写得这么好过。”
但这是写在叶子上的，无法保存。
漓池没有看叶子上的《千字文》，他摸了摸丁芹的头，丁芹身上的灵气稳固了不少，看来在刚才也有了收获。
“写得很好，没有谬误。”漓池说道。他在神游中已然看过。
隔壁院落中，宅灵后李起身，怅然若失。
他方才仿佛看见天地宇宙、日月运行，草木生发、万类驰逐…………
这段由《千字文》引出，亦由《千字文》而终的机缘已经结束了。
上神就是上神，只凭一段小儿开蒙的文章，也能引人入境。
后李正在感叹，忽然有所觉，转头看向外面。
府邸之外，突然响起猴子嘈杂的“唧唧吱吱”吵闹，不知何时，大片猴群竟聚拢到了附近。
猴叫声一起，石桌上醉酒酣睡的小鼠立即醒来，惊慌翻身而起。
一张嘴，叫出来的却并非鼠鸣，而是人言：“知过必改！器欲难量！”

第18章
“你会说话了？！”丁芹惊喜道。
小鼠却愁眉苦脸，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
“怎么了？”丁芹问道。
小鼠张着嘴，却又变回“吱吱”的叫声。
漓池却是看明白了，道：“它得了机缘，却并未炼化横骨，只是能言说《千字文》中的词句。”
小鼠连连点头，听着院外越来越近的猴叫，又急得团团转，憋了半天，转向墙外，道：“祸因恶积！祸因恶积！”
又向漓池团团作揖，求道：“仁慈恻隐！仁慈恻隐！”
漓池瞧它这模样，边笑边摇头。
小鼠惊醒时，惊慌道“知过必改，器欲难量”。
前一半是说自己知道错了，一定会改。后一半是求人大器量，原谅它。
如今又听着猴叫说“祸因恶积”，显然是自己犯了错，招来这群猴子。
“你偷了它们的酒？”漓池问道。
小鼠猛点头，再次求道：“仁慈恻隐！”
猴叫声已至近前，不多时，院墙上就露出几个猴脑袋，它们跨上院墙，互相拉拽，没一会儿，院墙上就骑满了猴子。
它们乱糟糟地叫着，队伍却井然有序，并没有从院墙上扑下来。偶有小猴耐不住欲往院内进来，却被旁边的大猴子又提溜着按回墙头上。
不过，它们就算真地想扑下来，也是进不来的。后李虽未现身，却也在关注这里，这群野猴若想撒泼，他便将之一群群丢出去！
漓池瞧着这群猴子，生出好奇来。不知它们想做什么？
猴子们左挤右搡，在墙头中央又隔出一块空当，空当左右的猴子向院墙外伸爪，拽上个白毛老猴，白眉白须，像位老者。
老猴坐在墙头是喘息片刻，“唧唧”叫了两声。墙头上的猴子们渐渐安静下来。
老猴目光在院内转了一圈，落到漓池和桌上的小鼠身上。
它望着漓池，伸爪指向小鼠，唧唧叫了数声。
漓池看向小鼠：“你盗了人家的酒母？”
小鼠一脸茫然。它只是偷喝了些猴儿酒，酒母又是什么？
老猴又唧唧叫了几声。似乎是因为年迈气短，它看向身旁的一只大猴，抬爪拍了拍。
大猴于是“唧唧”叫起来，接替着老猴讲了下去。
山中多泉，猴群们多采花果，聚于坑中，以泉水酿之、木石封之，天长日久，化做美酒。
猴儿们酿得酒多，这里一坑、那里一洞，还有些被封在空心老树中。小鼠偷喝的那两口酒，还不值得它们这么群聚追来。要紧的是小鼠带走的那块酒母。
在这些酒池、酒洞中，只有一处最为重要，那便是它们最初酿酒的石洞。
每次猴儿们酿新的酒，都会从这里取陈酒做酒引，再从新酿的酒中取一部分添回洞中。
这洞酒最为宝贵，猴儿们很少会喝，于是洞中酒逐年陈酿，渐渐化作了膏脂般的凝冻，又过了不知多少年，池底的酒冻中，凝结出了一块酒石，被猴儿们取出。
酒石细腻如脂，色泽如蜜，莹润剔透，像一块上好的琥珀。
将这块酒石放置于新酿中，新酿便会具有百花百果的香气；放入清水中，清水便会化作美酒；放入泉眼中，泉眼便会流淌出来美酒。
于是这块酒石，便被猴儿们称之为酒母。
小鼠偷喝的那点酒根本不算什么，它那小身量，就算喝足了，也不过猴子们两口的量。但它还带走了酒母。
这样一讲，小鼠恍然大悟。
它之前又是惊惧又是困惑，也不明白只是偷了点酒，为何就招惹到了满山的猴子，只好强撑着醉意，借助此前打好的洞，一路心惊胆战地跑回来寻求庇护。
小鼠吱吱叫了几声，爬下石桌，在树底下扒拉开一丛野草。
野草丛中露出一处小洞，小鼠钻了进去，不一会儿，便从中带出个竹筒来。
小鼠用尾巴卷着竹筒带上石桌，可怜巴巴地吱吱解释起来。
丁芹送了它两株灵蔬，它就想给丁芹带一小筒猴儿酒回来，结果没控制住馋劲儿，就多偷喝了两口。没想到这酒劲儿有点大，它一不小心跌进酒池里。
小鼠身在酒池中，周围都是蕴着灵气的酒液，故而也未分辨出酒石的特殊，只把它当做块漂亮的石头，于是就想着一起带回来送给丁芹。
丁芹哭笑不得：“怎么好偷东西送人？快还给人家吧。”
漓池接过竹筒，打开往里面瞧了一眼。
醇厚的酒香霎时弥漫出来，剔透的酒液中，果然有一块莹润如松脂琥珀的酒石。
酒石上灵韵波动隐隐，将这一筒猴儿酒逐渐转化成饱含灵气的灵酒。小鼠嗅着酒香，不觉又有些醉意。
能够将凡酒化为灵酒，这酒石倒是块难得的宝贝。
老猴紧张地看着漓池，生怕他看中酒石，不肯还来。它携带族人前来，本欲教训教训这敢于盗取它们宝贝的小贼，却不想还未靠近宅院，就忽然感到天地一静。
它那帮灵性尚不足的猴子猴孙未有感觉，它与其他几个灵性具足的大猴却是都感知到了，只是小猴闹腾，它们并未能抓住这次机缘修行。却也知道，这座山野荒宅里，隐居着厉害人物哩！
也是因为这一点，老猴才使大猴约束小猴，不要胡蛮搅闹。
只是……灵酒能够助益修行，十分珍贵，能够制造灵酒的酒石就更珍贵了。若是对面这人心生贪念，想要夺它们的酒石可怎生是好？
漓池将竹筒合上，挥手抛到老猴怀里。
老猴松了口气，并不想平添其它麻烦，只是猴性顽劣，其他野猴不知利害，在这蹲伏久了，颇感无聊，已经快憋不住了。
个别活泼的，正偷偷揭墙头的砖瓦，想暗中丢那小鼠一丢。
只是这瓦……怎么一点都扣不开呢？
后李默默地看着这几只试图破坏他本体的小猴，把它们的面目通通记了下来。
这边，漓池也瞧见了猴群时不时扫过小鼠的眼神，它们的目光颇为不善，此事若不解决，小鼠日后出入山林，恐怕还要被猴群找麻烦。
他在此地居住的这段日子里，小鼠日日为他送果。有此缘法，他便为它解决了吧。
漓池看向老猴，道：“给你们添麻烦了，不知如何才能补偿一二？”
老猴心思一动，想起之前错过的机缘，试探着唧唧叫了两声，表示愿意每日送酒，以换取在此修行。
漓池摇头：“我并非此地主人家。”
老猴难掩失望之色，只以为是漓池不愿应允。它虽具足灵性，只差一步便可化妖，但这一步已经卡了它近百年，虽有灵酒延寿，如今却也到了寿元将尽的时候，连爬个墙都需要其他猴子前拉后托。
其他猴子心性懵懂，不知老猴所忧，却知道这一切是因小鼠而起的，看向它的目光更为不善。
小鼠被它们瞧得瑟缩，又人立拜道：“知过必改！器欲难量！”
老猴乍听小鼠人言，心中又惊又喜，它知道这小鼠只是初生灵性，此前远不如自己，现在却可开口人言！
但想到漓池的态度，老猴既忧且虑，一咬牙，举着竹筒像漓池递出，唧唧叫起来，说得是，愿将酒石献上，求漓池指点自己修行。
又目露哀色，指着自己的白眉白胡，作揖祈求，像个知天寿将尽的老翁一般。
丁芹生出不忍来，却乖巧地立在一旁没有说话。
漓池略有沉吟。
后李显出身形，对漓池礼道：“上神若有意，我愿划出一片区域，使野猴可入。”
“也罢。”漓池道，“我每日在此修行，你们愿来就来吧。”
老猴喜不自胜，在其他猴子的搀扶托举下，进入院内，又向漓池献上竹筒。
漓池摇了摇头，取来水壶，倒出竹筒中的酒液收下，又将装着酒石的竹筒还给老猴。
其他猴子也纷纷从墙上跃下，进入院内，却有几个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墙壁一样，怎么都进不来，一个个在墙头上怪模怪样地用着力，搞得自己龇牙咧嘴。
“你们可以进来，但那几个不行。”后李淡淡道，那几只猴子都是之前试图揭他瓦的，“不许乱闯、不许吵闹、不许破坏东西，否则我把你们丢出去！”
老猴对后李作了个揖，唧唧几声，其他大猴随着它大声叫了几声猴语，蠢蠢欲动的猴子们肃然一静。
漓池一笑，揉了揉小鼠脑袋：“以后莫要再犯。”
小鼠拜道：“省躬讥诫。”
漓池又对猴群道：“它既知错，以后就莫要捉弄它了。”
老猴唧唧点头。
漓池又看向丁芹，见她双眼发亮，好奇地看着猴群，想到她现在的年纪，还是孩童心性，于是问道：“你想留在这儿，和猴儿们玩会儿吗？”
丁芹点点头，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对漓池道：“上神，我想去附近的镇子里卖些草药，赚来钱财，将您住的院落修缮一番。”
“你常常往山下走动走动也好，但这件事自会解决，不必为此耗神。”漓池道，他看向山下，此前神游之时，他便见到山林中的行人，知晓他们将来此处。
他又垂头看向丁芹，笑道：“有客人来了，这里道路隐蔽，你去迎他们一迎吧。回来后，我再教你一个字。”

第19章
再说山下，郑粮一家。
长子郑稻听从父母，准备将神仙留下的药材送到镇中卖掉。
郑稻长相忠厚老实，却是个心细之人。
他先去不同的医馆、药铺探问了几回，心中有数之后，才挑了口碑最好云家药铺出手。后来又对比了好几种砖瓦，挑了最好的买回来。
但这些并没有花费郑稻太久，他之所以拖到现在才上山，主要是因为不知漓池的住处。
他们只听神仙说住在附近山林的荒宅里，但这片山林可大着呢，怎么寻得到？
郑粮家询问了村中故老，才知道许多年前，似乎的确有一家大户住在山林里，只是许久没有听闻消息了，想来早已没落。
现在又是春种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忙得很，郑稻和他最大的两个弟弟郑黍、郑稷两人一组，轮流上山寻找，这才在昨日，发现了一条隐没于土石之下的青石板路。
但山路难行，怎么把砖瓦运上来，也是个难题。牛车是别想了，车轮子根本上不了这山，牛倒是可以赶上山，让它驮着。
可现在正是春耕的时候，这么折腾牛，不说他们爹郑粮会不会打断他们腿，就是他们自己也心疼牛啊。三个人合计了一下，还是自己背上来吧。
好在，砖瓦并不算多，三人分担，也不怎么吃力。
略有可惜的是，这事儿是为了别的神明，不好向移山大王求助。
移山大王虽然干别的不行，但很能借来力气。鲤泉村人人能耕的地都比外面人多，就是因为移山大王。只要每日三炷香，移山大王就会降下神力，那家伙，像吃了镇子里卖艺人推销的大力丸一样！
也不知移山大王听了这个评语，会是个什么感想。
三人顺着时断时续的青石板路艰难前行，时不时就得停下，继续往上重新找找道路所在。
他们这样走走停停，明明是晌午刚吃过饭就出发了，现在却一直走到日头偏西，都还没见着荒宅的影子。
又一次失去道路踪迹后，最小的郑稷忍不住问道：“大哥二哥，这路都破成这样了，那荒宅得破成啥样啊，还能住人吗？我们今天能找到吗？等天再暗一暗，可就不好下山了！”
“别想偷懒，”郑黍眯着眼，他眼神最好，又瞧见前方一小段露出来的破碎道路，“我找到路了。”
郑稻把郑稷提溜起来：“那住的又不是凡人，是神仙。你加点儿紧，走快些，我们说不得还能早些回去。”
“我觉得神仙还是会更喜欢香火些。”郑稷嘀咕一声，没奈何，也只好活动一下酸乏的双肩，背着背篓继续向山上走去。
三兄弟一点一点向山上走去，心里也多多少少有点犯嘀咕。
之前他们想着，许久之前就算有人家住在山林里，应该也不会住得太深太远。山林里有妖怪呢！
因此他们也没有彻底把路探清，仗着对山林多少有些了解，直接就进来了。
没成想，他们走了这么久，却都还没看见荒宅的影子。万一天黑了，那可就真的不好下山了……
没往前走多久，三人突然见到前方飘忽下来一个人，步履轻盈迅捷，落到三人面前。
“仙、仙子！”郑稻说道。他认出来了，这是跟在神仙身旁的那个女孩。
丁芹抿嘴一笑：“我不是仙子，我叫丁芹，是上神的神使。上神说有客人来了，让我下来迎一迎，想来就是你们了。”
丁芹见他们背得辛苦，道：“我来帮你们一把。”
“不用不用！”郑家三个兄弟忙摆手道。
这可是神使，怎么能干这些粗活呢？更何况，就算不是神使，丁芹看起来，也还只是个年纪尚小的小姑娘呀！
“真的不用！我们背得动……哎？”郑家三个兄弟动了动肩。
只见丁芹抬一抬手，他们身上的背篓突然就轻了好多，像是背了个空筐似的！
丁芹笑道：“走吧。”
……
山上。
李府中，在丁芹离开后，猴子们仍留在院落里。
它们不敢胡乱耍闹，但也无聊的紧，于是就把几个蹲在墙头上怎么都进不来的猴子当做围观对象，指着它们唧唧吱吱笑得好不开心。
几个猴恼羞得龇牙咧嘴，但架不住院里的猴子多。其中一个脸蛋上有两撮白毛的小猴看向老猴，唧唧唧唧地委屈起来。
它是老猴的小重孙，最是机灵顽皮。老猴瞧着自己这个小重孙，唧唧安抚两声，叫它继续乖乖蹲墙头，不许乱跑。
小猴撇了撇嘴，眼睛骨碌碌转起来，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漓池瞧着这院里的猴子们，树上、桌边、房檐全叫它们给挂满了，一个个走又不能走，憋得无聊得紧，只好你推一下我搡一下的，不知何时就会作出点妖来。
漓池不由得有点头疼，他略略一想，在廊下盘膝而坐，对老猴招了招手。
老猴忙走了过去，两只猴眼紧巴巴地瞧着漓池。
“坐吧。”漓池对老猴说道，慢悠悠地饮了一口壶中的猴儿酒。
酒香馥郁，清冽甘醇，丝丝缕缕灵气随之沁入心脾，的确是难得的好物。
老猴学着漓池的模样盘膝坐下，漓池便道：“我既然收了你的酒，便也与你讲讲修行之道。”
老猴喜不自胜，但心中难得也有几分静气，因此按捺住了没有躁动。
漓池便讲了起来。
他虽然记忆全无，但这段时间修行也有颇所得，指点指点这尚未化妖的老猴还是可以的。
漓池只如此作想，却并未注意，后李也在一旁盘膝坐下，专注地听起来，越听越是欢喜，小鼠卧在他膝上，同样沉浸其中。
漓池讲得平实，也不有趣，还不如学堂里的先生，与学子们还有个问答互动，最多在中间停歇片刻，留给老猴消化思考。
灵智不足的猴子们听不懂，也觉得不好玩，渐渐躁动不安，想要偷偷离去。
老猴急得唧唧叫嚷起来，想要强令这群猴子猴孙们留在院中听道，却被漓池按住了。
“各自有各自的缘法，随它们去吧。”漓池说道。
他面色平静无波，老猴却不敢造次，只好任由这群小猴们一个个偷偷溜走。
最后整个院落中，只留下了老猴与三只大猴、四只小猴，墙头上那个脸生白毛的小猴也留在那蹲伏着，也不知是真的听懂了，还是出于一片孝心，不想离开老猴。
老猴静坐听道，双目中常常沉思；大猴偶有迷茫，也常常若有所得。
四只小猴则是在一旁玩闹，偶尔停下了歇息的时候听上两句，也不知听懂了没。它们大约是与墙头上的白脸小猴关系好，之前想随着猴群离去时，被它赶了回来。
现在猴群们大部分都走了，它们几只小猴也不敢自己闯山林，只好留在这里，等着和老猴、大猴们一起离去。
漓池也不管它们，自盘坐廊下，静静讲道。
微风起，老树贞静，池中漾起虚幻的水波，一尾银色的大鱼静静卧在池边。
……
郑家三兄弟跟着丁芹上山后，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神仙廊下讲道，猴群盘坐静听。
郑家三兄弟站在院门口，一时竟不敢走进，生怕打扰了他们。
漓池已经知晓他们到了，便对猴子们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老猴和大猴望了望背着背篓的三兄弟，起身对漓池行了一个礼，带着小猴们离去了。
“上神，”丁芹清脆地声音响起，“您说的客人就是他们吧？”
郑稻慌忙行礼：“神仙赐药，不敢私留。我们听闻您居住于荒宅，便将之换做砖瓦，作为供奉。”
“辛苦你们走这一趟了。”漓池平和道。
郑稻忙称此事应该，并不辛苦。
但因果线早已昭示他们这几日的经历，那日所留药材换取的钱财，尽数被他们换做砖瓦背了上来，还平白耽搁了这几日的春耕。
“你们的水筒空了吧？”漓池问道。
“啊？是！”郑稻恭谨答道，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走了这许久，出汗如浆，他和郑黍身上背的装水竹筒早已饮尽，只有三弟郑稷的竹筒里还剩半筒。
就见漓池招一招手，他身上背着竹筒就飞了过去。
漓池打开竹塞，将老猴奉上的灵酒尽数倾入，又将竹筒抛回郑稻的背篓里：“回去分了吧，莫要再给卖了。”
见他们应了，漓池又看向丁芹，笑道：“我这神使以后或会常常下山，还望你们多加看顾。”
“今日天色将暗，我就不多留你们了，早些回去吧。”漓池又对他们一拂袖。
郑家三兄弟只觉眼前云遮雾绕，再睁眼时，竟然已经到了山脚。
郑稷又是兴奋又是惊异，愣愣地看着不远处浸在夕阳里的鲤泉村，喃喃道：“真是神仙啊！”
郑稻也是第一次这般经历，缓了片刻后，忽然道：“不好！”
“怎么了？”郑黍问道。
“我们的砖瓦忘了留下了。”郑稻急道，他把背篓一卸，看进去时，却愣住了。
那背篓里的砖瓦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只留有一只竹筒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第20章
回到家后，郑稻将这一行所见告知父母，老三郑稷生性活泼，在一旁对弟弟妹妹们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在山中的见闻。
“那些野猴儿，一个个像人似的，双腿盘坐，在神仙面前听讲呢！”郑稷学着猴子们的模样，说道，“神仙见我们来了，就让那些野猴儿们走了。”
“猴子们站起来向神仙行礼，”郑稷边说边学猴子行礼，“就像学堂里的学生们向先生行礼一样！”
这边郑稷才讲到上山，那边郑稻已经简洁利落地讲到了下山：“……神仙见天色晚了，顾念我们下山不易，就用云霞将我们送下山了。”
郑粮拿过装酒的竹筒，小心翼翼地打开塞子，嗅了一嗅：“这就是神仙赐下的酒？”
一旁的周杏只觉一股柔和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带着清新的花果香气，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既然是神仙说的，就分了吧。”周杏道，“去拿碗来，把其他人都叫过来。”
她一转头，却见老二郑黍正蹲在院子里，拿着几根草绳不知在比划什么。
“铜黍，你干什么呢？来分酒！”周杏问道。
郑黍应了一声：“娘，我在记尺寸。我瞧神仙廊下的栏杆都朽了，就想给修一修。”
周杏想了想，她这二儿子是个闷葫芦，一手木工却是好的，话少就不容易说错话，能和神仙更亲近也是好的，只是最近一直没下雨，他们这儿虽不缺水，却需每日担水浇地，田里缺不了人手。
故而周杏便道：“行，等这阵农忙过去的，你再上山问问神仙。”
碗拿来后，周杏把竹筒里的酒液倒出来，尽量给每个人都分得差不多。
酒并不多，只有一小筒，郑家人口又多。这酒分完后，一人也只有一小口。
铜豆好奇地瞅了瞅小碗里琥珀色的酒液，十分豪爽道：“我先喝了！”
说罢，捧起碗来，将她的小碗底儿一口闷了。那架势，颇得那些经常聚在酒馆里的江湖好汉们真传。
结果碗刚搁回桌上，铜豆就开始打转：“好喝呀……呀……困了……”
铜豆东倒西歪地睁不开眼，伸手向她娘要抱抱。
周杏让她笑得不行，把铜豆抱到床上，对其他人说道：“这酒看起来后劲儿不小，你们回房后再喝吧。”
竹筒中的灵酒虽少，却被酒石泡过，酒石是山中猴儿们不知积攒了几千年的精华，其性温润，就算对于修行者来说，也是难得的助益，更何况是凡人。
虽然只是一人分了一小口，但这一夜，郑家人都睡得分外香甜。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几个年轻力壮的孩子感觉还不算明显，但郑粮和周杏只觉身体一片轻松，多年积累的暗伤旧疾，似乎一夜之间全好了！连开始昏花的视力，也变得清晰了不少。
周杏愣了半晌，推醒旁边的郑粮：“醒醒！”
郑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你下地走走看！”周杏把他拽下地。
郑粮有腿疾，是年轻的时候服劳役，修河堤在水里给冻坏的，表面上看着没病没伤，但经常会疼，一到阴雨天，更是钻心的疼。
郑粮被周杏拿毛巾搓了把脸，清醒些后，迷迷糊糊地下地走了两步，茫然地看着周杏：“怎么了？”
“你腿还疼不？”
郑粮愣住了，接着脸上就生出了难以置信地喜色。
周杏见他这样，紧张的面孔渐渐松弛下来，半晌后，长长出了一口气：“神仙慈悲！”
……
山上，昨夜。郑家三兄弟送来的砖瓦堆在地面上。
这些砖瓦虽都是郑稻挑来最好的，但也远比不上李宅曾经所用。
漓池看着一旁的后李，问道：“这些粗物，道友可也用得？”
后李挥手，地面上的砖瓦自动飞落到宅院有所缺损的地方，将破碎的砖瓦替换下来：“后李并不贪求执念，这些亦是好砖好瓦，自然用得。”
漓池又问：“凡人学问中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毁伤。’道友以次替好，心中可有缺憾？”
后李沉吟片刻，答道：“李府因李氏而建，李氏将之作为传世基业，爱护非常，我自感念。但今日后李已并非昨日宅灵，李府为我躯体，我自然也做得了主。上神不必再以此考较于我。”
“况且，旧砖旧瓦材料虽好，却早已破损，新砖新瓦虽品质稍次，却完整可用，以可用替换破损，算不得以次替好，我心中并无缺憾。”
漓池却不依不饶：“修道者以身躯为根基，修行路上虽毅力坚忍，却同样爱惜身躯，唯恐毁伤身躯，损害道基。道友今日将就，不怕日后修行有差吗？”
小鼠仍伏在后李膝上，焦急万分，后李对它有收留之恩，漓池上神同样有助它修行之恩。可现在两人却好像生出了矛盾，小鼠不明白为何一向温和的漓池上神今日如此咄咄逼人，急得直搓爪子，拼命想在《千字文》里有哪些可以用来劝解的词儿。
丁芹冲它招一招手，她看出来一点门道，怕小鼠出言搅扰，因此在它过来后，将之拢在手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后李一时答不上来。
修行的确有资质之分，除了个人悟性，体质也是有所影响的。这一点，在物灵上也有所体现。
世间生灵之物，多是玉石之质，剑灵亦多生于宝剑中，未听说过有凡铁生灵的。这其中固然有美玉宝剑足以传世、受人气滋养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美玉神铁这类灵材美质易于容纳灵气。
后李思考良久，道：“就算有些影响，日后换了便罢。”
漓池追问道：“这些可换吗？”
“可换。”后李答道。
漓池伸手一指宅邸，问道：“这是道友吗？”
后李虽不解，却点头道：“是我。”
漓池又伸手一指地面上剩下的那些砖瓦，问道：“这些是道友吗？”
后李摇头：“不是。”
漓池笑了：“砖瓦可换、门窗可换、梁栋柱基可换，若有一日，这栋宅邸的全部砖瓦、门窗、梁栋柱基……全部用这些不是道友的建材换过，那这栋宅邸，还是道友吗？”
后李怔住了，呆立于原地，久久不动不语。
漓池也不管他，转头看向丁芹，笑道：“来，我教你一个字。”
丁芹捧着小鼠跑到漓池身旁，看他在树下石桌上，用剩下的笔墨在叶片上写了一个字，这个字是《千字文》中所没有的。
“这个字，念‘芹’。”漓池道。
丁芹思绪一转，便反应过来，惊喜道：“这是我的名字？”
漓池微笑着点了点头：“芹多生于水边，亭亭而立、碧翠甘鲜，亦可做药用。”
丁芹高兴地看着那个字，拿起笔在叶子上摹写起来。
小鼠看着树叶上的字，也聚精会神，两只前爪在空中比划。
片刻之后，小鼠记住了这个字，转头看向漓池，吱吱叫着。它先指了指树叶上的“芹”字，又指了指丁芹，然后长尾巴绕了一圈，用尾巴尖指了指自己。
完成这一串动作后，小鼠又向漓池拜了两拜。
“你也想有个名字？”漓池问道。
小鼠点头不止。
小鼠如今习得《千字文》，知晓其中含义，已并非初生灵智时懵懵懂懂的小兽，的确也该有个名字了。
漓池如此一想，便道：“既然你以《千字文》开灵，便叫做文千字吧。”
小鼠十分欢喜，转了两圈，又望向呆立的后李吱吱叫了两声。
“不必管他，且让他想一想。”漓池道。
漓池说罢，便转身坐到池塘边的大青石上半闭了眼睛。
灵雾氤氤，灵机跃跃。
丁芹放下笔，抱着小鼠在神明身边清冽纯净的甘霖中修行起来。
李府外，初闻道法的老猴满心精进奋发之情，并未走远，只想着等那几个人离开后，再回来。就算不能在听闻道法，能在神明身边修行也是好的。
在见到李府中突然升起云霞，将那几个凡人送下山后，一直在附近徘徊的老猴就忙带着其他猴子又回来了。等一路来到李府院墙外，刚趴上墙头时，乍见漓池修行、天地交感、甘霖自生，一时惊得险些从墙头上跌下去，累得其他几个大猴又拖又拽，才重新把它送上墙头。
怪不得神明不收它们的酒石，老猴突然生出几分自惭来，只觉自己如井底之蛙，见到好宝贝就恨不能都拢进怀里，器小且浅薄。
老猴一念自惭，心性便开阔起来，在几只大猴的帮助下，进入庭院，安静地坐在墙下盘膝修行起来。
只可怜它的小重孙，蹲在墙头也下不去，可怜巴巴地寻了个平稳的地方，也小心翼翼地盘坐下来。但这姿势没法用猴爪抓住墙头，怎么坐都觉得不稳当，靠尾巴撑着才没掉下去。
凹凸起伏的瓦实在硌屁股，强坐了一会儿后，小猴龇牙咧嘴地跳起来，换回最习惯的姿势蹲伏在墙头上，不一会儿，竟也慢慢入了静。
第二日，朝阳初生，柔和的曦光照进院子。
站了一夜的后李双目中迷茫褪去，一步踏出，竟出了李宅，进入山林之中。
“枉我为了生出自我而沾沾自喜，却连我究竟是哪个都不知晓！”后李欢喜而笑。
李府是他，他却并非李府。
一念既通，他便再也不被困于李府之中，天大地大，他自可去！

第21章
“恭喜道友。”漓池笑道。
后李感激行礼：“感谢上神点拨。”
后李已不知该如何表达他的感激，自漓池上神来到此地后，先是将他从即将溃散的边缘救拔，后又助他灵性圆满，不必依赖人气，现在又点拨他明悟自我，不再被困于本体。
三次大恩，每一次都形同再造，他该如何才能报偿得了？
漓池却只是一笑，一挥袖袍，似乎全然不在意。
山林里传来唧唧吱吱的吵闹声，几只大猴从林中钻出来，每一个背上都用草藤绑着一个大葫芦。葫芦以木块塞住，葫芦嘴边缘略有缝隙，渗出点滴酒液，散发着醇和甘美的酒香。
几只大猴见到漓池，便把葫芦解下来奉给漓池，又拜了两拜，转身钻到山林里不见了。
后李见状心中暗叹，山野猴群都知道以灵酒回报上神传道之恩，他却什么都拿不出来吗？
但他所有的，上神都不需要，他所能做到的，上神也都可以自己做到。目前唯一能令上神感兴趣的，也只有李氏的藏书了。
可神明灵慧通达，那些对于普通凡人要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读完的藏书，对于上神而言，也不过月余功夫。
等藏书都看完了，他还有什么可以回报上神的呢……
数日过去，谨言仍未回来，但漓池通过因果线，可以知晓他并未出事。这几日里，老猴日日带着其他猴子前来修行、送上灵酒，丁芹也已经下山过数次。
借着神术，丁芹为鲤泉村中的人们解决了不少麻烦，虽然大多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也与村民们渐渐相处的熟了。
但鲤泉村中并没有什么适合漓池摘取七情引的机会。
七情引凝聚于因果线上，诞生条件苛刻。在人口众多的地方，或许找到的几率还会大一些。
漓池身上所受的伤有古怪，无论他尝试什么办法，都无法使伤势减轻，唯有在收集七情引后，这伤势才有了愈合的倾向。
他该去人多的地方看看了。
正好这几日，鲤泉村中的人准备组个队伍一起去一趟水固镇，丁芹已经和他们说好了，要随他们一起去一趟。
她提前从山中采了不少药材，准备去水固镇中换成钱财。一方面，她此前从鲤泉村中换到的东西并不全，另一方面，丁芹想要将整座李宅都修缮好，郑粮家虽有心供奉，但全部修缮花费甚巨，不能全让别人承担。
丁芹把自己所想告知给了漓池。
“你想去便去吧。”漓池道。
他略略抬手，袖中飞出三张木符。
上次找回铜豆的时候，漓池曾接触过移山大王赐给鲤泉村村民的木符，他记下了其中的符文。他在研究过后，做了些许调整，用老松斫琴剩下的材料制成了木符。
其中两张木符可感应恶意、灼伤妖鬼、形成防护，另外一张木符中，则存有漓池的一道剑气。
虽木符所能承载的力量有限，但比丁芹自己还是要强上不少。
“若遇到了麻烦，可通过神印借取我的力量。”漓池叮嘱道。
丁芹欢喜地应了，脚步轻快地带着东西下山去找鲤泉村的队伍。
漓池瞧她脚步蹦跳的喜悦模样，慢慢摇头笑了笑。到底还是个孩子，总是喜欢热闹的。
漓池抬手，长袖拂过，再落下时，整个人已变了模样。
逶迤广袍化作普通长衫、高华容貌敛去光辉，就连周身清冽纯澈的灵气，亦收敛得半分不漏。
任何人再看现在的漓池，也只会觉得他是个眼眸明净的士子。
漓池同样准备前往水固镇一行，他对这个世界还不甚了解，现在正是一个了解的契机，七情引事关重大，也需他亲自走一趟，方能确定如何进行下一步。且丁芹年岁尚小，虽秉性坚韧，但他们都对水固镇并不了解，第一次还是看顾一下为好。
不过，漓池却并不打算以自己的身份前往。
其一是为了谨慎，其二嘛……他若是以本来面目前往，不说丁芹和鲤泉村的人会无法放松，便是在水固镇中，也太过招人眼了些。
漓池换好了形象，脚步一迈，便消失在了原地。
他御风而行，到得比鲤泉村一行还要早上不少。
水固镇外，围有一圈高广的城墙，墙头上有士兵守卫，城门边亦有护卫，检查入镇者所携带的物品。
漓池抬头望气，与鲤泉村不同，水固镇上空的气息驳杂混乱，既有神明的气息，也有妖鬼的气息。尚未细分，只粗略一扫，便能看见不下十个不同的气息。
谨言此前说大城镇中神明众多，香火艰难，果然不是虚言。
只一小小水固镇，便有如此之多的神明，普天之下，修行神道者不知凡几。
只是不知，这些神明们，是否都拥有那来自神庭的印记？
若真如此，那神庭，又该是何等庞然大物！没有神庭印记的自己，恐怕要深深隐藏好。
漓池收敛好气息，扮做一个普通人入了城。
眼下时间还早，进城的人并不算多，但水固镇中已经有了热闹的景象。
临街的商铺已经开了门，道路停着各种卖早点的摊子，还有卖货郎挑着担子，一边走街串巷一边叫卖。
有小贩子赶早进城还没吃饭，推车上还坐着一个小娃娃，嗅到路边包子香气咬着指头流口水。
小贩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个肉包递给娃娃，自己从怀里掏出面饼来啃。娃娃扯着他袖子递给他包子，他便一口咬去了小半个包子边，露出里面满满的馅儿又推给娃娃。
一派人间烟火气。
漓池慢悠悠地转着脚步，将镇子里逛了个遍。
这一圈下来，漓池瞧见了两座神庙、七处神龛，此外还有贴在门上的门神像、各家住户商铺内自己供奉的神像，神庙中除了主位的神明，还有护法神。
不同神明各司其职，气息也有所不同。灶神财神、药神地神……这其中有些是已经走上神道的真正神明，还有些只是在这方面有些特异本领的妖怪，比如漓池在一家药铺中所见的药神娘娘像，其上缭绕的气息便是一只善医兔妖。
老树之中洞窟之下、古井之里房梁之上，也往往潜藏有妖怪气息。
这座小小的水固镇中，涉及神明与修神道的人灵妖鬼，又何止十数？
而在水固镇这些神道修行者中，又以两座神庙为重，其中一座神庙供奉的是被称为“大天尊”的神庭之主，庙中并供其他神庭中有名的神明。一座是供奉此地地神，其中亦多揽妖鬼作为护法神供奉其中。
若以人间官职做比喻，大天尊便如一国之主，地神则是此地知县。虽以大天尊为尊，但直接管理此地的却是地神。
可漓池这一圈看下来，却发现这镇中大大小小的神道修行者，并不从属于地神。
不同神道修行者各自修行，除了明确依靠于地神的护法神，其余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上下级的管理关系，也无明确分工的体系。
亦如这镇中的药铺与医馆，云家药铺供奉的药神娘娘是个兔妖，周氏医馆供奉的则是一位故去名医所修成的鬼神。
漓池若有所思，若是如此，他或许也可以幻化做个神道修行者，在这水固镇中掺上一掺。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要探一探水固镇中的情况，以免在不清不楚的地方惹来嫌疑。
漓池转进一家茶楼，里面有不少人正在吃茶闲聊，一楼备有一方木台，供卖艺人表演。
漓池进来的时候，台上刚刚结束一段唱曲，收完打赏后，换了个说书先生上去。
小二迎上来：“客官要点什么？”
漓池点了壶茶，配一碟糕点，在二楼挑了个位置坐下。
楼下说书先生醒木一拍，一套定场诗悠悠念出：“忆昔去年春，江边曾会君。今日重来访，不见知音人。但见一口井，惨然——伤我心！”
“在座都知晓，水固镇中有口水固井，井水甘冽，冬暖夏凉，但井中偶有呼啸不休，传闻有蛟龙被困锁于其中。”
“过去，这井中呼啸声不过月余乃至数年一次，但最近几日，呼啸声愈发频繁，到了现在几乎每日一次，各位可知原因？”
漓池不由也生出兴趣来。他之前逛水固镇的时候，所见大部分气息都可以分辨，唯有那水固井中的气息朦胧不清。
他倒想听听，这说书先生，是真的清楚其中变故，还是只是编了个故事。

第22章
说书人相貌清癯，蓄着一把短须，身材颀长瘦拔，说起书来不疾不徐，韵律悠扬：
“这件事，还要从两千四百年前说起……”
两千四百年前，殷天子尚未一统诸国。各国互相攻伐吞并，连年战乱。
当时，梁、隋二国交战，隋军战败，国中许多士人被俘，余简亦在其中。
余简为隋国士人，因善琴而闻名于天下。梁国将余简献给了当时最强大的卢国。
在前往卢国途中，经过淮水时，余简因心中苦闷，在江边奏琴。
大江浩浩汤汤，琴声铮然而下，一曲终了，余简长叹，正欲转身离去时，忽见旁边有人静立听琴良久。
来人自称孟怀，可以理解余简的琴音，两人于江边长谈，互相引为知己。
余简的琴音先喜而后悲，有离别不舍之意。孟怀问其缘由，余简说了自己的处境，明日即将重新启程，虽结识知己，却马上就要分离，因此琴生悲音。
孟怀却道不必忧愁，愿送余简一程，请他明日路上停歇之时，再来淮水之畔相见。
第二日，梁国使臣携余简又行了五十里，日暮停歇之时，余简来到淮水之畔，果然又见到了孟怀，两人相谈甚欢。
此后几日，或在江畔、或在亭楼，孟怀每日前来与余简相见，此间之乐，使余简几乎忘了自己是被梁国押送往卢国的。
数日之后，孟怀在分别之时，忽然长叹，言说此日便是分别之时。
余简问询。
孟怀便答，自己是淮水之神，因受余简琴音吸引，故而现身相见。但余简前路将离淮水越来越远，两人已是到了分别之时了。
孟怀又道，余简现在已注定要前往卢国一行，他虽有心帮助好友脱离苦楚，但命数不可轻改，他也是无力。但在三年后，余简有机会离开卢国回到家乡。孟怀告诉他万万要抓住机会，若是错过三年后，此生便再也没有重回家乡的机会了。
书说道这里，忽然醒木一响，原是说书先生要中场休息了。卡在两人分别这里，却是好不抓人。
这个相貌清癯的说书先生倒也特别，他休息时就坐在台上，倒着一壶茶慢慢喝着，并不像其他人那样讨赏。
有人给他点了茶水点心，他也就拱手一谢，捻着慢慢吃了。
茶楼里的其他人被他的故事勾得心痒，书说到这里，大家也能猜出，这淮水之神便是如今被困在水固镇中的蛟龙。
水固镇往南处有一条九曲河，便是淮水的分支。淮水之神落在这里，似乎也有那么点说得通。只是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使得一江大神落得如此地步？
休息时间，茶楼里有其他客人耐不住寂寞，也一个个讲起了关于遇神的故事，茶楼一时热闹起来。
这里面既有听说的，也有自称是亲身经历的，真假不知，不过，在这个妖鬼横行神明现世的世界，凡人偶遇神迹仙踪，也是有的。但遇到的究竟是神仙还是妖鬼，就未可知了。
漓池正闲散听着，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前一阵子，我也在山里遇到神仙了，真神仙！”
漓池垂头看去。
只见几个人围坐一桌，其他人哄闹道：“那就给我们好好说说呗！不过有言在先，郑钱，事情真假找你同村的人一问便知，你要是骗我们……这一桌可就都归你请了！”
郑钱拍着胸脯保证道：“你们尽管去问！这事儿就是在我们上个月来镇里之后发生的！”
“好！”其他人热闹道，“快讲快讲！若是确有其事，你这顿我们请了！”
茶楼里的其他人也被这一桌的热闹吸引了注意力，一个个放低了声音竖起耳朵听。
“大半个月前，我们村里丢了个小孩儿，”郑钱先压着嗓子说，“满村子里找不着。”
“虽说都知道凶多吉少，但那孩子才五岁，大家心里都不落忍，于是就组织起来去找。我是分派着上山的那一批。”
“你们在山上遇见抓走小孩儿的妖怪了？”有人忍不住插嘴问道。
郑钱瞪了他一眼：“什么呀！妖怪那是后来的事儿，我们遇到的是神仙！”
漓池收回目光，他记得郑钱。那日寻找铜豆的时候，郑钱便是遇到的三个村民中跑腿的那个。
他握着茶杯，把注意力转向木台上的说书先生。
中场休息的时候，听客们的注意力都被别的故事吸引，便会打断他之前酝酿的气氛。可这说书先生却浑不在意，只半垂着眼慢慢饮茶。
他似乎并不在乎这一场说下来的收益如何。茶楼里的熟客们也在小声讨论，这说书先生似乎是个新来的，此前并未见过。
漓池没有掩饰自己的目光，说书先生有所觉察，抬头看向漓池，笑着点一点头。
漓池勾了勾嘴角。
这说书先生身上的气息有异，似乎，也并不是个凡人……
楼下的郑钱还在手舞足蹈地对其他人讲故事：“……神仙一拂袖，我就飞了起来，眨眼间便被风云托到了山脚下！你们绝对想象不到那感觉，后来我扯着小孩她娘往山上回的时候，跑得比鸟儿飞起来还快，像有风托着我似的！眼前的树啊石头啊，都不用我自己躲，那风就带着我绕了过去……”
醒木一拍，茶客惊醒，墙角水钟已落尽，中场休息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围聚的茶客们意犹未尽地回到自己座位，尤记提醒郑钱过后记得将故事讲完。
说书先生也不急，几句下来，便又把听客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余简孟怀二人分别，孟怀需得回淮水做他的淮水神君镇守大江，余简则入了卢国王宫辗转难眠。
异国他乡的日子虽然难熬，但余简将孟怀最后的叮嘱时时牢记，心中存有希望。三年后，他果然遇到了机会，求得卢国国主允诺放他回乡。
余简收拾好行囊，背着琴一路往隋国走去。他刻意绕了一绕，来到淮水边，准备见三年前的友人孟怀。
来到淮水边时，孟怀已在江畔备下酒席，贺他重得自由。
两人欢喜宴饮中，余简拨琴作乐，气氛正好时，孟怀却突然面露怒色，道：“卢国国主，不守信诺之徒也！”
余简忙问怎么回事，原来，卢国国主在放了他之后，却又后悔，正派人来，意图将他在离开卢国境内前追回，如今负责追他的人已经临近淮水。
余简心中忧虑，他记得孟怀说过，若错过此次，他此生便再无重回家乡的机会了。
“勿要烦恼。”孟怀看着追兵方向面露冷色，“且入淮水，他们寻不到你。”
孟怀拨开淮水，将余简藏匿于大江之中。
等到卢国国主派来的骑士追到江边时，就只见到孟怀一人独坐江边宴饮。
骑士像他追问余简的去向，孟怀只说不知，但这群追来的人当中，却有一个修行之人。
他似乎看出了孟怀的不凡，又有些其他手段，认定是孟怀将余简藏了起来，于是对孟怀迫问不已。
这人虽使尽百般手段，却无法从淮水神君这里占得便宜，最终也未能得到余简去向。
此人本该就此离去，却心生不甘，于是在离开前放话道：“就算你能将他藏起来一时又如何呢？国主已经下令，大卢边境处处有人把守，不会有人放他离境。假使他有幸逃了出去，大卢强盛，为国主所用的修士亦不可胜数，他国难道敢为一个小小乐师得罪我大卢吗？”
他口中说得是“他国”，目光却一直盯着孟怀，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孟怀冷笑一声：“卢国国主之言，竟一文不值吗？修行却为名利奴，枉做长生路上客！”
说罢，跃入淮水之中消失不见。
岸上人如梦初醒，这才知晓，方才原来是淮水神君当面。
台下人听得一片叫好，似乎全然忘了自己也是卢国之人。
不过嘛，两千四百年前的事儿呢，那时候水固镇还不是卢国的地盘，现在虽有五大诸侯国之分，但不都是殷天子的子民嘛！
说书先生却未有喜色。
有淮水神君相护，余简自不会再被卢国国主抓回去。
可这个故事的结果大家都是知道的，淮水神君最终被困于水固井中，两千四百年不得出。
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第23章
说书先生目色苍茫，似映大江，待台下喧闹过去之后，缓缓道：
“神君以淮水相送，余简顺江而下，一路凭波溯游，出了卢国边境。余简绕了点路，从淮水下游返回隋国家乡。此后，年年春日，前往淮水之畔与孟怀相见。后来……”
后来，故事若是停在这里，便是人们所期待的完满结局。
可世界运转不休，时间永不停留，便如淮水之江，千万年来，奔涌浩荡。
淮水神君给了当时的卢国国主一句评判，这句判词被有心人传播到各国，从此，天下皆知，卢国国主之言，一文不值。
卢国国主恼恨不已，下令卢国之民不得祭拜淮水神君。
淮水有三分之一的流域处在卢国境内，孟怀却全然不在意，甚至连一个冷眼都不屑于留给卢国国主。
余简为他担忧，孟怀却哂笑道：“我是淮水之神，并非那些依靠生灵心念信仰来修行的神明。凡人香火，于我不过江上漂萍。”
“凡人兴衰，我自奔流。卢国国主不过是统御了一方自己的同类，便狂妄到自认为可以掌控天地自然了吗？你且观他，如何将强盛的卢国一点一点引向衰亡。”
后来，卢国果然衰弱，隋国却逐渐强盛，发兵入卢，攻取临近淮水的庸城。
卢国虽然衰败，却尤有旧日积累。庸城久攻不下，隋将罗参苦思之后，想出了一条计策。
他一面率军围城，另一面悄悄使人前往庸城上方的淮水，秘密筑坝修渠，拦高江水，只待功成之时，凿开与淮水相连的渠道，引水破庸城。
淮水神君懒眼瞧着一切。
神庭自有法度，神明不可轻改凡人已定的命数。如他这般天地山川江河正神，职责便是梳理天地，使辖域内不得生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要求。
凡人的信仰祈求，他领受不领受、回应不回应，自可随性。
庸城临近淮水，也算是淮水神君的辖域范围，孟怀不乐与凡人打交道，他是天生龙君，岁月不可以年记载。寿数不过百年的凡人，在淮水神君眼中，与朝生暮死的浮游也无甚分别。
但凡人虽弱，却生具灵慧，命运有定。这庸城中的四万居民，尚未到绝命的时候。
孟怀懒得帮卢国守城，便没有干预隋将罗参的行为，只是在事情已定之后，提前三日给庸城中的居民托了梦，令他们快快迁出，便不再管了。
然而，当时驻守庸城的卢将是卢国国主的亲信，认定这不过是淮水神君扰乱人心的把戏而已。为定军心，还使人把手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三日之后，大水淹城。
说书先生半闭了眼睛，胸中长长吐出一口气。
台下听客被这急转直下的情节惊得呐呐无言，良久之后，有人问道：“……那四万人？”
“尽数淹于水中。”说书先生道。
台下哗然。
“怪不得他被罚囚于井中！”
“四万人呐！那可是四万人！”
“可并非淮水神君水淹的他们，是隋将罗参出的主意下的命令。”
“淮水神君还提前托梦提醒了的，也怪那个卢国将领！”
“但淮水神君明明能够使那些人活下来的！”
“可是神明不是不应该干涉人间太多吗？今天淮水神君能够帮卢国守城，明天别的神明就会帮某个国攻打别的国。”
“但……”
台下争执不休，台上一声醒木。
所有听客都静了下来，看向台上的说书先生。
“四万人枉死水中，庸城命气混乱。淮水神君以无为渎职判罪。”
“淮水神君本该被判囚禁，以庸城中所有枉死者未尽的阳寿为数，刑期一百二十万年。”
“但因此事并非由淮水神君而起，乃凡人自造杀孽，且有神君提前托梦预警之故，刑期消减。又以神君旧日功德尽数相抵，终判三万年。”
“次年春，余简奔波至淮水江边，呼唤良久，无人回应。”
“余简跌坐江畔，怆然泪下，哀呼不已。”
“余简为隋臣，四年前，见军中有一小将罗参熟知兵法，天赋秉异，故而向隋王举荐。”
台下寂静无声，台上戚然长叹：“忆昔去年春，江边曾会君。今日重来访，不见知音人。但见一口井，惨然——伤我心。”
说书人拂袖而走，大步踏出了茶楼。
……
漓池神识微动，看向茶楼外的某个方向。
丁芹……唔，也无甚大碍。
漓池将茶钱留在桌面，亦跟随说书人离开了茶楼。
另一边，丁芹跟着鲤泉村中的人，早已经到了水固镇中。
丁芹在请郑稻为自己大致介绍过情况并指了路后，就与他分开了。鲤泉村中的人平均一个月才来镇中一次，丁芹不想耽搁人家太久。
她按照郑稻的指引，一路来到了云家药铺中。
掌柜是个胡子花白的老爷子，并不欺她年少，耐心地一样一样翻看她的药材成色，一边记一边跟她念叨：“你这些药材的年头都不错，日后如果再采到了，可以全送到我这，我们家都收。你们家大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了？这些药都不好找吧？怕是要进到深山里头。那不安全，记得小心点儿，命比较重要……”
他也不用人回答，就自己在那絮絮叨叨，很是和蔼可亲。
丁芹放松地坐在小凳子上，一面嗯嗯应着掌柜，一面抬头瞧着药铺里供奉的神像。
那是个提着篮子的女子，形容秀美嘴角含笑，篮子里装着各种药草。
丁芹从神像上感觉到了妖气，不如鲤泉村上空的移山大王，但已经有向神气转化的趋势了。
正琢磨着，忽然听到有一女声对她道：“这是我们家的药神娘娘。”
丁芹抬头，一个明目皓齿笑意盈盈的少女正站在她面前，看起来大约十七八的样子。
“云苓小姐，”老掌柜慈祥道，“怎么来这儿啦？”
“家里闷得无聊，我就出来转转。”云苓背着手答道，她转着眼睛看向丁芹，目光灵动，“我叫云苓，茯苓的苓，你叫什么呀？”
“我叫丁芹，水芹的芹。”丁芹好奇地看着她，在云苓身上，隐约缠绕着些许与药神娘娘神像上相同的妖气。她也是受到神明喜爱并被庇护的吗？
“这是你家的药铺吗？”丁芹又问道。
“对呀，”云苓道，“我以前没有见过你，你是第一次来吗？”
丁芹点了点头：“我是第一次来水固镇。”
云苓转了转眼睛，热情道：“那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老掌柜慢悠悠地插言道：“云苓小姐，你出去玩，老爷知道吗？”
“哎呀，丁芹妹妹第一次来，我带她出去转转啦，不会太久的。”云苓说着，就拉着丁芹跑了出去。
她带着丁芹在不远处的街道上停下：“抱歉呀，也没问你就把你拽出来了。爹爹最近总管着我，我都好久没出来玩了。”
“没关系。”丁芹道。
“我带你逛逛吧。”云苓道，“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丁芹摇了摇头。
云苓想了想：“那我先带你去看水固井吧！那井会自己长鸣，最近格外频繁，我们现在去，说不定还能听到。”
“自己长鸣？”
“是呀，大家都说那是井底的龙在长吟。”云苓说道，“我小的时候，大概几年才有一次，我一直没亲耳听到过，所以一直以为是大人们在骗我呢。”
“也就前两年，我才第一次听到。我听到前，原还想着，会不会是地下暗河中有风鼓动。但亲耳听到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们边走边说，没过多久就到了。
水固井位于镇中偏西的地方，隐在一小片竹林中。沿小径走入，竹林中央是一座小小的广场，周围铺着青石板，水井就位于广场中央，井口被修筑成八卦图。
因为最近井中异动连连的缘故，人们已经不来这里打水了，小广场中很是空荡，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丁芹紧紧盯着中央的八卦井，她看到有淡白的水汽从井口蒸腾而起，盘桓如游龙，探爪伸颈，其势昂扬欲扑，如洋洋大江。
丁芹好像看到了一条浩荡奔涌的大江，自皑皑雪山上起，逶迤于大地之上，绕山过峡、垂崖跌宕，一路奔流，浩然入海。
井口上的游龙巍巍昂首，它本该开阔自由的行于大地之上，却怎么都脱不出井口八卦的范围。
“哎呀，现在不赶巧。”云苓惋惜道，“要不我们打水上来你尝尝？这井水清甜清甜的！”
“不必啦。”丁芹恍然而醒，“我已经看过了。”
云苓浑然不知，点头道：“也好，这井不长鸣，也就没什么看头了。我带你逛别的地方吧。”
她们转身出了竹林，路上与一前一后两位男子擦身而过。
前者是位清癯蓄须的中年男子，怀抱一把琴，步态雅静，后者是位眼眸明净的士子，长袖扶风，行举自然。
丁芹在与后者擦身而过时，忽若有所感，不禁回首看去。
只见那士子回首瞧她，嘴角含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丁芹只觉额头神印一烫，下意识抬手按住。
林内古井中，忽而传出一声悠然长鸣。
……
“客人跟了我一路，不知有什么事？”说书人在井前停下，回身相望。
漓池一笑：“先生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淮水神君被囚，结局已经落下，客人还想要听什么呢？”说书人道。
漓池摇头：“先生初讲时，问台下听客，最近井中呼啸声愈发频繁，可知原因？如今疑问尚未解答，故事怎么能算结束了呢？”

第24章
“后面的故事无聊得很。”说书人摇头道，他看漓池没有被说服的意思，便转身侧对井口席地而坐，将琴置于膝上，道，“也罢，既然客人好奇，我便讲一讲。”
“淮水神君被囚之后，余简四处寻觅不得，最后终于在其他神明的指引下，找到了水固井。”
“然而，深井相隔，余简虽寻觅到此，却与淮水神君终不得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余简终究老朽而逝。”
“因其生前善琴之名，受后世琴师祭拜，故而未入轮回，化作鬼神。”
“余简之名在隋地最盛，受香火所限，亦无法离开隋地太久，一百二十年，方能前来看望淮水神君一次。”
“井中枯燥无趣，神君常于井底久眠，唯有每过一百二十年，才时常清醒，以待余简到来。”
“我倒宁愿你不来。”井中幽幽传来一道声音，“三万年于我不过一场长梦，反倒是你，常常搅我好睡。”
“你自睡你的便是，”余简悠悠道，“又何必起来理我呢？”
井下龙君哼出一声，伴着水起波涌：“我不醒着，怎么知道你闲着没事儿就向别人揭我的老底儿？”
余简瘦长有节的手指在琴上一拨。井下水声霎时而止。
琴音起，俄而风生。
竹叶相击，春芽破土，江边芦苇摇曳，柳絮缠绵拂面。
大鱼溯洄，竹篙击水，采莲女歌声隐隐，长足的水鸟翩然落入沙洲。
飞雪如鹅毛，天地间茫茫，钓翁蓑衣竹笠，山间老猿长鸣。
……
琴音渐息，但长风不止，亦如大江奔涌。
龙君听着余简这一百二十年所见的风景，喟然一叹：“你又何必执着呢？”
“执着？”余简按灭余音。
井中一默，道：“此事与你本就无半分干系，你便是再怎样做，也不会更改判决的。更何况，大天尊并不在这里，你的故事最多讲给看守听。”
“与我无半分干系……”余简慢慢抬起眼皮，“出计策下命令的是隋将罗参，挖渠道建堤坝的是隋军将士，将庸城百姓困于城中的是卢将卢兵，不被允许干涉凡人命数的是你这个淮水神君。这件事既然判了你的罪，又怎能不判我这个举荐了罗参的隋臣之罪呢？”
“莫要胡搅蛮缠。”井中道，“你有这功夫，不如好好修炼，省得我出来后，却只听到你道行消散重入轮回的消息。”
“你既知我，又何必劝我？”余简手按琴弦，“不若听琴。”
琴声铮然。
风是不会止息的，就像大江永远奔涌。
风止息的那一刻，便是消散的那一刻；江停驻的那一日，便是化为死水的那一日。
所以，又何必劝呢？
不若听琴。
井下水声阵阵，长啸起伏。
漓池半闭着眼，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周逐渐漾开清冽纯澈之气。
琴引情生，造化心境，竟使他有所悟，长久忧虑的心也放松下来。只是这缕灵光太过淡薄，一时无法使他明悟，只是隐约觉得与因果线有关。
一曲终了，井中长啸亦停。
“旁坐的那位上神。”井中唤道，“你既听了故事，可否帮我一个忙？”
“请说。”漓池抬眸。
“三万年太久，凡人短寿善忘。以凡人信仰修行者，亦将因凡人信仰消散。上神若可保他两万七千六百年内不入轮回，我淮水君府中的库藏，上神尽可取之。”
“孟怀……”余简皱眉插言。
井上游龙之气探爪一镇，余简鬼神体弱，竟被镇得一时开不了口，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
“此事繁琐日久，我做不到。”漓池摇头道。
“为何不能？”井中问道，“余简资质尚可，上神只需授他正法，时常指点，便能令他脱得困境。莫非上神看不上我淮水君府中以万载记的库藏吗？”
“神君何不亲授正法？”漓池反问。
“我若是能……”井中冷笑，“他一百二十年才能来一次，最多不过停留三日。香火溃散之忧近在眼前，却整日奔波于没影儿的事。我但凡出得井来，便把他压在洞府中修行个千八百载，待道基稳固，再放出来。省得连些个妖怪都打不过，平白丢我的脸！”
“我虽做不到神君所求，却也可助神君达成所愿。”漓池笑道。
井中沉默了片刻：“你可助我离开此井？”
漓池瞧了瞧井口八卦，隐匿于井中的封印在他目中无从遁形，想要解开，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却摇头笑道：“我虽能解开封印，但神君就此离开，应该算作逃狱吧？不怕之后的麻烦吗？”
井下哗啦一声水波：“你待如何助我？”
“我可使余简道友长久停留于此地，不必有道行消散之忧。神君自可亲自指点修行，不必假于他人之手。”
井上游龙之气已松开龙爪，余简此时已经可以说话，却没有再反对，双目看向漓池，隐有希冀之色。
“上神请言，若可成，我自有厚礼相赠。”井下道。
“厚礼却不必。”漓池轻笑道，“今日有缘听得琴曲，便算作回报了。”
他手指轻拨，余简身上连接香火信仰的因果线便倏忽生出变化。
余简鬼神之躯一颤，只觉之前因距离遥远而飘忽淡薄的香火霎时凝聚于身边，助他虚弱的神躯重新凝实。
从此以后，再不必因香火所限，不得相见。
漓池又在四周灵机一点，于井边设立了一个有助益于鬼神修行的小小灵池。
余简闭目梳理片刻后，睁开双目，对漓池下拜：“上神大恩！若有可报之处，万望勿辞。”
漓池唔了一声：“道友若有心，便为我写一份琴谱吧。日后我偶来听琴时，望道友莫要拒绝。”
“自当如此！”余简道。他手指拂过琴弦，却并未发出声音。缕缕琴音被织就成如丝绢般的琴谱，最后化作一方淡白薄绢，其上琴谱随心隐现，拨动暗纹，亦可传出琴音。
“这是我千百年来以此琴所奏过的全部琴曲。”余简将薄纱相赠，“虽无法应和天地，却也可以一听。”
漓池笑吟吟地收下后，目光拂过他们身上相连的因果线。
觅得知音是喜，久别重逢是喜，困顿消解是喜，只差些许机缘，他或许又能收获一根七情引。
漓池与他们告别，不再打扰这一对分别已久的知音相聚。
他能够感受到淮水神君的强大，哪怕被囚于井中，从井口透出的些微气息，已经可以显化出游龙之形，甚至可以压制余简。
他在听琴时因有所感悟，透漏出些许气息，淮水神君便可辨认出他是神明。
若非淮水神君被囚于井中，以自己目前的重伤之躯，漓池还真不太想与他打交道。但现在，他们一个被囚，一个重伤，倒也相当。
只是，如淮水神君这般强大的神明，被神庭囚于井中，竟也别无他法。
漓池以解开封印为试，淮水神君却并未回应，显然是并无离开井中后应对神庭追查的把握。
神庭、神庭……
他需得想办法，了解这究竟是个什么体系才行，还有那神庭印记。
若没有神庭印记的神明亦属正常，他便也不必再为此忧虑，若每个神明都有……这实在是个麻烦。
淮水神君年岁久远实力强大，当知晓不少东西，与他交好，或可从他口中弥补不少自身所缺的消息。
不过，这也是个需要慢慢来的事情。淮水神君虽被囚于井中，却也眼光锐利，被他瞧出自己的端倪，就不好了。
至于淮水君府的库藏，漓池自然好奇，那其中也不知有多少奇珍，或可有能够解决他眼前困境的宝物。
但他眼下能力不足，贪求过甚，必招祸端。
这边漓池正在细思淮水神君，那边井中神君也在与余简讨论漓池。
“你是怎么遇见他的？”孟怀向余简问道。
余简将茶楼与后面的事一并说了。
孟怀听后，感慨道：“你这蠢法子，竟也引来了真神。”
“怎么？这位上神来历非凡？”余简问道。
“我可不知他的来历。”孟怀道，“他气息纯澈非常，世间罕有，为你通引香火的手段，我竟看不出半分端倪。只这一点，便分外不简单了。”
“更何况，这井中封印中有大天尊的力量，他声称可以解开，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我观他后续为你设立灵池的手段，便知此言至少有七分非虚。”
余简闻言思维良久，忽然道：“这样的神明，在神庭中应当也是地位非凡，若请他相助，可否为你减免些刑期？”
井中长笑：“他连我府中库藏都看不上，你还有什么可以打动他的吗？”
余简默然。
“我原想他是否有所图谋，”井中继续道，“可你不过一新生未久的小小鬼神，我亦被囚于此无甚可图。思来想去，也唯有我积累数万载的库藏尚值得引人觊觎。可我以此试之，他却全然无意。”
“这等神明，或许只是游戏人间，听你琴音，一时心中有所触动，故而出手成全一段缘法。”
余简苦笑：“我却也只有这一手琴艺值得一顾了。”
“你的琴艺已近乎道，又何必消沉？”
余简默然抚过琴面。
井中又道：“你早晚会明白的，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果真如此吗？”余简低声道。
井中淡淡道：“我天生龙君，一场小睡，凡人便已迭代。非是如此，我为何会与你相交相知？”
余简一笑，手指拂过琴弦。
琴音起。
风过竹林。
竹枝摇风，树发新芽。树下的汤饼摊揭开锅盖，扑出一团白色的水汽。行人往来谈笑，水固镇中已热闹起来。
春日生机昂扬，喜意自生。
风起云垂，漓池冯虚御风，飘飘乎便到了鲤泉村上空。
空中水汽低垂，漓池垂眸。
田地整齐，阡陌交错，农人如蚁。
种子已经种下，便缺不了水，今年却雨水不丰，只得辛苦些，每日担水浇灌。
瓢中的水落在破土新芽上，农人的心念凝聚升腾。
苗儿生得茁壮，天也快些下雨吧，可不要是个旱年……
稻禾青青新芽生，春风软重雨意沉。天地之间有阳和之气生发。
漓池抬眸，倏忽落入山中李府，于大青石上盘膝而坐。
北斗指东，天下入春，生机勃发。
漓池神合天地，化生融融阳和之气。气机与天地灵机摩擦，天地忽然轰鸣，蕴含生机的雷光闪烁，春雨淋漓而下。
漓池睁开眼，唇畔含笑。
惊蛰了。

第25章
一道春雷劈落,击入李府门前巨石之中。
一枚包裹着松子的松脂琥珀隐没于巨石缝隙中，被游走的雷光劈裂落入泥土，受春雷生机激发,被阳和春雨滋润,昂扬生出碧绿的芽。
墙边摆着斫了一半的琴,同源于老松的木心有感，松木上积累了二百余年的死意中诞出生机。
漓池看着气息转变的琴,现在，是它可以出世的时候了。
……
丁芹回到山林的时候，雨势已转温和。她点着避水的决,在这洋洋洒洒的细雨中感受到了上神的气息。
温润和暖，生机勃发。
丁芹弯了弯眼睛，她来到漓池的庭院,但见神明盘坐在廊下,膝上横一张琴。
广袖风流、乌发披肩,身前有雨帘从屋檐垂落。
丁芹一晃神,避雨的神术随之动摇，发尾沾了湿气。
廊下神明抬眸，扬指一点：“静心。”
丁芹身上的湿意散了,她走到廊下，檐下水帘自行避开。
“上神。”她盘坐一旁,“您怎么也去水固镇了啊？您在水固井那瞧见什么了？”
“我还从未去过水固镇,自然是要亲自看看的。”漓池调整着琴弦，笑意悠然,“你看见了什么？”
“我瞧见那井上有一条游龙。”丁芹说道,眼睛好奇而明亮。
“那井中囚着淮水神君。”漓池答道,一边调整着琴弦,一边讲了淮水神君与余简的故事。
丁芹听着听着，小脸就皱了起来，为难又困顿。
“有所不解？”漓池问道。
丁芹点头道：“我虽然觉得淮水神君应该救人，但他不救人也不是过错，为什么要以无为而惩罚他呢？更何况，神明不应干涉人间太过，也是规定呀。”
“你见过捕快与衙役吧？”漓池问道。
丁芹点了点头。
“路人见到有人被打劫，可以不出手帮忙，可衙役与捕快不行。因为那是他们的职责，他们享俸禄，便要尽职责。”
“可淮水神君并没有接受香火呀。”丁芹又问。
“他不享人间香火，自然也没有救人的责任，故而他并非是因没有救人而判罪。”漓池抬头看向天空，目光悠远，似看到九天之上的神庭，“他是因辖域内命气混乱而判罪。”
漓池复又垂首，对丁芹问道：“你认为，什么是神呢？”
丁芹沉思良久。
漓池悠悠而道：“神明，供职于天地，享天地之德运。威神自职权而起，罪责因失职而生。享人间香火者，其责在于人间，享天地德位者，其责在于天地。”
丁芹若有所悟。
漓池拨了拨琴弦，一声悠扬的琴音响起。在漓池的掌控下，这两根七情引并未产生超凡的作用，只是像普通琴弦那样发出声响。
但这声音略显虚淡。
喜怒哀惧爱憎欲，这七情中的每一种情之中，又有不同的细分。春发生机是喜、秋收盈余是喜，所愿得成是喜、脱得苦海是喜。七情又何其繁复？
他虽得了“惧”与“哀”的七情引，却也只是得了这两种情中的一小部分。
若要炼成这一张琴，还有得等。
丁芹的目光落在琴上：“上神，这琴为什么只有两根弦呀？”
“因为其他弦还没有找到。”漓池勾着琴弦试音。
“我可以帮您找吗？”
漓池垂眸，手掌在琴弦上抚过，那两根细若蚕丝的琴弦便隐匿了形状。
“还可以看到琴弦吗？”漓池问道。
丁芹惊疑了一声，催动灵目，却只看到空空的琴面。在这双灵目重新被漓池封印过后，这世间就少有她看不穿的东西。可是她现在，无论怎么看这张琴，都看不见刚刚还显现的那两根琴弦。
漓池摇了摇头：“再等一等吧。”
看不见隐匿的七情引，也就看不见凝聚在因果线上的七情。丁芹现在还无法做到摘下七情引。
丁芹满心失落，漓池却笑了：“你现在还小呢，何必着急。”
他目光落向远方：“谨言快回来了……”
……
不远处的山林中。
谨言扑腾着翅膀，一边飞一边催促道：“快些快些！我都离开好几天了！再不回去就太晚了！”
一只皮毛艳丽的红狐在林地间奔腾，一张口，确却是清丽的少年音色：“别催了！我们已经赶得够急了！”
谨言边飞边抱怨道：“还不是因为你？没事儿搬什么家！害得我找了好久。”
红狐反而停了下来，歇起脚来：“慢点儿吧，我又不像你，长着翅膀可以到处飞。”
谨言急得不行：“我说错话了，行不行？您老人家爱搬哪儿搬哪儿，都是我多嘴！”
红狐骤然翻脸，清丽的少年音恼怒道：“你叫谁老人家？！我哪里像是老了？”
“稀奇了！”谨言惊奇道，“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让那群小狐狸崽子叫你爷爷或老爷吗？怎么突然转了性？”
“那能一样吗？”红狐蹲坐原地，浑身皮毛火红艳丽，唯有胸前一蓬雪白厚实的前襟，雍容又矜贵，“再说他们现在也不叫我老爷了。”
“那现在那群小狐狸崽子叫你啥呀？”谨言好奇问道。
红狐矜持地瞥了他一眼：“公子。”
谨言喷笑：“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又是搬家又是改称呼的。以前的山野灵穴不好吗？非要搬那么个吵吵闹闹的地方。”
“你懂什么？”红狐白了他一眼，又问道，“你说的那位上神，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谨言瞧他眼含期待的样子，道：“你这一路都问我多少回了？你对上神到底有什么所求？”
红狐扭捏半晌：“我想化形。”
谨言稀奇道：“按你的情况，再修个两、三百年化形不是迟早的事情吗？再说了，你不是早就能幻化人形了吗？一般也没人能认出来你的幻术，先将就着用呗？”
“那怎么一样？”红狐哼道，“你就说，那位上神能不能做到吧。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要求了，如果不能，也省得我白跑一趟。”
谨言嘲道：“也就是你现在还未见过那位上神，现在才有此疑问。我就跟你说了吧，就算上神没有答应助你化形，你只要能够跟在上神身边修行，原本二三百年才能修到化形的苦功，只需二三十年也就成了。”
红狐一惊，疑道：“你不是骗我吧？”那得是什么样的神明，对周围的余惠，就能省去他修行的十倍苦功？
谨言不满道：“我虽话多，但什么时候说过谎？”
红狐沉默了片刻，道：“若真如此，我谢你送我这一场机缘，必有相报。”
谨言呿了一声：“我可用不着你回报。”眼睛一转，好奇心又上来了，“你到底是为什么非要搬到那个凡人的院落里？”
红狐不答，反讥道：“我告诉了你，让你拿着我的故事取乐不说，还四处多嘴？”
谨言撇了撇嘴，也不再追问，既然这狐狸想要留在上神身边，那他早晚都会知道的。
唔……他也不一定能留下。若是他和丁芹脾性不和，说不准也就没那个机缘留下了。
也不知道过了这好多天，丁芹怎么样了……
……
李府宅邸，丁芹对这尚未见面的老师十分期待。
她现在太弱小了，力量、学识、见识都不足，但她现在有了机会，就一定要好好抓住。只有变强大了，才能帮助到上神！
雨渐渐停息，白衣乌发的神明从远处收回目光，垂首对丁芹笑道：“好了，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丁芹乖乖告退。
漓池抱琴回房，卧于榻上。
神明供职于天地，享天地德位，威神自职权而起。他的职权，又是什么呢？
云雾自生，目下紫金鳞隐隐浮现，神明入梦。
……
“你不觉得，这天地之中，有所缺吗？”
白衣乌发的神明斜倚云端，身周有融融阳和之气。
“有所缺？”对面的神明持杯自饮，行举间缭绕阴化之气。
“太阴，你通晓命理，怎会不知我所言何意？”白衣乌发的神明问道。
太阴捻着酒杯：“我通晓命理，便知世间变化自有其规律，任其发展便罢，又何必干扰呢？”
“世间命气常常生乱，你难道未有所觉吗？”
太阴抬眼，双目如蕴满头星斗：“乱象自会平复。”
神明摇头：“因果断续混乱，我欲梳理，建地府作为镇压。”
太阴却不赞同，劝道：“你我生而神圣，凡世沧海桑田，自有其运转。你已投入太过了。”
白衣乌发的神明勾了勾嘴角，说不出的怆然讥诮：“……生而神圣？”
……
漓池睁开眼，默然盘坐。
这是他第三次做前身神明的梦，却是第一次，在梦中得知了一个名字。
太阴。
这位神明身周缭绕阴化之气，与前身相处自然随性，他们应当是朋友，至少在梦中的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是很好的，可以自然地聊起种种秘辛。
太阴知晓此身的身份，但他对太阴却一无所知。
漓池按了按额角。慢慢打探吧，只是得小心着些。
太阴通晓命理，若是看见自己，恐怕立刻就会觉察此身有异。况且，太阴强大，他也不知太阴这个名字是否会有其他意义，莫要在打听时漏了底儿。
除此之外，这次的梦中还透露了更重要的一点：这个世界，竟是没有地府的！
虽有神庭，却无地府。既然如此，生灵死后的轮回，又是如何进行的呢？
漓池思索良久，伸手一招，将架子上那本千毫散人的《山野考异》取了下来。
书中多异志，但无一个提及城隍阴差等阴司相关神明。
漓池将书放下，来到院中开始每日修行。
天色将明，大青石上神明双目半阖，石旁趴着紫灰小鼠，池中游着银色大鱼，树下女童盘坐，墙边野猴随同。
淡淡灵雾凝成甘霖，带着奥妙的灵韵逐渐笼罩了整座李府，并逐渐向府外扩散开。
不知过了多久，盘坐的神明突然睁开双目：“丁芹，谨言带着你的老师来了，你去门口迎一迎吧。”
李府门口，谨言羽毛上还沾着晨露。
他们起得早，在山林里睡了半宿后，天还没亮就开始赶路。
虽然在李府中生活的日子并不长，但谨言离开这许久后，竟也产生了思乡之情。
他扑扇着翅膀直接从院墙上飞了进去，边飞边叫嚷道：“我回来啦！丁芹！丁芹！我把你老师带回来啦！”
红狐不理他，兀自梳理着身上的皮毛，待形容整洁后，神色一肃，人立上前扣门。
一只蹲坐在院墙上的小猴瞧着他，眼睛转了转，不多时便跳入山林不见了。
红狐并未在意这只还未踏入修行路的野猴，他现在满心紧张。
才至李府门外，他便感受到了那阵玄妙非凡的灵韵。
灵雾氤氤滋养万灵，灵韵悠悠造化天地。
只怕过不了多久，这处小福地，就会因为其中神明的存在，而化作一处难得的洞天灵地！
更何况……红狐闭目感受那造化玄妙的灵韵，若是他能够参悟，莫说化形，便是成为一方妖王，也绝无问题。
谨言此前对他所说绝无夸张，只是，这等机缘，他真的能够抓住吗？
红狐心中不由生出忐忑来，他随着丁芹来到院中，虽然是被谨言请来做老师的，此时却也忍不住紧张万分，一颗灵慧的狐心七上八下，生怕错失眼前的机缘。
大道难寻，修行乃登天之路，何其崎岖难行？如雾中寻花，空中建阁。
有多少生灵修行一生，却连最终目标之道都见不分明？又有多少生灵见到了那空中之阁，却苦无登天之法，四处求道，却不得不憾然而终？
他生为灵狐，族中自有完善的修行之法传授，前人亦将一步步踩过的道路无私展示教导。
可就算如此，那登天之梯亦是荆棘遍布、细若发丝的。正道之外，数不尽的艰险诱惑，令修行者停足徘徊，乃至坠落深渊。
红狐有向道之心，今日得见这不知多少世才能修得的机缘，又怎能不激动万分？
他心思万千，一时琢磨着是不是幻化出人的模样更有礼一些，一时又犹豫着自己以这点微末幻术班门弄斧，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
正徘徊不定间，红狐已经随着丁芹进入了漓池所在的院落中。
神明广袖长袍，闲散坐于青石之上，一条腿垂下，数不尽的悠然自在，袖口浸着甘霖、衣摆垂落石边，墨黑的瞳像澄明的水潭，看过来时，像天上的光突然倾落于他一人。
红狐仰之望之，呐呐不能言。
“傻了吗你？”谨言忽然飞落一旁的石桌上，歪着脑袋嘲笑它，又看向漓池，“上神，别看这家伙现在呆愣愣的，他平时可机灵了，学问也是好的，曾拜过人间大儒。若非他未得人身，便是考个状元也是没问题的。”
红狐猛然回神，郑重下拜道：“黎枫拜见上神，小狐出身青丘黎氏，家中行十二，长辈多唤我黎十二郎。”
黎枫抬起头，双目炯炯希冀：“在下愿为上神驱策，求上神教我。”
漓池沉默了片刻，他双目悠远，看到黎枫身上的因果线。
“你是要我教你修行，还是要我教你化形？”
黎枫一怔。
谨言好奇问道：“上神，这二者有何不同吗？”化形本就是多数妖类修行路上的一步啊。
漓池摇了摇头，对黎枫说道：“你自知晓其中分别。”
谨言看向黎枫，只见那张狐狸脸上面色有所变幻，忽然想到在来时路上，他确实向自己单单问及化形。莫非这其中，有什么特别缘故吗？
黎枫面色变幻片刻后，再拜道：“我欲化形。”
说出此语后，黎枫身上有一根因果线轻轻波动了一下。
那因果线很是特殊，其上沾染着一层粉意，娇艳如桃花初开的瓣，柔软轻盈，是要被精细呵护的细腻婉转，其意缠绵，似是被珍重缠于尾指上的丝。
可这根带着粉意的因果线周围还牵连着其他数根因果线，它一动，便牵连着它们一同震颤起来，那些因果线上，却是沾染着不详的灰黑。
漓池垂眸，看向目若少年的红狐：“心动意动，灵池便不复得清明。你瞧见了缠绵，便求比翼，却可也看得到，蜜糖有蜂针为守，芳花开在险崖？”
黎枫身躯一震，神明的目光透彻明达，似已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变化。
“我……”黎枫面色挣扎不已，却犹存侥幸之心，徘徊不定，呐呐不能言。
漓池静静看着行礼的红狐。
那灰黑的因果线是不详，并非他此前梦中所见的那些，因自身罪孽而诞生的因果。
但这些灰黑因果线上已然杀机毕露。
可那根沾染粉意的因果线却也是真实无虚的，其意真挚，难怪这红狐如此挣扎难下决断。
只可惜，这几根因果线同源而生，粉意凝实，杀机便凝实，粉意消解，杀劫亦消解。
“灾劫难避，你自斟酌罢。做下决定后，再来问我。”漓池摇了摇头。
黎枫失魂落魄地退出了院子。
谨言忍不住露出担忧之色，对漓池问道：“上神，为何他会有灾劫？真的不能避过吗？”
“他自知该如何避开。”漓池道，“不过是想不想罢了。”
谨言忧虑万分，黎枫到底招惹了什么？上神无意多言，他不能再问，只好一掀翅膀，跟上了黎枫。
“喂！”谨言在他对面停下，“你到底犯什么事儿了？你既然有避开的灾劫的法子，就直接用了吧，有什么可犹豫的？若是灾劫展开，可就什么都晚了。”
黎枫停在他面前，一双狐狸耳都开始耷拉，少年清亮的音色里满是迷茫：“我没有犯事，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可是……族中长老说过，我会有灾劫。但我不想放弃，我想着，总应该是有化解的法子的。”
谨言瞧他这含含糊糊游移不定的样子就着急：“想什么呢你？你族中长老这么说了，上神也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无法决断的？到底是什么事？你倒是说清楚呀？”
黎枫只摇头不语。
谨言见逼问不出来，气哼哼道：“不愿说拉倒，这两天你先待在这吧，别忘了我是为什么请你来的。”说罢，翅膀一展，又飞走了。
反正在上神身侧，黎枫的灾劫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找上来的。他要忙的事情多着呢，这几日不在，回来时李府中竟然又生出不少变化。
上神手边多了一把琴，门口那颗早已枯死的老松竟又生了新芽，这些都不算什么，重点是，那群猴子是怎么混进来的？！
猴性乖觉，它们要是夺了上神的注意力，自己岂不是要被忽略？谨言十分有危机感，准备去找后李问个清楚。
……
后李此时正在李府门口。
一只双颊生有两撮白毫的小猴站在大门外，怀里抱着个小葫芦，葫芦嘴用团起来的大叶子塞住，渗出淋漓的酒香。
小猴学着红狐的样子，人立敲门。
后李手一扫，便开了大门。
后李垂眸望着它，小猴规规矩矩站在门外，吱吱叫了两声，一边抬爪把酒葫芦献上，一边小心翼翼地抬眼瞧他。
“你倒是机灵。”后李道，“进来吧，莫要捣乱，不然我还丢你出去。”
小猴乖巧点头。
后李也无意与这连妖都不是的小猴计较，见它知道要遵守礼貌，身形便消散不见。
小猴搔了搔头，欢天喜地地跑进院子玩耍起来。
谨言刚飞过来，就扑了个空。他气哼哼地落在墙头上，心知是后李嫌自己啰嗦，不想见他。
他也没办法把后李叫出来，只好用力盯了好几眼那只颊生白毫的小猴。
唔……还没有化妖，比那灰老鼠还差一些，只是比较聪明罢了。做它祖爷爷的那只白眉白须的老猴，才比较有竞争力。
这边谨言在盯着猴子们琢磨，那边紫灰小鼠文千字也在盯着他。
谨言冷不丁瞧见这小鼠的目光，下意识问了一句：“你瞧啥呢？”
问完又咂吧了一下嘴。这灰老鼠不过初开灵智，又不会说话，他问个什么劲儿？
谨言把脑袋转回去，不想突然听见一个男童的声音：“亲戚故旧。”
谨言吓得猛然回头，找了一圈儿，盯着小鼠问道：“是你在说话？”
小鼠点了点头，又道：“亲戚故旧！”
“谁跟你是亲戚！我会飞！”谨言盯着他道。
小鼠把长尾卷到身边，谨言竟莫名从中瞧出几分委屈来，他吧嗒了一下尖喙，继续道：“故旧也勉强算得吧。”
小鼠眼睛一亮，讨好道：“鸣凤在树！”
谨言让他逗乐了，飞落到它旁边儿：“你怎么突然会说话了啊？”
小鼠努力想了半天，没找着可以用的词儿，没办法，用尾巴尖儿指了指自己：“文千字！《千字文》！”
“啥？”谨言茫然道。
来来回回比划问过好几回后，终于弄明白了。这灰老鼠并未炼化横骨，只会说《千字文》中的词，得了个名叫文千字。
这等机缘……谨言不由得羡慕起来。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到底错过了多少？
正羡慕着，文千字又对他吱吱叫了起来，往院子角落里跑了两步，又扭头看他。
谨言好奇他要做什么，就跟了上去，被小鼠一路带到墙边。
墙边上摆了一排葫芦，葫芦口被神术封着，半点气息也没露出来。
“这是什么？”谨言好奇问道。
小鼠不答，只是示意他打开。
那葫芦口上的神术是漓池上神设下的，若没有上神允许，他可打不开……谨言瞧着他比划，琢磨着意思。
“这是上神留给我的？”谨言问道。
小鼠点头。
谨言啄了两下葫芦口，上面的神术果然消散，从葫芦嘴中飘出一阵灵气浓郁的酒香。
谨言眼睛一亮，嘎嘎笑起来。
上神果然记得他！
脖颈一抻，尖喙一张。谨言便把葫芦中的灵酒尽数倒进了肚。
咣当。
醉斑鸠。
文千字愁苦地瞧着他，想了半晌，从旁边儿拖来两片大树叶给他盖上了。
……
丁芹早已瞧见这边的一幕，正掩着嘴偷笑。
漓池面上露出笑意来。
今日早晨的修行已经结束，他对丁芹道：“你自去吧，那黎枫若是无心，便再寻一位先生，这期间你仍随我习字。”
红狐黎枫受神明所震动，一心思虑自己的道途，却将谨言请他来的目的忽视了个一干二净，来回间半点也没有注意丁芹。
丁芹虽被黎枫忽视，却也不着恼。如上神所说，这位老师若是无心教她，便再换一位先生好了，跟随上神习字，也是她所喜欢的。
见丁芹离开，颊生白毫的小猴眼睛一转，也跟了出去。
丁芹按照往日作息，回到自己院中，照顾起那一小块郁郁青青的菜圃来。
小猴蹲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不知从哪寻来半个劈开的竹节，被它当做瓢用，学着丁芹舀水浇地。
一人一猴心无挂碍，倒是颇为自得其乐。
漓池心中却有所思。
他并未顺着因果线，追溯红狐黎枫的前因。
一来，那根粉色的因果线上情意绵绵，属于黎枫的私事，他既不愿言说，漓池也无意追寻。二来，黎枫身上，除了种种常有的因果线外，还有一种颇为特殊的因果线。
那并非单独牵连到某个生灵身上的因果线，而是牵连进整个青丘黎氏一族的族运之中。
所有黎氏狐族的因果相牵，连绵聚集成一个整体，化作整个氏族的气运。
这氏族气运虽与因果有牵，却并非因果的范围，已经超出了漓池所长。他在看到黎氏族运时，心中便有所悟。
这是命理，属于他梦中所见的那位神明，太阴所擅长的范畴。
黎氏族运与每一个黎氏狐族相牵的因果之上，皆弥漫出淡淡运气，笼罩族人。
黎枫身上亦有黎氏气运笼罩，遮掩他的因果命数。
漓池虽能看穿，却懒得费这番力气。
青丘黎氏气运旺盛，漓池虽不擅命理，却也瞧得出黎氏强盛。
黎枫出身于此，自会有其他修行有成的长辈提点，他既然有所知，却仍游移不定，那便是他自己的选择了。
漓池助得他修行，却无法替他做出选择。
就如那修行路上，就算有人给你搭上了登天之梯，那梯子也是要自己爬的。
不过……那淡粉因果线，似是七情中的“爱”，其情已深，或可凝出一根七情引。
这红狐若真是情极至此，令漓池可摘得一根七情引，他也当救黎枫一命。
端看他的缘法吧。
……
黎枫此时却懊恼万分。
在谨言提醒他别忘了自己是为何请他来时，黎枫骤然醒悟了自己错在哪里。
谨言请他来做老师，虽然路上催得急了些，但寻到他的时候，一直是以礼相待的，他有要求，谨言也应下了。
可自己来到此地之后，他却只顾着自己的所求，口中说着“愿为驱策”，却将为师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轻忽信诺，没有定性，他又凭什么向人家提出请求呢？
黎枫一念至此，顿时生出羞惭来，转而去寻找他此行应收的弟子来。
来到丁芹院中，黎枫正看见小猴帮着丁芹浇水。
小猴向他学礼节，方能进入这间宅邸，现在却该他向小猴学习，莫要忘记初心了。
礼节在表，人人可学；心意在里，却是精义。
自己学了许久的人间学问礼法，到头来却也只是得了皮毛而已。幸而现在改过还不算晚。
黎枫自省之后，便按下心来，与丁芹交谈，询问她的学习进度，考较她的强项弱点，整理出接下来的教导方案后，尽心教授起丁芹来。
丁芹灵慧，有过目不忘之能，学习能够举一反三，黎枫越教越是心喜。
每日早晚漓池修行，灵雾结甘霖，灵韵演造化。山中野猴日日送灵酒，漓池时不时便会为老猴讲道，黎枫旁听，亦觉收获颇丰，常有所悟，欢喜不已。
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竟使黎枫重得山林野趣、修行自在的欢喜。
然而因果相牵，黎枫到底是不得真自在。在李府中教了二十日后，黎枫来到漓池面前，向他请求暂离，希望能够每月来此教导丁芹二十日，其余十日算作休假。
漓池目落黎枫的因果上，那根淡粉的因果线正在轻颤，思念担忧之意交缠。有此因果相牵，黎枫之心自然难得清静，无法长留也是早有预料之事。
谨言吧嗒了一下尖喙，问道：“山中清静，我瞧你这几日也过得很是喜乐，为什么想要离去呢？”
黎枫这几日在山中修行，躁动不安的心也有所平复，便不再像之前那样抗拒言说自身之事了。
他是红狐之身，一身艳烈如火的皮毛，此时竟也透出些不好意思来。
“我好书，但未能化形，在人类中借阅多有不便，况且有些氏族藏书，是不肯给别人看的。故而时常以法术，潜入藏书楼中偷偷借阅。”
“三年前，我听闻琅越卫氏族中藏书颇丰，多有精品，就偷偷潜入其中借阅。结果有一次，我看书入了迷，忘了执法决，结果显露了身形，被他们家的小女儿瞧见。”
黎枫陷在回忆之中，面上不由浮现柔和的笑意：“结果她没有惊叫，反而替我遮掩，我们互相探讨，往来许久之后，互生情意……”
谨言被他酸得喙根疼：“卫氏可是大族，他们族中鬼神没有找你麻烦？”
“我出身青丘黎氏，背后又不是没有人。”黎枫道，“再说了，我与秋宁情发真心，并未蛊惑于她。卫氏鬼神又凭什么找我麻烦？”
每月休十天并无问题，黎枫在漓池答允后就离开了。
但丁芹却有些担忧。
“上神，”她向漓池问道，“先生此次回去，会招致灾劫吗？”
漓池摇头：“只要他尚未化形，那灾劫一时就落不到他身上。”
丁芹有所迷惑，谨言却听懂了。
黎枫并非山野小妖，卫氏暂时不想，也不能对他做出什么。但这也是因为黎枫未能化形。
他虽以幻化的人身相见，却到底不是人身，若按黎枫正常的修行速度来算，等他修到化形，卫秋宁早已成了一抔白骨，他们终究是无法在一起的。
卫氏在等，等他们醒悟放弃。
如今已经过去三年，虽然卫氏的耐心已经接近极限，但只要黎枫还是狐身，此事就尚有回旋的余地。
可若是黎枫化了形……卫氏是绝对不会允许族中有人与妖结合的。
谨言只想叹息，只盼他早日醒悟，莫要落个凄惨的结局才好。
……
琅越城，卫氏府邸。
卫氏乃传世数百年的大族，祖地经营良久，宅舍盘郁、雕梁画栋，因建于繁华大城之中，比之李氏府邸更多几分大气堂皇，减了几分清幽静谧。
有狡童美婢行走其中，往来间步履稳静。
然而几乎所有人，都避开了府邸东部的一座小楼。
卫愈向小楼走去，儒雅俨然，然而这一身气度，在见到楼中少女时，尽数破了功。
“大兄。”卫秋宁向他行礼，面孔温和平静。
“五妹。”卫愈看着她，“他已离去二十二日了。”
卫秋宁却并不搭话，反而道：“大兄难得前来一次，不若手谈一局？”
“也好。”卫愈挥袍在桌子对面坐下。
他与五妹秋宁关系本来甚好，秋宁聪慧敏锐，性情温婉，从不让人操心。结果三年前，却出了那么一档子事，她本到了说亲的年纪，却生生给耽搁了下来。
这三年里，他们之间的关系数度紧绷，卫愈也不想一来就与她发生争执。
卫秋宁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拿出棋盘摆开，卫愈瞧着这一幕，一时也有些恍惚。
他与五妹……已经有三年未曾下过棋了。
卫愈心绪浮动，开始落子时并未投入全部心神。秋宁并不善棋，在三年之前他们下棋时，往往需要卫愈让她四子，最后还是输多胜少。
卫愈这一次，还是下意识像三年前一样让了秋宁四子。
秋宁没有做声，只是安静地落子。然而棋局过半时，卫愈却不由惊疑一声，他看着棋盘，摇头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篓中：“我输了。”
“大兄再陪我来一局吧。”卫秋宁道，“这一次不必让我了。”
卫愈应了，只当陪五妹散心。
然而收好棋子，再来一局时，又是没下多久，卫愈便停了手。
他执着棋子的手在棋盘上徘徊良久，终未能落下。已不必再下了，他看得出，自己的棋已经落入死地，他找不到翻盘的路子，再继续下去，也逃不过一个输子的结局。
“五妹的棋力长进不少。”卫愈赞道。
卫秋宁温和一笑：“是他给我找的老师。”
卫愈的脸色沉落下去。
卫秋宁继续道：“这三年来，他见我喜书，便寻来种种珍贵典籍，亲自教我。见我书法柔婉有余风骨不足，又搜集字帖送我描摹，如今我的书法亦不输大兄。恐我苦闷，又请来善棋的鬼神友人，教授于我。我与这样的人在一起，大兄又有什么可虑的呢？”
“人？”卫愈道，“他若是人，我便不必如此忧虑。”
卫秋宁却问：“大兄也曾与他谈过，他的学问难道不好吗？还是他的品性有大缺陷？”
卫愈不答。
在这三年里，黎枫幻化人形与他们交谈过数次，意图令卫氏同意他与秋宁在一起。
他的学问确实极好，见识广博，几乎没有能够考问住他的，可……
“五妹，你是人，他是狐，并非同一族类。你若要与他为友，那我们也不必如此阻止你，可你要嫁与他，这是不合天地之理的。父母已为你找过人家，我亦见过他们，都是极出色的青年才俊，那才是与你相匹配的。”
卫秋宁只是笑，反问道：“大兄所见过的那些青年才俊，人品相貌与学识，有哪一个超过他的吗？”
卫愈不能答。
黎枫所化的少年郎，相貌风流仪态雅然，一举一动莫不守礼，一言一行莫不温雅，其学识之广博、见识之深远，并不输于当世大儒。
若他是个人，哪怕家世差些，卫氏也不会有拒绝的想法，反而乐见其成。
可他偏偏是狐，偏偏纠缠上了五妹。
卫愈丢下手中棋子：“难道你要与一只狐共度一生吗？”
“有何不可？”卫秋宁反问道，一双眸子平静坚定，“若是不能嫁给一个与我相知，心意相通的郎君，我宁可孤寡终身。”
卫愈沉默良久：“你已经决心如此了吗？”
卫秋宁点头。
卫愈知道自己无法劝说得动她了。
他这个五妹，自小性情温婉，对父母几乎从未悖逆，因此在出了三年前那桩事后，家中长辈一直认得她是为狐所惑，所以才变得如此刚强不孝。
但卫愈知道，秋宁的温婉只是表象而已。
她小时候好读书，父亲便破例让她进了族学。后来她年纪渐长，不能继续留在族学中，便向父亲求来进藏书楼的牌子。每有所不解，便向自己或父亲询问，父亲也每每拨冗。
在三年前出事之后，父亲曾数次在私下怒骂，不该让她读这许多书，失了女子的温婉和顺。
卫愈却只是听听而已，五妹这外柔内刚的性子，不正是他从小一手教养出来的吗？
秋宁虽在小事上从不悖逆，可她若是下定了决心要做某事，便从未放弃过。
只可惜……秋宁不是个男子。她若生为男儿身，便是性情刚强些，也没什么不好，可世事如此，女儿家若是太过刚强，是会吃苦的。
她若是男子，与黎枫之间结为友情，便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她偏偏是个姑娘。
秋宁已经因为黎枫，而与家中顶了三年。若是别的事情，父母疼宠，或许也就应了她。
可这件事，是无论如何都不可以的。
卫氏传承数百年，乃卢国大族，若是与妖类苟合，又要族中其他人如何自处呢？
总不能为了她一个，影响全族的命运。
卫愈看着秋宁，心中怅然，却只淡淡应了一声：“好。”
他转身离去。
只听秋宁在他身后说道：“大兄……大兄，他是狐身，我们之间，也仅能如此而已。就不能……当我终身未嫁吗？又或是，只当我死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卫愈的脚步顿了一顿，他本该回身斥她不孝，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一步一步走出了小楼。
……
黎枫离开后，丁芹又恢复了之前的日常，除了每日功课外，也常常下山，为鲤泉村中的村民们解决些诸如东西丢失、腰酸背痛的事情。
农人鲜有看得起病的，虽然水固镇中的云家药铺和姜氏医馆偶有义诊，但买药却是要花钱的。对于这些可以忍耐的病痛，鲤泉村中人多是硬熬，熬着熬着也就习惯了，唯有倒了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才会想着治一治。
丁芹有一手转化生机的神术，虽不像漓池那般，可以立时愈伤生肉，却也可减缓甚至治愈一些村人的病痛。
因为这个缘故，鲤泉村上下现在对她尊敬又热情，好些人都如郑粮家一般，私下在家中又供奉了一尊漓池的牌位。丁芹回来的时候，也常常被这家塞几个果子、那家送几把青菜。
她到水固镇中的时候，却与之前没什么不同。
水固镇中神明众多，借此修行的妖神、鬼神乃至灵神也是有的，各方各面几乎都被占满了，不像鲤泉村中，只有一个移山大王，除了庇护村民不被妖鬼侵扰、赋予村民增长力气外，便没有别的什么能力了。
目前为止，水固镇中，也只有云家药铺的云苓小姐知晓丁芹是神使。
在丁芹第二次前往水固镇时，云苓瞧着她的眼神就有些神神秘秘，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悄悄问她，是不是与某位神明有联系。
丁芹便承认了自己是神使，又好奇云苓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家药神娘娘晚上托梦给我的。”云苓惊奇又开心，继续道，“我见到你的那一天晚上，就梦见药神娘娘了，她告诉我，你身上有神明的庇护气息，那气息清冽纯澈，很是少见呢！”
“药神娘娘托梦给你？”丁芹惊奇道。
“是呀。”云苓点头道，“我爹说了，我自小就招我们家药神娘娘喜欢，我出生的时候可顺了，我娘一点儿都没疼。我从小到大也从来都没生过病。”
云苓又道：“对了，我们家药神娘娘还让我问，你所供奉的那位神明，有意在水固镇中收集香火吗？若有意的话，她可以帮忙。”
“不必了，上神并不需要香火。”丁芹摇了摇头，“我会转达给上神的，请你帮我谢过药神娘娘。”
云苓应了，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丁芹却忍不住思索起来。
帮忙在水固镇中争夺香火，是容易得罪其他神明的事情。这位欲修妖神的药神娘娘与漓池上神并无交集，为何会对上神释放善意？

第26章
云家神祠中。
这里是云家世代供奉药神娘娘的地方,黄梨木的神龛中立着一尊提篮含笑的神像，与供在药铺中的那尊几乎一模一样。
供桌上燃着香烛，供奉有净水、鲜花、各色瓜果,与一篮药材。
神祠中并没有人,却有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趴在供桌上,一身皮毛莹润皎洁，隐有玉色,双瞳剔透，如鲜红的石榴籽。
兔子两只长耳朵竖着，专注的听着什么。
片刻之后,兔子耳朵耷拉了下来，愁苦地呢喃道：“不需要香火……竟然是这样强大的上神，那该怎样才能与他交好呢？”
兔妖已经修行近千年了,距离修成妖神踏入神道只差临门一脚,却久久未能突破。直到十九年前,在一位神明的指点下,她得知自己修成妖神的机缘就在近几十年之内，系在这一代云氏夫人腹中的胎儿身上。
她细心看顾了云苓十八年，一直未能遇见自己的机缘,直到前几日，她从那个与云苓交好的小姑娘身上,感受到了一阵从未见过的清冽神气。
冥冥之中自有感应,兔妖在那一瞬间就确定了，自己成为妖神的机缘,就在这位尚未见过的神明身上。
只是些许沾染在神使身上的气息,就如此清冽纯澈,那位神明一定是位强大的正神。
可是……这位神明若是如此强大,她又该怎么做才能交好对方呢？
她是兔妖，天生敏感，性子又羞怯，在云家享供奉许久，也从未露面见过人，只是托梦传信，要她想主意如何与陌生人交好，那可真要难为死她了。
而这位神明，连香火都不需要……这是只有那些以自然之势或地理天文为神位的强大神明才能做到。她只是一介小小兔妖，连妖神都未修成，又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来打动这样的神明的呢？
兔妖苦思了半天，却仍未想到自己有什么值得这般神明一顾的，只好耸耸鼻子，从案桌上跳下，落地化作一个形容秀美的女子。
她的面貌与供桌上的神像足有九成相似，却毫不在意的把自己的神像搬到地上，又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用丝绸包裹的木雕来，将之安置到自己的神龛中。
这木雕并没有上色，远不如瓷质的药神娘娘像细腻精致，但兔妖对这尊木质神像却小心翼翼，虔诚万分。
这木雕也是一尊神女像，相貌圆满庄严，姿态自在和谐。
兔妖左右瞧了瞧神像没有问题后，又将包裹神像的丝绸细心折好，放置于案上。
她瞧了瞧周围，这个时段不是云家人来供奉的时候，一般不会有人来。
确定不会被人看见后，她这才在蒲团上跪下，虔诚祈祷起来：“望月敬告无忧天女……”
无忧天女也是一位强大的正神，正是她指点了望月成就妖神的机缘。
可命数难明，无忧天女的指点也只是告诉她机缘会落在何处，具体该如何寻找、如何抓住，却是要靠望月自己的。
这个机缘望月已经等了数百年了，心中难免忐忑不安，既然现在机缘已现，她命数是不是更明晰一些了？能不能求得无忧天女再指点些许？
望月虔诚地祷告着。
祈神慈悯……
望月祈祷得全神贯注，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神祠的门什么时候竟被开了。
“你是谁！”身后忽然有人警惕问道。
望月吓了一跳，扭头看过去，一双剔透的红眼睛瞪得大大的。
“药神娘娘？！”云苓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完了完了！被看见了！
身为被供奉的神明，却向其他神明祈祷，她没面子了呜呜呜！
望月慌忙抬手遮脸：“我不是！你认错了！”
她说完才想起自己会法术，连忙法决一捏，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云苓胆子却大，见到一个大活人在眼前唰的一下消失不见，也不恐惧。
她刚瞧见陌生人时确实是惊怒的，但是现在嘛……那女子与神像一模一样，分明是从小经常给她托梦的药神娘娘嘛！
云苓走到近前，这才发现神龛内被换成了一座木像，又见药神娘娘的神像被放在地上。
“这是谁的神像？”云苓伸手欲将木像取下，结果手还没有碰上，木像也唰的一下消失了。
隔了两秒，供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也消失了。
云苓忍不住笑起来，她把地上的药神娘娘像放回神龛中，小心地用手帕拭了拭灰。
“娘娘，我问过丁芹啦，她的确是一位神明的神使，不过，她说她所侍奉的那位神明并不需要香火。”
没有回应，云苓也不在意，继续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娘娘，您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做吗？我能不能帮上忙？”
望月已经变回了兔子，她一紧张就下意识变回原身，躲到神龛后面的洞窟中。
听到云苓的询问后，望月虽然默不作声，却也在思索。如果和丁芹交好的话，是不是也可以接触到那位上神？但是该怎么和她交朋友啊……望月颇有些羡慕的瞧着云苓，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在这方面可比自己强多了。
云苓跟别人聊天，怎么就一点都不紧张呢？唔……说不定她真的可以帮上忙？
望月正想着，却又听云苓问道：“娘娘，您刚才在拜哪个神明呀？”
望月：……
啊啊啊！被看见了被看见了！怎么办怎么办？
浑身雪白的大兔子已经开始紧张地刨地了。
“娘娘为什么要躲着我呀……”云苓久久未得到回应，不由失落道。
“咳……”柔和娇婉的女声在空中响起，“你……你若能与丁芹交好，帮我联系到她身后的那位神明，我便帮你……你有什么所求吗？”
云苓眼睛一亮：“如果我能做到的话，娘娘能不能帮我和我爹说说，让他最近别再拘着我不让出去？”
望月松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又听云苓问道：“娘娘，您刚刚供奉的是哪位神明呀？我们需不需要也在神祠中加上供奉？”
望月：……这件事为什么还没过去！嘤……
……
另一边，漓池同样也来到了水固镇中，却不是为了云家的药神娘娘。
他是为了困在水固井中的淮水神君孟怀，与留在此地的鬼神余简。
因果线上凝聚有七情引，七情引除了可以愈合此身的伤势，还能引动七情拨动因果，漓池将之摘下，制成了琴弦。
七情引以音动情、动因果，其声音自魂识而起，不因听觉有所影响。
但一根因果线上所凝聚的情又何其复杂？如周杏寻找铜豆时，忧惧爱三情皆具，强烈万分，其中微妙之处，又可细分。
这张因果琴若只单独勾动其中一种七情引来使用，未免也太过浅薄。
余简的琴艺已近道境，正可助他研究因果琴，所以漓池才会向他要来琴谱。
余简因后世琴师供奉而修成鬼神，在琴艺方面也有些独到的神术。那方记载琴谱的淡白薄绢给了漓池不少想法，然而由于他的因果琴现在只有两根弦，大部分想法都无从实现。这也并非余简所能解决的。
漓池此次前来水固井旁，更多的是为了囚于井中的淮水神君孟怀。
孟怀年岁久长，应当知晓不少旧事秘辛，正是漓池所需。
漓池来到水固井旁时，余简与孟怀正在争执。
虽得漓池相助，余简得以长久留于此地，但他却并没有像孟怀所想的那样安稳修行，反而照旧花费许多时间在助他脱困上。
“修行岂是可以轻忽的？你若修行有成，得长生果，多少时间享之不尽？为何要纠缠于我这三万年，岂不知因小失大？况且，我已经与你说过多少次，三万年于我不过一场长睡，莫要以凡人之寿来度量我的时间！”井中龙君已有怒意。
余简却全然不惧：“困于一隅之苦，三万年之囚在你口中说得倒轻巧，我且问问你，你活到现在，又度过了多少个三万年？”
纵然孟怀说得轻松，余简却不是瞎子。奔腾浩荡的江被迫困于一方小小的水井之中，井口灵气自然显化的游龙日夜躁动不安，他又怎会看不见？
“你只见过去时日，却怎么不见未来无尽？”孟怀道。
“我只知去日可观，来日无定。”余简淡淡道，“你便是活了多久？能够将三万年苦囚如此不放在心上？”
孟怀似是被他气得在井下翻滚，水固井中长啸不已。
恰漓池到来，孟怀被困于井中无可奈何，便想请漓池劝说。
漓池听完，却好奇问道：“不知神君寿数几何？可曾见过神庭建立之前？”
井中一滞，片刻后道：“神庭建立于十二万年前，那时我还只是一条生于淮水中的小龙，差六千余年方满三万岁。”
神庭建立已有十二万年，漓池默默记下这一点。淮水神君果然岁久，漓池还想知晓更多，只可惜他不好多问。
“神庭建立之前？”余简却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堪称贴心地问道。
“十二万年之前，天地间并无如今的神道修行。”孟怀道，“那时唯有天生即神明的天神。偶得生灵念力凝聚的灵神与因祭祀而生的鬼神，并不被归为神明之类，也无正统修行之法，唯靠自行摸索。”
“后来神庭建立，广传神道修行之法，这才有了如今的神道。我在神庭建立之前，也并未修行神道，后来方才交感淮水，成为淮水之神。”
“淮水虽成为我修行之基，未来却也必将成为我修行之困。我为淮水神君十二万载，期间淮水已改道三百三十二次，沧海桑田，时间滚滚而下，这世间又有什么是不可变的呢？淮水未来，也终将有断流的一日。我尚如此，你如今只是一修行未久的鬼神，怎敢如此轻忽？”
漓池默默静听，淮水神君以淮水为修行之基，此身的修行之基又是什么呢？
……你不觉得，这天地之中，有所缺吗……
梦中的神明说道。
漓池垂眸，掩下目中波澜。
他究竟是谁？
一旁的余简毫无觉察，眉头渐结，向孟怀问道：“若神道是如此一条死路，又为何要修行它呢？”
“并非如此。”孟怀答道，“我以淮水悟水之道，已然凭此重铸修行之基，纵使日后淮水不再，我最多也只是失去淮水之力，自身对水的领悟却是在的，日后亦可凭此完善道途，继续我的修行之路。”
“便如在神庭建立之前便为神明的大天神，西北之地有位炎君，便是天生神明，以火证道，掌天下薪火。”
“神庭建立之前的神明……”余简低声道，“这样的神明，在神庭之中，又是什么位置呢？”
“炎君不受神庭印记，亦不再神庭当中供职。”孟怀道，“神道之途，亦可功德庄严，自得自在。”
余简一笑：“你不必以此诱我，我并非轻忽修行，只是比起修行，我有更看重的事情。”
孟怀默然，井中水汽躁动不已。
漓池在一旁悠悠道：“神君莫急，余简道友所忧，是因神君在井中困守，但神君既然有意于水道，并已经凭借淮水悟到了水的动势，如今又为何不能以这一方小小的井领悟水的静势呢？”
“磨难困苦，又何尝不是机缘？”
井中躁动不安的水汽一静。
“孟怀受教！”淮水神君谢道。
他此前只认为是余简放不下，如今却了悟，余简所为，又何尝不是因为自己的表现呢？他在井中两千四百年都未能静心，以此为苦，余简为他知己，又怎么会看不出？他又怎能劝服得了余简？
大江奔涌，井水静深。
水势既可磅礴浩瀚，亦可温和入微。
一念通达，水固井中气息也全然不同了起来。
余简拨琴，漓池闭目。
淮水神君有所领悟，他亦有所收获。
失去记忆身份不明终究是个麻烦事，此前淮水神君透漏出的许多信息，再加上昨夜的梦境，却是让他对此身的身份终于有了靠谱的猜测。
梦中神明拨动因果，欲建地府作为镇压，如斯强大，且身无神庭印记，或许正是如那炎君一般，在神庭建立之前便已是天神了。
只是，一个如此强大的神明，又是为何落到今日这般地步的？梦中的朋友太阴……又是否知晓呢？
他的神力如今不过勉强恢复了一成，神躯虽然得到了两根七情引的稳定，却依旧虚浮。无论是地府神庭、还是炎君太阴，对他来说都太过遥远、也太过危险了。
神印轻动，漓池便听见了丁芹在心中的祝祷。
云家的妖神娘娘……漓池回忆了一下，是他之前在水固镇中游逛时所感受到的那个兔妖吗？她又为何要向自己示好？
漓池沉吟片刻，并不打算理会。
没有人会无故向一个陌生人示好，他现在需要谨慎，等这兔妖的目的显现之后再说吧。
漓池化身的白衣士人缓步走出了水固镇。
城门口人来人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与他擦身而过。
老道士穿一身灰黑粗袍，简朴平实，精神内敛，融在人群中毫不引人注目。漓池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平和清静的意蕴。
这般意蕴……他还只在囚有淮水神君的水固井口感受过，虽比孟怀要差上些许，但也意味着他已经在道途上有了相当的领悟。
漓池下意识看起那道士的因果线，比之常人，这道士身上的因果线少有凝实，大多散成虚淡的薄雾，自生清静。而其中最近、最凝实的一根因果线，正延伸入水固镇中。
未来得及细观，那道士似有所感，偏头看了过来。
漓池对他略一颔首，擦身而过，脚步未有停顿，心中却思量起来。
水固镇位于卢国边境，地处偏远，这样的修士，为何会来到这里？

第27章
赤真子是为了追逐一只恶妖而来的。
那恶妖害人无数,一路被他追逐，逃亡至此，为的是此地荒僻,少有强横修士。如今看来,那妖怪的打算却是错了。
赤真子本来并没有注意到那位身着白衣士人打扮的修士,直到对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那目光将他看了个通透，有如一道清凌透彻的冰泉从头顶浇下,几乎要打一个激灵。
他顺着目光看去，才发现那位犹如普通人般隐在人群中的白衣修士。
白衣修士坦然回望，对他颔首一笑,步履悠然错身而过，转瞬就隐于往来人群中消失不见。赤真子却忍不住停下脚步回望。
那位修士身上毫无灵气波动，但气息清冽纯澈世所罕见,之前又收敛得太好,若非主动显化,自己根本无法觉察。
赤真子并未从对方的目光中觉察到恶意,所以，是提前告诫自己莫要乱来吗？
也是，他虽不是什么顶尖的修士,但在这偏远的水固镇中，也算是难得的强者了。
水固镇虽位于卢国边境,却并无多少驻军把守,只因临近的大青山脉形成了一道天险。人口不丰，需要香火信仰的神道修行者便少,灵气不足,因而也少有仙道修士。
却没想到,竟也能遇见如此人物。
赤真子心中有所惊异,面上却不显。
他此行是为了除妖的，不会与那位神秘强大的修士有所冲突。既然那位修士会告诫自己，想必也不会任由那妖物胡来。
那妖物能隐匿于梦境间隙中，他追了一路，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被那妖物逃了。若被那妖物逃到大青山脉中，就真的再难寻到了。或许……他还还可以寻找那位修士请求帮助。
赤真子思量过后，转身进入水固镇中。
……
十日转瞬即逝，黎枫已从琅越卫氏赶回了附近。他准备今夜在水固镇中停歇一宿，明日上山回到李宅。
月明星稀，人间灯火点点。
黎枫蹲在一座屋顶上，仰头望着天空中高悬的月。
一面是道途，一面是情深。
一个高如天上日月，一个暖如心间烛光。
灾劫、灾劫，灾劫便真的那样可怕吗？便真的……避不过吗？
黎枫咬着牙，一双狐眼圆睁。
可他心知灾劫是真的，否则不会令族中长老与漓池上神一同警告他。
长老之言历历在耳，可他仍要争辩：“秋宁没有修行之资，我所能陪伴她的不过百年。”
“说得轻巧，你用情至此，等到她寿元将尽的那一日，真的能放得下吗？你现在，还剩下几分向道之心？”
漓池上神的高华之姿重新唤醒了他的向道之心，在山中的日子清净喜乐，可他心中却是两头牵绊的。
他在山中惦念着秋宁，在卫氏却又与秋宁兴奋地言说自己遇到了一位如何厉害的神明。
“求道艰难，来回奔波太苦，你可以不必每月往返的，三个月回来一次就可以了。”秋宁这样对他说。
她是真心实意的，那双通透的眸子里满是理解与接受，却像一盆冰水浇到了黎枫头上，令他身心俱冷。
他这算什么呢？又把秋宁置于何地？他本就走在求道的路上，若要求道，那便好好的求道，为何又要来招惹秋宁？招惹之后，又怎能在要求对方接受自己的冷待？
招惹前他便未曾想清楚，可现在情已深，向道之心犹在，他该如何抉择？
皮毛艳烈的红狐垂下目光，神色既苦又甜。
夜已深，月更眀，风更寒。
黎枫蜷缩而卧，不知不觉入了梦。
梦境间隙中，一道模糊的影突然掠过。黎枫身上那道沾染着粉意的因果线颤了颤。
……
清晨，空气泛着冷意，阳光尚显黯淡。
他在卫氏藏书楼里偷阅。
这个时间的藏书楼中通常是没有人的，因为光线太过暗，楼中书多又不许点灯火。但光线对黎枫却是没有影响的。
他伏在地上看书，渐渐读得入了神。
后来，他被别的动静惊醒，扭头看见一个少女，她站在书架边不知看了多久。
黎枫惊得跳起来逃走，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在她眼中看到了一抹惊艳的红影。
皮毛像火焰一样艳烈，蓬松的尾柔软舒展，美得像秋日漫山红枫中最鲜妍的那一颗。
这就是秋宁眼中的自己吗？
黎枫恍然，他明明已经跃出了藏书楼，却仍看见藏书楼内的情形。
这不是他的梦，这是秋宁的梦。
他瞧见在自己离开后，秋宁走过去，好奇地翻了翻那本被自己遗落在地面上的书。
他听见她的心意，她在感慨那书中的艰深晦涩之处，远超自己所学。
她在期待，以后再来藏书楼，她还有机会再遇到红狐吗？
……
卫秋宁又做了一个梦，她又梦见了黎枫，梦见他们初次相遇。
那一抹艳红的影，像生机蓬勃的火，点燃她枯败如一滩死水的生命。
聪慧、温婉、贞静、淑雅，这些都是别人用来夸赞她的。
可是除了第一条，其他三个词，她哪一个都不想要。
她想要像父兄们一样念书，可是没有先生愿意教她；她想要像男子们一样驾马奔驰，可家中永远为她备好了马车；她想要大笑、想要醉酒、想要在欢悦时能够闻歌起舞、在愤怒时能够提剑请战。
可她是卫氏世家贵女，她要温婉、她要贞静、她要淑雅，她有父兄疼宠保护，她的脚不必行比从院内到马车上更远的路途，她的手不必提比书笔绣绷更重的东西。
那些珍重与喜爱、期待与呵护，像细软的丝，将她密不透风地层层缠裹。而她所有的刚强，退到最后，手中也只剩下书与笔了。
可黎枫不一样。他像一团温暖明亮的火。
他说：“你如此聪慧，又怎么能浪费呢？学识为什么要分男女？你想学，我来教你。”
他说：“你拘束已久，连这笔字都在压抑着自己，忘了自己的本性风骨，何其苦也？我藏有好字帖，正适合你。”
他说：“你长居小楼，太过苦闷，心思又细，不如从棋路中寻找自己的道路。我有善棋良友，你若有意，我去请她来教你。”
他说：“秋宁，我心悦你。”
……
“秋宁……”梦中红衣鲜烈的少年郎颤声问她，“若是我们无法在一起，你当如何？”
“那我便，终身不嫁。”
她看着对方眼中的苦与甜，心中突然就一痛，脱口道：“你带我走吧，就当……卫氏的女儿已经死了。”
一道模糊的影突然向她扑来，对面鲜衣艳色的少年脸色一变，用力将她推了出去。
卫秋宁骤然惊醒，冰凉的手指攥住衣襟，心中升起巨大的不安。
……
那道袭来的影速度太快，黎枫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将秋宁推出了梦境。
这场梦境是由他们两人共同构建的，现在缺了其中一个，梦境骤然不稳了起来。
那道影骤然停下，狠狠瞪了他一眼，黎枫还未看清，只模糊看见是个鼻子很长的动物，那影又直接窜了出去。
梦境动摇，黎枫只觉得立身不稳。他本也是擅长幻梦术法的狐，却从未经历过这般梦境，不但无法控制，反而似要反伤自身。
黎枫正欲强行挣脱之时，忽听一声爆喝：“妖孽！”
一个灰袍老道不知何时出现在这即将坍塌的梦境里，向那道长鼻影子追了过去。
可那影似乎十分熟悉梦境，倏忽就消失不见。不知它离开前做了什么，梦境崩塌的更厉害了，黎枫已然控制不住。
那老道在掠过他身边时，伸手对他一抓。
黎枫再睁开眼，发现已是又回到了现实。身旁灰色身影一掠而过，没过多久，又回到了屋顶上，正是那从梦中将他带出的老道。
“黎枫谢过仙长相救。”黎枫拜谢道。
老道点了点头，问道：“那妖孽在你梦中都做了什么？”
黎枫如实答了。
老道皱了皱眉，道：“看来那妖孽是想通过你们相连的梦境逃离此地。你与另一人牵绊太深，梦境容易相连，被那妖孽利用。你还是趁早离开吧，那妖孽不是善类，已经杀了不知多少人，若是真让它顺着你的梦境逃了过去，另一边的人恐怕也要遭了毒手。”
黎枫被他一吓，点头道：“我这就离开。仙长可知该如何防备那妖孽？”
老道摇头：“我若是知道，也不必与它纠缠这么久。我追得紧，最近这妖孽是离不开这水固镇了，你不要前来，最好离这里远些。”
他见黎枫点头应了，也不多言，转身消失不见。
黎枫匆匆夜行离开了水固镇，一直奔入李宅之中。
天虽未亮，他却也睡不着了。
他在想着那个梦。
他醒悟那梦境与秋宁的梦境相接，又从中听见了秋宁的心意。入骨情深震他心神，叫他忍不住去追问。
然后她说，要他带自己走。
那是秋宁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早在三年前，他就可以带秋宁走。世间事少有圆满，可有时候却偏偏想求得一个双全。
情深入骨难割舍，可骨肉亲情又岂能轻易放下的？秋宁宁愿困守小楼三年不得出，他懈怠修行守在卫氏，三年内顶着冷待登门求过无数次，为的不就是要强求这一点双全吗？
世间多少事，强求双全终不得，求到头来两手空。
秋宁已然想明白了的道理，他难道还不能明白吗？
……
第二日天明，黎枫再次去拜见了漓池。
“上神，我求化形！”
漓池盘坐大青石上，半阖的双目睁开，如照澈内外的明镜：“你修为不足，强行化形，恐有缺憾，纵能弥补，亦需不知多少岁月，你可知晓？”
“黎枫知晓。”
“前路不可悔，灾劫不可避，你可知晓？”
“黎枫知晓。”
“你已决定？”
“黎枫确定。”
红狐叩拜，身上牵情的因果线震颤不已，凝实如弦。周围沾染灰黑的不详因果亦变凝实，衬得那沾染着粉意的因果线愈发红艳，几如浸血。
“好。”漓池道。
“强行化形，自有艰险。你气息有损，先自去调息吧。”漓池言毕，再次闭上双目。
黎枫叩谢，退出了院落。
谨言焦虑不已，他追了上去，直想骂醒这家伙。
之前在黎枫一大早跑过来犯蠢，求上神助他化形时，谨言就想开口劝阻。
然而漓池上神的气息高旷浩瀚，令他终不敢开口。
上神平日虽温和可亲，容他话痨多嘴，但上神终究是上神，其威严之处，令人不敢造次。
谨言不敢违逆上神，只好往黎枫这里使劲儿。
黎枫却是去寻丁芹授课去了，他欲强行化形，虽有上神相助，不必忧虑失败，但修行路终究是自己走的，化形后的缺憾究竟是多是少，还是要靠他自己。
气息好调，心境难平。他初下决定，心绪波澜起伏，正好在这二十日里，通过对丁芹的授课来调和心境。
黎枫刚来到丁芹院中，就被谨言追上了。
“你疯了！”谨言焦急大骂道，“你怎么突然就做了决定？那灾劫怎么办？你有解决的办法了吗？”
黎枫却在笑，双目中有融融暖意：“灾劫又并非必死，我闯过去就是了。”
“说得好生轻巧！”谨言瞪他，“古往今来，多少修行者死于灾劫，身毁道消，旁人避之不及，你却没头没脑地要硬闯！你到底有没有解决办法？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并不后悔。”黎枫道。
谨言看他心意已决，用力抓了抓爪下树枝，道：“你、你……唉！实在不行，你便去求求上神吧，看看有没有法子解决了这灾劫。”
黎枫摇头：“我修行这许久，也是有几件护身之宝的。谢你担忧我，灾劫是我自己的，也唯有自己闯过。”
谨言自然也知晓这个道理，可是事关朋友，又怎么能放心得下？
丁芹默默许久，向黎枫询问：“先生，闻道之喜不如情爱之乐吗？”
一旁蹭课的小鼠同样抬首。
黎枫不能以是或不是来回答，他抬头看着天空，双目因太阳的光芒而眯成一条缝隙：“年矢每催，曦晖朗曜。你们都知晓这句话的意思。”
丁芹和小鼠一起点头，这句话是《千字文》中的，说得是，年岁如箭矢疾驰，匆匆催人渐老，唯有太阳的光辉永恒照耀。
丁芹所学已远超如此，小鼠却是机缘巧合才习得的，虽然识字，却不通文章，只会一篇《千字文》。
黎枫继续道：“修行者遥望道途，便如同凡人仰望太阳。阳光温暖，照耀我身，使我心生欢喜，浩日威严，高悬于顶，使我敬畏钦羡。太阳照耀众生万千，可又有多少人，能追逐得上太阳呢？太阳永恒，人却是会老的。”
仍有不甘的谨言听到此处，叹息一声，张开翅膀飞走了。
求道孤苦艰险，多少坎坷堪磨，黎枫的向道之心已弱，他又能劝说什么呢？
丁芹默默的听着，她嘴唇动了动，似有不解，却最终没有问。
今日课程结束后，丁芹寻到漓池，复述了此事后，迷茫问道：“上神，我觉得黎先生的话很有道理，可又觉得不太对。”
“那你认为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漓池问道。
丁芹思索片刻后，道：“大道难求，所以更要专注一心，勇猛精进，如此方才大道可期。如果分心二顾，才是真的没有了希望。”
漓池又问她：“道是什么？又在哪里呢？”
丁芹苦思良久，不能答。
黎先生说道像天上的日月，可天上的日月不是道；她向道修行便是吞吐灵气积攒学识；可灵气与学识不是道；她天生灵目能观天地灵机，可灵机也不是道。
道是什么？又在哪里呢？
漓池笑了：“你连道在哪里都不知道，又该向着什么精进呢？”
丁芹又想了想：“大道高妙难求，我现在自然是不知晓道是什么的。等知晓、寻找到道的时候，也就修成道了。”
漓池却摇头：“你若如此想，便永远也知晓不了、寻找不到道了。”
“道是行在脚下的。”

第28章
李府中的那株老藤萝开了花,花穗顶端舒展开白色的瓣，在风中轻颤的模样像蝴蝶的翼，穗子向下逐渐沉淀出浅绿,底端是翡翠般柔润的花苞,香气清雅,引来蜂蝶相逐。
山中清静无烦忧，像是与凡世隔绝到另一方世界。
这数日里,黎枫已经平复了心绪，将气息调和圆融，做好了化形的准备。
世间修行法万千,妖的修行大致可粗分为两类。
一类不修人身，不需化形，以本体为自然真实,行古道妖修。虽可以用人形现身,却只是幻化之术。妖躯强横,不通天地运转之法,面对灾劫，多是强横闯过。
一类化形人身，通明人心,以人身学思维文字，修仙神之道。本体虽略弱一筹,却能通晓灾劫躲避、应对之法,不必像前者硬抗灾劫那般凶险。
前者有肉身劫，后者有心魔劫,两条修行路各有优劣,也说不上谁强谁弱。
黎枫走的本是第二类修行路,灾劫可以避开,但自己的心却是不可避开的。
他不肯放弃秋宁，避开灾劫，便定下决心，闯一闯这避不过的灾劫！
哪怕前途凶险，那也是他的选择。
黎枫来到漓池院中，在漓池的护法下，双目闭合，盘坐于灵池之旁，心念下沉观想人身，气息流转间缓缓向着化形转变。
转化之初并不困难，他自认已经修行了数百年，早已生出人心，距离化形所差的，不过是两三百的修为罢了。有漓池上神在侧，他又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沉心静气，身随意转。黎枫观想人身，盘坐的红狐身周，随着他的意念逐渐凝出一个红衣艳烈的少年郎身形。
等到这身形彻底凝实后，黎枫此次的化形才算成功。
然而，在少年身形半虚半实尚未稳定的时候，黎枫体内的妖力眼看就要枯竭了。他距离化形终究还差两三百年的修为，此刻已经难以为继。
就在此时，盘坐对面的漓池抬手一指，四周灵雾顿生，氤氤凝聚化入黎枫体内。
受此滋养，黎枫体内重新生出力量，红衣少年的身形愈发清晰，只差一步就要成功。
化形将成，心魔劫便生。
“他是狐！”卫氏的声音骤然从心底而起。
红衣少年的身形一乱。
黎枫重新平复心境，再次尝试化形。
“狐与人，终究是不同的。”
重新凝聚的身形一散。
……
黎枫尝试数次，却始终卡在最后一步，未能成功，他不由焦躁起来。
狐身、人身，差别便那样大吗？
漓池瞧了瞧他，转头看向灵池之中。
一尾银色的灵鱼正自在摆尾，颇为好奇地瞧着岸边将欲化形的黎枫。
漓池探手拨了拨池水：“借你灵池一用。”
银鱼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银色的尾鳍绸缎般拨开水流游走。
黎枫再次失败后，心中已不再自信，生出了退意。上神……他欲要求助，却无法言说。
漓池只静默地看着，并未出手。
数次冲击化形而不得，红衣少年身形双眉紧颦，愈发动摇不定。
心魔愈猖獗，化形之身便愈加不稳。
“你我并非同一族类，谈何娶嫁？”
“黎兄若是人，我又何必做这恶人？”
……卫氏，秋宁……
“咱族中多少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你怎么就瞧上个人类丫头？”
“你是狐又如何，我只喜欢你！”
是狐、是狐、是狐……
他生既是狐，可他现在想要做人！
心魔炽盛。
“做狐又怎么了？族中对不起你么？”族中长老竖眉冷嗤。
没有，做狐没有任何不好，他在青丘的日子，何其开怀快乐？
“黎兄，人和狐是不能在一起的。”卫愈平静陈述。
狐身、人身，狐身、人身……
红衣少年气息紊乱，身形将散。
“黎枫。”漓池忽然唤道，“且观灵池。”
黎枫睁目，灵池之中，倒映着一只盘膝而坐勉力学人的红狐，虽尽力端正，以兽身做此姿态，却终究显得滑稽可笑。
黎枫心神巨震，忽然感到背后传来一把推力，未及反应，便被推下了池中。
池水浸没口鼻，黎枫毫无防备，惊慌不已，倒把之前的心神震动给忘了，他在池水中挣扎不已，池面上一时水花激荡。
银鱼颇为嫌弃地一摆尾，游到远处避开了水流，在水下继续观察着黎枫。那在水中扑腾的红影，既像是人，又像是狐。
漓池在将黎枫推下水后，却只垂眸瞧他挣扎，端坐石上毫无伸手搭救的意思，声音清淡：“你瞧见了什么？”
声传入心。
黎枫在水中挣扎。他瞧见了什么？满池水面已被他搅得支离破碎，映不出任何东西。
激烈起涌的水面忽然开始平复，池中爬出一个湿漉漉的红衣少年。
黎枫双目明亮且喜悦，狐身人身，不都是他么？
他挥干一身水汽，对漓池拜道：“感谢上神相助！”
漓池颔首：“自去调息吧。”
黎枫再拜后方才离去。
他满心欢喜，此次化形结果极好，化形之身几乎并未产生缺。
若非漓池上神相助，他恐怕根本无法越过化形中的两次波折。一次补他修为所差，另一次助他勘破心魔。黎枫本已做好了受伤的准备，漓池上神两次出手，令他非但没有受伤，心境反而更上一层。
二十日已过，只待调息完毕，他就可以前去卫氏，将这消息告诉给秋宁了！
漓池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拨。
在黎枫下定决心的那一刻，粉意牵情的因果线上已然凝出七情引，漓池却并未将之摘下。
七情引摘下后，承载它的因果线便会虚淡一阵，那几根沾染不详的因果却是不会的。
漓池欲试以这根粉色因果，化解黎枫的灾劫。若灾劫过去，再摘取七情引也不迟。
粉色因果与数根同源的不详因果霎时纠缠到了一起，灰黑因果震动不已，将欲断之，粉意因果却坚韧刚强，与之相抗。
漓池收回目光，却没有闭目修行，只淡淡到：“看了这许久，都出来吧。”
“上神。”丁芹从院外走了进来，颇为不好意思道。
她左肩上蹲个小猴，右肩上趴着只小鼠，脑袋上还停了个斑鸠。
“我们这不是害怕打扰了黎枫化形吗？”谨言嘿嘿笑道。
“上神，黎先生化形还顺利吗？”丁芹问道。
黎枫教导她也有许久了，一直尽心尽力，她又怎么能不为之担心呢？谨言本就与黎枫是好友，一直为他忧心。小鼠文千字一直在蹭课，此时也关切地抬头看着漓池。
只有白颊小猴是凑热闹来的，它还什么都不懂，眼睁睁瞧着一只红狐化作个漂亮少年，正兴奋的不得了，也学着其他抬头瞧着漓池。
漓池失笑摇头：“他没什么不妥。”
谨言眼睛骨碌碌地转，试探道：“那……他以后会不会有什么不妥呀？”
漓池挨个儿瞧了他们一眼，道：“你们既然担忧，便跟过去看看好了，说不定，正可以接应他一番。”
谨言眼睛一亮，丁芹却有忧虑：“黎先生会不会不想让我们跟去？”
“偷偷跟着不叫他知道不就好了！”谨言兴奋道。
他实在是开心，上神既然松口让他们可以跟去，那必然是已经出手，黎枫虽有灾劫，但不会挺不过去。
更何况，丁芹是上神的神使，虽然她还未成长起来，但那身来自漓池上神的神力气息已然足以唬人，没有人会愿意与她背后这样一位神明结仇。而且丁芹身上还带着好东西呢！
谨言可感受过她身上的那三张木符，那些木符气息隐匿不发，从表面看上去只是普通的木牌。
他曾好奇请丁芹稍稍激发感受过，只是从中泄出的些许气息，便令他炸开了浑身的羽毛，尤其是那张剑符中的气息，更是令他连逃的心情都生不出来，若有一日真正面对了这样的力量，也唯有闭目待死了。
有这三张木符相护，去一趟卫氏又算得了什么？
“可以这样吗？”丁芹虽然心动，却仍有迟疑。
漓池却摸了摸她的头：“去吧。”
丁芹这才放下心来，谨言开心的在天空上胡乱飞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圈，小鼠在一旁吱吱叫着，想要一起去。
白颊小猴跟着凑热闹，被树上的大猴强行拎走了，在半空中龇牙咧嘴手舞足蹈。大猴强行将它按在树上，龇牙一吼。
人家是真的有事，它一灵智未开的小猴跟着凑什么热闹？
小鼠文千字灵智已开，身量又小，带上它也不不费事，丁芹却看向漓池：“上神，您呢？”
“我留在此地。”漓池道。
丁芹“啊”了一声，霎时觉得不妥起来：“我留下来陪您吧。”
漓池只一笑：“去收拾东西吧，我也能清静几日。路上记得避过水固镇。”
等到他们离开院子后，漓池又对树上的猴儿们招了招手。
待这几只猴子下来后，漓池对他们道：“这几日不必来此修行了，我也不会讲道，酒同样不必再送，等十日后再来。”
猴儿们点头应下，也散入山林，院子里霎时空静下来，唯有池中鱼影似真似幻地摆着尾。
漓池抬手，接住一片从树上飘落的叶。
后李凝出身形：“上神。”
漓池偏头看向他。
后李口中的话在喉咙里含过一遍，方才斟酌着问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吗？”
上神让丁芹带着谨言和文千字前往遥远的琅越城，这并不像上神平日的行事。更何况，上神还令猴群这几日不要来。
漓池看向水固镇方向，目光悠远：“的确如此。”
他在看自身的因果线。在来到此地这许久之后，漓池身上已经不像最初一般因果稀少，如今他身上已经延伸出许多因果，大多散淡，并不凝实。
然而现在，其中延伸入水固镇中的数根因果线，却以共同的频率震颤着，将欲凝聚。
有一件影响了整个水固镇的事情就要发生，又或者已经发生了，并且，即将牵扯到自己身上。
漓池大约知晓是什么事。
二十日前，黎枫回来后，便也将那夜在水固镇中遇到梦中妖物与灰袍老道的事情禀告给了漓池。
漓池方才知晓，那天在水固镇外擦身而过的老道，原来是为了捉妖而来到水固镇中的。
之后几日，漓池一直拘束着丁芹，让她最近不要再去水固镇中。
在漓池所遇到过的人当中，除了被困在水固井中的淮水神君，便是那位灰袍老道的修为最高深的了。连他都棘手的妖物，不知道会有多麻烦。
漓池估量过自己的水准，纵使原身是与炎君相当、在神庭建立之前就已经是神明的天神，但现在凭着还不到一成的神力与这虚浮的神躯，他这个记忆全无的状态又能够发挥出多少力量呢？
与后李、谨言他们相比，自己的确是更强的，但他们一个是原本即将消散的物灵，一个是还未能化形的小妖，与他们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更何况，重伤了此身的大敌尚不知在何处，还是谨慎为妙。等那位修为高深的老道将麻烦解决后，再入水固镇也不迟。
漓池原本如此作想，然而这几日来，自身因果线却昭示了事情的发展并未如他所想。
他无法确保自己能在之后发展中护住李宅中的生灵，便正好寻此机会让他们暂避。
漓池甚至无法确保自己能护住自己。以淮水神君做比，灰袍老道的气息虽比淮水神君弱一筹，但他是健全之身，自己却处于重伤之中。
龙游浅滩尚遭虾戏，自己现在又强得过谁呢？
只是可惜鱼影与后李却无法躲避了，鱼影处于虚实之间，尚可隐入泉眼，但后李的灵体虽然能够离开，本体却扎根于此。
漓池虽然可以离开，但已经有不少人知晓他住在这里。若是他离开了，那不知何时找上来的因果，恐怕还要使后李遭遇麻烦。
他还不若留在此处，若有人来寻，也直接见他这个正主便是。
漓池收回目光，道：“你这几日，便隐于李氏库房中吧，莫要入睡。”
后李心中忧虑，他是除了丁芹外唯一一个知晓漓池上神身上有伤的。
丁芹年幼力弱、谨言不知此事，更别提文千字这等横骨还未炼化的小妖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上神对他有大恩，后李想到李府库房中的布置，咬了咬牙，道：“上神……”
漓池却挥手打断了他：“去吧。”
他心意已定，便不容更改。
在对此一无所知的丁芹、谨言与文千字收拾东西离去后，偌大的李宅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只剩下隐匿的后李、鱼影，与漓池自己。
荒草已除、碎瓦换新，园圃中的菜苗生机勃勃，门口石中的新松昂扬向上。
漓池环顾了一圈这一方空宅，挥袍盘坐于池边青石之上，静静等待。
呼吸之间，云雾起涌，掩了神明的身形。

第29章
水固镇,云家药铺。
云氏的药神娘娘望月正隐于自己的神像中。她往日并不常驻药铺中，毕竟药铺里只有一小座神龛，但在云氏宅邸中,她却拥有一整间神祠,那可比这里舒服多了。
然而从数日前起,水固镇中的病人就突然多了起来。
起初云家药铺并未觉察到有什么问题，他们是开药铺的,虽然也有坐堂大夫，但并不主营医治。
镇中居民若有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小病，可以直接来药铺中,让坐堂大夫瞧上一瞧，抓一把药便是。但若是有些疑难急症，还是会到附近世代行医的姜氏医馆中去。
云家药铺与姜氏医馆也有合作,若是有病人误以为自己轻症,云家药铺便会将人介绍到姜氏医馆,姜氏医馆中的药材,也多是从云家药铺中采买的。
昨天夜里，姜氏医馆的人突然来寻，说镇中某家人发了急症,医馆中却缺了一味药。
云家将药送去，也有些好奇,姜氏所缺的药材并不算罕见,也是他们医馆中常备的一味，怎么就缺了呢？
双方一对,方才知晓,从几天前起,两家就都接待了大量病因相似的病人,全部是由于精神损耗过度引起的。姜氏医馆的药品储备本就不丰，这才被买空了。
此事诡异，姜氏已经焚香禀告了他们所供奉的那位鬼修医神，云家因为接待的病人症状都不严重的缘故，原本并未觉察出问题，与姜氏谈过之后，方才知晓不对，于是回去后也连夜焚香供奉，将此事告知给了药神娘娘。
姜氏的鬼神已经将此事上禀，望月知晓此事后，便坐镇到药铺中，准备瞧瞧这些相似的病例中有什么蹊跷。
然而，除了短期内忽然损耗大量精神外，望月并未能从他们身上觉察到任何问题。云家的坐堂大夫兼老掌柜被她指使得问东问西，一直问得口干舌燥，也没能从这些病人的生活轨迹上找出什么问题。
云苓因为好奇，今天也一直待在药铺中。她给老掌柜倒上茶，好奇问道：“您瞧出什么了吗？”
老掌柜好不容易得了个空歇一会儿，呷着茶水慢慢道：“我看药材行，看病人可不行。我这点水平能瞧出什么来？你还不如去问药神娘娘。”
药神娘娘也什么都没瞧出来，正自闭呢。
云苓叹了口气，把一旁的老掌柜逗笑了，他笑眯眯问道：“云苓小姐为何发愁呀？”
“不知病因，便无法预防。这病来得如此凶，要是大家都病了，可怎么办呢？”
“不会都病倒的。”望月的声音在她耳中细细响起，“我虽找不出病因，但可以护住你们。”
“不会的，”老掌柜的话也一同响起，“有神明呢。”
是呀，有神明呢。这世界上虽有害人的凶恶妖鬼，却也有救护众生的神明。
但神明也不是万能的，如果发生了连神明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他们这些凡人又该怎么办呢？
丁芹背后的那位神明会不会有法子？听药神娘娘所言，那位神明似乎极为强大，可丁芹已经大半个月没有来水固镇中了。
云苓正东想西想时，忽又听到望月的声音：“地神大人的护法神来寻，我离开片刻。”
地神大人的护法神来寻，望月本以为是姜氏鬼神的上报得到回应，为这两日病人异常的事情而来，然而护法神来寻，没有提病人之事，却先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你可擅长梦境类的神术吗？”
望月茫然点头，护法神没有解释，便催着她前去地神神庙中。
望月无法，只得简单告知云苓一声，便随着护法神离开了。
可若不是为了异常病人的事情，又会是为了什么呢？
……
这件事说起来，还要与那位来到镇中的灰袍老道相关。
灰袍老道道号赤真子，出身点苍山中。二十天前，赤真子从卢国西北的台吴县一路追索恶妖，来到了水固镇中。
赤真子是个心性通达的修士，一身气韵平和清静，然而哪怕是他，此时的心境也微微波澜生出焦虑来。
由不得赤真子不焦虑，他从台吴县一路追索恶妖来到水固镇，已然穿过了大半个卢国。水固镇为卢国边境，临近大青山脉，大青山脉绵延万里，其中秘境不知凡几，隐世修行者亦繁多难明，若是让这恶妖逃进了大青山脉，可就再难寻到了。
为此，赤真子在刚来到水固镇中后，就拜访了此地地神寻求帮助。
“那妖孽原是一只食梦貘，天生梦境神通，喜食众生梦，本来无害，这一只却不知得了什么邪修之法，练得一身煞气，能于梦境中吞噬众生的精气神。”
“若是被它吞尽了精气神，便会于睡梦中死去。卢国西北的台吴县被它吞了半县之人，现在满县白幡，家家户户哀哭不绝。”赤真子说到这里，不由叹道。
地神惊道：“吞了半县之人？！这妖物竟如此可怖吗？台吴县的神明呢？”
赤真子摇了摇头：“此妖虽然强大，却并非独自做下此事。它背后还有其他黑手的影子。它以阴谋轨迹，暗中做了不少布置，方才害了半县之人。”
“此妖擅长隐匿，在背后之人的相助下，掩了满身煞气，扮做神道妖修潜入台吴县中，因此，台吴县的神明初时并没有防备，等到出事时已经晚了。现在那里的神明正将功折罪，追查背后之人。”
地神略松了口气。除少数神明外，大多数神明都是在自身辖域内，又或是自身香火信仰浓郁之地最为强大。神明可以借助辖域内的天地之力与香火信仰，发挥远超自身修为数倍的力量。他身为一地地神，更是清楚其中差异。
若这恶妖是打败台吴县的地神后，强行吞了半县之人，那它未免也太过可怕了些。
赤真子继续说道：“此妖被台吴县地神打伤，又被我一路追索，正是急需休养之时。但它性情狡诈谨慎，常常隐匿于梦境间隙中，令我无法寻找得到。但我有一法，可以在它跨越梦境又或是强行大量吞噬精气时查知它的所在，因此它一路未敢害人性命，只是从梦境少量窃取精神。”
“有赖道友一路辛苦，活人无数。”地神赞叹谢道。
赤真子却双眉皱起，摇头道：“我不善梦境类的术法，一路都未能将此妖抓获。如今已是临近大青山脉，我怕此妖在此大开杀戒，强取众生精神疗愈伤势，以拼死一搏逃入大青山脉中。”
地神心中一惊，问道：“道友可有方法免除此祸吗？”
赤真子无奈摇头：“我并不擅长梦境术法。”
也是不巧，他与此妖一追一逃，沿途经过城镇无数，却未能遇到一位擅长梦境神术的神明。
哪怕心境通达如赤真子，也不由得叹一声此行不顺。
赤真子平复心境，道：“为今之计，也只有尽早将此妖抓获。不知尊神辖域内，可以精通梦境类术法的神明？”
地神颦眉细思，梦境类的术法大家多少都会一些，但大多都是入梦托梦这类基础浅白的术法，远远算不上精通。只因这类术法用途并不大，会一些基础的也就够了，信徒也少有这方面的需求祈愿。
思索无果后，地神无奈，唤来几位自己座下的护法神，令他们将消息传于其他镇中神明，若有擅长梦境术法的，务必请来一见。
“还有一事请尊神相助。此妖杀孽深重，若是入了大青山脉，便再难追索。请尊神助我监察水固镇，万万莫要让它逃了。”赤真子道。
地神肃穆颔首道：“此地乃我辖域范围，自当义不容辞。”
“大善。”赤真子谢道。
没过多久，地神座下的护法神就带着一位神道妖修回来了。
地神对她有印象，这是镇中最大的云家药铺所世代供奉的一位。
“你擅长梦境神术？”地神问道。
“我……”望月第一次见到地神，不由得紧张起来。
“莫要自谦，此事重大，只如实道来便可。”地神道。
望月吸了口气，才道：“我曾暂代过一阵以梦境为神职的祭祀之位，因此对梦境相应的术法确实比其他人要熟悉一些，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赤真子沉吟了片刻，道：“我欲一试道友所能。”
望月看了看地神，点头应了，盘膝而坐，与赤真子同时闭目入梦。
片刻之后，赤真子睁开眼，失望摇头道：“差了些。”
望月在梦境术法的造诣上虽强于他人，却与食梦貘差了不少。强行令她相助，也只是害她。
地神心中也不免失望，他见望月有欲言又止之意，便问道：“你有什么事要禀报的吗？”
望月便提了这几日病人异常的问题。
地神恍然：“是姜氏鬼神所禀报的那件事？这与我寻你来其实也是同一件事。”
他打量了望月片刻，将食梦貘的事情大致说了，又道：“你虽不能助益捉妖，却也擅长梦境神术，可有法子布下阵法或制些护符，令镇中居民免于梦中被扰？”
望月想了想，点头道：“我擅调药囊，可护梦境。但若那食梦貘认真起来，恐怕是无法阻挡的。”
赤真子点头：“能阻碍它些许也是好的。”
又向地神道：“此事还要麻烦尊神多费心，那妖孽凶残狡诈，若被它逃了去，恐为大患。”
“理当如此。”地神颔首道。
等到他们都离开后，地神招来座下护法，沉吟片刻，说道：“你在监察时，若那妖孽即将逃出水固镇，便放它离去吧。”

第30章
护法神惊讶看向地神,不解道：“上神……”
“那妖孽非比寻常，又已经隐匿进了镇中。我观赤真子并未有控制住它的把握，若是将它逼急了……”地神闭目道,“让它逃了,也比让它害了镇民性命强。”
……
数日过去,赤真子仍然没有追索到食梦貘的踪迹，地神与负责巡查的神明对此也一无所获,若非仍然有精神受损的病人出现，证明了食梦貘仍隐匿在镇中，地神几乎要真的以为它已经逃走了。
这几日来,因精神受损而生病的镇民少了许多，望月的药囊虽然未能彻底阻止食梦貘，却也拖慢了他吸食凡人精神休养伤势的速度。
虽然如此,假如这食梦貘一直隐匿,慢慢通过吸取凡人精神恢复,赤真子寻不到它,也拿它没什么办法。
可食梦貘不会如此打算的。
它现在还无事，只是因为逃得太快太急。除了赤真子暂时没有人追上来。若是在水固镇中停留得久了，等到神庭中擅长梦境领域术法的神明追上,它可就再也没有逃亡的机会了。
赤真子深知这一点，所以才愈加警惕小心。困兽犹斗,更何况这食梦貘性情狡诈凶戾,它现在安分停留，绝不是自暴自弃,只怕别有后招。
距离神庭所派遣的神明追上来的时间越近,留给食梦貘的时间就越少,它所拼死反击的可能性,就越大。
不能再拖下去了。
可是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呢？
赤真子思绪微动，忽然想到一个白衣乌发、气息纯澈的身影。
如果是那位修士……这样强大的修士，就算不擅长梦境类的术法，必然也能够带来极大的帮助。
可他并不知晓这位修士的身份，也就无从寻找。不过，地神掌管一方，或许会知晓他的所在。
赤真子于是再次拜访地神神庙，询问那日在城门外擦身而过的修士身份。
“……白衣士人？”地神困惑皱眉。
赤真子点头：“他身上气息清冽纯澈，世所罕见。且收敛之法也尤为精妙，若非他有意，我绝对无法查知他的存在。”
那白衣士人的形象可能只是一个临时的幻化，故而赤真子将重点放在那身清冽独绝的气息之上。
然而地神思索良久后，还是毫无印象。若那位修士真如赤真子所形容的那般出彩，他绝不会没有印象，除非那位修士在每次前来水固镇中时，都有意收敛了气息。
赤真子无奈而去。那位修士或许只是附近的一位隐修，这样的话，就更不好寻找了。虽然地神答应追查，但赤真子并不抱多大希望。
在赤真子离去后，地神却来到了一个地方。
若那位修士收敛气息之法精妙到连自己也无法觉察，那这水固镇中，也只有一位有可能查知他的存在。
那是位远比他要悠久得多，也强悍得多的尊神。
……
竹林内，水固井旁。
井边琴声悠悠，井中水声隐隐。
两声相和，自在悠然。
井中水声忽然一停，孟怀哼了一声，道：“扫兴的来了。”
余简停了手中琴，转头向外看去。
竹林道中，地神缓缓走了进来。
地神也不是有意压着步子，他对井中的这位淮水神君，实在是有些棘手为难。
自两千四百年前，淮水神君被关押于水固井中后，地神除了自身的职责外，就又多了一项任务——作为淮水神君的看守。
这项任务原本也没什么可为难的，水固井的封印中有大天尊的力量，寻常人根本无法解开。若是来了有能力解开封印的人放出了淮水神君，那也不是他一介小小地神所能阻挡的，也不追责到他身上。
地神所要做的，只是在万一淮水神君出逃后，及时发现并上报。
最初的时候，地神与淮水神君相处的还不错。淮水神君是掌控淮水的大神，沿岸流域皆为辖域，远不是他这个一镇地神所能比的。神君虽然被囚，却不会迁怒于他这个小小看守。
在淮水神君刚刚被囚禁在此地后，地神就常常前来拜访，等到与神君渐渐熟悉，他便试探着向神君请教修行上的问题。淮水神君久困无聊，也乐得偶尔有人来陪他闲聊，对地神的问题并不吝于解答。
因为这个缘故，虽然淮水神君不承认，地神心中却是将他认作半师的。
然而后来，余简修成鬼神后又来到了这里。
地神对余简并无恶意，可余简一心想要放淮水神君出来，在这两千多年里想尽了法子，也写了无数表文意欲上表，改变淮水神君的审判结果。
地神一封都没帮他上奏过。
这件事也不能怪地神，余简是由人所转化的鬼神，思维还停留在凡人的阶段，他所写的表文虽恳切真挚、情理深厚，但从根子上的思路就错了，又怎么会有用呢？就算地神帮他递上去，也不过是徒增笑话罢了。
这些淮水神君也是知道的，因为余简为此荒废修行的事，他们已经争执过许多次了。
余简从来不听他的。
淮水神君被囚于井中，对余简无可奈何，只能干瞧着他一个劲儿地向地神使劲儿。
地神：……您的要求小神做不到啊！
淮水神君拿余简没办法，于是也向着地神使劲儿，指望他能劝服余简。
地神：……小神真的做不到啊！
余简在想办法让淮水神君减免刑期这件事上简直固执得可怕，他虽然只是一弱小鬼神，却是淮水神君的至交好友，地神拿他没办法，夹在两人中间被折腾了个够呛，最后，唯一能做的事情也就是躲着余简。
结果，这两千多年下来，淮水神君嫌他没用，是越看他越不顺眼。地神无奈，也只好尽量少出现在淮水神君面前，尤其是每次余简来到水固镇中的时候。
前一阵子，余简又来到了水固镇，地神这几日便特意避开了水固井附近。如今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想来余简应该已经离开了。
只希望，这几天能够让淮水神君的心情好上些许。
地神缓着步子走进竹林中，正琢磨着怎么对淮水神君开口询问时，忽然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儿？”地神脱口而出。
“他为何不能在这儿？”井中不高兴地诘问道。
“小神不是这个意思……”地神不由尴尬。
正想解释时，余简已然起身，向他拜道：“此前简心有执念，所行偏执，给尊神添麻烦了。”
地神忙道：“道友与神君知己情深，义气慷慨，令人钦佩，哪里算得上是麻烦？小神位微力薄，未能有所帮助，心中实在惭愧。”
井中传来一声满意的轻哼。
地神虽好奇余简此次为何能够停留这么久，却没有多问，他有更重要的事情相询。
趁着此时淮水神君心情好，地神忙将赤真子所言之事向他描述了一遍，询问道：“……不知神君可感受过这样一位修士？”
听完之后，井中静了下来，余简的面色隐有古怪。
地神不解，正待追问时，井中笑道：“你不是好奇余简为何能停留在这里？”
地神凝神细听。
“正是你所形容的那位修士相助。”淮水神君道，“那是位连我都看不透的神明，你若能请他相助，那这几日祸乱镇中的小妖，不过是手到擒来。”
地神闻言不由心喜，追问道：“神君可知如何寻找这位神明？”
“我可不知，每次都是他来此寻我的。你这一档子事，还是自己想法子吧，不要太指望能找到他。”淮水神君道。
地神心中难免失望：“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你就算寻到了他，又有什么能够打动他令他出手相助的呢？”淮水神君问道。
地神默默不语。若那神明真如淮水神君所言，他的确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动对方的。
至于救人性命之类的话，更是不必提，地神清楚，这样的神明其性情凌冽之处，是不会被凡人的性命所打动的。
众生在这样的神明目中一律平等，凡人与他们所蓄养宰杀的牲畜、妖物鬼类与正途修行者，在这样的神明目中也无甚区别。
那是一种博大到近乎冷漠的胸襟，一种高旷到几如无情的宽宏。如日月普照众生，平等地落在每一个生灵身上。可这些生灵就算是尽数消亡，对日月的运转难道又有什么区别吗？
就算不提这样高不可及的神明，只瞧眼前这位淮水神君，又可曾将庸城中四万人的性命放在眼里？
对于寿命悠久的龙君来说，他看待凡人，又与凡人看待朝生暮死的蜉蝣有什么区别呢？
“他愿出手助我，恐怕也只是游戏人间一时兴起罢了，你也不必失望，就当从不知晓便罢。”淮水神君道。
地神苦笑。神君不受香火、不理凡尘，自然也能轻易放下。可是自己受一方百姓香火供奉，又怎么能置之不理呢？
怀抱着一丝希望，地神最后问道：“那妖孽凶残，神君有什么可以教我的吗？”
“我被囚于此，又有什么办法？”井中淡淡道。
地神心下暗叹，收拾好心绪，向他们拜别：“打搅神君了，感谢您为我解惑。”
地神离开后，余简问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
井下传来一声水波，孟怀道：“赤真子实力不弱，若能找到那妖物，解决它不过翻手而已。他们所缺的不是力量，而是如何寻到那妖物。地神对此地掌控最密，若连他都找不到，也就少有其他人能找得到了。”
他没说的是，若真想要找到那妖物也不难，有得是法子逼它不得不现身或无处可藏，可这样的法子势必会迫得那妖物发狂，到时免不了伤亡镇中百姓。这种法子地神不是不知道，但他不会用。他想要的是能直接找到妖物，在对方来不及反应不至伤害其他人时解决它的法子。
“我知你心软，但此事有凶险，你莫要掺和。”孟怀道。
余简叹了一声。
余简点头。他自然是知晓的，自己虽然是个两千多年的鬼神，但一直荒废修行，比之地神更是远远不如，又怎么能处理得了连地神都为之棘手的麻烦呢？
除非那位上神这几日正好有闲来到镇中，他或许可以请求上神出手相助，可是对于自己是否能够说服上神，余简没有半点把握。更何况，他们根本没有联系到那位神明的方法。
若是知晓对方的神名，还可以焚香祷之，祈盼神明能够听到他们的祷告。可余简细思，他们这几次见面，那位神明竟然并没有留下过自己的姓名。
是因为自己的缘法不够吗？余简暗叹，自己能够得到上神相助，得以留在此地修行，已是幸运。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机缘……
……
鲤泉村，身高不过三尺的铜豆正站在漓池的神仙牌位前，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
插上香后，铜豆奶声奶气道：“神仙，我要跟二哥一起去给您挑木料啦，二哥说要给您修修栏杆，还不想带上我！”
“他说我早上起不来，可我今天特地起了一个大早，他没办法才答应带上我的。我二哥木工可好了，就是眼光差一些，挑的木头虽然结实，但都不好看，您放心，我给您挑的木料，保证又好看又结实！”
铜豆絮絮叨叨半天，外面传来郑黍一声喊：“再磨蹭，天就要黑啦！”
铜豆赶紧道：“二哥骗人，天才刚亮呢！不过我得走啦，神仙再见！”
说完又拜了一拜，吧嗒吧嗒跑了出去。
“二哥二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水固镇啊？”
“天黑之前吧。”
一大一小的声音渐渐远去。
李宅之中，盘坐于青石之上的漓池倏忽睁开双目。

第31章
一缕淡青香火缭绕在漓池身边,他伸手接住，香火中传来铜豆稚嫩的祈祷声。
漓池顺着因果线看去，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向着水固镇走去。他们身上的因果与镇中相牵连,在水固镇上空凝聚成朦胧的气。这是水固镇中生灵们的命气。
命气昭示了未来的命运走向,那是已定的因果，除非处于某些节点，否则不可轻改。
便如同余简生时被迫前往卢国一行，孟怀虽然能够轻易将他解救，却并未出手，而是让他等待三年后的时机。
命气本该是稳定的，此时水固镇上的命气,却隐约有纷乱的迹象。
这属于命理的范畴，漓池看不分明接下来的命理走向,却也能觉察出其中的不详。
因果线细腻迅速地震动着,在命气的影响下，也愈发纷乱不安。
因果凝聚命气,命气转变因果。二者截然相反，却又相生互变。
命理……太阴……
漓池按下所思，目光垂落于铜豆身上。
铜豆曾经被青蚨子虫所迷惑,漓池当初为了给她安神,给她降下了赐福,这力量至今仍未消散，虚虚笼罩在她的因果线上,令恶因不结。
然而此时,铜豆身上与水固镇相连的因果线,却同样生出不详。
漓池略一沉吟,伸手拨动与铜豆相连的因果线,一缕神识无声无息地附着到她身上。
水固镇中的异常已经越来越明显了，无论那纷乱的命气昭示着什么，既然此事终将牵扯到自己身上，有所准备总比一无所知要好。
……
水固镇外，郑黍一边无奈，一边任劳任怨背着铜豆。
他的小妹妹正趴在他背上睡得香甜，软乎乎的让人舍不得叫醒。
鲤泉村偏远，想要入镇，得起一个大早。所以郑黍才不想带她，但经不住铜豆缠磨，就应她只要能够早起，就带她来。
郑黍原本没想到她能起来的。铜豆才多大点儿呀，正是贪睡的年纪。
结果，她还真起来了！
不过这小家伙真是一点儿都不肯吃亏，早上起得早了，路上就开始犯困。
郑黍把她背到背上，也没想叫醒她，就这么一路来到了水固镇。
镇口有士兵守卫，临到郑黍时，一把将他拦住。
郑黍心下一紧，小心问道：“这位军爷，有什么事吗？”
士兵看着他背上的铜豆，示意道：“把小孩儿叫醒，最近新规定，出入镇中时不得睡觉。”
这是什么奇怪的规定？
郑黍虽然奇怪，但这也算不上什么为难的要求，忙轻轻拍着铜豆，把她叫醒。
铜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困成个小泪包，茫然地乖乖呆在郑黍怀里。
“让她说句话。”士兵道。
“铜豆，铜豆！醒一醒。”郑黍唤她。
“神仙在看着我。”铜豆含含糊糊道。她梦到神仙了呢！融融暖意像照着纯净的阳光，就像那天神仙救了她后，把手覆在她额头上那样舒适。
城门上，隐匿于空中监察的护法神闻言一惊，这小儿竟如此敏锐，觉察到了自己的目光吗？
护法神仔细瞧了铜豆好几眼，没看出什么问题来，才对守卫的士兵示意。
郑黍又引着铜豆说了几句话，铜豆渐渐清醒了过来，好奇地瞧着守卫。
守卫没有动弹，又过了几秒，仿佛在等待确认什么似的，之后，手中兵器才一抬：“进去吧。”
郑黍松了口气，带着铜豆进入镇中后，忍不住略停了停，回头看去。
只见有一家抱着狗准备出镇的，也被拦下了，让人把狗叫醒，叫了两声才让出去。
郑黍：……
这是连牲畜都不让睡呀！可好生奇怪，发生了什么吗？
郑黍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想着快些办完事快些离开。
铜豆清醒后要自己下地走。郑黍把她放到地上，蹲下道：“铜豆，二哥有些累了，今天我们就不逛镇子了，办完事儿就回去好不好？”
铜豆体贴地点头：“二哥是不是背着我走太久走累了？没关系，我可以不逛镇子的。我们早点回去，我跟爹说，让他今天不要叫你干活。我现在不困了，回去的时候可以不要背了。”
郑黍揉了揉她的发顶：“铜豆真贴心。走，二哥带你挑木料去！”
……
梦境间隙，一只象鼻马身、额生犀角的妖物正隐匿其中，一双吊眼凶残冷酷，暗闪狡光。
食梦貘冷漠地窥视着城墙上监察的护法神们，嘴角人性化地勾出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怕他逃出去？他也是可以不逃的。
他原本不想逃，可谁给过他机会了？就像他原本不想杀人，可谁放过他了？
世人皆有取死之道。既然如此，就拼拼谁杀得过谁、谁骗得过谁吧！
食梦貘的身形一闪，从梦境间隙中掠如入另一个梦境中。
在他经过的梦境深处，都留下了一道隐蔽的影，影上牵出一根根似虚似实的细丝，连接到食梦貘身上，像织了网的蛛。
世人多轻忽梦境，以为梦境虚幻不真，不值得在意，然而清醒时的世界才诡诈万分谎言无数。无论多奸猾虚伪的人，平时百般保守的秘密、小心隐藏的心思，乃至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的念头，都将在梦境中展露出来。
世人皆有取死之道……
食梦貘站在梦网中央，身形如虚似幻，象鼻缓缓吞吐，雾霭霞岚般的幻境沿着梦网坠入众生思维深处。
无数隐于梦境深处的影动了起来，它们塑造出一个个幻境，那幻境是如此的契合每一个人的所思所想，以至于他们根本没有抵抗就深陷其中。
……
木材店后院里，郑黍正和店中伙计看木料，伙计介绍的话才说到一半，忽然就停住了。
“怎么了？”郑黍边问边转头看向伙计。
方才还炯炯有神的年轻伙计双目呆滞地看向前方，郑黍吓了一跳，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伙计眼一闭，忽然向前倒去。
郑黍下意识扶住他，把人放到地上，颤着手试了试伙计的鼻息。
“二哥？”铜豆害怕地蹭过去。
“没事儿，人还活着。”郑黍松了口气。
伙计的呼吸均衡有力，神色也不痛苦，瞧着像是睡着了。
郑黍推了推他，又喊了两声，试图把人叫醒，结果他反倒打起鼾来！
说睡就睡了，还睡得这么死，这伙计莫不是有什么怪病？郑黍皱起眉，把伙计搬到椅子上，走到前厅准备找掌柜的说说。
这种突然发病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他刚才还以为人死了，心脏险些被他吓停！
郑黍抱起铜豆，慢慢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啊！我们找掌柜的去！”
铜豆年纪太小，现在还有点抖。郑黍抱着她走到前面，声音里不免带了些恼意：“掌柜的！掌柜！”
唤了两声，不见人应声，郑黍走到柜台前，往里一望。
掌柜歪着身子半滑出椅子，一下一下呼吸悠长入梦。
郑黍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瘆得他汗毛直立头皮发炸。
“二哥？”铜豆埋在他怀里什么都没瞧见。
“没事。”郑黍稳了稳声音，“掌柜不在，我们不在他们家买了，咱今天先回家啊。”
他把铜豆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转身走出店。
挑货郎倒在路边，担子里的货撒了一地；行路人瘫在街上，额头磕破，淌出来的血缓缓洇湿地面，却仍睡得毫无反应；赶着牛车的人歪在牛身上，任牛怎么舔舐呼唤都毫无反应。
“铜豆。”郑黍道。他的脚步很稳，声音却开始发颤。
铜豆下意识想从他怀里抬起脑袋，却又被郑黍按住，闷闷问道：“二哥？”
二哥抱她抱得太紧了，她有点疼，却没有挣扎。
“别看，也别睡啊。”郑黍紧紧抱着她，入城时士兵的要求在他脑海里浮现，“跟二哥说说话，别停。”
“我不睡。”铜豆揽着他的脖子，“二哥也不要睡，我陪你说话。二哥不怕不怕啊。”
“二哥不怕。”郑黍抱着她，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挣命一般地向城门口跑去！
……
云家药铺。
老掌柜正在接待一位病人，这也是个梦中损耗精神过度的病人。
自从药神娘娘将药囊制出来并分发下去后，镇中因此患病的人就少了许多，症状也大多轻微，少喝些汤药补回来就是了。
老掌柜刚搭完脉，脑袋忽然一晕，眼前模模糊糊闪过什么画面，还未等看清，忽听一道女声叱道：“醒醒！”
老掌柜头脑一清，才发现自己垂着脑袋正要往桌台上磕，忙撑住身子。
对面的病人却没他醒得早，生生在桌面上磕了个响，正捂着额头呼痛。
正抓药的云苓也踉跄了一下，满脸迷茫之色。
这是怎么了？
三人正茫然着，忽见供奉于神龛中的神像飘忽而下。
“药神娘娘？”云苓惊道。
望月满面惊忧，喃喃道：“我们被骗了……”
这几日病人减少，并不是因为她的药囊，而是因为那食梦貘在暗中布置手段。
那食梦貘布置下如此大的梦中之阵，竟然没有产生多大动静！他一直在隐藏实力！
如今大阵已成，做什么都来不及了，以她之力，也只能护住云家的范围。可如果其他人都出了事，那吞噬了近整个镇子的妖，又岂能放过他们？
望月脸色苍白，咬紧了嘴唇。
为今之计，也只能等待，并祈祷地神与那位逐妖而来的赤真子上仙能够解决这只食梦貘了……
……
地神庙中。
赤真子与地神正在讨论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忽然面色同时一变，凝望虚空。
丝网引人入幻，幻境转入梦境。
地神神力瞬间勃发，欲要打破幻境。然而为时已晚，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水固镇中大部分生灵就已经入了梦。
“道友且在外看顾，我入梦一探。”赤真子来不及多言，便闭目主动入了梦。
地神面色变幻不已，食梦貘的阵法已成，只有入梦才能与之对抗。如今梦境中最为危险，外面也的确需要有人看顾。
哪怕留在外面，他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地神双目半阖，地气蒸腾而起。
水固镇中，大地似乎突然震了起来。
那并非地震一般的可怖，而是如同心跳般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
水固井旁。
井口所结游龙之气忽然昂首望空，余简也若有所感，同时抬头。
“倒是有些魄力。”孟怀喃喃道。
水固镇中生灵生于此长与此，也与此地结了缘。地神以地气相震，唤众生神思，与食梦貘的梦中阵法相抗，只是不知，这一番下去，此地积累的地气要损耗多少了。
“能成功吗？”余简忧虑道。
“若是方才，恐怕艰难，但是现在……”井上游龙回首，“那位上神已经出手了。”

第32章
漓池在感受到食梦貘气息的那一刻,就入了梦。
这一只食梦貘自身的气息之中，还隐隐混杂着一丝特殊的气息，虽然微茫,对漓池来说却又如此的鲜明,瞬息便触动他的认知。
这认知来得如此迅猛，困意瞬息上涌，令漓池难以抵御，没过多久就沉沉陷入梦中。
……
祭。
神明俯瞰。
祭坛如城，外绕九道地泉，泉上雾气弥漫，那是自虚空中延伸入泉中的因果。
地泉之外,人影重重，笼于雾气之中。
乐声幽幽,人影舞动,以祭神明。
……世有地府，审断因果。九泉九狱,判罪洗孽。怨哀有告，善恶结果……
祝祷者歌之，神明垂目受祭,祝祷者心念在神明指尖凝聚,化作巍峨地府之影,这还算不上真正的地府，但在神明的力量与众生心念下,它终将会逐渐凝实,化作此方天地的一部分。
……大阳灼灼,玄冥陵阴……
祭祀者的身形隐在雾中,歌声缥缈如虚似幻。
神明却似乎突然觉察到某些问题,他抬手覆盖左目，掌下紫金隐鳞浮现。
是梦啊……
大玄放下手，紫金隐鳞已被隐去。
他瞧着旧梦中祭祀祝祷的众生，嘴角一抬，那像是一个笑，却显得讥诮又苍茫。
……
食梦貘站在梦网中央，一双吊眼冷漠地瞧着挂在网上的一个个幻梦，像蜘蛛在看黏在网上的猎物，静静等待他们越陷越深，才好慢慢享用。
梦中猎物已然深陷，可现在还不够，他要等他们更深陷一点、更虚弱一点。甜美的饵已经被吞下，接下来，就该是毒液了。
食梦貘额上的犀角放出幽暗的光来，延着他脚下的梦网侵染，一个个幻色迷离的梦逐渐变得晦涩幽暗，已经深陷泥潭的生灵却早已失去了挣扎的力量。
食梦貘咧了咧嘴角，露出尖利的齿。
这是他自己的梦，一个再适合现在不过的梦。
……
食梦貘的确天生梦境神通，但他以梦为食，便也只有这一种神通罢了。
没有哪个梦境异种能够天生通晓全部梦境手段，那是需要一步一步修行的。便如丹树辟火、毕方吞火，它们天生不同的火焰神通，若是最后能够修到以火证道，那便如西北之地的炎君。
这些天生神通，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修行之基。
可修行路难，异种却繁多，怎么就没有人想到，收集同类异种的不同神通，尽数聚于一身，来推进自身修行呢？
食梦貘勾出一个凄煞的笑。
他喜食梦，织梦蛛喜织梦，一个要练习织梦神通却又嫌事后处理麻烦，一个贪馋美味却又讨厌四处奔波寻找不同的梦境。
他们是一拍即合相逢恨晚，一个随心所欲织完梦后丢给对方吃掉，一个指手画脚把对方当御用大厨，吵吵闹闹欢欢喜喜不知过了多少年。
直到那一日……
……
食梦貘瞧着脚下的梦网，那些幽光沿着细丝落入一个个幻梦，化作黑色的幽影。
梦中人一个个正沉浸于安乐的梦境中，就像那时的他和织梦蛛，只瞧得见眼前的欢喜，于是等到变故发生时，除了惊慌失措，什么也做不了。
幽影将一个个梦中人抓住，强行带离他们自己的幻梦，于是被幽光侵蚀的梦境一个接一个破碎，梦网收束，化作一个巨大的梦境，所有被幽影捕捉的梦中人，尽数落入这个巨大的梦境当中。
这是个黑色的梦。
天空、地面、四周，都是黑色的。上面有晦暗的纹路，其上流转着暗蓝与艳红的光，成为这个囚笼中唯一的亮光。
地面的平的，天空与四壁却是弧形的，像一个倒扣的罐子，人像养在罐中的蛊。
食梦貘看着人们落入其中，看着他们迷茫无措、满心恐惧，看着他们大喊大叫，又或是小心畏缩……
……
他当初与织梦蛛重新醒来时，所见到的也是这般情形。只不过那时，与他们共同被关在罐子里的，不是人，而是一个个天生梦境神通的异种。
怎么会没有人想到，收集同类异种的不同神通聚于一身，来推进自身修行呢？
有人想到了呀！
那流转在黑色之中的纹路，名为蛊阵。等到蛊阵中的异种相互吞噬殆尽，只留下最后一只，那一只便凝聚了蛊阵中所有异种的神通。
食梦是食梦貘的神通，织梦却是织梦蛛的手段。
食梦貘凄煞地笑着。
你要逃出去……重伤濒死的织梦蛛对他说。
不，他现在不想逃了，他想成为活到最后的那个！
他吞掉了血液已凉的织梦蛛。
……
食梦貘的声音在蛊阵里幽幽回荡：“杀了其他人。最后剩下的，便能活下去。”
水固镇中的人们惊慌不已。
他们知道最近镇中出了一点事，许多人都得了同样的病、家家户户都必须佩戴从云家药铺发的药囊、出入镇中时不可以睡着……
可他们并不知晓，这些许小事会演变得如此可怕！
那些生病的人不是都不严重吗？大家都戴上药囊后发病的人不是变少变轻了许多吗？出入镇中时，不是有神明在检查看护吗？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是哪里？那个要他们自相残杀的声音是谁？他们所供奉的神明们，又在哪里？
幼童在哭喊着要父母，老人在呼唤着自己的儿女。亲人离散，故旧别分，人们被迫分散在陌生人当中，漆黑的天地间唯有诡异的暗蓝与鲜红的纹路在闪烁。
人们恐惧又不安，戒备地看着身边每一个人。
就算自己不想杀人，可若是别人想杀自己呢？
人们骚动着，却没有动手。
食梦貘冷笑，他们终究会动手的。世人皆有取死之道。
他额上犀角再次发出晦暗的光，蛊阵中符文光芒流转，霎时生出凶戾的煞气，被侵染的人们目光逐渐变得凶戾，眼看着就要失去理智互相厮杀起来。
整个梦境大阵忽然震了一下。
不，不是梦境大阵震动，而是梦境中每个人的心中忽然震了一下，安稳厚重的地气将每个人包裹，将所有人连为一体，他们生长于同一片土地之上，收容抚育了他们土地在沉稳有力的震动着。
一下，又一下，像胎儿在母亲温暖安全的腹中听着她的心跳。
蛊阵中的人们如梦初醒，眼中的戾气逐渐褪去。
食梦貘脸色一变，又重新化作冷笑。
梦中之阵已成，地神强行从梦外以地气相震，不过是事倍功半。且看谁耗得过谁！
食梦貘正要再次施力时，梦中之阵忽然再次一震。这次却不是地神的手段了，而是有人在梦阵之外欲要强行闯入。
赤真子……
他的大阵已成，这老道以为自己会怕他吗？
不必他再施力，食梦貘便将他放了进来。
赤真子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蛊阵上空，他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蛊阵的作用，不由惊怒：“妖孽！”
食梦貘已经现身，但赤真子一时却不敢动手。
哪怕地神抑制住了蛊阵，但水固镇中每一个人身上都还牵着一根梦丝。只要食梦貘想，他完全可以通过这些梦丝直接吞噬水固镇中人们的精气神。
“不敢动手？”食梦貘发出一声讥嘲的低笑，“怕我发了狂，直接杀人？”
赤真子没有说话，拢在袖中的手暗暗掐住了法决。他不想让这食梦貘再害人性命，但也绝不能让他逃了。且不说他在台吴县吃了半县之人，若是放这妖孽离去，以后还不知会害死多少人！
“你负责来追我，负责追查其他人的呢？这么久了，也该有消息了吧？你们查出那些人的身份了吗？”食梦貘问道。
“你同他们在一起，难道不知道吗？”赤真子反问道。
“他们是我的敌人！”食梦貘低吼。
赤真子不动声色，对食梦貘的话并未表示相信还是怀疑，只是说道：“若真如你所言，你现在尚可回头，放了这些人，协助我们追查那些人。”
食梦貘却只是问：“你们到底有没有查出那些人的身份？还是说……你不肯告诉我？”
他眼里渗出血色，系在人们身上的梦丝开始紧绷，像一根根尖锐的口器，仿佛下一刻就会将猎物吸食殆尽。
地气一下一下犹如心跳的震动愈发厉害，意欲绷断梦丝，这些震动反馈到食梦貘身上，他却毫不在意是否会被震伤，一双眼愈发虐戾。
“现在尚且不知。”赤真子道。
赤真子没有说谎，食梦貘也看得出来，这里是他的梦中领域。可这句不知却令他愈发癫狂。
地气相震令食梦貘无法瞬息吃人，可赤真子也没有把握在食梦貘受地气阻隔的这短短几息内杀死食梦貘。这里毕竟是食梦貘的梦阵，若一个不慎，令这恶妖发了狂，那这水固镇中人们的性命就难保了。赤真子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如果真的憎恶他们，现在回头还不晚。放了这些人吧。”赤真子道。
食梦貘却笑了，赤红的目几欲落血，惨白的齿凄厉凶暴：“不晚？你告诉我什么叫不晚！”
“他们大肆抓捕异种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们在蛊阵中被迫相杀相吞的时候你们在哪里？现在我逃出来后你们却来了！”
“已经太晚了，我现在要吃了这些人疗伤。你立誓不再追捕我，我便只吃一半人，你若不肯，他们便全都死吧！”
蛊阵中的人们将这番话听了个清楚，也看到了那一根根连在自己身上可怖的细丝。
救救我们！谁来救救我们？
恐怖、惊慌、不甘……晦暗的情绪积攒发酵，但在它们变化成某种更极端不可控的情绪前，那沉稳厚重如大地一般的心跳再次响起。
地神……
这世上有害人的妖鬼，但也有神仙！
“求神仙救救我们！”
“祈拜地神！”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叩下来，他们向着赤真子、向着地神、向着自己平日供奉的神明祈祷。
赤真子动了动嘴唇，道：“你放了所有人，我可以立誓以后不再追捕你。”
这妖物看似清醒，实则癫狂。他的话不可信，可赤真子此时却不得不信。
食梦貘笑得癫狂：“我要疗伤，你若不应，大不了我全吃了他们，再与你拼上一拼！”
“你瞧着他们现在虔诚，却没瞧见他们之前在自己的梦中都做了什么。你若是瞧见了，说不得也要像杀我这样杀他们一杀！”
赤真子冷不丁一声大喝：“放肆！”
这一声大喝如天雷轰然，震得食梦貘失了片刻的神智。
赤真子手中捏了许久的剑诀骤然斩出，一剑便要斩断所有的梦丝。
他的剑诀刚斩出一半，一种莫大的恐怖忽然笼罩住他，令他动作一僵，这一剑便偏了开来，只斩断了不到半数的梦丝。
这是梦魇的神通，食梦貘怎么会有？赤真子转瞬便定了神，他暗道不好，来不及困惑，便要挥出下一剑。
来不及了。
食梦貘已经从雷音震慑中恢复了过来，他发出一声厉啸，剩下的梦丝强行突破地气阻隔，直扎入其他人神魂深处。这些人霎时便失去了对自身的掌控，一个个呆滞如提线木偶，眼中的神色却是惊惧万分的。
“我现在改了主意，我要你死！你一息不死，我便吃一人！你十息不死，我便吃十人！”食梦貘尖啸道。
额上犀角一挑，便汲来一个孩童，张嘴就要吞入腹中！
“住手！”赤真子目眦欲裂，正要冲过去，却被食梦貘操控的人阻住了去路。
眼看着那孩童就要落入食梦貘口中，这梦境中晦暗的天空突然一明。
一道明澈清冽、浩荡堂皇的光，骤然照入此方梦境。

第33章
那一道照入这可怖噩梦的光,携着一个荒古的梦。
古老、苍茫、浩瀚。只是一个碰撞，就将食梦貘的梦阵吞入。
像大海吞入一滴水、天空融下一缕风，因为太过博大包容,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荡起。
食梦貘僵在原地，惊惧的孩童就落在他尖齿锋利的嘴边,可他连一分半毫都移动不了。
那荒古的梦已然降临，以不可阻挡之势掌控了全局，他被震慑在原地，每一寸身体都像被嵌在坚硬的岩石之内,严丝合缝到甚至无法颤抖，来自本能的敬畏与恐惧从心底升起，令他难以运转一丝一毫的反抗念头。
这样的梦境……这样的神明……
食梦貘紧啮着牙齿,他此时心中升起的敬畏与恐惧有多大,怨恨与憎恶就有多深！
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修士，为什么不在他祈求的时候出现？为什么不去阻止那些最初行恶的人？现在他已经不再祈求了，不再希望有谁能够来救救他们，他自己争来了复仇的希望,可现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们却又出现要来阻止他了！
可无论食梦貘的怨恨有多深，闪着诡异符文的漆黑蛊阵还是轰然破碎了。
被困于其中的人们从中摔落到另一个梦中，神明的梦中。
大地苍茫、天空广袤,远处山峦跌宕起伏,身旁长河盘桓曲绕。
浩瀚的荒古气息铺面而来，令早已熟悉了人类文明的凡人震撼不已。
赤真子悬在半空,他俯瞰着下方的大地,只觉得陌生又熟悉。
他自修行小有所成后,便出山游历天下,所走过的地方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眼下这般山川纹理。
可他却分明又对这片大地有种熟悉感，好像他曾见过，又或是来过这其中的某些地方。
赤真子的目光落在一座小峰上，虽称作小峰，实际上也是绵延了数十里的山脉，之所以用“小”称之，是因为它旁边的那座山，实在是太高、太大了。
广袤坚实、高欲擎天，天上那些高远不可触及的白云，也只是围在这座山的山腰上而已。于是天地间的一切，都被它衬得渺小而微茫。
赤真子并不认得这座高到令人震撼的大山，可他认得大山旁的那座小峰。
那是他所出身的点苍山。
“古有天柱山，高可擎天，为日出之巅，地脉之源。我们点苍山，便是天柱山的余脉，承享天柱山余惠，地力丰沛灵气充盈，为世间少有的洞天福地。”
“那天柱山中的灵气，却不是更加浓厚？”曾经的赤真子憧憬问道。
师长却摇头笑道：“且不说天柱山在十二万年前就已经崩塌，不存于世，便是天柱山如今仍在，你也是上不去的。”
“那可是擎天之柱，威压厚重气势浩荡，普通修士连山脚都攀不上去，又谈何在山中修炼呢？”
回忆到此为止。赤真子再看向这片梦中天地的目光已经震撼不已。
天柱山在十二万年前就已经倾塌，此方梦中的世界，竟然是十二万年前的景象吗？
那此方梦境的主人，又该是何等古老的存在？
他仰头看向天空，那里，一道笼着光辉的身影高悬。
神明……
浩荡堂皇的光辉落下，温暖柔和地照在每个人身上，驱散不安，安抚恐惧。那些阴冷的、晦暗的、凶戾的，在这光下像落入火中的雪，转瞬便消融不见。
高悬的神明垂眸，没有人看得清那光辉之下的神明真容，他们只瞧见了一角光一样的白衣，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神明落于自己身上的目光，于是他们心中忽然生出无法言喻的感动。
像早已习惯干渴的人突然见到绿洲，从未尝过甜味的人第一次吃到蜜糖。他们好像从那目光中获知了什么，于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生活在无边的黑暗与苦海中。
可他们现在见到了光，于是又怎么能不为之哭泣呢？
食梦貘哭得最凶。他双目泣血似的凶戾残虐，恼恨地仰头瞪着天上的神明，眼泪却无法抑制地往下淌，浸湿足下古老的土地。
他所有的梦丝在在神明的梦境将临时就已经断裂，他的梦阵也毁了。他是食人的妖物，那神明是不会向着他的。
复仇无望，前路可危。
食梦貘怒张着眼睛看那天上高悬不履人间的神明，哪怕看不清那光辉之下的真实模样，也要将之刻进骨血里似的记着、恨着！
越看越恨，越恨越哭！
那泪有自己意识似的，无论如何都不肯停息。
神明笼着光的衣袖摆动了一下，于是散落在大地之上的黑色残片就聚拢到他手上，在掌心归复成一个黑色的蛊阵。
食梦貘身不由己地也被摄了过去，进入那朦胧的光中。
“这是你的梦？”他听见神明清淡的声音。
食梦貘本不想答，他怨怒地瞪着那光辉中的神明，可是等到他的双目适应了这光辉之后，看清那神明真正的模样时，却不由自主地一怔。
笼罩在这样浩荡温暖光辉之下的神明，却并非世人所想象的高华神圣模样。
那一双漆黑的目像深渊下的九幽，嘴角啜着的一丝笑意妖邪狂肆。他看着食梦貘的目光，不像寻常正神修士看待食人恶妖的厌恶，反而充满了兴味。
“是。”食梦貘答了。
“玄清教……”他听见大玄低低念道，讥嘲地哼笑了一声。
食梦貘抓住了这个词，他从未听过玄清教这个名字，可他也猜到了这个词的含义。
“这蛊阵是他们的手段吗？！”他凄厉问道。
大玄没有说话，一双幽深的目看着他，食梦貘看着那九幽深渊似的眼，忽然就明白了那不由自己控制的泪从何而来。
这个世界有所缺。
因果可断，命数可乱。
种善因者不得善果，种恶因者不受恶报。磨牙吮血坐高堂，冤哀泣血无人报。
他与玄清教之间的因果线早已被对方强行斩断，他此生本也该再无复仇的机会，甚至连对方的名都得不到！
他们活在一个，善恶无别，混沌不分的世界！
“祭拜我，我便替你达成所愿。”大玄看着怨戾哀戚的食梦貘，那双九幽深渊似的眼，竟似乎透出些哀悯来。
食梦貘泣着泪，嘶嚎凄煞：“我已什么都没有了，你想要什么就拿去吧！我要玄清教毁灭，我要不受报的人消亡，我要那些强断因果强乱命数的存在，通通死绝！”
“好。”
神明允诺，因果凝聚。大玄抬起手，执一支莹白如骨的笔，笔头根根细毫，凝做寒煞的锋。
“那便……从你开始吧。”
食梦貘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笔锋就没入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垂头，只觉有什么东西被这支笔汲走了。那是他一身鲜血与怨恨。他重新抬起头，这个动作已经开始令他感到吃力。
他快要死了，食梦貘意识到。可并不太疼，他反而感到了轻松。
一道道梦境异兽的虚影从他心脏中散出，蜃、魇、宛奇……还有织梦蛛。
他们看着食梦貘，又看着神明，那祭是他们的，那怨是他们的，那所求亦是他们的。
食梦貘的气息与身形开始消散，他已不在意自己是否还能活下去，他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神明，逐渐虚幻的目中泣着虚幻的血。
“我已应你。”大玄幽寒的目看着他，却又好像看到了更多，看到了过去、现在许许多多的个同他一样的生灵，以及未来许许多多的个将要成为他的生灵。
这双目凌厉幽冷，可漆黑的瞳深处，一片孤绝哀悯。
食梦貘定了心，转头望了望织梦蛛的虚影，同他们一起消散，没入笔锋。
大玄垂眸，瞧着地面上的人们。
他们仰头看着天空，那光辉太过浩瀚，以至于无人看得见，掩在光辉之下庞大的暗影。
大玄收回目光，嘴角仍啜着讥诮苍茫的笑。有些东西还不该现在显露，他按了按左眼下方，将这部分记忆一一封印。
……
食梦貘的梦阵破碎了，被控制的人们恢复了。神明未留下一语，那苍茫浩瀚的梦便悄然消散，将梦中人们的神智放归现实。
赤真子从梦中醒来，睁眼只见地神对他拜谢：“道友救我水固镇中性命无数……”
赤真子忙扶住地神：“并非我救的人。”
他将梦中之事一一道出：“……后来，那位神明破了梦阵，收走了食梦貘，便消失不见。”
“救人的是那位神明，我此番行事冲动，险些害了他人性命，这是我的过错。”
赤真子坦言完毕，又道：“道友此番地气损耗过甚，正需休养，若有需要我做的，但请直言。”
“那就谢过道友了。”地神也不与他客气。
水固镇中遭逢此劫，需要处理的事多得很。受伤的人需要救治、彷徨的人心需要安定，除此之外，还有人们在食梦貘刻意塑造的幻梦中所受到的影响。
这妖孽性情极端癫狂，认为世人皆有取死之道。
可对于并不修行的普通人来说，论迹不论心就足以，若要论心，则世上无好人。哪怕是当世受人钦敬的大儒，又有哪个敢说自己心中从未产生过一丝半毫的恶念呢？
大多数凡人心性不足，虽有恶念，但也自知需要节制，此念没有成长的机会，便也不会使人惹出事端。
可如今食梦貘却将人们心底最阴晦的心思翻了出来，眼下虽有地气调和相镇，却不是个长久办法。若不加以处理，这水固镇中未来还不知要平添多少事端。
人心没有常性，多变且难以引导。食梦貘将恶念翻出的容易，地神却为此愁秃了头。最后也只想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将人们被食梦貘刻意塑造的幻梦记忆封起，使之逐渐淡化消失。
云家供奉的药神娘娘望月因此忙了个团团转，哪怕地神又请其他对梦境神术更擅长的神明与神道修行相助，也只是杯水车薪。
说起来，这种消除梦境影响的事情，还是天生便具有食梦神通的食梦貘更为擅长。不过，这种天生异兽并不好找，他们现在唯一知道线索的食梦貘，就是刚刚被梦中神明收去的那只。
赤真子与地神也一直在寻找那位神明，一方面是为了道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了解那只食梦貘的去向。他吞了台吴县半县之人，幕后的其他黑手至今尚未查明，食梦貘是个重要的线索。
但现在，也唯有淮水神君对那位神明略知晓一点，可淮水神君对那位神明的了解，也只是寥寥见过两面而已。
水固镇中，地神与赤真子正在百忙之中为寻找漓池发愁，李府之内，才从梦境中醒来的漓池同样苦恼万分。
他这次入梦的记忆，好像有些问题？

第34章
漓池记得,那水固镇中的妖物身上有一丝十分特殊的气息，令他来不及做任何事，便入了梦。
他还记得梦境的内容。算上这一次的梦境,漓池一共做过四次有关前尘的梦，除了第三次,每一次都是有关祭祀的。
第一次梦中，祭祀只有一人与一座粗糙的土石祭坛，祭祀者以血为供养，但那实际根本算不上祭品,那只是祭祀者孤绝哀恨之心的证明。神明为他出了手。
指尖染血，因果续存。
那一次，神明手中并无那支莹白如骨的笔。
在第二次梦中,那支拥有因果力量的笔第一次出现,神明执着它，一笔延因果，使怨哀有报，罪责有判。
但在这一次梦中所见的祭祀,却与前两次都不同。
这一次梦的祭祀，祝祷者甚众，却对神明无所求。
他们在起舞、在祭歌,在称扬赞叹地府正善恶、全因果。
他们全心全意地相信,世上有这样一个地方，相信善行是有意义的,恶行终将受到惩罚,天地间有公理,神明垂眸悯世人。
于是他们垒土为城、挖渠做河,虔诚舞乐,以祭神明。
虽然他们所相信的地府，此时尚且只是神明的掌中之国。
可这地府终有一日，会由虚化实，从神明掌中落下，融入此方世界，不必再汲着神明的力量维系，它会成为天地运转的一部分，弥补世间所缺。
这是原本应有的发展，可是现在，世间仍无地府，神明重伤消散，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不过眼下漓池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他在做完这个梦之后的记忆，不太正常。
过去几次漓池做前尘之梦时，那些梦中所见都只是原身的记忆，他只是旁观，也无法改变。
但在这一次的梦境之中，他似乎在中途醒来了？
祭祀者歌舞的时候，他似乎突然醒悟了这是梦境，可梦中的神明本该是原身的记忆，他却在梦中化作了那位神明，不再以旁观的视角看待这个梦境。
而之后发生的事，就更令漓池感到困惑了。
按照他的记忆，在他变为梦中神明的视角后，就觉察到了另一个梦境的存在。
那是个晦暗阴沉的梦境，其中隐隐散发出来一丝特殊的气息，那是食梦貘的梦。
他携着自身的梦境进入了食梦貘的梦境，正瞧见食梦貘欲吃一孩童，便出手直接将之除了。
食梦貘崩散消亡，解了水固镇之危。之后梦境破碎，他便醒来，也不知水固镇中如今的情形如何了。
梦中记忆的发展顺畅和谐，并未缺漏异常，漓池却隐约感觉有些不对。
总感觉……按照自己的性格，应该不会这么简单粗暴地行事才对。
他对食梦貘的实力并不了解，在这种需要小心谨慎的时候，怎么就直接莽了上去？
是受到了梦中神明的记忆影响吗？
虽然……那食梦貘似乎确实挺好打的，几乎没费力气就解决掉了。
按理说不应该呀，那灰袍老道修为高深，连他都觉得棘手的妖物，应该不至于这么弱……
漓池对食梦貘的实力产生了一丝疑惑。
不过也有其他可能。
也许那食梦貘本身就不强，灰袍老道只是因为顾忌水固镇镇民们的性命才束手束脚。
也许只是因为他在梦中，神明苍茫浩瀚的梦境仍然蕴含力量，直接压制了食梦貘的梦，而他在化作梦中神明之后，在这荒古的梦境中，也拥有了神明本该拥有的力量。
也许……
可无论有多少个“也许”，他这一次梦中的行径都显得太过粗糙直白。漓池思维良久，却未有所得。记忆是他的，每一分一毫的行事与想法都历历在心。思来想去之后，竟又似乎并未不对了。
漓池叹了口气。无论怎么回事，反正谨慎是没错的。性命只有一条。
不过，此次梦中之事却也带给了漓池些许新的想法：此身虽然重伤虚弱，但气息却仍是神明原本的高华不可攀，故而在一些眼力尚且看不穿他内在虚浮的人面前，这身气息，似乎还是蛮可以唬人的？
便如此次在梦中所遇的赤真子与食梦貘，受到他的气息所感，便不由自主的生出敬畏。
漓池记下此念，日后，或许他会用得到这个。
如今恶妖已除，因果线已恢复松弛，这件事想来不会再产生什么不好的变化了。
却不知，水固镇中现在如何了。
……
水固镇中。
如今所有的医馆药铺都忙得团团转，在食梦貘强行将人们拉入梦中的这段时间里，水固镇几乎完全停摆，大量因此而受伤的人们被送进医馆治疗，就连神职丝毫挨不上医药的边、只会些许医术的神道修行者也都被拉来帮忙。
虽然这些神道修行者并不从属于地神，但他们在水固镇中收集香火传播信仰，作为一地之主的地神相请，他们也少会有拒绝的。在这些修行者当中，又以云家药铺的药神娘娘最为忙碌。
没办法，谁叫水固镇中只有她一个还算擅长梦境神术的呢？哪怕地神还安排了其他神明相助，可与水固镇中的这许多人相比，也实在是少得可怜。
刚解决完一个，望月疲惫地抖了抖耳朵，带着一位协助她的妖神一同进入了下一个人的梦。
这是个四、五岁的孩童，在神术的作用下很快就入了梦。
凡人不修神识，深层的意识混乱无序，一弹指之间，能够产生三十二亿百千个念头，其细微之处，是未修行的凡人无法意识到的。虽然寻找食梦貘所塑造的梦境，并不需要望月深入到如此细微的念头之中，但仍然十分繁琐辛苦。
望月小心地在他梦境神识中寻找，终于寻到了这个孩童曾在食梦貘引导下所产生的幻梦，她略略松了口气，便与协助她的妖神一起进入了梦中。
望月实在是有些疲惫，不只是因为重复运用神术，还因为她在这一过程中所见到的梦境内容。
食梦貘性情太过极端，他几乎是刻意诱导着人们心底最黑暗龌龊的念头生长起来，那些幻梦中的情形，实在是不堪入目。
望月下意识微微放空神识，不欲细看梦中情形，可多少还是会有些映入眼中的。
只见一个长着五岁娃娃脸，体型却远比一般人还要高大许多的人站在柜子前，一只手摸到了柜顶的糖罐掏糖吃，旁边他父母变得只有他一半高，急得跳脚想阻止他，却被他伸手抓起来放到一旁。
他得意洋洋地宣称道：“我长大了！想吃多少糖就吃多少糖！”
望月：……
这倒是个难得心思干净的小孩子。
“这梦还要封印吗？”望月问道。
一旁的妖神也颇为疲惫地摇了摇头：“算了吧，这种梦留着也没什么。”他们还不如省点力气多处理些其他梦境。
只可惜这样能帮助他们减轻负担的梦境实在不多，几天下来，望月已经完全忘记之前还在烦恼着如何与漓池交好。
地神和赤真子却没有忘。他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漓池是谁。
那位神明救人后，就直接离去了，或许也是不想与他们有所交集？这样古老强大的神明恐怕对他们是没什么兴趣的。
但于公于私，他们都需要拜见一下这位神明。然而他们现在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地神完全不知道最大的线索就在身边，一边压榨着望月的劳动力，一边为此苦恼着。
于是，等到他们终于寻到李宅的时候，已经是丁芹他们回来之后的事情了。
……
在黎枫离开山林后，丁芹就揣着小鼠文千字，和谨言一起离开了。
他们并没有缀在黎枫后面，黎枫的修为不差，被他发现就不好了。反正他们知道黎枫的目的地在哪，谨言又清楚路线，直接去便是了。
只是有一点比较令人苦恼：黎枫是直奔卫氏而去的，为了能够与卫秋宁多相聚一段时间，他几乎是一路奔行日夜兼程地往卫氏赶。
丁芹他们跟过去是为了防止黎枫出意外。总不能等黎枫的事情都结束了才到琅越城吧？
为了不被黎枫落下太远，他们只好也马不停蹄地赶路，为了抄近道也不知穿了多少峡道钻了多少林子。
谨言还好些，他翅膀一展在空中飞着便是，丁芹虽然要靠两条腿，但她身怀神术，也不觉得太吃力，只是苦了小鼠文千字。
他那丁点力量根本使不出一个完整的术法，四只小短爪就算倒腾成风火轮也是撵不上。
谨言倒是不介意带着他，可文千字恐高，慢慢飞上去他还能克制，一旦谨言飞得快了，他就紧张得直薅谨言的毛。
几次之后，谨言就再也不愿意带他了，让一只老鼠给薅秃了，他回去得让那群鸟妖笑死！
于是只好让丁芹带着他。
平日文千字扒在丁芹肩膀上慢慢走也不觉得有啥，这次等速度快起来之后，文千字才发现他晕转弯和变速！
丁芹虽然已经尽量保持平稳，但他们穿行山林的时候，那路可不是平直宽敞的。
两天下来，文千字已经变成了一只软趴趴的鼠饼，晕乎乎的摊在丁芹掌心，难受得连叫都没有力气。
丁芹小心地将他放到一块清凉的石上，心中有些忧虑。昨日文千字的眩晕症状还没有这么严重，今天怎么变成这样了？实在不行……他们多停歇一会儿吧。
丁芹给他输送了些许神力，虽然无法治愈小鼠的晕症，却也能缓解些许。
然而，这一次神力刚入体的那一瞬间，文千字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猛然翻身吐了起来。
文千字呕出一口灰黑色的粘液，空气中弥漫开些许腥苦的味道。
谨言见之大惊：“他中毒了？他什么时候中的毒？”
文千字呕出余毒后，精神了不少，他自己也茫然着。这一路上，他都没有吃过有毒的东西，也没受过伤，怎么就中毒了呢？
丁芹皱起眉，对谨言道：“来，我也给你看一下。”
一分钟后，谨言也呕出一口腥苦的毒。
“我中毒了？我什么时候中的毒？”谨言两眼放空。
丁芹没有说话，也在思索。
他们一行三个，两个都中了毒。若非自己有神力相护，恐怕也要中招。
可无论他们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如何中毒的。若非小鼠这两日因为晕症而身体不适，提前反应了出来，恐怕他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中了毒。
丁芹心中警惕，本能地以灵目观察四周，寻找危险来源。
看到前方不远的一棵大树后，忽然喝道：“谁？！”

第35章
丁芹手指拂过空中灵机,风骤紧，从树后迫出一个黑影。
这身影从树后狼狈翻滚出来，他有双手双足、头身俱全,看着像个人，却浑身漆黑、粗糙生瘤,瞧着吓人得很。
“你在那干什么？！”丁芹喝道。
黑影扑通一下跪倒，惊慌失措地祈求道：“我只是好奇来看看，什么都没做啊！”
“你是什么妖物？为什么要盯着我们？”
“我叫木头，是一截木头成精,这里少有人来，我听到动静，就好奇过来看看,并没想做什么。”黑影小心翼翼地团着身子,似乎是知道自己生得丑陋，也不敢抬头，生怕招致厌恶，被一剑斩了。
丁芹细细看去,木头身上粗糙生瘤的地方，的确像是树皮与树瘤。可他到底有没有说谎，丁芹却无法确定。
丁芹没有经验,不知该怎么问下去,谨言翅膀一扇，飞到近前,喝问道：“你这家伙鬼鬼祟祟的,肯定不是好妖！说！你尾随我们多久了？为什么要给我们下毒？”
木头拼命解释：“我没害人！也没下毒！我就是好奇来看看的！那毒是山里自带的啊！”
“抬起头来！”谨言喝道。
木头畏畏缩缩地抬起头。
嗬！这也太丑了！
谨言生生被他吓得一抖。那张乌漆嘛黑的脸上疙里疙瘩的,生着大小不一的瘤子,五官也不协调,只勉强能看出眼睛鼻子嘴巴来。
木头于是又低下头。
谨言盯了他半晌，悄悄对丁芹道：“我觉得他应该没说谎，咱再往下问问？”
丁芹点头，谨言于是又问道：“你说那毒是山中自带的，怎么回事？”
木头生怕他们误会，飞快地解释道：“这山体里面有一处大空洞，空洞中是一处大水泽，水泽中积有毒气淤泥，生出许多毒瘴。天寒的时候还没事，天气一旦变暖，洞中毒瘴就滋长勃发，缓缓向山体外释出。渗出来的毒气微弱不易觉察，但长久待在山里，难免受到侵害。这是此地天生的缘故，不是我干的呀！”
谨言却不信：“我们进来这座山里不过半日，已经穿过了大半个山林。那毒洞能有多大？难道能掏空整座山吗？那毒又得有多厉害，才能透过层层岩石泥土之后，以不到半日的功夫就让我们都中了毒？毒性这么凶猛，又怎么会满山青翠不见枯败？”
木头急道：“那毒沼的确存在！我可以带你们去看！附近的居民也知道，他们从来不来这里。毒潭岁月太久，山里植物早就适应了这些毒，虽然能够化解毒素，但这些植物的根茎叶果无不亲毒，你们想是吃了山中的果子，所以才会这么快就被侵蚀的！”
木头声线沉闷，此时却显出几分尖锐。看来已经是又急又怕到了极点。
丁芹运转灵目，垂头看向脚下。细观之下，她才发现，山中灵机的确有些怪异。
万物灵机自有其特征，风的灵机轻盈灵动，地的灵机厚重稳固，丁芹看此山大地的灵机时，却感到它们隐约有些虚浮的感觉。丁芹再细细往往深处看去，又模糊的看到大地深处隐藏有些怪异的气息，她看不太清楚，却只觉得隐晦不详。
谨言还想继续迫问木头，却被丁芹拉住了。
她对谨言微微摇头，转头对木头说道：“我相信你的话，请起来吧。”
木头畏畏缩缩地抬头瞧她脸色，似乎在小心观察她是不是真心的，确定之后才从地上爬起来。
“我们初来此地，误解了你，实在抱歉。我们要离开了，也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们。”丁芹的语气很和缓，但她虽然如此说，却并没有全然相信木头的话。
她在地下看到的怪异只能作为一部分的佐证，并不能全部证实木头的话。不过，无论木头所说是真是假，他们都只是路过此地，尽快安稳离去就是了，也用不着追根究底。
木头闻言却像是受到了什么触动似的，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窥着丁芹，略一咬牙，道：“那毒……不是那么好解的。我有办法彻底解决它，如果你们愿意信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又不由自主地后缩佝偻起来，就好像如果他的声音再低一些、身形再小一点，就可以不被别人注意到似的。
丁芹犹豫了一下，手中神力小心探入文千字体内。她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可她以灵目观文千字和谨言时，又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感。
“那毒为什么不好解？你的办法又是什么？”丁芹问道。
“若只是被侵蚀中了毒，那并不严重，过一阵有可能就会自愈，但若是吃了山中的东西，再被侵蚀中毒的话，因为山中果实亲近此毒，那毒便会沁入骨髓，与身体融为一体，难以拔除。”木头低声解释道，“我的住处有一老藤，能够赋予他人与山中生灵同样的化毒能力。”
丁芹略有疑虑，与文千字、谨言商量过后，还是决定跟着木头去看一看。一来他们俩的身体真的出了些问题，二来木头看起来并不强，气息也不似浊妖那般暴戾染血。
木头的住处并不远，他们没走多久就到了。
那是一处建在山壁下的小草屋，前有绿草茵茵，后有高树遮阴，石壁攀有老藤，青翠可爱。
木头摘下一片宽大的叶子卷做叶杯，从老藤上割出汁液，在里面接了一小杯：“藤汁在离开藤身后，只能维持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有效。”
丁芹接了过来，藤汁呈半透明的青绿色，看起来清凉可口，闻着有股草木清香。她没从中瞧出什么问题，目光落在文千字和谨言身上。她有神力相护，不需要此物，文千字和谨言，谁先来呢？
文千字吱吱叫了几声，扒住了叶杯。
他实力最弱，就算这藤汁有问题，他喝了后丁芹和谨言还来得及救他。若是谨言被药倒了，他可帮不上什么忙。
文千字探进脑袋，咕咚咕咚就把淡绿色的藤汁给喝了。
咽下去之后，文千字立刻呕了一声，一张鼠脸皱皱巴巴，可怜兮兮地说道：“适口充肠。”又用力摇头。
这是难喝的意思。谨言让他逗笑了，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文千字扭了两下，细细感受体内状况后，点了点头。
又过了片刻，丁芹看着文千字，也觉得他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异常感消失了。
木头等他们确认完了，才又割出第二杯藤汁，这次谨言豪爽地闭气把它一口给干了。
“呕！”谨言用力拍了几下翅膀，跳脚道，“闻着挺好闻的，怎么喝着又苦又辣！”
丁芹眼里露出些笑意，她看向一旁的木头，心中生出歉疚来。
对方友善对待他们，他们之前却迫问吓唬人家，后来虽有道歉，但因为当时心怀警惕，她的道歉也并不诚恳。
“谢谢你帮助我们。”丁芹认认真真地对他行了个礼，“我们之前对你多有误解，行事无礼，对不起。”
虽然帮了人，木头却仍显得瑟缩小心，他摇头摆手道：“不怪你们，我长得这样丑陋可怖，任谁看到都会害怕警惕的。”
丁芹认真道：“不是的。美丑本来就不是一个实有的概念标准，那是人们自己规定想象出来的。我先生说过，梁国以纤瘦修长为美，隋国以丰盈健壮为美，卢国以白皙可见淡青血管为美，闵国却又以麦色肌肤红润光泽为美。每个地方美的标准都是不同的，一个地方的美人，到了另一个地方，反而会被认为不美。可见美本来就是不定的。”
木头却仍自卑：“但是无论到了哪里，我这样都是丑的。”
谨言呿了一声：“我以前想报答救过我的小孩儿时，还精心挑选过一只特别漂亮的花毛虫送过去，我瞧着那虫儿肥美可爱，结果却直接把那小孩儿给吓哭了。你也是修行的，怎么反而被美丑困住了？”
丁芹点头：“我们修行，正是要卸下身上枷锁才是，天地自然没有定下美丑，我们也不该把凭空无依的枷锁套到自己身上。”
木头眼睛里闪着光：“你们是说……我不丑？”
谨言吧嗒了一下嘴：“这么说吧，我们也不好骗你。我现在瞧你，确实是觉得有点丑。但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修行不到家。不过这也不是多大的问题，我第一次见到人的时候，还觉得那群不长毛又不会飞的家伙全都怪模怪样，丑得很呢！现在不也不觉得他们有多丑了？相处得多了就好了。”
木头抓了抓枯树根一样的手指，小心又希冀地看着他们：“那……你们愿意留下来陪陪我吗？”
他又祈求似的补充道：“这里几乎没有人会来，也一直没有修成妖的精怪，只有我自己。外面的人又很怕我，我太久没见过能和我聊聊的人了。”
丁芹心生不忍，道：“我们现在有急事，等我们办完了，再回来看你吧。”
谨言拍翅膀道：“放心！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木头像是欢喜，又像是不舍，祈求道：“不能留下吗？”
丁芹为难：“我们真的有急事，所以才一路疾行。等事情结束后，我们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谨言又道：“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走呗？你要是担心自己的模样吓人，可以使个幻术嘛！”
丁芹也点头。黎枫的幻术最好，她已经学得很好了，保证能够让人看不出木头原本的模样。
木头却失落道：“我离不开这座山太远。”他垂下头，又问，“你们真的不愿留下吗？”
丁芹闻言，心中升起些许古怪，还未反应，就听木头低沉的声音再次道：“对不起。”
迷雾顿生。

第36章
迷雾像扑面而来的浪,不过两三个呼吸就淹没了丁芹，眼前顿时一片茫茫。
丁芹眼疾手快地去捉一旁的文千字，谨言也向她飞扑了过来。可他们在触碰到对方之前,就被迷雾淹没了身形。丁芹的手指在文千字原本的位置掠过,却摸了个空。
“你做了什么？！”丁芹惊怒问道。
“……对不起……”雾中传来木头飘忽不定的声音,“我没想伤害你们。你们喝过了苦藤汁,不会中毒的。这些雾只会困住你们。”
“我只是想让你们留下……”
“我们已经答应了日后会来看你。你这样做不是对待朋友的道理。”丁芹皱着眉四处环顾，可这雾气不知有什么问题，哪怕以她的灵目，也最多不过看穿身前一丈。
她似乎已经换了地方。丁芹试着向前挪动了一小步，鞋底摩擦在草地上，却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吞噬了,只有木头低沉飘忽的声音在回荡。
浓雾茫茫,像一片死寂的海。
“以前也有人答应过我……”木头幽幽道，他低沉的声音难过又不安，飘忽中却又暗含某种让人感到阴冷的东西，“那个人误入山林，被我所救,他说过他不会怕我的,请求我送他出山，并且许诺日后一定会来看我……”
“……我送他出去了,可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丁芹身周的雾突然散开一丈,露出青润的草地。浓雾带来的压抑散去了些许,丁芹略微松了口气。
些许浓白的雾化作一只只山林小兽，灵鹿蹦跳、雨燕飞掠，在这一小方清静的世界里围绕着丁芹嬉闹。他们忽又散做雾气,化作缩小的城镇，道上行人往来、灯市繁华，白雾聚成的小人有板有眼地采买、玩闹……只是没有半点声息。
“……我只能待着这里等啊等，用雾气化作山林野兽、化作他口中的繁华城市，可是它们都只是雾气而已，没有哪个能发出声音，最终还是没有人能陪我说话……”木头的声音低落哀沉。
繁华的雾景忽又散了，流泻一地，哀凉地流淌过草地。
丁芹的声音和缓了些许：“是那人轻忽信诺，可这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如此。你既然想要真心交友，又怎能如此强求？你现在这样，又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木头却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我等了他一百五十年，才想起来，按照凡人的寿命，他应该已经死了。他到死都没来找过我一次……”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丁芹皱眉，她许久不见谨言和文千字，心中有忧虑，问道，“他们俩呢？”
“你在担心他们吗？”木头道，“我不会伤害朋友的。我只是孤单了，我想有人能陪陪我，我已经好几百年没有和别人说过话了……”
“他们害怕我、嫌恶我，我知道那不是他们的错。从来没有人对我认真说过话，没有人告诉过我美丑不重要，可你们说过的，你们说过的……你们说了，又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只是想有人和我说说话而已……”
“木头，不管怎样，你不该这样做，更不该把我们分开。我们突然被分开，难道就不会互相心怀担忧吗？我们心中不安忧虑，有哪里还有心思关注别的？”
雾中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木头的道歉声：“……对不起，我这就送你去见他们……”
浓雾重新笼罩了丁芹，等再次散开时，她又换了地方。
这一次，她的脚下没有草地了，而是一片深黑的岩石。周围一片昏暗，太阳的光辉消失了，但另一种光源取代了它。
那是像萤火一样，点点浅蓝、淡绿色的光点，它们在空中飞舞，照亮这一方地下洞窟——那真的是，山一样大的洞窟。
丁芹震撼地看着这里，她脚下所踩的地面最多只有方圆十丈，地面之外，是幽深广阔的水潭，水潭中有轻盈发光的气泡在上浮，它们浮到水面上方破碎，于是飞出点点荧光，照亮这一片巨大的地下洞窟。
而在她所在的这处地面中央，生着一株巨大如墙的古藤。
古藤虬结昂扬，一直延伸到洞顶，铺散开的密实巨大藤蔓，几乎擎住了半个洞窟。
或许是地下无光的缘故，这古藤根部呈现与地面同样的黑色，越往上越浅，很快就由泛着死寂的灰白过度成几乎半透明的莹白，其上叶脉纹理隐隐可见。
点点荧光在藤蔓叶片间穿梭，美得像星空下一个迷离的梦。
丁芹强行让自己移开眼睛，问道：“他们俩呢？”
“在对面。”木头的声音闷闷响起。
在洞窟中，他的声音不再是像地面浓雾中那样飘忽不定，变成了低沉的嗡鸣在这里回荡。
丁芹闻言回头转向古藤对面，还没走到一半，就听见谨言叽叽喳喳地叫声：“丁芹？丁芹？你也在这儿？”
文千字也在这儿，他先和谨言遇上了，此时一边抱着谨言的爪子在半空中飞得哆哆嗦嗦，一边拼命抻头往这边张望。
“我在这里。”丁芹松了口气，“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儿，就是迷了会儿路。”谨言道。
文千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儿，也在那吱吱吱吱的叫着。
木头一直沉默着。
谨言转头瞧着周围，惊叹道：“这是哪儿啊？可真够漂亮的！”
“这是山中空洞。”木头闷闷的声音响起。
他们脚下清亮的水潭，就是饱含剧毒的毒液，飞舞流光的萤火，皆是因腐毒而生的腐萤。此地虽美，却处处是毒，从来无人能够观赏。
“我会记得这里，也会记得你，会回来看望。但现在我们有急事，带我们离开吧。”丁芹道，“我们承诺过的事情，就不会反悔。趁现在还来得及，不要继续错下去。”
木头不做声。
丁芹紧抿着嘴唇，细长的眉结起道：“朋友不会欺骗，不必强求。朋友是相处出来的。你这样无法强留下我们的，我一定会想办法离开。”
她不再说话，只运转灵目专心致志地寻找起出去的办法。
“对不起，我知道你在生气，那时候，我发现那个人骗了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生气的。”木头幽幽道，“可后来我就慢慢接受了。生气有什么意思呢？他已经死了。我只是想有人陪陪我而已……你出不去的……你也会接受的……”
谨言也恼了起来：“你怎么说不听呢？我们急着去救人，你把我们拦在这里算什么？你让我们接受，我们怎么接受？”
“你们都有朋友，你们都有家人，你们在一起了，就想不起我了。那个人也说，他要回去告知家人平安，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人们有了更好的东西，又怎么会想起丑陋的木头呢？你们走了，就再也不会想起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里那么美，只有我一个丑怪，在这里千年万年，独自相看。”
木头的声音回荡不休。
丁芹不理他，只将神力运入双目之中，意欲找到此地的出口。
地下洞窟中没有雾气，木头似乎也再无意遮掩，她很快就看到了灵机变化。
这处地下空洞形成的古怪，四壁严密，没有出入之口，但潭中之毒却是腐化而成的，既然没有出入口，谭中又是以何物腐化成毒的呢？总不会是原本的山岩土石吧？
而且……丁芹将目光移向古藤。这株老藤，又是从何而来、如何生长的呢？
她顺着老藤向上看去，莹白的枝蔓与叶攀在岩洞上，像苍白的血管。
藤本无干，只能匍匐攀援，可这株老藤生在潭水中央，四周无可攀援而上的东西，它便自己攀着自己。藤蔓柔软，无法高立。倒下，便堆积起来，踩着自己堆叠起来的身体，继续向上，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堆叠成塔，终于够到了洞窟顶上的岩壁。
也因此，老藤的根基部分远比树木要宽大厚重得多，它把自己柔软的枝条夯实成这样宽厚的基，才能托着自己攀上洞顶。
为什么那样执着？
丁芹触上老藤粗糙的表皮，顺着老藤爬了上去。
谨言护在她身边，文千字跟随着她一起。木头一直没有说话。
等攀到将近顶部的时候，手脚下的藤蔓从乌黑、灰白，过度到莹润剔透如白玉髓般的枝叶。
周围腐萤流光，丁芹不由得停歇下片刻，她像是被这些玉枝托到繁盛的夜空。
她抬头看向山洞顶部，在白玉髓般的枝蔓之尖，透出些许翡翠般的碧色。在那碧色拥聚的间隙，向下透出点点光斑。
那不是腐萤的冷蓝与冷绿，那是阳光温暖的淡金色。
丁芹试着去扒开藤蔓，藤蔓却坚韧密实无比。丁芹皱了皱眉，指尖探出剑气，试着斩了一下，几根藤蔓应声而断，落入了潭水之中，激起一片水花与冷色流光。
空洞中忽然响起木头痛苦的闷哼，几根白玉髓似的藤蔓同时向上攀去，眨眼就填补了被斩下的藤蔓位置。它们在接触到阳光后，被灼伤似的卷了卷，弥漫出淡白的雾气，在被雾气稀释过的阳光照射下，逐渐变为碧翠的绿。
丁芹停了手：“这是怎么回事？”
“这株藤蔓，生在我的本体上。”木头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在这潭底，被毒浸腐了不知多少年。周围的其他野兽尸骨也好、杂草乱木也好，都在无尽的岁月里被腐化成了这一潭清澈的毒汁。只有我，一直一直浸泡着毒汁，却也一直一直没有腐去。”
“然后有一天，我突然就生了灵智。”
“这里太阴冷了，也太孤寂了。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生灵。没有人和我说话，没有人发出声音。我常常想，为什么只有我呢？为什么其他的都化去了，只有我留存了下来？既然只有我一个，又为什么要生出灵智？”
“后来我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感觉自己好像孕出了一口气，于是我催着它长啊长，最后生出了一株藤苗。”
“我花了不知多久，才将这株藤苗养到攀上石壁。又花了不知多久，才将那厚厚的山壁钻出一道口子。”
“那一天，我第一次见到了阳光。”
丁芹散了指尖的剑气，她已说不出话来。
木头停歇了片刻，继续道：“可山中仍然没有能和我说说话的人，连一只生出灵性的动物都没有。我花了好久，才化了形，我离不开这座山太远，可我勉强自己下山，去寻找能和我交流的人时……”
“我知道了什么叫丑。”
“别离开好不好？”木头祈求道，“留下来，我已经等待了太久，我再受不住等待了。”
丁芹叹了口气，她摇摇头：“我们会回来看你。”
木头沉默良久：“这藤蔓以我精气为生，你斩去一枝，便会重新填上一枝。你把藤蔓斩尽，就能出去了。”
“你非要如此吗？”丁芹皱眉。
藤蔓斩尽，木头的精气也就耗光了，他也就死了。
“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你身上有很厉害的气息。可我不会放你们走的。”木头说罢，洞中藤蔓一动，将山壁顶端裹得更厚更密。
任由丁芹与谨言苦劝，他都不肯再说话。
清潭浮光，腐萤流转，它们聚集到晶莹如玉的枝蔓上，围绕着枝蔓中的人与妖静默飞舞。既像是威胁，又像是哀求。
这美丽而死寂的山中空洞，像一座浸着毒的坟场。
丁芹哀伤地看着它们，摇了摇头，闭上眼睛，额上神印如日亮起。

第37章
浩大的光辉忽然降临,将昏暗的洞窟照耀如白昼般明亮。
点点腐萤迅速消融，像阳光下的细雪般转瞬就没了痕迹，尘封了数万年的山中洞窟第一次暴露在如此明亮的光芒下,失去了阴影与朦胧的光点后,这山中洞窟显示出了近乎荒芜的空旷,而作为洞中唯一的生灵,那株巨大的藤蔓在这巨大死寂空间的相衬下，竟显得孤寂而悲凉。
藤蔓顶部莹白的枝条下意识蜷缩起来，散发出淡白的雾气将自己包裹，可这带毒的雾气不过瞬息就消融了，那光辉毫无滞碍的照耀到了藤蔓上。藤蔓颤抖了一下，但这光辉并未将它灼伤。那力量温暖而博大,包容且高旷,像行在天上的云,只偶尔投下一片清淡阴影，不履人间，于是也不伤蝼蚁。
可藤蔓仍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因它突然见识到这过于浩瀚的一幕，像是在地下生活了十七年的蝉第一次见到地面上的世界。
一个朦胧的身影笼在光中,白衣乌发、广袖流风,目光一垂，便是九天星河落。
“上神？”丁芹惊愕道。
她原本只是想通过神印借取力量,可漓池上神怎么神降了呢？
……
漓池并非真身前来,而是通过神降之术,以神力在此处凝出一道影。
他原本正在李府中梳理记忆，忽然感觉到丁芹在通过神印向他借取力量。漓池的目光顺着神印的联系看了过去，借着丁芹的眼睛,他看到了这一处山中洞窟。
漓池已经从丁芹的祈祷中知晓了她的所求，离开此山还用不着他神降，但他却从这洞窟中，感受到了一丝极特殊的气息。
这缕气息，与他之前在食梦貘身上所感受到的气息极为相似。然而丁芹现在的能力还有所不足，通过她的双目，漓池所能看到的还是太少了。
神识勾连，神力涌动，顺着冥冥中的联系，漓池神降于此。
他以自己的双目再看这洞窟，果然发现了问题。
这座几乎掏空了整座大山的洞窟，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人为所造。
在这洞窟岩壁深处，隐匿着一座巨大的阵法，将整座洞窟密密包裹，正是因为有此阵法支撑，山体才没有因为腹中被掏空而倾塌。
漓池亦看到了潭水中的毒。那毒已经生出灵韵，其性猛烈之处，甚至能够腐蚀金玉、消解法力，若是一着不慎，便是修行有成的人恐怕也不免要殒命。这只是一座普通的山，若非阵法支撑，恐怕早已被毒潭侵蚀殆尽，只会留下一处毒潭天坑。
而谭中的那株老藤……漓池只略微打量了一眼，他对这株老藤有认知，但老藤已经被毒潭影响太深，形貌特质都有所改变，只隐约触发些许认知，却暂且无法令他想起这株老藤究竟是个什么品种。
因果相牵，漓池目运神通，已经看到了此地所发生的事情，他垂眸看向潭中，清冽的目光似乎能看穿老藤与潭水的阻隔，直直落到潭底木头的本体上。
木头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心中难以自控地生出敬畏与恐惧，连带着那株汲他精气而长的苦藤也瑟瑟发抖起来。
漓池移开目光，看向丁芹道：“我送你们离开。”
丁芹正要应下，突然传来木头一声哀凉绝望的悲呼：“不要！”
木头在见到那光亮起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在那光中所感受到的气息，比他第一次见到洞外世界时还要令他震撼。
那令他忍不住想要低头、想要匍匐、想要瑟瑟发抖，像听见鸟鸣的虫。那浩大的光辉克制着他，像他这样隐于阴影毒液中的东西，在那光辉的一照之下，恐怕就要像石上残留的前夜水汽一样消散。
可那光辉只驱散了毒雾，却并没有伤害到他。当那光辉直接落到藤蔓上时，他只感受到了温暖，让他心中忍不住升起希望的温暖。
木头从毒潭之底仰头看着那位神明，姿态高华神圣，光辉清冽纯澈，只一眼，便令人忍不住心生敬仰，意欲叩拜。
那是木头永远也变不成得不到的模样，永远没有人会这样看着木头，他是浸在毒液里的丑怪、躲在阴影中的妖物，永远只敢躲避着人们的目光，在暗地里渴羡地窥视，却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
可这样的神明，却还要来带走他仅有的……
木头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甚至生不出怨恨。他只能现出身形，一边因为恐惧而瑟缩发抖，双目却绝望又不甘地看向丁芹他们，祈求道：“不要走，求你们……”
“上神……”丁芹不忍问道，“能够带他离开这里吗？”
漓池摇了摇头：“他离不开这里。”
与后李的情况不同，木头秉受潭中带有灵韵的毒而生，这些毒之于他，就相当于空气之于人，水之于鱼。
木头离不开此地太远，并不是像后李曾经那样无法离开李宅，而是像鱼无法离开水。他若离开这毒潭太久，就会消亡。
“求你们……不要留下我自己……”木头哀切地祈求着，他绝望地向前伸手，乌黑的手指像生瘤的枯树枝，在触碰到他们之前，就瑟缩地停住了。
丁芹低下头看他，忽然伸出手。她握住了木头粗糙干枯的手掌，那双清凌干净的眼睛看着他，认真道：“我不能长期留在这里，但我保证，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看看你。我的承诺不是空话，但你也决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试图强留我们。否则我再也不会来。”
“上神，请送我们离开吧。”她松开木头的手，转头看向漓池。
漓池点了点头，他遥遥顺因果线看去，黎枫许是此次化形的缘故，心情格外振奋，如今已经快到琅越城了。漓池的目光在黎枫身上停驻了片刻，眉头略微一皱。
他抬手一指点上丁芹的眉心，又道：“我送你们到琅越城。”
再一拂袖，丁芹谨言与文千字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在送他们离开后，漓池的神降之身却并没有消散，他垂首看向匍匐的木头。
木头在漓池的目光下瑟缩着，纵使那些照亮洞窟的光清透柔和，并不刺目灼热，他也显得恐惧万分。他秉毒而生，可那些毒在这样的力量下，就像如落入火中的雪一般。
木头强忍着恐惧看向漓池，眼中却又存有些微的希望，喃喃道：“他们……他们会回来吗？”
漓池没有答，他看着木头。若木头真如他自己所说，几乎从未遇到过能够与他交流的生灵，那他身上这层厚密晦暗如茧的因果线，又是从何而来呢？
漓池收敛了身上的气息，透彻的双目像要看进木头的灵魂：“你知道这里的来历吗？”
木头的恐惧平息了些许，摇头道：“不知道，我生出灵智时，就已经在这里了。”
漓池抬手，神力勾动山壁内的阵法，隐藏的阵法纹路一一浮现，笼罩了整座洞窟：“此地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人为。”
“这是什么？”木头看着山壁上阵法流转的暗芒，惊异道。
他在此地生活不知多少年，却从未发现山中还隐匿有这般阵法。
漓池神力起涌，隐匿的阵法愈发清晰，这是个兼具隔绝内外、隐匿气息、支撑山体的阵法，从潭底延伸到洞顶，将整座洞窟都密密封禁，原本这里应当成为一处密不透风无人可知的绝地，然而现在……
他抬起头，看向洞顶被古藤破开洞口的地方。
阵法纹路在那里破碎断开。阵法有缺，便不再能如之前一般严密地禁封洞窟，洞中的毒缓缓释出。
漓池看着那些因果线，目光幽深，穿过岁月长河，落到不知多少个千百年之前。
在许久前，这座山中曾经还不是现在这样的，有草木虫蛇、有飞鸟走兽，也有由这些生灵而修成的妖。
他们安稳的生活在这座山里，就像所有生活在其他地方的生灵一样，并不知晓，这座山中有什么特殊。
直到有一天，山中钻出了一株藤蔓。
那是株莹白剔透，如白玉髓般雕就的藤蔓，它在阳光下战栗着，仿佛第一次面对这样明亮炙热的力量，几分钟之后，这些莹白的藤蔓就逐渐变成了碧翠的绿，再也看不出与山中植物有任何区别。
它带着新生般的喜悦，从地下钻出更多的枝条，肆意伸展、攀上岩壁，欢喜地接触着这个世界。
可是随着藤蔓的出现，原本被封在山体内部的毒也泄漏了出来。
那毒不是直接从藤蔓钻出的洞口中泄漏的，而是阵法有损后，从整座山体向外渗透出来的。
山中有灵性的生灵与妖感受到了环境的变化，却又寻不到毒气的来源，于是只好纷纷迁离此地。
普通的野兽则在这毒气的影响下，逐渐消亡。后来，这些留下来的生灵们不知花了多少世代，才产生了能够化解这些毒的能力，但也因此，一直没有诞生新的妖。
……
木头看着那处阵法空洞，面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是他钻破了阵法，才使得洞中之毒泄露，使这座山中万千生灵受害；原来是他，害得这山中再也没有生灵诞生灵智；原来正是他自己，造就了自己这千年万年，却寻不到一个可说话之人的孤独……
他只是想离开这座洞窟，去看看外面而已……
漓池的目光落在那株巨大的古藤上，目光顺着它的根基向下、向内，一直看到水潭深处，被层层藤蔓包裹着的，木头的本体。
那是一具棺椁，确切的说，这株古藤也是棺椁的一部分。
漓池在见到这具由藤木而制成的棺椁后，便明白了这株古藤究竟是什么。
这是一种名为魂息藤的异种，能够收敛滋养魂魄，对于普通人没有什么作用，但是对于神魂受伤、魂魄不稳的修士来说，则是救命的宝物。
但若是想要产生滋养魂魄的作用，魂息藤必须是活着的才行，若是失去了生机，它便成了一株普通的藤木了，只是材质更为坚韧而已。
这具棺椁并非像寻常棺木那样将木料裁切成板，而是破开藤身，将人直接葬入了藤中。魂息藤生机不灭，便能够一直稳固他的魂魄，可既然要用到魂息藤稳固魂魄的作用，此人被埋入藤身时应当还是活着的。
而现在，藤中却只剩下一具枯骨。
魂息藤藤虽坚韧，却远不如树木粗壮，想要找到一株直径可做棺椁的藤，可不是一般的艰难，更何况是具有特殊作用的魂息藤。
只可惜，这株魂息藤已经被粗暴地斩断根基，失去了曾经的效用，只剩下残余的一丝生气，与潭中毒蕴结合，被木头以自身精气催生，长成了这么一株苦藤。
魂息藤已死，藤中人的魂魄自然也就散了，连带着此身的因果也全部消散。可如今的木头又算是什么呢？
他寄身于这具尸骨之中，又与新生的奇异苦藤融为一体，他魂灵中有尸骨残魂的气息，却又融着此方毒潭的灵韵。
这毒潭是何人建造的？为何要建造这座毒潭？棺椁中的枯骨是谁？他是怎么受的伤？又为何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木头，如今又是谁呢？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来历？”漓池问道。
木头失魂落魄，怆然道：“我的来历？我在这毒潭中生出灵智，不识天数不分善恶，只知孤独难耐苦意浸心，于是拼尽全力要脱出这方毒窟囚笼，却害了一方山林生灵。”
“上天既然生我，又为何要让我生在这般囚笼里？既然让我生在这般囚笼里，又为何要使我破开囚笼就会害了别人？我难道天生就该被囚禁于此，甘于孤寂，不应离开吗？！”
他的声音哀凉悲怆，所思所想入了牛角尖，不过一时便生出怨气，气息也转向阴郁晦暗。
“木头。”漓池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一汪冷泉，直入脑海，镇得木头打了一个激灵，似迷茫似清醒的看向漓池。
“那不是你的因果，而是前人的冤孽。”漓池伸手一指，“你只看那潭下，自己究竟是谁？”
木头随之看去，他只以为自己是那一截枯木化生出了灵性，后来以残余的一丝生气与毒中灵韵孕育出了苦藤，也因此才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木头。
可他现在顺着漓池所指看去，竟然在自己原以为的枯木中看见了一具尸骨！
那是谁？那是……他吗？
木头忽然觉得脑中出现了大量混杂破碎的画面与声音，可他却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见，不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第38章
一只温暖的手点在木头额上,抚平了所有的惶然与苦痛。
神明的声音像一道光：“你看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木头哀声道。
他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那些画面斑驳成破碎的色块、声音破碎成含混的杂音。似哭似笑、似喜似怒，七情混乱,扰得头痛欲裂,却又忍不住想要去看、去听，去弄明白,自己究竟是谁？又为何会落入如今这个地步……
漓池心中暗叹。
木头并非那具尸骨魂魄,他只是继承了些许残魂。
那具魂息藤棺椁中有残余的阵法痕迹，用以保护魂息藤与藤中人。虽然阵法如今只剩下残痕，但它的纹理中却隐含天地自然的韵律，其完整之时，不知道该是多么的精妙坚固。
然而这株魂息藤,最终还是被粗暴的斩断了。但斩断魂息藤的人似乎无力更进一步的破坏藤棺上的阵法，索性便将之丢入了这一方毒潭之中，借此中烈毒，千年万年侵蚀不休，最终坏了藤中人的性命,令其魂飞魄散。
也不知是何等的深仇大恨,才会使出如此凶残狠戾的手段。
漓池收回思绪，对木头道：“你虽然继承了此人的些许残魂，却已经并非此人，因果也不再牵连。你若无心牵扯，便忘了吧。”
木头惨笑：“我如何能够放得下？我被囚禁万载千年，毒液加身,生得如今这般可怖容貌。只是为了离开牢笼，却又害了满山生灵。我怎么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才会遭受这些？我又是因谁而生,受谁所困？”
“可我纵然想要知道，又能如何呢？我连离开这里都做不到！”
漓池垂眸看着木头，道：“等你能够将这一洞毒潭化入自身，便可离开了。”
“化入自身？”木头迷茫。
这毒潭大到足足掏空了一整座山，他因此而生，受此所苦，全身内外莫不浸透了毒液，又如何能够将之化入自身？
“你既被毒潭所化，又无法摆脱，不若反过来将毒潭化去，掌控了它，也便掌控了自己的来去。”
木头仍不自信：“我能做到吗？”
“毒潭是死物，你却是活的。”
漓池不再多言，抬头看向洞顶阵法破碎的地方，神力运转，勾入阵法。
残损的阵法轻轻律动着，在神力的调整下缓缓变化着，慢慢重新被织补完整，却又变了一个模样。
漓池并没有打算将这阵法按照原样修补，那样就等同于重新将木头封禁在这洞窟之中。更何况，这千年万年来，山中的生灵早已习惯了此毒的存在，若一下子切断，对山中生灵来说也未必是好事。
新调整过后的封印痕迹还没有来得及隐匿，微光流转的阵法纹路交织在藤蔓之间，苦藤聚集在洞窟的枝条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紧张又像是好奇的碰了碰那些纹路。
阵法纹路像存在于另一个空间似的，没有任何反应，也对苦藤没有任何影响，自顾自地逐渐隐匿，再也看不出来。
“它不会影响你出入。”漓池道。
这阵法只会慢慢减少洞中之毒的渗出，等到足够悠长的时光之后，慢慢地自然削减至无。
或许，在此之前，木头就已经修行有成，将这困苦他许久的毒潭，反化入己，变成自身的养料了呢？
漓池最后垂眸看了一眼木头，这具临时的神降之躯在修补阵法之后，神力已经接近耗尽，崩散作一场光雨，辉映了整座洞窟。
星星点点的光辉落下，它们洒落在毒潭之中、洒落在苦藤身上、洒落在木头身上。
木头愣愣地伸出手来接，温暖的光雨落到他粗黑丑陋的手掌上，像滋润泥土的春雨一般，温柔地化入他的掌心。与冷寂的腐萤不同，这些光雨是温暖，蕴含着勃勃生机。
光雨逐渐熄灭，洞中又暗了下来，却似乎不再那么冷了。
木头蜷了蜷手指。
无论美丑，阳光公平地照在每个人身上。
……
琅越城外，一处不显眼的角落里。
丁芹与谨言、文千字的身形飘忽出现。
文千字惊叹地瞧着周围，琅越城是繁华大都，也曾是卢国旧都，后来淮水改道，卢国才迁了都。
但就算如此，琅越城也是卢国中数一数二的富饶之地。
城门宽阔，城墙高大，其上甚至可并行四辆马车。道路平整，左右列植青松，出入城镇的行人排列井然，谈笑轻松。
好多人啊！文千字心中感慨。它从未离开过山林，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景象。也不知他们到底越过了多远的距离，不过三两个呼吸，竟然就从幽寂的山林来到了如此热闹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他竟然一点也不晕！
文千字幸福地打了个滚，要是回程的时候，也是这样就好了！
丁芹却没有注意琅越城的繁华，她皱起了眉，神情困惑。
“怎么了？你还在想木头的事情吗？”谨言问道。
丁芹摇头，她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上隐匿的神印：“上神在送我们过来前，给了我一道神术。”
“一道神术？什么神术？”谨言问道。
“我不知道。”丁芹摇头。
这神术并不是她自己习得的，而是被漓池封印在她额中神印中的。丁芹感觉到，自己可以运使这一道神术，但次数有限，等到其中的力量耗尽了，这道神术也就消失了。
谨言拍了拍翅膀，十分心大的安抚道：“没事儿，别想了，上神既然如此做了，自然有他的用意。我们等着就是了。”
丁芹点头，此时令她心中生出些许不安，但她现在一无所知，也只好如此了。
她转头看向城门，也不知黎先生现在走到哪了，他们还是先赶快入城，否则，万一与黎先生撞个对脸，那可就太过尴尬了。
……
卫氏族地，东侧小楼。
“秋宁，我已经成功化形了！”
黎枫满心欢喜地向卫秋宁言说，但卫秋宁却笑意浅淡，忧色更多。
“我之前作了一个梦。”卫秋宁说道。
十几日前，她忽梦旧事，梦中红衣艳烈的少年郎语意不详，令她心中忧虑难解，可梦中话语尚未说完，就忽然袭来一道幽影。
卫秋宁看到了黎枫骤然变化的面色，接着就被用力推开，她从梦中醒来，一身冷汗津津，胸中心跳如擂。
恐惧像海潮一样将她淹没，可她被幽禁于小楼之中，族中之人莫不希望黎枫永远不会再来才好。卫秋宁竭尽思虑，却发现，她所能做的除了祈祷，能做的竟只有等待……
“那是意外。”黎枫握住她的手，将那夜的事情解释给她听，“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不会再发生吗？
卫秋宁看着他，嘴唇颤抖了几下，说道：“你带我走吧。”
“我会带你离开，但不是现在这样。”红衣艳烈的少年郎看着她，那双眼也像着了火一般艳烈，“你想出去，我们就看遍山水，你想休息，我们便一同回家。我想让你在你思念亲人的时候，也有处可归，我想让你心无遗憾。”
卫秋宁红了眼眶：“可如果不能呢？”
她手心虚冷，面颊瘦削，抓着黎枫就像抓着一片马上就会被风扯散的游丝。
“那也要等试过再说。”黎枫安抚道。
“我心中不安。”她嘴唇颤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黎枫摸了摸卫秋宁的脉，伸手覆上她的眼睛，法力涌动，安抚道：“你这几日神思消耗太过，先睡一会儿吧。”
“我不想……”卫秋宁急道。然而一阵无法阻挡的困意席上她的脑海，她的声音很快就弱了下去，眼皮沉沉坠下。
黎枫将睡着的卫秋宁抱上塌。
她这二十多天日夜忧思不得安宁，心神早已损耗太过，若是再不休养，恐怕就要病了。
黎枫心中升起悔意，早知那天的梦对秋宁影响这样大，他应该想办法与秋宁再沟通一次才是。不过现在还来得及，他刚刚施展了一个安神术，让秋宁能够好好睡一觉，等她睡醒，一切都会好的。
黎枫给她覆上薄被，坐在榻旁，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张在睡梦中也显露出疲倦的面孔，轻柔地替她理了理发丝，然后安静地离开了小楼。
……
卫氏，族长书房。
卫愈手中执一张拜帖，眉心生结：“父亲，我去接待他吧。”
卫氏族长看着自己的儿子，他慢慢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他已经化形了。”
卫愈捏着拜帖的手指霎时紧了几分，他沉默片刻后，再次道：“父亲，让我去接待他吧。”
同样的话，语气却已经生了变化。
这一次，卫氏族长慢慢点了点头。
……
后园水榭，卫愈已备下酒席，酒菜都是难得的精致好味，席上也只坐了他与黎枫两个人，但两人却都没有动筷。
卫愈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红衣少年，他是个普通人，看不出幻术与化形的差别。他此前已经见过黎枫数次，次次皆是如今的红衣少年形象，姿仪风雅相貌俊美，令人见之便生亲近。
化形，与幻术，又有什么区别吗？
卫愈打量着黎枫，目光平静如古井无波，他对黎枫是有过欣赏的。
在黎枫刚刚缠上五妹那阵子，他也以为秋宁是被迷了神智，对那狐妖恼恨至极。可在与黎枫谈过一次后，他便不由自主地变了态度。
博闻强识、温善有礼，他可以是个极好的朋友，如果没有牵扯到五妹，卫愈是愿意与他做朋友的。然而……
卫愈先开口打破了寂静：“恭喜你化形。”
黎枫面含笑意：“我如今已得人身，便与常人无异。我可以在城中购置宅院，布下家业，生活起居，一应如是。”
卫愈敛了敛眉：“我听闻妖修修行，化形是修行路上极为难得、也极为重要的一关，黎兄大道方才辛苦行到此处，便要驻足，不觉得可惜吗？”
黎枫双目清澈明亮：“世间双全难求。我不求双全，只求一心。”
卫愈沉默了片刻，继续问道：“黎兄如此做，打算持续多久呢？”
他语气和缓，这话却暗含着锋。
持续多久？这是个几乎无法回答的问题。
秋宁没有修行之资，凡人寿数不过百年。而黎枫是已经修行了数百年的狐妖，就算他就此修为停滞，剩余的寿命也远超凡人。
凡人会老朽、会衰弱，等到秋宁年迈不堪时，他此时的深情，还会分毫不改吗？
若他能，那么等到秋宁死去之后呢？
他会悲痛多久？悲痛过后呢？重新回归自己的修行长生路？
卫秋宁倾尽一生的情，不过是他长生路上的一段短暂留影。
卫氏数代所受到的影响，不过是他修行途中的几步起伏坎坷。
持续多久。卫愈看着黎枫，他要回答，持续到卫秋宁死去吗？
黎枫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强说永远，便是以虚妄之词诓骗。我不求双全，只争朝暮。一心不改，便有朝朝暮暮。”
卫愈沉默片刻，问道：“一心不改？”
黎枫点头，目光坚如磐石。
卫愈低低叹了一声：“你当真做得到吗？”
这话虽在追问，却是在和缓让步的。
黎枫双目中生出喜意，坚定应道：“当然！”
卫愈面色似有软化，沉吟片刻，却又似乎难下决定之语，于是只好对着黎枫举杯示意，饮下杯中酒。
三年苦待，终将迎来善果，黎枫心中欢悦，连忙举杯，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卫愈放下酒杯，看着黎枫，此前还和缓的目光一点一点平静下来：“黎兄身为狐妖，寿命久长，既然不在意与我五妹耽搁这几十年的修行，想必现在耽搁个三五年，也不算什么。”
“你……”黎枫心生惊异，他想要询问，但才刚说了一个字，剩下的话就再也没有力气吐出，浑身力气被抽尽了似的发软。
他心中惊怒，撑着桌子想要站起，却再也没了力气，晃了两下后就倒在了地上。
卫愈一动未动，只坐在那里静静等待。
这酒名为三生醉，既是酒，也是药。三生醉并不能治病，也不能害人，所以也无法激起修行人敏锐的感应，更加难以抵御。三生醉，只会令饮者大醉三年，长梦不醒。
卫愈最初的确是欣赏黎枫的，可再多的欣赏，在三年间的消磨之下，也难免生出了厌烦。
他原本认为，五妹生于卫氏长于卫氏，血缘情浓，总有一天会与黎枫断掉，可他没想到，五妹与家中一抗就抗了三年。
卫愈不懂，卫氏族中，待她难道有什么不好的吗？
为着族学与藏书楼的事，族中已经有所让步，纵然婚嫁之事不甚合意，他与父亲也已经是相看过最好的人选，她可以做贵妇人，衣锦罗、食珍味，出入有仆从、行举享善名。一生富贵平安，这样难道不好吗？
原本一切应该是这样的。可现在……卫愈垂眸看着黎枫。
他不明白为什么五妹不肯退一步，但他明白五妹这是为了谁。
黎枫出身青丘黎氏，他不会对他怎么样，三年的时光，对于寿命久长的狐妖也算不得什么。
但三年的时间，足以让秋宁相信一个故事，接受一个事实，改变一个心意。
若是三年不成，那便再灌他一杯三生醉，终有一日，秋宁会明白。
卫愈在等待黎枫醉入梦中，倒在地上的黎枫却突然面露痛苦之色，扭头呕出一口紫黑色的血来！
这原本无害的三生醉，竟似烈毒一般，令他气息飞快地衰败下去，眼看就要绝命！

第39章
“黎枫！”卫愈霍然而起,手臂碰翻了桌上的酒壶，淋漓一地。
三生醉只是酒而已，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卫愈快步走向黎枫,搭他的脉：“你中毒了，怎么回事？”
黎枫却已经不能答了,他连呼吸都开始费力，更别提说话。
翻倒的酒液在地上蜿蜒,三生醉酒香弥漫，引得草叶上的小虫探口舔舐，转眼便醉了过去,梦中触须轻颤。
不是酒的问题。
自己是什么时候中的毒？黎枫半点也想不起来了，他原以为卫愈下毒要自己死,可现在瞧着恐怕不是。
现在这毒爆发太过猛烈，他现在连动弹都艰难,只能勉力以目示意自己袖中的口袋。
卫愈从他袖中掏出一只锦袋来,可那锦袋上有黎枫设下的禁制，卫愈只是个凡人,无法将之打开。
现在再去寻族中有修行的人已经来不及了，黎枫不该，也不能死在卫氏！
卫愈没有犹豫，从自己袖中取出一片薄竹片捏碎，心中祈祷，唤请卫氏供奉的祖神相助。
一缕灵韵荡开,遵循着冥冥之中的联系，卫氏祠堂中的一盏油灯倏忽闪了一下。
被供奉于祠堂上的某一幅画像微微一动，后院水榭，卫愈身旁,一位鬼神倏忽出现。
这是卫氏的一位祖先，在族人供奉下天长日久修成了鬼神。卫愈三两句将情况解释清楚，卫氏鬼神也知道事情紧急，强行破开锦袋上的禁制，从中找出几只药瓶。
卫氏鬼神挨个打开瓶子嗅了嗅，从中挑出一只青玉小瓶，看向黎枫。
黎枫艰难地眨了一下眼睛。
瓶中一共只有三粒药丸，其色乌青，隐有金属光泽，药气被很好地封禁在丸中，只有瓶中因为日久才缓缓释出积攒的些许药气，转瞬间便散了，但卫氏鬼神已经从中嗅出了七种毒物。
这解毒丸药性太过激烈，卫氏鬼神略一斟酌，倒出一粒喂给黎枫。
黎枫霎时又呕出一口乌紫的血液来，但这口血吐出后，他的气息却也一时稳住了。
“你中的什么毒？”卫氏鬼神问道。
黎枫只勉强摇了一下头。
卫氏鬼神皱起眉。不知中的是什么毒，便难以对症下药，纵使有珍贵难得的解毒丸，却只能事倍功半，眼下也只有强行化毒了。
他助黎枫盘膝坐起，运转法力抵御此毒。
但这毒不知是什么来历，竟然无比的凶猛难缠，卫氏鬼神的眉头越皱越紧。
黎枫心中也惊异焦急。那解毒丸药性刚猛，是他保命用的，能解的毒不算多，但镇压毒性却是一等一的难得。无论多猛烈凶险的毒，这解毒丸都能将之镇压个三五日，再不济也能坚持个把时辰。
可他现在身上所中之毒，竟然使解毒丸连片刻都无法将之镇下，只能勉力维持住情况令之不至于恶化。
凶险至此，他究竟是怎么中得这毒？
卫愈虽然不通修行，却也能够看出情况艰难，心中不由焦虑。
他的确对黎枫有所不满，但并未想要他死。更何况，黎枫出身青丘，又与卫氏纠葛已久，若是死在这里，可就说不清了，后续更是不知要有多少麻烦。
解毒丸的药性正在逐渐被黎枫体内的毒消磨损耗，眼看着坚持不了太久了。毒性所受压制渐小，跃跃欲要反扑。
这毒竟然已经生出了一丝灵韵，开始反过来侵染黎枫与卫氏鬼神的法力！
卫氏鬼神当即断开了与黎枫体内神力的联系，沉吟斟酌后，将剩下的两粒解毒丸全部喂进黎枫口中。
这解毒丸中同样含有烈毒，走的是以毒攻毒、以强镇压的路子，虽然经过了炼制调和，但药性太烈，常人服用同样会受到损害，这是只有救命时才能用的药。
但现在黎枫所中之毒远比解毒丸中经过调和的毒性要厉害，这珍贵难得的解毒丸只能稍作抵抗而已。纵使服用太多会伤身，也只能都给他用上了。
卫氏鬼神一面给黎枫喂下解毒丸，一面吩咐卫愈去取药。
他盘膝而坐，再次助黎枫解毒。
然而来回拉锯数次之后，黎枫所中的无名之毒竟似适应了解毒丸的药性一般，灵韵自动波动调整，反过来开始吞噬化入解毒丸中的药性！
卫愈已经将卫氏族中的药取了来，但卫氏鬼神已经再一次停了手，对卫愈摇了摇头。
黎枫所中的无名奇毒已生灵韵，甚至可以反过来吞噬其他药物的药性，除非能够一举将此毒解决，否则无论再用什么药，也都只能暂时将之压制，最后反成了为此毒添砖加瓦。
黎枫自己的解毒丸已经是世间难得的珍奇好物，它都解决不了此毒，卫氏族中的毒也就没什么用了。
黎枫的法力已经接近枯竭，药力也再一次将尽，毒性却仍未能化解多少。
卫氏鬼神无奈摇头，道：“我已无能为力。”
卫愈眉头紧锁：“祖神，真的再无其他办法了吗？”
“我们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卫氏鬼神道，“除非别有奇迹。”
但是黎枫不能死在这里。这里是卫氏族地，他们此前又意欲以三生醉将黎枫灌倒，三生醉虽然无毒，却似乎催发了黎枫此前不知在何处所中的这等奇毒。
黎枫若是无事便罢，若是死在这里，事后青丘黎氏前来……
卫氏鬼神静静看着他，问道：“你想好该怎么做了吗？”
这声音中透着寒凉之气，卫愈听懂了。
黎枫已经救不成了，但他不能死在这里，他的死不能与卫氏有半点关系。
可现在再想把他送出去已是来不及，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卫愈一咬牙，对黎枫说道：“黎兄，莫要怪我，你的毒不是我们下的，我们对此也无能为力。日后若有机会，我必查清害你之人。”
黎枫已经救不回来了，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有，毁尸灭迹。
……
东侧小楼。
卫秋宁卧在榻上沉睡，她不安地皱着眉，肢体紧绷，在梦中似乎也未能得到安宁。
黎枫……黎枫……
我心中不宁，我不想现在睡，我想离开，我不求双全……
黎枫……
卫秋宁身上的因果线震动着，那根沾染着粉意的因果线正在急促的颤动，紧绷欲裂，凄厉染血。
她又梦见了身着红衣的少年郎，可那一身红衣，究竟是艳烈夺目的火焰，还是凄厉哀凉的血？
黎枫！
卫秋宁骤然睁开双眼，从黎枫的安神术中强行挣脱了出来。
她按着心口，只觉那里如被根根丝弦绞紧，苦痛欲裂。
黎枫！
卫秋宁从榻上爬起，踉跄跑向墙角的衣箱，被绣墩绊了个踉跄，也来不及爬起，于是就直接扑倒在衣箱前，从底部匆匆翻出一根由旧衣与幔帐结成的长绳。
二十多天前，在做了那个不详的梦之后，卫秋宁就开始做准备。
她想了三年，却才想明白。
卫氏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同意她嫁给黎枫的。她所求的双全，从来都不存在！
她只是对这个家仍有留恋不舍，可她现在已经想明白了。
这世界上，她再也不可能像爱黎枫那样爱任何人，也不会再有任何人像黎枫那样爱她。
若是黎枫出了事……
那时她万般忧虑，所能做的竟只有祈祷与等待。
从那一刻起，卫秋宁恨透了这种无能为力。
她将旧衣与幔帐结成的绳索，从窗户垂下。
卫秋宁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可冥冥中自有因果相牵，她心中有什么在指引着她，无需迟疑徘徊，一路飞快地奔向后园水榭。
“黎枫！”
“你们要做什么？他怎么了？！”卫秋宁哀哀扑过去，却又不敢碰他。
卫愈骤然缩回手：“五妹，你怎么出来了？”
“你要对他做什么？”卫秋宁回头看他，那目光竟令卫愈一时不敢与之对视。
“不是我们做的，是他自己中的毒，我们试过了，他已经没救了。”卫愈解释道。
卫秋宁何其聪慧，心念一转，便想明白了他们打算怎么做。
“大兄。”她抖着嘴唇问道，“所以，你们便要看着他死吗？便要……便要……”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目光已经令卫愈感到了难堪。
卫氏鬼神皱起眉：“卫秋宁，不是我们不救他，而是救不成。此事已成定局，难道要再因为他牵连族中吗？”
卫秋宁望着那位鬼神，她认得他的。每年祭祖，都能够在祠堂中看到这位卫氏先祖的画像。若是还有其他法子，先祖不会同样冒着风险如此行事。
她与黎枫相恋，却也是，卫氏族人。
卫秋宁惨笑了一声：“既然如此，就让我带他离开这里吧。他又做了什么，要沦落到死后无人知，尸骸无处葬呢？如果他死了，我便随他同去，一命抵一命，牵连不到族中。”
“荒唐！”卫愈怒斥。
他似是怒极，直接伸手指着卫秋宁，手指颤抖道：“你为了个狐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吗？”
黎枫盘坐在地，他被毒所控，动弹不得，脸上却滑下一行泪来。
……
卫氏族地外。
由谨言带着路，丁芹才刚来到卫氏大门前，忽然觉得额心神印一烫，其中神力跃跃跳动，直引着她向卫氏大门内望去。
“黎先生出事了！”
……
卫氏族地内，卫秋宁抱着红狐，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卫愈脸色难看地望着她的背影，似怒似哀，既悔且怨，他想要追过去，却被卫氏先祖压住了肩膀。
他们是世族，聚族而居，相互仰仗扶持，聚则绵延，离散则亡。
每一个族人都享受着世族的荫蔽，每一个族人也都对世族抱有责任。
此事因卫秋宁而起，也当，由她而终。
无论黎枫因何中毒，在哪死去，卫氏都已经有了一个族长嫡女随他共死。此事，再追责不到卫氏。
卫秋宁脊梁笔直，怀中红狐眼中泣泪、嘴角含血，她怀抱着他，一步一步向大门走去。
出了此门，一切再与卫氏无关。
……黎枫，黎枫，我想离开，你带我走吧。
卫秋宁揽着怀中红狐。
黎枫，我带你离开。
由生至死，我同你走。
染着粉意的因果线纠葛入骨，连绵入魂。
秋宁……
红狐含泪，那泪却连滚落的力气都没有了，气息衰弱将死。
“黎先生！”
温暖的神力像纯净的阳光，照澈他的全身，驱逐阴冷与苦痛，那折磨着他的酷烈的毒，在这光辉下像细雪一般迅速消融。于是那光又化作温润的水流，滋养修补他因毒而千疮百孔的身体。
那不是丁芹曾对他展示练习过的神术，那是来自神术的源头，更加浩瀚广博的力量。温和、淡漠，却悲悯。
黎枫睁开眼，泪珠滚落，其声喑哑：“上神慈悲！”

第40章
丁芹坐在卫氏待客的厅堂里。
她之前是闯进卫氏的。
几刻钟前,丁芹额上神印发烫神力跃跃，令她觉察到黎枫情况危急，可那时她尚在卫氏大门之外，黎枫已经气息衰微欲绝,她没有时间依礼拜见、慢悠悠地等待通报表明来意了。
丁芹心中着急,一咬牙,就带着谨言和文千字一路强闯了进来。
前半程卫氏尚未来得及反应。这里可是琅越城中、卫氏族地,神明聚集、盛世太平，谁能想到会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突然强闯呢？
虽然很快就有部曲聚集，前来阻挡丁芹，但他们都是些普通人，丁芹甚至没有动手，只是以神术相助绕了过去。
那些普通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就不见了人影。
但卫氏中同样供奉有神明与修士，等到后半程，这些人已经赶了过来。丁芹第一次与其他人交手，谨言在一旁相助,可她到底经验不足,虽然不至于受伤被捉住,但也被纠缠于原地不得前行,正心焦时,恰见不远处卫秋宁带着黎枫向门外走去。
不必丁芹出手,她额上的神印便自发亮起,光辉清澈浩瀚。
漓池封印于其中的神术自行运转,一道纯澈的光辉如春雷击闪，只一个瞬息便携着堂皇的威势照亮了天地，这浩荡的威势仿佛拉慢了时光,使瞬息悠长，于是人人都看清了那道光辉，是如何飘忽落下如一道轻纱，笼罩于黎枫身上，使他的毒瞬息而解、伤刹那而愈。
神术落下，纠缠丁芹的人也被震撼停了手。
丁芹摸了摸额头。她能够感觉到，神印中这一道神术的力量并没有被耗光，还留存有足够她运使参悟几次的力量。
漓池此前曾经传授给她将神力转化为生机的方法，但这一道神术与之并不相同。这一道神术，是对神力本身特质的深挖，那是净化，是消解，是拔除污秽，泽被生灵。
这是上神悲悯温和的一面。丁芹隐有所觉，神术虽自主而发，却是通过她而运使的，使她心中同样生出感悟，或许在这道神术的力量消耗殆尽前，她就能够真正掌握这道神术的运使之法了。
救下黎枫的性命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是黎枫与卫氏的之间的交涉了。卫氏也自有气度，虽然突遭此变，但既然解除了误会，便将丁芹他们请到客厅内以茶点招待，请她暂歇。
不到盏茶的功夫，真正负责接待的主人家走了进来，行礼道：“在下卫愈，事发突然，招待不周，还望莫怪。”
丁芹起身还礼：“是我突然闯进来，惊扰了你们。”
谨言在之前与卫氏缠斗的时候显露了妖力，此时却又装起傻来，站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啄着糕点，时不时歪着脑袋观察卫愈。
卫愈语气温雅柔和，闲谈几句之后，便开始询问丁芹他们的来历与目的。
丁芹没什么好隐瞒的，直言相告道：“黎枫先生是我的老师，我所侍奉的上神看出黎先生有灾劫，便令我前来救助。”
至于其他的事情，她并不会管，那也不该是她掺和的。
卫愈看出了这一层意思，他又试探着询问了一句，想要知道丁芹背后所侍奉的那位尊神来历，但见丁芹绕而未答，便不再询问。他所想要知道的已经问过了，接下来正常待客便可。
可卫愈胸中却有苦意淤积难解。
从黎枫中毒，再到秋宁决意，不过几刻的功夫。他来不及禀告父亲，只等到事情落幕之后，才有机会将事情说明。
卫氏族长已经先知晓了秋宁无事，但从卫愈口中听闻，她决意赴死之时，还是失神了好一会儿，手中之笔忘了落，滴下一点墨痕，在才写好的一幅印花洒金笺上洇开一团墨泪。
卫氏族长并未责怪卫愈，让他来接待丁芹他们，只是为了避开之后与黎枫相谈。三生醉是卫愈下的，虽然无毒，却导致了黎枫所中之毒凶险爆发，而后在施救失败后，又露出了掩盖放弃的意思，再人卫愈与黎枫相见，难免尴尬。
但见面可以避开，自己的心却是避不开的。
纵使避开了与黎枫相谈，卫愈也猜得到结果。在五妹决意赴死之时，他……未能阻止！
事情究竟为何会发展到如今这一地步？到底……错在了哪里？
人有人势，妖有妖道。卫氏身为卢国之臣，不可与妖类结合，卫氏错了吗？人人各守其位，依道而行，这样……不好吗？
卫愈看着丁芹，忍不住问道：“您所侍奉的那位神明，请黎枫教导您什么呢？”
“经史礼易，诗书典籍，什么都有。”丁芹答道。
“您身为神使，修行之中，也要用到这些吗？”卫愈问道。
“书没有什么用得到用不到的，我虽然不会考学入仕，却也要从中增长见识，知道它们对在哪里，也知道它们错在哪里。”
“错在哪里？”卫愈忍不住重复道。
丁芹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着他：“书不应该按照用不用得到来选读，人也不应该按照符不符合自己的身份来行事。人没有天生便该安置划分在某一个的位置上。”
卫愈目光茫茫，厅中一位侍女已悄悄退了下去。
……
卫氏族长书房，侍女已经将丁芹之前所答的身份与此行目的转述给了卫氏族长。
今日之事可谓一波三折，事情到了这一地步，无论如何处理，都是麻烦。
丁芹虽然没有言说自己所侍奉的那位神明是何来历，但那一道如惊雷破云般的神术，已经足以彰显其背后神明的威神庄严，其气息清冽纯澈之处，远超他们接触过的几乎所有神明。由不得卫氏不慎重，现在多想一分，日后就少一分麻烦。
尤其是那位之前出手助黎枫抵御毒的鬼神，他可是亲身感受过了那毒究竟有多难缠。而那位神明相隔遥遥，只凭一道通过神使所运使的神术，便将黎枫体内的毒化得干干净净，纵然假使那位神明神职所在正好善于化毒，这般能力也着实令人心惊。
这样的神明，纵使无法为友，也尽量不要为敌。
更何况……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一地步。
便是抛开族中利益不提，卫氏族长仅仅以一个作为父亲的心，也无法再不放手了。
事已至此，便……如此吧。
……
黎枫终究还是带着卫秋宁离开了。
此事无关两姓之好，卫氏对此只作不知，黎枫也不再追究三生醉之事。
他为何会中毒也已经清楚了。黎枫之前往来于李府与卫氏时，虽然也经过了木头所在的毒山，但那时天气尚寒，毒气不丰，他又未曾在山中停留，纵使当时中毒，事后也很快就化解了。
可是这一次，他赶路心切，错过了前面的停歇处，中途便在毒山中歇息了片刻，寻了些果子填腹。此时天气已经转暖，更兼他强行化形体内正虚，便被山中之毒侵袭。那毒虽然隐匿不发，却也在一直蚕食他的力量，等到被三生醉的酒力催动，才一时爆发出来。
他们行至大门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卫愈正站在侧旁的树荫下，目光隐有哀意。
“大兄。”秋宁唤道。
此去一别，日后不知是否还能再相见。她之前与卫愈关系最好，翻书时每有疑问，父亲又无闲暇之时，都是缠磨着大兄为她解答。卫愈从未像其他人那样嗤嘲她读这些书有什么用，也从未有过不耐。
“五妹，我们所替你铺平的道路，便那样不堪吗？”
“大兄。”秋宁嘴唇开合了几下，她似乎想说很多，但最终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那不是道路，那是风筝线。”
……
从山林到卫氏，来时的路是急的，从卫氏往山林，回程的路却是缓的。
巍峨琅越城，出入人如蚁。凡人寿短、力弱，凭着相互扶持与代代积累，建立下一座座远超其所能的基业。
便如微小的蚁，在地下筑出绵延如城惊人的巢。
可是人，也要活得如蚁一般吗？
传承厚重风骨雅正的卫氏，又是由多少如蚁一般的人垒成的呢？
回程路漫，不必再急。他们经过了几座城镇、看过了不同的风土，从巍峨繁华的大城，回到了安宁舒缓的小镇。
……
最近水固镇中日趋安好，一切都在稳步归复平稳中。
若按正常来说，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赤真子帮忙的了，他自然也应当离开水固镇，但赤真子却仍然逗留于此。
他与地神都在为同一件事烦忧——之前食梦貘险些害了大半水固镇中人，若非一位突然降临的神明出手，此时的水固镇恐怕不比台吴县要好多少。然而现在距离那日已经过去了七日，他们却仍然不知道那位神明姓甚名谁、居所来历。
地神的烦忧还好些，他主要是为了向这位神明道谢，除此之外，便是出于职责，自己辖域周围隐居有这样一位大神，他多少需要有些了解。
但赤真子就不一样了，他追索食梦貘而来，此行目的最好是能够将食梦貘活捉，好从他口中问出背后之人的线索，若是不能，也要将这妖魔斩于剑下，方才算完成使命。
可是现在，食梦貘落在这位突然出现的神明手中，生死不知，他这一趟的任务怎么能算是完成了呢？
赤真子因此停留于水固镇中不去，地神理解他的难处，这几日除了水固镇中事务，便是在尽心寻找这位神明。
这位神明的气息独特鲜有，只要出现，地神就一定能够认出。但是神明收敛气息的能力同样出众，此前他数次往来于水固镇中时，地神就一次都未曾觉察。如今就算这位神明再次来到水固镇中，只要他有心不想被人发现，地神也别无他法。
在救人数日之后，这位神明仍未现身，想来是不想与他们打交道，之后也不会主动现身了。时间拖得越久，希望就越渺茫。
赤真子心中焦急，便去唯一知道线索的淮水神君身边缠磨。
淮水神君被这老道烦了个够呛，赤真子也不做别的，就整日坐在水固井旁诵经，日夜不休，念得那叫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等人真快睡着了，他又开始练习道鸣雷音了！
余简无心拨弦，十分没有义气地躲到了地神庙中，徒留淮水神君自己面对这难缠的老道。
淮水神君倒是想威逼地神把赤真子给赶走，然而地神在被难为几次之后，也就学乖了，再也不往这边来了。
今日，赤真子却突然停了，没有再念经，反而轻扣井沿沉吟不语。
“怎么？终于要滚回去了？”淮水神君没好气道。
“神君当真不知该如何寻到那位神明吗？”赤真子并不恼，反而平和相问。
“你是不是有复读癖？”淮水神君反问道。
赤真子却反而露出些笑意来，问道：“神君久困井中，就不想出来透透气吗？”
“怎么？你有法子？”
赤真子颔首：“我有一术，名曰存真化身，与旁的化身之术不同，此术所造化身中，可存真意，若是寻来蕴含与自身之道不同的灵韵材料，便可凝聚真意借此掩饰自己的神魂波动，难以看穿，修至大乘之时，甚至与本体一般无二。”
井中传来一声哼笑：“水固地神待你也算周到，你就如此坑他？”
水固负责看守他，他若悄无声息地逃了，事后若被发现，少不了水固的失职之罪。
赤真子温和笑道：“水固道友此前，不也是同样生出了坑我之心吗？”
淮水神君笑了一声，道：“行，法子拿来吧。”
赤真子也不犹疑，便将修行之法凝做灵光，投入井中。
片刻之后，淮水神君看过此法，出言道：“那位神明有个神使，此前曾随云家药铺中的小姑娘一起来过此处。”
赤真子不由轻嘿了一声，云家药铺，线索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他略略摇头，对淮水神君道谢后，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赤真子既然走了，余简也便回来了。
“你是怎么把赤真子哄走的？”余简好奇问道。
孟怀也便重复说了一遍。
“……地神曾经想要坑他？”余简不明所以。
孟怀笑了一声：“水固是个优柔谨慎的性子，当初恐怕是生了将那食梦貘逐出镇中了事的心思，被这老道察知了。”
余简震撼半晌，他一直以为水固地神与赤真子相处和谐来着。
“……可真看不出来。”
孟怀低笑：“这群家伙一个个活了不知多少年，你心思简单，又怎么看得出来？”
余简默然，他在为人的时候，好歹也在隋地做过几年官，不想却得了个心思简单的评价。
他又压低了声音，问道：“赤真子所说的化身之术，真的能够让你离开吗？”
孟怀击出一片水花，懒懒道：“哪有那么轻松？水固到底没真的坑了那老道，他便也没想真的坑了水固。那化身法虽然能够掩饰神魂气息，但这井中封印可是有大天尊的力量。更何况，就算真的解决了这些问题，我所能出来的也不过是一具化身而已。”
但就算只能得出一具化身，也是比现在要好的。
余简正颦眉苦思，孟怀又道：“他这法子也并非全然无用。只要能够稍稍处理一下井中封印，我便能使化身得出。”
井中封印有大天尊的力量，寻常人解决不得，但他们却恰好认识一位。
只是不知，该如何打动那位神明了。

第41章
云家药铺。
好不容易得了个空闲,云苓正趴在柜台后面休息。
她这几日可忙得很，镇中受伤的人太多，药铺里人手不够,她于是也来帮忙,最近这两天才逐渐清闲下来。
药神娘娘这几日也累坏了，她先是处理水固镇中所有人的梦境,后来又是治疗那些因此受伤的人。没办法，谁叫她两边都沾边儿呢？水固镇中又缺人手,只好能者多劳了。
云家也心疼自家神明,这几日香火贡品供奉得足足的,望月心中领情，却实在累得很了,云家焚香祷告有事相询时，她都是能单个字儿蹦就绝不多说。
毛茸茸的大兔子摊在自己的祠堂里,一边啃着云苓特地供奉给她的香梨,一边眼泪汪汪地想：还是小云苓贴心。接下来可不要再有什么事情找上门了，她得好好歇一阵儿才缓得过来。
云苓正趴在柜台后面，琢磨着今天再去寻些什么好吃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唤她。
“丁芹！”云苓欣喜地站起来,“你最近去哪了？好久都没来！”
“我出了一趟远门。”丁芹解释道。
她和黎先生他们回到水固镇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七日。黎先生打算在镇中置办一套宅子，作为他与卫秋宁的居所,谨言和文千字都好奇跟着去看，她则与他们分开，先来看望云苓。
她们拉着手寻了个清静地方聊起来，云苓道：“不过你这两天没来也好，这几天可是发生大事了呢！”
云苓滔滔不绝地讲起前几日食梦貘的事情。
这七日里,水固镇中的神明们连带着赤真子马不停蹄，总算把食梦貘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个差不多，镇民们的生活轨迹也渐渐恢复了正常。那天的事情虽然诡异可怖，但留下的后果却并不严重。人们在逐渐淡忘了恐惧之后，反而乐于讨论起此事来，虽然他们所知并不多。
云苓因为与药神娘娘望月亲近的缘故，对此事了解的比旁人还要多些，一口气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完后，她拿起一旁的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才最后道：“……现在大家最乐讨论的话题，就是那位在梦中救了大家的神明。我听他们说，那位神明的梦境苍茫荒古，有擎天的高山和裂地的长河，竟似不知几千万年前的景象。救了人们的神明高悬于空，身上的光辉浩瀚温暖，令人一见便忍不住落泪，想要祈拜。”
她说着说着，自己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好奇向往之意：“我们因为有药神娘娘相护，并未经历此险，但听他们所说的这样震撼，我也忍不住好奇，想要见一见那梦中到底是什么的景象。”
云苓不知道那位神明的来历，丁芹却越听越觉得熟悉。那样浩瀚广袤的光辉，她只在漓池上神身上见到过。
是漓池上神出手了吗？
“你刚刚说……”丁芹迟疑着问道，“现在镇中的人们都开始祈拜这位神明了？”
“还没有。”云苓摇了摇头，遗憾道，“大家原本是想的，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看清那位神明的衣着容貌，只能在那光辉之下瞧见一角白衣。也不知他的神名，这样就没有办法雕塑刻画、设供做祭了，所以大家也只能在心里念着感激。”
丁芹略略松了一口气。漓池上神身受重伤、避世于此，恐怕是不想让太多人知晓他的存在的。
正聊着呢，云苓又想起一事。她之前答应帮药神娘娘联系丁芹背后的那位神明，但之后丁芹一直没有过来，她便也一直没有机会和丁芹提，现在正是时候。
云苓将此事直说了。
丁芹点头：“我帮你向上神问一问，但上神是否会同意，我也说不准。”
云苓道谢：“麻烦你了。”
询问上神也快，丁芹闭目沟通神印。
……
李宅之中，借着神印中冥冥的联系，漓池听到了丁芹的祈问。
云家的药神娘娘……那个尚未修成妖神的兔妖？
此前她便试着对自己释放过善意，但之后就一直没有了动静。漓池还以为她放弃了呢，看来只是耐心久长而已。
实际上只是因为害羞的望月：……
漓池只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
虽然不知云家药神为何想要同自己联系，但她气息干净，应该不会有什么恶事。
……
丁芹将漓池同意的消息转达给云苓。
云苓高兴地眯了眯眼：“谢谢你！”
又道：“我去跟药神娘娘说一说，她最近累坏了，得有些好消息高兴一下。”
借着药铺中的神像，云苓焚香将此事告知给了药神娘娘。
正摊在神祠里的望月：……！！！
好……好生惊喜。
可是……她需不需要给那位神明准备见面礼？如果需要准备，她该准备什么见面礼？第一次见面该说些什么？她该怎么提出自己请求？才第一次见面就求人帮忙，她会不会招致厌烦？万一那位神明没有同意自己请求怎么办？如果那位神明同意了呢？她该怎么回报……
望月脑子里瞬间冒出一堆让她想要尖叫的问题，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要拒绝。
云苓帮她联系到那位神明，修成妖神的最后一步已经困扰了她数百年，现在终于有了希望，她该高兴才是。
可是……
瞬间焦虑！
嘤……
望月眼泪汪汪地赶到药铺，躲在神像里一时不敢露面，开始纠结起自己需不需要先与丁芹见个面，询问一下什么样的见面礼比较合适……
正在望月苦恼万分之时，云家药铺中却突然来了两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地神，赤真子上仙。”望月惊愕地现身行礼。
……
水固地神是被赤真子叫来的。
赤真子之前一直在淮水神君那里缠磨，害得他一直不敢去水固井那边，现在想来是终于成功了？地神对此也有所惊异。
神君性傲，越是以这种手段来迫他，他越是不肯让人如意的。不过，虽然赤真子表面瞧着是位清静平和的老道士，烦人的功力却着实厉害，连余简都躲到了自己这里。
神君虽然希望地神能够将赤真子逐走，但一来，赤真子的修为并不弱，又出身点苍山；二来，这几天水固镇中事忙，赤真子在镇中帮着忙上忙下的，地神也着实不好意思撵人。
地神原想着，先委屈淮水神君辛苦几日，反正赤真子久久寻不到线索，就会离开，到时候他再向神君赔礼好了。
却不想赤真子却真的从淮水神君口中得知了线索。也不知赤真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地神虽然好奇，却并没有多问，只是随着赤真子一同来到了云家药铺中。
见到丁芹的第一眼，地神就确定了，这个小姑娘正是他们所要找的人。
她身上隐隐蕴有一股清冽纯澈的气息，虽然微弱，远不及那位曾在梦中现身的神明苍茫浩瀚，但它的的确确是与之同源而出的。
显然，这个看起来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是那位神明的神使。她看起来才成为神使没多久，所以身上的神明气息才显得微茫，收敛也不完满，才泄出这一丝令他能够觉察辨认。
只是……云家药铺？
地神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匾额，又看了看院内，丁芹正与比她大上几岁的云苓牵着手，两个小姑娘亲密的挨在一起，看起来关系颇好。
地神转头看向药神娘娘望月，问道：“你们认识？”
望月茫然点头。
地神不由皱起眉，问道：“我们这几日四处寻找这位神明，你既然知晓，怎么不早说？”
望月委屈坏了：“我哪里知晓您要找的神明就是这位呢？”
她又没入梦，只知道有位神明救了人，却没有亲身感受过对方的气息。再说了，她这几日又忙又累，眼下才休息下来，哪里有功夫琢磨这个？
地神无言片刻，知晓是自己的问题，道：“这几日辛苦你了，待此番事了，我自有厚礼相谢。”
又转向丁芹，和颜问道：“这位……”
“我叫丁芹。”丁芹答道。
她一双清凌的灵目看着地神与赤真子，目中有些好奇与紧张，却并无畏惧。
丁芹并没有刻意运转灵目，但也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强大的气息。带有她此前从未见过的特殊。
地神身上的气息厚重坚固，犹如大地，与这一处的天地间也别有一种独特的紧密联系，让丁芹想起了在李宅中的后李先生，但又有所不同。
除此之外，他身上的气息还与这镇中的生灵们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共鸣，丁芹看不太分明，若要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就需要主动运转灵目了。
而旁边的赤真子身上，也有一股丁芹此前从未遇见过的独特气息，那气息清静平和，缥缈如云烟。但这气息之上，却又似乎笼罩着一层别的东西，那像是一座云遮雾绕的大山，将赤真子的气息稳稳镇住，不至被轻易影响。
丁芹虽然此前并未见到过他们，但已经从望月口中确认了他们的身份。再结合之前云苓对她所讲述的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那么他们的来意也便不难猜了。
“丁芹姑娘。”赤真子把她当做平辈那样对待，很认真地行了一个礼，“您所侍奉的那位神明，是否在八日前于水固镇中收服了一只食梦貘，救了镇中百姓呢？”
所以，果真是上神出手了吗？
丁芹心中已经有了八分确定，但并不对他们肯定答复，而是说道：“我并不知晓，这几日我离开了这里，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能否烦请姑娘替我们相询？若您所侍奉的那位神明就是数日前出手相助的那位，可否允我前去拜会？此事对我十分重要。赤真子先行谢过。”赤真子又行礼。
丁芹避过了他的礼。赤真子须发皆白，年岁不知多少，她还年少，只是因为漓池上神的缘故才得此郑重对待。神使代行神明之志，但她却并不应该也不能代替漓池上神做此决定。
“我会替您相询的，请您不要多礼。”
丁芹闭上眼睛，额间神印力量隐隐波动。
远在李府的漓池：……
他今天招客人登门？
来就来吧。一个也是来，三个也是来。
漓池盘膝坐在大青石上，膝上停着一张只有两根弦的琴。
他这几日并不止在梳理记忆，还在思考那一天他在梦中所见到的前尘。
他总觉得食梦貘身后还隐藏着什么。
漓池摊开手，掌心停着一缕古怪的气息。这是他按照梦中记忆，模拟的食梦貘身上气息。
他每一次入梦得知前尘，都是因为有相应的认知被触发。
比如因果线、比如审断、比如神职，但这一次，食梦貘身上所沾染的气息，究竟有什么特殊，才使他梦到了神明欲立地府的一幕？
那些以歌为祭的生灵们，与食梦貘有什么联系吗？他又为何会突兀地在梦中醒来？
他有如此多的疑问，又为何，会在梦中干净利落地斩杀了食梦貘，以至于线索断掉？
梦中行事的他，究竟还是不是他？
漓池垂首看向膝上的琴。这张琴是他亲手炼制的，此身因果也是他自己建立的。无论如何，他都已经与此方世界建立了联系。
点化后李是他、收留谨言是他、救下丁芹是他、赠名文千字是他……
在做下这些事，与这些生灵接触的人，的的确确是他自己。
漓池按了按琴弦，垂眸深思。因果……
虽然因果的建立要谨慎，但这张琴的炼制却未必需要那般艰难。
喜怒哀惧爱憎欲，七情之中的每一种情，各自又有细分。便单单一个喜，就可分出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等等不同的喜之情。
七情引的凝聚条件十分苛刻，若要将细分出来的每一种情，都分别寻到相应的七情引编入其中，便是花费了无数时光，若无机缘巧合，恐怕也难以达成。
但七情引既然为“引”，或许会有别的方法将之补充完整。他已经有了“惧”与“哀”的七情引，或可以之一试。
漓池缓缓抚着琴。他心中有所不安，但这却是不能与任何人言说的。若想解决此疑，就得知晓此身身份。食梦貘背后有线索，却被他亲手断掉了，为今之计，也只有看看赤真子身后是否有线索了。
……
在得到漓池同意的消息后，打着同样主意的赤真子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们今日便去吧。”赤真子转而对地神说道。
地神颔首，看向望月：“你既然也有事，便一同去吧。”
望月：……等……等等！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现在去啊！

第42章
松风入古道,雀影浮鸣泉。
赤真子依古道而行，见林清山幽，不由赞叹：“倒是一派清静好风光。”
水固地神略略颔首,没有接话。
此地是大青山余脉,灵气略稀薄了些，但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不好的了。只是……瞧这道路的荒废模样，那位神明，难道是居住在一处山野荒宅中吗？
地神在来时的路上已经观察过了，这附近有人聚集居住的地方,所供奉的都是些欲修神道的妖鬼之类,并不见这位神明的信众。
难道说这位神明并不需要信仰？还是说他的信徒并不在此处？
他是如淮水神君所说那般，只是游戏人间的过程中路过此地,暂且停歇的吗？
地神心中思衬着,跟随在丁芹身后一路向山中走去。
还未达到目的地,林中古宅不过刚现出一角飞檐,山林中的气息就产生了变化。
灵气丰盈、生机盎然,草木碧翠、鸟兽悠然，别有阳和之气融融其间,竟产生了几分仙家福地般清静祥和意境。
地神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目中露出震撼之色。
“道友为何驻足？”赤真子停住脚步，疑惑地看向地神。
他同样感受到了此地的变化,但这样的福地也不算罕有，在点苍山中，比此处更好的福地洞天也不鲜见，就算是一地灵气原本有所不足，以修行者的手段,作一番布置，也就可得了。
以那位神明在梦中所显露的威神，拥有这般手段，又有什么可惊异的？
地神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从何解释起。
赤真子不修神道，对天地细微处的认知也差一筹。他看不分明，只以为这般变化或以仙道阵法可得之。
然而，阵法终究只是以外力强行聚集灵气、塑造福地，一切不过是强行生造的，若有一日，阵法破败，这些仙家福地，也就归复平常了。说到底，不过是朽木刷新漆而已，表面看着光鲜亮丽，但其本质并未改变。
可此处山林中的改变却并非如此，这些灵气韵致并非浮于表面，而是天地自生的。那不是以某种手段强行塑造，而是改变了此方天地的脉络，使之真正演化成了一方福地。纵使日后神明离去，此方天地所受的泽被也会一直绵延下去。
这是以润物细无声的手段，行改天换地的大威能！
虽然这里的改变发生得悄然无声，但艰难之处远比移山填海要困难得多。
摧山裂石只需要有大力，制造焦土只需要有烈火，但要想使枯竭干涸之地生灵泉，死意弥漫之所演生机，则需要有对天地运转的深刻认知、对生机造化的足够把握，与对一方天地生灵的悲悯之心。
地神摇摇头，对赤真子道：“道友且交感此方天地，这里与道友曾经所见到的洞天福地，真的一样吗？”
他不再看赤真子，而是整衣肃容，对前方郑重行了一礼，方才继续前行。
仙道求逍遥，神道证天地。
世间多有修行者，只是为了求一个修行正法，而入了神道，却未见神道修行的真意。他久处水固镇中，看惯了来来去去的神道修行者，他们纵然行使神职，却大多只是为了求信仰、积香火，反而忘了本真。
天长日久之下，他竟也有了些本末混淆。今日得见此景，方才寻回了归心处。
……
青石残路通古宅，宅前有巨石开裂，裂中有新松茁壮。匾额之上，书有“李府”二字。
地神恍惚，隐约记得几百年前，这附近似乎确实有一李氏大族。因为李氏并不处于他的辖域内，所以地神对此也不甚了解，只在今日见到了，才模糊想起，似乎许久未见李氏之人往来于水固镇中了。现在看来，这一氏族应当是衰败了。
地神暗自摇头，将跑偏的思绪放下，重新打量起此地。
山野荒宅，本该是令人心生荒凉的地方，但此处却并无荒废已久的阴晦气，反而显得清静宁和。
尚未来得及扣门，李府的大门便开了，走出一个人影。
“后李先生。”丁芹唤道，神情中透出久行之人归家的放松喜悦。
后李面含笑意看着她，问道：“其他人呢？”
“他们跟着黎先生去选宅子了。”丁芹答道。
“远行疲惫，你先去休息吧。”后李点头，对她说道。
丁芹心思灵慧，回身望了望跟着她过来的三位客人，对他们点一点头，便往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后李看向三位客人，礼道：“我名后李，上神在南侧小院等待，诸位请随我来。”
赤真子等人跟随在他身后，不由暗暗观察起这位引路人来。
气息与此宅相融相合……这是宅灵？
却是罕见。
但他似乎又与寻常物灵有所不同，身形凝实气息灵动，这是已经脱出本体所限了吗？
赤真子暗暗吃惊。
物灵与灵神相类，多是由人类心念聚集而生的灵物，自身魂灵并不完善。纵使因本体之故实力强悍，但在修行真路上却往往不及那些实力远不如他们的生灵。唯有勘破迷障、化生自我，才算得上真正踏入修行路。
点苍山传承久远、积累深厚，如今也只有两位物灵走到了这一步。但这两位都是在点苍山中传承不知多久的灵宝，自身威能强悍、久经世故，且常受山中讲法熏陶，方才勘破了这一层最大的迷障。
眼前这一位只是凡人宅邸所化的物灵，竟然也走到了这一步吗？
这也是那位神明的影响吗？
他们默默跟随后李，来到了漓池所在的庭院。
院中有灵池、老树。泉水氤氤弥漫灵雾，一尾银鱼悠闲地摆尾打出水花，老树摇风簌簌，其声愈静，树下有一方石桌，桌上有石壶竹杯。
神明坐在桌旁，如云的袖袍垂在风中，手上执着新绿的竹杯，气息交融于天地，他像是化在风里、生在地上，像是就在那里，却又无处不在。
直到他抬眸看来，如光破云。
“请坐。”
这样的神明……赤真子不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拜谢道：“贫道点苍山赤真子，数日之前在水固镇中，得您出手相助，不胜感激。”
地神不由也庄重肃穆道谢。
漓池略一摇头：“不过顺手为之罢了。”
赤真子刚坐下，树上骤然传出窸窣几声，几人抬眼看去，一只颊生白毫的小猴从茂盛的叶片里掉出一半身子。
小猴见人都瞧着它，唧唧叫了两声，跳下树来，不知从哪掏摸出个酒葫芦来，有模有样地准备给人倒酒，就好像它不是不小心才跌出来，而是专门出来招待客人似的。
漓池一笑：“顽皮。”拂袖令它到一旁自去玩耍。
人家杯子里备的是茶，哪里还添得上酒？
做客的三位却是全然不在意的。这小猴出现得巧，院中过于郑重的气氛一时松快下来。
赤真子开口道：“此来还有一事相求。”
他将食梦貘背后恐怕还有其他黑手的事说了，请求道：“可否请尊神将那食梦貘交于我？”
漓池问道：“此事已经过去，还未能查到线索吗？”
赤真子摇头叹道：“惭愧，那幕后者不知有何手段，将自身掩得一分不漏，台吴地神已想尽了办法，却始终未得进展。”
漓池摇头：“那食梦貘已被我斩了。”
赤真子心中正失望，又听漓池道：“不过，我却是从他身上发觉了些许线索。”
漓池抬手，掌心中拟出一缕古怪的气息。
赤真子细细观察着这缕气息。回忆中，那食梦貘身上似乎确实存在这种古怪的气息，在其于梦中拟出的蛊阵里尤为明显。只是这气息太过微毫混沌，竟使他此前未能觉察。若非神明敏锐，将之剥离显现，他就是得到了食梦貘，恐怕也未必能寻到线索。
赤真子取出一只竹筒，将这缕气息收入其中，他心中感激，再次向漓池道谢。
漓池点头，心中也舒了一口气。食梦貘身上的这缕气息，事关他梦中记忆与行事的古怪，但他自身并没有追查的渠道，此番虽然未能从赤真子这里得到什么线索，却正可以借着他身后的势力查明。
赤真子的事情最急，待他事了，地神才开口，恳切道：“若非尊神相助，水固镇中恐怕死伤无数。我为水固地神，感铭肺腑，虽修为浅薄，能力有限，但亦有报偿之心，区区薄礼，万望莫辞！”
地神说得坚决，虽然这样的神明出手相助，可能只是顺手为之，但对他与水固镇中人来说，却是救命的深重恩德。虽然自己的这点回报未必能被神明看在眼中，但他怎么能因此就不思回报呢？
况且，他此前在山林中所见的景象，虽然并非神明有意点化，却着实助他找回了神道修行的归心处。
漓池并未推拒，地神将东西送出后，自己反倒轻松了下来，转而看向一旁一直未曾说话的望月。
云家药神修行已久，修为功德都不差，却一直被卡在成就妖神这一步，数百年未能成功，这件事他也是知晓的。此前地神也曾帮望月看过，却未能寻出原因。
一直努力缩小存在感却突然被点名的望月：……
她原本就紧张，在看到地神与赤真子两位有修行的人都对漓池如此恭敬后，她就更紧张了。
“云家的药神娘娘？”漓池微笑问道，“丁芹同我说起过你，她在水固镇中时，承蒙你的照料。”
“不、不敢当。”望月脸色一下就涨红了，诺诺道，“我也没做什么。”
她只是在丁芹初来水固镇中，对这里尚不熟悉时，嘱托云苓多带带她而已，两个小姑娘关系好，便是没有她叮嘱，云苓也会照看丁芹的。但在听得漓池如此说后，她确实也没那么紧张了。
望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名望月，您唤我名字就好。我来此，是对您有事相求。”
她将自己的困境说了，眼巴巴地看着漓池，又不会说话了。
漓池并没有立即应下，反问道：“你是从何得知，我可以助你突破此关的？”
“是无忧天女的指点。”望月道。
无忧天女？漓池暗自皱眉。她又是如何得知自己的存在的？
地神开口道：“无忧天女，我听过她的名号，这是一位并无固定庙宇，尤擅命数的正神，常常替人指点困惑。”
望月猛点头，解释道：“她指点我，我突破的契机与云苓有关。前一段时间，我在云苓身边见到了您的神使，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您的气息，方才寻来。”
漓池闻言，这才明白。无忧天女应当只是看出了望月命数中的节点，如当初淮水神君看出余简三年后才有回到家乡的机会一般。
既然不是被人算出自己的存在，那便不必太过担忧。因果凝聚命气，自己现在身上因果简单，除了与李氏后人相牵的那一根，剩下的全是从穿越而来之后才生出的，本也不该轻易被人算出才是。
只是，虽说望月修成妖神的契机在他，漓池本身却对此毫无头绪。既然她的修为功德都已经足够，那就应该是别的原因……
漓池看向望月身上的因果线，目中神光透彻。
他看到望月身上的即将凝聚的神位，神位本来已经可以凝聚，但一根因果线却绞缠其中，带着另一种神位的气息，令之不得成形。
这根因果线绵长坚韧、交缠如双生，遥遥牵向远方。
漓池双目神通运转，看入因果线中。
“……望月……”
一道与望月极为相似的女声骤然响起。

第43章
在神明透彻的目光下,望月骤然紧张了起来。
那目光仿佛一张高悬的明镜，洞察内外，令她的所思所想、一切行为,皆无处遁藏。于是里里外外都被剖显了个干净，不由生出自惭自愧，只想躲藏。
在望月坐立不安之前,神明就收回了目光，问道：“你还有个姐姐？”
望月一怔：“是……”
……
望月的确有个姐姐,她们一母同胞、相伴相依，亲密而互知,但无论外表还是性格,却都相差甚远。
望月一身玉雪皮毛，如盈盈满月光,姐姐却是一身墨黑，故名朔月。
望月擅长药理，性子温和羞怯，朔月精通梦术,脾性活泼好奇。
在前几日食梦貘为恶的时候，望月曾说过,她曾暂代过以梦境为神职的祭祀之位,这位置正是朔月的。
在最初的时候，药神与梦神、望月与朔月是一对共享神祠的双神，神龛之中，也总是并立两座神女像。
可是自六百年前,梦境神职的祭祀之位，就一直由望月暂代，直至今日。
只是望月对梦境术法的掌握终究比不得朔月,后来她又随云家一起迁到了水固镇，故而因梦境问题向她祈助的信众，渐渐也就少了。
“六百年前……”望月垂下了眼睛，声音里浸着哀意。
六百年前，望月的修为还远不及今日，她那时还只是个未能化形的小妖，朔月的修为虽比她强些，却也有限。
她们那时托庇于一位欲证山神之位的大妖，原本修行自在无忧。可世事无常，灾祸不会因为发生的几率小便不再降下，劫难也不会因为人心希冀而轻易度过。
望月常常梦见那一日，她在山林之中，与朔月嬉闹玩耍。
阳光是暖的，草地是软的，风也轻轻，送来草籽染着青意的气息。
那情景是如此的轻松惬意，可梦中的望月总是充满了惶恐不安。
风里像藏着血气，地上像布着陷阱。她想要带着朔月立刻离开，想要逃离此地，越远越好。
可她总是逃不成的。
因为这里不是现实，这里只是梦境，复现着过去的那一天。
那一日，她一无所知地同朔月在草地上玩耍，可一只隐匿了气息的蛇妖骤然扑出！
那是只吞噬精血修行的浊妖，修为远高于她们，不知以什么手段瞒过了庇护此地的大妖前来猎食。
望月在梦中，总是在做不同的尝试。有时候她们成功的逃了，有时候她们反过来坑死了那只蛇妖，有时候她们坚持到了庇护此地的大妖发现，于是一同得救……
可是每一次，望月都在哭。
“哭什么呢？”朔月总是这样安抚她，“我们不是都好好的吗？”
不、不是的。
望月总是哭得声嘶力竭。
这里，只是她的梦而已。
在现实中，朔月把她从蛇口推了开来：“快跑！去找山神爷爷来！”
望月拼命地跑啊跑，找到庇护着她们的大妖求救，可是等赶回去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一地狼藉，与斑驳的血迹。
蛇妖的踪迹没有了，朔月的形迹……也没有了。
望月几乎要崩溃了，她哀求着大妖帮她寻找了好久，可是寻遍了周围，都不见蛇妖与朔月的踪迹。
这些吞噬精血的浊妖，都是些性情凶残狡诈的家伙，在有修神道者庇护的地方，一般都是不会停留的。他们在猎食之后，往往也就直接逃了，与那些有能力庇护一方的大修行者对上，并不值当。
所以，朔月恐怕已经……
所有人都是这样告诉望月的。
望月把自己关在神祠里，她反复地做着梦，反复地梦见那一日。
“别哭啊。”朔月总是在梦里安慰她，“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朔月……朔月……
望月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当时再跑快一些呢？朔月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如果她当时没有逃，而是和朔月一起呢？她们是不是就能有机会一起逃出去？是不是就能坚持得更久一些，有机会等到庇护这里的大妖发现？
“别傻了，那最多两个一起死掉。”朔月在她梦中说道。
“朔月……”望月颤了颤，这不是她梦中的朔月，这是……
“这是我的留影术，也不知道这道留影术什么时候会被触发，不过……大概是在你很想很想我，但我又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吧。”朔月笑眯眯地说道，“但是这个影子只会保留三天，你也不要太想我了嘛！”
“我们说好了，要开开心心的呀。”
……
“……我舍不得让她的神位就这样消散，只要还有人念着她的名字，就好像她还在一样。后来，我就一直代替她回应那些祈祷，可是我在这方面差她太远，现在……已经很久没有人会向她的名字祈祷了。”望月怔怔道，眼圈已变得通红。
这话听着实在叫人叹息。可是六百年已经过去，活下来的人总是要走出来的。
望月并没有被过去困住，她只是舍不得那一点念想，这并不会成为她无法突破的心结。既然如此，她又是为了什么，被困于这一步，数百年不得成就妖神呢？
“你身上有两尊未凝聚的神位。”漓池说道，“有另一尊神位干扰，你自己的神位是无法凝聚的。”
望月的嘴唇抖了抖。是朔月的神位影响了她的修行吗？可是，难道要她放弃，将朔月的最后一点痕迹都剔除出去吗？
“可是……”地神突然插言，向漓池不解问道，“梦神神位之主已经逝世，这一尊无主的神位，怎么会干扰到她的修行？”
神道修行者身担多个神职神位的情况并不罕见，从来没有听说过，因为身兼多职而无法修成的。
“若是另一尊神位的主人并未离世呢？”漓池说道。
“您说什么？！”望月霍然而起，声音颤抖，“您说……您说……”
“她还活着。”漓池温声道。
望月眼中的泪蓦然滑落。
“等到你们相聚的那一日，你将这些年从她的神位上所积累的力量，归还给她后，便可以修成妖神了。”漓池说道。
但望月的心思已经不再这里了，她哀求问道：“她还好吗？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没有回来？是不是被困在哪里？您可以告诉我她在哪里吗？我想要去找她。”
“莫要强求。”漓池缓缓摇头，悠远的目光看向因果线的深处，“你们相聚的日子并不远。”
望月咬着嘴唇，以她的性子，在询问过一次被拒绝后，就再不会开口第二次。可这是朔月呀！
她哀求道：“求您告诉我她是否安好。如果……如果她有危险，求您一定告诉我！无论我能做什么……”
“无论什么？”漓池透彻的眸看着她。
在那目光的照澈之下，望月坚定点头。
神明拂袖，桌上现出一张琴。琴身古雅，琴面上却是空的，并没有琴弦。
地神与赤真子好奇地看着这张琴，此琴气息平平，并无灵气波动，看着与人间的凡琴并没有什么不同。但神明在此时显然是不会取出一张凡琴的，这张琴，又有什么特别呢？
神明的手指在琴面上拂过：“能看见吗？”
看见什么？地神与赤真子对视一眼，目中都有困惑不解，他们什么都没看见，空琴还是空琴。
但望月却点头道：“我隐约能看见一根弦。”
“弹一下吧。”漓池道。
望月没有犹豫，抬起手指，对着那根若隐若现的琴弦拨了上去。
琴弦震颤，没有发出声音，却敛了望月一身哀意。细如蚕丝的弦聚拢了她的哀，又凝实了几分，传出一阵无形的韵律波动。
哀意弥散，缭绕院中，渐落如一声吞进喉咙里的哽咽。
望月蓦然跌坐，怔怔不语。她满心哀思都在这一拨之下散了出来，可心中空荡，反而愈发思念难解。
漓池双目苍茫，似看入虚空无尽远处。他手指在空中略略一按，牵在望月与朔月之间的因果线轻轻震动着，一股玄妙的力量从神明指尖降下，笼罩在因果线上，化作无形的护佑。
望月心中一颤，她似乎突然感受到了因果线另一端的心意。
那是思念，那是……朔月。
……
遥远不知何处，一个锦袍玉冠道士正在行走，他一身庄重、气度俨然，令人瞧着便觉是有道之士，肩头却颇不合宜的停着一只浑身墨黑的小兔。
黑兔一双长耳忽然动了动，道士有觉，问道：“怎么了？”
黑兔默默摇头，只似什么都没觉察、听错了一般。
……
李宅之中，望月已经可以隐约感受到朔月所在的方向了。那方向虽然朦胧不清，望月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寻。
“你们自有相见的机缘，但若操之过急，反易生祸。”
神明的话如一壶冷泉浇下，望月强自静心，问道：“我……我还不能去寻她吗？”
“你自可去，但时机未到前，最好不要相接触。”
“我明白了。”望月感激拜谢。
此方事了，待三位客人都离开后，漓池却皱起了眉。
他此前在观望月与朔月之间的因果线时，却觉察到另一根因果线的影响。
因果之间相互干扰影响，本为常事，但漓池却从那根影响她们的因果线上，觉察到了青拂的气息。
她在离开之后，并未消散吗？
可青拂也并非如漓池之前点化的那般，走上神道修行之路，她的气息中染着深重的怨戾。
她这是想要复仇？
漓池看向自身所连的因果线，从中寻出与青拂相牵的那一根，看了进去。

第44章
一根青黑色的因果线在虚空之中延伸,怨气深深、恨意沉沉。
那不详的青黑之色，是浸透了的鬼血。
青拂背后虫翼震颤，沿着因果线所指的方向飞快穿行，一身怨戾之气张扬深重如同大鬼。
沿途有无数山野妖魅窥视,但都纷纷避让了开。
能令这样的大鬼如此张扬疾驰的,只怕是终于寻到了仇人,要去倾尽一身怨恨相报，以消自身执念。
这种怨戾之气深重滔天的大鬼,往往不通修行，以怨气为力量,虽然强大，却也缺少理智。在复仇的过程中，往往已经被执念掌控受怨恨驱使，若是阻拦她的去路，只怕要被当做仇人一般撕战不休,他们又何必平白招惹这种麻烦呢？更何况,青拂一身怨戾之气惊人，看着就不好相与。
这一路上的山精野魅虽然窥视,却没有一个阻拦的，对青拂穿行自身领地的行为,也只作未见。
青拂怨恨郁结在心，一路疾驰,到了因果线将尽的地方,方才停下。
这里是一处偏远的村落,紧邻着一条小溪。溪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也只到成人腰部。
屋舍错落、炊烟袅袅，其上有庇护此地的神道修行者气息笼罩,瞧着却是一派安宁景象。
青拂盯着上空的气息，好一会儿，才渐渐收敛起身上可怖的怨戾。
青黑色的因果线震动着，散发出奇异的韵律，在这韵律的笼罩之下，青拂踏入村落，竟未惊动上空的气息。
青拂沿着因果线向村内走去，越近，眼中的恨意越癫狂！
她的孩子已经死了，小小的身子在冰冷的水中僵硬。她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看过春花冬雪，可那双之前还看着她笑的纯净眼睛，就永远地僵在了苦痛里。她该多冷多怕啊！
青拂寻到了因果线的另一头，那牵在一个男人身上，转世之后相貌已改，前世记忆已成云烟。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的孩子在水中溺亡哀哭，她疯癫苦寻化作妖鬼，可那男人却得以安度一生重入轮回！
青拂目中渗出血色，一只手臂化作尖锐的虫足，向着男人的后心刺下！
一声婴儿的啼哭声突然响起。
青拂的手霎时僵住了。
那个男人怀里，正抱着一个女婴。女婴才丁点大，看起来还不足月，哭声猫儿似的细弱，听得人心口酸软发疼。
青拂颤了颤，下意识隐了身形，虫足变回柔软的手臂，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目中癫狂的血色渐渐褪去。
那个男人抱着女婴大步流星地走着，青拂下意识就跟了上去。
孩子还在细弱地哭，可那个男人却丝毫不去理会，面上一片理所当然的平静。
水声渐大，男人一路来到了溪边。
青拂看着他，目中幽幽生出一片青黑之影。
这世间何其不公！一个杀死亲子的凶犯，竟也能再世轮回为人，又有机会再次杀死自己的孩子！
青拂缓缓抬起手，空中响起一阵虫鸣。
男人毫无所觉，一只胳膊拎着女婴像拎着什么死物，那细弱如幼猫的哭泣并未能使他无谓的脸上生出不忍，反而使他更添了几分不耐。
不过是一个烦人的小东西罢了，早点儿处理完，早点儿回去吃饭。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麻烦了，熟练地仰起胳膊一扔……
天旋地转。
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力，男人只觉后背一痛，整个人就被抛到了空中，下一瞬，又狠狠跌进了溪水之中。
溪水并不深，他磕在溪水底部的卵石床上，痛的下意识发出一声惨叫。冰冷的溪水顺着喉咙一下灌了进去，呛得男人惨叫立刻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男人挣扎着想要站起，头颅刚露出水面，正欲吸气时，头顶突然传来巨力，又硬生生将他压了下去。
什么东西？！
男人惊恐地挣扎着，却什么都没瞧见，每次他头颅刚浮出水面，只来得及呼吸半口，就又会被那力道压下去。
挣扎之间，他看到岸上站着一个妇人，怀里似乎抱着什么。
“救……救救我！”男人求救地唤了一声，又被压了下去。
可等他再次抬起头时，却见那妇人只是站在溪边瞧他，一动也未动。
“你……咕噜……我，咳……救！”他拼命挣扎着向青拂伸手，狼狈的模样可怜又可笑。
可青拂却只觉得快意。越快意，胸中便越痛，越痛，心中便越快意！
她的孩子，那时是不是也这样挣扎着求救？
水花声激烈地碰撞着，挣扎的男人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看向青拂的目光变成了恐惧。他在最后一次浮上水面时，濒死之际，在那如妖似鬼的妇人背后，瞧见了一对巨大的虫翼，其色青黑，如妇人目中的血。
“……冷吗？”
他模糊听见妇人这样问道。
头顶的巨力再一次将他压进溪水，他再没有力气挣扎出来了。
……好冷……不想死……
青拂幽幽地看着那个男人，直到他不再动弹。一枚青黑色的铜钱从溪中飞起，落入她掌中，与另一枚铜钱汇集在一起。
青拂面上的凶戾逐渐淡去，双目却变得空洞又茫然，似哭似笑地站在那里。
一声细弱的啼哭突然响起，青拂恍惚惊醒，垂头看向怀中的女婴。
太瘦小了，又被吹了风，被丢了一回，却还不知道害怕，只是细弱地哭着。
青拂温柔地伸手安抚着怀里的女婴，女婴渐渐止住了哭声，细幼的小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指，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她。
青拂紧了紧手臂，她想把这孩子留下，可是……
她迟疑地看了看村中。
……母盼子归，子盼母寻……
……你既有执念，不如做一尊神明，护佑这世间的母子，莫要再遇到相同的惨事……
那位神明的话犹在她耳边徘徊，她自己大概是做不成神明了，可也不想再叫这世界的母子生受分离之苦。
青拂不舍地看了看怀中的孩子，还是抱着她走进了村舍。
她走进男人的房子，却见院子里有一七八岁的男童在玩耍。
青拂皱紧了眉，没叫男童看见她，走进了屋子里。
正在坐月子的女人木愣愣地坐在床上，一双眼麻木呆愣。
“门外的是你儿子吗？”青拂问道。
女人点了点头。
“既然有了儿子，又为什么还要生呢？”青拂又问。
生了女儿，又护不住她，被那男人溺死。那怎么忍心还要生呢？
女人木木道：“他是我男人。”
男人要睡媳妇，媳妇会生娃娃，生了女娃娃，就丢到溪水里淹死。
她也管不了，反正，男人是要睡媳妇的。
青拂冷笑一声：“你不配做她娘！”
她抱着怀里的女婴，飘忽出了房间，眨眼就离开村子，不见了身影。
青拂入了山林，寻来兽乳喂养女婴，从今以后，她做她的娘。
不过，她眼下，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青拂抬起头，顺着另一道沾染着血色的因果线幽幽看去。
杀了她孩子的男人已经死了，可那个以青蚨虫炼制青蚨钱的修士，可还在呢！

第45章
李府之中。
漓池将目光从因果线上收回。
在他目中,世界二分，一面是如常人所见的天青地阔，一面是笼罩在茫茫大雾下的浑浑噩噩。
假象、真意,虚妄、幻真。
一面世界生机也蓬勃,死意也流转,生死依道而行，万物依理而运。
可在那大雾笼罩之下,那道也残破,那理也扭曲。有报无报,善极转恶。
漓池敛目，那如茫茫大雾一般笼罩世界的因果从他目中隐去。
因果、因果,这便是此方世界的模样！
他看过了因果线的另一端,瞧见了青拂的所为,也看入了因果线之中,瞧见了自己此前与青拂的交集。
他并没有瞧出什么不妥来,却觉心中复杂难言。
在点破青拂所执虚妄之后,他曾以自身神力洗刷她身上的怨与执,试图令这饱经苦难的妇人走上一条解脱之道。
可寻子的执念散了，青拂的心气也就散了。
她如今以怨恨为执念,免去了消散之忧，却化作了心苦意执的怨戾之鬼。
因果命理、地府轮回。
前身的神明为何欲立地府、镇压因果，再鲜明不过地展现在他面前。
地府当立，但他也要仍然是他。
漓池闭目,悠长地出了一口气。
青拂有恨,凝聚执怨也属正常，可她曾受神力洗练，不该这么快就化身成为怨戾如此深重的妖鬼。
可漓池却并未能从因果线上看出什么问题。
食梦貘的梦、青拂的怨,两件事都是看似合情合理，但发展之中却又令漓池隐隐觉得有所不妥。
这些不妥令漓池生出不安。
他想要尽快查出原身的身份，虽然他能够理解原本神明的所执所愿，若有能力也愿将之完成，但他首先要确保此身能够存活下去，而他自己，也仍然是他。
他需要足以自保的实力，属于他自己的实力。
漓池垂首，看向膝上的琴。
两根七情引，一根为惧，一根为哀。在吸收了望月的哀之情后，哀弦比之惧弦更清晰凝实了几分。
在望月拨弦的一试之中，漓池已经得出了新的凝聚七情之法，只需要七情各得一根七情引便可。
惧与哀的七情引已经具备，黎枫与卫秋宁身上尚凝聚着一根爱的七情引可摘，淮水神君孟怀与余简之间有一根喜的七情引将凝未凝，若得机缘，或许也可得之。
如今所差，还有怒、憎、欲三弦。
七情引诞生条件苛刻，无法强求，只能看机缘。他能在短时间内获得三根，已经称得上是幸运。
漓池梳理了一番，接下来他还能做的，唯有两件事，一是谋划孟怀与余简之间的因果凝聚出七情引，二是继续凝实已经获得的三根七情引。
前者只能靠他自己，后者……或许丁芹可以帮得上忙。
但漓池需要先想办法令她获得引动七情的能力才行，他自己可以凭借七情引施展，此法却是无法教授给丁芹的。
不过，水固镇中，却恰好有一位鬼神，颇善以音律引动七情……
……
水固镇中。
余简倚在井旁，一手虚虚按在琴上，另一只手停在井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
“你就是把这井台按出窟窿，它也奏不出乐来。”井中传出孟怀的声音。
余简手指一顿，出言道：“你被困于井下，如今有了出来的希望，自己倒是不急。”
孟怀似是在井下懒懒翻了个身：“两千多年都等了，还差这一会儿吗？那位神明不好打动，你便是在这儿愁秃了眉毛，也换不来机缘。不如修行。”
余简听得想瞪他，然而有深井相隔，余简只觉懒得费这番力气，兀自闭目盘坐。
他之前只是乍闻脱困之法，又担忧那位神明在此地待腻了离开，日后再想找有能力处理井上封印的人可就难了。
但孟怀都不急，他又急什么呢？
不如修行，大不了度过这漫漫三万载。
余简正闭目，忽然听井中传来一声水波。他睁开眼，就听孟怀道：“有客来了。”
风过竹林，其气清冽。
白衣士人模样的神明悠悠从竹间窄道走出，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跟随在他身后一同走了进来，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灵动清澈。
水固井上原本浮散的水汽倏忽卷动，凝聚成一条盘在云中的游龙。
漓池拂袖，青石砖上落着的竹叶随风旋开，露出一块洁净的空地，洒然坐下后，略一抬头，示意道：“这是我的神使，丁芹。”既然介绍了丁芹，便也说了自己的神名。
丁芹行了个礼，抬头看着游龙与井旁抱琴的鬼神，目光中有些许好奇。
余简被她看得忽然生出些歉疚与不好意思来。
之前食梦貘的事情结束之后，神明一直没有露面，想来是并不欲与地神和赤真子打交道，然而孟怀却借着这个小姑娘的身份将之透漏给了赤真子。
这虽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总有些利用了人家的嫌疑。
更何况，丁芹来往于水固镇中的时间也不短了，神明却在这个时候将她带来。介绍之语虽带笑意，话中却仿佛别有深意。
孟怀却仿佛毫无所觉似的，大大方方地赞道：“好一个钟灵慧秀的姑娘！”
漓池一笑，清风朗月地将此事滑过，谈笑起别的。
往日漓池来此，常是要听琴的，但今日余简无心拨弦，漓池也未提，几人随性而谈，却也开怀，由天到海、自古及今，又论回琴上。
时人以古琴为贵，认为它的声音具有高雅韵味，超凡脱俗，以琴为诸般乐器之首。
余简摇头，神色间似有不赞同。
漓池转头看向他，含笑问道：“道友有不同想法？”
余简道：“简虽因琴艺高超而受后世琴师祭拜，得以在死后化身鬼神，然而并不认为琴就比其他乐器更高一筹。”
“为什么这么说？”丁芹好奇问道。
“乐器始终也只是器，乐的高低，只在于奏乐者，而不在于器。一位无心无意的奏乐者，不会因为用了古琴弹拨曲乐，就比用琵琶奏出的曲乐更高雅悦耳。我虽惯于用琴，但也并非不会其他乐器，同一首曲子，我用其他乐器奏来，也不会就比用琴奏来的差。赋予乐灵性的是奏乐者，而不是乐器。”余简答道。
“时人以古琴为贵，但在我生为人时，乐师的地位并不高，甚至可作为礼物于诸国之间转赠。今时以古琴为贵，但弹奏古琴的乐师地位难道就真的高了吗？我做说书人行走之时，也见过不知多少怀抱古琴卖艺维生的琴师。所谓以乐器分高低，在我看来，不过是以乐器自抬。”
井下孟怀插言道：“上古之时，凡人曾以琴为祭祀天地之器，故而以琴为贵，后来祭祀之礼改变，琴的地位也就落了下来。不只是琴，钟、鼓……哪一样没有被奉为祭器过？所谓高低，不过凡人捧踩自定罢了。大音希声，天地之乐，难道是以什么乐器奏出来的吗？”
丁芹若有所悟，看向余简，好奇问道：“我常听上神称赞您的琴音，您的琴音是否已经达到了大音希声的地步了呢？”
余简摇头：“惭愧，那是极高的境界，我距离那一步还远得很，如今只是到达了以琴传心、以音引情的地步。”
他见丁芹一双明眸澄净，对他的琴声多有好奇，此时久谈之后，心境疏阔，浮躁尽去，便笑问道：“你想听什么？我可试奏一曲。”
丁芹眼睛一亮，想了想后，道：“我结识了一位朋友，他出生艰险、心思简单，久困于一方，从未见过他人。他积累甚久之后，终于突破困境，然而困境之外还有困境，虽然本心不坏，但久堪磨难，难免有些善恶混沌。您可以为他奏一曲吗？”
余简思索片刻，问道：“可以更详细些的说一说吗？”
漓池在膝上敲了敲手指，道：“我来吧。”
丁芹说得是木头，他孤寂已久，因貌丑被厌弃，心性难免产生偏执，却难得本心没有恶相。
神识铺展，清冽之气霎时洒了满地，如雾蒸腾，笼了整座竹林。
青石砖地幻化了去、竹枝摇声幻化了去、青空流风幻化了去，从中央的水固井，倏忽翻腾开一片漆黑的地，土地翻开方圆十丈后，边缘便沉落了下去，浸在一潭清澈的水中。
水下升腾起盈盈磷光，点点浮到水面，破裂化出一只只闪光的腐萤，腐萤流光，天空便也暗了下去，成为一座广阔但黑暗的洞窟。
这景色虽然美丽，但气息却死寂，那美丽流转的腐萤，只是毒韵的化生，并非真正的生灵，也不存一丝半毫的生机。
可这死寂之中，却掩藏有一点生机，一直被消磨，却一直没有彻底消逝，终于在不甘的执念之中，破土生芽，长出了一株细弱的藤苗。
洞中无日月，时光不可计，然而当这株细弱的藤苗，终于将自己从深渊送上地面时，谁又能不受触动呢？
木头的故事在神明的幻境中生长着，他的喜与苦、执与怒，最终也如那些流萤一般飞散，沉淀做一掌盈盈暖光。
幻境散去，又是一方水井、半环竹林，风动其声，惊醒了幻境中的寂静。
余简垂眸，指按琴弦。他的心已经有所触动了。
乐声如水，流泻满地，然而石壁困守，使水塞而不流。
冲撞、冲撞！柔软的水在坚硬的石上一次次破碎，可水怎么能够止息呢？死水终究化作腐潭，唯有流动才会生出生机！
水柔软无形，却聚集生起波涛，波涛坚韧，前浪破碎而后浪涌，以柔软之质冲刷坚石，千年万年不改其志，可令堤岸改道、山崖退壁！
琴音激烈，石窟穿破！那浪堆涌而出，转而潺潺，在阳光下静流，于是琴音也和缓，悠扬而下。
余简的琴音像水，回环九转，或有低落之势、或受污染之忧，但其心不改，便总能涤净污秽，静守其纯澈，重新昂扬。
一声拨弦，尾声洋洋，如看着涓涓细流汇作大江，奔涌远去，汇入广阔大海。
丁芹怔怔许久，她指尖点着神术，存下了余简的琴音，久久忘了收回。
那不止是一曲好听的琴音，也不止是以琴音拨动听者的情绪，余简的琴音中，还蕴含着他的心、他的道。
余音渐渐散去后，漓池睁目：“好曲。”
余简悠长吐息，他此前虽然能够以乐引情，却从未达到过这等传道之意，虽然不多，对他来说却也是一层难得的进步了。
他叹道：“其事其景动人心魄，方能生出此曲。”
木头以藤身堆叠，千万年终于登上洞顶，破开囚笼，他秉性坚韧之处，恰和了余简的心性。
此前余简两千四百年为救孟怀脱困，其心专而不改，若非漓池出现，便是到了信仰虚浮，鬼神之躯溃散那日，恐怕也只会遗憾，并无后悔。
木头被困的境遇、渴望有人相知为友的孤寂，以神明的幻术为媒介，令余简的心有所动，一时明悟，琴艺多年积累之中朦胧的道霎时冲破阻碍，更上了一层。
“以乐愉耳、以乐动情、以乐传道。你已经接近第三重了。”孟怀道，又叹，“可惜无酒。”
隔井无法做宴，喜事又无酒，便减了三分味道。
漓池一笑：“我有灵酒，龙君可也喝得？”
“请倾入井中，我自有法子喝到。”孟怀道。
“好。”漓池抬臂，袖中飞出几只酒葫芦，一只落到余简身前，一只飞上井口，塞子一出，葫芦倾倒，蜜色的酒液便落入井中。
井水倏忽打起旋来，漩涡中央留出一条空道，接着酒液沿之落下。
片刻之后，井下传来一声水波：“一股猴子味！”
漓池大笑。
有酒有琴，竹枝拂云。
葫芦将空之时，漓池向余简问道：“道友以音引情之法，可能教授给他人？”
余简颔首，心思微动，便有了猜测，他转头看向丁芹。
漓池果然是因丁芹而问此事，想要请余简教授她。
余简自无不可，点头应下。
漓池舒气。
若想使丁芹能够帮助他凝聚七情，将七情从人心中引发的能力是必不可少的。
七情唯有在强而极之时方可凝聚，便如望月久悲朔月又乍闻其信之时的强烈情绪。过于强烈的情绪会凝聚于腑内，伤人身心，故而凡世多有忧思成疾、大喜而痴者。
可若是将这种强烈的七情强行抽离出来，同样会伤其身心，唯有将之从腑内导出抒散，才好重新凝聚。
漓池之前凝聚望月的哀之情，也是先以琴音引出她内凝的哀意。但这法子是以七情引施展的，丁芹学不了，余简的七情之音是他的术，不需要特别的辅助，这却是丁芹可学的。
定下此事之后，待葫芦中的酒尽了，漓池便带着丁芹离开了。
余简在井口支着胳膊，偏头问道：“你为何不向漓池上神提出请求？”
孟怀对漓池有所求，却又没有提出请求的机会。刚刚漓池请他教导丁芹，岂非最好的时机。
井中传来一声叹笑，孟怀道：“那岂不是成了交易，有以条件迫人答应之嫌？”
余简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做鬼神日久，少与人打交道，却是把这些个都给忘了。
孟怀懒笑，并未多言。
现在提出请求，便成了交易，日后提出请求，那便是人情。
就算被拒绝，后者的回环余地都要好得多。
他寿命久长，余简的修行也踏入了正轨，不必急在一时。
……
与此同时，水固镇中的另一处，望月却是急不可耐的。
上神已经说不要提前接触，她自然是会听的，可是几百年了，她一直以为朔月已死，如今突然得知她还活着，望月怎么能忍得住仍然留在这里呢？
她不会提前与朔月接触的，她只是想要去看一看朔月好不好，在她附近等待时机的到来。她想要在可以相见的第一时间，与她重聚。
望月给云家留了信息，又对云苓有所叮嘱。她已经请求过地神，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代为照看云家。虽然地神忙碌，无法像她一样长期居住于云家神祠中，时时刻刻地看护着，但云家若是有什么事情，前去地神庙祷告，地神必然不会不理。
安顿好云家之事后，望月便离开了。
云苓心中虽有不舍，却也为望月开心。
到了夜里，她躺到床上准备入睡，床头药囊暗香隐隐，安稳护人一夜好梦。
云苓渐入梦乡，正安睡时，一声雷鸣似的狗吠突然在她梦中炸响。

第46章
云苓猛然惊醒。
房间里黑漆漆的,不见一点儿光亮。
她躺在床上迷茫了片刻，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打雷了吗？可听声音又不是很像。那么大一声，像狗叫似的,可狗叫声怎么会那么大、那么可怖？
云苓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夜凉如水,在露出被子外的皮肤上激起一粒粒疙瘩。
太静了。
连虫鸣和草木被吹动的声音都没有。这样的寂静，却使得刚刚的狗吠声在脑海里徘徊不去,越发清晰地回响着。
那声咆哮一样的狗吠，又凶又震人,其中好像还有些什么意味似的。可云苓分辨不太出来。
当她终于从对那声狗吠里的意味中回过神来时，忽然感觉到某些不对劲。
夜当然是冷的,可现在的夜却太沉了些，空气里像是能够凝聚出一滴一滴的水珠，湿软沉重,黏着着呼吸。空气里总是萦绕的令她安心的药香不见了，窗外的月光延进屋里,在地面上一直淌到床尾,然后……被吞了一般陷没无踪，好像那块地成了一处黑漆漆的深渊，只留下一片不见底的影。
可那影是动的。
云苓抬头顺着影看去,一只比老虎还大的黑色野兽,正蹲在床尾，幽深黑暗的眼紧紧盯着她！
“啊！”
云苓猛地从床上坐起。
清晨迷蒙的光线穿过窗纱，照得室内昏昏沉沉,朦胧晦暗。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指缝掌心渗出湿冷的汗。
温厚的药香渐渐充盈了鼻腔，将受惊的神智重新唤回。
云苓惊喘了片刻，才渐渐平复下呼吸。
是梦啊……
已经天亮了。
清晨带着寒气,可是比起梦中夜晚滴着水的湿冷，这寒气就成了火炉上将散的水汽。
晨光眼下还淡薄着，可很快它就会暖起来。
云苓定了定神，起身推开窗，屋内沉闷的空气霎时一散。
刚刚梦……只是梦吗？
药神娘娘在梦境方面的神术也颇有造诣，云家人几乎就没有做过噩梦。虽然昨天药神娘娘离开了，但她留下的药囊还在，她怎么就突然做了这么个噩梦呢？
云苓按下细思，白天先找老掌柜摸了摸脉。
老掌柜一手理着精心打理的胡子，一手搭着她的脉，细细感受了半晌，才笑眯眯道：“没什么问题，云苓小姐身体健康，一顿吃两个大馒头没问题！”
云苓瞪了瞪眼睛：“您又笑话我！”
嬉笑几句后，她早上因为噩梦而产生的些许忧惧就散了。老掌柜这才笑呵呵问道：“云苓小姐这是要考较我吗？怎么突然想起要诊脉了？还是有哪里不适了？”
云苓摇头：“没什么，昨晚做了个梦，略有些不安罢了。”
“唔……”老掌柜点头，“是有些惊神了，但还用不着喝安神汤，出去玩两圈散散就好了。”
云苓撅了下嘴：“我爹看着我呢！这两天药神娘娘不在，他更不许我出门了！”
老掌柜摸着胡子道：“不如去地神庙中拜拜吧。”
云苓点了点头。她也这样打算来着，虽然身体无碍，但她心中有不安，去地神庙中拜拜也就安心了，再说了，有这个理由，她爹总不会拦着她不让去拜神的。
在去地神庙的路上，云苓心中还是忍不住在想那个梦。
那一声炸雷一样的狗吠，让她在梦中惊醒了神智，误以为自己醒来了，然而实际上却仍在梦中。
那只蹲在床尾的黑兽，凶悍威猛，一身厚实的黑毛，嘴巴宽阔，虽然看不见里面的牙齿，却能让人猜到它若欲扑击撕咬时，那张大口中的利齿究竟会有多可怖！还有那双眼……
那双漆黑的兽瞳，看起来却并不像野兽的眼睛。虽然固有野兽猎食者的凶悍气，却又不似那般冰冷无情，它像是蕴着某种情绪似的。
可就像云苓听不懂那声犬吠声中的意思一样，她也看不懂那双兽瞳中的含义。
这个梦究竟代表了什么？
喧嚷热闹的人声将云苓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出来。她回过神来，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走到了地神庙外。
求神的人们来来往往，巨大的铜炉里燃着一支支信香，青白的烟雾升上云天，承接着天上的暖意落下。
梦中的冷意一下散了个干净，云苓眨了眨眼睛，放松地长出了一口气。
应该没什么事，可能只是因为不习惯药神娘娘不在，所以做了噩梦？
丁点事就来麻烦地神也不太好，云苓取了三支信香，拜过地神后，准备直接回去。
……
地神庙后，闭目修行的水固地神倏忽睁开了眼睛，目光遥遥落在云苓身上。
她在走进地神庙时，身上沾染了一丝阴晦鬼气。这缕阴晦之气气息薄淡，被神庙中的香火气一冲便散了，若是不理，晒晒太阳，要不了多久也就自己消散了。
可是水固镇中，哪里会沾染上鬼气？她去接触了还未修成神道的鬼修了？
地神神识一动，从缭绕如云雾的香火中捻出一缕。这是云苓燃起的香火。
他从香火中听到了云苓的祈祷，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希望平安顺遂的祈愿罢了。
地神略略一想，一缕神念传到了庙祝身上。
……
云苓拜完神后，正准备离开。
“这位善信，请留步。”
云苓转头，地神庙中的一位庙祝正在叫她，递给她一枚包裹在红布中的护身符。
云苓下意识接住。
庙祝温和地祝福道：“诸事顺遂、安康无忧。”
云苓忙低头还礼，庙祝怎么会突然来送给她一个护符？可是等到她重新抬头想询问时，庙祝只点头一笑就转身走了。
云苓张了张嘴，没有追问。
是地神使庙祝送给她护符的吗？地神是不是从她身上看出了什么？那个梦……真的有问题？
可庙祝并未多言，云苓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皱紧了眉，将护符小心系到身上，匆匆回了云家。
……
云家药铺，丁芹正在里面等待。
她是来找云苓说话的，现在她已经用不着再采药卖药了，上回地神为了感谢漓池所赠的礼物中，除了修行所用，还有不少财物。
但她和云苓谈得来，最近又常常来到水固镇中随余简学七情之音，于是也就常常来寻找云苓说话。
有时来得不巧，云苓不在，她就与老掌柜打个招呼，然后直接回去，老掌柜也总是笑眯眯地送她，还常常从柜子里抓一把桂圆红枣什么的送她。
可是这一次，老掌柜却主动留她。
“云苓小姐今天来找我号过脉后，就去地神庙里上香去了。她很快就会回来，要不在这儿等一会儿？”
丁芹应了，她坐在后院的椅子上，一手支着下巴，手指轻敲腮。她在回想老掌柜留她时所说的话。
云苓一大早上就找老掌柜号脉，应该是身体有所不适，可老掌柜没有说，那便是没有号出问题，所以后来云苓才会去地神庙。
老掌柜留她，是因为不放心。云家供奉的药神娘娘望月这几日不在，虽然镇中还有许多别的神明，但总不比之前令人安心。
丁芹明白这一点，所以才留下来等待。
没过多久，云苓就回来了。
丁芹向她问起情况，云苓便直说了。
她心中仍有不安。那只梦中的黑兽太过可怖，声如闷雷、大如猛虎，就蹲在床脚幽幽地盯着她，像猎食者盯住了自己的猎物。虽然梦醒后也并未对她造成什么影响，但谁也受不了总是梦里被这么盯着。
地神给了她护符，反倒证实了那梦境真的有问题。
“我帮你看看。”丁芹说道。
她运转灵目，对着云苓细细地观察了一番。
丁芹看过之后，却并未发现什么不妥，摇头道：“没有问题。”
她看云苓心中紧张，又安慰道：“可能只是不小心在某些地方沾染些阴晦气。普通人在沾染到阴晦气也是会做噩梦的，只是药神娘娘在的时候，不会显露而已。这种阴晦气也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影响，过几日也就散了。你刚刚去过地神庙中，可能直接就被庙中的香火驱散了。”
丁芹又看着护符说道：“如果真有严重的问题，地神也不会只给一张护符呀。”
云苓想了想，心中的不安又去了几分。
丁芹这边安抚着云苓，但她什么都没能看出来，也有担忧，怕万一是自己能力不足，反倒误了事。于是在内心祈祷，以此事询问漓池。
漓池借着丁芹的双目，遥看云苓身上因果，凡人轮回转世无数，哪怕此生并未为恶，身上也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因恶而生的因果线，只要因果线尚未凝聚成为实弦，其果便不会立刻降临。
隔着丁芹的眼睛，漓池无法深看因果前缘，但云苓身上并无那种不详险恶的因果线凝聚。
不过……
漓池的目光在其中一根将凝未凝的因果上顿了顿，声音在丁芹耳边响起：“时机未到，过几日你再来。现在无碍。”
……
一日过去，果然一切如常，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又到了夜里，云苓将护符压在枕头下，在床头药囊的香气中入了梦。
一夜好睡。云苓并未再次梦见那只大如老虎的黑兽。
又过了两日，她每夜好睡，再未做过什么不好的梦境。
看来没什么问题了，云苓松了口气。
水固镇中有地神看顾，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而且，最近丁芹也时常前来镇中，药神娘娘曾叮嘱过，丁芹所侍奉的那位神明十分厉害，就算真是什么了不得的麻烦事，她也可以向丁芹求助嘛。
云苓放心地将此事彻底抛之脑后。
……
又过了几天，夜半。
床头的药囊散发出温厚的药香，枕下的护符形成沉稳的气场。云苓安宁地入了梦。
月光从缝隙照进，蜿蜒如一道清凉的水痕。有什么黑色的东西随着月光一起挤了进来。
那是鬼气隐晦、含阴带煞的东西。温厚的药香在驱逐着它，可这味道连同其中的妖力只是使它产生些许厌恶而已。
哼！兔子！
真正阻碍它、令它感到愤怒的，是那厚重如大地的神力气场。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黑影波动着，身上的气息霎时生出了变化，那是冰凉的、阴寒如月光的气息，针一样刺向地神护符所形成的神力气场。
那稳固如大地的气场波动了一下，像被戳破的灯笼一样瘪了下去。
黑影攀到了床边。云苓仍安睡着，呼吸舒缓而放松。黑影化作一条黑色的巨犬，抬爪按上床沿，垂头看着云苓，一双兽瞳中燃烧着愤怒的幽焰。
找到你了……
……
空气湿而沉，它们像涌进棉花缝隙里的水一样，往每一丝肌肉的缝隙里浸进去，钻进骨头缝，渗进骨髓，沉沉压着她。
云苓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吃力，胸口闷得好像每一次呼吸都浸在瓢泼大雨里，连带肩膀都感觉到沉重。
她迷茫地睁开眼，正对上一颗狰狞凶悍的狗头，黑色的皮毛上鬼气森森，双目凶恶地盯着她，唇边慢慢呲出锋利森寒的齿，下一刻就能咬断她的喉咙！
云苓瞬间瞪大了眼睛，肌肉紧绷，嘴巴张开，喉咙里的尖叫却泄了气似的，只能哑哑地发出几声惊惧至极的气声。
一只冰冷的、锋利的、巨大的兽爪压在她肩上，凶恶的野兽张开嘴，露出暗红的舌与满口利齿。
“为什么……”
云苓双眼一翻，失去了意识。
“……要躲……”黑色的巨犬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他盯着昏过去的云苓，似乎是在不可思议她就这么因为恐惧而吓昏了过去。
巨犬眼睛里的怒火更旺盛了，他抬起爪子拍了拍云苓的脸，可昏过去的云苓毫无反应。
他恼恨地盯着云苓，身上的煞气又重了几分。可他现在不能入梦，虽然地神的护符被他以巧妙的方式破去了，可现在云苓因为过度的恐惧，神识不稳，如果他再强行入梦，恐怕会惊动地神。
巨犬喉咙里发出闷雷似的低吼，恨恨地往云苓身上施了个术法，然后不甘不愿地离开了。
……
夜尽天明。
大青山余脉，李府之中。
晨光初现，漓池盘坐于大青石上，面东而坐，呼吸间一缕阳和之气吞吐，身周甘霖氤氤灵雾缭绕，携带阳和之气的融融生机，逐渐笼罩了整座李府，又向府外漫延，渐渐润泽了小半处山林。
池中银鱼静浮于水面，口中一缕剑光正借浩阳初生之意洗练。
树下野猴盘坐，树上鸟雀敛目。山野之中，凡有灵性的生灵，皆感受到了这难得的泽被，哪怕不通修行之法，也受灵韵所感，懵懂地静伏下来，依照天生的本能吞吐呼吸。
木石无声，天地无言，却同样在这神明反哺天地的泽被中，愈发清静祥和，山体深处，由大青山主脉所分出的些许支余灵脉，竟在这滋养当中，开始了缓慢地生长。
待日出之时过去之后，漓池睁开双目，一缕灵光内蕴。他垂眸看向山体之中，在刚刚的修行中，他感受到了山中灵脉跃动的生机，这支余脉，竟冥冥之中对他产生了契合的意蕴。
换句话说，如果他想，就可以将这里化作他的道场，纵使他并非此地山神，在这里也有了天地的加持。
却是无心之喜。
笼罩山林的灵雾渐渐散了，静伏的生灵们也重新活动起来，山林中又重新恢复了活跃。
几只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停下来的野鹿吓了一跳，机警地左右观察一圈后，才重新蹦跳着跑走了。
漓池抬头，目光从丁芹身上划过，他看着延伸的因果，略略一顿，道：“你今日，便去水固镇中一趟吧。”

第47章
水固镇中。
云苓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得身体沉重发软，呼吸堵塞不畅，像被淹在泥潭里,仿佛眼皮上也坠了沉沉的软泥，连睁眼都让人疲乏。
她这是感了风寒？可昨夜并不冷呀……
想到这里,云苓忽然一顿,只觉得脑海里朦胧闪过一些画面，那好像是她昨晚做的梦，可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云苓头脑昏沉,思绪转得艰难,她发起热来,把家里人都吓了一跳。好在家里就有大夫和药，云苓喝完药后,就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似睡非睡,正要坠入梦境。
“云苓！”
云苓茫然睁开眼，只见丁芹站在床边。
今日原本不是丁芹来水固镇的时候，但漓池上神既然说了，她心中便猜到是云苓这边发生了事情。
可看到云苓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云苓神魂不安,似是受了惊，身上还沾染着相当阴冷的阴晦鬼气。
虽然这些鬼气并未有伤人之意,但鬼气属阴，只要沾染上就会对活人造成伤害。若是普通的些许鬼气，只要晒晒太阳，顶多过上几日，它就自然散了,但这鬼气厚重阴寒，哪怕现在已经到了白日，却仍然萦绕不散，正是受到它的影响，云苓才突然发起热来。
云苓迷迷糊糊地看向丁芹，她喝完药后，原本已经开始退热了，可是刚刚又重新烧了起来。
云家心中焦急，已经准备去姜氏医馆请大夫了，在半路上正好碰到了丁芹。云苓的发热并不是因受寒而引起的，就算请来了更好的大夫，用普通的药也是退不下去的。若是不能及时解决，恐怕还会有性命之忧。
“闭眼。”丁芹轻声说道。
云苓闭上眼睛，她烧得昏沉疲惫，浑身燥热酸软，双眼也因高热而干涩难受。
丁芹的手覆上她的双眼，清凉柔软，一股温和的力量如潺潺流水涌入她体内，润泽了干涩的双眼，洗去身上的燥热，令酸软的肢体充盈力量、眩晕的头脑重归清醒，像一束照进沉潭的光，化开纠缠着她的阴影。
云苓身上的热度渐渐退了下来，但她确实生病了，不会因为阴晦之气被驱逐就立刻好起来。
在丁芹为她安了神后，她昏沉的头脑也清晰了许多。
“你去哪了？怎么沾染上这么厉害的鬼气？”丁芹问道。
水固镇中人气繁盛，又有地神坐镇，纵然有角落滋生阴晦，但也不该产生这样厉害的鬼气。
云苓迷茫地摇了摇头。她最近哪儿都没去，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宿就变成这样了？
一宿……思绪清醒了些的云苓开始努力回想昨夜。
“我好像又做梦了……”云苓喃喃道。可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只有些许恐惧与不安，一直在心底缭绕不去。
丁芹皱了皱眉，云苓还带着地神的护符，房间里仍然笼罩着地神厚重安稳的神力庇护。如果有这样强大的阴晦鬼物接近，地神护符怎么会没有变化？
她从云苓枕下摸出地神护符，上面散发出厚重安稳的气息，这是地神的力量。
但丁芹却隐隐觉得这护符上的气场有些不对，地神气场本该圆融坚固，可她却觉得这气场有些动摇？
她运转灵目，护符所形成的气场显化眼前，蕴含大地气息的神力形成圆满的防护罩，处处圆融厚重，无缺无漏。可是在丁芹目中，这防护却似有些不均？
她寻到感觉最薄弱的一处，手指一点。
看似无漏的防护霎时瘪了下去。
丁芹脸色一变，将红布包打开，取出里面的符纸，在看清之后，瞳孔不由一缩。
符纸角落里，有一点针尖大小的漆黑孔洞。
在丁芹检查的这段时间里，地神护符的力量又重新运转支撑起来，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护符已经被做了手脚。
这样诡秘隐蔽的手段，是什么人施展的？又怎么会盯上云苓？
他的手段这般隐蔽，会不会在云苓身上，也隐藏了某些手段？
丁芹重新细细看过云苓，目光在她额头上一顿，道：“别动。”
云苓乖乖躺在那里，丁芹的手指尖缠绕着神力，小心翼翼按上云苓的额头。
她方才重新检查过，才发现云苓身上被施了一道隐秘的术法，之前有那些阴晦鬼气遮掩，几乎无法被觉察，现在才露出些许端倪来。
这似乎是个封印记忆的术法，没什么其他危害，丁芹小心将之解开。
云苓一僵，她的面色逐渐变得惊恐起来。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她抓紧了丁芹的手，“怪物要吃我！它就在床边！之前它还在床尾，昨天它到床头了！它要咬我！”
丁芹神色严肃，她一边安抚着云苓，一边引着她把这两次的梦境慢慢说清楚。
“……你说那个黑兽爪子压在你肩上？”丁芹问道。
她看着云苓颈侧，那里有两道并排的细小的划痕，间距很大，并不长，呈现暗红色，就像被某种锋利的东西不小心划过一样，就像……一只锋利的兽爪。
云苓下意识按住了脖子，在摸到那两道结痂的细痕后，神色愈发惊恐起来。
第一次是在床尾，第二次就到了床头，那只可怖的黑兽目光凶暴，巨口中参差着森冷的牙。这一次它已经将利爪搭上自己的喉咙，下一次，它会不会就咬下自己的头颅？
丁芹从自己身上摘下一片木符，系在云苓身上：“这是上神给我的护符，不要怕，你戴着它就不会有事的。这两天我留在这里陪你。”
云苓可怜巴巴地拉着丁芹的手点头。
夜晚，两个年轻姑娘挤在张床上，云苓已经彻底退了热，她这场病本就不是正常生出的，来得快，去的也快。
但云苓却不太睡得着。夜晚暗沉无光，空气开始变凉，这一切都令她止不住地联想到之前两次的梦，梦里总是暗沉的夜晚，空气总是冰凉而沉重。
丁芹握了握她的手：“别怕，我陪着你呢。”
云苓小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于是低声对丁芹道：“能陪我说说话吗？”
丁芹点头：“你想聊什么？”
云苓想了想，问道：“你在山中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呀？”
丁芹唔了一声，慢慢道：“很简单，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日出前晨起修行，和山中猴群一起听上神讲道，与文千字一起……文千字是一只皮毛紫灰的小鼠，已经开了灵智，虽然还不太能说话，但已经识很多字了，我和他一起在黎先生那里听课。剩下的时间就担水种菜什么的，谨言偶尔会带我一起逛逛山林，他是一只斑鸠妖，有点话痨，但很好……”
丁芹慢慢地说着，云苓渐渐生出困意，她眼皮慢慢垂下，呢喃道：“听起来真好，我也……”
咕哝声渐渐落下，丁芹也慢慢停了口。云苓已经睡着了。
丁芹睁着眼睛，看了一圈房间，双目中灵光隐而不发，将整个云家的气都环视了一遍。
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上神给予她的护符稳固地庇护着这里。
丁芹慢慢地闭上眼，手指在漓池给予她的另一枚剑符上徘徊了许久，最后还是将之放回手腕内的暗袋中，转而自己扣住了一个剑诀。
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盯上了云苓，但那鬼气森寒沉郁，只是接触后的残留就令云苓发起高热，那必然是积累深厚的大鬼。它有能够破除地神护符而不被查知的手段，又能够接触到云苓，却并没有真的将她怎么样。
虽然云苓以为两次都是在梦中见到那只黑色的巨犬，但丁芹却猜测第二次并不是梦中。那鬼物必然是真身前往了这里，所以才会令云苓沾染上如此深重的阴晦之气。
虽然云苓因此发起了高热，但那些阴晦之气确实只是粗浅地沾惹到她身上，并非有意施术暗害。只是因为这鬼气过于沉郁厚重，才使她承受不住。
这鬼物第一次入梦来见云苓，第二次却现了身，是因为有地神护符在，它无法直接入梦了吗？
漓池上神说云苓身上的因果虽然有险处，却并非凶恶无解。
她将来自漓池的护符给了云苓，这鬼物便又不能直接入梦了。若它当真执着，今夜会不会再来？
丁芹闭目修行，神识灵动，静静等待。
……
水固镇中，云家宅外后巷。
一只巨大的黑犬隐于阴影中，漆黑的眼盯着云家。
清冽纯澈的神明气息笼罩其中，虽不似地神神力那般稳固厚重，却更令人不敢靠近，仿佛那是高高在上的太阳，远远撒下柔和的辉光，可如果胆敢靠近，那柔光就变成了酷烈的警告，不知天高地厚者，终将焚尽自身。
在面对地神的护符时，他尚敢施以手段将之破开，可是现在，他连靠近都不敢。
黑犬紧紧盯着云家，目中的不甘逐渐变作恼恨，一点一点染上令人恐惧的暴虐凶戾。
第二次了。
他等待了三百年，寻找了五百年，却只得到了躲避与恐惧。
牧巢，你真的像他们说得那样吗？
黑犬呲了呲牙，狩猎的姿态显露出杀气，可那双怨戾凶悍的目中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徘徊而犹豫。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云家，转身隐没在阴影里。
一个护符而已，等他找到了解决那护符的办法，他就会再来的。
他一定要亲口问上一问……
黑色的鬼犬悄然离开了水固镇，无声无息地一路奔驰入了大青山脉深处，来到一处悬崖下。
这处悬崖很是特殊，探出空中的山崖形状像大张的蛇口，甚至还有两处悬垂的石笋，如同蛇类阴冷的毒牙。
在蛇口崖下，有一汪黑邃的水潭，潭水清澈，然而因为太过深的缘故，使潭水看起来就像黑色的一般。潭水之上，缭绕着终年不散的阴寒之气。
因为这气息的缘故，整座蛇口崖与潭水周围几乎草木不生，唯有少数特殊的植物才能在这里生长。
黑犬小心地看了看崖下的深潭，从一株树冠如倒扣金钟、叶片颜色重绿如墨的树上摘下一株同样悬垂如钟的黑色花朵，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水潭。
那守护云家的神明气息太过可怖，只靠他自己的力量，是没法破除的。他得再寻些别的法子，只要小心些，应该不会被发现……
……
一夜平静。
并没有什么阴晦的鬼物到来，丁芹也没有感觉到有任何不好的东西靠近。是畏惧上神的护符，所以才没有现身的吗？
丁芹悄然起身，手指在空中微点，收起在灵机中的布置。
上一次云苓带上地神的护符后，也是安稳了几日，这一次换上漓池上神的护符，不知会平安几日。
漓池上神的力量在这段时间中有所恢复，气息愈发高旷缥缈，连带小半山林也受到泽被。
但哪怕达到了这种程度，漓池上神也仍然还是处于重伤虚浮的状态中的，她朦胧中所感受到的那轮光辉浩荡的日，中间仍存着黑暗空洞的影。
丁芹也是在此之后，才愈发体会到她究竟跟随了一位多么厉害的神明。原本完好无损的漓池上神，到底会有多强大？那会是令人难以企及，只能仰望的吗？
这样的漓池上神，又是怎么落得重伤虚弱，只能避居于这偏僻的山林荒宅中的呢？漓池上神从未言说过，究竟是什么使得他受伤的。
还是因为她太弱小了，丁芹抿进了嘴唇。就算上神告诉了她，又有什么用呢？如果那危害到上神的事物出现，她又能做什么呢？
丁芹推开窗，东方天际露出第一抹淡白的晨光，天地间生发出融融阳和生机。
她双目半睁半阖，借这一缕阳和之气修行起来。日出时的柔和转瞬即逝，凡世嘈杂，气息远不如在山林中上神身边时来得纯澈清冽。
丁芹重新睁开眼，将思绪拉回来。
漓池上神当初给予了她三枚木符，一枚蕴藏着剑意，两枚用作护身。她给了云苓一枚，用以替代地神那枚已经被毁坏了的护身符。
漓池上神高旷莫测，但在制作这张木质护符的时候，还没有恢复到现在的程度。依照云苓身上所遗留下来的鬼气来看，那只黑犬模样的鬼物恐怕不比地神弱，之前之所以被地神护符阻拦住，恐怕只是因为不想惊动他人。
因此，漓池上神的这枚护符究竟能阻拦那鬼物多久，丁芹心中也没底。
正思量时，床上传来了动静，云苓醒来了。
“我又做了梦。”她说道。

第48章
“我又梦见了那只大黑狗。”云苓说道。
丁芹心中一紧,她昨夜并未见到有什么鬼物到来，更未见有什么东西试图入云苓的梦，难道是那鬼物已经强大到足以避开她的感知与灵目了吗？
“你梦到什么了？”丁芹问道。
云苓看出她心中误解,解释道：“和之前的梦不一样，梦中不再是夜晚,也不在这里。那只大狗和我之前梦到的很像，但是没有那么大，要小上一圈……”
那是一只很威风、很雄壮的大狗，身形流畅、皮毛光亮,一双眼神采奕奕。
它的体型虽然不像前几日梦中所见那般庞大可怖，但它仍然很高大，远比人们通常所见到的大狗要威猛许多，个头几乎与老虎也差不了多少。
那双眼目光如电，锋利的四爪划过树桩，能轻易刨出深深的抓痕,张口一吠，便露出满口雪白锋利的牙。
它还是令人害怕的。当一个食肉的猎食者表现出了能够轻易夺人性命的能力时,人们怎么能够不害怕呢？
可云苓在梦中却并没有害怕。
她梦到了阳光，还有草地,也许是环境太过明媚的缘故,于是她在那只巨犬看向她的时候,也并没有感觉到恐惧,她反而是喜悦的。
他们在草地上嬉闹，巨犬搭在他手臂上的脚掌小心收起了利爪，只留下柔软的肉垫。
他翻身上马时，这只巨犬便也跟随着他奔驰，他们在林地里穿梭,搭弓射箭、恣情狩猎……
云苓的脸上忽然露出些许纠结之色。
“怎么了？”丁芹问道。
云苓停了一会儿，纠结道：“我在梦里是个男人，可以轻易拉开大弓，射术也很好。但那天没有遇到什么猎物，于是那只巨犬就钻进林子里，没一会儿叼了只兔子给我……”
因为供奉药神娘娘的缘故，云家人是从来不吃兔肉的，更别提狩猎兔子了。
“只是梦境而已。”丁芹安慰她，“不要在意了。”
云苓点了点头，慢慢道：“接下来就没什么了。我们在梦中……好像关系很好、很亲密。”
这是云苓自己所做的梦境，并非别人引导的。她分辨得出来。
可她那样恐惧那只黑犬，又怎么会在梦中与它相处得如此轻松惬意呢？
“我在想……”云苓怔怔道，“那只黑犬找到我，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呢？”
“你想再见见它吗？”丁芹问道。
云苓下意识回想到前夜的梦，不由打了一个寒颤，抓着被子缩起来道：“还、还是等等再说吧！”
虽然这次梦中她不知为何与那巨犬相处十分愉快，但谁知道她是不是脑子一抽才突然凭空做了这个梦呢？梦这东西，从来都是混乱而且毫无道理的嘛。
但她之前见到的那只比老虎还大一圈的黑色巨犬，可是切切实实地伤害到了她。且不说令她高热不退的阴气，就是脖子上的划痕，也够令她害怕的了。
这一次只是在脖子侧面划破一点皮肤，下一次会不会就移到喉咙上压了下去呢？
况且，她还记得那只巨犬的眼神，它看着她的目光凶暴怨戾，似乎随时都能一口咬下来！那可不像还存有温情的模样。她才不要因为一个不知真假的梦境，去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呢！
丁芹点了点头。
凡在死后未入轮回，身化鬼物者，无不是有着深重的执念，或生怨戾、或有执妄，鬼类往往心性偏执，若是触及到其心中所执之处，也不乏失去理智，无法沟通的情况。
无论云苓与那只黑色巨犬有什么纠葛，在一切未明前就草草与之接触，都是不明智的行为。
丁芹打算在云家多留几日，等这件事解决之后再回去。山林中也没有什么需要她做的事情，她晚些回去也无妨，至于她种的那些许菜蔬……猴儿们会帮忙浇水的。
她思绪胡乱飘飞了半晌，才重新收拢回来。丁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还是紧张了。
若那黑犬鬼物说不通的话，她可能会需要与之交手。但在这之前她只有两次运使神术与他人交手的经验，毒潭洞窟中的那次，木头根本就没有反抗，卫氏的那一次，他们互相之间都没有杀伤对方的意思。
但这一次，漓池上神说过，云苓身上的因果线有险处。她的实力还是太弱小了，虽有灵目，却还看不见因果线。
丁芹在忧虑，如果她做得不够好，这件事的结局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是漓池上神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
大青山余脉，李府之中。
山风悠闲，穿堂入室，翻卷书页，漓池斜倚于榻上，修长的手指按住被吹动的书页。
李氏藏书早已尽数被他读完，大部分都被归还给了后李，唯有这本《山野考异》一直被他借在自己手中。
这本书若论材质，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是为了能够长久保存下去，而被施加了简单的术法而已。若论宝贵，其中并没有什么夹层或隐含着宝藏的谜题，所讲述的也不是什么稀世功法，只是对奇闻异志的记载而已。
漓池在初次这本书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受其中有关神庭记载的那句话所吸引，才一直将之留了下来。
可在对此方世界的了解愈发深入之后，他方才意识到，这本《山野考异》中所记载的那些如同民间话本的故事，究竟有多么难得。
书中所载的奇闻异志，下至凡人百姓、上至有道修士，无不包含在内，其中不乏隐秘之事，若这些奇闻异志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那千毫散人又是如何得知的？他又是什么身份？
虽说漓池并无渠道证明全部故事的真假，但据他现在所知的一些信息，与其他书中所记载的历史异闻相互考证，《山野考异》中所可考察的故事，无不真实。
而那句有关神庭的话……
神庭虽立，但这世上，神仙与妖鬼也无甚分别。
这其中，或许还有什么深层隐含的含义，只是他现在无从得知。
漓池慢慢捻着书，目光停留于其中一页。
八百年前，隋地有“大将军牧巢，力担千钧，勇武过人，身旁常随一黑犬，犬身甚巨，时人以为妖异。”
漓池抬头，目光悠远，落于水固镇中，手指于虚空之中轻轻一拨。
……
水固镇。
云苓身上某根一直牵到大青山脉深处的因果线轻轻震动了一下。
这根因果线似聚非聚，其形已凝，其色却未定，一直在不详的黑红与柔和的青白之间交替。
冥冥之中，一阵清冽的力量降于其上，虚虚笼罩着这段因果，令黑红之色散而不凝。
云苓对此毫无所觉，一日过去，平安无事，但到了夜里，云苓心中又不免生出忐忑来。她今夜还会做梦吗？又会梦到什么呢？
那只浑身漆黑的巨犬，还会来找她吗？
一只柔软的手悄悄伸过来牵住了她。云苓心中一暖，对身旁比她还小几岁的丁芹露出一个笑容，闭上眼，慢慢入了梦。
下沉、下沉。
凡人不修神识，故而常常忘却旧事。生时死时，混沌莫知。
可那些自以为遗忘的、似乎被轮回洗去的，一直在神识深处存有印记。
大火焚后，尚有烟痕，细雨入土，泥吮湿意。生灵活过一世，纵然前身已死后身转世，又怎么会毫无痕迹呢？
云苓的意识蒙蒙下沉，一道飘忽的因果牵引着她，一直落入神识深处的某个印记。
……
水声潺潺，身下是硌人的乱石与冰冷的水，他嗅到血腥气，身体沉重而疼痛，使不出力来。
有什么拖着他，艰难地往岸上挪动。
石头蹭得他很疼，可水会要了他的命。他艰难地想要动作，可是身体却怎么都动不了。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一下一下摩擦着他的脸，许久之后，他终于恢复了些知觉与力气，勉强抬起眼皮。
一只毛茸茸、湿淋淋的巨大脑袋停在他头颅上空，暗红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他的脸。
那双漆黑的眼睛不似野兽冰冷的瞳，反而人性化地表露出焦急与担忧。
他身上仍然是疼痛的，可是在看到这只巨犬后，却仿佛安了心似的。
巨犬浑身湿淋淋的，一身威风的毛发狼狈地贴在身上，是它把他从水里拖出来的。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抚摸巨犬的脑袋。
巨犬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慢慢垂下头，蹭了蹭他的手。他经不住想要笑一下，可那黑色的头颅忽然合上了眼皮，安了心似的，失去了力气。
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小将军！”
云苓脑中轰然炸响，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呼喝搜山、兵刃交击。残破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闪现。
这里是隋国境内，他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剿匪。
可是军中有叛徒——不一定是山匪的叛徒，也可能是朝中的叛徒。这世上世族勋贵蓄养部曲伪作匪徒，劫掠四周以肥自身的并不少。他此次已经从这些山匪的行动中发现了相应的蛛丝马迹。
不论那叛徒是哪一方的人，结果都已经显露了出来。他孤军深陷，被人围攻，除了小将军，没有任何人在他身边。
然而纵使他武艺超群、小将军凶猛悍烈，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陷入几十个人的包围中，也是几乎无法逃出生天的。
他跌落深潭，被冲撞得闭了气，若不是小将军将他拖了上来，恐怕就要淹死在里面了。
可小将军也受了伤，那些血……有他的，也有小将军的！
他顾不得身上疼痛，伸手揽住怀中黑色的巨犬，去摸它身上受伤流血的部位，确定好伤情后，咬着牙从身上撕下衣料给它包扎。
小将军……这么重的伤，它是怎么把自己从水中拖上来的？
不要死……
“不要死……”他喃喃哀求道。
可那只强壮的巨犬，呼吸还是一点一点微弱了下去……
云苓睁开眼，清晨时迷蒙的天光落在她脸上，晃得她目中水光模糊。梦中的伤痛在醒来后就不见了，可是胸中的悲意却闷胀难忍。
“丁芹……”她声音哑道，“我想起它来了。”
“它叫小将军……”
八百年前，隋国有一将军，身边常随一黑色巨犬，戏称之小将军。巨犬身形甚巨，时人以为妖异……
在牧巢遇到小将军的时候，它就已经很大了，不只是体型大，力气也大，一爪能抓断粗木柴。可再厉害的爪子，也是抓不断铁网的。
那是黑犬最狼狈的时候，人们恐惧它，一只狗怎么能这么大？怎么能这么可怕？它能够一爪抓断胳膊粗的木柴，是不是也能一爪抓断人的胳膊？它的利齿狰狞参差，那是用来撕扯血肉的！
人们怎么能不害怕呢？畏惧一切能够杀伤自己性命的东西，那是自远古从骨血里留下来的本能。人类如此、鸟兽如此，世间生灵无不如此。
可人与鸟兽虫蛇终究是不同的。
鸟兽虫蛇若遇天敌，便会因为畏惧而躲避。
人类最初或许也是这样的，可是没过多久，人们就学会了另一种方法，一种更直接、更有效、更安乐无忧的方法。
老虎吃人，便把老虎打死，世间无虎，便再也不必畏惧虎。毒草害命，便将毒草焚去，留下沃土，正好可以播种良种。
这只巨犬太过妖异，它的爪子比老虎还要有力、它的牙齿比匕首还要锋利，它可以轻易拍断一个人的骨头，也能够咬断一个人的喉咙，那双兽瞳里的凶悍气，能够直接吓哭幼小的孩童。
人们畏惧地看着它，可人们还是想办法捉住了它，用铁网困住它，于是任那锋利的四爪再怎么挣动、任那可怖的头颅再怎么咆哮，都无法再伤害人了。
可这还不够。
它实在太大、也太可怕了。它越挣扎，人们便越畏惧。
越畏惧……便越要杀它！
巨犬在铁网中狰狞地撕扯着，喉咙里发出凶狠的咆哮，一双漆黑的眼暴戾骇人。
人们举着铁耙与锄头，脚步却是踌躇瑟缩的，眼睛里又是畏惧、又是愤怒，杀性渐起，细碎犹豫的脚步终于变得坚定，手中的武器用力像被困在铁网中的巨犬挥去！
巨犬挣扎躲闪，可铁网相困，它再也灵巧不起来，就算再努力地躲闪，也只会显得笨拙。伸过来的棍棒锄头多了，总有几个能落到它身上的。
它发出威胁的低吼，可人们已经不再畏惧了。
野兽有天生的皮毛爪牙，人们也有自己的武器铠甲，连老虎都退避于山林之中，更何况是一只巨犬呢？
被困在陷阱中的野兽，总会死的。
牧巢就是这个时候，见到黑犬的。
“你救了它？”丁芹问道。
云苓点了点头，牧巢将黑犬从人们手中买走，他收养了它，也庇护了它，后来也曾想将黑犬放归山林，可黑犬却不肯走了。
“后来它死在那场剿匪战中吗？”丁芹又问。
云苓一怔，摇头道：“我不记得了，但感觉应该是没有。”
她并非一梦一生，只是断续想起了些许片段。
丁芹又问道：“那你……还记得你的前世和它，是怎么死的吗？”
云苓摇头。别的事情，她尚有模糊的感觉，可是这件事，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幕帘，连一分半毫的行迹都窥不出来。
云苓怔怔地努力回忆。
丁芹慢慢皱起眉，喃喃道：“可如果你们关系那样好，它又为何会化身鬼物，前来寻你呢？”

第49章
巨大的黑犬隐于山崖洞窟之中。
坚硬的石地上被挖出了一处石坑,里面积着阴气森寒的潭水。潭水之中，浸着一朵倒扣的钟形黑花，花蕊细长如针。
黑犬张口,小心翼翼地吞吐阴气，祭炼花蕊。
这潭水来自蛇口崖下的黑水潭中。黑水潭是鬼王闭关隐居之地，久而久之，潭水也就沾染上了鬼王的力量与气息,阴寒带煞、威势沉重,等闲生灵连靠近都难,更别提接触了。也唯有黑犬这样同为鬼物且煞气深重之辈,才敢靠近取用。
黑犬取潭水祭炼,便是打着借鬼王的阴煞之力来破除云家护符的主意。
鬼王眼下正在闭关,黑犬是偷着进行此事的。不然的话,鬼王必然不会同意他就这样前去水固镇中,可牧巢是他死后化鬼不入轮回的执念,他怎么能放得下呢？
鬼王闭关时间长短不定,几十年乃至百余年过去，牧巢此世说不定就要寿命尽了。他等不及鬼王出关了。
潭水中的花蕊逐渐凝练成一根乌黑的细针，也唯有这生长在黑水潭旁的植物，才能暂时保存住鬼王之力。
黑犬小心地收起细针,复杂的目光看向水固镇方向。
牧巢……
……
水固镇，地神庙中。
凡人庙前往来敬香火，神明堂上垂眸无人知。
因为上次食梦貘之故,水固镇中所损耗的地气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为此地神一直坐镇中枢调理地气，除了前去拜会漓池的那一次，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地神庙中。
淡青烟气之中,凡人目力之外，地神敛目端坐，细听一位护法神的报告。
“……痕迹向南方而去，疑似进入了大青山脉之中。”
地神闻言，略略皱起了眉。
这几日，他觉察到有鬼物进出镇中，但这鬼物精善隐匿之术，几乎没有露出气息波动，地神虽然觉察，却未能找出他的踪迹。
这鬼物所残留的鬼气虽然微毫难察，却十分精纯。这般隐秘潜入镇中，必有所图。
地神令善于追踪的护法神在镇子周围追寻鬼物的行迹，但对方太过谨慎，几乎没有留下多少线索，护法神也只追查到大青山脉附近，便丢失了踪迹。
地神知道，大青山脉中有一鬼王坐镇，震慑千妖百鬼不得作乱。虽然不修神道，却有功德在身，也属于正修。
莫非这鬼物是从鬼王那里来的？可若是如此，它行事又何必如此遮遮掩掩隐秘躲藏？
无论这鬼物想要做什么，地神都不打算让它再次直入镇中。
水固镇中可再经不起一次类似食梦貘的事件了。
“去唤巧缕公来罢。”地神言罢，重新闭上了眼睛。
巧缕公同样也是地神座下的一位护法神，最善布置阵法。
护法神行礼之后，悄然退下。心中也不由喟叹，今年的水固镇中，不免也太热闹了些……
……
云家，云苓的屋子里也十分热闹。
除了她和丁芹，云苓的父母也都聚到了屋里。
在做了昨夜的梦，想起身为牧巢的前世之后，云苓就忍不住想要和那条名为小将军的黑犬聊一聊。
这可把她爹娘吓坏了，不管女儿前几辈子是不是个力可扛鼎威武赫赫的将军，现在可是他们娇娇养大的乖女儿，连鸡都没杀过，怎么能去与那凶残的鬼物见面？
别提前世有什么因缘，那都八百年前的事了，他们家云苓打出生起就没生过病，这鬼物一来，就给她开了头一遭。那天发热多凶险呐！若不是丁芹正好赶来，她高热反复不退，烧傻了怎么办？本来就不聪明！
“娘——”云苓拖长音道。
她娘瞪她：“你聪明，你往鬼物眼前凑！三岁小孩儿都知道该躲着走！”
“可那是我前几辈子……”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看你这娇娇弱弱的模样，哪里像个将军了？那么凶个大狗，又是个鬼物，爪子都划上你脖子了！我吓都吓死了！你就不知道害怕吗？”
云苓脑中下意识回想起那天夜晚，一睁眼就瞧见个呲着满口尖牙的狰狞脑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你看你！既然害怕，还往上凑什么凑！”云苓娘恨铁不成钢道。
云苓扁了扁嘴：“可是……”
“好了。”云苓父亲突然插言道，他看着云苓，慢慢道，“你能保证自己去见它，一定能安安全全完完整整地回来吗？”
云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无法保证，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牧巢的那一辈子是怎么死的，也想不起小将军是怎么死的，更想不起小将军为何会满身怨戾的前来找她。
丁芹说过，鬼物无不有着深重的执念，往往心性偏执，失去理智无法沟通的情况并不少见。
说到底，她对小将军也是怕的，只是在梦中感受到了身为牧巢时的感情，所以才鼓起勇气，想要将这件事解决。
“既然你并没有把握，若万一出了事，你叫我和你娘怎么办呢？”
云苓沉默半晌，轻轻出了口气，不再说话。
出了云苓的房间后，云苓父亲向丁芹问道：“这件事……请问还有其它解决办法吗？”
他没有说什么办法，但那意思，丁芹是看明白的。最好不要让云苓与那鬼物有任何接触，让她安安全全的就把这件事给过去了。
丁芹却只有摇头：“因果相牵，就算现在不面对，未来也终有一日要解决的。”
云苓娘双手在身前紧紧绞在一起，向丁芹下拜祈求道：“无论如何，求您护她性命周全。那鬼物若有什么所求，只要我们能够办到，决不推辞！”
丁芹扶住了她，认真道：“上神同我说过，云苓的因果并非凶恶无解。”
将云苓父母劝慰走后，丁芹慢慢抿紧了嘴唇。因为上次食梦貘之事，云家人虽然未曾在梦中见过上神的模样，却也从药神娘娘望月那里得知了一些事情。他们因此连带着对丁芹也十分信任，她得担得起这份信任才行。
在那黑狗模样的鬼物再次找来前，她需要做好面对各种情况的准备。
……
天色渐晚，太阳西沉。天地间阳气下沉而阴气滋长，也是阴物最好的遮掩。
黑犬在茫茫夜色里奔袭，一身阴气森寒入骨，一双黑瞳幽深难解。
你把我关在别院里，让我等你。我活着的时候等了你三年，三年之后，扒皮剐身、残骨沉塘，那河水可真冷啊，一点一点浸没到骨头缝里，泡进骨髓里，令魂魄都冷得冰寒。
我死了之后又等了你三百年、寻了你五百年。现在，你怎么能不肯见我呢？
……
夜色之下黑犬奔袭，身上因果将欲凝实，黑红与青白之色转换愈发频繁狂乱。
云家屋内灯火耀耀，云苓眉头紧锁，心中纷乱搅扰，难以入眠。
水固镇外罗网交织，地神遥遥垂眸，静待不守规矩的鬼物自投而入。
青山余脉李府之中，神明指尖轻敲书页，节奏激起天地间的韵律波动，似睁非睁的目中，大雾茫茫。
……
这世上不止人有魂魄、妖有魂魄，未开灵智的百兽，同样有魂魄，若执念深重，便化身鬼物。
冤哀怨戾，弥散开茫茫因果，等待那因果凝结的一日。
寻常生死，是很难产生足以抵御轮回运转的执妄的，执因情起，七情越深，死生便越难舍下。那些徘徊人间不肯离去的兽魂，同样如此。
“喜欢我的时候万般宠爱，日日揽在怀中，亲昵不够。厌弃我了，就一眼都不想瞧见我了，让下人远远把我丢进水中。”鸳鸯眼的猫儿灵魂徘徊不去。
“他要搬走了，新宅子用不着我看门守院。”缺了半只耳朵的大黄狗孤魂游荡。
冤哀无解，便执念不散；执念不散，便难入轮回。可这些无家之魂，又该归往何处呢？
大青山脉深处，鬼王收容了这些难入轮回却又无人祭祀的孤魂，那些兽魂，便被归到黑犬手下。
世人多无情，爱时情意切切，只将它们看做自己的家人，厌时却又觉得，牲畜和人怎么能一样呢？
不过一条狗么。碍了他的路，怎么能优柔寡断地不肯除去呢？
除了牧巢，谁能命令那些仆从走进院子，谁敢让他们杀死他呢？
巨大的鬼犬目光幽邃，恨与惑、念与苦，纠缠作化不开的执念。
牧巢，是你要杀我吗？
……
水固镇外，夜色幽寂，黑犬化作幽影，敛气匿形，悄然向镇中潜去。
在幽影即将靠近城墙之时，一缕隐匿在地下的细线忽然震动了一下，下一瞬，阵法激发！
大地下、城墙上、半空中，隐匿的罗网霎时显露出形迹，铺天盖地向幽影收紧！
黑犬一惊，下意识转化作无形的鬼身，但那丝网上附着有奇特的妖力，竟能触碰到他的鬼身。
蛛妖！
黑犬嘶吼着，周身阴冷鬼气攀上蛛网，变脆的蛛网失去粘性韧性，被他撕扯碎裂。
丝网成阵，无穷无尽，他撕扯碎裂一层，便又重新缠上一层。这蛛妖不是他的对手，可那些丝网上还附着有地神的神力，令他更撕扯的速度及不上蛛网纠缠上来的速度。
……
八百年前，铁丝绞成罗网，将他困在其中，人们眼中有着惧怕与快意，遥遥以弓箭射入它的体内。
守候了三年的别院，终究成了他葬身的陷阱！
……
地神为什么会提前在这里布下陷阱？牧巢、牧巢，是你吗？！
黑犬的目光几欲泣血，怨戾之气蒸腾勃发！
然而层层蛛网交叠，其上暗布的毒开始一点一点侵蚀他的力量。
……
在别院中为他送食扫撒的仆从如往常一般持盆而来，目光却躲闪不敢与他对视，端着盆的手微微发抖，在他站起身后，慌得几乎是把盆摔落在地上的，之后又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他行动的范围。
盆中的鹿肉摔溅出了些许，他嗅了嗅，那里面有古怪的味道。
是毒吗？
……
巧缕公隐于背后，任由黑犬嘶嚎不休，他是蜘蛛化妖，最有耐性不过。等到这鬼犬被毒与网耗尽力量后，他才好将之拿下，带回给地神问讯。
透明的蛛网层层交叠，逐渐将中央的鬼犬裹成一个淡白的茧。茧内虽仍挣扎不休，却只能使茧略微变形，再也撑不破蛛网。
等到茧内挣扎渐弱时，巧缕公方才现了身形，慢慢走近，准备将鬼犬带回地神庙中。
行至半途，茧中忽然爆发出强烈的阴气，巧缕公暗道不好，连忙后退。
这鬼犬发什么疯，怎么突然拼起命来了？！
茧中阴气轰然炸开，硬生生将蛛丝茧冲得碎裂开来。
巨大的黑犬目中一片混沌血气，再不见半点清明。昂首嘶嚎，闯向镇内。
牧巢！

第50章
神庙之中,地神霍然起身。
他本不打算离开地神庙，但现在却不得不离了。
那只鬼犬已经执心入妄，实力大增却神智混沌，已经不是巧缕公所能应对的了。
世间修行者众,唯鬼类修行最不易,只因鬼类多执妄深重。他们与受人香火祭祀而化作鬼神未入轮回的修行者不同,全凭一腔执念刻骨,方才抵抗得了轮回的牵引,停留世间化作鬼物。
这些鬼物很难走上修行正道，他们的力量因执妄怨戾而生，执怨越深重，实力便越强悍，然而执怨越深重，心性便也偏离得越远。
蛇口崖黑水潭的鬼王是少有的鬼道正修，也教导其座下鬼修踏上修行正道。然而执妄难解、怨戾难消,万一触碰到了鬼物执妄所在，他们往往便会陷入偏执,难以沟通。
受怨气影响，大多数鬼物的思维也与平时不同,不但很难重新清醒,也容易造成大量毁坏。
不能让它入镇！
地神身形霎时出现在镇外，坚实厚重的神力凝聚如山,向鬼犬沉沉压下。
鬼犬感受到地神神力，双目中血色愈发浓郁浑浊，一身阴气激荡，竟生生抗住了片刻地神镇压。但它执心入妄，不知收敛,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力消气散。
地神不为所动，这鬼犬神智不清，为怨戾所驱，必会伤人。便是除去，也没什么不可的。
厚重的神力凝聚如山，镇在鬼犬头顶，生生将它寸寸压下，地面稠厚如浆，令鬼犬无处施力，逐渐陷没入土。
鬼犬大半个身子都被困于地中，难以挣动，唯剩头颅高昂，看向空中。
牧巢、牧巢，他们剥了我的皮，他们剔了我的肉，他们把我的骨头扔在河水里。
你叫我等你，你在哪里呢？
他们在炉旁烹煮，说你该早些杀了我！
我等了你三百年，寻了你五百年。
他们畏惧我，他们杀我。如今你也畏惧我，你也要杀我吗？
鬼犬昂首嘶嚎，阴气骤然暴起，一道幽光从它身上发出。
幽光直冲而起，蓦然化作一个身着艳红嫁衣的身影，双眉斜飞入鬓，凤眼含威带煞，抬手一击，一个照面便击散了地神的镇压。
“鬼王！”地神惊愕道。
这是黑水潭中鬼王斩出的嫁衣相，虽非鬼王本体，却比鬼王亲临也差不了多少。
可地神转眼就注意到了，那双凤目中并无神采。这并非鬼王亲自所掌的嫁衣相，应是她提前在鬼犬身上留下的印记，在性命受胁时自动激发，牵引嫁衣相的力量降临，用来救命的。
可嫁衣相虽然并无鬼王神智操控，却是鬼王诸相中怨戾最深的一个，一身阴气幽寒森冷，只不过现身的一个瞬间，便将如潭的地面凝结坚硬。鬼犬受阴气滋养，从中用力一挣，脱出地面，翻墙直奔入镇。
地神神力翻涌，一道神术急追鬼犬而去，欲将之拦住，却被嫁衣相一道术法给拦住了。
鬼犬眼看着就进入了水固镇中，地神心中焦急，嫁衣相只具有鬼王的部分力量，现在也只凭本能，没有鬼王的神识操控，并不是他的对手。可在他与嫁衣相纠缠的这段时间里，足够那鬼犬在镇中做多少事情了？
但鬼王本体不知在做什么，嫁衣相现身许久，鬼王竟一直未曾注意到这里。嫁衣相全凭本能战斗不休，地神根本无法与之沟通。
“鬼王！”地神一面试图摆脱嫁衣相的纠缠，一面以震声喝道。
地神声如地动，顺着冥冥中的联系，从嫁衣相一直传到正在黑水潭中闭关的鬼王耳中。
下一瞬，眼中黯淡的嫁衣相目光骤然变得灵动。
“水固地神？”鬼王顿时停了手，双眉颦起。她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忽有所感，蓦然转头，看向大青山余脉方向。
李府之中，神明倒扣手中书籍，目光悠远遥遥相望，正与鬼王相对。
……
水固镇中。
黑犬奔驰如电，一身阴气四溢，惊起了不知多少神明，可他们还未来得及阻拦，这发了狂的黑犬就风驰电挚一般直冲向了云家。
云苓尚未睡着，因果牵引之下，胸中一颗心脏跳动愈加激烈，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终于忍不住，转向丁芹，刚开口道：“我……”
话未毕，丁芹给她的护符突然一烫，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云苓一慌：“这是怎么了？”
丁芹霍然翻身而起：“你留在这，我去看看！”
云家之外，巨大的鬼犬双目混沌一片，似乎已经失去了神智，只剩一腔啜着血的执念，循着牧巢的踪迹追寻而来。
可是具有神明力量的护符阻住了它，那清冽的力量不但未能使他恢复清醒，反而令它更加狂怒起来。
丁芹肃然抬手，灵机一点，神力归阳和，化解阴冷鬼气，正欲引动七情之音，尝试将蒙了黑犬心智的七情引发散出时，黑犬忽然张口一吐，一道乌黑幽光如针刺来，霎时飞射向丁芹的面门。
“小将军！不要！”云苓心中一紧，直接从门后冲了出来。
潭水炼制的细针只破开丁芹护身符的一半，便在她身前停下，缓缓消散。
云苓顿时一僵，可是冲都冲出来了，巨大的黑犬已经转头看向她。
黑犬没有向她攻击，也没有嘶嚎怒吼，它双目中仍然混沌一片，一步一步向云苓走近。
云苓看着这鬼气森森几乎与她一般高的黑犬，一时畏惧僵在了原地。
黑犬走到云苓面前，混沌不明的目看着她，喉咙里发出哀切的咕噜声：“牧巢……为什么……”
云苓心中情绪混杂一片，一面是畏惧，一面又是亲近；一面是哀苦，一面又是不忍。
可她也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她只是忆起了些许片段，黑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化作满身怨戾的妖鬼，为什么会执着不休的前来寻找她，她统统不记得了。
鬼犬还在执着相问。
云苓心中忽然涌出无法言说的哀苦来：“小将军，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们把我烹食了，他们说你早该杀我。”黑犬混沌的目看着她，“牧巢，你要杀我吗？”
“不是。”云苓哀哀摇头。
她虽不记得牧巢和小将军是怎么死的，可她心中却有模糊的感觉。牧巢与小将军的情谊那样深重，在看到现在的小将军时她心中是那样的哀苦，牧巢绝不会想要杀死小将军的。
黑犬呜咽似的哀鸣了几声，目光中的混沌逐渐褪去了些许，重新逐渐显露出清明。
牧巢说不是，它便信了。仿佛它这八百年来的执念，就只是要寻找到他，问这一句而已。
黑犬巨大的头颅垂下，向云苓蹭过来：“他们给我下毒，我嗅出来后，他们就不再送饭。他们剥了我的皮，他们烹了我的肉，他们把我的骨丢进河水里。我等了你好久，牧巢，你在哪里呢？”
云苓忽然止不住地落下泪，伸手抱住黑犬的脑袋：“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啊……”
……
水固镇外，鬼王目光遥遥落来，说道：“五百年前，我延九曲江清理河妖怨骨时，恰好路过一座旧宅。当时它神智混沌，守在里面不肯走，险些被屋主请来的修行者打灭。我救了它之后，方才知道它已经在那里守了三百年。它被我点醒后，方才明白凡人在三百年里早已寿尽，它等待的人早已不见了。”
“我将它带回收做手下，不想在近日闭关之时，恰逢它遇到前尘执念。鬼类多执妄，给地神添麻烦了。”鬼王歉意道。
地神颔首，接受了鬼王的道歉：“无碍，它也并未惹出什么乱子。”
化身鬼物不入轮回的生灵，多有冤哀苦楚。地神岁久，所见极多，并非不能理解。既然鬼犬并未造成什么损失，也没必要追着它不放。
这鬼犬死得凄惨，一身怨戾深重，原以为他的执念会如常见的怨鬼一般，一定要杀人复仇，却不想只是要问上一句而已……
地神心中不由一叹，与鬼王共同向云家走去。
云家院外，云苓尚抱着小将军泪流不止，她分明已经记不清身为牧巢的一生了，可是那些感情仿佛还刻印在灵魂深处，化作无法止息的悲意与泪水。
一缕琴音幽幽而起，将那些怒与哀激散收敛。
云苓渐渐从那突如其来的情感中脱离，她看着近前的小将军，又同时生出了亲近与恐惧。
小将军靠得太近，狰狞的头颅上鬼气缭绕，吐息间阴寒入骨，云苓忍不住向后小小退了一步。
八百年已经过去，曾经的将军牧巢早已轮回不知多少世。凡人一生不过百年，性格还常常有所改变，更何况八百年不同人生经历的轮回呢？
小将军没有动，它重新抬起头：“你怕我吗？”
云苓犹豫了片刻，点头道：“我害怕，可我……也想和你做朋友。”
……
“怎么不怕？刚救下这家伙的时候，它可不信任我，我整天担心它扑上来咬断我的喉咙！可现在呢？”八百年前，有人询问牧巢是否害怕时，他大笑着拍拍身边假寐的黑犬，“胆小鬼才因畏惧而要杀戮，我和畏惧做朋友！”
……
小将军忍不住咧了咧嘴。
轮回洗练时光冲刷，沧海化作桑田，人心同会改易，可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李府之中，神明收回目光，看向手中书卷。
“……边境告急，隋王急召将军牧巢戍边，三年之后，巢因粮草不及困于城中，连发数道急报。受朝中党派所害，数月不得救援，终与城同亡。”
“背后构陷他人者，亦当亲离寡助……”
神明指尖滑过，书页哗啦翻过，掩了千毫散人审断的那一页，露出新的文字。
“……淮水分支，有九曲河，诞一鬼王……”
“……延河而行收敛怨骨，若遇鬼类，常收入座下庇护……”
漓池目光悠悠。
因果牵引，隐于蛇口崖黑水潭中的鬼王已经现身，威势沉沉实力强悍，其形象与《山野考异》中所载并无多少差异。
漓池已询过黎枫，这博览群书的红狐却从听闻过这本书，黎枫以其人脉搜寻，却也未得与之相关的分毫线索。
再问宅灵后李，这本流传甚少的《山野考异》是如何进入李府的，他对此竟也毫无印象。
可这本《山野考异》又多载隐秘异闻。既然连鬼王这般实力的修行者，在书中所载都几乎无差，那它的作者千毫散人，又究竟是个什么身份呢？

第51章
大青山余脉,李府之中。
在云苓的事情解决之后，丁芹就回到了这里。
离去二三日，山中岁如常。
门前新松摇枝,池中银鱼曳尾,上神仍坐在廊下讲道，石阶下野猴八九盘坐静听。
水固镇中是多变繁华的人间烟火气,山中的清静祥和却是恒常不变的归乡。
丁芹浮动的心霎时便安定下来。
空中传来“嘎嘎”两声鸟叫，谨言飞扑而至落在丁芹肩头,嘴上没闲地开始缠问她这几天过得怎么样，霎时便破了一院幽静,又生出几分亲切可爱来。
石桌上一片宽大的叶上堆着许多鲜果,文千字蹲在桌上眨巴着眼睛看她。
丁芹不由笑起来,坐下给他们讲这几日的经历。
“……之后，小将军跟着鬼王回去了。”
云家没有办法也没有条件接纳他，他与修神道的鬼神不同，一身阴寒鬼气，对活人有害。
云苓也早已与曾经的将军牧巢有所不同。小将军执妄消解之后,也总算可以踏上鬼修正道，鬼王那里，方才是他们这些鬼类可以安定生活的居所。
谨言听完后，吧嗒了两下嘴，叹道：“也是可怜，死后没了肉身所限，不长脑子，只会执拗着行事，若不是机缘巧合，恐怕早就被人打灭了去。”
这说法却是丁芹从未听过的,她好奇问道：“鬼类行事执拗，不是因为他们心有执念吗？”
“一半一半吧。”谨言解释道，“他们没有修行神识，便死后化作了鬼物，失去肉身调控后，念头失去约束，行事便更容易偏执。除非走上鬼道正修，修行神魂之后，方才能够解决。在此之前，他们就算化解了执妄，也容易显得一根筋。”
“就比如……”谨言看了一圈，没从院子里找出例子来，下意识看向池塘里的银鱼。
银鱼不高兴地一昂脑袋，一股水流凝聚如剑，噗地一下打湿了谨言的羽毛。
谨言一边抖着水珠，一边惊讶道：“嘿！你还藏着剑气呐？！”
银鱼挺得意地摆一摆尾，嘲笑似的吐出一连串泡泡。
谨言也不生气，把水珠抖干净，又转向丁芹，好奇问道：“我只知道大青山里有位强横的鬼王，却还从未见过。鬼王是什么样的？”
“她穿着一身鲜红嫁衣，朱唇凤目，眉眼上挑，漂亮又威严。但阴气和怨戾之气也极为深重，虽然被很好的收敛了，可我看一眼就不由觉得阴寒。不过……那似乎并非鬼王真身。”丁芹道。
在她灵目中，鬼王身上怨戾浓重，足以冻彻骨髓，冲垮神智，几乎要掩去一身精纯阴气。怎么看，都不像一位镇守一方功德深厚的修士。
谨言闻言不由也大感好奇，可丁芹已经看不出更多的了，于是转头，看向漓池。
丁芹也看了过来，文千字更是眼巴巴的好奇模样。
漓池不由一笑，道：“那是鬼王斩出的嫁衣相。鬼道修士多受执怨所困，便有一独特的修行之法，将执怨斩出，化作一相，用以承载过于深重的执怨，以免影响本身神识修行。执怨越强，所斩出之相便越强，但斩出的难度也会越高。”
一人两妖第一次听闻这种修行之法，愈加好奇起来。
“那为什么会穿着嫁衣呢？跟鬼王生前有关吗？”谨言问道。
“将执怨斩出所化成的诸相，也会与执怨有关。嫁衣相应与她化鬼的执怨有关，至于更具体的故事，我却是不知了。”漓池道。
丁芹正欲说什么，突然“哎呀”一声。
白颊小猴不知什么时候从树上跳了下来，正悄悄地翻她带上来的包裹。
小猴知晓自己被发现，立马跳到一旁，双爪摊开，唧唧叫起来。它没想干什么来着，就是嗅到香气，好奇想要看看。
丁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盒子点心干果，她挑了一包干果递给小猴：“这几天辛苦你帮我浇水，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但不许再这样偷偷乱翻！”
小猴唧唧吱吱叫了几声，欢天喜地地提着油纸包，跑到老猴那里献宝。
丁芹瞧着不由又笑起来。包裹里装得全是云家送给她的糕点，云家想厚礼谢她，她给拒绝了，只收了这么一包点心果子带回来。
虽然此事平安解决，但云家心中还是生出了不安。
也不知道药神娘娘望月怎么样了……
……
望月现在正在内心疯狂扎小人。
她已经顺着冥冥之中的感受寻找到了朔月，却因为漓池的叮嘱，一直不敢靠近与朔月接触。
朔月现在正和一个锦袍玉冠卖相极佳的道士待在一起，这道士一身俨然气度，很能忽悠些没有修行的凡人将他当做有道之士，然而望月却从这道士身上觉察到了隐藏极好的血煞之气。
那是炼化其他生灵修行所留下的痕迹，纵使百般遮掩，但就像混进水里的墨一样，除非全部倾倒而出，重新积聚清水，否则永远都会留有墨色。
朔月化作本体，整日被这种道士带在身边，望月岂能不揪心？
可她却不敢贸然接触朔月，生怕如漓池所说的一般，反招来不好的结果。
那道士修为不错，望月怕被他发现，只敢远远地观察。
那道士自称飞英道人，这几日里，凭着极佳的卖相与一手术法，获取了不少人的推崇。但他却似乎并不缺乏财物，若有人主动供奉，他来者不拒，但若对方不提，他也从不开口。他不像为了钱财而在此地逗留与人接触，反倒更像是为了寻找什么线索。
望月隐隐能够通过因果线感受到另一头朔月的情感，朔月似乎觉察了飞英道人到底想寻找什么，这几日来愈发躁动不安，这种情绪传到望月心中，令她也愈发焦虑不安。
可是望月却只能强自忍耐，既然几百年来，飞英道人都没有伤害朔月，这几日应该也不会立刻就要动手。
漓池上神所说的时机，究竟何时才能到来呢？
……
望月在满心焦灼地等待时机，朔月也在等待，她等待脱离飞英道人的时机，已经足足等了六百年了。
朔月很清晰地记得，六百年前，她第一次见到飞英道人时的情形。
那时她与蛇妖搏命相斗，渐渐落入败境。
蛇天生便是会捕食兔子的，更何况这是只修为远高于她的蛇妖。
她可能撑不到望月赶回来了，可至少她们两个当中能活下来一个。
朔月的妖力已经耗尽了，血液浸透了她漆黑的皮毛。
她再也跑不动了。
那张狰狞的蛇口向她扑来，要死掉了吗？
朔月动了动耳朵。
望月应该已经跑到安全的地方了吧？
蛇妖的巨口上下抻平一线，雪亮的毒牙携着腥风向她扑来。
一条黑索突然飞射而来，如电光激射，眨眼便横在蛇妖的巨口之前，向后一绞，与蛇妖的身体缠在一起，团成一团，将蛇妖捆了个结实！
朔月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生死转变发生得太快，她又因毒伤一时思维不敏，可她还记得那个从树后转出来的道士。
冰丝道袍，冷面倨傲，一举一动莫不透出自矜，目光从上而下的那么一扫，捆住蛇妖的绳索上幽光闪过，凶暴挣扎的蛇妖霎时便不动了。
……得救了吗？
朔月迟缓地想着。
可紧接着，她就被粗暴地拎起，嘴巴里被塞进了两粒丸药。
那丸药解了她所中的蛇毒，却也在她口喉中化开浓烈的血气。这是……这是以生灵血肉炼化的药丸，是歪门邪道的手段！
朔月来不及反应，下一秒，她就被昏天黑地地塞进了百兽袋里。
后来，那道士不知带着她去了哪里，等到她被从百兽袋中放出时，就见那条原本凶恶强悍的蛇妖，被道士生生抽出了妖魂，炼入一件黑气缭绕的法宝之中。
朔月被惊得不敢一动，那飞英道人虽然衣冠楚楚，却一身掩盖不住的凶戾血气，所用法宝无不凶戾染尽怨气。
蛇妖的魂魄嘶鸣挣扎，翻滚之间苦痛不已，苦痛越深，妖魂上所生出的怨戾就越强，怨戾越强，所蕴含的力量就越大。
待到后来，蛇妖魂魄的双目中已经不见了清明，只剩下阴戾浑浊的血色，蛇类冰冷的竖瞳，足以盯得任何人寒入骨髓。
可道士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将蛇妖的魂魄生生炼化入了法宝之中。
待他收工之后，目光像一旁的朔月看来。
朔月整个儿都僵在了原地。
那双目冷似刀锋，瞧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生灵，而是在评估一块肉的肥瘦够不够适口。
大约是不够适口的，那时她还太过弱小，又因为与蛇妖挣命而身受重伤，残存的那点精气，或许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他或许是想将她养肥一点再炼化，丢给她几粒粗糙的疗伤药丸之后，便去炼化蛇妖的血肉精气了。
等到他将蛇妖炼化完毕，她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就轮到她被抽魂炼器、炼化血肉了？
可朔月也无法不去养伤。她不养伤，这道士难道就不会杀她了吗？面对这等心性残忍手段酷烈的修士，她还有什么办法呢？
朔月几乎要绝望了。
可她最终并没有死。
……
房门传来吧嗒一声，飞英道人走进了房间，平静地目光落到榻上的小黑兔身上。
朔月耳朵动了动，在飞英道人的目光下平静如常。
许久之后，那令朔月浑身紧绷的目光才收了回去。
“你这几日心有躁意。”飞英道人不紧不慢地走近，“是有什么发现了吗？”
朔月摇头：“没有什么，只是这里的气息令我不安。”
这里是紧邻着台吴县的一处城镇，台吴县刚经历惨事不久，其哀恨不安的气氛难免波及到周围。
这是个说得通的理由。
飞英道人没有追问，他坐到朔月身边，冰冷的手指慢慢抚摸着她的脊背，在厚实的皮毛下激起一粒一粒疙瘩。
若在外人看来，气度俨然的道士轻柔地抚摸着乖巧的小兔，恐怕只觉得这一幕和谐可爱。可只有朔月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紧张，恨不能直接从他掌下逃脱，可她只能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还不是时候，她打不过飞英，飞英的修为深不可测。她必须，也只能强迫自己忍耐，静静等待时机。
“等你帮我找到了线索，”这人前庄严清静的道人垂下头，声音似撤下伪装一般，寒凉而蛊惑，“我就放你离开。”
“你不是一直想要离开吗？想要去找……你的姐妹？”
朔月的毛发轰然炸开。

第52章
“别害怕,我不会做什么的。”飞英道人仍然不紧不慢地抚着朔月的皮毛，“我是从那只蛇妖的魂魄里知道的。”
“那是只小白兔对不对？你那么拼命地想让她逃走，六百年未见,一定很思念她吧？”
“帮我找到我想要的，我就放你走。”
朔月不知道自己僵硬了多久,她几乎是木着点了点头。
等到朔月缓过神来的时候,飞英道人已经离开了。
朔月伏在原地,慢慢的,颤抖得越来越剧烈。
那是一个威胁。
她很清楚地知道，飞英道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杀掉朔月，从来不是因为慈悯。
……
六百年前,在飞英选择炼化蛇妖血肉精气的时候，是因为蛇妖的修为精气远高于朔月；在飞英将蛇妖的血肉精气都炼化之后……
那一天，朔月心中本一片冰凉，她已经尝试过数次想要逃走，却怎么都破不开飞英设下的阵法。
要不要自绝？朔月听着飞英道人破关而出的声音，心中越来越绝望。
就算死了，也比魂魄被生生抽出祭炼要好。
可就在朔月横心动手之前,却听到才破关而出的飞英一声大哭。
那哭声凄哀悲愤、怨苦不甘,听得朔月生生打了一个激灵。
飞英大哭不止，许久之后声音才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压低在喉咙里的抽噎。在飞英哭声低到极点的时候，在喉咙里的嗬嗬声又一点一点转变成了低笑,笑声越来越大,笑得愤世嫉俗怒嘲讽辣。
朔月听得毛骨悚然。
飞英癫狂地不知笑了多久，一身凶煞的法力轰然荡开，发疯似的闯出了洞府。
朔月蜷缩在角落里,等那发疯的道士不见了踪影，才慢慢爬起来。
困住她的阵法被道士的法力冲开了缝隙。不管那道士发得什么疯，她得抓住这次机会！
朔月趁机从缝隙中逃了，她一路小心掩藏行踪，接连奔逃了数日。
可就在朔月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的时候，一个身影像鬼魅一般，倏忽出现在了她面前。
那身影衣衫狼藉、双目赤红，那模样如癫似魔，煞气冲天，朔月甚至一下子未能认出来，这竟然是飞英。
飞英一双可怖赤红的眼盯了她半晌，他似乎已经陷入疯癫了，可一身凶煞的法力却愈发骇人。
他手指一挑，朔月腹中忽然就翻搅剧痛起来，等她力气耗尽，他才道：“你身上有我下的血蛊，不要想着逃跑，乖乖为我做事，我留你一命。”
从那天之后，朔月就一直被迫跟随在飞英道人身边。
朔月一直表现得很乖巧，她从未反抗过飞英的命令。
上天仿佛在跟她开玩笑，她在蛇口下绝望，飞英出现时又给了她活着的希望；她在发现飞英是个炼妖修行的邪修后绝望，又逢飞英疯癫有了逃脱的希望；她在发狂的飞英重新抓住她时绝望，却又未被飞英杀死。
她曾生出自绝的狠意，但现在，她反倒生出韧劲来。
她要活着！
只要活下去，就有机会等到希望。哪怕再虚无缥缈。
拼着这许些韧劲，她在飞英手下苦熬六百年，虽然日夜提心恐惧，却从未想过要放弃。
这六百年里，她见过了飞英道人各种血腥阴狠的术法，见过他是如何将敌人斩尽杀绝、如何不择手段只为达成他的目的。
可是越恐惧，她便越不甘，越不甘，便越坚忍。
凭什么呢？她三次陷入绝境，三次都未死成，三次获得希望，却又三次重入险境。
她就是要活下去！
可就在刚刚，飞英道人的话令她寒入骨髓，恐惧直入魂魄。
望月、望月……飞英道人六百年前就从蛇妖魂魄里得知了望月的存在，但他却始终未曾提起过。
朔月知道飞英道人的手段，如果望月也落入了他手中……
不，她得冷静下来。
如果望月也落入了飞英道人的手中，他就不会只是提一句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望月抓起来，带过来给她瞧，胁迫她将她所觉察的线索全部道出，再帮助他一路追寻下去。
朔月在这几日的确有所发现，她精善梦境术法，梦境中隐藏着人们最深的秘密，有些连他们自己都忘却、又或是被强行遮掩的记忆，在梦境深处的思维中，都会留存有痕迹。
飞英一直留她到现在，也有这一缘故。虽然朔月力弱，但以飞英的法力修行辅助，这世上少有能掩藏得住的秘密。
飞英在六百年里一直在寻找，朔月过去从不知晓他到底在寻找些什么，飞英从未与她说起过这个，但也未曾刻意隐瞒，他要用到朔月的能力，也很难瞒得过她。
可飞英仿佛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寻找什么，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满世界乱走，所寻的物件或消息混乱不堪，朔月只能确定，飞英所要寻找的大约是与修行相关的东西或信息。
但是最近，飞英的目标却突然清晰了起来。
台吴县发生了恶妖袭击的事件，一夜之间死去半县之人。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飞英把他们这些年所收集的消息独自整理了许久，朔月并不知晓他究竟从中得出了什么结果，但在他出关之后，就带着朔月一路来到了台吴县。
他们没有进入台吴县，那里正严查着，台吴地神为了那恶妖之事已经竭尽全力。飞英一个邪道修士，去了可就难再出来了。
他扮做四处游历的正修，在台吴县附近的城镇一面经营名声，一面追查那食人恶妖背后的线索。
朔月也是在这一过程中，逐渐知晓了那吞了半县之人的恶妖，是一只食梦貘，那食梦貘的背后，有其他人的影子。飞英所急切想要寻找的，就是那个背后的“其他人”。
这也是台吴县地神所急切寻找的目标。然而，连在此地经营已久的地神都未能寻找到幕后之人，初来乍到又不敢被发现的飞英，又哪里能够寻找得到线索呢？
可朔月却寻到了。
飞英要她接连入梦寻找线索，在这段时间里她入梦的许多人中，正有一个是来自台吴县的人。
这是个幸存者，在食梦貘之事中失去了所有的家人。他再也不想停留在台吴县中，便搬出了那里。
当时朔月和飞英一起入了他的梦，将他的梦境深处反反复复寻找过，但除了悲伤与恐惧，他们什么线索都未能找到。
这也正常，在此人搬出台吴县之前，就已经被台吴县的神明们彻底核查过。
朔月只以为这是又一次的失败，但在回去之后，当天夜里，她却做了一个梦……
“他们在捕捉我们……”梦中有谁低低的声音在她耳边缭绕，“他们想要生造出一尊梦境神明，他们想要寻找某个地方，他们寻找不到，便想在梦境中生造出这样一个地方，他们……”
那是食梦貘的声音。
朔月这才知晓，食梦貘与他背后之人并非同一立场的，他们是敌人。
食梦貘一直被那些人所控制，他为了逃脱，寻找到机会，一口气吞了台吴县半县之人，一半是为了增长实力，另一半，则是为了引起神庭的注意，当神庭的目光终于看到他背后之人的时候，他才有机会能够从那些人的控制中逃出。
食梦貘当初，远不止入了半县之人的梦境，他吞了一半的人，放过了另一半的人，并在那些人梦境深处，留下了只有擅梦术的妖才能触动的印记。
他利用神庭，却又不信任神庭。他将他所知的一切都留在了里面，虽然只是些许碎断难以拼合的线索，却朦胧勾勒出了一个隐藏在暗中的可怕势力。
朔月来不及为这势力的存在而震惊，就先深深的陷入了恐惧。
飞英在寻找这幕后的实力，他的目的肯定不会是像神庭一样去找人家麻烦。他在寻找的过程中所展现出来的迫切，并非寻找敌人或仇人一般的怨恨急切，而更近似于某种深切的渴望。
好像那个势力手中，有什么他追寻了已久的东西。
那个势力在捕捉梦兽。
飞英在寻找到那个势力之后，是会放她走？还是会将她献上以换取自己所需？
朔月对此不寒而栗。
她知晓了这样大的秘密，可她现在受控于人，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将之隐瞒，假做自己什么都没有觉察，什么都不知道。
可就算她瞒了下来，飞英就不会从别的渠道找到线索了吗？他现在寻找不到，未来也一定寻找不到吗？
朔月没有多少时间继续苦熬等待时机了。
她得逃！越快越好！
她在食梦貘所留下的梦境中看到了那群人的手段。那样的蛊阵……她就算侥幸没有死，恐怕也早已变了心性模样。
她不认为自己有食梦貘那般坚韧隐忍，硬生生从绝地中破开一线生机的能力，更何况，在经历了食梦貘的逃跑之后，那些人的手段与监控只会更加严酷。
她只有现在，在飞英手下的时候，方才有一线逃脱的希望！
……
养云乡。
这里是台吴县治下的一处小村庄，因为地处偏远，反而远离了各种是是非非，秉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生活劳作。
天色将暮，一位农妇正在厨房里煮饭，忽听有人敲响了门扉。
“谁啊？”农妇一边问道一边向院子里走去。
打开门，外面却是一位陌生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睡得正香的孩子。
“你是？”农妇问道。
青拂对她笑了笑，慈爱地看着怀中女婴，声音柔和道：“我要去县里寻人，带着孩子不方便，能不能请你帮我照看两天？”
她一面说着，一面拿出银饼：“这算是对你的酬谢。”
她的声音里隐含着细细的嗡鸣，形成一种奇妙的韵律。农妇脑子一晕，什么都没问，便把孩子和银饼都接了过来，带回房间内。
日落之后，农人归家，见妻子在逗弄一个女婴，惊问：“这孩子哪来的？”
农妇道：“是一个过路的妇人的，她要去县里寻人，托我照顾几天。”
农人惊疑：“去寻人为什么不能带着孩子？再说，县里才发生那样的事，谁会挑这样的时候去寻人？她莫不是不想要这孩子了，才丢给你？”
“怎么会？人家给了好大一块银饼。”农妇说着便将银饼拿了出来。
那银饼坑坑洼洼乌乌涂涂的，瞧着几乎与铁也没什么两样。
“你不是让人给骗了吧？”农人怀疑道，他上手接过银饼，用粗布使劲儿擦了两下，磨掉一小块乌黑的痕迹，露出底下些许银亮的色彩，他又用牙咬了咬，没费太大力气，就在上面留下了些许牙痕。
确实是成色不错的软银，只是不知放了多久了，也没有好好保存，表面才黑成那个样子。
农人心中却更加怀疑了。能随手拿出银饼做酬谢的妇人，为何会独自出门？这样一大块银饼，足够把孩子托付给更好的人家了，为什么要找他们这样的农家？
他将种种怀疑与妻子一说，又追问道：“你知道她来自哪里？要到哪去？叫什么名字吗？”
农妇的神色恍惚起来，像是才想明白一般，蓦然变成了后怕。
“我……那妇人同我一说，我脑子就一昏，直接就把孩子抱了回来，什么都不记得要问了！”她才回过神来，觉察出自己行为不同于往日，心中开始害怕，“那妇人……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还有这个孩子……”
两人把女婴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但这孩子确实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女婴开始以为两人和她玩，还在冲着两人嬉笑，后来被弄得烦了，扁着嘴要哭不哭的模样。
农妇瞧着心中一软，慢慢拍抚着把孩子哄好，对丈夫迟疑问道：“要不……就先养着吧？”
农人也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妇人虽然古怪，但他们也只是心存怀疑而已。这孩子还是个婴儿，总不能因为一点怀疑就把孩子给丢了。
更何况，若那妇人真的有问题，回来不见了孩子，岂不会更添麻烦？
……
青拂隐在山林里，遥遥看着女婴被安顿得很好，她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另一根青黑因果延伸的方向，目中的慈爱柔软，一点一点变作了刻骨的怨戾。
虫鸣声响起。
那修士杀了她们母子，拿她们的血炼制了一对青蚨钱。
她打不过那修士的。
青拂不通修行，又在解决那个男人之后散了近半的怨戾。
但在怨戾消减之后，她的神智也远比那时候要清醒。
她不会莽莽撞撞地直冲过去的。那个修士在明，她在暗，她可以做下充足的布置。
青拂按着心口，怨戾染血的因果从那里延伸而出。
这因果由那位神明延出，其中也蕴含了那位神明的力量。
这些，都是她的筹码！
祈敬神明，助我复仇！
……
飞英道人已经快没有耐心了。
虽然他表面看上去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还是一个气度俨然的修士。但朔月跟了他六百年，她太了解飞英是个怎样的人了，他已经没多少耐性等待了。
他寻找了六百年，如今方才得到确切的目标，却偏偏一直没有寻找到一丝半毫的线索。
现在飞英已经认定她知道些什么，能够忍耐这几日没有逼问她，不过是两个原因而已：他留她还有用，也并没有掌握能够威胁她的望月。
朔月很清楚飞英究竟有多看重他所寻找的东西，他越看重，就会为了得到她所掌握的线索而越不择手段，但朔月也就越有能够与他谈判的资本……
“我原本以为你足够聪明……”飞英走进房间，关上房门，撤下了伪装的双目中笼罩着阴霾。
朔月抬眼看着飞英，她知道飞英这几日一直在等待她主动交代，可朔月是故意拖到飞英主动来问她的。
这几日足以让她确认：除非她主动交代，否则飞英没办法从她这里获得她所知道的那些消息。他手上没有更好的法子，否则他早就用了。
而这，就是她唯一能够与飞英谈判的筹谋。
“解除我身上的血蛊，放我离开，我给你你想要的。”朔月乌黑的眼直视着飞英。
“当然。”飞英毫不犹豫道。
“我信不过你的承诺。”朔月道，“我见过太多次你背弃诺言了。”
“你想怎么做？”飞英寒凉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朔月没有退缩，道：“你先解开我的血蛊，我会将消息留在镇中某个人的梦中，七日后消散。”
她必须得拖住飞英，否则，就算解开了血蛊，他将她抓回来，也不过是翻掌般轻易的事而已。
在六百年中，飞英曾偶遇过一次他旧日的同门。
那人与飞英修行有同样的传承，都是一身血煞戾气，只不过那人的修为远不及飞英。
朔月有心从中探听飞英的来历，但那人在见到飞英后，却极度恭敬，半句话都不敢多说，眼睛里是连一丝怨愤都不敢生出的恐惧。
他认为飞英会杀了他。
但飞英却并没有将那人怎样，打发苍蝇似的挥手将那人驱走了。那人却如蒙大赦一般飞快地离开。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恐惧吗？”在那人离开后，飞英对朔月满不在乎地轻笑道，“若不是今日相遇，我还不知道，门中竟然还有人活了下来。”
朔月因他这话中的含义而浑身发冷，飞英却颇为悠闲地画出一面水镜，隔着水镜兴致盎然地瞧那人是如何小心遮掩行踪、改换模样，将自身从神魂到肉躯检查了个遍，甚至不惜施展类似于断尾求生的术法，生怕被飞英下了手段。
直到最后，那人自认为终于逃出生天，终于松了口气。
飞英与朔月嗤嘲着那人的手段，他说得自得，朔月却听得紧张。
飞英在点评那人可笑的努力毫无用处，又何尝不是在告诫她，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朔月死死盯着水镜中的那人，像要把他的这番逃离刻到骨子里。
“放了他也没什么……”飞英懒倦地看到那人放松下来喜不自禁。
水镜中还在变化，那刚刚使尽手段方才松下口气的人，顺手屠了几个凡人，用他们的血肉精气弥补自身。
“……他以后最多也就这点能力了。”飞英慢慢把剩下半句话说完，语气里有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但也说不准，未来谁知道呢？”飞英一指点入水镜，那刚刚还喜不自禁的人霎时化作了一滩污血。
“斩草要除根，你说是吧？”他看着朔月微笑，俨然一个气度庄严的清静修士。
朔月从那时起，就知道，若想从飞英手下逃离，她就不能将一丝半毫的信任交给飞英。
可想要从飞英手中掌握主动权，她必须要做好付出足够大的代价的准备。
……
朔月看着飞英，目光毫无退缩。
飞英慢慢勾起嘴角，眉眼间煞气惊人：“你是不是以为我拿你毫无办法？”
他不紧不慢地走近朔月，像之前那样抚着她的脊背，他寒凉的手指触到哪里，朔月就痛到哪里。血蛊在她体内折腾不休，朔月颤抖起来，没一会儿漆黑的皮毛就被汗水浸透了。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是怎么从那只蛇妖那里，得知你还有个姐妹的？”飞英道人在她耳边寒凉地吐息。
等朔月慢慢缓过劲儿来后，他才继续道：“这世界上，有种术法，叫做搜魂。”
朔月的眼珠已经开始泛红，她死死盯着飞英，道：“我善梦术，最了解神魂，在你搜魂出来结果之前，我就毁了这消息！”
飞英笑了一下，手指轻柔地捋过朔月的脊背，缓声道：“你想活着，而我想得到消息。这并不冲突。消息没有了，还可以再找，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你以为，你有和我谈判的资格吗？”
“你死了，我还可以再找一只兔子，她大概也是会些梦境术法的，大概也能留下来帮我。”他低柔的声音在朔月耳边威胁又蛊惑，“你六百年前本就该死在那条蛇妖的口下了，是我救了你，让你能够一直活到现在，让你多活了六百年。乖乖听话，不要玩那些愚蠢的手段，你就可以继续活下去，活到下一个六百年、更下一个六百年……”
朔月咬紧了牙，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那你便自己去找消息吧！”
飞英陡然收起了脸上的浅笑，目光一厉，手上就要施术。
就在此时，一座阵法忽然亮起，将整个房间封禁起来。
“谁？！”飞英霍然起身。

第53章
飞英顾不得朔月,指尖捏决，法力运转，警惕地环顾四周分析阵法。
他虽然自傲,却也是个十分谨慎的人。若非如此，在飞英所出身的那种门派中，他恐怕早就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飞英眼下所落脚的这一处地方,虽然表面上看去只是一座普通的宅院，但四周早已做下了许多隐秘的布置,但凡有法力波动,便会被他察觉。
什么人能够瞒住他的布置,在他眼皮子底下布下这等困阵？
飞英心如电转,虽然尚不知布阵者修为如何，但对方必然对自己的情况早有所知，还不知道有多少暗手在等待自己。
心念至此,飞英果断出手,磅礴的血煞法力凝聚在飞英掌中,轰然撞向阵法薄弱处。
飞英所击之处倏忽显出一根根柔软青黑的细丝，其上凝聚着怨戾的鬼气。飞英手掌刚刚触到这些细丝上面,忽然感到一阵冰寒刺骨的锐痛。他心中一惊，闪电般收回手掌,看向掌心。
掌心之上,赫然印着几根青黑色的淤痕。
飞英很熟悉这种痛楚，这是冤魂反噬造成的伤痕,可他这类以冤魂戾气所炼制的法宝无不处理妥当，这反噬又是从何而来的？
以怨戾炼制的法宝固然强大，但若自身压制不住法宝，其反噬之力也分外难以处理。
不管这反噬从何而来,但他也已经试探出了，这阵法的布置者力量远不如自己，他有得是手段处理这种反噬。
飞英面色一狠，正要强行破开阵法，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怒喝：“果然是个隐匿的邪修！”
这声怒喝在刚发出时还在远处，在话音降落时已经入了困阵之中。一方大印轰然向飞英压下！
大印质如黄玉，由地气凝练而成，坚实厚重非常，其上又有香火念力缭绕，聚一方土地中生灵之念，凝地神数千载功德神力。
台吴地神怎么会来到这里？！
飞英心中惊怒，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只来得及运起一件法宝匆忙应对。一道血色光罩瞬息激发，覆于身周，其上怨煞凄厉，一道道血色幽影飞掠不休，不知是害了多少生灵精魄炼制而成。
地神神印轰然撞到光罩上，飞英一震，面色陡然涨红，一口血喷到光罩上。飞掠的血色幽影愈发狰狞，一个个厉啸着迎上了神印，将之阻住了片刻。
飞英借此片刻喘息之机，正要另施手段，困阵中突然响起一阵怨戾深重的虫鸣声。
此声一出，血色光罩上的怨魂幽影霎时躁动起来，竟有了反噬之意。
飞英面色愈发难看，不得不打断手中施展了一半的法决，强行镇压下法宝反噬。
他心中恨得厉害。台吴地神不知是怎么得到消息的，竟然突然出现，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幸而此地并非台吴地神辖域内，地神无法借台吴地力，否则他恐怕已经被地神拿下了。
若仅是地神来袭的话，飞英也不必狼狈至此，他有得是手段可以与地神周旋，可偏偏还有个布下阵法不知躲在哪里的怨鬼窥视！
这怨鬼修为不高，却可引动他炼入精魄的法宝反噬，一下子令他大半手段都被废去，束手束脚不敢施展。
台吴地神难以对付，欲要解决眼前的困境，必先除掉这只怨鬼！
飞英横心发狠，身上血光骤浓，硬抗着挨了地神几下，并掌如刀，骤然斩向困阵。
台吴地神看出他的打算，冷笑一声，一道厚重土墙拔地而起，拦在飞英面前。
却不想飞英化作一道血光，倏忽一闪，便穿过了土墙。他来此地冒险，怎么会不提前做好遭遇台吴地神的准备？
飞英再次现身时，已经出现在了距离困阵不过三寸的位置。他面色已经变白了许多，这本是他准备用来从地神手中逃脱的手段，消耗甚大。飞英没有迟疑，一道血刃从掌缘发出，瞬息劈上了困阵！
空中无形之处霎时生出了一片青黑细丝，在阻拦血刃时震动不已，发出阵阵虫鸣似的嗡鸣声。
青拂被迫现身，这困阵中利用了因果的力量，神明一笔延因果，亦在其中点入了无形的力量，正是靠着这些力量，青拂才能避开飞英的感知，在此布下困阵，也是因这因果，她才能引动飞英的恶果反噬。
然而神明威神强大，青拂自身却力弱，复仇终究靠得是她自己。
困阵几乎要被飞英破去，青拂不得不现身稳固阵法，她双目中生出青黑之气，背上隐有虫翅显现。
朔月早在地神出现时就悄悄隐藏了起来，这困阵只针对飞英，然而她身上还有飞英的血蛊，飞英想要借此控制她容易得很，更何况，刚刚飞英对她的那一番审问，也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朔月并不确定自己一定能逃出去。
再等一等，朔月在心中告诉自己。她在冥冥中有种感觉，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够结束这六百年心惊胆战的生活了！
在看到青拂后，朔月蓦然想起了她的来历。
飞英曾经有一阵突然转变过行事风格。他不再捕捉妖怪炼化精气，那些以精魂炼制的法宝也都收了起来，满身凶戾血气逐渐收敛得难以让人觉察出痕迹，倨傲冷漠的目光也变得平和宁静。
他仿佛不只是在隐藏自己，而是真的想要做出改变，像一个四处游历的正道修士一般，甚至偶尔会随手帮助一些人。
有一次，他们遇到了一个寻子的妇人，飞英道人将一对青蚨钱送给了那妇人。
青蚨钱并不是什么珍贵的法宝，大约是飞英道人早先用来练手制作的法器，除了能够多出一枚永远可用的铜钱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功效。
那青蚨钱上沾染着灵虫母子对飞英的怨恨与执念，他在将青蚨钱交到那妇人手上时，或许确实升起了一丝半毫的怜悯与善意？
朔月那时只觉得自己渐渐有些看不懂飞英道人了。难不成，这个凶恶残暴的道人，竟真的要弃恶从善吗？
可伪装得再久，也只是伪装而已。
飞英的“弃恶从善”，不过是他为了达成目的的手段。
……
朔月认出了青拂，飞英自然也认出了她。
这化鬼的妇人，大约是因为青蚨虫的缘故，才前来寻找他的麻烦。
飞英苍白如纸的面色愈发冷厉，失去血色的唇间却吐出温和哀切的蛊惑之语：“你的孩子找到了吗？我曾经帮助过你，你便是这般回报我的吗？”
“不要听他说话！”朔月冒险出声提醒道。
飞英所说的话并非普通的言语，那其中有他修行的蛊惑韵律，能够动摇人的心神。
然而朔月的提醒还是晚了些许，青拂面上神色恍惚，生前的记忆在她脑中浮现。她没有钱，后来便靠着乞讨一路寻找她的孩子，连眼睛都哭得快要瞎了，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
然后有一个人，给了她两枚青蚨钱，教导她该怎样使用它们。
她在后来无数次使用青蚨钱，按照那个声音所教，换回来一块饼、一碗水，那就是这个人的声音！
青拂的心生出一瞬间的动摇，心念既然改变，因果也便改变，将飞英困在原地的困阵忽然不再那样圆满无隙。
台吴地神急追而上，一印打在飞英的背上。
飞英身影轰然化作无数血影，向困阵四面激射。
一部分血影被青黑细丝拦住，瞬间破灭成青烟，一部分血影被地神截留，生生打灭消失，但还是有一部分血影穿过了地神的阻拦，从困阵之隙中逃了出去。
台吴地神身形一闪，便追了出去。青拂面色数变，方才重新平复。
她不只是妇人青拂死后的鬼魂，也是青蚨虫母子的怨戾与执念。她难道要感激飞英杀死另一对母子，来帮助她寻子吗？
青拂面上生出戾气，同样闪身沿着因果线追了上去。
方才还打得激烈的院落眨眼间便空寂了下来，朔月趁机逃了出去。
她认得刚刚飞英最后出逃时化身万千血影的法术，那是一种代价极高的解体法，在法术之力尽后，飞英必然会重伤虚弱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只要自己与他离得足够远，飞英就无力操控她体内的血蛊。
这就是她六百年里所等待的时机，最好的时机！
……
望月这几日一直隐藏在飞英道人所寄居的宅院周围，她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触动了漓池上神所说的不好结果，也不敢放松警惕，于是时时刻刻小心观察着那里。
越是观察，她便觉察出越多的细节，那飞英道人虽然伪装作正道修士，但望月却越来越看得出他究竟是个怎样可怕阴狠的修士。
朔月落在这样的人物手中，令她心中时时煎熬不已，冥冥之中与朔月相牵的因果线几乎无时无刻不在震颤凝聚，牵引着望月渴望前去救出朔月。
那因果线上，同时笼罩有清冽宁和的力量庇护，冥冥之中催动望月冷静。
她纵然内心焦虑，但越焦虑，便越按捺，告诉自己要小心谨慎，既然漓池上神已经说了，她与朔月终有重聚的时机，那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忍耐，静心等待时机。
这一日，望月正如常谨慎观察飞英宅邸，却见那一连平和了数日的宅邸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力量波动，不过片刻，台吴地神又匆匆赶来。
望月正心中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又见无数血光从中飞射而出，不见了踪影，台吴地神紧随其后。
冥冥之中，因果线骤然一震。
望月心中霎时生出一个心念，时机到了！
……
大青山余脉，李府之中，神明突然停下讲道，目光遥遥，似落在无尽远处。
坐在石阶下白眉白须的老猴结结巴巴地开口问道：“上神，您在、在看，甚？”
在漓池这里修行许久，这老猴终于也炼化了喉中横骨，得以人言，只不过因为从未开口说过人话的缘故，现在还不甚娴熟，讲话有些磕绊。
漓池目中神光崭然。在得到第三根七情引，又以七情将之凝练后，他的力量又有所恢复。
世间如茫茫大雾的因果在他目中，如剥丝抽茧般一一淡去，最后只留下寥寥数根因果。
青拂与青蚨虫、赤真子与食梦貘、望月与朔月、这些与他牵扯的事件原本看似毫无关联，最后却又以这样的方式汇聚到一起。
因果、命数，万般纠葛其中，如人处网中，不动则不触。心动意动，一丝黏着，便牵扯整网，越是挣扎不休，便越是缠身难脱。
可纵使人不动，网也不会动吗？
众生长于此方天地，如困蛛网，纵使持心不动，若起风了呢？
漓池收回目光，抬手接住一只被山风卷落的小虫，忽然一笑。

第54章
飞英还是逃脱了。他是修行了近千年的邪修,心思缜密，保命的本事多得不知凡几。
那些逃脱的血影四处奔逃飞散，每个都是虚影,每个也都可以转换成实体，各个皆可互相转变成本体，被捉住了就自行消散，不会让其他人有机会根据血影之间的联系而将他其他血影也一一寻出。
除非一网打尽,否则哪怕只是遗留了一道淡似灯影的血影,飞英最后也能够凭借它恢复过来。
台吴地神试着以各种手段阻拦，然而却一一失效,唯有以功德念力相阻时，才能将这血影拦上一拦。
他也看出来了，这邪修的脱困之法并非普通的穿梭遁术，而是不知从何得来的大神通，能够通行无碍、不受五行乃至一切法力阻滞。唯有功德、怨戾这等因果相关的力量方才能够拦下他。
之前那个鬼妇人，也是凭借与这邪修之间的仇恶因果之力,方才将之困于院落之中。
自己虽有功德,却与这邪修之间没有什么牵扯，故而想要拦截下他分外困难,更何况,这里并非台吴县的辖域内，他有太多手段都无法施展。
台吴地神想明白了这个,便也不强求将飞英尽数捉住歼灭,而是开始尝试如何使捉住的血影不再消散。
几分钟后,台吴地神皱眉看着掌中逐渐崩溃的血影。
这邪修不知是个什么来历，这解体之法分外了得，纵使他尽力想要留存住这血影,它还是不可阻挡地崩散。
既然无法留存，那边发挥它最大的效用好了。每一道血影中都必然会留存有一道飞英的意念，面对这等邪修，台吴地神也用不着客气，干净利落地就开始强行搜索血影中的神念。
“飞英……”血影在被搜魂后崩溃得更快了，台吴地神并没能从中得出太多信息。
他并不耽搁，转身便去捕捉下一道血影。
在将还能寻到踪迹的血影统统捉尽后，台吴地神也大约知晓了些许飞英的身份。这邪修确实是为食梦貘背后势力而来的，但他也并未能寻找到对方的踪迹。
台吴地神皱了皱眉，转身回到了飞英之前居住的院落中。
数名护法神已经在其中等待，他们是随着台吴地神一起赶来的，只是因为修为不够，故而被落在了后面，等到达这里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发现什么了吗？”台吴地神问道。
其中一位护法神为难道：“发现了些痕迹，但并不多……”
他将发现的痕迹一一道来，的确没有多少有用的线索。
台吴地神皱了皱眉，没有责怪他们。他们得到消息的时候太晚了。
半个时辰前，台吴地神正在与赤真子交谈时，一位护法神匆匆来报，声称在照例巡视，行至台吴边境时，一封信件从境外飞射而来。信件上鬼气缭绕，其中书写在附近某地隐匿有一邪修，似与食梦貘背后的势力有关。
护法神沿信飞来的方向追索，却未能寻到送信者，便立刻将之上报给了台吴地神。
台吴地神得到消息后就立刻赶了过来，报信的人仿佛掐准了时间，以台吴地神之力匆匆赶来，也不过是刚刚赶上而已，其他护法神到达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半个人影了。
台吴地神如今也猜到了送信者的身份，无非是那设阵困住飞英的怨鬼，大约是受飞英所害，故而前来寻他复仇。
这类怨鬼往往都被怨戾遮掩了神智，虽然可怜，但在复仇时也往往容易牵连无辜之人，更不乏有意迁怒于他人者。故而就算有尚未为害的怨鬼，也会受到各地神明警惕。
难得这怨鬼尚有神智，并未直接与邪修敌对，知晓先查明情况，来借他的力。只可惜，这怨鬼只是想要借力，并不想与他们接触，否则提前做好布置，未必能够让飞英逃了。
地神暗自摇头。不过这邪修虽然逃了，却也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估计连害普通人都难，而且他也并不知晓食梦貘背后之人的线索，跑了也不必太着急。
回去之后，赤真子正在庙中等待他。
赤真子一路追索食梦貘而去，虽然最后未能将食梦貘带回，却也得到了线索。他将那一缕得自漓池的气息分为两份，一份交给台吴地神，另一份则送回了点苍山。这几日，他和台吴地神正在研究这缕气息，但短时间内并未能得出什么结果。
台吴地神回来后，迎上赤真子的目光，先摇摇头：“没有捉到。那邪修也并非幕后势力中人，只是同样在追查他们。”
赤真子却没太在意这个，而是严肃道：“刚刚我收到了点苍山中消息。”
地神闻言，也肃穆起来：“可是有了什么消息？”
他们以术法追踪等等手段都未能查到这古怪气息的来历，但点苍山中有善于卜易的修行者，或可算出些什么来。
赤真子点头：“卜算者是我师祖。”
地神不由惊异。自十二万年前天柱山崩塌后，连带四周余脉皆一一崩毁，点苍山是唯一一座幸存下来的山脉，承享天柱山余惠。
天柱山为日出之巅、地脉之源，作为唯一续存了些许天柱山余脉的点苍山，积累深厚不可计量。能够占据点苍山作为道场的修士，其修为福德可想而知。
赤真子口中所说的师祖，虽然不是那位占据点苍山作为道场的立派之祖，却是他的一位亲传弟子。
按照常理来说，卜算一道气息的来历，根本用不到他出手……
台吴地神心中不由也有了猜测。他在这段时间中，为了查食梦貘背后的势力已经竭尽全力，然而半点线索都未能得到。这不正常。
台吴地神自认虽不算什么能力滔天的大修行者，千年万载的积累却也足够丰厚，然而无论他以什么方式追查，最后的结果却总是一无所获，就仿佛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势力。
这不由令台吴地神生出了一些联想：传闻在上古之时，有大能为者，可遮蔽天机混淆命理……
可是神庭建立之后，天地间命理大多舒朗，少有混乱，这等手段也就再难见到了。
“莫非……”台吴地神问道。
赤真子继续道：“最初我只是请一位擅长此道的好友出手，然而他在卜算的时候却并未得到任何结果，后来，祖师才亲自出手的。”
“在卜算结果出来后，祖师就因损耗甚巨而闭关了。”
“祖师只说了三个字：”“玄清教。”

第55章
“……玄清教？”台吴地神皱着眉琢磨了半晌,不是因为从未听说过这个教派的名字，而是因为类似的名字实在太多了。
这世上大小教派势力林林总总，若不是以道场之地命名,便大多爱沾上些与自身修行之道相关的字眼,一是为了彰显自身表明来历，二是为了时时能够自我提醒,出身此门,便莫要忘记了自身之道,不要走上偏斜之路。
道妙玄微、清净虚无，这类都是起名时常用的字词，“玄清”这类的名字可太多了。
“有名字就可以请托朋友们帮忙查查，只是不知道查到的是不是正主了……”台吴地神慢慢说道。
赤真子摇头：“只怕能查出来的都不会是正主。”
台吴地神也知道这点,不过是尽人事罢了。
赤真子又道：“卜算结束之后，那半缕气息就自动消散了。我那好友同我感慨，这气息的来源被不知什么人施加了大手段,若非有高明的修士出手,这一缕气息都是无法单独凝聚出的。”
台吴地神眉头越皱越深,取出之前赤真子交给自己的那半缕气息，再次细细审查,然而却仍未能看出什么，不由一叹。
看来与玄清教有关的一切都已经被大能为者出手遮掩了，他这将功赎罪的路子,注定无法走全了。
“这件事水太深，能查到这些已是不易，你将现有的这些上报，想来不会被怪罪多少。”赤真子安慰道。
台吴地神点头，他心中也知晓,在事情刚发之时，谁都没想到这件事背后会牵扯到这么深的水，现在他查到的这些足够交差了，虽无法全部抵消他的罪责，却也能令他比之前好过不少。
台吴县受难，他为此地神明，又多年受此地人们的香火供奉，人们的哀苦愤懑重如山石，他力量神识也受到影响，虽然没有真正受伤，但这段时间里，他的状态与强行压制伤势也没什么不同了。
如今这番磨难终于快要结束，至于之后的事情，那就不是他这个一县地神能够伸手的了。想到这里，台吴地神心中有些轻松，也有些遗憾。
食梦貘害了他辖域内半数之人性命，此仇他大约是难以亲手相报了。
台吴地神压下浮动的心神，向赤真子认真道谢：“此事还要多谢你。”
无论是这气息，还是推算出的玄清教名字，全是依靠赤真子才得到的，若没有赤真子的帮助，他可真就一点头绪都没有了。
“我也是得了贵人相助。”赤真子摇头道，“说来惭愧，那食梦貘手段非凡，我当初险些被他走脱了去，差点酿成大祸。”
此前他们急着追查，赤真子也并未详说他这一路近乎贯通了大半个卢国的追捕过程，现在此事终于有了了结，台吴地神也不由好奇起来，追问道：“贵人？”
赤真子就把这一路的事情详细说了，在说到前去拜访隐居于大青山余脉之中的漓池之时，赤真子忽然一顿，问道：“对了，在前去拜访那位神明之时，我见山林之中灵气丰盈清静祥和，似是被以大手段改造过。这等手段虽难得，却也没有多厉害，同去的水固地神却十分震惊……”
赤真子将当时的情景一一道来，当初他心中记挂着食梦貘之事，虽然受到水固地神的提醒，却并未细查山林有什么不同之处，后来因为急着回来，也没有向水固地神询问。这件事便成了他的疑惑，正好此时向台吴地神请教。
台吴地神若有所思，又追问了几个问题，在赤真子回答后，他愈发验证了心中猜测，神色不由庄重起来：“若我所猜不差，那位神明对周围的改变，并非道友所以为的普通手段，而是真正的造化！”
赤真子闻言，心中有了猜测，双目瞪大：“道友的意思，莫非是……”
台吴地神点了点头，感叹道：“承恩于天地，亦反哺于天地。道友是仙道修行者，求得是大自在大逍遥，内修己心，要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神明享天地之德位，外修功德，不可忘却本真只求力量，要担得起天地的责任。”
“然而世人多受天地恩泽，少有能回报之处。如今人心浮躁，能记得感念天地恩德已是不易，凡人重利益，修士重修为，纵使行好事、积功德，自问本心，有多少是为了提升自己的修为与渴求功德的好处，又有多少是真心感念而行善呢？”
台吴地神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微，他同修神道，一时有所悟，心境如受洗练愈发澄明，想到自己此前在认为此事了结之后，如摆脱了大麻烦般的轻松，不由生出惭愧来。
天地间的神明，有不理众生不受香火，只管梳理天地镇压命气的；也有受人香火供奉垂听祈祷，教化一方庇护百姓的。受人香火供奉是他自己的选择，看重香火提升实力的是他，如今对香火磨难心生厌烦的也是他。
他在食梦貘之劫发生后的行事虽小心谨慎再无行差踏错，但有多少是因为畏惧神庭的惩罚，又有多少是真心悔悟呢？他的行为在外骗得了他人，他的内心却骗不了自己。
这几日他只顾着追索食梦貘背后的势力线索，却对安抚辖域内受难的百姓不甚上心，就连那些因此搬迁出台吴县中的百姓，也是严格审查居多，安抚慰偿居少。
台吴地神一念既通，受香火影响的困苦也轻松了许多，但他反倒有些坐立不安，心中念头催他想要立即去弥补。
修行亦是修心，修为越到高深处，越要注意自己的心念，一念走偏行差踏错，便会造成困锁自己的瓶颈，若不能明悟，困到寿命尽时仍不明所以也是有的，若是越行越偏，走入邪路也是有的。
索性他如今明悟的还不算晚，若是等到此事对台吴县中人们的影响彻底结束后，那才是真的没有了弥补的机会。
“恭喜道友，谢过道友。”赤真子为他也为自己真心而喜。
他看出台吴地神有所悟，赤真子听到台吴地神刚才的肺腑之言，也是对自己心境的一次审视，拂去几粒尘埃，便是日后修行路上少去几分艰险。
台吴地神继续道：“便如同仙道一般，修到最后虽随心所欲，一言一行也莫不合乎道。神道也是如此。我等修行吸纳天地灵气，而这等神明却已达到了反哺天地的境界，哪怕是在修行，一举一动间也莫不在利益天地。这是神道极高深的境界，不止需要修为境界，还需要慈悲大愿。”
赤真子闻言，不由随心赞叹向往，赞叹过后，便将之后真正见到神明的经历讲了。
台吴地神闻言一面感叹欢喜，一面细细思索，他成为地神已久，虽不敢说认识全天下的神明，但心中对神庭中挂得上名号的神明也是有数的，可他却从未听闻过哪位神明如赤真子所形容的一般。
那样强大独特的神明，若是神庭中人，必然是挂得上号的，莫非是一位并没有加入神庭的天神？
台吴地神如此作想，便也如此问了。
赤真子笑道：“我也如此猜测，那位神明气息纯澈清冽，举止合乎自然，虽然名声不显，但想必是位隐居已久的正神。”
台吴地神叹道：“恨不能亲去拜访一谢。”
两人感叹过后，此间事了，台吴地神便准备前去弥补之前的过失，正欲与赤真子告别。
“对了，之前险些忘了一件事。”赤真子忽然唤住台吴地神，严肃道，“在我祖师闭关之后，我那好友心中忽动，便随心起了一卦。卦象结果模糊不清，只大约能够推算出：天地间将生大不祥。”
……
“玄清教……天地将生大不祥……”李府之中，漓池喃喃道。
他指尖停着一只纸鸢，这是赤真子用来传讯的法术。
“上神？”后李奇怪问道。
上神此言说得极轻，院子里此时又是难得的吵闹，若非他是宅灵，恐怕也要没听见了。
山中那白眉白须的老猴福缘深厚，在寿命将尽时遇到了漓池上神，现在不但寿命有添，也炼化了横骨，终于可以开口人言。
他与小鼠文千字不同，文千字是当时得了机缘，虽然只能说《千字文》中的内容，但也从来不打磕绊。
老猴却是实实在在的从头学起，现在讲话还不利索，需要练习。其他人瞧着热闹，便都凑过去同他说话。话最多的就是谨言，说起来又快又急还没个停，一会儿就把老猴憋得一脑门子汗，若不是毛厚，就能瞧见他那憋红的脸了。
白颊小猴骤然从树上扑了下来，拦在老猴面前，张开爪子冲围着的其他人龇牙咧嘴做出威胁的凶相。
它虽然聪明，但到底灵智未开，此时只以为是他们在围着欺负自己的祖爷爷。
老猴一把将它薅到身旁，唧唧吱吱猴言猴语地训了起来。别看它卖相老，真论起年纪，谨言足够当他祖爷爷了！
谨言一点儿都不生气，他在白颊小猴儿刚扑下来后就顺势退开两步，他还挺喜欢它的。
“别骂呀，它还小，懂什么呀？慢慢教就好了嘛。”谨言很有长者风范地帮小猴说话。
老猴挠了挠脑袋，咧嘴道：“谢、谢谢。”
漓池收回目光，对后李道：“无事，是赤真子传来的消息，有关那食梦貘的后续。”
后李恍然。
当初漓池上神在此事上给予了他们帮助，赤真子在事了之后将结果告知，也是出于情理应当之事。
后李并没有太强的好奇心，上神没有细说，他也没有追问。
漓池点了点手上的纸鸢，它便化作一道符纸，倏忽自燃了起来，转瞬间便散成了点点火光飞散熄灭。
他目光遥遥落在远处，不知看到了哪里，对丁芹道：“望月快要回来了，你去迎她一迎，让她莫要入水固镇，先来这里一趟。”
正同老猴说话的丁芹连忙起身应下。漓池在她身上遥遥一点，丁芹便感觉自己心中冥冥知晓了望月的所在之处。
丁芹离开后，漓池又环视了一圈院落中，道：“好了，你们也离开吧。”
他的声音平静地落在每个生灵耳中，除了游在灵池中的银鱼，其他存在都连忙起身，安静揖礼离开。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平静，漓池回到房间内。
他感觉到，赤真子所带来的消息，又将再一次触发他的梦境。
神明于榻上斜倚闭目，云雾自生，起涌舒缓。

第56章
他又一次看到了太阴。
这一次的梦境与往常不同,漓池能够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梦境之中，作为前身的神明而参与这个回忆。
在上一次梦见太阴的时候,他们的观念虽然有所分歧，但依然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可是现在,漓池却分明能够看到太阴面上的不渝。
“众生久处迷茫,心田干旱,以无形之旱为引，将生非时非理之怪异。你通晓命理,难道看不见吗？”他听见自己问道。
“命气乱,便是它当乱；因果断,便是它可断！无论你插手不插手,世界都在运转。你我天生神圣，为何偏要重新牵扯进去？凡世如何运转,又与你何干？”太阴目中有着怒意。
“天生神……”漓池听见自己的话，但天地间忽然升起大雾,这话音转瞬间便被雾气吞没了去。
茫茫大雾,既是因果，也是命理，将世界掩盖成一片死白。
天地间寂静无声，漓池只看得见一片茫茫的白，可这白却混乱而荒芜。
他不确定在这白雾中过了多久,也许瞬息刹那，也许亘古通今，又或者，这二者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同。
……大阳灼灼，玄冥陵阴……
朦胧缥缈的歌声不知从而起,曲调古朴苍茫。
漓池在大雾中安静地听着，这是祭歌。
祝祷者仍然在唱着祭歌，漓池记得这曲祭歌。
在上一次食梦貘气息所引起的梦境中，他曾听到过同样的祭歌。
随着祭歌的吟唱，周围的浓雾逐渐淡去。
漓池垂眸，祭祀者的身形在雾中逐渐显露，吟唱声缥缈如虚似幻。
……玄冥地府，清正因果……
他看到了一座祭坛，祭坛前燃着一堆火，有人将香料撒入火堆中。
漓池嗅到了飘忽的香气，雾气又散了些。
他看到众多祭祀者，他们穿着相似的服饰，井然有序地围在祭坛四周，从祭坛旁边衣饰清晰可辨的祝祷者，一直延伸到遥远处只能看到头顶的祭拜者，每一个祭祀者都在向中央的祭坛下拜，像波澜起伏的海潮。
三拜过后，祭歌声止。
为首的祝祷者走上前，庄严呼道：“祈请神——临！”
漓池垂眸看向祭坛中央，那里是空的，那是留给他的神座。
这本就是神明所要做的事情，这本就是他所安排好的。
于是他便走了下去，一道浩大堂皇的光辉落在祭坛中央。
为首者欢喜而笑，宣告道：“敬告神明，玄清教立！”
漓池：……
漓池骤然惊醒，他从榻上盘坐而起，澄明的双目中难得有些茫然。
他回顾着这一次梦中的情形。
食梦貘的幕后势力是玄清教，玄清教是他的前身所建立的，所以……
原来“我”不是好人？！
……
阳光照进房间，一片树叶被风卷向窗户，在即将进入房间的时候，窗棂间忽然生出一阵风，将树叶又卷出了窗外。
漓池端坐榻上，表面看上去还是如往常一般端严神圣，唯有从那双略显空茫的眸子里，才能看出些许他内心的震惊。
玄清教……名字听着倒是挺正派的，可是他们行事藏头露尾遮遮掩掩，又与屠戮了半县之人的食梦貘有关，怎么看都不是什么正经教派。
可玄清教怎么会信仰他呢？
漓池陷入了迷茫。
他穿越至今，一直以为原身只是一个遭遇了不幸的正道神明，毕竟原身所残留的气息纯净清冽，他自己按照认知所修炼出来神力也温和光明。
可玄清教干的坏事是实实在在的，他的两次梦境也都是因为玄清教而触发的。
难不成……原身就是因为这个才受的重伤？
他真的……不是好人？
漓池正迷茫着，忽然神识一动，他感觉到丁芹带着望月与朔月正往山上走来。
漓池深吸了一口气，先将繁杂的心绪强行压下，准备处理好望月的事情。
在入梦之前，他沿因果线看向望月与朔月时，发现了些许有意思的东西……
……
望月在见到丁芹时，内心很是松了一口气，神色中露出掩不住的疲态来。
她实在是太疲累了。
朔月体内有飞英道人种下的血蛊，望月费了好一番心思才在不会伤害到朔月的情况下将那血蛊取出销毁。又因为担忧朔月的行踪被飞英道人寻到，一路上都不敢停歇。
朔月的情况很糟糕，她在这六百年中修为几乎毫无寸进，逃出来前又被飞英道人折磨威逼，在见到望月之后，只说了一句“快逃”，然后就昏倒了。
望月对飞英道人恨得直咬牙，但她知道飞英道人修为高深，不是自己所能对付的。虽然飞英道人眼下似乎招惹了什么麻烦，但望月也不确定具体的情况如何，万一飞英摆脱了麻烦，又反过来追踪朔月可怎么办？
好在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在见到丁芹后，望月才放松下来。
丁芹是那位神明的神使，她来到这里，就代表漓池上神已经知晓，接下来不会再有麻烦了。
“怎么了？”朔月在神念中警惕问道。
她原本服了望月给她休养身体的药，正昏昏沉沉地睡着，梦中却忽然感觉到望月停下，于是一下惊醒。
“没事了，继续睡吧，我们安全了。”望月心疼地抚了抚怀中的黑兔，柔和的力量化入朔月体内，助她放松紧绷的神经。
朔月这六百多年到底是怎么过的，才会敏锐警觉至此？
朔月却睡不着了，她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原本伤得就不重，飞英道人想要用她，就不会损害她的力量，她的伤只有一部分是因为飞英道人之前的威逼手段，更多的却是她自己多年来的心结所造成的神识之伤。
在见到望月安好，又终于摆脱飞英道人后，朔月的心结已解，况且望月善医术药理，一路上都在细心为她调养，现在她身上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
朔月一边静静地听着望月与丁芹的对话，一边在神识中向望月询问情况。
她在见到望月后，心神一松便昏迷了过去，之后的一路上也是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梦中休养，还没来得及与望月仔细交流。
望月便在神识中与朔月一一言说了事情经过。朔月静静地听着，一语未发。
她听得出来，望月已经很信任、很感激那位神明，但朔月还不能就这样相信望月的判断。
朔月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如果没有望月来接自己，她很可能根本逃不出多远，也没有能力解决自己体内的血蛊。如果没有那位神明的指点，望月根本就不会知道自己还活着，更无法去接自己。
朔月同样感激那位指点了望月的神明，但她的感激是带着犹疑的。
这六百年间，飞英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她没办法再轻易相信任何人，没办法再像过去一般以善意来看待这个世界。
如果不是因为与望月同胞而生心意相牵，如果不是她能够隐隐感受到望月的心情，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立刻去信任望月。
她总是下意识的，不吝于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任何行为。
如果不是这样，她在飞英手下根本熬不过六百年。
望月性子太柔，只要受到一点帮助，就很容易轻信。但朔月无法就这样信任他。那控制了她六百年的飞英道人，在最开始的时候，不也是从蛇妖口中救下了自己的性命吗？
朔月小心地感受着丁芹身上所沾染的神明气息，那是一种很纯净、很清冽的气息，一看就是修行有道的正神。可朔月却因为这气息而感受到了不安。
如果没有问题，那位神明为什么要在她们将入水固镇前，派神使截住她们？
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她该耐心等待、观察、忍耐，就像她曾经在飞英道人手下时一样，把所有的怀疑与不安都隐藏起来……
朔月静静地趴在望月怀里，她什么都没说，随着她们一起进入山林。
山林中很静，簌簌的风声和柔暖光影在树冠下浮动。
朔月感受到越来越充沛的灵气与温和的生机，这本该是让她感受到安宁平和的，可她的心中却越来越恐惧、越来越想逃。她看那风也是要杀她的，看那影也是张牙舞爪的。
这情绪不对头！
朔月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可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突然爆发了，她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心神就被这过于浓烈的恐惧冲垮，无法自控地从望月怀里蹦了下去，疯狂地向山下逃去！
“朔月！”望月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心中一急，转身就要追过去。
山林中突然响起神明的声音：“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

第57章
朔月猛地僵在了原地。
不是她不想逃。她心中那不知从何而起的恐惧,正疯狂地催逼着她逃跑，仿佛再多停留一秒，她就会死在这里。
可在神明的声音响起之后,朔月就已经一动不能再动。
一股无法抵御的力量降临到她身上，那力量是如此的清冽强大,像一道纯净的光。
在这道光里,朔月只感觉自己的心识几如被劈成了两半,一半令她战栗恐惧不已，另一半却令她感觉到安宁而放松。
朔月正因为这古怪地割裂感而难受不已时,身躯忽然不由自主地一振，一道暗红色的血光从她身上飞脱而出,向山下疯狂地逃离。
然而血光刚刚飞出不到一尺,就被定在了半空。
血光在半空中震颤着挣扎不已,但那神力只是轻松一揽，就将血光强行带到了山上。
朔月盯着那道血光，脸色难看得厉害。
“那是……？”望月惊疑不定地问道。
“那是飞英道人留在我身上的手段。”朔月咬牙道,“我们都没有发现。”
飞英道人是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不知修行了多少危险而可怕的邪术。那道血光不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其中大约是有一部分飞英道人的神识，它不但能够自主思考判断，还能够影响朔月的心识,并借此来操控她的行动。
朔月在半路上感受到丁芹身上的神力时,这血光也同时感受到了,它觉察出危险来，便开始影响她的心识判断。
朔月那时只以为是自己在警惕，可她又有什么值得别人觊觎的呢？她唯一所擅长的就只是梦境相关的术法了，但如望月所说,这位神明既然可以在梦境世界中轻而易举地拿下已经集合了无数梦境异兽能力的食梦貘，又哪里用得上她这点些微手段？
就算她身上真的有什么值得这般神明所想要的，以对方的能力，也根本用不着如此费事，直接像飞英道人一般将她捉住武力威逼便可以了。
对方于她有间接的救命之恩，接她们上山也是令神使下来以礼相请，自己却满心的恶意揣测，虽然有受血光影响的缘故，朔月心底仍不由因此生出些歉疚来。
若那道血光没有被发现，谁知道她会在它的影响下干出什么事情来？
飞英道人在她身上布下这种手段，就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她离去，哪怕没有了血蛊，她也逃脱不了他的控制。
朔月对飞英道人恨得咬牙切齿，她正满心后怕时，忽然感觉自己被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朔月、朔月……”望月紧紧拥着她，用发抖的声音不停地叫她。
朔月感觉到自己背上落下几点温暖的湿痕，被山风一吹，升起柔软的凉意。
“没事了。”朔月蹭了蹭她，低声重复道，“已经没事了……”
……
血光离去后，朔月对这片山林莫名而生的惶恐也消失了。
山林是清静祥和的，树冠里藏着鸟雀啾鸣，灌木丛中有小兽警惕而好奇地张望，古老残破的青石板路间生着青润的野草，一路延伸向清幽的白墙黑瓦。
一张古老的匾额挂在门楣之上。
李府。
朔月在心中默念。
她虽然不再惶恐不安，但随着与那位神明见面越近，她反而越开始紧张，进而又生出烦躁来。她几乎已经六百余年没有与其他人正经交流过了，大部分时间里唯一的交谈对象就是飞英，而飞英……
朔月咬紧了牙。
她在飞英身边足足待了六百年，就算除了那道血影，她也受飞英影响太深。这些极端浮躁的情绪早晚会影响到她的修行，但朔月眼下只能先强行将这些情绪按捺下去，留待日后再慢慢调整。
古老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的小松在风里摇了两摇，她们从那裂成两半的巨岩旁穿过，一路走进神明隐居的古宅。
神明指尖捻着一道暗红色的血光，那血光在他掌中震颤盘绕不休，却无论如何都脱不出神明的五指范围。
感到她们走到门口后，神明抬眸看来，黑白分明的目通透而深邃。
就在神明目光离开掌中血光的一瞬间，那血光忽然一缩一涨，眼看就要爆裂开！
朔月双目大睁，来不及提醒，可不见神明指尖有什么动作，那血光在涨到半掌大时，忽然就像泄了气一般又骤然缩了回去。
朔月还来不及放松，就见那血光又越缩越小，眨眼就想消散。可在缩小到半指长时，那血光突然定住了，再也无法动弹。
朔月下意识舒了一口气。
“放心了？”漓池淡笑道。
朔月心中的紧张与躁动一下就散了，她反而生出些不好意思来。
“麻烦您了，谢谢您救我。”她谢道。
朔月的声音和望月很像，只是相比之下要更沙哑低沉一些。
望月同样感念道谢，又担忧问道：“上神慈悯，请问朔月身上是否还有别的不妥之处？”
漓池摇头：“回去后，你将她的神位与香火归还于她便可。”
在剥离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神位后，望月也就能够迈出修成妖神这一步了。原本这才是她最初前来寻找漓池的目的，但在得知朔月的消息后，修成妖神已经被望月抛之脑后了，现在漓池一提，她才恍然重新想起。
将朔月的神位归还给她，对朔月也是好的。她荒废了六百余年的修行，心性在这段时间里也产生了偏颇，虽然她的梦境神位还未能凝聚，但神道是修行正途，这尊神位也能够助她调整心识。
漓池令丁芹提前截住望月与朔月，便是为了飞英道人留在朔月身上的后手，现在这一道血光已经被他捉出，便再无他事。
望月与朔月一路从台吴县附近穿越了大半个卢国跑回这里，眼下正是身心俱疲。此间事了，便先回到水固镇中休养生息。
在下山前，朔月动了动，似是想要做些什么，但最终却只是安静地趴在望月怀里随她回去了。
在半路上，朔月心中暗叹。她原本想将食梦貘托给她的梦境告诉那位神明的，然而此事重大，漓池上神虽然助她良多，但她也只是才见过他一面，漓池所有的其他事迹都是从望月那里听说的。
或许也有她自己现在太过多疑的缘故，在那道血影离开后，虽然她那种看谁都像不怀好意的感觉散去了大半，但总归还是存在一部分的。
朔月心知，如果心中疑虑太盛，便会觉得世上无一个好人，认为处处可恨。若长此以往，她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堕入邪路。
可若要她强行拧着性子，将食梦貘那般艰难才隐匿藏下来的梦境，告诉给一位才见过一面的神明，她也做不到。
再等等吧。
等她对这位神明的了解再多一些，也等她将自己的心态再调整一些。
朔月从胸中长长出了一口气。
……
李府之中。
丁芹好奇地看着漓池掌中的那道血光，问道：“上神，这是什么呀？”
“这勉强算是一种分身术。”漓池道。
“勉强？”丁芹问道。
“正统的分身术法需要修行者的心境修为达到可以神魂二分的地步，再辅以材料炼制化身，以分出来的神魂融入其中掌控。化身与原身可以各自行动，神魂虽分，却仍为一体。”漓池说到这里，目光移到掌中血光上，慢慢道，“至于这个……”
“不过是个不伦不类的邪术罢了。修炼此术的人心境修为不够，强行将自身的神魂剥离下一小部分，寄托在其他生灵身上隐匿潜藏。若是原本的神魂无碍，这道神魂碎片受其压制，便不会有什么问题。可若原本的神魂消亡了，这道神魂便会逐渐影响并同化宿主，从宿主身上复生。”
丁芹闻言不由打了个寒战。被这种邪术寄宿太可怕了，不知不觉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她又问道：“那这道邪术现在产生异动，是因为飞英道人死了吗？”
漓池摇头：“他还活着。”
“那……？”
“这便是这等邪术的弊端了。”漓池笑意颇深，“原本的神魂重伤虚弱，分出来的神魂同样会苏醒。可会修行这等邪术的人，本来就是因为自身心境修为达不到神魂二分的地步，这才取巧强行割裂神魂，并使剥离下来的神魂碎片平日里沉眠不动。”
“可现在两道神魂同时存在……”丁芹明悟过来，渐渐瞪大了眼睛。
“所以啊……这两道神魂都认为自己才是飞英，都想要活下去，却又不是一心……”漓池勾着嘴角，看向掌中安静不动的血光。
这道神魂碎片已经苏醒了，才会在感受到他的力量后想要逃跑。虽然只是一道碎片，但他想要活下去。
刚刚意欲自爆与主动消亡的那两下，这碎片上传来的意识波动可是够绝望的。那并非他自主的选择，而是飞英之前设下的手段，用来防止神魂碎片落到别人手中，又或者在自己还活着的情况下，多了个不受控的“另一个自己”。
漓池在神魂碎片即将消亡时，便施展手段隐匿了连在这道神魂上的因果，也暂时断开了他与原本飞英的联系。
现在，他成了一道完全独立出来的神魂。而原本的飞英，估计已经认为这道碎片消亡了。
“阁下虽然强大，但我是不会助你对付我自己的。”化作血光的神魂碎片幽幽道。
漓池轻笑了一声，声音漠然而轻蔑：“谁说我留你，是为了对付飞英？”

第58章
“不是为了对付我,那你为何要留我？”神魂碎片问道。
漓池轻嗤一声：“你很想消亡吗？”
神魂碎片不说话了。他自然是想活的，可原本的飞英若是知道他已经苏醒,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更想要弄死他。
他在没有意识的时候，是一个飞英用来保命的后手，可若是有了意识，那就必然会成为他的阻碍。且不说他知晓许多飞英的秘密，他与飞英神魂同源这件事就是个大麻烦。
神魂不是陶泥，割裂开后就几乎不可能再原样粘回去。若是没有他，飞英顶多算神魂受伤,重新休养好就可以了。可他若是一直存在,那便有可能成长为另一个“飞英”,飞英原本的神魂也将一直无法归复完整。
这世上,还从未听闻过哪一个人能够以不完整的神魂而得道呢！
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他只要活着,就成了飞英最大的麻烦……
可另一个飞英是飞英,他自己也是飞英呀！他也想要活着……
神魂碎片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漓池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道神魂碎片，也许是因为神魂缺损太多的缘故，他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看起来也不太聪明的样子。如果在这里的是另一个飞英,估计不会是现在这种反应。
“可是我也想修行……”神魂碎片忽然喃喃了一句。
“你也想求道？”漓池问道。
“我当然想！”神魂碎片突然激动起来,“我在还是个凡人的时候就一心慕长生！我变卖了万贯家财抛弃了兴盛家业，只为寻找修行大道,可是上苍呢？上苍是怎么对我的？！”
“我求道求了三十多年，才寻到了修行法……”
道法难寻,除了神道因其特殊性而得以广开修行路，其他道法修行皆难得真传。
飞英的运道也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他的确寻到了修行法,然而那却是一门邪门歪道的传承。
法不可轻传，不止是因为道法珍贵，更是因为心性不堪者若得术法，很容易便会成为大害。邪道却没有这个顾虑。
飞英最开始的时候，也不是现在这般模样，他在入了那邪修的门派前，也从未害过人、杀过妖，更不会使用那些阴邪狠辣的手段。
他向往的是长生仙路，却误入了歪门邪道。一身天资根骨，尽数付了错处。
飞英的确是天资卓绝的，他成为了所有同门中天资最好的那个。这本是一件好事，可飞英所处的环境，却不是能够容得下他这般成长的。
邪道不修心性，修炼那等血腥邪法的修士也自然不会是好人。他的天资越好、修行得越快，在门中的处境就危险。
可飞英还是活下来了，他的修为逐渐超过了先入门的师兄师姐、超过了师父与师叔师伯，最后，又超过了上一辈的师祖。
待到最后，飞英费了些手段，从门中得到了全部的传承。他自然是没有什么同门情谊的，在费完这番手段后，他的门派差不多也就从世上除名了。
飞英慢慢将他所有的传承都消化了个干净，他甚至凭借着天资突破了原本传承的天花板，达到了他所有前辈都未能达到的高度。
可在走到这一步时，他却也见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飞英做了最后的尝试，他炼化那条蛇妖，一身修为却再无寸进。
他的前方再也没有路了，前方不是他可以筚路蓝缕所能重新开辟的艰险土地，而是无法跨越的深渊。
他早已走错了路，走得越靠前，距离他所想要追寻的道就越远。
“……我为了求道，放弃了一切。可苍天却在最开始就把我引到了错误的道路上！我不甘心，于是又四处求道求了六百年，没有谁比我的向道之心更加坚定了，没有谁比我在修行上更刻苦坚韧了！可结果呢？！”神魂碎片越说越怨恨激愤，声音高昂，惹得院墙外的鸟雀走兽纷纷好奇地向内张望。
漓池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发出一声脆响。
神魂碎片恍然惊醒，方才想起自己还是个阶下囚，连忙闭上了嘴。他感觉到漓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双目幽寒深邃，似乎把自己看了个通透，若非他现在只是一道血光，恐怕就要激灵灵地打一个寒颤了。
漓池讥诮地勾了勾嘴角：“苍天把你引到错误的道路上？”
他看进飞英身上的因果里：“你说你向道之心坚定，为了求道变卖家财抛弃家业。你的父母亲眷呢？”
“他们是阻我道途的牵绊，自然是要舍下的。”神魂碎片理所当然道。
漓池一嗤：“你怨苍天将你引向邪路，可这条路难道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吗？”
“你什么意思？！”神魂碎片骤然暴怒起来，血色光芒暴涨。
“安静。”漓池声音一冷。
一股可怖地威压突然降临，神魂碎片霎时清醒过来，立刻非常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他来源于飞英，心性思维完全与飞英相同，只是因为神魂不全得厉害，才难以控制情绪波动。飞英能够活到现在，十分明白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人是他不能招惹的。
他安静了半晌，直到那股威严消失，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留我干什么用？我还知晓不少隐秘……”
“你想活，我便让你活。你想修行，我也重新给你一个机会。”
漓池的声音清淡平和，神魂碎片却不由得一抖，心中生出不妙之感。
还未来得及反应，漓池已经一指点落到血光上，神魂碎片骤然发出一声惨叫。
只见血光上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气溢出消散，不过片刻，这道血光就变得无形无色，其上附着的血煞法力阴晦神识统统被剥离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缕纯粹的神魂碎片。
在失去邪术的支撑后，被强行割裂的这一小片神魂根本无法支撑他独立思维沟通，神魂碎片一动不动地萎靡着。
丁芹看着神魂碎片，目光若有所思。
“想到什么了？”漓池问道。
“上神曾说过‘道是行在脚下的。’那时我不太明白，现在却好像懂了一些。”
“说说看。”漓池道。
丁芹理了片刻思路，道：“飞英认为他是被迫引导到邪路上的，可这其实是他自己所选择的结果。他为了求道变卖家产抛弃家人，虽然向道心坚，却没考虑自己的家人亲眷该怎么办。他以这样的心来求道，自然也求不来正道。”
漓池没有点评丁芹所言的对错，而是说道：“这世间所有的修行者都在寻求大道，可大道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清道不明。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无法被命名。可是为了能够与其他人沟通这个东西，还是需要勉强将它命名。世间语言繁多字词丰足，为何偏偏选取了‘道’来称呼它？‘大’来命名它？”
丁芹怔住了。
她踏入修行有一段时间了，也无数次听闻过、思考过“大道”，看过许多种阐述“大道”的解释或故事，可却从未思考过“大道”这两个字本身的意义。
她把大道想得太高、太远、太难以明悟，于是反而下意识就避开了去思考它本身，于是也错过了那位将“大道”命名的大贤德在命名中所蕴含的教导。
“道”在最初，就是道路的意思啊。道之大，无所不包无所不含，道不是什么高渺虚无的东西，世间万物皆在道中，求道者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莫不是在行“道”。
飞英认为自己需要去“寻求道”，可他在决定抛家弃业时就已经走在道上了。他的道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他的结果，是他自己选择的。
漓池的声音悠悠响起：“在飞英入那邪修教派前，共有三次机会踏上修行正道，在飞英加入之后，也有七次机会从中脱出，重修正法。”
可飞英却都错过了。
飞英向道心坚吗？他的确为了求道，吃过许多苦，抛弃过许多他人渴望的权利与财富。可他连道是什么都不清楚，所谓的“向道之心”，又是在向着什么呢？
不过是对长生的贪求、对超凡手段的渴望，与为了达成自己的欲望不择手段的自私罢了。
他与凡人中那些为了追求财富权势而行恶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吗？
修行的确是要心坚意定勇猛精进，可勇猛精进不是为了“求道”而不择手段。
丁芹额上忽然渗出汗来，她忍不住开始回顾检查自己的内心与所行，她曾经也将“大道”看做一个目标，她是不是也在修行的过程中有所行差踏错？
“莫怕。”神明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丁芹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
是的，她本不必害怕。她还没有犯过不可悔改又或是来不及弥补的错误，她踏上了修行路，也寻找到了最好的指引。
她是神明的神使，她将代行神明的意志，她的背后永远有一道目光看顾。
丁芹忽然感觉到温暖，心中的些许不平与不安一下就散了。
她看向那片萎靡不动的神魂碎片，猜测问道：“上神，您要引他走向正途吗？”
漓池笑了一声：“我可没那个闲情。我留他，不过是不想帮飞英的忙罢了，顺便也做个试验。”
前半句丁芹明白。这神魂碎片留着才是飞英的麻烦，灭了他反而顺了飞英的意。但是后半句，做个试验……？
在丁芹好奇的目光下，漓池神力一转，便将神魂中的记忆统统封了个干净，只留下些许对这个世界的朦胧认知。接着，他指尖一弹，神魂碎片便落到了宅院外被老松破成两半的巨岩之上，被封入其中。
丁芹心中好奇，漓池却不再解释。他摆一摆手，双目半阖，丁芹便明白了，悄然退出了院落。
院中又恢复了安静，漓池心中却并不像表面那般祥和平静。
他在此方世界苏醒之后，就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记忆，只凭借着一点偶然触发的认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摸索生活。
曾经他认为，原身记忆全无，或许是因为原身已经消亡的缘故，自己记忆全无，则可能是穿越的副作用。可是现在，漓池却越来越怀疑自己失忆的原因了。
他在接手这具重伤失忆的神躯之后，恢复与修行一直十分顺利。开始时他对世界几乎没有任何了解，又忧心此身性命，便也一直没有思考这其中的诡异之处。
修道亦是修心，凡人心性几乎不可能达到他现在的地步，他的心性在这过程中却从来未出现过问题。难道他在穿越前就是一个心性打磨圆融的修行人？
这世界上是有不重身躯的修行之法的，可他的神力却是凝聚在神躯之中的，发挥力量需要身与魂相契合，凭什么他与这具神躯就能够如此契合？
漓池还记得自己在食梦貘之事中那古怪的记忆，他的记忆是清晰的，但行事风格却分明不是他自己的。
就像朔月在感知到他的气息后，因为莫名的恐惧而疯狂地试图逃离山林一样。那逃跑的是她，却是在飞英神魂碎片掌控之下的她。
那么……在梦中行事的自己呢？

第59章
他需要知晓这具神躯原本的神明,究竟是谁、是否还……存在。
暮色昏黄、残阳如血，浩大的日将要沉落，可第二天它就会重新升起。
漓池静静抚着桌面上的琴。
他在接手这具神躯之后,便只以为原本的神明已经彻底消亡。可现在看来,恐怕并非如此。
他与此身相契，大约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与此身有着某种极深的渊源与联系；要么……他已经如朔月一般，受人影响而不自知,成为了神明复生的手段凭依。
可他记得自己是穿越而来的,却偏偏没有原本的记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为何会从这具神躯上苏醒,也无法定位原本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无法确定，他究竟有没有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另外一个人。
旁人将他认作高深莫测的神明，可他自己呢？
漓池确信自己已经与最初穿越到这里时的心态有所不同,但这些改变究竟是因为他逐渐适应了这个世界后自然发生的？还是他正在被原本的神明吞噬改变的征兆？
他在这个世界建立因果，在他还确定自己仍然是真正的自己时，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
漓池垂眸看向琴上的三根弦,指尖一拨。
琴音在院子里悠悠回荡。
这些七情,是他在来到这个世界后,重新建立的记忆。
这些因果，是他定位自己的凭依。
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件事需要关注,赤真子送来的消息除了“玄清教”,还有天地间将生“大不祥”的消息。
这意味着天地间很快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无论这“不祥”究竟是什么，对正需要隐居避世的漓池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漓池按了按眉心，今日他的心已经乱了，心识上的消耗加上此身尚未痊愈之伤令他感到疲倦。
长庚星已亮起，漓池收起琴，回到房间内陷入沉睡。
……
日落月升，天地转暗。
闭目入眠的神明重新睁开了眼睛，双目幽深晦暗，左眼下方一枚紫金隐鳞光华流转。
大玄起身步入庭院，一尾银色的鱼影在池中吞吐月华，对近在咫尺的神明一无所觉。
皎洁的月辉洒满了庭院，投下屋舍石桌、草木鱼虫的影，却照不出大玄的身影。
大玄抬头看向天空中高悬的明月，目光幽邃漠然，片刻后，他冷淡地收回目光，一步踏出李宅，停在被老松破开的巨岩旁边。
飞英的神魂碎片正被囚禁在里面，他现在太过微小，又失去了邪术的支撑，已经陷入了无知无觉的状态。
大玄勾了勾嘴角，天地因果历历于目。
飞英已经入了玄清教，这片神魂碎片对他才有用。神魂碎片失忆正好，但却不能像现在这般无知无觉下去。
大玄伸手一点。
被禁锢在半片巨岩中神魂碎片忽然惊醒，他被点开了五感，意识重新清醒，但却记忆全无，也无法言语移动，只迷茫地感知着周围。但在他的感知落在神明所在的地方时，却什么都没有觉察到。
大玄已从巨岩上收回目光。
天地间将生变，他现在所展现的力量虽然足以应对接下来的变动，但还是有勉强之处，若是不巧，反而会暴露出更多。
大玄按上左目下方的隐鳞，隐匿的纹路流转着紫金色的光芒，纹路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仿佛一把精妙复杂的锁打开了一处微小的环扣，将封印其中的浩瀚力量释放出些许。
大玄收回手指，现在这些就足够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不能够暴露太多。他遥遥看向远方某处因果扭曲之处，幽深的双目中一片森寒。
他现在的状态的确很糟糕，很多事情都无法去做，但这世间茫茫因果，便是他可以布局的网，因果运转在他目中纤毫毕现，只需指尖轻拨，便可达成所愿。
当初他为青拂延因果，如今玄清教中，便落下了他的子。
天地为盘，众生作棋。
浑沌、太阴，我们且下一下，此方世界的终局！
……
夜尽天明，日轮从东方的天际重新升起，如过去的千万年中，每一日在天空上运行，照耀众生。
榻上的神明似醒非醒，呼吸间有阳和之气生发，化作暖雾氤氤弥漫，甘霖灵雾从院中漫过池塘，涌上石栏高树，从院墙流泻而下，浸过草地绕流石岩，渐渐笼了整座山林。
山林之下的灵脉缓缓增长着，竟如活物一般吞吐呼吸滋养自身的甘霖，渐渐形成奇妙的韵律。
漓池缓缓睁开眼。
他目中最先看到的并不是常人眼中天地，而是笼罩如茫茫大雾的因果。他突然能够从这些混杂纠缠如雾的因果中看到更清晰可辨规律，于是他可以更深的理解并从中看出某些之前他未能感受到的东西。
那茫茫运转的大雾中，有某种古怪不祥的东西正在积累，并马上就要到达一个可以显化降临的临界点。
怪异。
这古怪不祥的事物突然触发了他的认知。这是他梦境中的神明对太阴所说的话：“众生久处迷茫，心田干旱，以无形之旱为引，将生非时非理之怪异。”
然后他才想起赤真子所说的“大不祥”。
他的每次梦境与认知，都是因为某些相关的信息而触发。若第二个有关玄清教建立的梦境是被“玄清教”这个名字所触发的，第一个与太阴对话的梦境莫非是被“大不祥”所触发的？
梦境中神明所说的“怪异”与赤真子所说的“大不祥”莫非指得是同一件事物？
漓池按了按额头，赤真子既然已经知晓这消息，台吴地神与神庭必然也会知晓，之后必然会有动作，这是最好的观察时机。
……
天空还晴朗着，剔透碧蓝天光明媚。许多山野中的妖精灵怪都聚集在附近修行，直到神明修行时反哺天地的甘霖灵雾散去，才一一散去，在院墙外留下了一地的鲜花瓜果、药材玉石。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山野中的灵性野兽与大小精怪就习惯于聚集到这附近修行，哪怕与天敌在一起也不会互相斗争，没有哪个会在这附近捕食猎杀。
在他们离开后，几只猴儿捡起留在地上的瓜果等物，翻进院墙连同自酿的猴儿酒一起放到桌上，俨然已经成为了这里的知客。
丁芹也帮着收拾规整了一番。现在每日在日出之前晨起修行、收拾这些山野客人们所留下的供奉，已经成为了每日早晨的惯例。今日只略有一点不同，往日漓池上神大多坐在池旁的大青石上，今日却不在。不过那滋养天地的甘霖灵雾仍在，上神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换了个地方修行而已。
古老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漓池从中走出。
“上神。”
丁芹刚行了礼，就见漓池目光在山林中一扫，道：“我离开一趟，今日有客来，你且接待一番。未时后将有大雨。”话音刚落，就不见了身影。
谨言茫然地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大晴天：“今儿个会有大雨吗？”
丁芹同样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在对天地灵机愈加了解之后，她对天象变化的感受也愈加准确。她并未感觉到今日会有雨，但若是她能够感受到的话，上神也就不必开口提醒了。
这雨……恐怕非同寻常。
她心中生出些许不安来。
……
水固镇，云家祠堂。
望月已经将朔月的神位与积攒在她这的香火归还了回去。这些香火信仰虽然是以朔月的名义积攒的，但实际回应祈祷的却是望月。因为这个缘故，朔月在接手这些香火的时候，多少有些隔阂，只能在望月的帮助下先行吸纳，日后再慢慢消化。
这六百年间积累的力量不但令朔月旧伤痊愈，还将她推到了只差一步便可化形的地步，等到她将那些香火全部消化后，想必就可以踏出这一步了。
在将朔月的神位归还之后，望月终于可以将自己的神位彻底凝聚了。
凝聚神位的过程很顺利，望月所想要凝聚的只是一尊护持几户的药神小神位，而不是如移山大王那般想要成为庇护一方的山神地神。
她凝聚的这尊神位要求并不高，之前只是因为朔月神位的缘故才迟迟未能凝成，现在一朝解决阻碍，反倒使她厚积薄发。
在望月神位凝聚的瞬间，一枚奥妙非常的印记自虚空而生，悄然落入望月的神位之中。
望月霎时生出明悟来，这便是神庭印记，其中蕴含着她梦寐以求的神道修行正法。她可以拒绝，将之从神位中剥除，也可以接受，将之凝入自己的神位之中。
望月毫不犹豫地将神庭印记凝入神位之中。她怎么会拒绝呢？她之所以选择神道修行，就是为了能够得到修行正法。
那枚奥妙非常的神庭印记似乎是与神位极为契合，望月只是意念一转，它便与神位融合到了一起。
与此同时，一缕疑惑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会有选择拒绝神庭印记的神道修行者吗？这些拒绝的修行者，是怎样修行的呢？
但这疑惑转瞬间就被成就妖神的喜意盖了过去。
望月睁开眼，为她护法的朔月正在对她微笑。
苦难已经过去，现在正应该是欢喜的时候。
“我……”望月话未说完，忽然一停，转头看向祠堂门口。
地神的护法神突然出现在门口，满面肃穆地看着她：“神庭有令，地神急召，水固镇及其辖域中所有凝聚神位的神明，请立即前往地神庙中。”

第60章
地神庙中。
望月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心生忐忑。
这里的神明实在太多了些，除了水固镇中她已经脸熟了的那些神明，还有好些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神明。因为神职不同的缘故,身上的气息也各有差异。
其中最令望月感到不适的，是一位身穿盔甲的鬼神。其他神明大多与相熟的神明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唯有这位鬼神独自一人,身周空出一圈空地,一身悍烈的血煞之气毫无遮掩。
“那位是主掌刀兵的监察使。”
望月闻声转头,只见姜氏医馆的鬼神站在旁边，见她看过来，微笑贺她终于成就妖神：“恭喜。”
见是熟悉的神明,望月不由放松了些许：“谢谢。”
姜氏鬼神继续道：“这位监察使前身是卢国大将仲祁，死于七百年前殷天子一统诸国的战乱时期，后来受人祭祀成就鬼神，成为了卢国境内的监察使。在镇外七十里处有一座将军庙,供奉的便是他。”
望月还从未听闻过监察使这一神位，不由疑问道：“……监察使？”
姜氏鬼神解释道：“监察使负责巡视一地的神明是否有失职之处,主要便是监察各个神明职责范围内的命气是否生乱。虽有地神总管一地,但各个小神亦需负责与自己有牵连的生灵命气。便如你我,云家与姜氏人的命理若是生乱，你我便少不了被追责。”
望月睁大了眼睛：“可是我对命理并不太了解……”
只要是修行者,多多少少都会点观望命气的术法,可只会些基础望气与精通到足以看顾命理完全是两个概念。
姜氏鬼神笑道：“你才凝聚神位不久，故而不甚清楚。神庭印记之中,便蕴含有观察调理命气的手段，只要稍加练习，就可以应用了。”
望月向他道谢,姜氏鬼神摇头道：“这些神庭印记中都有记录，你只是因为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查看而已。”
的确如此，望月刚刚将印记凝入神位，护法神就前来传命相请，她亦从印记中感受到的确是神庭有命，但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来不及查看印记中的传承与信息。
正在望月想继续询问的时候，受召来此的神明们终于来齐了。
地神庙中雄浑厚重的大地气息霎时一凝，将庙中不同的神明气息包容调和，许多原本因为其他神明气息而有所不适的小神明们顿时放松了下来。
水固地神现身庙中，满面肃然环视场内：“诸位想必已从神庭印记中感受到了，我便省却虚言。”
“天地间将生怪异灾劫，此劫不单降临于凡尘众生，也是我等修行者的灾劫。其当先降于凡世，后临于超凡，于凡尘众生为生死之劫，于我等则是道途毁断之灾。”
地神说完此语后，停了一停，留待庙中诸位神明消化接受。
片刻之后，一位紫袍白发的神明起身，望月认得这位神明，他是地神座下的巧缕公，最善阵法布局，心思缜密耐性久长。
巧缕公问道：“敢问上神，我等该如何应对此劫？”
地神肃穆道：“保证此劫顺利运转。”
巧缕公闻言皱眉不语，其他神明不由低声互相交谈起来。
这等要人性命、毁断道途的灾劫，为何不思阻止，反倒要使之运行下去？
“安静。”一声低沉冷肃的声音突然响起。
庙中一静，说话的是任监察使的鬼神仲祁，他并非水固镇辖域内的神明，而是因神庭之命而来的。
地神环视诸神，道：“天地间生此大劫，自有原因。此劫因久远以来，命气之乱积累而生。如大水势，可疏不可堵，今日若强行抑制，来日必将生出更大的祸患。”
“我知汝等当中，有收劫气、移灾难来修行或炼宝的，但此次灾劫当中，需将这般手段统统都收起来，莫要使用。此次灾劫只可应对，不可修改。”
监察使同样出言道：“若有阻碍灾劫者，与扰乱命气同罪。”
庙中诸位神明虽有皱眉，却并无质疑者。只能被动应对灾劫虽然会麻烦些，但也并非无法处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地神顿了一顿，确定每一位神明的注意力都落到自己身上后，极缓且极重地说道，“大劫之中，命气生变，在应对大劫之时，莫要忘记了我等的责任。”
巧缕公眉头一紧，问道：“此劫会乱命气吗？”
地神点头：“此劫为怪异，在命理运转之外。所有因此劫而消亡的众生，自身命理皆是被强行打断。若不理会，命气必将生乱，致使此劫愈发严重。”
“如今为应对此劫，有两种方法，其一是助凡世众生度过此劫，使他们的命理不至生乱；其二，”地神环顾诸神，“调整众生命理，在大劫之中，添加横死之灾。”
望月心中一惊。
众生生来命理便有了定数，有如一道河网，唯有在某些节点能够改变，如同进入不同的支流。除非做下大功德又或是大恶行，否则命理长河很难改道。
可在命理长河前行的路上，还有一种特殊的节点，名为横死。
传闻梁国有一书生，与神明交好，得知自己命理能够活到八十七岁。有一次渡河时，不慎将珍贵的白玉璧落入水中，河水湍急，书生却想着自己能够活到八十七岁，于是跳入河中去捞白玉璧，结果被淹死了。
这便是横死。一个人的命理之中若是生出了横死之劫，因此被截断了命理，也不会乱了命气。
可横死之劫并不一定会在命理中自然生出，还与个人的因果业缘有关，同样的劫难，有的人命理中可能会生出横死之劫，截断往后的人生命理，有的人命理却可以安然相续。
若是后者因劫难死去了，便会乱了命气。
现在天地间将有怪异劫难发生，以此为因，神明们便可利用神庭中的命理手段，将众生命理中加上一道横死之灾，无论此人因果业缘如何，等他轮回转世来生再续便罢。在强填上这一道横死之灾后，哪怕这些众生都死绝了，也不会扰乱了命气。
只是……若是如此行事，这凡世间只怕要尸横遍野了。
可若是按照第一种方法应对，在凡尘众生的灾劫后期，便会开启修行者的灾劫，若是耗费过多力气帮助凡尘众生应对灾劫，之后道途毁断的灾劫开启时，只怕就更难应对了。
神庙中一时寂静下来，诸多神明面上不由都显露出挣扎的神色来。
监察使仲祁的脸色愈加冷硬，肃声道：“此劫之中，任何辖下命气生乱者，罪加一等！”
地神环顾诸神，道：“诸位修行法各有不同，我只望诸位，莫要忘了自己是因何而踏上这条修行路的。”
神庭广传正法，故神道修行者甚众，可有能力如淮水神君一般直接交感淮水成就神位的，又有几个呢？神道修士大多是借助众生香火信仰而成神位的。
巧缕公叹息一声，道：“我等便遍查辖域内众生命理，记下未生横死之灾者，看顾他们度过此劫吧。”
其他神明同样点头。
先前一脸冷硬的监察使仲祁，此时闻言露出点笑模样来。
“既然此处应对怪异之法已定，我便要前往下一处了。职责在身，与诸位告辞。”
地神与他告别，仲祁看了看庙中诸神，语意和缓道：“虽说此怪异灾劫先降于凡尘，我却觉得它是先降于我等修行者。谁说凡尘众生的灾劫，不是我等修行路上的心性之劫呢？”
言罢，仲祁不再停留，直接离开了地神庙中。
地神回看庙中神色或惊或恍然的诸神，肃穆的脸上也露出些笑来：“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便不要再恍惚了。接下来便划分好负责范围，各自回去将负责的生灵命理记录下来，回报给我。灾劫将临，我等的时间不多了……”
……
各地神明已经为即将到来的灾劫忙碌起来，凡尘众生仍安然无觉。
李府之中，丁芹正坐在门口开裂的巨岩上发呆，她今日一直心烦意乱，难以安定，却不知为何。
漓池上神不在府中，离开前说了两件事，一件是将有客来，另一件是未时后将落大雨。
眼下太阳已经开始从顶点向西偏行，未时已经到了，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就会有大雨，将要来山上的客人什么时候会来呢？
丁芹正发着呆，谨言忽然扑扇着翅膀从山下飞来，道：“郑粮家的那几个兄弟正扛着木头上山呢。”
丁芹精神一震，道：“我去看看。”
她足尖一点，便飘忽沿路下了山，半路上，果然遇见郑谷、郑黍、郑稷三个兄弟。他们背着背篓，里面是修整打磨过的木料粗胚与木工工具。
三人见到丁芹后很是惊喜，郑谷对丁芹解释道：“感念神仙赐下仙酒，治好了我父亲的腿疾。上次前来时，见到院中栏杆朽坏，我二弟还算擅长木工，便想着为神仙修好。”
丁芹带他们进入院中，说道：“上神今日不在，离开前说今日有客前来，嘱托我接待，想必就是你们了。”
三人略感遗憾，好奇地瞅了瞅院中的猴儿们与池中自在游曳的银鱼，便干起活来。
老三郑稷是个闲不住话的，忙着忙着就跟丁芹聊了起来。
“……原本早就能来的，结果上次二哥和铜豆去镇子里时，正赶上那场怪事，虽然平安回来，但铜豆被吓到了，回来就发了场热。后来过了好几天，我们才敢往镇子里去瞧一眼。”
他一件事讲完了，就又想起另一件事，嘴巴没个停。
郑谷瞪他：“干活儿都堵不住你的嘴！”
郑稷悻悻地闭上嘴，忽听有人插言：“别呀，我还挺爱听的。”
这可不是丁芹的声音，三人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一只斑鸠正落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瞧他们。
郑稷小心翼翼问道：“鸟大仙，刚刚是您在说话？”
谨言吧嗒了一下嘴：“别叫鸟大仙，也太难听了！我叫谨言。”
“谨言大仙？”郑稷试图道。
谨言品了品，颇为满意这个称呼，他与郑稷都是带有话痨属性的，没一会儿就唠起来了。
正说得高兴，丁芹忽然插言道：“未时快过去了，将有大雨，我送你们下山。”
谨言颇为遗憾道：“快下雨了，你们该下山了。”
郑家的三位兄弟茫然地互相看了看，手上的活才刚忙一会儿，都有些丢不开手。
郑稷抬头望着天，问道：“一点儿云彩都没有，怎么会下雨呢？”
谨言摇头：“上神离开前是这么说的。”
郑黍想了想：“现在没有云，想必雨不会下太大。现在天还亮着，我们多忙一会儿吧。”
郑谷也同样作想。
丁芹摇头：“上神说是大雨，你们该回去了。”
郑家三兄弟只好将东西收拾好，起身准备离开。
刚来到大门前，此时未时将尽，山林中忽然起了风。这风盘旋得凶恶杂乱，吹得碎石枝叶乱飞，古怪非常。
几人不由一下停住了。丁芹心中忽然猛烈一跳，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
风起之后，天空中忽然生出了云，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云很快就增长得又密又厚，将太阳遮挡不见，天地间霎时昏暗了下来，天空变成了不详的沙黄色。
丁芹灵目中看过风中灵机，原本轻灵自在的灵机已然开始动荡混乱。
她果断道：“我送你们一程！”
言罢，运使神术，带着郑家三兄弟很快便到了鲤泉村村口，不待三人道谢，便转身回到了山上。
丁芹回到李府中，不由皱眉。此时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污浊的昏黄色，光线也愈发黯淡。风中灵机愈发动荡混乱，她运使同样的术法，对神力的消耗比起往日何止倍增。这是从未有过的现象。
宅灵后李不知何时在院中凝出身形，丁芹心中不安愈重，不由唤道：“后李先生……”
后李抬头看天，肃声道：“未时已过。”
未时刚过，那厚积的云层霎时落下雨来，雨珠大如指肚，不过片刻就将视线砸成一片模糊。
丁芹忽然感觉脚下的山林似乎震了一下，仔细感觉却又仿佛是错觉。
一阵轻灵雾气忽然自山林中生出，在雨水落到地面前将它们托围住。那雨似乎缓了一缓，然后才落到山林之中。
丁芹有些疑惑。
后李面色愈发肃然，解释道：“是山中灵脉震动，山脉有灵，在自发应对。这雨不对劲。”
丁芹接了几滴雨水落在掌中，却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她又抬起头，伸手从山雾之上直接摘落几滴雨水。
雨水清透澄澈，晶莹似露。
丁芹尝了一尝。
“这雨……是咸苦的！”

第61章
这样的雨是无法滋养万物的,反倒会使植物焦枯、百兽生病。不但如此，其中还隐含着丝丝缕缕的煞气，若是接触得多了,连修行者都会受到影响。
地脉有灵，自发应对，使落入山中的雨水恢复正常。可是其它地脉灵性不足又或是地脉力弱的地方怎么办？
……
鲤泉村中，村老在尝过雨水后,召集村人聚于祠堂之中，焚香设祭，向移山大王祈助。
烟气袅袅上升,接入笼罩村落的淡青妖气之中。大雨倾盆，砸得村内一片模糊，在昏黄的天空下,使人连一臂之外的情形都看不清楚。
许久之后,祠堂门口朦胧显出一个人的身形，村人浑身湿透冒雨赶来，向村老大声喜道：“移山大王显灵了！雨都从田地上空绕开,落到两边了！”
祠堂里的村人皆露出喜色，村老的神色松了一松，却道：“不要停，继续祭！”
有人不解，问道：“要祭到什么时候？”
村老抬头看着昏暗的天，沟壑纵横的额头间不安深重：“祭到雨停！”
……
水固镇中，地神庙早早掩了门，庙祝早已将前来祭拜的人一一劝回，唯有几位路远的香客被留在庙中，于庭廊下看着地面上被雨砸出的拳头大的水花,愁苦呢喃：“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
庙祝温声道：“莫急，雨迟早会停的，诸位不如回到客房等待，莫要受了湿寒之气。”
几位香客默念着地神保佑，沿廊道回到了客房。庙祝面上的温和之色逐渐收敛，化作了忧虑。庙祝掩了门，进入大殿，取香点燃，恭敬跪拜。
愿，世事皆平，无灾无劫……
案台上高大的神像慈祥垂眸，青烟渺渺，香火带着庙祝虔诚的心念，徐徐上升，升到凡人之目不可见处，汇入神明身周缭绕的香火之中。
庙宇中、房舍内，水固镇中家家户户，无数心念汇聚成淡青香火，模糊了神明的面容。
水固地神双目阖起，将淡青香火与一身神力化作厚重孕生的地气。
早在雨落之时，大地之上就已经升起了凡人肉眼难以看见的淡黄地气，将苦雨中的涩意化解消弭。
……
大青山脉深处，蛇口崖下。
幽冷死寂的黑水潭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白衣高挑的身影，水潭旁卧着一只巨大的黑犬。
鬼王抬头看向昏黄的天空，手臂像擎着什么极为沉重的东西一般缓缓抬起。
随着鬼王抬臂，那座犹如蛇口的悬崖也缓缓昂首，蛇口大张对着天空，如墨如渊的浓重怨戾鬼气霎时升起，如遮天黑云一般，将原本还昏黄透亮的天空遮得暗如深夜。
但在黑云笼罩的这一方天空之上，所有的雨水都被黑云拦下，如龙卷垂柱，尽数落入黑水潭中。
潭水尽数将之吞下，没有丝毫上涨，但死寂无波的水面却开始逐渐泛起涟漪。
……
卢国国都，章宁城。
卢国国主陆宏一张脸绷得半点表情也无，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心情不好来。
左右宫人无不垂眉敛目，不敢做声，唯有狂乱砸落的雨声，捶得人心跳闷闷。就连那些身着朝服的官员们，也无一不垂头肃容。
“卫大祝。”卢国国主忽然开口唤道。
大祝是掌祭祀祈祷的官职，从属于掌宗庙昭穆之礼的宗伯，宗伯一职向来由卢国王脉陆氏担任，大祝便是陆氏之外其他姓氏氏族所能够担任的礼祭最高官职，此时由琅越卫氏的卫淳所担任。
卫淳是个鬓发夹白的中年人，在国主相唤后心头略沉，但还是沉稳上前应声。
陆宏在唤完人后，却良久没有做声，只垂头看着地面上迸溅沉重的水花，半晌后，问道：“这场苦雨，便是灾劫了吗？”
“这场雨是灾劫的开端。”卫淳答道。
陆宏面色愈沉，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令卫淳退回去了。
他不是不知晓答案，只是仍忍不住希冀。
“雨停之后，大祭吧。”陆宏不再看那如天河倾落的雨，转身回到殿内。
雨停，无数村落农人、无数城池家户，人人都在盼着这一场咸苦的雨停，可雨停之后呢？
……
“这雨啥时候才能停啊？”谨言呢喃道。
廊下停了不少瑟瑟发抖的鸟儿与小兽，纵然有地脉相护，令落入此处的雨不至毒害山林，但连绵不绝的大雨对于这些山野中的动物来说，本身就已经是一场难熬的灾难了。
潺潺的山溪暴涨起来，水势凶猛淹了不知多少洞穴，冲垮了多少泥沙。除了院中池塘里的银鱼，恐怕没有哪个生灵能够在这样猛烈的暴雨中过得安然。
后李开了李府的限制，让附近生灵能够借助这里瓦舍避开湿寒的雨。可如果雨一直不停，它们也无法一直躲在这里避雨。血肉凡胎，是需要饮食才能生存下去的。
“三日后。”一个清淡的声音忽然答了谨言的话。
“漓池上神！您回来了！”谨言惊喜道。
纵使有灵脉与后李相护，丁芹文千字等等熟悉的旧友都在，但没有神明的屋舍就像风暴中飘摇不定的船，在漓池上神回来后，才终于落下了锚。
漓池伸手往院中池塘一点。山体中忽然传来如雷鸣般的闷响，池下泉眼忽然生出一道漩涡，将池水沙石统统吸卷了过去。银鱼受这吸力一扯，也不由自主地往漩涡中卷去了几分，被唬了一跳后，连忙转换做虚形，方才摆脱了吸力稳住身形。
池水在被泉眼漩涡吸入地下，下降了三分之后，漩涡忽然一滞，又反向喷涌出水流，池水猛然暴涨起来。
“我连通了地下水脉，你便疏通水眼，调理水势吧。”漓池道。
银鱼连连点头，往泉眼中一钻，便不见了身形。
它本是池中灵鱼，死后与泉眼相合，既非鬼类又非物灵，虽然寿命久长，但却难修行，泉眼干涸之日，便是它消亡之时。如今此山水脉连通，又赶上这场大劫暴雨，它若能梳理水势，便可成就一番功德。
不过片刻，池水暴涨之势便缓了下来，山中的泉水溪流也渐渐有了收敛之态，不再凶暴。
谨言瞧着不由欢喜，几只躲在宅中的灵猴也唧唧吱吱地喜笑颜开。
漓池看着山中情势，却并未像他们一般轻松。此时水势舒缓明显，只是因为他将地下杂乱的水脉连通，原本各不相干的水脉连在一起，许多空处得以蓄水，水势自动调节，故而效果明显。可过一会儿水脉调节完毕，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效果明显了。
灵鱼与泉眼相合，本能便通晓了水脉梳理之法，可以将杂乱的水脉梳理顺畅，令之对水量的积蓄可以达到最大。
但水脉的承载力是有极限的，哪怕梳理得再顺畅，也无法无限地增长下去，除非重新开通出新的水脉来。可天地间自有平衡之道，水脉太多，就会伤及地脉，到时候反而会使得山林垮塌，死伤更多。
漓池在天地因果中看到了浩大的古怪不祥，他遍游周围，这场咸苦的暴雨，整个卢国在下、大青山脉在下、大青山脉对面的梁国也再下……怕是整个世界都被笼在雨中。
他同样看到了修行者们的应对，卢国之中，有着神明的地方，大多都如水固地神一般，以各种手段化解雨中的劫难。还有一些地方没有神庭神明，却被如移山大王这类修行者所庇护，他们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对抗暴雨。
可更多的山野却是没有庇护者的，能够灵性具足自发应对的灵脉更是罕见。
这场暴雨将下三日，雨珠已经重到足以在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凹坑的地步。眼下那些神明修士们还能应对，可三日之后是个什么情形……还不好说。
“三日后结束就好了。”谨言松快了几分，喃喃道。
这场雨来得凶猛古怪，但既然三日后就结束了，熬过去也就是了。
漓池却看入茫茫因果，道：“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雨。”
谨言一惊：“上神，今年再不会下雨了吗？”
漓池摇了摇头。
谨言张着嘴，半晌都没有说话。可现在才刚立夏不久，天气马上就要炎热起来，接下来还有大半年，都不下雨可是要大旱的呀！更何况才下过这样一场苦雨，不知污染了多少土地与水脉，正需要新的降水来将渗入泥土与水源的咸苦冲洗干净。
漓池没有再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天地间混乱的因果，想起梦中神明的话。
“众生久处迷茫，心田干旱，以无形之旱为引，将生非时非理之怪异。”
这劫名为怪异，虽然由因果断裂命气混乱而生，但劫难无心，却是不辨因果没有常理的，无论身份修为、善恶美丑，只要是此方天地未脱轮回的生灵，都要在这劫难里走一遭。
这是整个天地的劫难。这场暴雨，只是劫难的开始而已。
还没有到第三日，就有许多地方的修行者撑不住了。
这雨远比普通的雨水要沉重得多，又含煞气，若只保自己自然没什么难的，甚至用不到法术，只要寻一处足以遮雨的屋檐就可以了，可若是想要庇护一方……无论是像水固地神一般化解雨中苦煞，还是像移山大王一般强行将雨水从田地上阻截到一旁，都需要大量的法力支撑。
且不说有多少修士能够撑得住这样的消耗，就算硬熬过了这三天，之后的劫难怎么办呢？
这场大雨，才只是大劫的开始而已。
第一日，移山大王拦雨的范围就已经缩减了一半，他已经意识到这场大雨所持续的时间可能不会短了，他不能现在就把力量耗尽。
第二日，水固地神长叹一声，将地气收敛了大半，只护住要紧的几处水源与田地。他在最初就有所选择，并未庇护有砖瓦遮掩的地方与荒地，但这雨中的苦煞绵绵侵蚀不绝，越到后来越难抵御，更何况水固镇之前才遭了食梦貘的劫，地气有所损耗，眼下也只能丢小保大了。
第三日，鬼王疲惫地没入黑水潭中，原本幽冷无波的黑水潭已经惊起惊涛骇浪，黑犬早已不敢再靠近。天上的黑云已经缩减了大半范围，黑云之下聚集着密密麻麻的鬼物。这雨中的煞气对他们这些因执念而形成的鬼类来说最为致命，沾得多了必会被冲垮神智只知杀戮。鬼王是不得不撑，一直等到所有鬼类都赶来，才慢慢缩小庇护范围。
第四日雨停，章宁城外，无数简陋窝棚茅屋被大雨冲垮，失去住所的人们缩在城外神庙中瑟瑟发抖。
田地、郊野、山林……入夏后青翠的稻禾麦苗与灌木藤丛，已经被大雨打成了大片粘软的枯黄，唯有一处处法力疲倦撤下的地方，漂泊着一块块散碎的绿意。

第62章
李府之中。
乌黑的瓦被洗得晶莹可爱,青石板上积着洁净剔透的水洼。
避雨的动物们抖开身上因湿气而黏附在一起的皮毛，警觉地呼吸看着，一个个重新钻进林子里。
这一处大青山余脉因为有灵脉相护的缘故,除了涨高的水势与几处被大雨冲垮的地方，这片山林几乎与大雨前没有多少变化。在茫茫破碎的枯黄中，这一片入夏所应有的苍翠,变得格外醒目。
丁芹望着屋檐下滴落的水珠,满心焦虑不安。
“丁芹。”
“上神。”丁芹转过头。
自从漓池上神回来后,就一直坐在廊下，不动不语,目光悠远不知看向何处。
漓池的目光已经不知何时收了回来,正落在她身上,透彻入心：“你在担忧丁家村？”
丁芹点头。
她担忧丁家村,也担忧鹤神白鸿。
之前她人微力弱,丁家村有鹤神的庇护,鹤神是真正的妖神，也用不着她担心。可是在这场大雨过后,丁家村会变成什么样子？鹤神白鸿会不会境况艰难？
“那便回去看看吧。”漓池说道。
“上神……”
“来。”漓池对她招了招手。
丁芹走过去,额心的神印逐渐显化。
漓池一指点在神印上，丁芹只觉神印一烫,眼前视野突然变得模糊扭曲,怎么看也看不清,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天地间的灵机已经乱了。”神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温暖的神力流淌进神印之中,似乎勾画了什么图案,又像是打开了一道枷锁。
“在大劫之中，一切术法运用，都将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失效，又或者产生其他意想不到的变化。”
她明明闭着眼睛，却突然看见了光，在那光芒的照耀之下，之前模糊的扭曲的视野忽然大部分都变得清晰。那是她原本的灵目视野，是整个天地间的灵机！
“不要以你无法看清的灵机施展术法，但一切在神印可鉴范围内的，你都可以运使无虞。那是……”
丁芹感到眼前的光辉褪去，她懵懂地睁开眼，漓池已经收回了落在她额头上的手指。
“……我的权柄。”
她的目光重新清净明亮，视野中变回了她所熟悉的世界，她看到天地间的灵机，但那些灵机却并不像过去一样清晰可辨，反而有种她曾经带着鹤神封印时视力模糊的感觉，只有更加专注才能看清这些灵机。
而这些灵机，还在逐渐变得愈加模糊。这个过程很缓慢，但很清晰。
“上神……”丁芹满心疑虑。
“路上去一趟鲤泉村，告诉他们水源自有解决，莫要上山扰我。去吧。”漓池道。
丁芹本想开口询问，但漓池已经闭上了眼，于是只好行礼告退。
……
山脚下，过于丰沛的溪水汇入池塘中，池水高涨，一直没过了池岸边缘，在草地上淌开，浸得土地湿软黏重，令人每一步都陷进去，非得更用上力气，才能拔起被沉沉吸住的脚。
两个鲤泉村的村民脚步沉重地走向池边，在看到翻着肚皮飘在水面的大鲤鱼时，神色又难看了几分。
“这里的水……也不能用了。”郑钱疲惫道。
大雨过后，各地水势暴涨，但这些水都被苦雨污染了，根本用不了，各地洪涝的同时，却又缺水缺得厉害。
被污染的水源中，鱼虾几乎死了个干净，要想等到水脉自洁一切恢复正常，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可眼下正是最缺水的时候，鲤泉村的人们在雨停之后，立马就开始查看周围的水源情况。虽然他们这里多有泉水池塘，然而现在大部分水源都已经被污染了，只剩下寥寥几处还能用的水源，却根本不够灌溉土地的。
郑黍没说话，他停下来缓了缓力气，又拔着脚一步一步走到池塘边，蹲下来捧起水沾唇尝了一尝。
他已经尝过了太多地方的水，这一次舌尖上的滋味仍然是咸苦的，可郑黍的眼睛却不由一亮。
“这水的味道淡了许多！”
咸苦的滋味淡了，就说明有其他正常的水将之中和了！
“我尝尝！”郑钱也忙走过来弯腰捧水，尝过之后，精神一震，道，“去水源看看！”
这处池塘只有一场入水口，那是一条从山上流淌而下的小溪。
清冽的溪水在石上击打成雪白的浪，两人寻了一处水势相对平缓的地方，捧起水尝了一尝，送入口中的是甘冽清甜的泉。
郑钱眼睛一亮：“这水能用！”
郑黍已经站起身，沿溪水流泻的源头看向苍翠的山林。
水自山上来，这山上……有神仙啊！
郑钱咧开嘴：“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不缺水了！”
郑黍也笑：“我们现在就回去！”
郑钱想了想，摇头道：“报信一个就够了，我跑一趟，你再看看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水！”
郑黍应了，在郑钱离开后，他又走了附近几处水源，越走，他的心情便越轻快。
一处是干净的、两处是干净的、三处……不！只要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水，就都是干净的！
它们仍旧像过去一样清澈甘冽，从山上流泻到山下，只要时间足够，迟早能够将被污染的池塘河流涤净！
……
另一边，郑钱已经到了鲤泉村的祠堂门口。
祠堂里正吵闹着。在这三日大雨中，移山大王虽然庇护了鲤泉村中的部分田地，但是他可不会费心按照这些田地分别归属于哪家哪户，而平均分配自己的庇护范围。
大雨结束之后，有的人家田地大部分都处在移山大王的庇护范围内，几乎没有多少损失，但有的人家却已经半亩好田都没有了。若还是按照曾经的田地分配，他们可怎么活？
现在的田地必须要重新分配，祠堂里争论的便是这件事。
郑钱见到这场面，不由怔在了门口，一直沉默的村老先瞧见了他。
村老顿了顿拐杖，祠堂里慢慢静了下来。
他对郑钱问道：“什么事？”
郑钱脸上的喜意已经淡了下来，他将寻到好水的事情说了。
祠堂里的人们不由骚动起来，可是没欢喜多久，就有人道：“可山脚离田地也太远了，我们怎么才能用水？”
三日的大雨已经深深浸到了土里，山上干净的水流下来，过不了多久就又会变得咸苦。如果想要用水，只能靠人或车把水背回去。自家用水是够了，但田地浇灌怎么办呢？总不能还靠人一趟一趟地运。
况且，田到底该怎么分还没解决呢，眼看着又要吵起来，村老重重一砸拐杖，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怒响！
祠堂内霎时一静。村老负责主持祭祀，由一个村落中最经验最丰富、最具智慧的长者担任，也是村落中最有威望的人。
“靠剩下的那些田，就能有活路吗？”村老的声音不大，但砸得每一个人都心头发沉。
在这场大雨过后，田地被毁了大半，哪怕再精心照料，也注定收不了多少粮食回来。
村老看向郑钱：“你说山还是青的？”
“就像雨前一样。”郑钱点头，他顿了顿，问道，“您是想进山吗？”
他们熟悉的土地毁了，水也毁了，没有水和土，人是活不下去的。他们只能去找还没有毁掉的水和土。可在鲤泉村附近，只有残余的田地，与那座山林还是正常的了。
田地是移山大王护住的，山林是谁护住的呢？
“想要讨活路，就得进山。”采集也好、狩猎也好，水土正常的山上是有能让人活下去的吃食的。
村老说着新的希望，眉头却隆起层层沟壑。
山上是有神明的，求水之事，只有祭告神明才能，更何况他们还要进山狩猎，鲤泉村并不以狩猎见长，能够求得神明庇护最好。
郑钱沉默了片刻，道：“我们去求山上的神仙？”
这话说得并不容易。
像他们这些地处偏远的山村，其他正神无暇看顾，从来依靠的都是移山大王这样的修行者庇护才能存在下来。同样的，他们的香火祭品，也只供奉给庇护着他们的移山大王。
偶尔有其他原因，私下供奉一番别的神明并没有问题，便如铜豆被妖迷去后郑粮家一直供奉山上的那位神明，但如果明着大规模祭祀其他神明，那就有问题了。
这世上极度虔诚信仰纯净博大的信徒很少，大部分人都只是在过自己的生活之外，对神明抱有尊敬的普通人而已。他们所能够提供的香火信仰是有限的。
香火对神明是很重要的东西。凡人有自身做不到的事情，便祈求祭拜神明，但那并不是在以香火信仰与神明做交易。
且不说有着以祭祀贿神明这种心思的人，根本心无虔诚香火微茫不纯，就算能供给神明丰厚的信仰，神明也不是商贩，更不会一手赐福降灾一手收受香火。
修正神道的神明，心中自有决断。
但凡人在有所求时虔诚供奉香火，并不只是对神明的回报，也是对自己的帮助。
神明之力有高低强弱，其力微时，香火便是最好的支撑。便如同这一次的三日大雨，村老为要求一直祭到雨停，那不但是为了求移山大王庇护，也是在移山大王奋力庇护自己的时候，为他提供些许支撑。
可现在雨停了，雨停之后的情状不足以让他们活下来。鲤泉村中的人们世世代代祭祀移山大王，他们早已了解了移山大王的能力，接下来的日子，移山大王是帮不上他们的。
他们想活，便不得不去向别的神明求助，可难道要把才帮助过他们的移山大王抛到一旁吗？
祠堂中一时静默下来。
村老深吸了一口气：“我们……”
“神仙、神仙……”郑黍突然闯了进来，气还没喘匀。
有人急道：“神仙怎么了？！”
村老道：“慢些讲，把气喘匀了，慢慢说清楚。”
郑黍缓了缓气，道：“我上山找水的时候遇到丁芹姑娘了，她告诉我，神仙说水源自有解决，莫要上山打扰他。”
村老琢磨着话，问道：“神使有没有说水源什么时候解决？怎么解决？”
郑黍摇头。
“那还有说别的吗？”
郑黍又摇头。
“丁芹姑娘呢？”村老又问。
郑黍一呆：“已经离开了。”
村老又问了几个问题，郑黍答不上来，额头上都快出汗了。他在山林边上查其他水源时，碰上了下山的丁芹，得到消息后，没有多问就直接赶回来了。
村老无奈地摇了摇头，早知郑黍是个不善言谈的闷葫芦，也不为难他了。
“带我去瞧瞧水。”
……
山脚下，溪水从林中奔腾而下，还未靠近就听到水势汹涌的声音。
一行人来到池塘边，枯黄软烂的草地仍湿黏得坠人脚步，池塘中的水仍是咸苦的。
可那山啊，苍青得让人瞧着就欢喜。
村老仰头看山，旁边人搀扶着他。雨后道路难行，这里离村子里可不近，旁的人原是想劝他不要来的，可他非来不可。
他不来亲眼看一看，怎么能安心呢？
郑黍从山林里捧了一碗水来，村老尝了尝，神情松了几分。这水是好的，可这样的好水，要能送到村里、田里才有用。
山上的神仙说水源会解决，可解决是指山上的水他们可以随便用，还是指能够帮他们把水送到村里、田里呢？
神仙说莫要上山打扰他，是不想接受他们的香火供奉，还是不许他们上山呢？
村老怔怔地想着，忽然听到旁人惊呼。
“那是什么？”
“水里水里！有东西在闪光！”
在从山上奔涌而下的溪水中，有什么银光闪闪的东西隐在波浪里随之而下。那光芒与粼粼的波光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浮现的水花才能看出那是个不同于波浪的东西。
那闪着光的东西越漂越近，在临近池塘时，一位银色的大鱼忽然从波浪中蹦出，带起一串碎玉乱珠般的水花，在空中遥遥跃过数丈，直接落入了池塘中，却又像化进去似的，没溅起一星半点的水花。
众人都惊奇地看着大鱼入水的地方，忽听有人惊呼：“地上！地上的水！”
众人低头，草地上的水不知怎么的，都开始向池塘中涌去，池塘中的水位正在下降，一直降到岸下才停止。
“大鱼神仙！”村老长声唤道。
水边波纹一荡，银色的大鱼在池边露出脑袋，昂首看向村老。
村老慢慢弯腰蹲下来，问道：“大鱼神仙，您是来帮我们解决这些苦水的吗？”
银鱼点了点头。漓池上神指点于它，令它借水脉而行，疏通涤净山下的水脉。
泉水养鲤，海洋养鲸。若只甘于作为李宅院中池塘里的一尾鱼影，它便永远也修不出结果。
这一次大雨后下山梳理涤净水脉，是它难得的功德机缘。
其他村人见大鱼果然点头应答，不由发出低低的惊呼。
村老心跳也不由快了几分，他稳了稳神，继续问道：“大鱼神仙，我们还能进山吗？”
银鱼又点了点头。
村老心中松了口气，看来“莫要上山打扰”指得是让他们不要去那座荒宅中打扰。
村老又问道：“我们需不需要设供做祭？”
银鱼摇头摆尾。
漓池上神并不需要香火，它也不修神道，用不着凡人祭祀。
村老深吸了一口气，喉头有些发哽。
水的问题解决了，他们也可以进山，哪怕在山中行动时不会得到这位神明的庇护，但只要可以进山就足够了。不必设供做祭，便不必对不起移山大王。
“神仙慈悲。”他喃喃道。

第63章
水固镇,云家祠堂。
这里原本只供奉有云氏祖先与药神娘娘望月的神像，现在却有了变化。
望月的神龛内多了一尊与她面貌相似的黑衣女神像，祠堂内又添了两张香案,一张供奉着写有漓池神名的牌位,另一张则供奉着无忧天女的神像——就是望月之前藏着不想让云苓看见的那尊木质神像。
经不住云苓缠问，望月到底还是将自己供奉的是哪位神明给交代出来了。
无忧天女指点她破开修成妖神的关窍,漓池上神助她救回朔月。虽然这两位都是并不需要香火供奉的神明，但望月和朔月一直记着所受恩德，即使她们现在无力回报，心中却是一直记着的。
拜过神明之后,望月就忙碌了起来。这三日苦雨不知毁了多少水域,水中生灵多有死伤，若是不加理会,恐怕会生出时疫来。
望月的香案上除了香火供奉，还多了一只大瓮。这只瓮中装的是云家人配制好的药丸,用来防瘟除瘴的。云家习惯在做好药丸后放到她的案上供奉一日,等望月以神力赐福后，便能够使药性更上一层。
这药瓮虽然看着不大,但制好的药丸也不过黄豆大小，一瓮中也有数千粒了。在经过望月的处理之后，药性足以维持数年不散，一个人佩戴一枚药丸便足够了。
佩戴者只需装入香囊中随身佩戴,在有病气的区域时常嗅闻，便可以预防疾病。若是遇到严重的情况,也可以直接将药丸吞服下。
这已经不是望月赐福的第一瓮药丸了，在苦雨刚下没多久的时候，她便取来雨水,研究针对这雨的药方，在这三日里，云家早已经制作了不止一批药丸。
在处理好药丸后，望月叫来云苓：“这一瓮药丸已经处理好了，替我送到地神庙中去吧。”
云苓应下后，半是不安半是好奇问道：“娘娘，以前不都是我们自己发药吗？为什么这一次要送到地神庙中？”
云家一向有施药周济的习惯，像这样遇到灾难的时候，更是会留一部分药物免费分发。但通常都是靠云家药铺自己分发，或是直接在店面里，或是在外面设置一个小摊子，还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将免费分发的药丸全部交由地神庙中处理。
“云家药铺太小了，”望月说道，“以后可能还会有类似的事情，交给地神庙处理比较好。”
以后还会有类似的事情……
哪怕是之前食梦貘那样严重的事情，分发药囊也是由云家药铺直接来处理的。这一次大人们虽然没说，但云苓也猜得出来，大家都认为云家药铺应对不了接下来的情况，所以才会一开始就将事情交给地神庙处理。
云苓咬了咬嘴唇，神情间生出些许不安。
“莫怕，有我在。”望月还是不太习惯说这样直接的话，声音被隐含着的羞怯衬得气弱。
但云苓却忍不住眼眶发酸，重重“嗯”了一声。
从小的时候，她就在梦中时常听到这样一个声音。就是这个声音一直护着她，一直护着云家，只要她在的时候，就从来没让他们出过事。
云苓垂头按了按酸涩的鼻音，抱起药瓮准备离开。
望月却又叫住了她，问道：“新一批的药什么时候制好？”
云苓抿唇道：“药材不够了，便没有再制。”
其实制作这药丸的材料还有一些，但这些药材治别的病也会用到的，总不能为了这药丸，就将所有药材都用空了。
望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大雨过后，损失的并不只是地里的粮食，还有药农种植的药田。粮和药都是救命用的，可这世上的东西，一向是越缺越贵的。
云苓抱着药瓮离开了祠堂。
这三日的苦雨虽然古怪吓人，但水固镇中的人们除了躲了三天、耽搁些事情外，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现在雨停之后，生活似乎也就恢复了正常。
她原本并未觉得这三日苦雨会有多严重，可是现在……
“云苓！”
云苓抬头看去，丁芹正站在大门外向她招手。
“丁芹，你怎么来了？”云苓惊喜道。
“我要去丁家村一趟，顺便来看看。”丁芹道。
来水固镇与去丁家村并不顺路，但有神术在，她也不差多走这么一趟。三日苦雨同样令她心生不安，她想来看看水固镇的情况。
水固镇中的气息受了雨中煞气的影响，隐隐有些变化，但有神明相护，气息还算稳固，云苓家的气息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丁芹心中略微放松了些许，目光下移，看见了云苓抱着的药瓮。
“我们没受什么影响，就是忙了起来。”云苓笑道，见丁芹的视线落在药瓮上，解释道，“这是防疫用的药，药神娘娘让我送到地神庙中去。你知不知道这场雨是怎么回事？药神娘娘不与我说。”
丁芹摇头道：“我也不知晓，上神并没有告诉我。”
云苓不由叹气：“我……”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一个云家药铺的小伙计匆匆忙忙跑过来：“云苓小姐，铺子里来了几个急症病人，掌柜的找你去帮忙！”
丁芹伸手接过云苓怀中的药瓮，对她摆手道：“你快去吧，这些我帮你送到地神庙里。”
云苓匆匆点头，裙子一挽，跟着小伙计往药铺里跑去，边跑边问：“怎么送到我们这儿了？姜氏医馆的大夫呢？”
“已经去请了。他们是镇外人，不熟悉情况就直接送到咱们这了。他们怕余粮不够，就去捞水里的死鱼吃，结果就病了，腹痛盗汗……”
小伙计口齿清晰地边跑边讲情况，两个人的声音逐渐远去。
丁芹收回目光，心里沉甸甸的。
三日苦雨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了，云苓说他们最近“忙了起来”，这一路走来所见，忙起来的又何止云苓家？镇子中的普通人虽然感觉到了不安，但大多也只是开始囤积食物以做准备，但丁芹灵目中却看得到那些神明们，他们一个个面色如临大敌，往来匆匆。
这场大雨虽然下得古怪，但却已经结束了。漓池上神说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雨，那接下来必然会有旱情。神明们如此紧张，是否说明接下来的旱情也会如大雨一般古怪？他们是不是在为应对这古怪的灾难做准备？
丁芹一路走到地神庙，庙中人来人往，香火不断。祈拜的一张张面孔虔诚而惶惑，在祭拜完神明离开地神庙后，神情中便多了几分安定。
人们总是这样，在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祈拜神明，以求帮助，祈拜过后，哪怕仍然不知道事情的结果，却也会多了几分安心，仿佛虔诚地祭拜过神明，便会得到神明的庇佑，于是事情也就一定会得到解决。
丁芹找到庙祝，将药瓮交给他后说明缘由。
庙祝接过药瓮弯腰对她作礼：“感谢您将药送来。”
丁芹回礼后，庙祝也不多客气，略一点头，便抱着药瓮匆匆回去安排，脚步生风。
丁芹离开地神庙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
地神眼下不在庙中，只有人们的信仰被他炼化成庆云笼罩在地神庙的上空，这朵庆云不但可以镇压水固镇辖域内的命气，也可以助地神炼化香火，剔除其中会影响神明神智的愿力。
虽然直接汲取香火后，也可以慢慢解决香火中的影响，但在汲取这些香火前将之炼化远比直接汲取要轻松彻底。炼化香火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将其中最细微的愿力也洗练出来，不至于在日积月累中影响到神明的神智。
但现在，大量未经炼化的香火只是在庆云中转了一圈，只粗粗将香火中最强烈的愿力剔除，之后便重新落下化入地神神力，又被地神将之化作地气。
除了漓池上神外，水固地神是丁芹所见过最强大的神明。这样有贻害的事情，若非不得已，地神是绝不会做的。地神在为这场劫难做准备，他认为凭借自己之前的积累还不足以应对这场劫难，不足以庇护他辖域内的众生。
一路走来，丁芹已经见到了，整个水固镇中的神明都在为了应对劫难而奔走忙碌。这不是为了自己应对灾劫，若是为了自己，此时应该沉下心来好好休息，积攒资本才是。这是为了他们的信徒、他们所庇护的生灵们而忙碌。
水固镇辖域内许多区域都没有受到苦雨的损害，这正是神明们出手庇佑的结果。但还有很多地方有苦雨煞气缭绕不休，这是因为神明们力有未逮。
丁芹不由得又想到了漓池上神。
漓池上神应当是有心庇护众生的。
大青山余脉因为地下灵脉而得以保全，灵脉因漓池上神而生；山中生灵与山脚的鲤泉村中人因银鱼疏导水脉而得以解困，银鱼受漓池上神点化；她要去丁家村中，丁家村乃至鹤神所庇护的其他地方若是遇到了困难，她是一定会出手的，而她临行前，上神特意为她点开神印。
也是在神印点开后，丁芹才对漓池上神的力量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上神说在神印可鉴范围内的，一切神术她都可以运使无虞。
丁芹以灵目重新观看过天地之间的灵机，但凡日光所及之处、阳气生发之所，无不清晰可鉴，无不是上神的权柄。
漓池上神究竟有多强大？他那样强大，若是出手，必然可以庇护更多的生灵。可上神偏偏并未亲自出手。
是与上神重伤的缘故有关吗？
这场劫难……又该怎样才能结束？
……
“您可知道，该如何结束这一场劫难？”水固井旁，地神向淮水神君请教道。
井中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嗤笑：“我看你是这两日被凡人的心念影响了神智，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水固地神默然无言，片刻后，叹了口气，重新问道：“您可知道，该如何化解水中的咸涩与煞气？”
这才是他原本应该请教的问题。结束劫难这种事，不是他该问的，也不是他能想的。这是整个世界的灾劫，他只是一个小小地神而已。淮水神君语气虽差，却是在提醒他。
众生因灾劫而迷茫艰辛，祈愿中难免夹杂了希望灾劫结束的心念。他以香火修行，近来又急于增加积累，对香火的炼化并不纯粹，这才一时想差。
但他到底是积累多年的地神，神念一转，便思绪通达，将这些许影响排除。
孟怀无意为难他，见他自己想明白了，便道：“水本就有自洁之道，我有一术可以助你。但眼下天地灵机混乱，水又并非你的专长，纵有我的术法相助，只怕也是事倍功半。你的这些积累，还经得住消耗吗？”
水固地神深吸了一口气，向井口下拜道：“请神君教我。”
井中沉默片刻，孟怀道：“也罢，你既然能问出先前那样的问题，我又何必多此一问？”
水声一响，一道灵光从井中射出，直入地神额中。地神闭目冥思片刻，便将灵光中的法术消化理解了，再睁眼时，正要道谢，却见井中跃出一枚水色灵珠。
“这是我炼制的水元珠，你这地方勉强也能算是我淮水辖域，有水元珠在，你施展水道法术便不会被灵机混乱影响。暂时借你用用。”孟怀道。
地神心中惊喜，连忙道谢。
孟怀却开始不耐烦地赶人：“既然解决了，就不要在这里碍眼。”
地神也不介意，收起水元珠，再拜后刚准备离开，复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住脚步，说道：“之前赤真子传来消息，提到食梦貘背后是玄清教在作怪。”
“我知晓了。”井中声音平静无波，停顿片刻后，又道，“不管你是从哪得到的消息，只要神庭没有命令下来，就不要自己上赶着掺和进去。”
“我明白了。”地神明白这是在提醒他，他略微躬身算作谢过，复又请求道：“附近水源多受污染，镇中人们想要用水，免不了多来此处打扰，请神君勿怪。”
孟怀只一哼声：“啰嗦。”
这便是应了，地神放心离去。
竹林中又恢复了寂静。三日苦雨，草木枯败，这片竹林受孟怀气机相护，仍旧郁郁青青。
不必地神提醒，生灵们自然看得见，知晓这里环境未受影响，有水可用。不过那也没什么所谓，余简身为鬼神，只要他不想，这些凡世生灵就见不到他，也不会听到他与孟怀的交谈。
“我本以为你只会教给他净水的术法。”余简道。
他有些好奇，水元珠凝练不易，更何况孟怀一直被囚于井中。孟怀不受香火，对凡世生灵也没什么照拂之心，怎么会将水元珠借出？
“我接下来准备要坑他，自然想要做点补偿。”孟怀道。
余简一转念便明白了孟怀的意思，问道：“你准备从井中出来了？”
井中波声懒懒：“你想要回隋国助他们应对此劫，我不想法子出来，怎么能安心？”
余简一声笑。
孟怀天生龙君，不受香火不理凡尘，余简是人身死后化作鬼神，与隋地有乡情牵绊。两个人在这一点的观念上，是半点也没有法子达成一致的。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他能够理解孟怀的心态，不会借着两人的关系要求他相助隋地，孟怀也能够理解他的立场，愿意帮助他同行。
这是整个世界的大劫，他现在的修为还是弱了些。可是受用隋地香火两千四百余年，他这个鬼神做得实在不够格，现在故乡有难，他又怎么能躲出去呢？
但是不必解释，他们之间自然是互相知晓的。
“你有法子打动那位神明，使他帮你处理井中封印了吗？”余简问道。
孟怀想要从井中出来，除了赤真子所给予的存真化身法，还需要瞒过封印中大天尊的力量，这只能由那位隐居于附近的漓池上神解决。但这位神明连孟怀府中库藏都看不上眼，余简倒是好奇，孟怀想到什么法子来打动对方？
“我可没法子，我只是猜测。”孟怀道，“像这样的神明，所谓的打动与否不过表面说辞，只要他想，我便是什么都没有，他也会愿意助我。若他不想，我便舍了一身修为，又有什么用处呢？”
“你觉得他现在会愿意助你出来？”余简问道。
井上水汽氤氤弥漫，渐渐笼了井口周围一片区域，如一场大雾。
孟怀的声音在雾中低低徘徊：“曾经我以为他停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兴之所至。但现在……我开始怀疑。或许他是有意停留在这里，或许他一直没有走，正是在等待，等待这一场大劫……”
孟怀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余简肃容敛声。
许久之后，孟怀才处理好一时激荡起伏的心情，说道：“我原想劝水固不必徒劳费心，但他的心性和修行路子与我不同，也便作罢。”
“……徒劳？”余简喃喃道。
“所有妄图解决大劫的手段，都不过徒劳而已。”孟怀的声音自井中回荡而出，平添了几分幽古苍茫，“这场大劫，早在十二万年前就已经发生了，那时大天尊建立神庭，梳理命气，将此劫生生镇压，可也不过是镇压而已。如今十二万年过去，此劫还是爆发了。”
这话中的信息太过惊人，余简不由被震动：“十二万年前？”
“还记得天柱山吗？”孟怀问道，不待余简回答，便自顾自的向下说去，“天柱山是日出之巅、地脉之源，十二万年前，天柱山摧折，地脉震动山川开裂，有三分之一的大地向西坠入虚渊，天地间晦暗无光。”
“那时我修为尚浅，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侥幸从最初的地裂中活了下来，可灾劫并未停止，直到大天尊出世，建立神庭，镇压命气，方才止住灾劫——你认为这灾劫因何而生？”孟怀突然问道。
“因命气混乱而生。”余简不假思索答道，进而皱眉，“莫非还有其他隐情？”
“命气只是一部分而已。如今人们只记得命理，却忘了另一件事。”孟怀长声道，“因果凝聚命气，命气转变因果，二者相生互变。命气既乱，因果难道会无虞吗？”
“这灾劫因命气混乱因果毁断而生。只梳理命气，却不解决因果，这灾劫又怎么会解决呢？”
“那因果毁断该如何解决？”余简连忙问道。
“解决不了的。”孟怀声音低幽。
“镇压因果的神明，在十二万年前，就已经陨落了。”

第64章
“怎么回事？”余简下意识问道。
井底传来一声悠远的长鸣：“我虽然亲历了那时所发生的事情,但以我当时的修为，还远远不够参与其中，只知道些许零边碎角，后来修为渐深,也曾好奇追查过当年之事,可在刚开始追查没多久,触碰到些许信息之后,我就放弃了，并再也没想过要继续查下去。”
“我明白了。”余简慢慢说道。
一件事情，如果会让孟怀这样修为的存在都要讳莫如深，那么他也不该太过好奇。
井口上由水汽凝聚而成的游龙盘旋昂首，看向大青山余脉的方向，那位神明在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就与他们提到了自己能够解开井中封印，这封印虽不是大天尊亲自设下,却的的确确蕴含有大天尊的力量。
大天尊、神庭、命气、大劫……无论那位深不可测的神明为何停留在此地、又想要在这场大劫中做什么……
孟怀的声音在雾气中低徊：“若我猜的没错……一个困在井中的淮水神君，是没有用的。”
……
深不可测的漓池，此时不但对这场大劫的走向一无所知,而且正在为此发愁。
丝丝缕缕的信仰循着因果联系在他身边凝聚，其中祈祷声隐隐。
……神明格天，能辟大雨，止水净秽，感念神德……
这是时常主持祭祀的村老在家中私下祭拜。
……敬谢神明救苦解灾,虽不受香火，唯有虔心诚念，以答神恩。祈神庇佑，令我与家人可以平安度过灾年……
这是对祝文半通不通的郑钱在心中默默祈祷。
……三哥说您又帮了我们,谢谢神仙！前几天下雨，大哥二哥三哥就没去上山给您修栏杆，我问他们，他们说之后也不去了，因为您说不叫人去打扰您了。他们这几天都不开心，爹爹和阿娘也是，他们都不告诉我，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但我都知道了，他们就是因为下雨的事情不开心。神仙也是因为下雨的事情要忙，所以才不叫上山的吗？
阿娘这几天都只做粥喝了，四哥五哥喊要吃干饭被阿娘骂了。六哥偷偷跟我说家里要缺粮了，我们想要是可以不长大就好了，不长大饭量小，就可以少吃点，四哥五哥不会挨骂，爹和娘也不会不开心……
这啰啰嗦嗦的大白话，只有铜豆才这么向他祈祷了。
除了这些清晰的祈祷，还有一些朦胧却鲜明的心念，那是山林中灵智初开却尚还懵懂的生灵们。他们不会庄重的祝词，也不会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感念却是深切真挚的。
无论是言语清晰的祝祷，还是懵懂模糊的心念，这些信仰都虔诚而纯粹。
哪怕漓池并不需要他们的香火，但他们还是在私下供奉祭拜，因为在祈求帮助之外，更多的是感念。
可漓池却心知，他并没有做什么。从雨落到现在，他甚至没有真正出手过。
在感受到三日大雨即将落下时，他曾离山查看情况，同时也看一看神庭的应对。
这场大劫因命气混乱因果毁断而生，他看到神明们调理命气来应对大劫，那时漓池隐隐感受到，他也可以对这场大劫造成影响，只有他能够将因果重新梳理，就可使这场怪异大劫削弱许多。
各地神明目前对大劫的应对无非就两种，要么襄助凡世众生，要么修改命理后对其置之不理，又或者二者兼具。
但漓池却注意到了一个异处：他原本以为神明们观察命理的手段，是他们自行修炼而成的法术，却不想在梁地见到了诸多神明一同修改众生命理。
虽然观察命理是人人可修得的术法，但观察命理与修改命理完全是两个概念，哪怕只是在命理中增加一道横死之劫，也不是什么轻松可以达成的事情，这些神明们，又为何会人人都可以进行？
漓池探究过后，才发觉，原来神明们的命理手段是从神庭印记中获得的。会修改命理的，并非神庭诸神，而是造出神庭印记的神明。
这不由得让漓池想到了一个名字——太阴。
在他的梦境中，原本的神明曾清晰地说过，太阴通晓命理。
来到此方世界这么久，漓池还从未见过哪个可以如他一般触碰因果的修行者。莫说接触，便是当着淮水神君的面施展因果手段，助余简能够留在此地，这般年岁久长修为高深的龙君也未能看出端倪；他也曾拨动因果，牵引蛇口崖黑水潭中的鬼王现身，以观《山野考异》中的记载是否正确，这般威势沉沉镇压一方的鬼王也并未觉察他的手段。
修行者心中或多或少都会有因果的概念，但这并不代表因果是可以随意窥探的领域，就如同会听琴的人不一定会弹琴，会用瓮的人不一定会制瓮。命理也是一样。
精通命理的，或许也只有太阴一个而已。
但什么样的境界才能够将命理手段化入神印之中，落到万万千千的神明身上，令他们也同样能够使用这种手段？
太阴的修为境界究竟有多高？梦境中与太阴为友的“自己”呢？能够将此身重伤至将死的敌人，又该有多强大？
漓池虽然还从未与谁正式交手过，只能凭自己的恢复程度估算实力，但他现在可做不到将自己的因果手段分给别人使用，哪怕是他的神使丁芹。
就凭他现在的状态，是无论如何也对抗不了重伤此身使之逃离到这里的敌人的。
他还不到暴露自身存在的时候。
此身特殊之处在于因果，自身的气息与术法运用并不会暴露什么，小范围的使用因果手段并不会有多大危险，这世间罕有能看破他手段的人，但大范围地梳理因果影响大劫，大劫生变，必然会引起巨大的气机波动，引来各方注意。
可怪异无心，不辨善恶因果，劫难之中，众生皆苦。
他便应该看着无辜的生灵在劫难中被磋磨吗？
漓池敛目，指尖淡青香火缭绕。
……愿我可以庇护云家人平安度过此劫，愿我和朔月也可以平安度过之后的灾劫。小神贪念，祈世事皆平，众生无忧……
这是望月的祈愿。
贪念……
凡世众生向神明祈求平安顺遂无灾无劫，神明也在祈求能够庇护众生庇护自己。
这世上，可有两全之法？
……
枯黄的土地上，根浅的花草已经奄奄一息，唯有根茎深而广的草木，才能在大地之下汲取到些许未被苦雨污染的水，勉强维持住生机。
一只山雀似乎是渴极了，探头准备去喝树叶上残留的雨珠。
丁芹招了招手，那只小山雀便被风裹着落到了她掌中。
她抚了抚小山雀羽毛炸开的后颈，温和的神力令突然受惊的山雀慢慢放松下来。
丁芹一只手卧着小山雀，另一只手聚成碗状，手心一点一点凝出水珠，慢慢聚成一小汪清澈的水。
渴极了的小山雀把头埋进了丁芹掌心，喝足之后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在抖了抖羽毛后飞走了。丁芹看了看周围，树叶下灌木底……许许多多小生灵躲藏着，它们的喉咙焦渴干燥，一双双眼睛懵懂而不安。
丁芹心中一叹，她寻了一块大石，将之削成一个深深的石碗，在里面装满了洁净的水。
她继续向前走去，没走多远，身后渐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胆大的小动物已经走过去，开始用石碗中的净水滋润自己干渴的喉咙。
丁芹却没办法开心起来。天地间弥散着煞气，因为苦雨而死伤生病、遭受苦难的生灵万万千千，她所看到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她帮得了一时，却帮不了久长；帮得了眼前，却帮不了全部。
丁芹抿着嘴唇继续向田庄走去，那是黎枫先生在水固镇外置办的产业，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她应该来看一看的。
正在走着，远处出现了另一个年轻姑娘遥遥向这边走来，她看起来年岁比丁芹还要小些，似乎是去同一个方向的。那小姑娘瞧见丁芹后主动走了过来，热情又好奇地同她说话：“你也是去卫先生家上课的吗？”
“卫先生？”丁芹忍不住问道。
“你不知道吗？”小姑娘惊讶地看着她，解释道，“那边田庄上有位女先生，温柔又好看，名叫卫秋宁，我们都叫她卫先生。她开了一座女学堂，专门教我们这些女学生。”
丁芹恍然明悟，那是黎先生的妻子。
小姑娘还在继续解释：“每次上完课后，卫先生都会发些吃的给我们带回去，有时候是面饼，有时候是米粮。我家里原本不想让我来的，但卫先生不收学费，还发吃的，他们就愿意让我来了。”
小姑娘说起这话时，眼睛闪亮亮的，满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卫先生可好了，坐我旁边的大丫原本险些被卖了，他们家骗先生说大丫生病了，让她弟弟来，说是回去讲给她听，还想一次领两份吃的，但卫先生只教女学生，还说只给大丫发吃的，其他人不能代领。他们家没办法，第二天就让大丫回来了。”
“大丫回来就跟我们说了，他们家把她锁起来，准备卖掉呢！后来算了算觉得在先生这里比较值，才把她放出来。”小姑娘说得义愤填膺，“她家里人都不好，她弟弟也坏！到处捣乱，根本不是想来上课的，就是想骗先生粮食。而且我们家里就是因为先生这里只有女学生才愿意让我们来的，他要是留下来了，我们就得走了。”
小姑娘一路絮絮叨叨的，与丁芹一起来到了田庄外。
方圆数里都是枯黄惨败的模样。这里却保有了一片难得的碧翠。没有了那弥散的煞气与焦灼，空气似乎也为之一清。
丁芹感受到了活跃的生机。这片土地上的小生灵们忙忙碌碌，如大雨前一般生机勃勃。
“卫先生家供奉的神明是不是非常厉害？”小姑娘看着这一大片绿意，语气羡慕又自豪。
不是卫先生供奉的神明，是黎先生呢。丁芹默默想到。
这座田庄里存在阵法的痕迹，想来黎先生就是依靠着阵法从大雨中庇护住了这一座小小的田庄。
“那边就是我说的学堂了。”小姑娘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屋舍，眼睛闪亮，“你要不要也来这里上课？卫先生现在应该也在，她可好了，只要你跟卫先生说，她一定会同意的。”
丁芹望着那座学堂，其中隐隐传来年轻而朝气的念书声音，她收回目光，对小姑娘说道：“你先去吧，我要找人，那边似乎已经开始读书了呢。”
小姑娘“哎呀”一声，连忙向学堂那边跑去，边跑还边回头对丁芹挥手：“我先过去了。如果你遇到了麻烦，一定记得来这里啊！”
丁芹忍不住笑起来，也对她挥了挥手。
“秋宁想要办一座女学堂，现在才刚起步没多久。”一道柔和的男声从她身侧传来。
丁芹闻声转头：“黎先生。”
一身红衣艳烈的黎枫站在不远处，目光正遥遥看着学堂方向，缱绻而温柔。他收回目光，看向丁芹，笑道：“我正打算上山一趟看看，正巧你来了。”
“是为那三天苦雨的事情吗？”丁芹问道。
黎枫点头：“这场大雨非同小可，漓池上神有没有说什么？”
“上神说，这是今年最后的一场雨。”丁芹抿了抿嘴唇，“除此之外再没有说别的了。”
“最后一场雨……”黎枫喃喃道，眉头结起，不知想到了什么。
丁芹心中沉沉坠坠，忍不住问道：“黎先生，您对这场劫难有什么了解吗？”
黎枫摇摇头：“青丘传信，我等青丘狐族若无应对大劫的自信，可回青丘暂避。涂山急招子弟回山，现在已经封山了。”
丁芹闻言不由一惊。
天下狐妖有两大祖地，一为青丘，一为涂山。青丘狐族烂漫自由，涂山氏尊卑有序，同为狐族，虽然理念与行事有所差异，却一直互通有无，是天下有名的势力。
涂山作为狐族两大祖地之一，怎么就突然封山了呢？这场大雨之后，莫非还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黎枫看出了她的不安，安慰道：“不要害怕，青丘与涂山实力相差无几，只是提醒我们小心大劫而已。涂山氏与我们风格不同，他们封山，应该是有其他的安排与打算。”
丁芹按下浮动的心绪，问道：“黎先生，您会回青丘吗？”
“秋宁的学堂才刚办起来，我怎么能这个时候离开？”黎枫瞧见她眼里的担忧与不安，笑道，“我这些年来还是攒下了不少家底的，护住这一处庄子是没问题的，若真到了无法应对的时候，再回去也来得及。你也不必这么忧心，你是漓池上神的神使，若……”
黎枫忽然停住了接下来的话，他瞧见了丁芹面上矛盾担忧的神情。这不是一个有强大神明依靠的神使在想到自己背后的神明时，所该产生的神情。
但丁芹心中的确是既矛盾又担忧的。
她知晓漓池上神有心庇护众生，但上神一直没有真正出手，是不是因为如果他出手，会产生某些不好的影响？这场劫难太古怪了，她是心知漓池上神有伤在身的。
这一路走来，见到无数死于苦雨中的生灵，丁芹无法让自己做到视而不见。可她也不想让漓池上神为此受伤，又或是落入其他什么不好的影响当中。
“是因为漓池上神没有出手吗？”黎枫忽然问道。
他就住在这附近，三日大雨后现在的情状，只要稍加推断就可以知道，漓池上神并未在这三日里出手。
“上神境界高深，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必然比我们要深远得多。我们所忧虑的是如何在大劫中保全自身乃至庇护一地，但上神所思或许是整个大劫。大慈无偏私，如天上浩日，不会只照耀一方。”黎枫道。
丁芹知道他误会了，但漓池上神有伤这件事不该言说出去，于是只好含混过去，问道：“这场大劫……可以被消解吗？”
“我不清楚。”黎枫道，“只是若想消解这场大劫，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
代价……
丁芹想到她离开前漓池上神所说的话，他说莫要让人上山扰他。她心中忽然生出巨大的不安来：“如果……如果漓池上神想要……”
黎枫一怔。
丁芹按上自己的额头，那里隐匿着一枚神印，其中的神力温厚又醇和，她咬住嘴唇，问道：“如果神明需要付出代价，那么神使可以帮忙分担吗？”
“我知道我现在还很弱小，很多事情都做不到，但是我以后会强大起来的。”她仰着头，双目急切地看着黎枫，像想要寻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黎枫笑了笑，目光里有些说不出是怅惘还是安然的东西，他慢慢抚了抚丁芹的头：“你曾在琅越城卫氏族地救过我一次。”
“那时，我已经知晓，我想要和秋宁在一起，就要面对道途毁断之灾，秋宁想要和我在一起，就会受与家人生离之苦。”
“我已经替自己做下抉择，既然我的灾劫是躲不过去的，那便试一试，闯一闯，看看能不能为秋宁求来一个双全。”
“结果……你是知道的。”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双全，走上一条路，就必然会放弃另外一条路。那不是其他人可以替代的。”
“无论漓池上神想要做什么选择，那都是他的选择。”

第65章
还是个孩子呢。
漓池收回遥遥投注于丁芹的目光,唇角露出些微笑意。神印沟通神明，过于强烈的心念是会被感受到的。
不过……他的确在思虑应对怪异的办法，他甚至知晓该如何削弱乃至消弭这场大劫。
大劫因命气混乱因果毁断而生,命气有神庭镇压,只要能够梳理因果,就算不能立刻消弭大劫，也可以使之减弱至渐无。
梦境中的神明曾言，欲建立地府镇压因果。
漓池的每一次梦境，都是因为接触到了某些相关的信息,由这个规律,他完全有可能引导自己进入什么梦境。
只要主动观想他想要知晓的事物,若是与原本的神明有关,他或许就可以进入相关的梦境。但漓池从未用这种方法主动探寻过过去的信息。
他记忆不全,此身又多有异常之处。被飞英当做复苏手段的朔月前情仍历历在目,自己会不会也只是原本的神明复苏的手段？
而主动追寻过去,会不会又正好令自己更快地被影响,以致于最后变成了另一个人？他迟早会追寻过去所发生的事情,但不应该是现在,现在的他还是太弱了。
可是这场怪异大劫却降临了。
究竟要不要主动入梦去追索地府前尘……
漓池敛目,丝丝缕缕的祈愿在他身边缭绕如网，他抬手,一缕淡青烟气缠上指尖。
铜豆稚嫩的嗓音响起。
……我以前可喜欢下雨了,下雨会有软软的泥巴，河里好钓鱼钓虾,还有小燕儿啄泥……可是这次的雨不好，大家都不开心。神仙是不是也不开心？求神仙保佑大家都能开开心心的，神仙也开心好不好？……
漓池不由一笑。
开心……在此方世界醒来之后,他便一直受此身困扰，处处谨慎行事，先是担忧重伤此身的敌人寻来危害到他的生命，后是忧虑被原本的神明吞噬自我。
若是没有这些忧虑，他想要怎么做？他会选择怎么活？
漓池闭上了眼睛。
若一直违心行事，他最后变成的模样，难道便是他自己了吗？
成为神明复苏的手段只是他自己的猜测，况且，他在此方世界苏醒之后，原本的神明已重伤，他建立因果，凝练七情引，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立下自己的定位之锚，主动入梦追寻神明过往的记忆，也未必就会被吞噬。
……地府……
神念引导，追索过往。淡白的云雾自虚空而生，逐渐掩住了神明的身形，也掩住了左目下方浮现的紫金隐鳞。
……
天地间一片茫茫大白，他仿佛身处雾中。
右目中是天高地阔，左目中是因果茫茫。众生身处雾中，却对因果视之不见。
神明生而通晓因果，但世间因果自行运转，从不需要他干涉影响，于是他便也从未显露过因果之能，世间也从不知晓有神明通晓因果。
他在雾中行走，那些细密如游丝的因果，在接触到他之前，就自己避让开来了。
神明看见众生被因果裹挟，喜乐悲苦受其牵引，但因果明晰可辨，无有错处，便无有冤孽。
可他忽然听到一处细微的崩裂声。
神明循声望去，一根因果线不知为何忽然断裂了，一半断裂的因果线已经不知所踪，另一半则在雾中无序地漂浮着，搅得附近的其他几根因果也躁动不安。
他一拂袖，躁动的因果线便平复下来，可这只是一时的，因果互相影响，只要这根因果仍断裂着，与它相关的其他因果就不可能安定。
神明顺着断了的因果线望去，却只看见了一个迷茫的凡人。
凡人懵懂地抬头四顾，似有所觉心中不安，但他看不见因果，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神明查过这凡人身上的因果与命气，他身上并没有什么能够与绷断因果相关的，那又是什么缘故致使因果绷断？
他寻了半晌，却未能寻到另外半处断裂的因果线的去处。
从这第一根绷断的因果线开始，同样的情况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那些断裂无依的因果在虚空中飘飘荡荡，搅得整个天地间的因果都开始生乱，乱象越多，受之影响而绷断的因果线也便越多。天地间因果大乱，众生的心便也没有了牵引，于是愈加迷惘。
那些因果线被毁断得不到公正的生灵们，渐渐从迷惘中生出墨色的怨戾。那不是凡尘众生因为自身的嗔恨心所生出的怨恨，凡尘众生的七情引动因果，这些七情便也凝聚在因果线之上，可在因果线断裂之后，这些七情无法完整地收束在因果线上，便从断裂之处溢出，一滴滴浓重粘稠的怨戾与哀苦，像漆黑色的血……
神明看进一根根断裂的因果线中，便看到了一个个生灵的哀苦。
他整日巡回在天地之间，却始终未能寻找到因果线断裂的原因，他只能终日巡回着，寻找着解决因果断裂的方法。
直到有一日，他听到了一个凡人祝祷的声音。
……冤哀无告，号痛惨烈……祈神昭鉴。伏惟尚飨！
那是个极哀苦怨恨的声音，也因着哀苦怨恨，而心念强烈如大漠上炽烈的阳。
可这祝祷声只是在天地间弥散着，无法奔着某一位存在而去。
那时天地间还未有神庭；那时神明们还未彰显神名；那时只有天生既神明的天神，生灵心念，不过和草叶上的露珠、微风里的烟气一样，是自然而然、转瞬即散的东西，没什么可值得在意的。
但神明却为之驻足了。
他循声而去，停留在那里，看到一座以泥土与石块垒成的祭坛，形制粗糙，没有神像，亦没有祭品，只有前方跪伏着的一个身影。那身影上，系着一根断裂的因果线。
他看进断裂的因果线之中，看见了一个冤仇深重、哀苦无解的魂灵。
父母兄弟妻儿尽死，家宅财物名声尽毁，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却怎么都查不到自己的仇人。
不，他还有一柄匕首，可他要留着它报仇！
伏跪的人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割开手臂，将血撒在祭坛上，祈祭天地间他也并不知晓的存在。
神明是不需要他的血液的，神明也并不需要他的祭拜。
神明却垂下眼眸，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次主动沾染了因果。他以那人的血，为他续接上那断裂的因果。
血色的因果延伸，犯下罪孽的人怎可如全未做过恶事？
祭坛前的人若有所感，似哭似笑中对染血的祭坛狠狠叩拜下去。
神明淡漠地敛手入袖，似乎无悲无喜。那从来不沾因果的神躯之上，却从指尖生出一根与祭拜者相连的因果线。
大雾茫茫。
一段记忆结束，梦境却没有停止。
漓池在大雾中行走，天地间一片茫茫大白，他没有方向，也不知该如何离开，他只是前行着，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除了原本的因果外，指尖不知何时已悄然生出了另一根因果线……
现实之中，越来越多的云雾从神明身周涌出，它们逐渐弥漫出房间，在淹没了整座院落后静止，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拘束在这里。
宅灵后李从院落外显现出身形，震惊地看着这一处被笼罩在云雾中的院落。整座李宅都是他的本体，然而此时，他却发现，自己半点也感应不到云雾中的情况了，他试探着向白云雾中伸手，但手掌在刚接触到云雾时就被阻挡住了。他感觉掌下的触感柔韧轻软，像触到了一团糯米糕，无论怎样用力，都无法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
……
神明在梦境中迷惘，大劫在现实中运转。
丁芹行走在道路上，两侧土地枯黄一片。神念所感之处大多是荒芜与死寂的，些许幸存的生机焦躁不安。这并不只是因为缺水的缘故，还因为天地间弥散的煞气。
这里距离丁家村已经不远，几个月前，丁芹就是从这条路离开的丁家村。那时候还是初春，虽然仍残留着前一个冬天的些许枯败，但新生的绿意已经绒绒地覆盖上了大地。
现在这一片枯黄的道路，却仿佛与那时完全不同，已经变成了一条陌生的道路。
也不知丁家村里，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
丁鱼梁是偷偷跑出村子的，之前的三天大雨毁了大片土地和水域，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必然会缺粮，家家户户都开始提前勒紧裤腰带了。
他们丁家村，临近九曲河，虽然也有田地，但大多还是靠着捕鱼为生。田地可以被庇护，水域可怎么庇护？哪怕雨水落在别的地方，水一流动，可就把污染带过来了。
三日大雨后，河面上飘的全是死鱼。隔壁家的把鱼捞回来想要试试能不能吃，他们也怕这鱼有问题，放了不少紫苏连着炖了一个多时辰后才吃，结果没吃几口就坏肚子了。
有老人分辨着死鱼的种类，推测河水下层应该还有相对干净的水，底下应该也有不少活着的大鱼，但深层的鱼可不好捞。
虽然河水能够自洁，可上游的水不洁净，下游的水就没法干净，谁知道九曲河什么时候能够恢复正常？
雨虽然停了，但事情却并没有结束。丁家村上空往日总是飘着丝丝缕缕的淡白云气，那是鹤神的庇护，在云气笼罩的范围内就是安全的。在大雨后，这些云气聚拢起来，变得更加凝聚而厚重，遮蔽的范围也足足小了三分之一，一些住在村子边缘的人都搬到了里面。
大人们一直在祭祀，但鹤神却一直没有回应。若非庇护村庄的云气还在，他们就要以为鹤神出事了。因为这个缘故，家里的大人一直拘着他们不让离开村子。
但丁鱼梁不想挨饿。他记得附近有一处山洞，洞里有一处水潭，潭水寒凉清澈，里面有一种半透明的银色小鱼，他以前和别的孩子一起去抓着玩过，后来因为嫌弃鱼小没什么吃头，也就没再去过了。
这水潭在山洞中，顶上有石壁遮盖，说不定并没有被雨水污染呢！
丁鱼梁知道村外会有吃人的恶妖，但他们也有护符呀！除了每个人都有的木符，他还偷偷把家里的羽符戴上了。那是鹤神每次换羽褪下来的羽毛，比木符厉害多了！
丁鱼梁一路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去，在终于见到那座山洞后，心中不由生出喜意。正在高兴时，山洞中忽然扑出一道腥风！丁鱼梁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就感觉眼前一黑，有什么重重撞在身上，不由自主地向后跌去。
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后，他才停止住。胸口的木符已经碎裂了，羽符一直在发烫，丁鱼梁抬头向之前撞了他的东西看去。
那竟然是一条巨大的蜥蜴！张开的嘴巴里生着细密的利齿，巨大的爪子在地上刨出一条条沟壑，蜥蜴头上有些新裂的伤口，正往下淌血，这是被羽符的力量所伤。刚才那一下撞得太厉害了，这妖怪似乎还有些晕头转向，一时停在原地缓神。
这妖怪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村子附近的？
丁鱼梁来不及多想，他心中胆寒，爬起来没命地往回跑去！刚刚若不是羽符的力量挡了那妖怪一下，他就没命了！
可没跑多远，丁鱼梁就感觉到头顶一道巨大的阴影滑过，他下意识刹住脚步往旁边一滚，一条粗壮的尾巴横扫过来，险险掠过他的头顶，把树干直接抽成了两段。
蜥蜴妖扭头向丁鱼梁看过来，一双眼猩红浑浊，张开大口直接又向丁鱼梁扑了过来！
这一次来不及躲避了，他恐惧地瞪大了眼睛。
蜥蜴妖头上的裂口仍然在流血，淌着血的头颅更显得狰狞可怕。那张生满利齿的巨口向他咬来，在即将碰到他之前，丁鱼梁胸口的羽符又一次发烫，蜥蜴妖的牙直接咬上了鹤神的庇护神力。一声令人牙疼的声音响起，丁鱼梁眼前清晰的看到，那一口利齿中被生生绷断了两颗。
这蜥蜴妖是比不过鹤神的，但它却像疯了一样，攻击时根本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丁鱼梁只戴了一枚羽符，现在羽符已经烫得吓人，再来几次，或许一次这样的攻击，就会把羽符中的力量给耗尽了！
他想爬起来逃跑，可他的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蜥蜴妖挥动前肢，那张生着尖甲的爪子落到丁鱼梁的面前，他再一次听到了那种碎裂的声音，但这一次，碎裂的除了蜥蜴妖的一根爪尖，还有他的羽符。
丁鱼梁瞳仁缩小，瞳孔中倒映着那只因为断裂而显得愈加狰狞的利爪，越来越大……
一道白光闪过，那只狰狞的利爪突然从根部平滑地断裂开。蜥蜴妖发出狂躁痛楚的嘶叫声，但这嘶叫转瞬间就停止了，蜥蜴妖的头颅已经被另一道白光劈裂，巨大的身躯沉重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丁鱼梁被腥浓暗红的血液喷了一身，呆呆地瘫坐在那里，似乎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里逃生。
丁芹匆匆赶过来，一道神术落在丁鱼梁身上，为他治好身上的淤伤同时除去身上的血迹。
“丁鱼梁！你怎么在这里？！”丁芹心中惊怒后怕，声音不由有些严厉。
丁鱼梁是她隔壁邻居家的孩子，丁芹小时候没少受他们家照顾。丁鱼梁的年纪比她还小些，虽然调皮，但却很喜欢当“哥哥”照顾人，每次四处野完了，无论得到什么都想着给她留一份。
眼下这个时节，按照丁鱼梁现在的年纪，他们家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他自己出来的。丁芹的神识没在附近感受到别人，丁鱼梁应该是自己偷跑出来的。又或者……难不成丁家村已经出事了？
丁芹满心后怕，她原本正在赶回丁家村的路上，半途中神识忽然感受到了异常，于是匆匆寻着异动赶到了这里，在蜥蜴妖击破羽符的时候，她还身在数丈之外，已经来不及赶过去了，只好遥遥发出两道剑气，在千钧一发之际险险救下了丁鱼梁。
她若慢上半分，那妖怪的利爪可就要落到丁鱼梁的头上了！
丁鱼梁缓了缓神，好像才看清眼前人似的，怔怔地问道：“丁芹姐姐？”
“是我。”丁芹道，“你感觉怎么样？”
丁鱼梁“哇”的一声哭出来，抱着丁芹的胳膊一边哭一边抖。
丁芹顿了顿，慢慢拍着丁鱼梁的肩膀安抚着。
过了一会儿，丁鱼梁才勉强平复下来，一边抽噎着，一边把事情说了。他心中仍然惊惧着，说话颠三倒四的，但丁芹也听懂了。
她没有怪丁鱼梁，只是说道：“以后再不要这样了。”
丁鱼梁虽然莽撞了些，但也有谨慎地戴上护符，按理说是不会遇到这种事情的。那些吞噬精血的浊妖虽然凶恶，却并不愚蠢，正常情况下，在感受到鹤神的气息后，是不会出手的。
丁芹看向已经倒地死去的蜥蜴妖，眉头不由拧起。这只蜥蜴妖太不对劲了，按照它所展现出的修为，明明已经身具法术了，丁鱼梁只有一个人，它完全可以用法术来慢慢磨掉鹤羽符中的力量，却偏偏失了神智似的硬碰硬，弄得自己也伤痕累累。
“丁芹姐姐……”丁鱼梁拉了拉她的衣袖，“你眼睛的问题是已经好了吗？你刚才好厉害啊！”
“已经好了，我先带你回去。”丁芹没有多做解释。丁鱼梁偷偷跑出来，现在他们家应该已经发现了，不知会急成什么样。
丁鱼梁乖巧点头，他还有很多想问的，但等到回去也一样。现在他心中的惊惧未散，这些枯黄的草木和旁边还在淌血的蜥蜴实在可怕。
丁芹带着他回到路上，还没到村口，她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丁鱼梁紧张问道。
丁芹抬头看向天空：“鹤神来了。”
空中一道云似的白影乘着风向着蜥蜴妖死去的方向疾飞而去，在将要到达时，忽然在空中一拐，落到了丁芹和丁鱼梁所在的地方。
修羽长颈的丹顶鹤翩然落下。
她在半空中时还看不出来体型，落下来后才显出高大来，长颈若是自然抬起，足有两个丁芹那么高。
鹤神白鸿走的是古道妖修的路子，并不化形，虽然可以以幻化之术化作人形，但却不爱这么做。
“丁芹？”白鸿声音清越，满含喜悦，但仍有掩饰不住的疲态，她身上的长羽也有些散乱，有的地方甚至还缺了几根。
她感应到自己有一枚羽符破碎了，才从远处赶来。她在半空的时候已经看到了下方的蜥蜴妖尸，又看到了丁芹与丁鱼梁，便猜到发生了什么。
“你倒是幸运，”白鸿瞧了一眼丁鱼梁，又转而对丁芹道，“还好你来了，不然我恐怕是赶不及的，这小家伙就死定了。”
丁鱼梁被吓得打了个寒战。
白鸿舒展了一下羽翼，疲倦道：“如果没问题的话，你能不能留下来多帮我几日？”
她看得出来，丁芹已经成为了别的神明的神使。哪怕她曾经与丁芹相熟有恩，但神使行事必须要考虑到背后的神明，她并不能直接要求丁芹为她做什么。
“当然。”丁芹灵目在白鸿身上看过，忧虑道，“您受伤了？”
她伸手按上白鸿的翅膀，温暖的神力化作生机，柔和地流淌进白鸿体内，将她身上的伤口一一疗愈，连疲惫都消去了。
白鸿舒适地眯了眯眼，道：“附近的浊妖被煞气侵染，已经失去了理智，好些个之前被我打趴下了再不敢来的家伙，都疯了似的找茬！这几日四处救急，连着揍了好几个，就受了点伤，不用担心。”
丁芹担忧的看着白鸿缺了一块的羽毛。
白鸿转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道：“有几只浊妖一起来找麻烦，我顾不过来，就拿来当箭射了。过几天就长出来了，不是什么大事儿。”
丁芹无奈，白鸿受得伤可不像她说得那么轻松。别看漂亮的大鹤体型修长优雅、声音悠扬清越，怎么看都应该是一位仙气飘飘的大美人，但最好打架，脾气上来的时候凶得吓人，不然也不会选择古道妖修。
“那些煞气对浊妖的影响很大吗？”丁芹问道。
白鸿点头抱怨道：“那雨古怪得很，浊妖不修神识常吞血食，身上本来就已经被血煞浸透了，这场雨一来，它们几乎没什么抵抗能力，好些都直接疯掉了。以前它们躲得好，我也懒得追杀，揍一顿后它们逃了也就知道厉害，不敢再到有我庇护的地方来。现在这群家伙却根本不知道害怕，非得打死才算！”
“早知如此，我之前就算麻烦些，也非得把它们一一翻出来解决不可！”她声音清越优美，语气却杀机毕露，修长的腿在地上恼恨地抓了一下，直接将埋在土里的半块石头抓碎，方才平复了恼意，继续道，“我护的地方有点儿多，来回看顾不过来，正好你来了，我看那蜥蜴妖死得利落，帮我护几个地方应该没问题，等我把附近的浊妖都清一遍，就不必再像现在这么麻烦了。”
丁芹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心中却同时升起了更大的担忧。
曾经丁芹还没离开丁家村的时候，看不出白鸿的修为，现在却能够感受到，白鸿早已修成妖神。
但白鸿走得是古道妖修，妖躯强横，从气息来看，虽然不如水固地神与赤真子，但比庇护鲤泉村的移山大王的气息却要强上不少。
浊妖发狂，如白鸿这般战斗力都会看顾不及，其他地方又会变成什么样？

第66章
“那我们先去丁家村。”白鸿歪着脑袋瞧丁芹,“你似乎找到了一位不错的神明。”
她已经完全看不出丁芹的双目有异了，丁芹身上所沾染的神力气息也纯澈清冽，绝非普通神明所能拥有的。
丁芹忍不住微笑：“嗯,我遇到了一位很好的神明。”
“这样正好，回去后我们打一架，我也看看你现在的实力如何。”白鸿的声音清脆利落,一双秀丽的鹤眼明亮兴奋。
“我觉得……”
丁芹的话还没有说完，白鸿突然昂首看向远方,恨恨道：“又有不知死活的家伙！我先走了……”
她在第一个字吐出口时扬起翅膀，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丁鱼梁嘴巴半张着仰头看向天空，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在天空中寻找痕迹。之前丁芹说鹤神来了的时候他就没有看清,只觉得眼睛一花面前就落下来了两人高的鹤神,现在鹤神走的时候他又没看清，一晃神鹤神就又不见了踪影。
丁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带你回丁家村。”
丁鱼梁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急道：“我刚才忘问了！村子上头的庇护云气变了,大家都在等鹤神回应，我刚刚给忘了……”
丁芹沉吟了一下，说道：“鹤神既然没有说,那应该就是没什么事。我们先回去,我也看看那云气。”
丁家村上空丝丝缕缕的云气是鹤神的庇护，并不会遮挡阳光，只是用来震慑那些浊妖的。
丁芹抬头远远望去,原本淡薄的云气已经凝聚到了一起,显得厚重了不少，笼罩的范围也缩减了许多。但云气中的力量同样变得凝练，在震慑之外,又多了防护作用。若是有受煞气侵蚀的浊妖发起疯来，不顾白鸿的震慑想要进攻村子，这些云气能够拦住浊妖片刻，虽然维持不了太久，但至少可以坚持到白鸿赶来。
回到丁家村中后，丁鱼梁被他爹抓住一阵好揍，丁鱼梁一边逃一边大叫：“爹！爹！你先歇会儿！你看丁芹姐姐回来了呀！她现在可厉害了！”
“你少拿别人来挡事儿！”他爹爆喝道，“你这么胡来跑出去让妖怪吃了，不如我先打死你！”
丁鱼梁一边惨叫一边跑：“我再不敢了！丁芹姐姐救命啊！”
丁芹才不管呢，她瞧着就想笑，从小丁鱼梁皮完了就会挨他爹收拾，他爹又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丁家村中的气氛虽然有些紧张，但对丁芹来说还是的熟悉的。那些曾与她相处了许久的村民们，在知道了她是神使之后，虽然有些敬畏，但大体还是亲近的。
丁芹将云气的变化对村民们解释清楚，在鹤神解决完附近的浊妖之前，最好不要离开她的庇护范围。哪怕戴着鹤羽符，那些被煞气侵染的浊妖也不会在乎的。
不过，丁芹心中也生出了疑问。鲤泉村的移山大王以这种方式庇护村落，是因为他还没有修成妖神之位，手段有限。但鹤神已经成就妖神许久了，为什么还是用这样粗糙的手段？
等见到鹤神的时候问问吧。丁芹不再琢磨这个，鹤神擅打架却不擅长防护，因此在不同村庄间疲于奔波。但丁芹之前曾经从黎枫那里学到过如何布置阵法，若是阵法布置成形，可以比鹤神的云气效果更加好。
但就算浊妖的事情解决了，之后还有大旱呢……
……
卢国国都，章宁城。
一场大祭刚刚结束，卢国国主陆宏疲惫地回到王宫，他准备了最好的贡品、最珍贵的信香，在三日大雨中一直沐浴斋戒，大雨后立即开始了这场盛大的祭礼。
祭礼结束，效果尚未可知，他的桌面上还堆积着高高的卷宗，那都是从各地加急报来的灾情。
这样的大灾，可以说是卢国建立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以往若是有灾情，顶多只是某一地受灾，这次却是整个世界都笼罩于灾劫之中。
陆宏曾经也有过壮志豪情，凡人之力虽然微茫，却可聚沙成塔，在大地之上建造出巍峨壮丽的城池宫阙、开拓出整齐延绵的田地水道，以堤堰水渠掌控江河。若有水阻路可以搭桥造船，若有山阻路可以建阶开道。
可当真正的灾劫降临之后，他那些所有引以为傲的成就都变得不堪一击。
除了祈求神明，他还能够做什么呢？
然而一日过去、两日过去、三日过去……一个月过去了，各地因为苦雨而涨起的水势已经回落，溃堤、坍塌、流民的处理也勉强有了规制，可天地间还是未曾落下一滴正常的雨来。
天气开始变得越来越炎热，碧蓝的天空上澄净得连一丝云彩都看不见。这是大旱的征兆，卢国建立多年，早已对旱涝等灾害有了应对的手段与策略，容易干旱的地方都挖有蓄水池，可是这三日苦雨过后，大部分水池都被污染了。
看着各地的灾情报告越来越多，陆宏不由得越发焦躁，卢国国库尚算丰足，他自己私库中也不缺乏珍藏，大把的金银拨下去救灾，可是现在整个国家都被苦雨污染，整个国家都面临旱情，他空有金银，却换不来需要的东西。
坛上的香火一直没有停，为什么还不下雨？
流民万千，死伤无数。各地的报告堆积如山，可他还能干什么？！
陆宏把手上卷宗的摔回到桌面，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来到宗祠。
宗祠里同样供奉着神明，这里只供奉有他们卢国陆氏的祖先，也是陆氏先祖中修成鬼神的神明们的居所。陆宏勉强压下心绪，在宗祠中上了炷香。
焦躁不安的心意随着青烟袅袅上升。
为什么还不下雨？卢国难道不够虔诚吗？他的供奉难道还不够吗？神明们再等什么？他们还想要什么？！
“放肆！”虚空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陆宏抬头，一位鬼神现身，垂眸严肃地看着他。他认得这位鬼神，在他继位之时，就是这位先祖为他降下的福祉，这意味着在他当政的期间，这位鬼神不会闭关修行，而是一直看顾着他。
“先祖！”陆宏心中的焦灼忽然生出酸楚与委屈来。
陆氏先祖虽然责备，语气却并不严厉：“大劫并非神明所愿，为何要生出怨恨？”
陆宏大哀：“可是天地间为何会生出这等大劫？难道是苍生的罪过吗？城外流民聚集，饥骨销形无有归处，有渴饮苦水者，病痛难忍，纵施衣药、搭建草棚，也不过杯水车薪。”
“所有能做的我都做了，可是不下洁净的雨，田地被毁坏，连山野也大多枯黄。我每日供奉香火祭祀，珠宝珍玩没有不可以舍弃的，日夜忧思难眠以至于身心俱疲，卢国连年祭祀，对神明们从来没有不恭敬的，可是为何还是不肯下雨？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吗？可是百姓何辜啊？！”
陆宏感到面上酸楚，连忙低头，目中滴下泪来。他听到一声长叹，陆氏先祖的手抚上他的头顶。
等到陆宏心情平复后，陆氏先祖方才说道：“大劫发生，自然是有原因的。可是你在判那个贪墨赈灾银两的官员株连全族的时候，难道会想他的家人是无辜的吗？”
“他们哪里无辜？他们所穿的丝衣锦袍、所用的珍玩器具，哪一样里没有百姓的骨血？那些财富早已分不清了，他们……”陆宏抬头争辩道，但在看到了先祖的眼睛后，声音却慢慢弱了下来。
“大劫无心，也是分不清的。”陆氏先祖缓缓说道，“卢国虔诚多年未有不恭，洁净的雨一定会降下，但不一定是现在。大劫不分对象，神明同样为那三日大雨所苦，天地间灵机已乱，旱因劫起，神明若是想要降雨，就必然要有对抗大劫的力量。祭祀之时的形式对神明并没有什么用处，虔诚真挚的心念比什么都有用。”
“我明白了。”陆宏低低道。
陆氏先祖颔首，提点道：“祭拜之时，心念会随着香火上升，被神明听闻。在我这里便罢了，去天坛祭祀祈雨时，不要再这么胡思乱想。”
“现在，唯有神明能够助你。”
……
神明：心之主曰神。又曰，天神，引出万物者也。透彻通达曰明。神明者，心性通达，透彻万物。
如是，天神之目当能够透彻观于大劫，天神之心当不动不扰于怪异，故劫难不能沾身。
然天神堕于劫中，愚痴也。神而不明，故而坠陨。
……
大青山余脉，李府之中。
漓池的院落仍旧被浓厚的白雾所笼罩。
此雾并非真正的雾气，也不知是由什么构成的，虽然形态如同白雾，却触之不湿，亦不随风漫溢飘动，只严严密密地笼罩着院子，无人能进，就连疏通水脉洁净水道的银鱼想要重回泉眼之中看一看时，都被阻于雾外。
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动，山中饱受漓池恩惠的生灵们，也只好在雾外等待，漓池上神强大若斯，又是主动入定的，想必这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一重他们不太了解的境界？
白雾之中，漓池仍徘徊于梦境之中，梦境之中，同样一片茫茫大雾。断裂的因果线在凡世生灵目不可见的地方飘动，像一支支哀苦无助的手。
神明在大雾中行走，为因果断裂的生灵们续了一次又一次因果，指尖也生出了一道又一道因果线。
世间开始逐渐流传起一位执掌因果的神明。
有人因冤哀无告而号痛，有人因母子分离而泣血，有人因前路毁断而迷茫……那便祭拜吧，积土累石作为祭坛，虔诚祝祷以陈冤苦恨意，洒下血液作为祭品，向那位不知名的神明，祈求以公正。
目似天渊的神明在世间行走，似乎无悲无喜，却日复一日地抚慰着世间因果断裂而生的冤孽。
日光照耀之处，遍及神明的足迹。大阳灼灼之时，太阴星在天边隐匿，然而在浩瀚玄妙的阴化之力运转下，太阴星忽然闪耀出一道众生难以看到的微妙灵光。
行走在世间的神明忽然抬首看向天边，那道来自太阴星的灵光飘忽向他落下。
他抬手接住灵光，这是一道邀请，来自于他相伴多年的旧友。
太阴……神明的神情终于有了波动，眉眼间似乎叹息且无奈。
神明将手拢入袖中，灵韵自袖袍上闪过，掩住了指尖密密纠葛的因果，前去与太阴赴约。
流云作榻，捕风为杯，杯中所盛的，是妖魅精怪梦寐以求的月华帝流浆。
太阴推风作杯，将盈盈月华送至神明面前，问道：“世间所流传的那尊因果神明是你吗？”
神明左手敛入袖中，右手执杯自饮。
就像他天生通晓因果，太阴同样通晓命理，只是过去从不需用到有这方面的能力，所以也从未显露过。除了他们彼此之间，并无人知晓这一点。
神明点头应道：“你不觉得，这天地之中，有所缺吗？”
“有所缺？”太阴平静且淡漠的反问。
“太阴，你通晓命理，怎会不知我所言何意？”神明问道。
太阴捻着酒杯：“我通晓命理，便知世间变化自有其规律，任其发展便罢，又何必干扰呢？”
神明静了静。太阴自然知晓他所说的是什么意思，既然因果有所毁断，那么命气必然也会生乱，他能够感受到，太阴又怎么会感受不到呢？只是不认同而已，可他仍有所期待。
期待他在此方世界醒来之后，相伴多年，唯一深交的旧友或许有可能理解他的想法，哪怕是作为天生既神明、不染尘埃不入轮回的神明。
他们终究没能达成一致。
太阴劝道：“你我生而神圣，凡世沧海桑田，自有其运转。你已投入太过了。”
生而神圣，凭什么呢？
神明的心绪骤然起了波动，目露怆然。只是一个瞬间，他就重新平复了心绪，将因心绪而波动的气机掩了下去。
但他既然沾染了因果，自然也就生出了命气。那是太阴的领域。
太阴何其敏锐，目中神光乍现，倒映出神明身周些许混乱的命气，霎时面色一变，伸手便捉住了他的手腕，拂开袖子，露出被遮掩着的手指，也露出了手指上密密麻麻纠缠的因果线。
太阴倒吸了一口气：“你做了什么？”
神明不答。天神生而神圣，不沾因果、不染命气，除非他们主动去沾染。
太阴原本平静而淡漠的面孔终于起了波澜，惊怒道：“你疯了么？身沾因果，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你会被这些因果拖入轮回！”
“只要能够建立地府镇压因果，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世间因果毁断，迟早会生乱。”神明收回手道。
“世间生乱与你何干？”太阴劝道，“若是入了轮回，便有了生死，你明明已经超脱其中，为何又要冒此风险？因果不是你的职责，你以为你现在做的这些有什么价值吗？轮回众生贪嗔深重，痴心冥顽，若有能够脱出轮回的人，自会修行到这一步。”
神明却早已经有了决断，他目光温和地看着太阴：“我知晓你是因为关心我方才有此劝慰，但我已经决定了。”
因果毁断命气混乱，善恶没有了奖惩，修行便失去了指引，众生迷茫。
太阴百般劝说，神明却始终未有动摇，终于怒道：“你究竟怎么想的？！”
神明沉默半晌，终于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世间的灵，凭什么有的生而神圣，有的却要在轮回之中沉沦呢？”
“天心通达，所以神明，因神明故，不入轮回！众生若能够神明，便也可不入轮回，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困顿？”太阴问道。
神明却摇头不语。
“冥顽愚痴！”太阴终于怒极而斥，将命理之法凝聚做一枚阴鳞丢给他，甩袖而走。
神明接住阴鳞，遥遥道谢。沾染因果必然会生出命气，有了太阴的命理之法，他便可以更好地处理那些纠缠于自身的因果。
解决因果毁断的问题还不知道要多久，他虽然有了建立地府镇压因果的想法，但具体该如何做还没有确定。这个世界没有天庭与地府，也没有“举头三尺”的神明，一切都还需要摸索，而在此事完成之前，他是不能堕入轮回的。
神明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指尖。
世间众生无不被因果纠缠，因果线细密如网，将众生包裹如茧。他也只是凭借着独有的因果手段，才能够将这些因果线凝聚在指尖，使它们不至于将自己彻底困缚。
作为执掌因果的神明，他自然拥有强行将这些因果斩断的手段，但……
他遥遥看向被笼罩在大雾之中的众生，轮回众生并非圣贤，信义仁善与卑鄙龌龊同行，他很清楚这一点，可他仍然如此决定了。
他不欲断因果，又不能被之牵扯，这些因果线，必然要牵连在他的身上。
神明折下自己的指骨，这根为凡世众生而舍的指化作了一支莹白的笔，笔毫乌黑夹白，那是与无数众生相连的因果线。
阳和之气在神明的伤口处涌动，重新生出了一根指，然而终究有什么不一样了。
神明持着骨笔，目光如日光垂落世间。
在这个因果毁断众生迷茫的世界，始终有一位神明看顾着他们，哪怕他们并不知晓。

第67章
不知道漓池上神怎么样了……
丁芹站在九曲河旁,思绪一时有些飘飞。
大劫运转不休，她离开李府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外面的情况远没有山中安宁自在,但她不能希求自己永远待在上神的庇护之下。哪怕漓池看起来如此强大,但她一直记得上神有伤,记得那一日，在神明的光辉之下,所看见的一片空荡阴影。她也想要能够为上神做些什么……
想到这里，丁芹情不自禁地的摸了摸额头，额头上的神印仍然隐匿着,但她一直能够感受到其中温暖柔和的神力，像一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神明有异,神印必有所感。她的神印没有显示出任何异样，山中平静，想必一切安好,她也要努力才是。
丁芹深吸一口气,看向九曲河旁的水渠。
这条水渠是才重新修整过的，侧边与底部都铺设着干净的鹅卵石与砂砾，用以阻隔水流与下方浸透了苦雨的泥土接触。水渠中现在还没有水，与九曲河相连的部分此时正被一段泥土阻隔着。
身形高挑优美的丹顶鹤站在丁芹身旁,垂头问道：“能做到吗？不必勉强，多试几次,慢慢来也可以。”
丁芹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紧张。
九曲河中的水同样被污染了，只有把河水净化过之后才能引入水渠之中使用。
在这段时间里，卢国已经研究出了滤去水中咸苦的方法，只需想办法净化掉水中的煞气之后就可以使用了。
但净化水的阵法丁芹也是第一次真正布置,事实上，她连正式布置阵法都是才开始没多久。
之前黎枫教她阵法的时候，她都是在阵盘上实验练习，阵盘最多也不过是桌面大。
在一个多月前，丁芹尝试为丁家村设下防护浊妖的阵法时，才是她第一次真正实践。
天地间的灵机越发混乱起来，一切术法施展起来难度倍增，更何况要布置一个能够笼罩整个丁家村的阵法，那时候丁芹也紧张得很，若不是在回来之前，漓池上神为她点开神印，她恐怕只靠自己也没办法成功。
等到白鸿回来见到阵法的时候，也惊喜万分：“你还会这个？太好了，其他地方也帮我布置布置吧。”
见丁芹点头应下，白鸿长嘴一叼，就把她甩上了自己后背，羽翼一展便飞了起来。
丁芹吓了一跳：“怎么这么急？”
白鸿抱怨道：“再不早点解决，我就要让那群四处发疯的浊妖给累死了！等这件事了了之后，我可再也不干这活了。”
丁芹不由问道：“您不是以地神证得神位的吗？”
如果是一地地神的话，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抛弃一地说不干了的啊。
白鸿无奈着恼的长鸣：“我可不是这里的地神，我是以风之道证得的神位，一千多年前游历到这里，当时这里情况可惨了，我一时心软，就留下来照看了，顺便积攒些功德。”
“一千多年前这里是什么情况？”丁芹好奇问道。
“你们这不是还供奉着那个鬼王吗？”白鸿道，“更早的时候，这附近是没有正神的，九曲河有一条不知哪来的河妖，每年都要吃活祭，后来鬼王出现斩了河妖，这附近才安生下来。”
丁芹也知道这个故事，他们这附近所有靠近九曲河的村落，除了供奉庇护自己的神明外，还供奉着一位鬼王。
鬼王虽然坐拥香火，却从未在人前显露过圣迹，故而大家都不确定这位鬼王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虽然供奉鬼王的习惯一直流传下来了，但供奉的人们有多虔诚可就不一定了。毕竟一位遥不可知的鬼王，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日夜卫护他们的神道修行者。
不过就算鬼王真实存在，也未必有多在乎他们的香火。反正鬼王从未因为人们供奉不诚而降灾过。
曾经丁芹也对这位鬼王的存在并不当真，但在云苓被鬼犬纠缠的那一次，她可是亲眼见到了那位鬼王含威带煞的嫁衣相。
“那河妖是个吞噬精血的浊妖，修得一身好神通，等闲神明尚且不是它的对手。之前它在九曲河中作乱，这附近自然是没有正经庇护者的——就算曾经有，也都被那只河妖给吞吃了。就算后来鬼王出世斩了河妖，鬼王神智虽然清醒，但她一身阴煞，并不适合作为庇护一地生灵的的存在。”白鸿继续道。
“我那时候正在体悟风之道，四处游历，途径此处一时心软，便留了下来。可谁曾想千余年过去了，这地方还是没能诞生一位有志成为地神的神道修行者？因为这破活计，我可没少耽误工夫。”
一人一神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地方。白鸿翅膀一收，落到另一个村庄附近，请丁芹帮忙布下阵法。
丁芹帮忙布了一个多月的阵，但那些全部都是防护阵法。净化煞气的阵法并不难，但要想能够受得住九曲河水入渠的冲击的同时，还能够彻底净化那些入渠的水量可就不容易了。
煞气无形无质无味，没有修行过的凡人无法觉察，这条水渠要供应附近好几个村落的用水，人们信任她、信任鹤神，相信被她处理过后，水渠中的水不会再有煞气。阵法若是出了疏漏，这些水就会成为危害人们的毒液。
渠头被挖成了一座圆池，下面埋着阵基，接下来只剩最后一步——勾连天地引入灵气，将阵法激活。
丁芹全神贯注，灵目之中，天地间跃动的灵机一一分明显现。她指尖凝聚神力，向前一探，似慢实快地在空中一点一引，灵气如墨，神力如笔，一道澄明的灵气随之盘旋成印，落入阵中。
灵韵波动，阵法已成。
丁芹松了口气：“试试看吧，应该成了。”
白鸿点头，长足凌空一抓，挡在九曲河与水渠之间的泥土层破碎开，河水轰然而下，受到阵法力量牵引，在圆池之中盘旋。
阵法受到水中煞气冲击，隐匿的力量霎时被激发，引得四周灵气震荡，池中水流同样激荡不休。
丁芹目不转睛地盯着阵法运转，片刻之后，阵法的力量逐渐稳定下来，在圆池之中盘旋的河水也逐渐平复，开始顺着坡道进入后面的渠道之中。
河水将水渠中的砂砾冲起，显得有些浑浊，但水中的煞气已经消失不见了。随着水势冲击的声音，河水逐渐沿着渠道蜿蜒，在填满了水渠之后变得平稳下来，被冲击起来的泥沙也开始逐步沉淀。
直到现在，阵法都在稳定地运转着。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丁芹喃喃道。
“辛苦你了。”白鸿道，“以后我来看着就行。”
水渠中的河水仍然是咸涩的，等到附近的村民取用时，才会滤去其中的咸苦，这也是卢国最新颁布的律法规定，必须先将水中煞气去除之后再进行滤水的操作。
在煞气尚存的时候，这咸苦的味道便是对没有修行过的生灵们的一种提醒，有这个味道在，便不会毫无防备的饮下含着浓重煞气的水。
这一条水渠并不大，勉强可以供给附近的村落使用，虽然暂时还不够浇灌田地的，但相比于那些并不邻近水源的地方，这里已经算得上幸运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节气逐渐走向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今年的天气热得格外不正常，一直没有降雨，有些地方的泥土甚至已经开始干裂。
章宁城外，原本繁华的景象已然不见，重新搭建起来的是一座座简陋的茅屋。流民们在棚屋里、树荫下躲避着毒辣的太阳，眼睛祈盼地看向紧闭的城门。
“爷爷，快到施粥的时候了吧？”七八岁的男童渴望地张望着。
“再等等吧。”老人用青筋分明的大手抚了抚男童的脑袋，“到时候跑快点。”
男童抱紧了怀里的破碗，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周围聚集的流民们，害怕道：“我们这么多人，会不会把粮吃空了，再没有粮了？”
“不会的。”老人安抚道，“这是国都，国都里有王宫，那是世上粮食最多的地方，王宫里有王上，王上最仁慈了，他不会不管我们的。”
国都一定是最富足、最安全的地方，国都一定能够带给他们活路。
“可是，”男童胆怯地看着城墙上把守的士兵们，“国都为什么不放我们进去呢？”
……
王宫内，陆宏忙得焦头烂额。他已经接连数日在朝会后又留下了几位大臣进行小朝会，之后更是直接把人留在宫中，每日与他在殿中共同吃住处理事务。
又是一日小朝会，陆宏疲倦地撑着额角揉按。哪怕日日如此忙碌，他们所能做的也实在太有限了。
卢国不止需要净化被污染水源的方法，还需要新的降雨，被污染的田地需要清理、四处作乱的浊妖需要解决、萎靡枯黄的植物、生病死亡的动物……
这些都是凡人之力难以解决的，卢国虽然有供奉修行者，可修行者的能力同样是有限的，更何况他们也需要积累资本以度过之后的劫难。
神明同样如此。香火祭祀对神明并非万灵药，炼化香火剔除愿力是需要时间的，卢国虽然一直在祭祀，但神明们也在解决那些被煞气刺激失了神智的妖鬼，被污染的水源有了能够净化的方案，能够暂时维持一定限度的供水，下雨的事情仿佛也就没那么着急了……
但实际情况远比这个要复杂得多。哪怕平时最无害的百姓，在变成缺衣少食的流民后，都会变得危险起来。而在别有用心的人掺和下，逐渐有了聚集叛乱的倾向，三日苦雨也被传成了卢王无道，上天降灾的征兆，并且随着旱情的发生，谣言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叛军的势头得及时按下去，但军队出行是要粮草的，而旱情一起，卢国现在最缺的就是粮草。
若是再不下雨，恐怕就要掀起兵祸了。
章宁城外的流民越聚越多，陆宏不能不管，可他没有办法一直靠施粥来养着这批人。
城外还有一些可以耕作的土地，但没有雨，土地就只能荒废。流民没有办法被安置到城外，但他也不能把人放进都城，那必然会生出乱子。况且，别的地方在有心人的引导下，已经有了流民聚集试图叛乱的苗头，谁知道这些流民里面有没有混了什么人？
可流民太多，聚集在城外，也是迟早会生事的，若是再有人挑唆，后果就更严重了。章宁城内粮食有限，虽然现在还能够施粥，可再过一段时间就不一定了……
陆宏这几日急得嘴角生泡，每日的朝会上都在为了这件事争吵，有人提出过要趁现在流民数量还可控的时候将他们驱散，立马就遭到了反对。
“你这与杀人有什么两样？！”一位头发半白的大臣激烈地训斥道，“这些流民原本都是良民，他们因为对我大卢的期望，对王上的信任，才在流离失所后走向这里！你提出这样的建议，是没有看过那些倒在路上的人的惨状吗？！流民在路上已经倒下许多了，能够赶到这里的人已经再也走不动了。你驱逐他们，又要让他们去哪讨活路？难道要让这些对我们饱含信任的子民去死吗？！”
可提意的大臣同样有着理由，紧绷的脸上皱纹愈发深刻，重声道：“难道你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现在不狠下心来，等到出事的时候，岂不是会死更多的人，还平白消耗了本就不多的粮食？！你只看到了现在路边倒下的人，可不下决断，等到未来起了兵乱，我卢国境内处处都会是此等惨状。舍一而保万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还没到那个时候，翻去表面被污染的土层，只要有雨，很多荒地就能够重新耕种，你现在就急着把人驱散，是想干什么？！”
“雨在哪里？！”
大劫使今年再无一场雨，卢国一直在祭，可是到现在都没有落下雨来。擅掌雨水的神明们虽然也接受凡人香火，但并不依赖于此，神庭究竟是怎么想的，凡人们无从知晓，纵然忐忑期望，可国家运转等不了，也不能够靠猜测和对神庭的期望来制定方案。
吵到后来，提议的大臣撩袍跪下，苦心决意道：“王上不忍心做决定，臣愿担此任。”
陆宏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等到城外流民暴乱的时候，一切就都晚了啊，王上！”
……
城外，老人和男童仍在翘首以盼，像许许多多的其他流民一样。
城门缓缓打开，一辆装着许多大桶的车被人推了出来。
“施粥了施粥了！”人们蜂拥向粥铺挤去。有守卫的士兵震慑，人们虽然推搡拥挤，但却并没有打起来。
男童和老人也向粥棚跑了过去，蜂拥的人群很快就将两人冲散了，男童紧紧抱着碗，小小的身影被淹没在人群里，有谁的身体撞在他背后，有谁的腿挡在他前面，男童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上，眼看就要被人群踩过。
“不要挤！都给我让开！”有人爆喝一声，挤开人群把摔倒的男童拎了起来。
男童晕头转向，来不及看是谁救了自己，先摸向胸口的碗。
原本就有缺口的破碗，已经碎成了破瓷片。男童几乎要哭出来了，却又拼命忍住了眼泪：“我的碗……”
没有碗，他可怎么盛粥呀？施粥的人是不会提供碗的。
“仲大人。”有士兵的领队靠过来对救人的男人低声行礼。
仲永望摆了摆手，士兵们也不易，流民们太多了，难免发生意外。他看了看已经在士兵们的呵斥下排好队的人群，粥棚里的粥是有限的，这小孩就算有碗，这一顿估计也排不上了。
他犹豫了一下，解下身上的竹筒，又从怀里掏出半块面饼递给男童：“吃吧。”
男童这才抬头注意到把他救出来的人，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衣服有些散乱，但都是很结实、很好的布料。
男童抿了抿干渴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喝几口？”
现在的粮食很珍贵，但干净的水并不比粮食少珍贵半分。
仲永望怔了怔，温声道：“都给你。”
排队的流民们渴望又羡慕地看了过来，但因为有士兵的震慑和对施粥棚的希望，并没有人试图哄抢。
“谢谢大人。”男童小心翼翼地啃了两口饼，又喝了两口水，然后就把竹筒塞上了。
“怎么不吃了？”仲永望问道。
“我想留给爷爷。”男童抓紧了手中的竹筒，怯生生地说道。
“你爷爷呢？”仲永望又问。
“被冲散了。我们约好，每次领完粥后在那棵树底下见。”男童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半枯的树答道。
可是等到粥施空了，流民们都各自回到棚屋，男童的爷爷还是没有出现。
男童扁着嘴要哭，又急又忧，不敢离树太远，在周围大声的喊：“爷爷！爷爷！”
可是老人一直没有出现，施粥的过程中有些人被挤倒受伤，躺坐在一旁，这些人里也没有他的爷爷。
仲永望暗叹一声，他已经猜到了老人的想法，他蹲下身，对男童说道：“你先跟我走吧。”
男童固执地摇头：“我要等爷爷，爷爷找不到我了会着急的。爷爷还没有吃饭……”
“你在这里等，也等不到什么结果。这样吧，你把东西留在树下，我是仲永望，住在西二昌街，到时候你爷爷就能来找你了。”仲永望说道。
他又把自己的名字和住处高声喊了一遍，拉着依依不舍的男童进了城。
在他们离开后，老人从不远处的一个棚屋后面转出来，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擦了擦干涸发红的眼睛。
……
朝堂内，气氛压抑而沉默，陆宏看着下面疲惫而固执的大臣们，只觉得喉咙干得发疼：“此事，明……”
“王上！我们救灾的粮车刚刚才被流民们劫过啊，王上！”
陆宏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等三日，三日后，若是还……”
陆宏的话还没说完，殿外忽然有人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王上、王上！下雨了！”
“你说什么？！”陆宏霍然起身。
“下雨了，王上！”报信者满脸喜意，大声道，“是正常的雨！能喝的水！”
陆宏疾步走到殿外，仰头看向天空。
点滴细如毫发的雨丝落下，在地面上沾出一点一点的湿痕。
殿内的大臣们也跟了出来，头发半白的大臣向前伸手，掌心渐渐被打出小米粒大小的水花，忧心忡忡道：“这点雨怎么够……”
膝下衣袍仍有跪褶的大臣仰起头，一滴雨水落到眼角，细细的水珠很快就隐没在了皱纹里：“下雨了，你不先高兴会儿吗？”
头发半白的大臣咧了咧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当然高兴，下雨了，你别想着再做那等残暴不仁的事了。”
他转头看向对方，却发现他严酷的皱纹早已舒展开，笑得比他还开心。
下雨了啊！
雨水淅沥而下，越来越大，微凉的水汽润泽了炎热干燥的空气，最后停留在一个朦胧如雾，但打在手掌上能够感受到重量的程度上。
章宁城、琅越城、台吴县、水固镇……人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大青山余脉，李府。后李抬头，却不是看向山下的村镇，而是看向大青山深处。
那里的天空仍然是晴朗的一片碧蓝。这场雨，只落在了卢国境内。
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像卢国一样虔诚供奉神明，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愿意信任依赖神明，神明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在大劫中耗费珍贵的积累和神力襄助凡人。
后李收回目光，看向仍旧被大雾封锁的院落，心中不由忧虑，已经过去几个月了，漓池上神那里仍然毫无动静。
这不太正常，按照漓池上神的性格，若有类似的事情，他一定会提前做好安排，便如同食梦貘那件事一样。
上神有伤，这件事只有他和丁芹知道。丁芹身上有漓池上神的神印，如果上神出了事，丁芹一定能够感受到，按照她现在的能力，从丁家村回来也花费不了太久。所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可后李心中仍有些不安。如果再过一阵，白雾中仍然没有动静，他要不要去把丁芹找回来？或许她可以凭借着神印的联系感知到什么……
……
梦境世界。旧日的记忆碎片散去，神明再一次迷失在白雾之中。
一道道祝祷声在迷雾中响起，指引着新的方向。
……愿以血躯，奉为神粮……祈容悔罪，伏惟尚飨。
又是一次祝祷。
神明循声看去。
随着他的存在于世间传播，向他供奉祈助的凡人也越来越多。其力卑弱，其欲强盛。
强盛的欲使人们聚集、合作，以卑弱的力在大地上繁衍、壮大，建立出宏伟壮丽的景象。
日光之下，香檀美玉做祭坛、金盘银杯盛祭品。
祭祀的人在叩拜，垂首敛目郑重祝祷“祈容悔罪”，似乎虔诚。
可他们的心念已经随着青烟袅袅上升。
惧怕。恶因缠身，恶果必偿，知晓自己曾经种下怎样恶因的人，也开始惧怕同样的恶果报偿到自己身上。
憎恶。憎恶敌人，为什么不能够被清清静静地解决干净？
愤怒。卑弱之仆，却不听命令、不从心意，奸猾不说，还胆敢反抗。
爱念。华服珍馐美姿仪，世间美好如此之多，怎能不恋恋难舍？
喜悦。凡人力微，但神明力强，而今献上大祭，便可得神明眷顾。因果斩断，恶报不再，世间喜乐之福永享不尽，再无大厦将倾之忧。
欲求……
强盛的欲越来越炽，燃成深重暴烈的爱憎怒惧，竟使人们试图以卑弱的力，去利用天神的力。
为何不可以呢？
若不是对凡人有所需求，那高高在上的天神为什么会降下目光，来接触凡人呢？
既然如此，天神所求，大概就是他们的祭祀吧。那些卑苦之人所能供养的，不过一碗水、一炷香，又或是些许自己的血，可作为一个鼎盛的家族，他们可以提供给神明最醇厚的美酒、最珍贵的香料，与纯净鲜活的生命和灵魂。
只要神明愿意受用他们的祭品，便会聆听他们的心愿，为他们实现他们的所求。
他们愿意“悔罪”，他们不是已经为了“悔罪”，而献上最珍贵的祭品了吗？
血液沿着花纹漫延，在逐渐冰冷中铺展开祭坛上精雕细琢的花纹，被充作祭品的几个人已经没了气息，只剩下一张张双目瞪大的扭曲面容，和碗里原本赤红滚热心脏。
日光照澈之下，这样盛大的祭祀，哪怕祭祀者们的因果并无断裂，也终于引来了他们所期待的神明目光。
于是那以最卑弱的姿态伏跪叩首的祭祀者们，最傲慢污秽的心念也同样落入到神明的耳中。那灰黑染血的因果，同样在神明目中历历分明。
神明的目光移到祭坛之上，那华美精致的金银玉石并未能够将那目光挽留片刻，他所看的，是那四个捧着空荡荡的心口，哀泣苦痛的魂灵。
莹白如骨的笔从神明袖中滑落，笔尖沾染了逐渐冰冷的血。
神明受祭，聆听于祭坛之上惨死的魂灵。
以欲望推动自己的人，便也将欲望看做了世间的准则，当心目盛满贪婪的人试图以自己的准则去理解神明时，便也忘记了，这世间有一个词，念做慈悲。

第68章
血液冰冷的祭品化作满身怨戾的鬼物,扑向衣饰庄严华丽的祭祀者们。
神明淡漠的看着这一幕，说不上是厌恶还是冷漠，那黑邃如渊的眼底似乎隐藏着什么极冷、极暗的东西……
心念。在神明第一次接触凡人之前,从未有谁注意到过这种力量。
通过想象、沟通,他们用“相信”为加工过的贝壳赋予虚幻的价值,创造出金钱的概念。同样如此，他们创造出没有实质的律法与规则、创造出商贸的招牌与家国的划分……这些只存在于人们心念当中、并不实有的东西，却的的确确地使他们能够聚集在一起,向着同一个目标施力,逐渐在大地上建立出成就,而那些力量原本比他们要强大得多的虎狼象豹，已经被驱逐到别的地方。
这就是心念的力量，但它仍然是不实有的，假若人们不再相信金钱,那么打磨过的贝壳就一文不值，假若人们不再相信律法，那么这些原本人人遵守的条文也就成了纸上的废痕。
但是,当心念与神力相结合时，却可以诞生出实有的东西。比如……地府。
神明的指尖缭绕着心念,这是他从那些因果断裂的众生身上收集来的。怨恨、不甘、感念、渴盼……他们还没有地府的概念,只是对因果的神明有着朦胧的希冀。而这些朦胧的心念在神明的神力引导之下，逐渐化作了地府的基底。
神明所想要建立的地府,并不是某一个地方、某一方势力、某一件法宝……而是受到天地承认的一个运转规则，它将极大，大到包含整个世界，它也将极小，小到无处不在,使一切因果没有能够超出它的，也没有能够被它疏漏的。
然而就如同太阴所说，天地自有其运转，想要更改何其困难？
可天地自发的运转，便一定没有疏漏吗？若是没有疏漏，为何过去不可计年中，因果命理安然无恙，最近却开始毁断混乱？若是没有疏漏，他又怎么可能，在天地间逐步建立起地府呢？
神明垂眸看向掌中虚幻不定的地府雏形，慢慢收拢指尖，将它握在掌中。
它现在还太脆弱了，这点心念远不足以使足以使地府诞生。他需要更多的、更明晰纯粹的心念。
但心念的力量是相互的，在他利用心念的同时，也在受着这种力量的影响。祭拜者们对他的期望，沿着那些他与众生结缔的因果线，传来一声声犹如心跳的震动。
这种影响并不难解决，凡人的心念几乎无法撼动神明久远以来打磨出的坚固神心，便如同蚍蜉无法撼动大树。
可假若蚍蜉盈千累万、夜以继日呢？
渴望公正、渴望审判、渴望报复……怨恨、不甘、苦痛……
他或许已经受到了影响，所以才会在那恶祭中插手，使他们的恶果提前成熟。
神明敲了敲莹白如骨的笔身，那犹如心跳的震动便停止了。这支笔以他的骨为身，生来便具有审断因果的能力，在祭炼之中，他融入了太阴赠予他的命理之法，它便也具有了部分记改命理的能力。
这支笔，足以承载他暂时无暇处理的那部分心念影响了。
若只是如现在这般收集心念，建立地府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过程。哪怕他不入轮回可以一直等待下去，但世间的因果只会在等待的过程中愈发散乱。他应该寻找一个更有效率的方法……
又一个记忆碎片结束，大雾再次升起。
……
在琅越城西南方向，有一座碧翠的山，在四面枯黄打蔫的土地中尤为显眼。
仲永望停下马，惊喜地望着那座山，问道：“那是什么山？”
带路人道：“大人，那座山不能进，那是座毒山，附近的村落和我们这些常年跑这附近的人都知道的。这座山现在还绿着，说不定就是因为山中的毒。”
仲永望遗憾地叹了口气。带路人叫许申，是这附近老练的行商，被他雇来带路。他是卢国的监察使臣，常年替王上四处走动，察看王都之外其他地方的情况，然后回去禀报。这一次一方面是看看灾情，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查一查那些一直在暗地里挑唆流民反叛的究竟是什么势力。
为了能够见到真实的情况，仲永望通常都是隐藏身份暗中走动的。这一次他带了两个随从假做前来寻断了联系的亲人，许申也并不知晓他的身份，想来不会欺瞒他，但再谨慎点也没什么不好。
仲永望抬头看了看天色，道：“今天赶了许久路，马也疲了，既然附近有村落，我们就先去修整修整吧。”
许申只当他连续几日奔波疲乏了，指了最近村落的方向后，几人驾马向附近的村落行去。
两人去的村落名叫宝桐村，去到的时候，天色刚刚开始昏暗，却见村口有几个背着箩筐的村民喜气洋洋地往里走，箩筐里装着的则是满满的野菜野果，还有几只被套住的猎物。
仲永望好奇，前去与他们搭话，他惯于此道，几句话就让原本有些警惕的村民们松弛下来，等他询问山货的来历时，也不隐瞒。
“是那座毒山头上采的。”村民答道。
仲永望讶异道：“毒山头？”
“那山里有个神仙，能够帮人解山中的毒。”一个村民说道，“我们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
仲永望大感惊奇，等进村安顿下来后，找人询问起来。
“那毒山头脚底下，有个冯家村，他们村离山最近。前一阵儿他们村里有人饿得受不了了，想着毒死也比饿死强，就进山找吃的去了，然后就遇见了神仙。那神仙帮他解了毒，还跟他讲，让他回去后告诉其他人，以后都可以上山来采猎，只要别太贪心，就能找他解毒。”村民欢喜又遗憾地说道，“我们村离得远了些，昨天才知道消息，要不然五叔公说不定就能熬过去……”
仲永望陪他叹了一场，又问道：“我明天能跟着去看看吗？”
村民犹豫起来。
仲永望保证道：“我不拿山里的东西。”
村民摆手道：“不是因为这个，神仙许大家拿，我们就没有拦着的道理。再说了，那山中的东西全都有毒，就算贪心拿得多了，神仙解不了那么重的毒，拿了也是白费，吃了就是寻死。”
仲永望追问道：“那毒很厉害吗？只有神仙能解？”
村民道：“那当然了！这事儿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要是有人能解这毒，大家不早都知道了？再说了，之前那场大雨厉害吧？可这山愣是没事儿！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仲永望很配合地追问道。
村民道：“说明这山里的毒比那雨厉害多了！你想啊，那些山里的草木野兽，都能够在那么厉害的毒里活下来，还怕那几天的雨吗？你看他们在雨后什么反应都没有，就该知道那毒有多厉害了！要不是有神仙解毒，谁吃里面的东西谁就是个死！就算当时没事儿，过不了多久也肯定得完蛋！”
“那为什么……”仲永望问道。
村民犹豫了一下，道：“除了里面的东西都有毒，那山和平常的山没什么区别，也没什么好看的。你若是想看山的话，进去转转也没什么，只要不待得久了、不吃山里的东西，也用不着找神仙解毒。”
“我想见见神仙。”仲永望直白道，“你也知道，我是来寻人的，眼下这个时候，这么久没找到，实在心焦，想求神仙帮帮我。”
村民不好拒绝，踌躇了一会儿后，说道：“那也行。就是……我得事先提醒你啊，那是位好神仙，就是模样不太好看、有点吓人，你千万别冒犯了神仙。”
仲永望点头：“这是自然。”
村民却仍然不放心，来回反复叮嘱，一方面因为受到恩惠不太想说神仙的相貌问题，另一方面却对仲永望可能会冒犯神仙担心不已。
这种纠结的态度，倒令仲永望更加好奇起来。他看得出来，人们是真的爱戴这位“神仙”，可这位“神仙”究竟是什么模样，才能让他们如此难以言表呢？
百姓们很多人并不分辨神道修行者和仙道修行者，只把他们统称为神仙，也不知道这位“丑神仙”究竟是什么情况。但他愿意救助周围的人，那就是好事情，作为卢国的监察使，他无论如何都应该与对方见上一面，这位“神仙”若是能够与卢国达成合作，那就更好了。
……
毒山头脚下，这里刚刚进入毒山头的范围，人们在这搭了一座草庐，此时正有四五个人背着老人又或是抱着孩子排队进出。
草庐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木头手里接过苦藤汁，催促着孩子喝下，在小孩皱着脸喝完后，往他嘴里塞了颗果子。
小孩含着果子，含含糊糊地对木头道谢：“谢谢丑神仙！”
妇人眉毛一立：“说什么呢！”
“不打紧。”木头摆手笑道。
小孩心念是感激的，这就行了。他是丑，人们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这么觉得的。
之前那个进山想做个饱死鬼的人，都不打算活了，见到他的第一反应不还是“妈呀”一声连滚带爬的跑吗？
那人也有意思，跑了几步之后就不跑了，木头问他，他说：“本来就饿，再跑就更饿了。反正都是要死，你杀我之前，能不能让我吃顿饱的？”
木头救了他，后来这人果然又回来了，还带着其他人一起给木头搭了座草庐，木头悄悄把一根苦藤延伸过来，就在这里帮人们解毒。
苦藤是从毒潭里长出来的，虽然能够解毒，但也不是可以随便喝的，这些没有修行的普通人，每个人能喝的量都有限，能抵抗的毒量也就有限。之前也有人贪心不信，偷偷多喝了别人的苦藤汁，结果被送到他这里救命。自那以后，就再没有贪多的人了。
苦藤汁在流出来后，能够维持的时间有限，很多家里离这远的，没办法把苦藤汁带回去，都是带着人来到这里喝的。
人们虽然仍就觉得他的样貌可怖丑陋，但却不再害怕他，哪怕喝过苦藤汁之后，也会来草庐这里看他。
木头向小孩张开手，手心里开出一朵小小的白花来。小孩幼嫩的手掌搭到他手上，一点都不害怕地摸了摸。
木头把花摘下来放到小孩手上，说道：“好了。”
抱着孩子的妇人又向他谢了一遍，退出去让下一个进来。
等到天色变暗，来解毒的人都离去后，木头张开手心，又一朵白色的小花慢慢开出来，花瓣轻轻震动着，传出一曲琴音。
木头闭上眼，那张漆黑可怖的脸上，逐渐露出笑来。
这是神术所幻化出来的白花，是之前丁芹来看他时送给他的。琴声如水，纵然暂有低落困守，但水势不止，终有一日可破岩改岸。琴曲尾声洋洋，天地广阔，那是对他的祝愿。
木头很爱这支琴曲，正静静地听着，忽然睁开眼睛，看向庐外。
庐外又来了几个人，打头的是之前跑到山里想做饱死鬼的那个，名叫孟耳，后面跟着的几个则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举止衣着瞧着不像附近的村民，看见木头的时候眼神明显被唬了一跳，但很快就平复下来，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失礼的神态。
木头收了掌中的神术，对孟耳笑问道：“你不是上午才来过吗？怎么又来了？”
“这几个人是来附近寻亲的，听说您在这里，就想来请您帮忙。”孟耳指着跟在他后面的几个人说道。
仲永望做了自我介绍，向木头行礼。
“我并不擅长这一方面的法术，索性记性还行，若是我曾见过的人，或许还能帮得上忙，若是没见过的……”木头摇了摇头。
“不敢强求。”仲永望礼道。他取出一幅画像，木头看过之后，却并没有印象。
仲永望也不失望，那画像上的人并不是他要寻的亲，只是一个可能与叛军有关之人的画像。他这一趟更大的目的，是想与面前这位相貌特异的修行者谈一谈，但孟耳还在这里。
仲永望也不告别，直接把话转了过去：“我的事已经了了，孟耳兄弟也有事向您请教。”
木头把目光移向孟耳。
“我想向您请教一件事。”孟耳也不在意仲永望等人在一旁，他所要问的并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今天上午我姐带着孩子从邻村回家了，她说邻村这两天来了几个陌生人，那些人跟他们说，只要他们信奉一个什么教，就有粮吃。您看这事情靠谱吗？”
仲永望在一旁听到此语，不由留神起来。他正在查那些暗中挑唆组织叛军的势力，这种在天灾中出现、以粮诱惑百姓的教派，大多都是有着不可告人的野心和目的。
木头没经历过这种事，他愣了愣，问道：“他们还说什么了？是什么教？”
孟耳一边回忆着一边道：“他们说他们的教主是为了救助灾苦众生的……什么来着，名号太长了我姐没记住。他们的教派名字倒记住了，说是叫玄清教。神仙，您知道这个教派吗？他们靠谱吗？”
仲永望的眼神不由变了变，以他在卢国的官职，是可以知晓一些隐秘的。之前台吴县出事，神庭在追查的同时，卢国也在忙碌，后来得到的结果中，就有“玄清教”这个名字。
木头在听见这个名字后就愣住了，他怔怔地坐在那里，没注意到仲永望的变化，喃喃重复道：“……玄清教？”
“应该是这个名字，您认得他们？”孟耳问道。
木头却没有回答，这个名字给他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但他从诞生起，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大山，也从来没有接触过什么教派。
这种熟悉感，来源于那具魂息藤中的尸骨残魂。
他是谁？与玄清教有什么关系？玄清教又是什么教派？
“……神仙？神仙？”
木头回过神来，急切地追问道：“他们还说了什么？玄清教是怎么回事？”
“我没注意，您要是想知道的话，我帮您打听打听？”来人试探着问道。
木头点了点头，又突然停顿住，道：“我不清楚他们是好还是坏，你……你小心点。”
来人拍胸脯保证道：“您放心吧！”
仲永望注意到了木头的反应，他不动声色地提议道：“我也可以帮忙。”
木头犹豫了一下，点头谢道：“麻烦你了。”
他又叮嘱了几句，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木头慢慢弯腰抱住了脑袋。
玄清教……玄清教……
有什么画面在他脑海里出现，却被模糊成斑驳的色块。有什么声音在他脑中吟唱不止，却重叠成难以分辨的杂音。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为什么会被困在山腹中，为什么要经历那等苦难。可是他后来遇到了神明，神明助他寻到了藤棺中的尸骨。
他继承了那具尸骨的残魂。
他是谁？
木头艰难地喘息着，忍耐住疼痛，努力从那些杂音里抓住了一句话：……玄冥地府，清正因果……
……
……世有地府，审断因果。九泉九狱，判罪洗孽。怨哀有告，善恶结果……
缥缈的祭歌响起。
茫茫大雾之中，神明循着歌声前行，落入又一个记忆碎片之中。
那是玄清教建立时的第一次祭祀。祭拜者们唱着古朴苍茫的祭歌，虔诚的心念随着香火悠悠上升。
没有人看得见神明，但神明已经降临于祭坛之上，他的目光垂落于祭坛下叩拜的众生身上。
那其中并不只有凡人，还有生出灵性的野兽、天生神通的异兽、不同修为不同道路的修行者，乃至已经失去肉躯化作鬼物的魂灵。
不同族类的生灵因一个共同的心念而聚集到一起，以信为引，上施下效，是为教。
以玄冥地府为信，以清正因果为心念，故名玄清。
祭祀者们的心念纯粹而坚定，落入神明掌中，与那浩瀚的神力相结合，受神明的意志引导，化作虚幻的地府之形。千年万年，又或者更久，终有一日，这世间将再也不会有因果断裂而生的冤孽，因果终将公正的对待一切。
玄清教的名在世间传播，因神明寿命无尽故，其存在也绵延久长。虚幻的地府在神明的力量与众生的心念之下愈发凝实。
神明左手掌中擎着如虚似幻的地府，右手指尖执着莹白如骨的笔，笔身轻轻震动。
这支以神明指骨为身，以众生因果为毫的笔，在经过久长岁月之中无数心念的冲刷之后，生出自己的了灵。
神明看着掌中的笔，它是否生出灵性，对神明来说都没有什么分别。他也可以抹消笔中的灵性，但是有什么必要呢？
“说起来……我似乎还从未给你起过名字。”神明指尖轻轻敲着笔杆，笔头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
“便唤作记命笔吧。”
……
日升月落，沧海桑田。神明在，玄清教便在，众生的愿力聚沙成塔，记命笔承载着其中繁杂的心念。在不知多久的岁月之后，神明掌中的地府，终于建成了。
神明面孔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接下来，只要将这座地府勾连天地，使它化作天地间的一部分，就可以成了。
他张开左手，被护在掌心地府显露出来，在神明浩瀚的意志之下，散发出奇妙的韵律，逐渐与天地相合……
嗡。
天地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不是天地，而是此方世界，此方小小的梦中记忆世界忽然震动了一下。
记忆被打断了，神明忽然一顿。
白雾震动着，梦境中的世界逐渐破碎坍塌，神明四顾，河水凝固、飞鸟停滞，天地间仿佛突然暂停成一幅从边沿开始破碎的画卷，就连他手中地府的韵律与记命笔的震动都静止了，唯有他还是真实的。
画卷边缘破碎的地方显露出危险的混沌，与白雾的力量抗衡着。
为了抵抗那使梦境破碎的危险力量，笼罩着整个梦境的大雾向边缘汇聚着，世界中央的雾气褪去了，显露出梦境的本质。
这里并非现实，神明迷惘的神智忽然清醒。
他所经历的这些只是久远的记忆，是早已发生过不可更改的过去。
他作为神明的身份体历着这一切，可神明又是谁？
他抬手按住了左目下方，那里灼痛得惊人。
厚重而混乱的记忆在神识中翻搅不休，生出沉重的苦痛。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谁？

第69章
李府之中,笼罩着院落的白雾忽然开始波动，如云雾一般翻涌不休。
后李面色肃穆：“谨言，你去把丁芹叫回来。”
谨言也不多话,应了一声后就直接向丁家村的方向飞去了。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漓池上神这么久都没有从雾中出来,他心中也有不安。
后李虽然已经可以离开李府了，但他的速度远没有以斑鸠成妖的谨言快。其实传讯术法是最快的，但现在天地间灵机混乱,后李并不能保证传讯术的安全,万一传讯术没有成功，又或者是消息落入别人手中，那就糟糕了。
后李看着躁动起涌的雾气,眉头一点一点锁紧。
……
大青山脉上空,一只巨大的白鹤飞掠而过。
丁芹伏在鹤神白鸿的背上，额上的神印异常地波动着。她一手按着额头，心中祈祷着,漓池上神，千万不要出事……
一刻钟前，丁家村。
丁芹正在与白鸿对练。之前她一直忙于布置阵法,那些袭击村落的浊妖都是由白鸿处理的。现在这场怪异大劫已经运行到相对平稳的阶段了，对于卢国来说，水源的事情解决了,也会隔三差五的有雨水落下,虽然并不丰沛,但也勉强够用了。
人们趁着夏季重新补种一拨粮食，说不准在入冬之前，还可以抢收出些许粮食。百姓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叛军也就没有了发展的土壤。今年的境况虽然不好，但依照卢国现在的发展情况，差不多可以平安熬过去。
现在还有的一个比较麻烦的问题，就是受煞气影响后没能恢复的发狂浊妖和怨鬼了，大青山脉这边因为有鬼王坐镇的缘故，几乎没有仍在流窜的怨鬼了，但在外面的袭击任何生命的浊妖还有不少。哪怕人们可以躲在村落的阵法之中，但野外的其他生灵却几乎无处躲藏。而且，人们翻土、耕种、采猎等等，也是需要离开村落的。曾经的护符对发狂的浊妖来说，几乎没有作用，哪怕碰个头破血流，只要不死，它们就不会停下攻击。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鹤神白鸿不得不在她所庇护的区域周围不断的巡视，来寻找并解决那些发狂的浊妖。
按照鹤神的说法，丁芹“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不用可太浪费了。”
但在放丁芹单独去和那些浊妖对抗前，白鸿得摸摸她的底儿，结果这一对练，丁芹就被鹤神嫌弃了。
“你这个水平，是怎么解决那头失了神智的蜥蜴妖的？”白鸿垂着脑袋看她。
丁芹不太好意思道：“那蜥蜴妖没发现我，我算偷袭的来着。”
她几乎没打过几次架，也从来没有专门学过，空有战斗的手段，却没有战斗的意识。
白鸿一边叹气一边帮她补上了这一块，感慨道：“你找的那位神明是怎么教你的？怎么剑气神术都教会你了，却偏偏没指点你怎么打架？”
神明们因为各自的职责不同，所擅长的东西也往往有所不同，丁芹的神术范围之广博，令白鸿这阵子瞧着都惊讶。
可她虽然几乎什么神术都会，但却又什么都没应用过，丁芹对术法的应用都比较简单……又或者说，因为可用的选择太过广博的缘故，她只需要在术法中挑选效果最直接的使用就好了，因此不必思考该如何深挖术法的作用，也没有形成在遭遇各种情况后迅速的反应与习惯。
“太慢了。”白鸿长爪一探，直接打断了的丁芹的神术，“在你想好该使用什么术法前，战斗就已经可以结束了。”
“只会固守也没有用，你想与我拼消耗吗？可是假如你的敌人拥有破禁的方法该怎么办呢？”鹤喙如钻，击在丁芹防护的薄弱处，再探颈，锋利的喙已经接近了丁芹的喉咙。
丁芹正准备旋身躲避，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
白鸿的尖喙在丁芹颈前及时停下：“怎么了？”
丁芹捂住额头，神印的力量异常的波动着。
神印有异，只可能是漓池上神那边出了事情，她得回去！
鹤神的速度更快一些，带着丁芹向李府方向飞去。
在到达大青山脉上空、距离李府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们遥遥看见了谨言。
两方一碰头，丁芹才从谨言口中得知发生了什么。
“我们也不……”谨言正说到一半，突然卡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大青山脉另一侧的方向。
“怎么了？”丁芹一边问道，一边转头看去。
在大青山脉的另一侧，梁国的方向，铺天盖地的灰黑色阴影像一片巨大的海潮，带着可怖的嗡鸣声向这边飞来。
白鸿惊愕地看着那海啸一般的阴影，喃喃问道：“那是什么？”
那是铺天盖地的蝗。
……
章宁城，王宫之中。
陆宏正在听仲永望的汇报。大劫之中，许多隐匿在卢国之中的修士都冒出头来，这其中有因悲心而救渡一方的，也有想要浑水摸鱼行事不轨的。
前者若有意，卢国便愿以礼供奉，至于后者……卢国虽然是凡俗国家，但也不是没有超凡力量可用的。这些浑水摸鱼的人如若知晓分寸，卢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不知好歹，虽然眼下境况艰难，他也不会放任不顾。比如……
“……在反复查证之后，差不多可以确认，在暗中挑唆聚集流民做叛军的，就是玄清教。”仲永望回禀道。
陆宏目中寒意蜇人：“查出他们的来历了吗？”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又缓又沉，此前台吴县的惨事还历历在目，那时因为有大能为者为其遮掩，再加上玄清教本身也隐匿不现，所以一直未能查出玄清教的来历处所。但现在，他们既然现身行动，就必然会露出行迹来。
“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十之八九是从梁国而来的。”仲永望道。
他在这上面花费了不少精力，但最终也只是查到了这点。玄清教究竟与梁国有什么关系？它的掌控者是谁？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建立的目的是什么？……这一切都未能得到答案。
目前仲永望所得到的与玄清教关联最深的线索，或许就是毒山头中那位名为木头的修行者了。但木头虽然似乎与玄清教有着某种关联，但他自己却并不记得了，也在为此困惑并试图寻找着玄清教的消息。仲永望在后来也曾给木头提供过一些或许能够找回记忆的方法，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处。这条线索暂时也只能作为一个摆设。
虽然仲永望查到的有限，但陆宏并没有表示不满。玄清教的水有多深，从神庭在得到消息后一直未有动作就可以看得出来了。
至于梁国……与卢国对神明的虔诚供奉不同，梁国的人们与神明们的关系更加复杂。
梁国中修行神道的修士，大部分都并非神庭中的神明，没有神庭的约束与引导，这些修士获取信仰与香火的手段往往粗暴而极端。他们最常用也最简单的手法，就是以威胁来获取香火，用恐惧来掌控信仰。不愿祭祀他们的人，便会迎来他们的降罪。
譬如梁国中的许多自称“河神”的家伙，多以洪水或是干旱来恐吓信徒以获取祭祀。
除此之外，梁国之中还有许多要求信仰与香火的修士，甚至连神道修行者都不是，他们只是需要香火来完成某种目的，譬如祭炼某些特殊的法宝。这些修士只为取一时香火。其中品性好些的会寻找困苦之人，施以善行助人解难来获取香火；坏些的则先暗中降灾，或以古怪病苦、或以水火之灾，等受害者苦不堪言之时，再现身以拯救者的身份获取感激。
由于这种环境，梁国之中也隐匿有许多邪修，藏着这样一个玄清教也不奇怪。
因为大青山脉相隔的缘故，虽然卢梁两国接壤，但接触并不算多。玄清教的人若真是从梁国而来，他们费劲穿过大青山脉，所图必然不小。
陆宏目中寒意更胜：“玄清教……梁国……我知道了。这一趟辛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
仲永望离开后，陆宏就去了宗祠。玄清教的事情涉及神庭，他心中虽然有了腹案，但还是需要与先祖商量一下。
宗祠之中，卢国的地图被铭刻成铜盘悬于壁上，卢国陆氏历代先祖的牌位高列于铜盘之前，这些先祖中，有的修成了鬼神，有的则已经轮回转世不知处。但他们的牌位仍旧一直供奉在案上，无论这份供奉已轮回之人还收不收得到，这都是他们内心对先祖筚路蓝缕的尊重。
有着对先祖的尊重，知卢国发展至今日的不易，才能够对卢国的疆土与子民有爱护之心，每一个命令都足够审慎。有着对神明的敬畏，作为一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国主才能够约束自己的行径，不至被那过大的权利迷失了欲望。
陆宏静下心来，在祖宗牌位之前上了三炷香，心念随香火渺渺上升。
片刻之后，虚空中降下了陆氏先祖的意念。
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去做，不要等待神庭的帮助、不必配合神庭，也不要思虑神庭。
陆宏又反复确认了几次，先祖的意思是，就假做他们才知晓玄清教的存在一样，也只把玄清教当作一个普普通通的邪修教派的存在来对待，而不是拥有能够遮掩天机存在的势力。
可明明早在数月之前、大劫之前，他们就已经得知了玄清教的存在，哪怕只有一个名字，也知晓了这个教派的不简单。卢国没有对玄清教有所动作，只是因为实在没能查出什么，但神庭肯定是知晓些什么的。
神庭一直没有动作，现在又是这副态度，是不想要卢国的配合，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不必多想，到了应该出手的时候，神庭自会出手。”先祖的声音自虚空中响起。
方才那是对神庭态度的传递，现在则是陆氏先祖对子孙的提点。
陆宏抬起头问道：“若玄清教开始使用超出卢国所能抵御的手段呢？”
他没法不去担心，虽然现在卢国境内冒头的玄清教势力只是一些掌握了三两手简单法术的普通人，但他可不会认为这就是玄清教的真正实力了。
“那时神庭自会出手。”陆氏先祖道。
陆宏心中有了思量，正准备回去安排下去时，挂在宗祠壁上的铜盘忽然嗡鸣了起来。
陆宏心中一惊。
陆氏先祖曾请大能修士在卢国国土中埋有八座镇物，与这座铜盘气机相连，妙用无穷。
这座铜盘可以感应各方情况，此时，一片青黑之色，正从东南方向的大青山脉，向卢国境内侵蚀而来。
青黑之色，代表煞气。
青黑之色虽然在铜盘上漫延的并不快，但这可是缩小了不知多少倍的地图。在铜盘上的漫延之速已经肉眼可见，那么实地上这些煞气的漫延究竟有多快？！
大青山脉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宏与先祖告罪一声，匆匆离开了宗祠。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消息。梁国无度，仅有的些许神庭神明不得不以调整命理添加横死之灾的方式来应对怪异劫难。
梁国久旱无雨，生出了漫天遍野的飞蝗，如今正在越过大青山脉，向卢国飞来。
如今的卢国才刚刚恢复平静，又迎来了这等无妄之灾。大青山脉绵延广袤，什么数量的飞蝗才会越过大青山脉？
陆宏拿着急报的手发着抖，那些距离大青山脉边境的城镇……现在怎么样了？
……
鲤泉村外，农田之中，郑粮带着几个儿子忙碌着。
重新翻过的土地上是才长出来的青苗，这是长得快的豆苗，虽然低矮幼嫩，但应该还能赶在冬天前收一拨。
郑粮心疼儿子们，也跟着他们一起下地去。他现在腿好了，干活可利索着呢！
弯腰忙碌许久之后，郑粮直起身子缓口气。他刚刚抬起头，突然怔住了。
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中，一大片灰影正向这边飞速地移动着。
“那是什么？”同样抬起头的郑麦问道。
是阴雨云吗？可是和他以前见过的好像不太一样？
郑粮瞳孔紧紧收缩到一起，喉咙又干又紧：“快去！去祠堂里！蝗灾——来了啊！”
……
飞蝗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才冒出青意的大地眨眼又是一片枯黄。水固镇是卢国最邻近大青山脉的城镇，也是最先受到蝗灾的地区，然而水固地神，此时却不在辖域之中。
大青山脉，蛇口崖，黑水潭。
水固地神正坐在潭旁，手中捉着一只比巴掌还大的蝗虫。这只蝗虫虽然长得与普通的蝗虫十分相似，但本质上却相差很大，不止体格上要大上至少一倍，这只蝗虫的外甲也十分坚固，翅膀和腿部十分有力，口中生满利齿。
除此之外，这群飞蝗身上还凝聚有一股凶戾之气，若是捕捉驱赶，少不得被它们反过来袭击。
而水固地神手中的这只，只不过是他在来此的路上随手捉的一只而已。这群飞蝗已经凝聚出了自己的气势，它们能够翻越了大青山脉，以铺天盖地之势袭来，其中必然会有蝗王。
想到此处，水固地神不由叹息。
他是来拜见鬼王的。大青山脉绵延万里，是最好的天然屏障。若想解决那源源不断的飞蝗之灾，将它们阻拦在大青山脉是最好的选择。
大青山脉中多有不凡的修士隐匿，鬼王因自身来历的缘故，与凡人还会偶尔有所接触，与水固地神也打过几次交道。而且，她所坐镇的区域，正好在卢梁二国交接的地方。飞蝗会危害生灵，但对于鬼物们却造不成多少伤害。若鬼王愿意出手相助，这场飞来横祸则可以解了大半。
水固地神已经在这里坐了有一会儿了，潭水波涛起涌，浪花一次次拍到岸边，鬼王却一直没有从潭水中出现。
又过了片刻，林中仿佛突然幽暗了一瞬，不知何时，一具白骨已经悄然无声地坐到了地神对面。
这具白骨莹润如玉，骨骼上水色盈盈，眼眶中有幽蓝色的火焰在静静燃烧。虽为白骨，看着却不令人恐惧，反而生出一种寂静安宁来，黑水潭中起涌不止的浪潮霎时弱了几分。
“鬼王。”地神颔首礼道。
这是鬼王的白骨相。在鬼王所斩出的诸相之中，嫁衣相怨戾最重，白骨相最为幽寂。
白骨相颔首不语，但她目中的幽暗之火已经将自身的意思传达。
她已经知晓了地神的来意，但她拒绝了。
地神微微敛眉：“为何……”
鬼王的目中幽火摆动，她在看地神掌中的飞蝗。
那不是普通的蝗虫，它们因这场怪异大劫而生，以众生心田之旱为引，受三日含煞苦雨孵化，最终成了这场凶戾的蝗灾。鬼物的确并不畏惧蝗灾，但这些飞蝗中携带着极为可怕的煞气。
之前为了庇护周围鬼物不受苦雨中的煞气影响，鬼王将落入此地范围的苦雨全部引入了黑水潭中，那磅礴的煞气使原本平静无波的黑水潭浪涛起涌不止，直到现在，鬼王都未能彻底解决那些煞气。
鬼类因执妄怨戾而得强大的力量，但若想修行，却必须先消解自身的执怨，使心性不要偏颇，才能够踏上鬼道正修。而这些尚未消解自身执怨的鬼类正修，最畏惧的就是煞气。
煞气能够让他们的力量急剧增长，却也能够吞噬他们的理智，化作不顾一切的怨戾大鬼。
执怨越深，便越是强大，越是强大，执怨便越难消解。鬼王的力量强大到足以镇压一方，她的执怨也尤为深重。
鬼王的执怨当初已经消解了大半，又以斩相法将剩下的怨戾斩出化作了嫁衣相，故而可以借黑水潭之力纳化三日苦雨中的煞气，但现在也差不多到了极限。
斩相法并非消解怨煞的正途，只是在这一过程中用以维持自身神智不被怨戾吞噬的手段。如今黑水潭的承载力几乎已经到了极限，若再多一些煞气，怨戾最重的嫁衣相可能就要反噬了。
鬼王若失去了神智……且不说她自身有多强悍，若是她所镇压的这一方鬼蜮失去了控制，其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
白骨相目中的幽火波动着，静谧幽寂的韵律笼罩了周围，将她无言的意念传递出来。
水固地神明白了鬼王的意思，叹息一声，不再强求。但他心中焦灼难言，卢国好不容易才熬过之前的苦旱，现在却因梁国的缘故受了牵累。
这一场大劫下来，不只是凡人们受不了，山野的其他生灵也受不了啊！那些飞蝗，可不是只吃田里的作物的！
若是无法从大青山脉这边阻断这场怪异的蝗灾，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
章宁城。
城外郊田上到处都是劳作的人，那都是才安排好的流民，有了田地，这些本来就是普通百姓的人们，也就重新有了家。
陆宏和仲永望扮做两个普通的士人从田间小路慢慢走过，郊野里新冒头的绿意令人心生欢喜，可两个人心中都隐着忧，面上也露不出笑来。仲永望忽然弯下腰，从旁边的田中捉了什么东西出来。
陆宏瞧见他掌中蝗虫后，不由叹息：“这里也出现了蝗虫吗？”
仲永望默默无言。陆宏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他们已经焦急、惊怒不起来了，太多糟糕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发生，过来这么久之后，他们已经太累了。
章宁城地处卢国腹地，东南边的飞蝗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大批量地赶到这里来，但已经有个别健壮的蝗虫飞来了。
“孤……或许要做这卢国的亡国之君了啊……”陆宏双目茫茫地看向远方。
“王上！”仲永望不由得唤道，“还是有解决办法的，琅越城西南方向有座毒山头，那里也落了飞蝗，但蝗虫们吃了山里的东西都死绝了，人们反而可以用山中的东西果腹。”
“那得好好谢谢那位山中修士才是。”陆宏平静道。
“王上……”仲永望声音低哀。
毒山头的特殊性是不可复制的，也没有办法推广。这件事他知道，王上也知道。可他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可以用来安慰王上了。不只是王上，连他自己也忍不住绝望，卢国……还能熬过去吗？
“回去吧。”陆宏平静道。
仲永望默默地陪着陆宏回到了王宫，再看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凡人之力，何其微也……
……
王宫宗祠，陆宏令负责照看这里的宫人退下，独自一人呆在里面。
他抬头看着那块被青黑之色逐渐侵染的铜盘，静静地看了许久之后，点起信香，对祖宗牌位郑重拜下。
许久之后，他听见一声叹息。
陆宏没有抬头，仍维持着叩拜的姿势，声音低徊，既像是说给神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孤不想做亡国之君。”
“凡人的大劫运转至平稳，修行者的大劫才刚起第一波浪潮。天地间的灵机已经不再活跃，欲施术法愈发困难。若要解决这场蝗灾，神明需要有舍身的觉悟，你已经拥有同样的信念了吗？”先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陆宏再拜：“宏已决定，三日后以身祷于坛。”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什么不能做的了。
这是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祭祀方法，只在记载中存在，已经许多年没有举行过了。至少，自卢国建立以来，还从未举行过这种祭祀。
所谓“以身祷”，便是亲自去与神明沟通交流。在远古之时，凡人与神明之间并没有直接沟通的手段，虽有信香传递心念，但那时的神明们并不一定乐意搭理凡人。若对神明有所求，却又数次祭祀之后也没能得到回应，以身祷便成为了最后的手段。
至于如何以身祷……焚其肉躯，神魂上升，以见神明。看起来与点燃信香使心念上升传递给神明的道理一样，但这种粗蛮悲壮的祭祀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用处。哪怕死后化作鬼物，若神明不想相见，又有什么用处呢？
可远古之时以身祷于神明的仪式之后，却大多成功达成了所愿。这当然不是因为祭祀者死后的神魂真的见到并且说服了神明。
凡人畏死，自愿以身祷于神明的人，全部都饱含着纯粹且博大的心念信仰，神明收到了这份信仰，哪怕是原本懒得理会的事情，只要不是什么恶事，大多也就出手随了祭祀者的心愿。
这才是真正使这种祭祀生效的缘由。
若欲动神明，莫有畏死心。
以一国君主之躯举身祭祀，动一国子民之哀，虔心决意。为着这样的心念，神明……可能够被打动？
先祖的声音在他耳边叹道：“纵神庭未有动作……以此心念，我拼上一拼，或也可解我卢国一时之困……”
陆宏闻言，闭目再拜。
先祖虽然是神庭的鬼神，却也始终是向着卢国的。
陆宏目中有泪滚过。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先祖的。
凡人力弱，富贵荣华皆是生时珍宝，今舍性命，便舍一切，以此心念，请上苍指点，卢国在这大劫中的生路，究竟在何处？
……
凡世之中大劫酷烈，梦境之中大雾起涌。
按着左目下方无力顾及梦境边缘破碎的神明忽然停住，慢慢起身放下手来，一身白衣寸寸化作墨黑。
神明向梦境边缘破碎的混沌之色看去，目光幽冷晦暗。
那左目下方原本平滑的面上，赫然出现了一枚紫金色的隐鳞。

第70章
梦境的世界凝固如一幅死去的画,唯有不断破碎的边缘如隔着火焰上方的空气一般扭曲波动着，像在焚身的热浪中飞舞的残卷，以焦枯呈现出最后的变化。
在这幅逐渐死去的图画中,神明双目如渊,目光所及之处，翻涌的白雾寸寸平复。
玄黑的袖袍拂过空中,漆黑的发尾轻轻摇动着,像被无形的风卷起。危险的混沌之色在这一拂之下消失不见,梦境破碎的边缘于是也霎时凝固。
大玄漠然收回目光。
因果隐匿之后,这方小小的梦境世界于世间便再无踪迹，浑沌想要从梦境中试探他的情况，不过徒劳而已。纵使方才梦中波动引来了些许浑沌的力量窥探，也无甚大碍。怪异大劫已起，他已经用不着如之前那般小心隐匿。
梦境的世界仍旧凝固着,唯有大玄墨色的袍脚与发尾轻轻浮动着。这是旧日的记忆，当记忆的主人不想继续回忆时，它们也就停滞在了这里。
这是地府已经建成,正待勾连天地时候的画面。
大玄指尖勾画着凝固在半空中的地府，其韵玄冥参寥,将与天地相合,只差一步便可融入天地的运转。
他嘴角笑意寒凉,虚握着地府，五指骤然收紧。
梦境的碎片从他指缝间逸散,裂隙中涌出白雾，将片片破碎的记忆重新笼罩。
至于梦境之外……哪怕浑沌已经铺开了力量，他一样可以使他，什么都查不到！
……
李府之中,丁芹在雾外盘坐。
她已经在这里守候好几日了。
数日前，她在丁家村时忽然感应到神印变化，焦急之下被鹤神白鸿带着回到这里，却正撞上飞蝗越过大青山脉。因为飞蝗的事情，白鸿在将她送到后就匆匆回去了。
丁芹和谨言一同回到李府之中，漓池的院落仍被浓厚的白雾笼罩着，翻涌起伏如风暴上的云海。
“后李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丁芹焦虑问道。
“你离开这里没多久，上神院中忽然起了这种云雾，在云雾笼罩之后，我就再也感受不到里面的情况了，也无法进入。”后李抬起手，伸向被云雾笼罩的部分，翻涌的雾气推动着他的手，他再次被拒在雾外，后李忧虑地皱起眉，“但那时云雾是平静的，方才却突然……”
后李话才讲到一半，翻涌的白雾忽然变得平静，像山巅缓缓起伏的云海，不再动荡激烈。
丁芹按住了额头：“好像没事了。”神印的力量恢复了，不再如之前那般异常的波动。
可白雾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真的没事了吗？
丁芹试探着伸手接触那白雾，但她也像后李一样，感受到了柔和但坚决的抗拒之力，哪怕她运起神力，也仍然被拒之在外。
“既然神印的感觉是正常的，那就应该没事了。”谨言安慰道。
丁芹点点头，没有说话。自那天起，她便一直盘坐在雾外等待。
可是雾中一直没有动静，在丁芹等待的第三天，水固地神来了。
水固地神前来是为了请求漓池出手相助的。这两天，他把这附近能够帮得上忙的修士都请遍了，有些答应了，有些拒绝了，但最具地利的鬼王无法出手，其他人也只能拦得下些许飞蝗，更多的飞蝗在穿越了大青山脉之后，就对着卢国长驱直入了。
而这些飞蝗中可能存在的蝗王，仍未现身。
水固地神在来此之前，便已经知晓了大劫刚至之时，漓池曾言莫要上山扰他，虽然此话是对鲤泉村中人所说的，但地神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当做不知道。
他仍然记得淮水神君所言，这般神明，心性已然圆融坚固，是无法轻易被打动的。这样的神明若是选择做一件事，只会因为他想这么做。
因为这个缘故，水固地神在大劫发生之后，一直没有前来请求漓池的帮助，但他也一直在关注着这位隐居在大青山余脉之中的神明——毕竟这里紧邻着他的辖域范围。
水固地神知晓，在大劫之后，漓池座下有其他修行者在对抗大劫，但他本身却一直没有出手，再加上那句传给鲤泉村人的话，水固地神大约也对漓池的态度有所猜测了。
但一灾刚过一劫又起，事到如今，这附近的生灵们是真的没有再对抗那怪异飞蝗的能力了，更何况此时蝗王还未现身。若要如此下去，只怕这里就要变成一片荒芜之地了。
淮水神君提醒他不要被香火之中的众生心念影响了神智。这场大劫不是他所能对抗的，他能够做到现在这般，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若真为救护劫中众生而耗尽了积累，等到劫难转至针对修行者时，他又该怎么办呢？
可谁又能说得清，到底要多厚重的积累才能保证自己度过之后的怪异灾劫？也许他就算此时再多消耗一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也许他就算精打细算分毫不出，将所有香火力量尽数化作资粮，最后也度不过这灾劫。
未来不可知，他所能够衡量的，也唯有自己愿意为这些辖域内的众生们，承担多少风险。
作为水固镇与其周边的地域之神，他座下与辖域内也有着各式各样的神道修士，那其中便有着灵神。
灵神诞生不易，修行更难。他们因祈愿与信仰而生，自身的灵性并不完善。通常的神道修行者要小心自己不要被香火中的心念影响了自己的神智，而灵神的存在干脆就是由这些心念聚集而生的。
自大劫伊始，水固地神座下已有一位灵神为救护信众而陨落。这是最好的警醒。
可他是积累多年的一地之神，比起那些懵懂惶惑的众生，他已然是他们唯能仰望的存在了。他的翻手之力，或许就可以救下一个生灵的性命，使其免于灾苦。
他总是想着，他可以再多做一点，那对他来说只是一点而已。便如叶片上的一滴露珠，便可以使数只甲虫免于一日的干渴了。
总归……他不会让自己落到那位灵神的地步。
……
自飞蝗越过大青山脉后，水固地神已经来李府数次了。
然而云雾相阻，无论他如何请见，雾中都没有半点动静。
从最开始的三日一来，到后来的每日问询，再到现在……
水固地神站在雾外，他的身形已经显露出些许佝偻。
“您……状态似乎不太好，”丁芹迟疑着问道，“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可以做点什么……”
这很不寻常。之前的时候，哪怕地神的神情与目中显露出疲态，但他的身躯一直是坚固的。那是神明多年的厚重积累，根基稳固没有伤势，神躯便会一直维持在坚固的状态。此前地神只是精神疲惫，但现在，他已经消耗太过，致使神躯上都有了损伤。
“谢谢你，不必了。”水固地神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在他第一次前来，说出自己的请求的时候，丁芹曾提出过想要帮忙。可这些身带煞气的飞蝗与那些失了神智的浊妖不一样，受怪异与苦雨的影响，并不像曾经的蝗灾一般只对植物感兴趣。这些由煞气苦雨所孕育的怪异飞蝗，真正意欲吞噬的是“生机灵韵”。
它们因心田之旱而生，拥有灵慧却又大量聚集凡人的地方，便成了它们最喜欢的处所，故而这些飞蝗才会没有在大青山脉内多加停留，而是翻越而来前往卢国。
除此之外，它们对普通生灵的血肉也没有什么兴趣，但对于身具灵气的修行者却不一样了。
飞蝗单个的力量并不强大，连凡人都可以轻易扑杀，但它们数量密如沙海，在隐藏着的蝗王操控下，又懂得进退配合。若真与人纠缠上，解决几个修为不深经验不足的修士并不算什么。
丁芹哪怕是这位神明的神使，但她本身却只是一个修行还不到一年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而已。怎么能够让她涉险呢？
水固地神凝望着那片浓厚的云雾，忽然跪拜：“水固地神，卢国陆氏十四世孙奉毅伯陆固，请神慈悯，救此苦难。”
……
“……卢国陆氏不孝子孙陆宏，请命于神。伏惟尚飨！”
卢国国都，章宁城外，祭坛之上。
衣饰庄重的国君站在坛上，脚下是堆积的香木柴塔。
诵完最后一句祝词后，陆宏从一旁的大祝手中取玉杯，他的手有些发抖，把其中的药汁洒出了些许。他把玉杯凑到同样颤抖的唇边，仰头将发苦的药汁一饮而尽。
那是很好的东西啊，可以稳固精神麻痹感知。陆宏接过了火把，也许是药物已经开始起效，他的手此时却不太抖了。
陆宏手持火把，转身在祭坛慢慢看过一圈。他看见了头发已经全白了的老臣，撑着地面的手青筋高凸；看见了紧咬着牙眼睛通红的大公子，那是他指定的下一任国主；看见了在风中笔直上升的香火，陆氏先祖正在看着他；看见了……
……祭坛之外，无数卢国的子民，在得知国主欲以身祷于神明之后，自发的聚集于此，泣泪而拜。
陆宏抬起头，看着澄明高旷的天空，松开了执着火把的手。
嘭。
……
嘭！
一个巨大的古怪灰黄怪物狠狠冲向了李府，在半空中猛然撞上了无形的壁垒，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
“这是什么鬼东西！”谨言惊得险些从枝上掉下来。
突然出现的怪物在后李的壁障上冲散，显露出真实的模样，那哪里是什么怪物？那分明是不知何时聚集到这里的飞蝗！
被冲散的飞蝗眨眼又重新聚集到了一起，每一只飞蝗身上都带有些许煞气，这些煞气的量并不多算，但在飞蝗们聚集到一起后，它们身上传出相似的嗡鸣声，在互相呼应的韵律中，使煞气连接成一体，化作一股可怖的力量。
“蝗王！”地神霍然起身。
飞蝗本无多高的智慧，能够如此配合，只可能是蝗王在操控。
在飞蝗入侵卢国的这段时间里，蝗王一直未曾现身，没想到却是一直隐藏在这里。
想来也是，蝗群性贪，又带煞气，除了凡人聚集的地方，便对生机盎然灵气活泼的地方尤为感兴趣。若论灵气纯澈灵动，这附近又有哪里比得上有神明落脚的李府呢？
聚集的飞蝗又一次袭向李府，可怖的煞气粘稠而晦暗地侵蚀而来，几如修为高深的怨戾大鬼，劈天盖地地将李府密密笼罩，使宅内霎时如临暗夜。
托庇在李府之中的灵性动物们霎时惊慌了起来。
能够使散乱的飞蝗群排布成这般的阵势，蝗王必然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就躲藏在蝗群之中。但蝗王性情狡诈，飞蝗群越过大青山脉已经许久了，它一直在附近躲藏观察，现在又化作普通飞蝗的模样躲在蝗群之中，想要找出来可就难了。
后李目现冷意，李府的防护阵法已经运转起来了，坚固而稳厚。自漓池上神落脚此处之后，李府多受甘霖灵雾滋养，又被上神点化，他早已不是当初虚弱即将溃散的宅灵了。
若是在外面他可能还会对这些飞蝗畏惧几分，但这里是李府，是他的本体所在。
“不必担心，”后李冷声道，“它们就算再围上几个月，也进不来此处。”
随着后李声音落下，阵法运转忽然一变，空中亮起细密的雷光，将李府压得不见天日的飞蝗群霎时僵死落下了一大片，天空中重新透出亮来。
李府之中的阵法是李氏在最鼎盛的时候布下的，虽然后来多年未曾运转过，但有后李在，阵法也一直没有损坏，如今由他操控，更是细微精妙。
但天空中空出来地方眨眼又被新的飞蝗铺满了。这东西太多，一时半会儿杀之不尽。飞蝗振翅的嗡鸣声在逐渐改变着，它们所聚集成的煞气也在逐渐改变着运转方式，那操控着飞蝗群的蝗王，在尝试破解后李的阵法。
后李眉头一皱，将阵法又换了一种运行方式。
“丁芹姑娘，你能不能看出来蝗王在哪里？”水固地神问道。
“我试一试。”丁芹点头道。
她运起灵目看向蝗群，所有的飞蝗都在以同一种频率震着翅，它们身上的煞气在这种共鸣下融为一体，并且随着频率的改变而变化着，将飞蝗们身上的气机掩盖得严严实实。
丁芹将神力运入灵目之中，她目中的封印微微一转，将被封锁的力量又释放出些许。在看破那层浓厚的煞气之后，飞蝗密密麻麻的气机终于显露出来。
普通的飞蝗气机是灰黑色的，在巡视许久之后，一抹夹杂着暗红的气机隐在后面一闪而过。
“在那里！”丁芹目光一凝。
蝗王狡诈，一直隐匿着气息，躲在蝗群后方不断的变换位置，但丁芹的灵目已经锁定了它，无论它再如何躲藏，都逃不出丁芹的视线。
暗红色的气机又一闪，瞬息靠近了阵法的同时，忽然爆发出凶悍的气势来。
“小心！”丁芹惊呼道。
后李发出一声闷哼，那蝗王在阵法边缘一沾即走，但在贴近的一瞬间，竟然将阵法生生啃破了一块，破口眨眼就填上了，但数不清的飞蝗已经顺着破口涌了进来。
丁芹双手结印，神术及时笼上，将涌入的飞蝗扑杀了个干净。
“它可以直接啃食灵气与法力，但不能啃食雷光……又来了！”
这次后李听见丁芹的提醒，及时将阵法转换，大片被雷光杀死的飞蝗落下，一只翅膀上生着暗红血线的飞蝗被雷光电得一震，眨眼又躲到了后方。
“那是蝗王。”丁芹道。
蝗王没能停住，略吃了一点小亏，但那能够轻易扑杀大量飞蝗的雷光，对它却没有造成多少影响。
“那种能力……”丁芹紧盯着蝗王，双目间神力催动愈急，被封锁的灵韵盈盈，几欲溢出，“它身上藏着什么东西，我说不好，但感觉很危险……”
那是一种令她不寒而栗的感觉，蝗王身上所隐藏的究竟是什么？那种感觉……至少，在她戴上漓池上神给予她的木符之后，就再也没有过这样危险的感觉了。
可她却怎么都看不清，就像她在灵目封印之后再看不清漓池上神身上的光一样。如果灵目解封，她应该能够看清隐藏在蝗王身上的东西，但她目中的力量已经被催动到了极致，剩下的是她无法再承受的力量了。
“后李道友，可以放我出去吗？”水固地神问道。
“您想要杀蝗王？”丁芹问道，她摇头担忧道，“蝗王或许是您可以对付的，但它身上隐藏着的东西太可怕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它现在没有用出那个东西，但您现在出去就不一定了。”更何况地神现在的状态并不好。
水固地神抬头看着密密麻麻的飞蝗：“但现在是最好的机会。若是等蝗王离开隐藏起来，下一次它再现身的时候，就不一定落在哪里了。”
若不是蝗王性贪，把第一个目标对准了这里；若不是后李身为宅灵，阵法运转随心自如；若不是丁芹恰好能够看破蝗王的行踪……恐怕现在的情况已经无法控制。
假若蝗王去的是水固镇中……就凭它刚才啃破后李阵法的那一下，地神就没有把握拦住它。这些飞蝗是对普通生灵的血肉不太感兴趣，但那不代表它们不能啃食生灵血肉，更何况有蝗王的操控。
在后李和丁芹的配合之下，蝗王一时攻不入这里，它不会一直再这里纠缠的，若它退却了，下一步会出现在哪里？
水固地神不是感知不到危险，他虽然没有丁芹的天生灵目，但多年修行的神识一直感受得到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这场大劫，早已由凡世众生的生死之灾运转到修行者的道途毁断之劫了。
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我积累多年，还是有些把握的。后李道友？”
后李静默了一瞬，道：“您可以直接出去，阵法不会有影响。”
丁芹咬了咬牙，心中祈念，神力催动入目。她想要看清蝗王身上究竟隐藏着什么，那样至少可以让地神有个准备。可漓池设下的封印纹丝不动，将她所不能承受的那部分力量死死锁住。
水固地神闭目沉心，神念沟通山脉。虽然这里并非他的辖域，但作为地神，他沟通地脉的力量总是更容易些。
地气蒸腾，地脉借力。在水固地神的引导之下，封锁了此地。若是蝗王逃了，他所做的也没有了什么意义。
做完这一切后，水固地神的身形又佝偻了几分。
丁芹额心神印一亮，掌心绽开一道神术，落在水固地神身上。她以神术勾连，将自己的视野借给了地神，除此之外，还有漓池曾经寄在神印当中的神术，它曾经救过黎枫一命，剩下的力量则全部被丁芹用在了地神身上。
地神眉宇舒展开些许：“谢谢。”他损伤根基也在这道神术中被弥补了几分。
他转过头，义无反顾地走出了阵法。
密密麻麻的飞蝗转瞬吞噬了地神的身影。
他还记得之前不要落到如那位灵神一般神陨的想法吗？他是不是已经被香火中的众生心念影响了神智？
也许吧。
也许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也许他已经决定忘掉这个想法。
……
云雾起涌。
那不是山林里蒸腾而起的地气，而是来自一直被云雾笼罩的小院。
那浓厚的云雾突然像外翻涌起来，眨眼就吞没了整座李府。
“上神。”丁芹下意识回首看去。
那云雾已经将她与院中的其他生灵们裹入。云雾在外面看着十分浓厚，但在被裹入其中时，却仿佛只是笼罩了一层薄雾，可以分明地看清楚周围。
云雾继续向外扩张着，将天空裹入、将泥土裹入、将飞蝗群裹入、将地神裹入、将蝗王裹入……
云雾突然停了，所有被裹入云雾中的蝗也停了，像凝固在琥珀中的虫。
紧闭许久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白衣乌发的神明从中走出，他的步子不急不缓，就好像云是停的、风是静的，山林里有清晨时草木的水汽，通透的日光落在每一滴洁净的露珠上。
一阵古怪的力量突然从蝗王身上爆发，它挣动起来。
神明抬首，双目如渊。
在那目光下，蝗王霎时又静止住了。它身上所有的因果线都凝固了。
众生心念繁杂，行举多受因果牵扯，外境多为因果困缚。当心性修为没有达到不沾因果的生灵，被强行凝固了因果时，其心念的运转，便也凝滞近乎不存。
至于蝗王身上那古怪的力量波动，它被困在云雾之中，并没能传出去。
神明举臂，宽广的袖从他指尖滑落到手腕，露出了一支莹白如骨的笔。
笔锋横落，于虚空中画下一笔。一笔之后，蝗群陨落。
不只是蝗王，也不止是云雾之内的飞蝗，鲤泉村、水固镇、章宁城……乃至整个卢国、大青山脉，与大青山脉对面的梁国……此方世界中，所有因心田之旱而生出的怪异飞蝗，都在这一瞬间陨落。
所有飞蝗身上的煞气，也在这一瞬间消失无踪。神明手中的笔尖，已经漆黑如饱沾浓墨。
天地间气机摩擦，忽生轰然一声雷响，其声贯彻天地，其力至刚至烈，雷声过后，暴雨倾盆。
……
祭坛之上。
火把落入香木柴中，烈焰升腾、热浪袭身，陆宏昂首向天，似乎隐约看见了先祖。
一声暴雷骤响，暴雨倾盆而下，大火被生生浇熄。
陆宏站在大雨之中仰面，雨水落在他眼睛里又滑落。
……祈敬神明……
……
章宁城外，老人疲倦而木然地在田地里扑杀怎么都捉不完的飞蝗，干燥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念叨着只有自己能听得清，却不知该向谁祈愿的祝祷。
孙儿平安、仲大人平安、王上平安、田里平安……
惊雷炸起，飞蝗坠地。
老人被雷声震得跌坐在地，昂首茫茫看向四周，狰狞的飞蝗如雨坠地。
然后，天地间就落下了真正的雨。雨水落到老人干燥嘴唇间，那味道是甘的。
雨水落到大地上，残弱的幼苗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了起来。那雨水中，是温和如初春朝阳的生机。
……
李府外，身形佝偻的地神缓缓直起腰，山林中蒸腾而起的地气又重新回落到地底。
他震撼地看着周围，所有飞蝗的煞气尽去，虽然怪异大劫仍在运转着，但天地间为之一清。
地神不由转首看向神明，却看见一双幽深寒凉的目。水固地神不由一凛。那是……警告。这云雾中所发生的事情，他最好忘个一干二净，就算忘不掉，也决不可以以任何方式传出。
当他心中升起这般明悟后，突然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禁锢，那是一种他无法看出来、也从未感受过的手段，而在这种手段解除之前，他永远也无法将云雾之中所见到的事情传出。
水固地神却反而松了口气，他并不介意这个，向神明俯身一拜。
丁芹同样看向神明，漓池上神从云雾中出现，她心中原本放松下来，但在看到神明时，却突然怔住了。
神明白衣乌发，一如曾经，可那目色苍茫而幽深，透出入骨的寒凉与漠然。
丁芹灵目中倒映出神明的双目，如同看到了上古时苍茫的大地与流转的时光。她被那双眼摄住了，直到神明敛目，才从那种震慑中回过神来。
“……上神？”丁芹迟疑问道。
神明没有回应，笼罩着附近的云雾缓缓收敛，化入虚空不见，那浩瀚亘古的气息随之敛入神明体内，只余下清冽纯澈的灵韵。他再睁开眼时，那双漆黑的目又变回了丁芹所熟悉的澄明。
“上神？”丁芹再次唤道。
漓池看向她，目光温润，如同抚慰。
丁芹原本提着的心慢慢落下。
“尊神，”水固地神忽然开口说道，“我在那蝗王身上，感受到了与食梦貘身上相似的气息。”
那正是丁芹之前感受到了却怎么都无法看清的可怖来源，它与漓池之前从食梦貘身上剥离出来的那一缕气息十分相似，却又远比食梦貘身上的气息更加奥妙可怖。食梦貘身上的气息来自于玄清教，那么这些飞蝗呢？它们是不是也与玄清教有关？
玄清教究竟想要做什么？
水固地神很清楚，既然他能够从蝗王身上觉察到那古怪的气息，漓池也一定可以。可他还是出口说了，因为他的心已经乱了。他无法不去在意蝗王身上的古怪，这场怪异大劫已经足够难熬了，若再有人故意在劫中翻搅风雨，那后果……
神明没有应答，目光平静无波，问道：“陆固，丁芹的神术已经涤净了你身上的香火影响，纵然如此，你还是做出那样的选择吗？”
陆固怔愣住了。
在他走出阵法之前，丁芹曾在他身上施展了一道神术，那道神术弥补了他的部分受损根基。那道神术虽然拥有疗愈的力量，真正的作用却不止于此。
那是净化，是消解，是拔除污秽，泽被生灵。
自大劫开始以来，地神粗糙炼化香火所积累在神识上的影响，在这道神术之下已经全部被消解了。
所以，在他做出那选择的时候，凭靠的，是自己的本心。
陆固闭目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的神躯仍然有损，但根基却重新稳固了下来。
生死关头现真性，一念明达固本心。

第71章
等水固地神再次睁开眼时,漓池已经回到了院落里，空中只余下神明的一句尾音：
“你自去吧。”
陆固再拜，下山离去。
屋舍内,漓池静默独坐。
淡薄的云雾自虚空而生,笼了一室云遮雾绕，神明白衣乌发,盘坐其中,漆黑的目寂静如一汪深潭。
他静静地抬起手臂,手指虚拢,仿佛握着什么。
但他的手中什么都没有,润白的指尖对面,云雾轻柔地律动着，仿佛一面银镜，缓缓勾勒出一个相似的身形。
同样的乌发墨瞳、清冽面容,但对面的人一身广袍玄黑如墨,手中执着一支莹白如骨的笔，嘴角似翘非翘，好像含着一个笑,可如渊的目中却寒凉而冷漠。
“你到底是谁呢？”
虚影没有回应,唯有漓池的低语,在这足以遮掩一切的因果迷雾中静静徘徊。
“我……又是谁？”
……
一梦数月,他几乎迷失在了那浩瀚久长的记忆之中，而在记忆进行到地府即将勾连天地之时……
梦境坍塌,亘古浩瀚的记忆汹涌起伏。
在梦境破碎的边缘,他看到了危险的混沌力量，可残损却厚重的记忆却开始翻涌不休，那些他所无法看到的记忆,仿佛稠厚而黑邃的深潭，压着他、拽着他、想要吞没他！
在他艰难忍耐的时候，左眼下方忽然传出了一阵凉意，紫金隐鳞浮现，混乱的记忆平复，他一寸一寸重新直起身，像是苏醒了，却又像是仍在梦中；像是清醒了，却又像是仍在迷途。
一袖隐因果，一掌出梦境。
没有什么再使他迷茫挣扎，一笔判命，便了断所有的怪异飞蝗。
那行事的仿佛是一种本能，他已经记不清在那奇异状态中的所想，但那些事的确是依照他的心念所做的。没有对抗、没有吞噬，他自然地融入其中，就好像本来如此。
如果另一个人与他同心同想，那么他们之间的分别又在哪里呢？
漓池缓缓放下手臂，对面的虚影散了痕迹。但那让人瞧上一眼似乎就要发抖、仿佛是从瘦拔的骨里散发出来的冷意，却似乎仍残留在云雾里。
他敛了敛目，隐鳞浮现之后的记忆清晰又朦胧。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却又似乎不太记得清自己为什么那么做。
梦境边缘破碎之处显露出混沌的力量，那气息令他感受到危险。而蝗王身上的气息，与之同源。
这气息的主人就是令此身重伤的敌人吗？
蝗王来到这里或许不是巧合，骤然而起的怪异飞蝗或许早已被人利用。但有因果迷雾遮掩，无论那背后之人是何等人物，都不会知晓他所在之处。
漓池垂眸，他在李府之中那座废弃的祭坛上醒来之时，自身未沾因果全无记忆，那时他以为是穿越的缘故，但现在看来，恐怕是想当然了。
若真如他所想，一个异世界的灵魂来到此方世界，占据了一具拥有朋友与敌人且重伤濒死的神躯，那么他身上的因果无论如何都不该如此干净。无论灵魂是否与过去有关，但当他以此身在这个世界行走的时候，此身的旧友与旧敌，就必定能够认出他来。因此而生的交集是不可避免的，这便是因果。
但他刚刚苏醒的时候，身上确实没有继承任何过去的因果。这只有一个可能——他苏醒时的状态，是被刻意安排好的。
失去全部的记忆，却可以凭借着看到相关的事物而想起认知；重伤虚弱力量干涸，却身处于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的李氏荒宅……一身因果清静到几如新诞生的生灵，他眼下的状态，或许正是一种“遮掩”。
而他又真的虚弱吗？
漓池看着虚握的指间，那里曾握着一支笔，一笔落下，飞蝗尽陨。
无人可以知晓是何人在何处出手，因为那一笔之下，此方世界所有的怪异飞蝗都已经陨落，之后的雷鸣贯彻天地，蕴含着生机的大雨遍洒四方。
这样的力量……
他慢慢舒展开五指，世间因果在他目中历历分明，他的手停在上面，像是停在任他弹拨的弦上。
那样的力量就被封存于隐鳞之中，如此强大。
但他仍旧选择了隐匿。
那个会令他感觉到危险的气息，究竟来源于什么人？为何在这场跨越了不可计年岁月的长梦中，他从未见到过拥有这种气息的人？
长梦揭示隐秘，隐秘却随行于谜团。
梦中神明与太阴情谊深厚。如今神明沦落，太阴又如何了呢？那九天之上梳理命气的神庭，又与之有着什么关系？
那奇异的状态之下手掌记命笔，然而那笔却只是法器而已，梦中的记命笔已然生灵，如今的笔灵又何处去了呢？是消亡了吗？
玄清教由神明建立，其目的只是聚集心念建立地府，在由神明看顾的无数年里，从未改变过。信众的心念随香火上升，是无法瞒得过神明的，那么在神明出事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致使玄清教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梦中地府已经建成，唯差最后一步勾连天地。可他的梦境，却卡在地府即将勾连天地的时候结束了。虽然没能看见结果，但看如今世人不知地府、因果混乱不堪、怪异大劫运转的情况，也就可以知晓了，在地府勾连天地的时候，又是出了意外，才导致了现在的情形？
漓池缓缓吐出一口长息。
怪异已起，众生如身置水火，神庭唯能梳理命气，但因果不平，便不足以平复大劫，唯有地府诞生，方能够镇压因果。
他循着一念仁心，以神识引导，向梦中追寻地府的线索，便也看到了地府建立的始末。
聚众生心念为引，以浩瀚神力筑造，耗费了久远时光，神明才终于建成了那足以成为天地运转规则的地府。
若想消弭大劫，必要建立地府，可虽然他已经知晓了构筑地府的方法，以现在的情形，他也没有时间和能力来重新建立一座地府。最好的方式，就是找到那座已经建成却不知所踪的地府。
怪异之中，他已不必太过小心隐匿，他可以追寻旧事，却最好不要向梦里去寻。因为此身的状态是“全新”的，他借此重新建立因果、在世间行走全无问题，但假如要沾染上过去的气息……恐怕就要漏了行迹。
那利用蝗王、破碎梦境的存在，还不知隐在何处虎视眈眈呢。
若要说道追寻旧事隐秘……
漓池的目光遥遥落在水固镇中。
还有谁会比被困于水固井中的淮水神君更合适呢？
……
蕴含着温厚生机的大雨淋漓而下，其声连绵昂扬。雨水是温暖的，所落之处苦煞消解、生机勃发。
“雷鸣振心，暴雨清神……”
古老的石井台上，由水汽聚集而成的游龙昂首舒展：“是哪位这么大的手笔？”
余简垂手，指尖抚过石板间新生的野草。暴雨之下，他眼瞧着这株野苗儿往上窜了半个个头，此时承着雨水的冲击，反而愈加清润洁净。
雨落之处，新绿覆了枯黄，受了雨水的草木们，在到了夏季应有的繁茂后就停下了生长。那雨水中的温润生机是疗愈和修补，而不是强行催发。
大劫之中迷茫疲敝的心神被那一声贯彻天地的雷鸣震醒，再环顾四方，恍然天地间如同被擦去了一层压抑的灰雾。那连绵的暴雨声，一点一点震开了蒙在心神上的压抑。
余简长吁一声，按在琴上的手向下施了几分力。
“怎么？你有兴致弹琴了？”井上游龙盘身低首。自大劫起后，余简就从未拨过弦。此番雷鸣雨声振心神，余简以乐修行，或许可以从中感悟到什么。
余简敛目，缓缓摇头：“我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太久，该回去了。”
井下水波声起，不待孟怀说话，余简继续道：“想着自己力弱，在大劫中回到隋国也做不了什么，于是留在这里，等你从井中出来与我同行。听上去是有道理的，可是雷声震鸣，我才觉察，我的心已经畏怯了。”
孟怀沉默片刻，叹道：“罢了，你自己小心。”
大劫亦是心劫，众生或许可以隐匿不出、避世躲祸，可这世上什么都能逃避，唯独心是无法逃避的。
他有心看护余简修行，但过度看护本就是一种阻碍。在遇到他之前，余简便是隋国的官员，纵使战中被俘、辗转千里，也自有风度。在他被囚于井中的两千多年里，余简从隋国到这里一百二十年往返一次，中间为奔走思虑了无数办法，其本性便是坚韧有情的。
如今隋国身在劫中，他已经不该再拦。
“临行之前，我当奏一曲。”余简正待按弦，忽转头看向竹林外。
白衣乌发的神明缓步走来，鞋底在积着雨水的青石板路上踏出水纹。雨水落在他身上，就像落在荷叶上，沿着发梢袖尾落下，迸溅出细细的水珠。
这场大雨……孟怀心中忽然划过一丝闪念，会与面前这位不知来历的神明有关吗？
但这只是一丝毫无根据的猜测而已，不过这场大雨，却是个不错的话题。
“……您知晓这是谁的手笔吗？”神明落座后，孟怀问道。
漓池瞥了一眼井口：“我以为神君对这场大劫并不感兴趣？”
“曾经如此。”孟怀叹道。
他早已知晓这场大劫是必然会发生的，于如同漂萍的轮回众生来说，只看哪一世运气不好赶上了，于寿命久长的自己而言，早一些或晚一些也没什么区别。
“那么神君对这场大劫，又是如何看待的呢？”漓池问道。
“我的想法？”孟怀似笑似叹了一句，“十二万年前因果天神陨落，灾劫起，天柱山倾折；十二万年前大天尊突然现身建立神庭，梳理命气镇压灾劫；如今灾劫已是镇压不住，消失了数万年的玄清教突然冒出头来，却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大劫如何运转，此方天地的走向，又岂是我等所能左右？更何况我如今被困井中，于这场大劫，也只能做个看客。”
漓池半敛着目，不悲不喜的声音似乎勘破了一切：“神君想从井中出来？”
孟怀坦荡道：“确有此愿。”
“大劫运转，如今神君身在井中，不是正可以得到清静？”
“上神说笑了。”孟怀道，“这场大劫若是偏安一隅便能够躲过的，便也不会令神庭棘手至此了。”
漓池指尖在井沿轻敲：“若是神君能够从封印中离开，又会如何看待这场大劫呢？”
“若有能够寻出彻底解决大劫之法的大能为者，那么为此我也没有什么可吝惜的。”
漓池轻笑了一声，问道：“神君想好从井中离开后，该怎样应对神庭了吗？”
“之前我曾从赤真子处得一化身法，可以遮掩神魂波动，若能使井中封印松动些许，我便可以化身在井外行走。”
“什么化身法？”漓池问道。
孟怀将化身法从井中投出，漓池接住一观，便大概明白了其原理。
存真化身的本意，是让修行者感悟灵韵材料中所蕴含的道。原本是一门辅助修行的法门，大多炼此化身的修行者，都是寻找与自身之道相契合的灵韵材料。
以不同于自身之道的灵韵材料炼化化身，来遮掩自身的神魂波动，算是另辟蹊径的用法了。
漓池问道：“这化身法需要的灵韵材料，神君已经有所准备了吗？”
能够蕴含一道的灵韵材料可不易得，更何况若是为了遮掩自身的神魂波动，必须要寻找一种与自身之道不同的灵韵材料。原本的道法修为在这具化身上几乎等同于废掉，化身实力的强弱，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材料的优劣。
“我眼下手中没有，但我淮水君府的库藏中，却并不缺少此类材料。”孟怀说道。
但库藏远在淮水深处，他现在身在井中，却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到手的。
漓池看了一眼余简：“神君想要使余简道友帮忙去取吗？”
“如今大劫已起，余简修为尚浅，上神若愿，还请相助。”孟怀道。
漓池不由笑了一声：“你倒是不客气。也罢，我便跑一趟，作为报偿，我要你半府库藏。”
孟怀毫不犹豫地应了，将他水府的位置与出入之法交代。
漓池记下之后，袖中一扬，抛出一葫芦酒来：“山野粗酒，算作为你践行，我便不打扰了。”
暴雨转细，神明踏着蒙蒙如雾的细雨离去。
余简打开塞子，往井中倾倒了半葫芦，剩下的自己拿着喝起来，酒香醇厚，余简面上却不见喜意。
井中问道：“你不高兴？”
“你之前猜测，这位上神会想让你出来，如今应验了。”余简神色复杂地叹道。
虽然漓池要了孟怀的半府库藏，但谁会真的认为他是看上了那半府库藏，才愿意帮孟怀改动井中阵法的呢？他愿意助孟怀脱困，只因为他想要这么做。而他为什么会想要这么做？大抵是因为一个能够离开井中的淮水神君，对他会有用。
井中封印有着大天尊的力量，孟怀卷入这样的是非之中，谁知道是好还是坏？余简虽然希望孟怀能够脱困，此时却又忍不住在想……
“我怎么能够高兴？也许在这场大劫之中，你在封印里才是最安稳无忧的……”余简低喃道。
孟怀却道：“你这是什么道理？我不阻你回隋国，你却忧虑起我的前路来了。”
余简默然片刻，摇头笑了：“是我想得多了。”又问道，“我是想差了，你怎么也不见得有多高兴？”
“我在心疼我那半府库藏。”井下哗啦一声水波。
余简笑道：“之前你以整府库藏试探，那时不见你在乎，怎么现在却心疼起来了？”
“不过身外之物，之前大劫未起时，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我就算出来了，也不见得有用。但现在大劫运转，府中便有不少东西是用得上的了，更何况我又只有一具化身可以在外行走，少不得有些东西傍身。”孟怀叹道，“半府库藏也未定数，谁知道那位上神给我留下的是什么？”
余简大笑，拨动琴弦。
一曲过后，余简负琴起身，与孟怀作别。他已在这里停留太久，虽然孟怀脱离困境已经近在眼前，但他若再找理由等下去，那么才澄明的心境恐怕又要堕回原来浑噩的状态。
……
细雨迷蒙，大地上新生的绿意如一团朦胧纱，许多人从家里搬出来水缸与木盆，欢喜地接着这一场洁净的大雨。三两只黄犬没有躲在屋檐下，反而站在大雨中理毛。
漓池从旁边经过，雨水沾衣不湿，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些许淡青的烟气于虚空中自生，在他身边缭绕。漓池伸手接住了这缕香火。
……神仙神仙，刚刚打雷了，还下雨了！但这次的雨是好雨，田里的苗都长出来了，爹爹和阿娘都高兴坏了，我也开心。之前又是坏雨又是干旱的，后来还生了蝗虫，大哥刚刚从田里跑回来，说蝗虫都死光了。坏的事情是不是都过去了？谢谢神仙保佑！……
是铜豆。
漓池翘了翘嘴角，向山林中走去。
行至山林脚下，鲤泉村外，一个青袍的身影正立在池塘边等待，池中一尾银色的鱼影正在欢快地翻腾着。
漓池慢慢走了过去：“移山大王？”
这青衣身影是个健朗的中年男子模样，身材高大肩膀宽厚，面容方正坚毅，身上的气息与笼罩在鲤泉村上空庇护的妖气一模一样。
“移山大王金六山见过尊神。”青衣男子作礼道。
他是特意等在这里的，自得知神明下山后，便一直在这里等候了。但与他为了见这一面而等待的时间相比，眼下这点等待的时间已然算不了什么。
早在铜豆被青拂掳走那一次，移山大王就已经知道了漓池的存在，只不过那时候他并没有在意。这世上并不缺少四处游历的修行者，偶然在这附近落脚也没什么稀奇的。
他所庇护的范围可不止一座小小的鲤泉村，附近来来往往的修行者并不少见，既然对方没有表现出敌意，他也就懒得去接触。
至于之后郑粮家开始私下祭拜漓池的行为，移山大王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自己不擅长寻人，这位偶然来此落脚的修行者帮助郑粮家找回了孩子，郑粮家之后供奉感念再正常不过了。
他作为庇护一方的大妖，这样的情况早已经历过了许多，只要对方没有夺他信仰的意思，他也用不着为这点小事大惊小怪喊打喊杀的。
可是，在大劫开启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三日苦雨毁了不知多少土地与水系，唯有那位神明落脚的山林丝毫无损。虽然是山中灵脉自发应对，但移山大王在这附近经营了不知多少年，可从不知道这处山林中还有这等灵脉。
在神明落脚此地之前，这里可一直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林。
大劫难捱，移山大王从那时起，就生出了与这位神明接触的想法。只是那时他刚熬过苦雨，才缓了一口气，准备前来拜访时，就在池边听到了丁芹告诉郑黍的那句“莫要上山扰他”。
移山大王无奈，只好按下此节，先琢磨该如何度过眼下的难关。
然后，他就见到了顺水而下的银鱼。
银鱼这一趟疏通水脉洁净水系，受益的可不止是鲤泉村，下游沿岸的村落全都受益，而这些村落中，又有许多处在移山大王庇护范围之内。
他有心，便借此和银鱼搭上了线。虽然银鱼尚不能开口说话，但作为修行者，自有沟通的方法。
移山大王从银鱼那里试探着询问漓池的情况，虽然没有知道太多，但仅从银鱼透露出来的那一星半点，就足以令他惊异了。而今这位神明重又从山上下来了，这样的大腿……此时不抱，何时来抱？
移山大王一个躬鞠到底：“金六山资质愚钝，因勤勉故，侥幸得此修为，欲修神道，却一时心高，贪多划下了这许多地方积攒香火资粮，大劫之中方知力弱不及，却已悔之晚矣。幸而有尊神在劫中出手，救护众生，六山无以为报，愿入上神座下，做一护法，任凭差遣。”
池中银鱼溜圆的眼睛瞪着金六山，像是没想到这几天与自己新交的朋友，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什么愿做一护法任凭差遣？明明就是想托庇于上神座下嘛！
呸！
金六山对银鱼的视线视若不见，他是相貌方正拙朴，但又不是憨傻的，能修行成一方大妖的，心里没有点沟壑的才是少数。
“我闻上神曾言不需香火，但附近生灵尽受上神恩德，心有感念自发供奉，我自知能力不足，请上神慈心悲悯，庇护他们吧。”
银鱼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这话表面上义正言辞的，但本质上就是想将自己辖域的香火献上，以换取庇护。
漓池听得好笑，说道：“我无意也没有心力去做庇护一方的神明，你已经做了许久，就继续做下去吧。”
移山大王急了：“上神，我……”
漓池摇头，止住他的话：“我仍会暂居于这里。”
说罢，不再理会移山大王，上山去了。
移山大王愣在那里，刚刚漓池看他的那一眼，目光透彻澄明，似乎将他看了个通透，如一汪清冷的潭水从他头上浇下，让他几乎要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寒颤。
正呆愣着时，一股真正的水花喷到他手上，移山大王扭头看过去，银鱼正在池塘里幸灾乐祸地摇尾巴。
“我是不是做错了？”移山大王喃喃问道。
银鱼冲他点头。这大青牛看着好像机灵，那点心眼往上神身上使，实际上还是傻的嘛。直接坦白了请求庇护都比现在这样好。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高大健壮的大汉在池边一蹲，低头对银鱼苦恼地问道。
银鱼冲他吐了几个泡泡。
移山大王也不是心思有多复杂，只不过他一直都是自己修炼的，没有传承师门，从初开灵智的小妖一路修行成足以庇护一方的大妖，他习惯了那种委婉绕弯的表达方式。
漓池上神不会介意这个，他说不需要香火，就是真的不需要香火，他说会暂居于此，就是……
移山大王眼睛一亮：“我是不是可以常去拜会上神？”
银鱼对他晃了晃脑袋。
拜会什么的听起来正式又烦人。反正漓池上神修行或讲法的时候，从没有驱赶过附近自发聚集而来的生灵。
移山大王笑起来，对银鱼点头：“谢谢你了，以后若有事情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来找我。”
……
另一边，漓池并没有在意移山大王的事情，他在思量今日与淮水神君的交谈。
这一次前往水固镇中，淮水神君所说的虽然不多，但透漏出来的信息却并不少。
十二万年前因果的神明陨落，可他却是近日才苏醒的，那么这十二万年之中，“他”是又身在何处？
地府的建立耗去了神明无数岁月，在世间留下了玄清教的痕迹，与地府相当的神庭又怎么可能突然建立而成毫无痕迹？
况且，掌管因果的神明才刚刚陨落，大天尊便出世建立了神庭，这其中必然会有着某种联系。
大劫已起，背后不知道有多少隐匿的暗手，他却早已经稀里糊涂地卷入了其中。
不过，也没什么需要畏怯的。既然猜测出自己现在的状态是早已安排好的，也暂时不必再担忧会不会像朔月之前那般在不知不觉间成为神明复苏的手段，他接下来的思路，便清晰了很多。
他虽然感受得到隐鳞中封印的力量，但与梦中完好的神明状态相比，他仍然是虚弱的。虽然不知地府勾连天地之时与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的敌人显然不是他现在的状态所能够应对的。
现在这个与过去全无关联的状态很好，只要他不自己主动暴露，想要寻找到他就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只可惜，无论是在梦境中，还是在淮水神君口中，他都未能得知神明的名。
他已经有了下一步追查的思路，不过在此之前，他的积淀还可以更厚重一些，淮水神君的存真化身是个很好的术法，可以帮助他更多一层遮掩，那半府库藏……就算其中没能找到自己用得上的，留来应对大劫也不错。
等孟怀出得井中，他身上“喜”的七情引差不多也就可以摘下了。
他便先往淮水处跑一趟吧。

第72章
九曲河上,波涛千里。
这条河是淮水最大的一条支流，盘山过峡、九曲十弯，其中也包含了连接卢、梁二国之间最好走的一段河道。
卢、梁二国之间,有绵延万里的大青山脉阻隔,山脉中不知隐匿有多少正邪难辨的妖鬼精魅，莫说凡人，就连普通的修行者，都不乐意入山穿行。
在大劫兴起之前，这条河道因为连同两国之故,一直十分兴盛，渡口停满船只，往来风帆幢幢。甚至因为水道绕山盘曲、不宜过多船只同时的通行的缘故,还在渡口进行了行船数量的限制。
但在大劫兴起之后，卢国对渡口的审查把控就愈加严格,后来甚至直接关闭了渡口,这里也就冷清了下来，如今连只渡河的小船都难找到。
不过，也不是没有的。
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来自梁国的人，意图通过水道逃往卢国。正式的渡口关闭了,但只要有需要,就会有人做这一门生意。
那些隐在草荡中的野渡里,时不时就会有一艘小小的船舶载人出入。而从那些来自梁国偷渡而来的人眼神中与只言片语里,也足以推断梁国现在是何等的惨状。
常安渡站在一处不起眼的小渡口上，他已经站了不短的时间，从河上带着水汽的风吹得他发僵，但只是偶尔活动一下手脚,大部分时间都一直在焦灼地看着河面，生怕错过什么似的。
他从附近打听了好久，才确定这里有一处愿意往来于卢梁的船渡，但是没有人愿意带他来，现在这年头，从梁往卢逃是正常的，但从卢往梁……谁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常安渡只好自己摸索着寻找，好不容易才从岸边找到了这一处隐秘的渡口。
但他不知道摆渡人多久才会来一次，他不想错过，于是只好在这里等待。既然渡口没有停着船，那是不是意味着船正在走水路？是不是他在这里多等一等，就能够看到摆渡人的船从河面上驶来？常安渡焦急的等待着。
一艘小船从河面上飘荡驶来。
常安渡兴奋地探身去望，然后才猛然警觉，自己这个样子，是会被船家看到的。他们往来于两国之间进行偷渡，最是谨慎，这个船家会不会不停在这里了？
常安渡正想挥手喊几句时，就见船头一转，向着自己所在的这处小渡口驶来了。
小船平稳地停在了渡口，船上只有两个人，一个站在船头，脸孔较白，另一个站在后面，他戴着斗笠，影影绰绰看不清脸孔，他们身上是渔民常见的打扮，都不像是从梁国逃来的人，他们也没有下船的意思。
站在船头的船家低头看着他，常安渡急促道：“船家，我想要去梁国一趟，您开个价吧。”
“我们不做这种生意。”说话的是后面的人，他的脸孔隐在斗笠的阴影中，说话的声音低沉又古怪，像是刻意压住的。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一趟，您开个价，我能做到一定不会推拒！”常安渡拱手求道。
“你……”斗笠人还想说什么，船头白面的男人忽然咳了一声。
斗笠人顿了顿，声音有些变调，像是虚弱又像是忍耐，透出些说不清的奇怪情绪，但还是坚持道：“我们不做这一单生意。”
常安渡急了，他看前面的男人似乎也能做主的样子，求道：“我真有急事，不是来查偷渡的，您帮帮我！我必有后报！”
白面男人打量了他一番，说道：“既然你诚意，那我们就载你一趟。”
常安渡大喜，踩着船头就上去了，又下意识看了一眼斗笠人，对方的脸孔仍然隐在阴影里，看着阴沉沉的，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只咕哝了一声，就没动静了。
白面男人正待撑篙，岸边忽然传来了一声清朗的呼唤：“船家，且等一等。”
常安渡回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白衣的士人向这边走过来。
“你也要渡河？”白面船家问道。
“是，我也要渡河。”白衣士人微笑答道。
“那便上来吧。”白面船家说道。
常安渡一时感觉到有些古怪。这个白衣士人突然出现，自在地好像是要乘船出游，而不是去已经糟糕得不成样子的梁国。更何况，他什么行李都没有带。
可这船不是他的，他也是好不容易才说服船家愿意带他，若是再生事端，扰得船家不愿意载他去梁国，可就不好了。
但假如这士人……
正犹豫着，对方却已经上船来了，白面船家船篙一撑，小船已经飘飘悠悠到了河水中央。常安渡只好暗自提心，到船篷里坐下，小心地打量起对面的士人。
之前离得远，常安渡又有心思，没仔细看对方的相貌，此时细看，不由一怔。哪怕心中仍有顾虑，常安渡却也不由得在心中暗赞，这士人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清雅俊朗，尤其是一双通透乌黑的眼睛，像明澈的水潭。
“在下姓常，敢问先生如何称呼？”常安渡搭话问道。
“我姓李。”白衣士人温和地微笑道。
常安渡似乎能够从那双眼睛里看出友善来，他就放松了些许，继续问道：“我要去梁国寻人，李先生是为什么坐船的呢？”
“我要去为朋友取一件东西。”白衣士人说道，他的语气很平和，透出一种安稳的意味，“你呢？在眼下这个时节，要去梁国寻找什么人？”
常安渡的眼神变得黯然：“我要去寻找我的父亲。”
小船在水面上慢慢晃着，对面的士人似乎有种让人安心的特质，他渐渐打开了话匣：“我们家是往来于两国之间做生意的，在关闭渡口之前，我父亲正好在梁国，他托人送信回来，说自己准备走这条路回来，算算时间，最晚在半个月前他也该到了。”
对面的士人一直安静地听着，常安渡在倾诉中慢慢放松下来。
“梁国现在那个状况……”常安渡叹了口气，忧虑道，“可是他一直没回来，我一路寻找过来，问了许多人，都没有见到他的踪迹。”
说到这里，常安渡忽然哎呀一声：“我怎么忘了问了！”
他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张画像，他的手指因为寒凉而有些僵冷，但拿着那张展示了很多次的画像时却很小心，那上面画着一个续着胡须的面容和气的中年人。他将画像递给对面的白衣士人看，希冀道：“您见过这个人吗？”
白衣士人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
常安渡有些失望，但他已经习惯了，又转身走到船舱口，探头问道：“船家，你在梁国摆渡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白面船家伸头望了望画像，道：“没有。”
常安渡又看向另一个斗笠人：“劳烦您也帮我看一看行吗？”
斗笠人转了下脑袋，遥遥瞟了一眼，声音低哑而生硬：“没有。”
“您再帮我仔细看看吧！”常安渡哀求道。
斗笠人动了动，没再说话，白面船家道：“他和我一直都在一块儿，我没瞧见的，他也不会瞧见。”
常安渡无法，只得叹着气坐回船舱。他双眼木木地发愣，疲惫又茫然。
“河上湿气寒凉，你暖暖吧。”白衣士人抛过来一个酒葫芦。
常安渡下意识接住，酒葫芦是热的，从僵冷的指尖一直暖到脚尖。他谢过对方的好意，又纠结起来。哪怕感官再好，他和对面的人都只是才刚刚见面认识，这壶酒……
对面的白衣士人却仿佛看穿了他的所想似的，坦然笑道：“我上船前温的，醉酒误事，你便拿着暖暖手吧。”
常安渡吁了一口气：“谢谢。”
他缓了一会儿，恢复了几分精神，说道：“他也可能是因为渡口被关闭，一直留在了梁国那边儿没能回来，这样的话，他应该还留在河边附近，我找到他，就跟他一起回来，现在还摆渡的可不好找……”
“船家，我在梁国过一阵儿还要回来，你们能再来接我一趟吗？你们多久走一趟？需要什么报酬？”
“有生意自然是要赚的……到时候你在岸边等着就是了。”白面船家的声音伴着河水声传进来，“至于报酬，等你回来的那一趟再算吧。”
常安渡下意识应了声，却又觉得古怪。做这种偷渡生意的，都是为了赚钱的，他们为什么会这么不重视报酬？
怀中的葫芦暖融融的，常安渡坐在船舱中思索，面色渐渐开始发白，他不会是……遇到河盗了吧？
他看向对面坐着的白衣士人，之前急着渡河，之前好些没注意到的情况渐渐清晰起来。
他在渡口旁等着，这条船出现了，那方向应该是从梁国回来的，这条河道只连接着卢国和梁国……可是船上只有两个船家，没有从梁国接到的人。
是他们这一趟没有在梁国接到人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他上船的时候，那个戴斗笠的人有些抗拒，但白面船家做主同意了。可他们没有盘问他为什么去，也没表示要什么报酬，就好像不在意报酬一样……
然后，对面这个白衣士人就跟着出现了，他也没提报酬、没提目的，也没有被拒绝……是因为反正已经搭载了自己，所以再多一个人也没关系了吗？可是做偷渡的最是小心谨慎不过，这两个船家为什么丝毫不在意乘船人的来历？
他以前跟着父亲走过这条水道几次，那时候也有偷渡和走私的小船，常安渡虽然没有坐过小船，但也听别人讲过这些船的情况。哪怕现在情形不好，应该也不会改变得这么大吧？
常安渡越想越觉得不安，脸色渐渐发白起来。
“怎么了？”他听见对面的白衣士人问道。
常安渡看着那张温和清隽的脸，喉头滚动了一下，小心问道：“李先生，您以前坐过这种船吗？”
“没有。”对面的士人摇头。
“那您跟他们谈报酬了吗？”常安渡继续问道。
士人的眼睛通透明澈，似乎看穿了他的所想，语意温和道：“不必担心，不会出事的。”
对方的话语似乎有种抚慰的力量，酒葫芦暖融融的热量从怀里传来。哪怕白衣士人的来历目的依然可疑，常安渡却真的感觉自己安心了许多。
夜色渐起，小船停泊了下来，等到第二天天亮再继续行船。
对面的白衣士人已经安然睡下，呼吸悠长舒缓。常安渡在船舱里合衣躺下。不会出事吗？
神明啊……求您帮助我，助我找到我的父亲，希望他一切安好……
自从出行之后，他每天都在这样祈祷着，醒后如此、睡前如此，希望如此……
一路寻找，他已经太疲累了，在河水的声音中，常安渡闭上眼睛渐渐陷入了睡梦中。
……
漓池走出船舱，像行在云上一样自然流畅，没有发出半点动静——那躺在舱内的本就是一个幻象，他自始至终，只是坐在那里而已。
船舱外，两个船家站在那里，似乎早已知晓他会出来，等待着这场谈话。
“修行者。”白面船家看着漓池，双眼在夜色里流转着幽冷的光，“不要多管闲事。”
他没能从漓池身上感受到法力的痕迹，但也没有感受到凡人身躯的浊气。那时常安渡正在上船，背对着岸上并没有看见，岸边芦苇虽然茂盛，但他可是瞧得清清楚楚，这个白衣士人，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没有遮掩，就那样大大方方地显露在他们面前。
“多管闲事。”漓池轻笑着，他目光扫过白面船家背后的斗笠人，“我尚且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又怎么知道是不是闲事呢？”
“那你便留下来看着吧！”白面船家冷笑一声。
河面上升起了阴冷的雾气，那其中似乎隐藏着什么，漓池仍然是那副微笑的模样，好像全然没有受到影响。那些阴冷的雾气靠近他的体表和船舱，就像油落在冰块上一样滑开了。
斗笠人仍然没有说话。白面船家面色越发幽暗，但最终他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那些阴冷的河雾，也只是静静地飘在河面上，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变化。
他看不透对面这个白衣士人……但那并不代表着他就一定比自己厉害。能够遮掩修为的法宝并不少，不惧怕这些阴煞寒雾，也可能是有什么方法。阴煞寒雾虽然厉害，但弱点也明显，只要不沾到身上，以正确的方法辟易开，也就没用了。
白面船家阴沉的看着漓池。要现在就动手吗？还是放弃？
不……他现在正是急需力量的时候，不能就这么直接放弃。现在动手风险比较高，但这可是在河上！这里还不是他力量最强盛的河段，等到他到了地方……
……
漓池并没有理会停在那里的白面船家，径自掀开船舱帘子，走进去盘坐下来。
常安渡已经睡着了，而且睡得很香，在连日的疲累下，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漓池瞧着他，指尖捻着两缕信仰。
常安渡的运气……也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漓池本来是准备直接前往淮水君府的，但在途中，却遥遥看到九曲河上升起了一条小船。
常安渡以为这艘船是从梁国驶来的，但漓池看得分明，这艘船是从河水下面升起的，那撑船的两个船家，都不是活人。
但那个白面船家身上的气息很是古怪，阴冷寒凉的鬼气、怨戾凶狠的煞气……鬼类正修惧煞，他身上的煞气如此磅礴，却是神智清醒的模样。
除此之外，漓池还在他身上看到了神道修行的痕迹。那些神力很有些古怪，与卢国这面的神道修行者并不相同，反而与那些怨煞之力结合在了一起。应该就是因为神力的缘故，这些怨煞才没有吞噬他的神智。
梁国那边多有不受神庭印记的神道修行者，这个白面船家大约就是其中的一个了。
神庭势大，悠久且强盛，这些不受神庭印记，也不受神庭管束的神道修行者修行同样需要占据一方收集香火信仰，但他们并不会像神庭修士一样梳理命气。这显然是不利于神庭的。既然如此，在神庭建立的这十二万年来，为什么没有处理这件事，反而留下梁国这样广袤的一块区域任由命气混乱？
是不想，还是不能？
神庭有完善且安稳的修行法，故而天下选择神道的修士，大多选择加入神庭。这些神道修士拒受神庭印记，那么他们之后的修行法又是从何而来呢？
……
河水起涌，常安渡在波涛声中醒来。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哪。
他嗖的一下坐起来，一边懊恼，一边摸了摸自己身上。东西都在，自己也好好的。看来那两个船家并不是河盗？如果是河盗的话，昨晚他睡着的时候，岂不就是最好的动手时候？
常安渡松了口气，他昨晚也是太大意了。怎么那么轻易就睡着了？第一夜是最危险的，他原本不是应该警惕地醒着吗？但没事就好。
心神松下来后，常安渡忽然感觉到腹中饥饿。
他从昨天上船以来，就只吃了点自带的干粮。正常走这条河道的时候，船家自然是会提供饮食的，可是现在这条船上的情况太古怪了。虽然一宿过去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常安渡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他叹了口气，粗粗收拾了一下自己，迈步走出船舱。
明亮的阳光从帘子外照进，常安渡正眯着眼，还什么都没看清，就见一道银亮的光线从河面上飞起，滑过一条曲线，落到他面前。
一条肥硕的大鱼落在他脚边，常安渡抬头，只见那位同船的李先生正坐在船头，手上拿着钓竿。两个船家站在旁边，斗笠人的面孔仍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白面船家的神情有些僵硬，似乎不太愉快。
常安渡还没来得及细思，就听李先生笑道：“今天的午饭有了，常兄可会做鱼？”
“我会。”常安渡点头道，“就是没带工具。”
“那就向船家借用一下吧。”李先生含笑道。
白面船家目光暗沉沉的，找出炊具递过来。
常安渡看着他这模样，有些紧绷：“船家，您……”
“船家昨夜没睡好，现在不太有精神。”李先生含笑道。
常安渡看着白面船家，他听见了李先生的话，没有反驳，也没什么其他反应。看来就是如此了。
常安渡放下心，收拾起那条才被钓上来的大肥鱼来。他以前常随父亲在河上跑，自己做鱼也是惯有的，手艺虽然算不上多好，但也还不错。
没过多久，炖鱼的香气就在船上飘起来。常安渡招呼其他人一起来吃，但两个船家都没有动。
“他们昨夜没休息好，现在不太有胃口。”李先生倒是坦然坐下，夹了一筷子鱼肉，“唔……味道不错。”
这借口也太敷衍了些……常安渡扭头看向两个船家，他们今天早上几乎就没开口说过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刚扭头的时候，似乎看见那位白面船家正在瞪李先生，但一眨眼，船家好像又只是在静静的撑着篙，根本没看向这边。
看错了吗？常安渡按下疑惑，转头先吃起鱼来。他自己带的干粮不多，梁国那边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能省则省。
……
白面船家何止是在瞪漓池。
没睡好？
他昨夜虽然没打算真正动手，但却也没少试探这个后来上船的李先生。但无论他使出什么手段，都仿佛泥牛入海一般不见踪影。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但他也不是只有那点手段，现在只不过是试探而已，这段河道还不是该动手的范围，若是使出了更激烈的手段，引来注意就麻烦了。
再等等……
一直等到夜晚，这一天都没有发生什么事。常安渡又放松地睡去了，那位李先生身上有种温暖的亲和力，不过是两日相处，他这几天积压在身心上的疲惫似乎就褪去了许多。
船舱外。
白面船家神色阴冷：“你一定要与我作对吗？”
漓池没有说话，嘴角勾起的弧度有几分讥诮。
白面船家面色更冷了。他相信那是一个挑衅。只有力量相当的敌人，才能称之为“作对”，否则，那只能被称作“螳臂当车”而已。
河面上阴冷的雾气在涌动，这一次，那些潜藏在其中的暗影也涌动起来，似乎马上就要从中脱离出来。白面船家声音幽寒：“为什么？那个凡人供奉你了吗？为了一个卑弱的凡人，你要耗费力量与我为敌……”
但对面的白衣士人却全然不为所动，他的嘴角翘着一个笑，但那双原本明澈的黑瞳此时仿佛比这鬼物更加幽深冷寂：“大概是因为，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类所谓的‘神明’，想要瞧瞧你的能耐。”
河雾涌动得更厉害了，船家似乎已经被激怒了，他冷笑着：“好啊、好啊……既然你想看，那就在船上等着吧。他可以平安地到那里，但你要在船上等待……”
那些涌动的河雾，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第二日天明。
常安渡揭开帘子：“船家，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他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外面的景象，河水两侧，是高耸绵延的山。他们这是已经从卢国境内进入到了大青山脉范围，穿过这段路后，就到了梁国。
可是、可是……常安渡不敢置信地看着外面。
他们昨夜停泊的时候，不是在这里啊……
而且，他不是第一次走这条水路了，就算是那些风帆满了的大船，要从上船的地方走到这里，也需要五天，他们现在才走了几天？
“快一些不好吗？”白面船家的声音响起。
常安渡打了个寒战，他好像从那个声音里听出了些许恶意。
“可是……这、怎么会这么快？”他磕磕巴巴地问道。
“顺风顺水，自然就走得快。”这声音低沉粗哑，是那个戴着斗笠的船家说的话。除了在刚上船那会儿，这个人就几乎没有说过话。
常安渡张了张嘴：“可是……”
“回船舱去！”斗笠人粗声道。
那声音里让他感受到一种威严的呵斥意味，常安渡下意识缩了回去，看见安然坐在里面白衣士人后，不由得求助似的念叨道：“李先生，这艘船跑得太快了，我们昨晚没停在这里，可是外面已经进到大青山脉里了。”
“不必担心，不会出事的。”
不会出事吗？常安渡抿了抿嘴唇，抱紧怀中的包裹，喃喃祈祷着。
就算会出事，他现在又能够怎么办呢？
他现在在河上，从他上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可是那个时候，他会选择不上船吗？
常安渡深吸了一口气。他父亲还不知所踪呢，他得去梁国……
前几天都没有问题，之后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吧。能够早一点到梁国是好事情，是好事情……
大青山脉内，一条长河盘曲弯绕，像一条碧青的绸带，绸带中央，一叶小舟飞快地穿山越峡，平稳而迅捷，像一道倏然滑过的影子。
常安渡坐在船舱里，船外的景象被细竹帘挡住，只透进来一段段光影。
船行得平稳，可是河道却不是平的，九曲河盘曲折绕，在这大青山脉里最为严重。小船虽然并不颠簸，但一个急转弯接着一个急转弯下来……
常安渡面色越来越白。
“喝点酒吧，睡着了就不晕了。”
是李先生在说话，常安渡勉强点了点头，他现在脑子也晕得厉害，想不了太多，就按照对方说的做了。
葫芦里酒香四溢，带着清新的花果香，只是闻到就让他感觉到好受了许多。他往肚子里灌了几口，几乎没尝出味道。
咕咚。
常安渡已经闭上眼醉倒了。
漓池招了招手，葫芦盖子自动合上了，酒水一滴也没有撒。
他转了转头，眼神似乎能够穿过船舱，看到外面的斗笠人，看见斗笠下面隐在阴影里的面孔，看见他向舱内看来的眼睛……
斗笠人觉察到了那未加掩饰的目光，迅速转过了头。
漓池翘了翘嘴角。
……
天色将暮，常安渡唔了一声，从梦中醒来。
“已经到了。”
“什么？”他茫然地问道。
“已经到了，下船去！”
一线暮光从被揭开的帘子外照入，头戴斗笠的人挡在那里。
常安渡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几乎是跳起来走出船舱外的。
小船已经停泊在了另一处野渡口，两个古怪的船家和那个不知来历的李先生都站在船头，暮色里水波泛暖，风吹得芦苇沙沙作响。
“这……到梁国了？”常安渡不敢置信地问道。
他转头看着周围，在看到不远处另一座渡口时，呼吸不由一滞。
他认得这里，这的确是梁国的渡口。

第73章
“怎么这么快……”常安渡不可思议地呢喃着。他扶着额头,好像醉梦前的眩晕还没散去。
只是一个白天，连太阳都还没有落山，他们就从大青山脉中到了梁国。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
这是一场梦吗？他是不是还没有酒醒？那两个船家是什么人？神仙？妖鬼？他这一趟究竟是乘的什么船？
“到了，下船去！”又是那个斗笠人粗声粗气的话。
常安渡下意识点头道：“哦,好、好……”
他下意识迈步准备下船,在经过李先生身旁时却突然停住了。船已经靠岸了,李先生比自己更靠近船头,可是他为什么没有下船呢？
“李先生，已经到了，您不下船吗？”常安渡问道。
“他还没到。”斗笠人催促道。
李先生含笑点头,可常安渡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冷意。他转身抓住李先生的袖子：“您……您和我一起下船吧,已经到了梁国了！”
“关你什么事？你到地方了就赶紧滚下去！别再来了！”斗笠人急躁又粗暴地推搡着他。
常安渡看过去，斗笠人的脸孔仍然隐藏在阴影下，带着古怪的熟悉和冰冷感；白面船家没有说话,但幽深的眼睛似乎带着恶意,那张白得不像整日在河上曝晒的船家的脸孔……是不是泛着一点青色？
他这一趟乘的是什么船又有什么要紧？李先生要去哪里又有什么关系？他不是已经平平安安地到梁国了吗？他不是应该现在就离开这艘古怪的船吗？
但也许是怀里的酒葫芦带来的暖意，常安渡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的,他拉着李先生大声道：“可是……可是这条河道的终点就是梁国了呀！再下面一段河道，是瀑布啊！”
冷……像是被冰冷的水泡进骨头缝里,刺得每一根神经都发疼。眩晕的头脑里似乎隐约听见了怨嚎。
他喊出来的话好像改变了什么,把事情推向了一个更可怕的导向……
常安渡还没来得及恐惧,他突然就感觉自己被推了一把,他抓住的那只袖子上传来了一股力道,令他不由自主地就松了手,被那力道带着迷迷瞪瞪地就下了船。
“下船吧，你会一路平安的。”
李先生含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刺骨的寒意像它突然出现时那样突然消失了,就好像那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他已经站在了岸上，脚下是松软但踏实的泥土。常安渡回头看向身后，大河流淌、水声连绵，可是河面上空荡荡的，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那条船已经不见了踪影。
常安渡抱着包裹，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
他转过身，匆匆远离了这条长河。
越往前走，心里的恐惧就越往上翻腾。越来越多的诡异之处在他脑海里重新翻腾出来。没要酬劳的白面船家、到现在都没看清脸的斗笠人、什么行李都没带的李先生……可他在船上的时候竟然只是有些许不安。
他是没觉察到危险吗？不……他觉察到了，但好像是、好像是本能中，有什么在告诉他，他是安全的，于是他就松弛了下来。可是现在他离开了那艘船，于是这些影响也就消退了，他重新开始恐惧。
他感受到安全……是谁令他产生的这种想法？
李先生给了他一壶酒，推他到岸上，斗笠船家不想让他上船……
“什么人？！”
突如其来的喝问将常安渡从烦乱的思绪中唤醒。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靠近渡口最近的村落。
常安渡看向发出喝问的人，那是一个握着耙子的中年男人，眼神警惕。常安渡认得他，他以前和父亲一起来梁国的时候，都是在这个村落借宿的。
“大周，是我，常安渡！”常安渡摆手道。
大周仔细看了看他，确认后，不但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严肃问道：“是你……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你从哪来的？”
“我坐船来的呀，我来找我父亲。”常安渡说道。
“不可能！”大周举着耙子对着他，“那条河早就没人能走了！”
“你……什么意思？”常安渡心中一寒。
“我不管你是妖还是鬼，这里不是你装神弄鬼的地方，快点离开！”大周喝道。
“我不靠近，我真的是常安渡。我父亲送信说要回家，但一直都没回来，我沿路来找他的。”常安渡心中愈发焦躁，他提着包裹张开手示意，“你别紧张，我不靠近，你看没看见我父亲？”
大周狐疑又警惕地看着他：“你父亲一个多月前在这儿歇过一宿，第二天就坐船回卢国了。”
常安渡只觉得浑身发冷：“可你之前说，那条河早就没人能走了，是什么意思？”
“那条河开始还有私下摆渡的，但很快就没有了。那里已经没有正常的行船了，你父亲离开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坐的是正常的船还是……别的什么。”大周不安似的将最后几个词飞快地咕哝过去，“总之……你父亲不在这里。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常安渡，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但别靠近，离开这里，也别再来。”
常安渡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一阵阵发紧，他感觉到眩晕。
他又想到了那艘船。
可是他平安到达了这里，可是……
……
漓池站在船头，指尖缠绕着两缕祈愿。
没有人撑篙，但小船就像离弦之箭一样沿着河道向前，速度比河水的速度还要快得多。
白面船家看着漓池指尖，发出一声冷笑：“原来是神庭的神明。”
河水的轰鸣越来越响，巨大的瀑布断崖已经近在眼前。
“那个凡人给了你什么供奉？那点心念足以抵得上你与我为敌的消耗吗？”小船轰然坠下瀑布，在骤然变大的水声里，白面船家冷笑道，“软弱而愚蠢的悲悯！”
小船随着瀑布砸落，却没有落到下方的河段上。它一直向下落去，落到河水里、落到河底、落到泥沙下……
水声忽然一静。
小船终于落到了新的“河面”上。
这是一个不同的空间，四处一片幽暗，茫茫不见它物，唯有船下昏黄色的河水流淌入幽暗中，前不见来处，后不见去处。水波起伏，却半点声音也无。
打扮成船家的白面恶神随手解除了伪装，他面色青白，穿着一身暗青色的衣袍，袍上生着河水的纹路，水纹之中隐隐浮现出一个个哀嚎挣扎的影子，越到下方，袍子的颜色越深重，在下摆的地方，隐隐透出些许昏黄。
河面上逐渐升起雾气，远比在九曲河上的雾气要浓重得多、也阴冷得多，其中夹杂着些许昏黄色。雾中之前影影绰绰看不分明的影子，此时清晰地显露出模样。
那是一个个脸色青白的水鬼。
这些水鬼的气息交融成为一体，化作阴冷的大雾，小船被水鬼与雾气托起，并没有真正接触到下方昏黄的河水。
水鬼们的双目幽冷而浑浊，仿佛没有自己的意识，又仿佛有着同一个意识。
白面恶神在到了这里之后，身上的气息就在不断地变强。他好像也成为了那群水鬼中的一部分，他操纵着他们、掌控着他们，就像蝗王掌控着飞蝗群。
漓池看着四周，远处幽深茫茫，脚下昏黄的河水是唯一可见之物。
“原来如此。”他说道。
“你开始后悔了吗？但已经太迟了。”白面恶神咧开一个狰狞的笑，“我也并不太在意那个凡人，一个凡人的魂魄，放弃了就放弃了，你可比他有用多了！”
漓池没有动手，白面船家也就没有动手。他的力量仍然在变强着，他并不着急。这处密地是他偶然才发现的，其中多有特异之处，他花了不少功夫才弄清楚。
无论多强大的修行者，在这片密地中，都会受到限制。他曾经利用这处密地，解决了不知多少个仇敌。哪怕是远比他要厉害的修行者，在没弄明白这个密地中的规则时，在这里几乎都只能够任他宰割。
这里除了他们脚下安静流淌的昏黄河水外，就只有四周的一片幽暗。
没有河岸、没有礁石、没有天空……唯有昏黄的河水流淌，而河水，也是唯一可以接触的东西。
四周的幽深不知是什么力量，白面恶神试探过许多次，但没有任何物件或生灵能够走入那片幽深之中。他曾尝试着驱逐水鬼飘入河水旁的幽深之中，但水鬼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河水旁，他也曾亲自尝试走入那片幽深，无论他在幽深中走了多远，最后只要一回头，就会发现那条昏黄的河水就在他身后。
这片幽深就像是迷阵一样，但远比迷阵要厉害得多。就好像“距离”这个概念被抹除了。
这条昏黄的河水上空，是唯一可活动的空间。
但无声的河水并不像它表面看上去那样平静无害，任何东西落入河水中，都无法迸溅起半点水花，只会沉下去消失不见，有形的物质、无形的法力，乃至神识，在接触到河水之后，都会被河水吞噬。唯有带着深重执怨的魂魄才能在河水上停留，换句话说，就是枉死的怨鬼。
如果没有足够的执念或怨戾，那么这些魂魄同样会没入河面下，或许是被河水吞没了，又或者会被河水带往不知何处，谁在乎呢？
“你逃不掉的……”白面恶神幽冷诡异的声音在雾气里徘徊。
他已经在这里经营了许久，将那昏黄河水的力量炼入阴煞寒雾当中，虽然暂时只能够在这里驱使河水的力量，但这足以让他在这里占尽优势。
这里是他的主场。
可对面的神明太沉静了，这让白面恶神心中生出些许不安来，这点不安很快就转化成了怒火与凶戾。
随着他与周围联系的加深，他的力量越强大，积压在身上的怨戾之气就越深重，他的双目比在九曲河上时更加凶狠阴戾，神智虽然还是清醒的，可心中的狠意却越来越狂躁。
斗笠人安静地站在一旁，丝丝缕缕的怨煞之气从他身上被拔出，化入浓雾之中。他垂着头，像是在抵抗又像是绝望一般细微地颤抖着。
漓池静静地看着他们，每一个沉浸在雾气中的水鬼，都与白面船家身上连着一道因果线。
……
“船家，我要渡河！多少钱走一趟？”
渡口繁华，往来行船如织，帆影幢幢。挑货郎羡慕地望着那些结实的大船，强行将眼睛转开，对一旁的小船招手。
那是大商人才坐得起的货船，像他这种小贩子，再带上货物，坐那样的大船是要折本的。可假如他跑通了这两国之间的商道，以后，说不得他也能坐上那样的大船！
小船行驶如风，稳稳地划入大青山脉中、划到梁国的渡口，货郎眼睛里有着喜悦，可船却没有停下。
“已经过头了啊！船家？船家！划过头了！”
“你、你是河盗吗？！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那是瀑布！快停下！你疯了吗？！”
“不——！”
扑通。
……
“船家……能带我们去卢国吗？我们只有这么多了，都给你。”
渡口清冷，空荡荡的河面上，唯有风在飘荡，吹拂着早已死去的枯黄芦苇，呼啸声像一声声悲号。
衣衫破烂的一家四口隐在芦苇里，不安地对船家祈求着。
小船逆着河水行驶，但速度并不慢。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年幼的孩童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啊？”
“快了，很快就到了，等坐完这趟船，我们就到卢国了！”
“听说那里的神明，会庇护百姓的。”
“那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像阿婆一样死掉了？”
“不会了、不会了，我们都能活下来……”
“那是卢国的渡口吗？”
“怎么这么快？”
“太好了！我们到了！”
“等等……船家，你在干什么？等等！不！”
“东西都给你，别……”
“求你……放……咕噜……孩子……”
咕咚。
……
“船家！我要渡河——”……
“原来如此。”漓池说道，“你想要这河水中的力量吗？”
大雾吞没了白面恶神身形，他隐藏在雾气与水鬼们中，像蝗王隐藏在群蝗之中。
阴冷的雾气遮蔽了幽暗、遮蔽了河水、遮蔽了水鬼们的身形，也遮蔽了脚下的船。
那雾气中混杂有些许昏黄河水的力量，只要这些许，就足以吞没大部分法术的力量。任何落入这雾气中的修行者，都只会耗尽力量，然后任他摆布。
雾气的力量汹涌起来，可怖的阴煞像浪潮一样从四面拍击而来。
吞没、吞没。像那昏黄的河水一样，将全部靠近的东西都吞没。
“快！”一个头戴斗笠的身影骤然破开雾气靠近，“出口在……”
“不必抵抗。”漓池说道。
“什……”斗笠人错愕地看着他，抬头露出一直藏在阴影中的面孔——常安渡画像上的面孔。
深重的怨戾被冷雾汲走，苦痛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滑过。
……
“船家！我要渡河——”续着胡须的中年人扬声道。
河面上的小船向他驶来，风尘满面的中年男人松了口气。
“谢谢、谢谢！劳烦您载我去卢国！”他登上了小船，疲倦的面容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来，“幸好幸好，我还以为我回不去了。”
“你不像是逃难的。”白面的船家慢悠悠地撑着船篙。
“对，我是卢人，来梁做生意的，结果不巧滞留得久了点，紧赶慢赶地过来，才知道渡口已经封了。”他和气地笑着，“幸好遇见了您。”
“你也不容易吧，家人都在卢国？”船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着。
“都是为了过活，来回这么跑一趟，就有好几个月见不到家里人。又赶上现在这年景……”他叹了口气，“梁国现在已经不成样子了，我能平安回去就好。”
“见到家里人就好了。”船家说道，“你就自己去的梁国？”
“偶尔带着我儿子，这一次出发前家里有点事儿，就没带他。也是幸事，要不然他跟我跑这一趟，净吃苦了。待家里挺好的。”他笑道，慢慢打开了话匣，“以后……我也不来回跑啦。这一趟不赶巧，先是碰上那场雨，后来又开始旱……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能回来可不容易。”
小船逆着水流在河上行驶着，慢慢驶出了梁国的范围、驶入了大青山脉、驶入了卢国边境。
他遥遥看见卢国的渡口，虽然荒草满岸、渡口冷清，却不由得心生欢喜，连日的疲惫几乎都要消去了。
“快到了快到了！”他背着行囊看着渡口，目光里闪着喜悦。
真好呀，马上就要回家了！
……
恐惧、绝望、濒死前最后一口灌入肺中的冰冷与疼痛……恶神的神力由此而来。不需要香火，也不需要祈念，恐惧与绝望也是一种心念。
于是这种神力，便具有了另一种特性——它以怨煞为食，壮大己身，那些冤死的鬼魂越是怨戾，为他提供的力量便越丰厚。他们因他而死、受他所控，他们是他的奴仆、他的资粮。
怨煞强的，与他随行；怨煞弱的，为他抬船，等到他们的怨煞被消解殆尽，便没入这昏黄河水中。
……
蓄须的中年人浸没在河水中。
即将看见希望时的绝望最深重，在冰冷中越挣扎越沉没时的怨戾最庞大。
一只手粗暴地将他从河水里拎出来，他惊怖地咳喘着，看着船家的眼神又惧又疑。
刚刚把他推下水，现在为什么又要把他捞上来？
“以后你就做我的仆从。”船家说道。
“你……你说什么？”他惊惧地问道。
船家嗤笑了一声，一船篙捅了过来。他本能地往后躲，但那船篙的速度太快了！他又要被打到水里了吗？！
船篙轻易的穿过了他的身体。
并不痛，也没有流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眼睛里残留的恐惧一点一点变成了怨戾。
他已经……死了啊！
……
怨戾是鬼类最初的力量，这种力量是如此的强大，可以让一个从未修行过的魂灵具有令神仙妖魅也恐惧的力量。虽然会影响神智，但苦痛、仇恨、绝望……哪一个不影响神智呢？
而怨戾，可以帮助他们复仇……至少曾经如此。
“怨恨吧，苦痛吧，不甘吧，趁你现在神智还清醒。”伪装成船家的恶神说道，“你的怨戾越深重，就能够在我的身边待得越久。等你的怨戾被我吞噬将尽的时候，我就会把你炼化成阴煞寒雾中的水鬼。不想像他们那样失去神智，就怨恨吧。”
“为什么……”他问道。
“你杀猪吃肉的时候，会跟它解释为什么吗？”
……
“船家，我想要去梁国一趟，您开个价吧。”
常安渡、常安渡……
“我真有急事，不是来查偷渡的，您帮帮我！我必有后报！”
你不能登这条船！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寻找他……
“船家，你在梁国摆渡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的……儿子啊！
已经变成水鬼的中年人颤抖着，以无人能够听见的声音祈求着。
神明啊……求您救救他！我已死去，但他还活着……
……
神明的指尖缠着两缕祈愿，一道来源于父，一道来源于子。一道缠着绝望的怨煞，一道抱着疲惫的希冀。
“就让那些怨煞，归于它们诞生的因由吧。”白衣的神明说道。
那双幽寒的眸，仿佛比周围阴煞的雾还要寒冷。
哗啦。
这是什么声音？带着斗笠的冤魂迷茫了一瞬。
这是……河水的声音？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水声呢？
昏黄的河水忽然不再沉寂，它掀起波涛，展露出深邃的威势，将浮于河面上的雾气吞没，很快，河面显露了出来、小船显露了出来、水鬼们显露了出来、那扮做船家的白面恶神也显露了出来。
河水的威势压在他们身上，白面恶神已经一动不能再动，就连那些受他汲取操控的怨煞都被定在半空，像凝固在琥珀中气泡与虫，那张面孔被固定在狰狞凶暴上，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作了惊惧。
那条压在无数冤魂上的小船骤然破碎，碎片被河水悄无声息地吞没。
神明的足落在河水上，那一身衣袍倒映在昏黄的河面，分不清是黑色还是白色。
“你想要这河水的力量吗？”神明行走在河上，在一种威严且浩瀚的气势影响下，所有的冤魂都避让开来。
那是神明的力量，那也是昏黄河水的力量，死去的魂灵要为此俯首，因为这力量将携着他们重入轮回。
“黄泉的力量只存于黄泉之中，唯有引导死去的魂灵入轮回时才会掀起力量波动。”神明一步一步走向隐在后方的白面恶神，“制造怨鬼，汲取他们的怨煞，等到那怨煞耗尽之时，再将他们投入黄泉，好引起河水的波动，来汲取黄泉的力量。”
“但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汲取到黄泉的力量，我很好奇，你那操纵与吞噬的修行功法，从何而来？”
白面恶神身上纠缠着密密麻麻的因果，但那些都不是神明想要寻找的那一根。有人“制造”了他、遮掩了他身上的因果，就像制造那只蝗王。
“不可能……不可能！”白面恶神惊怖道，“你怎么会、你怎么能！怎么能掌控这河水的力量！”
这昏黄泉水的力量如此奇异、又如此可怖。没有任何物品能够盛装它、没有任何生灵能接触它。那力量就像这条河的无声一样沉寂在河水中，像落在火堆里的金子，令他想要去拿，却又不敢去拿。
他不知废了多少心力、花了多少时间，才终于寻找使这河水力量波动的方法。唯有执怨不深的魂灵在被河水吞没的时候，那奇异的力量才会产生些许波动。
他不知向这条河水中献祭了多少魂灵，才终于能够在阴煞寒雾中化入些许河水的力量。他以为那是献祭，可原来只是引入轮回吗？
这个神明又是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能够掌控这条河水的力量？他凭什么能够如此！
不可能……不可能！除了他，从没有人能够掌控这条昏黄的河，从没有人！
“在许久之前，我就已经踏遍了幽冥的九道黄泉。”黄泉倒映着神明的袖摆，那颜色似黑似白，“你的力量让我感受到熟悉。是谁引导你进入这里？是谁告诉你汲取黄泉？”
“放过我，放过我我就告诉你！”白面恶神叫道，“我还可以把别的……”
“不必了。”神明的目幽深寒凉，他已经寻到了那根因果线，“我已经看到了。”
黄泉的力量突然消退，那压制着恶神与水鬼们的气势消失不见。
白面恶神露出欣喜的神色，同样被震慑在黄泉力量之下的怨煞向他凝聚而来。他运起神力，准备像过去一样吞噬它们、操纵它们、将它们变作自己的力量。
可那些怨煞却仿佛变成了坚硬的石，他无法再以神力将它们吞噬，只能任由那些怨煞层层包裹在他身上，裹成一层厚重的壳。
“不！不！怎么回事？！救救我，救——”他像每一个被他沉没在河水里的人一样祈求，也像每一个被他沉没在河水里的人一样绝望。
那些他所渴求的怨煞、渴求的力量，化作坚硬厚重的囚笼，将他凝固，带着他沉到黄泉之底。
等到千年万年之后，这些怨煞消磨报偿尽，他才能够从中脱出，像每一个死去的魂灵一样，被黄泉带着重入轮回。
怨煞离身，水鬼们眼中的浑浊褪去，青白的面孔逐渐变得平和，等到所有苦痛的执念都归于它们该报偿的对象后，便不再能够漂浮于黄泉之上。
他们对着神明最后一礼，没入河面消失不见。黄泉收容了他们，在因果的牵引下，他们将重入轮回。
一个又一个怨煞消尽的水鬼没入黄泉之中，头戴斗笠的魂魄浮在河面上，他身上的怨煞同样在飘散着，投向正在沉入黄泉之底的恶神。
“您……您……”他看向神明，忽然拜道，“感念神明恩德，愿以微茫卑弱之身，尽一切供奉，祈神庇佑我子，令其安然返乡。”
“我收下了你们的祈愿，”神明绕着指尖的两缕心念，“他祈求寻到他的父亲，他已经见过了。他祈求他的父亲平安，你已经解脱了。你想要他平安下船，他已经平安了，你想要向恶神复仇，恶神已受惩了。”
“现在，你还想要让你的儿子，能够从梁国安然回到卢国。你还有什么可以打动我的吗？”
头戴斗笠的魂魄沉默了许久。
卢国的人们习惯了有所求便向神明祈愿，只以为凡人与神明之间的关系本该如此。但他往来于卢、梁两国之间，见惯了梁国的神明，也才更明白卢国的情况有多来之不易。
卢国大部分神明大多出自于神庭，接受凡人的香火供奉，也庇护凡人远离灾厄。而梁国的大部分神明……他们想要从凡人这里得到什么，便直接取走了。就像人们对待自己饲养的家畜，想要吃肉时，便宰杀烹食。
假若除去那惯常的供奉仪式所造成的思维惯性，神明是远比凡人要强大得多的存在、是有着自己需求的修行者、是性格不同可分善恶的生灵……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再恳切的祈求也只是一种索取。
但他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流落在梁国？
“他有要救我下船的那一念善意，便可得平安。你有忍苦知恩欲救我离开的那一念善意，便可离苦难。”神明的目光平静而幽深，“轮回去吧。”
平安……哪怕一时无法回到卢国，但可以平安也就够了。
头戴斗笠的魂魄深深一拜，身上的怨煞彻底散尽，没入黄泉消失不见。
……
周家村。
常安渡费了不少功夫，终于让大周和村里人相信了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就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常安渡。
他在村里挨家挨户地走着，询问有没有人知道他父亲当初乘的是哪条船？有没有人认识那个摆渡的船家？
周家村已经空了一半，他走了许久，疲累不堪，在一块大石旁坐下，准备休息一会儿再继续。
……
“……醒醒！醒醒！”
常安渡迷茫地睁开眼，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了。
大周正推着他：“别在这儿睡，你怎么哭了？”
常安渡抹了一把脸：“……我梦见我父亲了，他说……他死了。”

第74章
幽冥是亡者的轮回之所。
这里空寂、虚无,九道黄泉寂静无声，一刻不息地流淌，将亡者的魂魄重新引入世间。
幽冥之中没有生机,也无需生机；没有停驻者,也无需停驻者。亡者的魂魄会在因果牵引下，进入黄泉之中,受黄泉引导,进入不同的轮回。
黄泉的力量只存于黄泉之中，幽冥的力量只存于幽冥之中。没有人能够得到它们的力量，也没有人敢觊觎它们的力量。这里是天地规则显化之所，自然运转无需干扰，干扰者自承后果。
这样一个地方,是没有人愿意来的。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无法得到,以生身入死地,是要付出代价的。
就让它自己运转着吧,没有什么可值得在意的。
但是后来,因果乱了。
因果乱，轮回亦乱。本当受生于牲畜的,或许反投了人胎，本当受生于富贵，却可能错投了贫贱。
能觉察到此事的,没有谁在意这个。因果乱了,或许是因为它本来就该乱了,就像海潮涨落、明月圆缺。世界运转已久，又会有什么错漏呢？
在此之前，从没有人来过幽冥；在此之后，神明为了建立地府,踏遍了幽冥九泉。
幽冥之中没有诞生天神，九泉流淌也无需谁来引导。所以何必插手呢？何必去冒那样的风险？你怎么知道你现在的所行，不是错误的呢？
太阴、太阴，你曾如此劝我，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天地规则自然运转无所缺漏，又为什么要诞生出天神呢？
……
神明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黄泉上。等到他再次出现在大地之上时，已经到了大青山脉中。
漓池双目中的幽深之色褪去。在幽冥之中时，他感觉自己的状态就像才从长梦中出来时一样。幽冥引动了他的记忆，但却不需要他入梦，不必因果迷雾，就可以遮掩他的状态。
除了九道黄泉，幽冥之中再无它物——本该如此，但漓池却隐约觉得，幽冥之中还有着其他东西。
或许是一个地方、或许是一件物品，又或者是别的什么。那不是幽冥自然诞生的，而是神明曾经欲建地府时所做的尝试。可惜，他现在还不知晓该如何寻找到神明曾经遗留下来的东西，只能留待以后。
但就算如此，在进入过幽冥之后，他也有了收获。
在此世间，九道黄泉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见。它们极广大却又极微茫，笼罩了整个世界，也细微到每一个角落。
他已可在幽冥之中借用黄泉之力，此方世界对他而言，已无不可去处。
幽冥之中无有距离，借幽冥之道，跨越凡世间一步之距是一个瞬息，跨越千里万里也是一个瞬息。
幽冥不是一个空间、一处密地，若强之为名，或可称之为一种境地。故而未能到达此等境地者，不入幽冥。
故而幽冥没有所谓的入口。白面恶神对幽冥黄泉几乎没有任何认知，他以为自己是偶然在瀑布之下寻找到了一处密地，但瀑布之下根本什么都没有。
进入幽冥的原因在于白面恶神自身，在他驾船沉到瀑布底端时，一股特殊的灵韵自他身上散发，模拟出生灵死亡后自然进入幽冥境地的状态，携带着小船与船上的人一同进入了黄泉。
但白面恶神对此却浑然不觉。他只是一枚棋子而已，受人引导而不自知。
在那根被隐匿的因果线中，漓池看到了玄清教。
食梦貘、蝗王、白面恶神。
一样的混淆天机手段，相似的吞噬掌控之法，但这些都是玄清教所做的吗？
不……玄清教只是一层遮掩、一种手段，有一个更危险的存在，隐匿在玄清教背后，幽冷而沉静地投注着目光。
漓池敛目，再抬眼时目光已平静如初。
这里是九曲河盘曲于大青山脉部分中最上游的一段。他此行本为了前去孟怀的淮水君府，因半途瞧见常安渡遇上白面恶神方才驻足，又顺水而下一路到了梁国境内，早已偏离了他最初的目标。
借黄泉之力，自是可以一步到达淮水君府处，但他却来到了这里，自然是有原因的。
在他显露自己的实力之前，白面恶神一直表现得异常谨慎。但那并不是因为他对漓池的实力拿不准而谨慎。
就连神庭神明吸收香火之力，都有可能被凡人的心念影响了神智，白面恶神以怨煞之力壮大己身，又怎么会没有影响？自漓池上船的那一刻起，白面恶神就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恶意，他甚至并不觉得漓池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然而他却一直没有真正动手，只是在夜晚试探过几次，而这几次，也是极为克制的。他不想与漓池在九曲河面上动手，有着另外一层原因。
他在畏惧着某一个存在，不想自己与漓池的争斗惊动了对方。
……
大青山脉山势绵延，九曲河绕成了一条曲折的带，碧青水色在山间隐现，如一条云中的龙。
但这样自在安宁的碧带之下，又吞没了多少白骨呢？
漓池抬起手，像是在弹拨着弦一样，在空中一拂。
山间俄而生幻。
……
吹吹打打的声音飘忽响起，山间忽然出现了一队行人。
他们吹的是喜乐，脸却是木然的。
河水滋养了土地，河神庇护了沿岸。
受神庇护，风调雨顺；惹神厌怒，洪旱反复。
九曲河沿岸的村落里，老人如此念叨着，孩童如此传唱着。
所有人都知道，要让河神喜悦，日子才是好过的。雨水会丰沛、土地会被滋养得肥沃、田产会丰收。
于是人们在岸边建立了河神庙，人们在庙中点燃香火、供奉祭品。
河神不要发怒，我们为您设供做祭，河神请喜悦吧，我们为您娶亲。
送嫁的队伍在路上绵延，轿子里抬着身着嫁衣的姑娘与两个年纪不超过七岁的孩童，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九曲河沿岸有着十来个村落，今年轮到的是丁家村。
河神的使者早在通知时就带着人住进了村里，将新嫁娘与两个孩童接到同一间房子里牢牢看守。
过去是不必这样的，在通知后会让他们与家人再好好待上几天。可是前几年祭河神的时候，有人逃了。
愚蠢、愚蠢！谁不心疼自家孩子？
可是如果河神发怒，死得又何止三个人？
“河神夫人是去给河神老爷做夫人的，金童玉女跟着一起去，是去河神老爷那享福的。”河神的使者站在门口说道。
人们看向他的目光愤恨又畏惧，敬畏又祈求。河神的使者早已习惯，他每一年都在不同的村落说着相同的话。
人们信也好，不信也好，事情都不会有什么区别。不过，如果信了，他们心里会好受一点。
这次的新嫁娘很安静，两个孩子懵懵懂懂，似乎是被她安抚住了，也没有哭闹。
为此，他乐意给他们好点的待遇，同时吩咐看守的人加强警惕。
他从不会与河神夫人与两个孩童多见面，也不会投入感情。那是没有必要的，只会徒增烦恼。
祭河神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河神的使者捧着一件鲜红的嫁衣。一旁的人打开门上的铁锁，然后敲了敲门，好像他们是在拜访一位重要的客人，而不是被锁在屋子里的囚徒。
片刻之后，房间内传来脚步声，有人将房门打开了。
河神的使者仍垂着眼睛，他在看见门槛内停着的粗布裙子下摆后，姿态恭敬地说道：“吉日已到，请河神夫人换衣。”
但这恭敬只是表象而已，表象之下，是几乎没有遮掩的不容拒绝。
在房门外站着的，除了河神的使者，还有几个健壮的妇人。
在房内的姑娘接过了嫁衣后，她们也一个个走进了房间。这些妇人是来给河神夫人梳洗打扮的，服侍或强迫，安抚或监督……随便怎么称呼她们的任务都行，那本来就没什么两样。唯一或许值得一提的是，她们都来自沿岸的其他村落。
她们都不认识这位河神夫人，也都明白祭河神的必要。
等到房间的门被关上后，河神的使者才重新抬起头。
他乐意给予河神夫人与金童玉女们恭敬，但他不乐去看他们的脸。
没有必要。他不会去记住的。因为太多了，每一年，都会有。
那些脸上的神情，不必看也可以知道。
因为他们总是在哭泣，又或者是谩骂。有的人会向他跪下抓住他的腿哭嚎着哀求，有的人会拼命地挣扎想要逃跑……人们在最后一次求生的机会面前，总是显得格外疯狂。
但无论她们怎么做，最后都是会被拖进去，换上衣服、擦上脂粉、架上花轿。
但这一次没有。这一次的河神夫人好像早已经认命。
她甚至没有多大恐惧似的，连呼吸都没有乱。那些健壮的妇人是自己走进屋内的，而不必托着一个吓到手脚瘫软的姑娘。
太安静了。河神的使者站在门口想道。
他没有听见哭闹和哀求，没有听见板凳被踢倒的声音。
没有等待多久，房门就再一次被打开了。
河神的使者再一次垂下了头。他看见那穿着绣鞋的脚迈出门槛，嫁衣鲜红的裙摆从他身侧拂过。
她是自己走出房间的，不必被强托着才能走出来，又或者是捆着塞进花轿。
等到河神夫人与金童玉女都坐进花轿后，河神的使者站在轿前，长长吐出一声：“起轿——”他不该想那么多的。无论这次的河神夫人性格有什么特异之处，又或者可能是个哑巴或傻子，都无所谓。
长长的队伍开始行动，一个满身药气面色蜡黄的女人突然从村子里冲向花轿，她被一个男人拖住，扑倒在地上，一只瘦弱的手臂拼命伸向花轿，撕心裂肺地喊道：“阿女啊——！”
轿子里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姐姐，不哭啊。”
河神的使者垂着眼睛，带着队伍向前走去。
他不该想那么多的。
无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无论他们本可以过什么样的生活、无论他们家庭是什么情况、无论他们是不是有着深爱的人又或者是被谁深爱着。
河神不会在乎的。只要他们是年轻鲜活的姑娘与年幼的男童女童就可以了，河神不在乎他的夫人与金童玉女是哭还是笑，也不在乎他们是谁的孩子。
喜乐奏响，几个健壮的男人抬起花轿，一路稳当着走到河边。
这是一支送嫁的队伍，也是一支祭祀的队伍。
河水声由远及近，队伍在喜乐中停下。轿子被搁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轿子里仍然很安静，只有落地时受到震动，才传出了一声小小的孩童惊喘。
他们已经到了。在河岸边有一处修筑好的木质平台，既是祭台，又是渡口，有一艘形状奇异的船停在河面，被绳索系在木桩上。
那是艘很特别的船，它并不是常见的梭子形，而是一个圆台形。圆台四周有着围栏，中央是略高出一块的木台，在木台与围栏之间凹下去的圆环里，则摆着新鲜的瓜果与炖好的猪头……
河神的使者在船前点起蜡烛，带领其他人向着河水叩拜。
“……敬告于九曲河神，去岁丰乐，皆为神恩，兴雨导泉，宜民宜稼……今有新妇，并金童玉女，感念神德，愿往服侍……”
身着嫁衣的姑娘揽着两个孩童坐在轿子里，隔着帘子听人们的祝祷。
“姐姐。”女童拉了拉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河神爷爷会不会很凶？”
男童没有说话，却抬起头同样不安地看着姑娘。
她慢慢抚着两个孩童的肩背，许久之后，才低声说了一句：“别怕。”
祭拜停止后，人们起身，河神的使者走过来，半垂着眼睛掀起了轿帘。轿外还站着一个青壮男人，那是河神夫人的哥哥。河神夫人的阿娘病了，河神夫人的阿爹留在家里照顾她。但她的哥哥是要来的，他得背着他的妹妹出嫁。
这里所有的姑娘在出嫁时，都是被父亲又或者哥哥背着的。
无论她要嫁给谁，他总要背她一回的。
男人背对着轿子，深深地垂着头。
姑娘松开了揽着两个孩童的手臂，两个孩子下意识抓住了她的袖子。她顿了顿，拍了拍两个孩子的手臂，在他们松开手后，伏上了哥哥的后背。
哥哥背着她，一步一步向河边走去。河神的使者牵着两个孩子，在后面跟着一步又一步。
人们让开一条道路。
男人一直沉默着，她也一直沉默着。
她被放到船上，一直垂着头的男人终于抬起了头，双眼通红声音嘶哑：“阿妹……下辈子别生在这儿了。”
这是不该在祭祀流程上说话的，但河神的使者一直垂着眼睛，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也什么都没有听见。
“不。”姑娘说道。
河神的使者不由得抬起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说话，也是他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模样。
嫁衣鲜红、朱唇如血，漆黑的眼睛里闪着光，像是泪水的痕迹，又像是燃烧的火焰。
她看着她的哥哥、看着送祭的村民们，也看着他，那目光几乎要令他战栗。
“不。”她说道。
“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要一直生在这里。一直等到，河神消亡的那一日！”
……
四十年、又或者是五十年……河神的使者已经记不清过去多久了，他主持了一次又一次的河神祭，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河神夫人、一对又一对金童玉女，今年，又是一次河神祭快到了。
他带着徒弟，再次站到了一个门口。
没有低泣又或是恐惧的急促呼吸，打开门的人很安静。
是死心了吗？这次的姑娘略有些不同，她的父母收了另一家的钱，她是替那一家的姑娘来做河神夫人的。
这样的事不算太少见，只不过他从来不会去关注，只要每年都有河神夫人与金童玉女，他就不会管别的。
但他的徒弟还年轻，还会有几分义愤。这几天总在他耳旁叨叨咕咕这件事，可是有什么用吗？
他只问了徒弟一句话：“你是想让我出面，指定原本那家的姑娘做河神夫人吗？”
他的徒弟一下就闭上嘴了。
不平、义愤、同情……有什么用呢？只要河神还在，就一直会有河神夫人和金童玉女，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总是要有的。
不必分辨他们是谁，只要知道他们是河神夫人与金童玉女，就够了。
祭祀永远需要有人主持。
河神的使者手上一轻，那件鲜红的嫁衣被取走了。
安静的，但不是麻木。那种安静，让他感受到熟悉。
他下意识抬起头，那是一张陌生的姑娘的脸，但是那双眼睛……墨一般漆黑，却闪着光，像是泪水的痕迹，又像是燃烧的火焰……
她已经哭过了吗？
他记得徒弟说过的话，说那家人是如何哭天抹泪地说舍不得女儿、如何借此向另一家提价、如何欢天喜地的收了钱……他们没有来参加这一次的送嫁队伍，他们甚至连看一看都没有！
虽然每年都会提前将河神夫人与两个孩童接到同一间房子里，但他们的家人总会前来哀求能够与他们再见一见，哪怕是隔着门窗说说话……但这一次没有。不……那两个孩子的家人都来了，但是河神夫人的家人没有。
河神的使者看着那双眼睛，他违背了自己的习惯，不但抬头看了她的脸，而且很久都没有移开。
他早已经记不清他上一次看见的那张脸了，但他记得那双眼睛。
与现在的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里不是怨恨、不是苦痛、不是不平……又或者说这些她都早已经经历过了，但她把它们燃烧成了火焰。
送嫁、祭拜、将河神夫人和金童玉女送上船……河神使者看着坐在船中的姑娘。嫁衣鲜红、朱唇如血，漆黑的眼睛闪着摄人的光。
没有人背她出嫁。
河神的使者沉默了一瞬，将两个孩童交给他的徒弟，自己对着轿子背过了身。
这是很危险的，人们敬畏河神的使者、人们怨恨河神的使者，那些被选出来的河神夫人与孩童们尤甚。她离他太近了，她会不会做出点什么？她戴着簪子，那很尖锐……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很安静，也很轻，可河神的使者却觉得脚步从来没有这么重过。
那个姑娘伏在他背上，他送她出嫁，送她上了那条绝命的船。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
不……她不只是河神夫人，她还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自己的名字，而不只是“河神夫人”。
河神的使者突然开口说道：“……下辈子别生在这儿了。”
“不。”穿着嫁衣的姑娘说道。
河风扯动她的嫁衣，她眼中的火光比嫁衣还要鲜烈。
“我要一直生在这里，我要看到河神消亡，我要看到冤魂解脱，我要看着这里，再也没有河神娶亲！”
河神的使者看着她停顿了许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后退几步，带着人们再一次向小船叩拜。
这一次不是在叩拜河神，而是在叩拜河神夫人与金童玉女。
他们是跟着河神去享福的吗？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那条小船最后会飘到哪里，它总是载着上面的人，在河面上漂着漂着就不见了，但每个人都知道，是他们为九曲河岸，换来了又一年的风调雨顺。
身穿嫁衣的姑娘坐在船上，她揽着两个孩童，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漆黑的目，看着向他们叩拜的人们。
两个孩童不安地动了动，那叩拜的人中有他们的父母。
河神的使者解开了绳索，小船顺着河水飘开。岸上又响起了音乐，像是喜乐，又像是祭乐。
“我看到阿娘掉眼泪了。”女童说道。
……
又一年的河神祭结束了，人们各自回家，带着结束后试图甩脱压抑的轻松，与对一年后的不安和恐惧。
河神使者已经老迈，他在徒弟的搀扶下回到了河神庙中。
他坐立不安了许久，就连他的徒弟都感觉到奇怪。
但他只是在想着今天的祭祀。他打破了自己的习惯，并且……那个时候他没有说话。但他其实是想问一问，他想问一问她的名字，而不只是一位“河神夫人”。
但他没能问出口，他畏怯了。
她该恨他的。他们该恨他的。
“明年你来主持河神祭吧。”他突然对徒弟说道。
摆手阻止了徒弟的话，他披上衣服，匆匆走到了河边。
他看着河面，河水流淌着，平静且安宁。
他又想到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我也想看到……”他喃喃地说道，跳进了河里。
……
一年又一年过去，一次又一次的河神祭开始。
又一个身着嫁衣的姑娘被送到船上，祭祀河神的小船总是在河面上漂着漂着就不见了，除了河神夫人与金童玉女，没有人知道它最后会漂到哪里。
嫁衣艳烈的姑娘看着河面，漆黑的眼睛仿佛在燃烧，她好像记得这个场景……
小船下方的河水起了波澜，年幼的孩童扯着她的衣服，压着哭腔说道：“姐姐，我怕……”
“闭上眼。”她将两个孩子的头揽在怀里，自己却紧紧盯着河面。
河水起了漩涡，将船扯住。有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河面下靠近，下一秒，她看见了一张巨大狰狞的蛇口。
……
……好冷……
……好痛……
……我想回家……
……我好害怕……
……阿爹阿娘，你们在哪里……
……呜呜呜，我会乖乖的，不要丢掉我……
河底白骨累累，被河神吃掉的祭品们缠在自己的骨上，怨苦地在河底徘徊。
河神庞大的身躯从河水中滑过，沉在河底的水鬼们在那阴影里瑟瑟发抖。
他们怨恨，但他们也恐惧。他们记得偶尔哪一年没有奉上祭品，河神所掀起的滔天巨浪；他们记得那一张巨大狰狞的蛇口是怎么将自己吞下的；他们记得在蛇腹中缓缓窒息、皮肉被逐渐消化的苦痛……
他们记得河神的强大，也便记得自己的弱小。于是他们的畏惧，便消解了怨戾的力量。
河神从不在乎这些水下的白骨与冤魂，就算他们怨恨又如何？他们的畏怯，注定了他们的卑弱。
他们终将被时间消磨，就像石头被河水消磨。
但在那累累白骨之中，有一双漆黑的眼睛，在所有的水鬼埋头躲避那可怖的阴影时，抬头向河神看去。那双眼睛中的火焰，连河水也没有办法熄灭。

第75章
河神巨大的阴影滑远了,残骨中畏缩的水鬼们重新浮出。
这滋养了沿河两岸无数生灵的长河，河底却是一片荒凉哀哭不绝。
我们死在河里，我们被蛇生吞，我们的残骨无人收敛,我们的忌日无人祭祀——人们要在那一日,祭祀杀死了我们的神明,然后给我们，带来新的同伴。
我们是河神夫人,我们是金童玉女,我们是跟着河神老爷享福去了，所以没有人敢于向我们祭祀。
我们的家人有时候会来到河边哭泣，他们泪水的味道，被河水一冲,就散了。等他们也死去之后,便连泪水也没有了，我们仍沉在河底，浸泡着冰冷刺骨的河水，仰望着上空昏暗的光线。
每一次蛇影的滑过都在提醒着苦痛,苦痛又化作无法消解的怨与哀,皮肉消尽、骨骼破碎，那是我们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
不甘、怨苦，纠缠在魂魄深处，于是难入轮回；畏怯、瑟缩,重复着复仇无望,于是不得解脱。
直到时间冲刷，连记忆都模糊不清，将所有的怨苦与不平都消磨殆尽。承认吧,承认自己的卑弱；接受吧，接受自己的瑟缩。
愚者便受愚弄，弱者便受欺压。这不是从来如此的吗？这不是世间的法则吗？
没有什么需要不平的。那些苦痛是理所当然的、是应当承受的。不要再执妄了，就这样进入轮回吧。
一个个魂灵被时间冲刷得面目模糊，像岩石被河水打磨去所有尖锐的棱角。
“我是河神夫人……”穿着嫁衣的水鬼哀怨呢喃，“河神庇护着两岸，我换来了风调雨顺，我带来了家人安康……”
“不，不！”有一个身影相似的魂魄说道，“没有人需要河神的庇护！在九曲河旁建立起村落时，没有河神！在田地被开垦耕种时，没有河神！在挖渠引水、建立堤坝时，没有河神！”
“人们感激我……人们敬重我……我的家人会好的……”面目模糊地水鬼呢喃道。
“人们会忘了你，人们早已记不清我们是谁。人们只记得河神夫人。爱你的人只会愈加痛苦，恨你的人才会为此欢喜！”那魂魄眼中燃着炽烈的火。
水鬼们厉啸起来，青白的眼底骤然翻黑：“你在说谎！你也是河神夫人！”
“我不是河神夫人，这里从没有过河神夫人！”那魂魄眼中的火焰越发鲜烈。
……去岁丰乐，皆为神恩……
不、不！都是谎言！没有神恩！
……今有新妇，并金童玉女，感念神德，愿往服侍……
错、错！都是蠢话！没人自愿！
从河神夫人，到金童玉女；从送嫁仪式，到河神祝祷。
全是无能者的谎言，全是弱小者的蠢话！
她的眼睛像在燃烧，那力量灼得所有靠近的水鬼在她面前停下，但那不是怨恨、不是苦痛、不是不平。
你们在骗谁？
欺骗自己，能够让你们更好过一些吗？
“可是、可是……”孩童的魂魄扑进她怀里，“姐姐啊，我在河底待了好久。我好冷啊，我好痛啊……如果不是本该如此，那我又怎么能不让自己疯掉，在这不得不日夜看着河神影子的地方？”
“能够忍受这样的痛苦，为什么却不能够愤怒？”
不是不怨恨、不是不苦痛、不是不不平。
不要恐惧，将它们统统燃成愤怒！
“我要生在这里。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会一直生在这里，直到——”“——怨戾皆平，河神消亡！”
……
一世、两世、三世……她每一世都转生在这里，每一世都成了河神夫人，每一世都在不到双十的年纪，死在河水里，死在蛇口中。
她要一直生在这里。
一年、两年、三年……十年、百年……九曲河的水仍在流淌着，每一年的河神祭仍在进行着。那座既是祭坛又是渡口的木质平台，已经翻修了不知多少次。烂掉的木头掉进河水里，留下最后一声闷响，就被河水吞噬了。没有人会记得它们，会有新的木头接替它们，支撑着祭坛，逐渐朽烂，然后被河水吞噬。
除了河神祭的那一日，几乎没有人会来到这个渡口。但现在，渡口上却坐着一个头发半白的疯妇。
她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从十四年前起，她就每日都会来到这里坐着。那年的河神祭，正好轮到她的村子。
她木愣愣地看着河面，嘴里含含混混地喃道：“我的阿丘是河神老爷的金童……我的阿丘跟河神老爷享福去了……我的阿丘……”
一只大鸟从高空掠过，河面上滑过一道影子。
她浑浊的眼睛忽然一亮，弯腰贴近水面：“阿丘！阿丘！你来看阿娘了吗？”
许久之后，水面仍然那样平静，波涛永远向下奔涌着。她失望地直起腰：“我的阿丘是河神老爷的金童……我的阿丘跟河神老爷享福去了……”
地上的影子从西边慢慢转到的东边，天上的光线从明亮慢慢变成昏暗。
她一次又一次地靠近水面，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起身。
那些是飞鸟的影子、落水的树叶、河里的鱼虾……那些都不是她的阿丘。
“阿丘、阿丘，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阿娘……”她弯腰把脸贴近水面。
“阿娘去看你吧……阿娘去看你吧……”她的脸越来越低，上半身几乎要掉下木台。
“婶子，”一只手拉住了她，那是个年轻的姑娘，一双漆黑的眼睛，像最深邃的水潭，水潭之下，压抑着最炽烈的火焰，“该回家了。”
“我要去看阿丘……”疯妇喃喃道。
“明天吧，明天再来。”姑娘哄着她，慢慢把她带离渡口。
“我的阿丘是河神老爷的金童……我的阿丘跟河神老爷享福去了……”
姑娘没有说话，带着她慢慢走回村子。
暮色的光是柔和又温暖的金橙色，渺渺炊烟从一栋栋房子上升起，年幼的孩童边互相追逐边唱着歌：“受神庇护，风调雨顺；惹神厌怒，洪旱反复。”
疯妇站在村口，忽然停了停：“阿丘是不是还是冷的？阿丘会不会还在饿着？”
“婶子？”姑娘看着她问道。
“我要先回家。”疯妇说道，她好像恢复了几分清明，但转眼又重复着喃道，“我的阿丘是河神老爷的金童……我的阿丘跟河神老爷享福去了……”
姑娘没有说话，她把疯妇送回家，自己也慢慢走回了家。
才打开门，她就怔住了。几个陌生人正挤在不大的房子里，她认得他们，每年的河神祭都是他们主持的。
“不是还有五个月……才到河神祭吗？”
“河神老爷托梦，他功力大涨，需要喜事庆祝，以后改成一年两祭。”河神的使者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仿佛说得很艰难，却又很坚决，“原本轮到小湾村，他们凑不出人来，只献了一对金童玉女，现在已经……没了。”
“河神老爷慈悯，答应这次补上欠缺的河神夫人，就不会再怪罪。”
姑娘沉默了下来，漆黑的眼睛里，燃着幽深却又暴烈的火焰。
第二天，她搬进了一间带锁的空房子里。
第二天，疯妇抱着几件衣裳，衣裳里包着几块糕饼。
她又去了那个渡口，又在那里等了一整天。
“我的阿丘是河神老爷的金童……我的阿丘跟河神老爷享福去了……”她喃喃地说着，浑浊的眼睛既像是清醒，又像是糊涂，“阿丘不哭，阿丘不怕，阿娘来看你了，阿娘给你带了衣裳……”
她抱着旧衣与糕饼，跳进了河水里。
……
又是一年河神祭。
人们抬着送嫁的队伍，从村口一直绵延到河边。
今年的河神夫人很安静，她只问了一句话：“何息婶子呢？”
答话的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何息是村里那个疯妇的名字。
“她跳河了。”回答的人平静而又麻木。
疯妇疯得太久，疯到人们几乎已经要忘掉她的名字，疯到人们已经没有心力去看顾她。死在河水里，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但等到答话的人抬起头时，却看到了一双仿佛在燃烧的眼睛，他在对视中感受到了痛苦，但不是因为那目中的火焰，而是他本来就有，却被刻意遗忘的痛苦。
好像那火焰，烧透了一层厚重麻木的壳，被埋葬已久的苦痛就从裂缝里钻出来！
但那苦痛是如此的鲜活，几乎要和那火焰一起燃烧起来！可是还差着点什么……还差着点什么……
……受神庇护，风调雨顺；惹神厌怒，洪旱反复……
……河神夫人是去给河神老爷做夫人的，金童玉女跟着一起去，是去河神老爷那享福的……
……信也好，不信也好，事情都不会有什么区别。不过，如果信了，心里会好受一点……
是吗？是这样吗？
但她选择苦痛！
那双黑邃欲燃的目看着河面下巨大的阴影。
我记得你，河神。
我记得与家人生离的苦痛；我记得不能呼吸、皮肉被消化、骨骼被挤碎的苦痛；我记得魂魄沉在水底不见日光寒冷刺骨的苦痛；我记得祭品不足，洪水滔天，哀鸿遍野的苦痛！
我已死在你口中九次。
我记得你，从来就没有什么河神！有的只是河妖！
……
祭河神的小船漂向河中央，岸边的乐声既像是喜乐又像是祭乐。
小船顺着水流飘走，渐渐过了一道曲折，被山掩去了痕迹，于是再也看不见了。
祭祀已经结束，人们站在河岸，木然地吹着乐曲、唱着祭歌。对河神的祭祀已经结束，但这是送行的歌谣。
可是河面突然翻涌起来。
“水、水……快看河水！”有人惊怖地问道。
河水剧烈的翻滚着，一浪高过一浪，凶猛却毫无规律，有时两道高浪相击在一起，水花破碎落下，像一场间歇的暴雨。
“河……河神老爷发怒了！”
“那……那是什么？！”
一条头颅像屋舍那么大的巨蛇突然从河水中昂扬立起上半身，剩下的躯体隐在河水里疯狂地翻滚着，粗壮的蛇尾扫过两岸的山林，霎时山石崩裂树木摧折。
一只苍白的手从蛇腹中破出，向下一划，在刺耳的鸣响中，将蛇腹生生剖开！
嫁衣如血、目烈似火。
十世的苦痛、十世的怨戾、十世的愤怒，汇作滔天的鬼气！
你喜欢活祭是吗？
磅礴的怨煞凝结成阴云，将天空都遮蔽。
蛇腹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森冷的蛇目中燃起怒火，蛇尾一摆，便是滔天巨浪以巨大的威势狠狠拍下。
你也会生气是吗？
阴寒的鬼气寸寸弥漫，将浪涛尽数挡在外面。
巨蛇阴冷的目中显出嘲弄的神色，蛇尾又一次昂起，向着人们所在的祭祀之所砸下。人们绝望地看着那能摧山裂石的蛇尾。
弱者的苦痛不值得在意是吗？
怨煞阴云骤然降下，接触到河面，九曲河霎时开始结冰，浪涛被冻结成怪异的雕塑，冰层飞快地漫延到了巨蛇的身上，即将落下的粗壮蛇尾凝固在半空，锋利坚硬的鳞片上结着青黑之色的冰棱，反射出冰冷锋利的光。
巨蛇筋肉隆起，头颈挣破冰层，蛇腹收缩，昂首一吐，一具尚未化去的嫁衣尸身便出现在蛇口之中。蛇目中带着冰冷的恶意，蛇信用力一绞！残破的尸身落入河水中，凝聚的怨煞与鬼气霎时一散。
可那双眼里，却燃起了更炽烈的幽焰。
痛苦除了带来畏惧，还会带来愤怒！
更暴烈的怨煞霎时升起，裹着嫁衣的手腕探入河水，从河底，拔出一柄惨白的骨刃。
我一世不曾畏惧于你、两世不曾畏惧于你，三世、四世，乃至十世、一切后世无数世！我都绝不会畏惧于你！
能够忍受这样的痛苦，为什么却不能够愤怒？！
那怨煞浸入河底，无数沉积的冤魂厉啸而起！如寒霜漫延、如烈火勃发！
从来就没有河神！从来就不需要河神！为什么要对着吞噬同族的敌人，弯腰叩拜口称神明？！
无数死在蛇口中的、死在洪水中的冤魂目戾似火，将这巨大的河妖死死缠住！
蛇妖拼命挣动着，自鳞片上发出锋利的锐气。
但畏惧已经褪去，冤魂们的厉啸似哭似笑，刻骨的怨戾死死纠缠住河妖！更大苦痛我们已经忍耐过了，为什么不能够愤怒！愤怒！愤怒！
我们苦痛，但那苦痛是鲜活的。
磅礴的鬼气凝聚于那身穿嫁衣双目欲燃的身影上，她高高举起惨白的骨刃，用力斩下！
一世苦痛所生的怨煞不足以杀掉你吗？
那就两世、三世、四世……我要亲眼看着，河神消亡！

第76章
巨蛇的头颅轰然滚落河面,冰冷的蛇血撒了满江河。
一腔蛇血祭冤魂，十世怨骨斩河妖！
那站在漫天阴云之下，一身鬼气滔天的身影,红衣鲜烈,骨刃凄白，一双黑目,幽深欲燃。
……
山间的幻景倏忽破碎，九曲河的河水仍然平静地流淌着，飞鸟掠空、银鱼乘波，几只野鹿正站在绿草茵茵的河边垂头饮水，对方才那场跨越了数百年的幻景丝毫不觉。
幻景百年,凡世一瞬,众生无所觉，除了……
漓池看向身前的河岸，那里曾经是一个渡口，也曾经是一座祭坛，只不过早已毁去了,现在只余下几方残石。
如今的残石之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个盘坐着的身影,面对河水,背向漓池,膝上横着那柄由鬼王十世怨骨所成的白骨刃。
那背影模糊不定，困顿而迷茫，唯有膝上的白骨刃是清晰的。虽然是才出现在那里，却又仿佛已经坐在那里许久。
“鬼王……十世身。”漓池道。
鬼王十世身，是鬼王所斩诸相中最特殊的一相。准确地说，比起相,十世身更像一道遗留下来的影子。十世身一直不清晰，是因为十世身一直未能真正斩出。
鬼王诸相中，嫁衣相怨戾最重，白骨相最为幽寂，而十世身，则是十世的苦痛、十世的不平、十世的愤怒，与十世的困顿。
无论是嫁衣相还是白骨相，在没有鬼王神识掌控时，都没有自己的意识，只能凭着本能行动。但十世身不同。
十世身虽然并未真正斩出，却拥有独立的意识，与鬼王同为一体，却又各自分别。
“阁下为何唤醒我。”那背对漓池而坐的身影问道。那是一个平静又奇特的声音，既清亮又低哑，既年轻又沧桑，好像与任何声音都不同，却又可以成为任何声音。
“自斩河妖后，道友停留在此处，已经沉睡多久了？”漓池平缓问道。
十世身沉默良久：“……一直在沉睡，一直未醒来。”
凡身十死，鬼王诞生。河神消亡，怨戾皆平，乃是鬼王十世所大执大愿。今斩河妖，大执消解，鬼王神智归复清晰，自那一刻起，这里就留下了一道影子。百年千年，十世身愈发困顿，影子便愈发厚重，愈发厚重，反而愈发模糊。十世身一直未能真正斩出，也便一直未曾真正醒来。
“在这一场千百年的长睡未醒中，道友又见到了什么呢？”漓池问道。
“自斩河妖后……”十世身默然片刻，“诸多因河神祭而死的水鬼怨戾消解重入轮回，我将河妖头颅炼作了蛇口崖，收容其余仍有执念的怨鬼于座下庇护。”
她收容了河中的冤魂，也便收容两岸的冤魂。他们入她座下，受她庇护，学得如何不被怨煞影响神智，踏上鬼修正途。但……什么才叫怨戾皆平呢？
便如同那名为小将军的黑犬，纵使平日冷静机警，但在遇到前尘执念时，便会被怨煞困心，举止超常。这样的修法，真的能够算得上平息了怨戾吗？
且不提这些寻常鬼物，便是她自己……也是靠着斩相法，将一身怨戾尽托于嫁衣相中。
怨戾如何平？
“而后沿河而行，收敛怨骨……”十世身声音茫茫，“我沿着九曲河收归诸鬼，教导他们鬼修正法时，便也看到了两岸……”
河水滔滔，滋养两岸，除了这些个受河妖所害的小村落，还有连接卢梁二国的河水渡口，以及聚成了繁华的城池。
人间繁华处，怨戾不平所；歌舞升平地，冤魂哀哭时。
不只是九曲河，世间都如此。
天地博大，处处埋怨骨，岁月无尽，时时生怨戾。哪怕是这她已一步步踏过的九曲河中，也会重新诞出新的冤魂。
怨戾何时尽？
“……怨戾不平，执怨未消。一身怨煞难化尽，便一直无法在修行路上更进一步，纵使实力增长，但境界始终受困，也始终担忧煞气吞没我的神智。”十世身说到此处，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愈发空茫，“河妖已死，执念已消。我要怨戾皆平，使受河妖所害的怨鬼尽得解脱，算不算得怨戾皆平？使九曲河中再无怨鬼，算不算得怨戾皆平？教导诸鬼鬼修正法，算不算得怨戾皆平？”
为何一定要平尽众生怨戾，才算得上怨戾皆平？若她被困于此境受煞气限制，以现在的修行，又怎么能够平尽众生怨戾？
她被众生所困，但只要她改变心念，决定就此而止，解开“怨戾皆平”的执怨，就可以迈入鬼修正途的新境界，再不受怨煞影响神智的忧虑。
她是该继续平众生怨戾，还是该放下执怨进入新的境界？
“可是我……不愿如此！”十世身说道。
九曲河水流淌不息，两岸芦苇绿了又黄。
鬼王一直没能在鬼修正法上更进一步，十世身也一直未能醒来。她想更进一步，却又不想放下此愿。
她并不惧苦痛、也不缺乏坚忍，她能够以十世斩河妖，便不畏惧再以百世、千世来平众生怨戾。可是世间如此……她便是花上千世万年，就真的能够平尽世间怨戾吗？
十世身恍惚看见怨戾深重的嫁衣相凤目怒瞪：没有力量，如何完成所愿？若非轮转十世积怨煞之力，如何能够杀得河妖？似乎又见幽寂沉静的白骨相目中安定：为何不先放下此愿，等到修行突破、实力增长到足够的时候，再来平息世间怨煞？
可是，能够放下的愿，还是愿吗？
什么样的实力，才足够达成此愿？
嫁衣相怒瞪：愚钝！白骨相叹息：执迷！
又似乎有声音在心底响起：你只是一道影子而已，并非诸相。放下吧，散去吧，解脱心魔，步入正途，以自身修行，必可得证正道。
十世身迷茫受困，如深陷泥沼。放下吗？散去吗？
忽有声音问道：“何人困你？”
十世身茫茫答道：“众生怨戾不平，故而困我。”
“众生在哪里？”
“天地处处皆众生。”
“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
“这里有众生吗？”
“这里没有众生，只有我。”
“既然没有众生，怨戾何来不平？众生如何困你？”
十世身恍惚，呢喃道：“没有众生……何来不平……如何困我……众生……我……不平……”
“低头！”一声喝如惊雷入心。
十世身下意识低头，只见河水中照应出一个面目模糊的身影，十世转生，面目本不同。河水波纹又将身影扯得更加模糊不定，这张脸，可以是任何一张脸。
“为何不愿？”那声音平和问道。
“因为，”十世身忽然身影凝实，目中泪水滚滚，“不平在我、怨戾在我，我既众生！”
“鬼修正途……鬼修正途……”十世身念着念着，忽然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如滚滚雷鸣，“哪里来得什么鬼修正途？哪里来得什么什么消解怨煞？哪里来得什么平尽怨戾？鬼物本就因怨戾不平而生！”
“我的正途，是负怨煞而斩不平！”
一语既出，天地间的煞气霎时一凝。红衣鲜烈的嫁衣相忽然现身，向十世身直直走去，融为一体，幽寂静谧的白骨相飘然现身，向十世身轻轻一撞，也融了进去……鬼王诸相皆归为一体后，一个白衣高挑的身影倏忽出现，这是鬼王本体，十世身向前一迈，扑入本体身中消失不见，唯有白骨刃留在鬼王掌中，发出欢悦的轻鸣。
白衣鬼王闭目片刻，一切怨戾悉皆平复，黑水潭中因煞气而起涌不平的波涛忽然止息了下去。
负怨煞，斩不平！自此以后，一切怨煞，皆为斩向不平之刃！
十世身，乃是鬼王大愿。
……
片刻后，鬼王睁眼，目中神光崭然，已是尽扫困顿。
旁侧神明白衣含笑，气韵高古。
鬼王的目光落了过来，她已经认出了面前这位化作白衣士人模样的神明是谁。
在小将军失去神智进入水固镇的那次，她觉察到了一道自大青山余脉中落下的目光。当时护着牧巢转世之身的那个小姑娘，身上的气息也与这位相似。在那之后虽然没有更多的接触，但她也从水固地神那里得知了这位落脚于李府荒宅的神明名字。
鬼王礼道：“女须谢过阁下指点。”
漓池一笑，坦然受礼，道：“道友大愿，愿负怨煞，斩尽世间一切不平。然而，欲行此事，道友还需知晓一件事。”
他手指一点，河面霎时起来波澜，又是一个幻景俄而生出。
自河波起，此处河段与沿河两岸水波般变了模样。女须认得这里，这九曲河下游的一处河段。其周围的草荡枯黄之中拔出苍绿，这般奇异的模样，正是前不久才有的……
一声惊雷灭尽怪异飞蝗，漫天暴雨重生世间草木。这样大的手笔……不知是哪位大能为者出手了……女须敛去了杂思，细看这幻景之中。
一处偷渡用的野渡、侯船欲往梁国的年轻人……女须的瞳孔忽然一缩，她看见了那艘自河底升起的小船！
幻景运转，恶神伪装成的白面船家，终于在夜晚显露出了狰狞的一面，他从河面上唤出阴煞寒雾，那其中影影绰绰的，正是无数隐匿着的水鬼……
“他畏惧道友，故而不敢在九曲河上动手。”漓池缓缓说道。
“是。”女须说道。
白面恶神纵唤出了阴煞寒雾，却并未动手。他所畏惧的，是镇守九曲河的十世身。十世身那时虽然在困顿中，并未真正醒来，但解决他并不算什么难事。
然而古怪之处就在这里了。白面恶神的能力与鬼王天差地别，他在九曲河上摆渡，唤出那么多水鬼，鬼王竟一直未有觉察。
漓池手掌一拂，水波漾漾，幻景中的河段未变，但时间却向后流转，淌出白面船家在河上摆渡的桩桩件件。前去梁国做生意的货郎、欲往卢国逃命的灾民、常安渡的父亲……不知多少饱含希望的人，被其葬在九曲河中，化作绝望的怨鬼，却又日夜被其抽取怨煞……
白骨刃一震，发出一声凄煞的长鸣。
“道友大愿，修为远胜于恶神，在此处镇守已久，本该能够觉察水鬼诞生、恶神所行。”漓池继续道。
“是。”女须说道。
但她却偏偏一无所觉。
鬼王扶刀，面色冷厉，目中幽焰欲燃。
漓池又是一拂，幻景再转，倒回常安渡下船，恶神狞笑，小船坠下瀑布，一路跌进幽冥，黄泉之上升起阴煞寒雾，其中藏着万千受其操控不得解脱的水鬼……
“他想要那些怨煞的力量，我便将之尽数予了他。”漓池淡淡道，“怨煞不消，不出黄泉。”
白骨刃的长鸣渐渐落了下去。女须抚着白骨刃，恶神已然伏诛，但她知晓这并非漓池真正想要她看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幽冥之中、黄泉之上，十世轮转间隙中所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
幽冥黄泉，一切众生轮回之所。这里本不能够有人停留，新死的灵魂自然进入幽冥，受因果牵引由黄泉指引直接进入下一世的轮回。而执怨过重身化鬼物的灵魂，自身执怨会本能地对抗轮回牵引，根本不能进入幽冥。
唯有执怨消尽，又或者是如鬼王一般，能够以大毅力收束自身执怨，不再令其本能地对抗轮回牵引，方才能够再入幽冥重新轮回。
但哪怕是鬼王，在进入幽冥黄泉的那一刹那，都会模糊了记忆，而一刹之后，便被黄泉送到了新的一世轮回之中，对幽冥黄泉的一刹记忆也由是消散。现在重现幽冥黄泉之景，方才回忆起轮回之时在幽冥黄泉中一刹一刹的记忆。
一入黄泉，刹那便转世。但若是那些执怨深重不入轮回的冤魂，却偏偏进入了幽冥呢？黄泉为轮回牵引，这些冤魂，确实有可能在黄泉之上停留。
幽冥黄泉是天地法则的显化，以白面恶神落子，是有人在背后觊觎轮回的法则。
轮回既乱，则怨戾无处平。
白骨刃铮然而鸣！
女须轻按骨刃，问道：“只要掌握了不入黄泉之法，幽冥之中就再无险处，既然如此，那落子之人为何不自入幽冥，反而要用这些小卒子试探？”
无论幕后之人想要做什么，如白面恶神这样心性手段都不行的家伙，都难堪大用，他在九曲河上为恶的这许多年，不但未能对黄泉造成什么影响，甚至都没探索出来什么。
“因为他在畏惧。”漓池目色幽深，“最初的幽冥之中的确没有什么险处，但是既然有盯上幽冥轮回力量的人，自然也就会有想要阻止他的人。在这些小卒子将幽冥之中的问题探出来之前，他是绝不敢踏入幽冥的。”
那是神明曾经遗留在幽冥之中的东西，漓池现在不知晓如何去寻，也不会去寻。哪怕隔了数十万年，那布置也足以让幕后之人不敢踏足幽冥。
十二万年前地府未成，而最初的交锋早在更久远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地府未成，神明陨落，似乎是棋输一子。但即便是暂输一子又何妨呢？他在十二万年后醒来，便破开了新的局面。这是一场隔了数十万年的交手。
漓池抬眼，目中锋芒便敛去了，问道：“道友大愿，可愿拔除这黄泉之上的虫蠹？”
“这本就是我的道。”女须道。
“好。”漓池颔首，一道灵光从袖中飞出，落到鬼王掌中。
“这是……”女须抬首惊异道。
这道灵光中，封存的是进入幽冥借黄泉之力的法门，就连如白面恶神这等修士都可以借半通不通的法门而获得大好处，更遑论鬼王，这法门的珍贵处不言而喻。
“不必言谢，道友拔去那些虫蠹，对我也有好处。”漓池一步踏出，已经不见了踪影，唯有声音飘忽而落。
女须对漓池消失的方向郑重一礼，再抬首时，目中已是神光锋利，白骨刃跃跃而鸣。
负怨煞而斩不平，当从这些欲窃黄泉乱轮回的虫蠹起！
……
淮水浩浩汤汤，奔涌不息，自西北天目大雪山上而起，于大地之上奔腾浩荡，穿山绕峡，终入北海。
山脉如骨水脉如血，在经过十二万年前天柱山摧折，地脉震动碎裂成数片之后，淮水便成了这片大陆上最重要的那一根血管。
而执掌淮水的淮水神君，自然也就成了这片土地上大部分修士仰望的存在。
“……所以啊，他们就对神君的库藏更加渴求。神君在的时候，没有人敢于冒犯，如今神君不在，这些人才敢一窝蜂地聚集过来，想要偷窃、抢夺府君的库藏。”略有些驼背的老人坐在河边石上，对水中灰头土脸的小童说道。
“可是……龟爷爷，神君的府邸已经隐匿了两千多年了，怎么最近却突然出现了呢？”小童问道。
老人缓慢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
神君在出事前就将水府隐藏了起来，在他回来前，水府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现世的。觊觎神君库藏的那些家伙虽然寻找了许久，但也从来没有人找到过线索。
可是数日之前，这段位于梁国与隋国交接的淮水中，却突然有异象产生，光华耀耀云霞漫天，连淮水奔涌不息的波涛都忽然静了下去，水色变得晶莹剔透，其下映出一座恢弘的府邸，上有匾额，笔势如洋洋大江绵延不息浩荡壮阔，书有“淮水君府”四个字。
最先发现的几个修士直入水底试图进入府中，却发现水府如一道水中幻影般，看得见、摸不着，更别提进去了。
最先发现的几人虽然不想把消息传出去，但那祥云映得此处一片霞光，遥遥数里之外都看得见。没过多久，这里的修士们就越聚越多了。
开始的时候还有凡人在看热闹，但很快就都被驱逐了。如今这水府附近，全部都是欲入水府得其库藏的修行者。虽然现在淮水君府还只是个看得见摸不着的影子，但水府之影却是在逐渐凝实，有人推测水府似乎正处于显化的过程当中，再过几日，大约就可以进入了。
此处江域岸边已经搭起了草庐，有同一门派、三五好友聚集而坐的成群修士，也有寻一块青石或一处树荫自处的独行修士。江底也聚集了许多水族修士。这些是在明面上等待的，而在暗中，还不知隐藏有多少人。
老人与小童所处的位置，距离那片水域要稍远一些，他遥遥看着聚集的人群，脸上皱起沟壑，显出忧色来。
“泥鳅儿，等水府彻底出世后，你把我送到水府边，就赶快逃走，千万不要再靠近。”
泥鳅儿担忧地看着他：“龟爷爷……神君既然那么厉害，那些人应该打不破水府的禁制吧……要不还是算了吧。”
“你怕龟爷爷被人打死？”老人看向泥鳅儿，笑呵呵地道，“不怕，你龟爷爷就一身壳厚。实在不行……我再撤。”
“可那个时候还撤得了吗……”泥鳅儿嘟囔道，“神君还有两万多年才能回来呢，您就是再结实，也拦不住两万多年啊……反正迟早都得被人进去，干脆就别管了吧……”
老人慈祥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行啊……在爷爷还是一只小龟的时候，是神君救下的我，也是神君教的我修行。爷爷怎么能看着那群人抢了神君的家呢？等神君回来的时候，如果看见满地狼藉，该多难过啊……”
泥鳅儿垂着脑袋蹭了蹭老人的手：“那……龟爷爷，我把通道给你留着，你到时候跑快点儿啊……”
老人笑眯眯地点头应下：“放心吧，龟爷爷活了好几千岁呢！你还小，到时候记得直接回去，别再靠近。”
……
自淮水君府现世的那一日，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水府之影虽然一直在凝实，却仍未完全显化，而附近几乎要聚满了人。
随着人数的越聚越多，哪怕水府未现，第一轮争斗与筛选却已经开始了。
或是明着挑衅、或是暗中下手，许多实力不够的修士已经被淘汰了出去，但还是有无数修士正在赶来。
有些势力试图联合起来，给这水府的情况立下规矩，平息眼下的乱状。但全部都失败了。
半个月，是一个很恰巧的时间段。这个时间足够让淮水君府出世的消息传出去，却又不足以让一些有实力的势力整备齐全达成一致。
淮水君府现世的这处河段，也是一个很恰巧的河段。它位于淮水下游，梁国与隋国交界之处。梁国修士多信奉实力为尊，各类修士混杂其中，隋国虽然不像梁国那么乱，但隋地尚武，也以武勇过人为傲，其中修士多喜斗争。两国之间也多有摩擦。
因为这两个原因，如今淮水君府附近的情况繁杂无比。人修妖修鬼修……仙道神道妖修古道……没有谁乐意敬服对方的，更不乏有世仇旧怨的。
更何况淮水君府中的库藏太过诱人，哪怕是想要联合的几个势力，也各自存着自己的小心思。
如今正处于怪异大劫之中，凡尘众生的劫难已经运转至平稳状态，修行者们的大劫才刚开始往酷烈的方向发展。为了度过此劫，每一点积累都是至关重要的。
淮水神君作为执掌淮水的大神，其库府中的珍藏无疑都是极为珍贵的宝物。若能从中得到些许，说不定就能够平安度过大劫。
因为这个缘故，来到这里的修士几乎没有愿意后退的。随着淮水君府的愈发凝实，周围的气氛也愈发紧绷。终于到了这一日……
淮水君府上空的漫天云霞忽然一收，落向水下幻影当中。四周的江水变了流向，围绕着水府形成了一层层的暗流，那些水流流淌到水府前，却不再像过去穿过影子一般直接穿过去，而是像撞到了实物一样分开流过。
藏于江中擅水法的修士们瞬间意识到了变化。
淮水君府已经完全现世！
下一瞬无数修士扑向了水府。

第77章
咣！
最先靠近的几个修士一点儿都不含糊地撞上了护阵。
那是一道隐匿地水纹,自淮水君府外三丈处起，将整座水府牢牢护在其中。这护阵无形无质，也无反震之力,反而生出一种漩涡似的古怪的吸力,令那几个撞得一时眩晕的修士滑稽地停在了护阵上。
一尾未开智的小鱼顺水慢悠悠地游过，大半个身子毫无滞碍地进入了护阵范围内。
旁边的修士骤然伸手，抓住小鱼尚未进入的护阵范围内的尾巴，将它生生扯了出来，一把攥成肉泥。之后才阴沉着脸,从护阵的吸力上挣脱退开。
不远处传来嗤笑与鄙夷的声音，声音虽小,但落在修士耳中同样清晰可辨。
“淮水君府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没有护阵？傻子才会直接冲过去！”
刚挣脱的修士脸色愈发阴戾。他当然知道淮水君府必然会有护阵，但在水府现世的那一刹那，他看到水流毫无阻拦地接触到了府邸的门墙,三寸内的水草鱼虾也都待得好好的。
因为这个缘故,他才判断淮水君府的护阵可能并不是外放于府邸外的那种,而是内蕴于门墙砖瓦之中的,甚至也有可能是进入府邸内方才触发。
这种时候,为了占个先机而先冲上去，也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若是他猜对了、成功了，那他就是人人羡慕的对象,可惜，他猜错了。
没人理会这几个家伙,他们或停在护阵外试探着,或互相探讨这护阵的情况。
“看来这护阵是只拦我等修行者，对那些凡俗生灵并不阻碍。”有人道。
“既然如此，可以尝试驭使普通的水兽进去接触一番,看看能不能将门打开。”又有人道。
这法子估计是行不通的，淮水君府的护阵要是这么容易就破了，那淮水神君也太浪得虚名了。
不过，试一试总是可以的，能试探出来点什么最好，试探不出来也没什么损失。
没过多久，已经有擅驭水兽的修士捉来江中大鱼，令其靠近淮水君府。大鱼果然没有受到护阵阻碍，然而一入水府三丈范围内，这修士就皱起眉来：“不成，进入范围之后，我就失去了对它的控制。”
“这护阵不但阻挡修士，而且屏蔽术法，看来这法子是试探不出什么了……”
“未必，我有个想法，这法子说不定还能再用一用。”又有人道。
“什么法子？”其他人问道。
“控制凡兽，可并不一定要用到术法，只需寻到通了灵智或天生具有一定智慧的水兽……”那人如此这般说来后，又过了一阵子，就有人捉来了一只带崽的母水獭。
水獭能够潜水时间不长，这人捏着避水诀将之困在其中，将母水獭与小水獭分别拎着，母水獭拼命挣动撕咬，试图抢回自己的孩子，但对于修士来说，这点力道连皮都划不破。
回来之后，他不耐烦地将母水獭扔到驭兽修士那里：“这蠢物挣得好生厉害！”
驭兽修士抓住母水獭，往它口中强行塞进去几粒丹药，道：“你若是寻个聪明些通灵智的家伙，它不就不敢不听话了吗？”
“时间这么短，能找到这么个带崽的已经不容易了。”那人道。
驭兽修士没再说话，他正集中精力助那母水獭化开药力，没过一会儿，母水獭就开始痛苦地挣扎起来，体格也随之开始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增大。这些丹药不是什么好东西，其中杂质颇多药力凶猛，会毁坏灵兽的根基，虽然如此，但这水獭不过是随手捉来的凡兽而已，这药能够强行给它开些许灵智，增强力量，已经够用了。
等药力化尽后，母水獭的体型已经长大了一倍，目中也显得灵慧了许多。
“听着。”驭兽修士以神识直接对母水獭说道，“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做得好了，我便把你和你的崽子收入座下，日后不但不必再受饥饿与天敌之苦，更可以寿命增长。若是做得不好，你的崽子就没命了。”
见母水獭点头之后，驭兽修士才继续把要它做的事情说了。
这边的一番动静，已经惊动了旁人。有个妖修看不惯，呸道：“自己不行，拿着幼崽强逼母兽，什么玩意儿！”
“既然不想平白浪费法力，又何必呈口舌之快？你们妖修难道就没吃过野兽了？”
双方吵了几句嘴，最后又都强压着火气罢了。这里现在鱼龙混杂的，谁都不想真打起来，万一受伤，还不是便宜了别人。
虽然看不惯，但对那妖修来说，这两只水獭，也的确不过是野兽而已。他犯不着为此冒险。
那驭兽的修士已经对母水獭交代完毕，反复确认这才开灵智的母兽的确理解了自己的意思。
母水獭含泪看了一眼自己的幼崽，向淮水君府游了过去。
几分钟后，母水獭无碍跨过了护阵的位置。驭兽修士略略松了口气。他强喂给母兽的那些丹药中是含着灵气的，不然也没法这么快见效，这些灵气逸散在母兽体内，还没能完全被吸收。他虽然并未教母水獭修行之法，但却也无法确定，这母水獭究竟会不会被护阵当做修士一样拦住。
母水獭游向淮水君府的大门，被拦在护阵外的修士们虽然仍没有停下各自对护阵的试探，但也都分出些许神识关注着这只母水獭。
母水獭游到大门前，后爪踩到石阶上，两只粗壮的前爪搭到门上，用力一推。
毫无反应。
母水獭又用力试了几次，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她不再推门，开始沿着水府的外围一点一点摸索尝试。但水府太大了，不是她一时半会儿能转完的。等她气力快用完了，就游出来，在驭兽修士的避水诀中缓口气，然后再游回去继续试探。
其他修士见这母水獭没能发现什么，也收回了大半注意力，只留着些许神识关注，继续各种或以术法、或以阵盘，研究尝试这护阵的破绽在何处。
然而，母水獭已经不知游了多少个来回，这些修士们仍然未能有什么进展。
有的修士开始焦躁起来：“这护阵究竟能不能破开？”
这可是淮水君府，虽然淮水神君在神庭中获罪，至今被囚已有两千四百余年，其下势力早已散得差不多了，但谁知道他会不会有三五至交好友正在赶来？若是拖得久了……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他们只有及时打开水府，分完东西后各自分散隐藏，方才算得上安全。他们人这样多，哪怕再厉害的修士，也没法将他们一一找出来，最多寻到几个藏得不够严实的倒霉蛋来泄愤。
至于淮水神君……他淹了庸城，害死了四万居民，被判三万年囚禁。等他出来的时候，这事早没法追究了。
“淮水君府又不是用来发慈善的，这护阵当然不好破了。”有人大声呼喝道，“这淮水君府最好的保存方式，就是继续隐匿下去，不要让人发现。可它偏偏现世了！这说明淮水君府的阵法出了问题，已经无力隐匿！这阵法必然有破绽，只是我们现在暂时还未能发现！”
“我等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将这护阵破开，而不是互相争斗。老夫提议，大家先齐心合力破开护阵，若有哪位破开了护阵，则府中库藏可取半成，其他部分，到时候大家再各凭本事！”
半成听着不多，但这可是淮水君府的库藏，此地修士又何止百计，半成已经足够丰厚了。但若是破不开护阵，这府中库藏再好，也只能看着眼馋而已。
故此，来此地的修士虽各怀心思，最后也都赞同了这一提议。
随着时间的推移，擅长阵法的、破禁的等等修士都互相探讨研究起来，似乎有所得。
驭兽修士愈发焦躁起来，驭兽是他唯一所长的东西，但灵兽进不去，凡兽强行控制进去了就会被护阵屏蔽得失控，单凭着这么个强行催动上来的蠢物，就算能够靠近淮水君府，哪怕真的有了线索，这蠢物也看不出来只会错过。
小水獭一直被陌生人捉在手中，许久未能碰着母亲，也没有吃东西，虽然害怕，但慢慢地也忍不住叫起来，细声试图呼唤母亲。
母水獭见驭兽修士目中冷厉，不敢多做停歇，但听见小水獭的叫声，忍不住看向驭兽修士，指着小水獭目露祈求。
驭兽修士虽然声音里带着寒气，却开口对捉着小水獭的修士说道：“给她抱抱吧。”
那人把小水獭扔进母水獭所在的避水诀范围内，看着驭兽修士冷厉的面色奇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呢。”
“因为我懂如何驭兽。”驭兽修士淡淡道。他随手捉来几条鲜鱼，扔给母水獭和小水獭。
母水獭虽然体貌都变了模样，但大约母子牵心，小水獭虽然开始带着些惧怕，但很快就认出了母水獭，和她亲近起来。只是虽然饿得厉害，还不敢拿修士扔进来的鱼。
母水獭拿来鱼喂给小水獭，又听驭兽修士说道：“淮水君府的每一处砖瓦门墙差不多都检查遍了，并没能发现什么。”
母水獭抬头看着驭兽修士，目光里有着希冀。她并不指望什么寿命增长，只是想带着孩子离开这儿。
但驭兽修士伸手一拎，就将小水獭丢回了另一个修士那里，看着母水獭，神识勾连入脑，目光仍然冷厉。
母水獭愣愣地看着他，片刻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指了指小水獭，做了个游走的姿势，又两爪相合，对着驭兽修士拜了拜，然后摊开前爪。
驭兽修士取出一瓶丹药，倒了三枚放在母水獭掌中。
母水獭将三枚丹药一口气吃下，身形陡然膨胀起来。她发出一声悲鸣，向着淮水君府的大门猛然冲了过去。
在撞到大门的那一刻，砰地碎成了一地血肉，转眼又被水流冲散了。
“你做什么？”旁的修士颇为厌恶地看着那处粉红色的水流，“这般污秽……”
“自古水神多凶戾。”驭兽修士面无表情地说道，“喜欢生祭的不计其数，非神庭辖下，一怒之下水淹城池的也不少。这淮水神君既然也是个不把淹城当回事的，说不准就喜欢血祭呢？我试一试，也没什么损失。”
有别的修士投来厌恶不喜的目光，但驭兽修士浑不在意。之前在岸上等待淮水君府现世的时候，暗下黑手的还少了？都是不择手段的人，现在装什么好鸟？
也不知是其他破阵的尝试起了作用，还是驭兽修士的血祭有了效果，淮水君府的护阵突然起了变化，原本隐匿护阵显出形来，像一道道环绕着水府的水波。
母水獭已经死了，她的崽子也没什么用了。捉着小水獭的修士随手将之丢了出去，向护阵靠近。他没必要宰了这小东西，只不过，也懒得再给送回原来把它捉过来的地方了。
但这里可是淮水之底。
小水獭刚被丢出避水诀的庇护范围，就呛了口水。它惊慌失措地在水里挣扎，没有人救它，也没有人在乎它，所有修士的注意力，都被那发生变化的护阵吸引了过去。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河底淤泥中，突然伸出了一只苍老的手，将小水獭装进一个气泡里，拉下去消失不见。
……
又过了许久，淮水君府的护阵动摇得越来越厉害，终于快要破了。
有精通阵法的修士松了口气，说道：“好了，这阵法再破解差不多也就这样了，剩下的只要以力破开就可以了，薄弱点在这里。有没有控制力比较好的？别用过劲儿了，到时候再激出水府的其他变化，就不好收拾了。这阵法会自动修复，有能力的快点儿。”
几个法力控制相对精道的修士都是准备好了的。
精通阵法的修士叮嘱道：“水势多变，这阵法也会自己变化，机会不多，错过了就得重来，你们小心。”
几个修士稍稍互相磨合了一下，数道配合得当的攻击流光向着护阵薄弱点飞射而去。
护阵马上就要破碎，淮水君府中已近在眼前。那数道吸引了所有修士注意力的流光在即将撞到护阵的时候，却忽然被一个龟纹壳子给拦住了！
“谁在搞鬼？！”“什么人？滚出来！”数声怒喝同时响起。
一个老人慢慢从龟壳护罩内的泥沙里钻出来，慢吞吞道：“出来了、出来了。”
“原来是只老乌龟！”有人冷笑道，“你莫不是被贪婪蒙住了眼，想独吞淮水君府中的库藏，也要看看挡不挡得住我们！”
有人蛊惑道：“你实力不错，何苦在这惹众怒？焉知淮水君府内没有别的布置，你自己能解决得了吗？不如与我们一同，以你的实力，这府中库藏必能有你一份。”
有人不说二话，已经向着新出现的龟壳护罩凶猛地攻击起来。
老人却只盘坐在护罩内，眯着眼睛看淮水君府的护阵慢慢修复：“老头子也没想着能拦你们多久，只要拦到这护阵修复完成，再多挡你们十天半个月的，说不定就有其他向着神君的人来了呢？”
水势流转，护阵开始变化，这许久的苦工眼看着就要白费，有人惊怒道：“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老人眯着眼睛笑了笑，佝偻的脊背倚着护阵，在护阵的水波中，恍惚看见了当年的神君。
“老头子活得够久啦。”他说道。
他的龟壳虽坚，但在这么多修士的围攻下，是坚持不了多久的。泥鳅儿想要让他逃，可他逃不掉啦。
他已经……活得够久啦。

第78章
“蠢笨成这样,你大抵也活不了多久，白瞎了我的好酒。”
数千年前，龙君倚在浪涛上,醉眼朦胧转着掌中的小龟。
小龟的头足都缩在壳子里,一副怕极了的模样。方才他正在江边游着,一只大鸟忽然俯冲下来,将他抓起来飞向高空。他年岁还小，虽怕得很，却只知道把头尾四爪都缩在壳子里。
倚浪饮酒的龙君正瞧见了这一幕，抬手泼出半盏残酒,裹了那大鸟的翅膀。大鸟受惊，双爪一松,他便掉了下来,被浪涛送到龙君掌中。
香气扑鼻的酒液从鸟翼上滑落,半点也没沾湿羽毛，大鸟这才扑腾着翅膀重新飞起来，惊叫着飞速逃远了。
小龟仍缩在壳子里，龙君闲闲转着龟壳：“只知道缩着有什么用？你倒是伸脑袋出来咬它的爪子啊！还等着那鸟把你带到高处扔下来，在石头上摔个稀巴烂，好吃你的肉？”
小龟听懂了,吓得不轻，知道龙君救了自己,于是怯怯地探出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瞧着龙君。
“哟,还是个开了灵智的。”龙君一怔，手指在小龟脑袋上一点，送了他部修行法门后,顺手将他扔回了江中。
小龟在江面上砸出噗通一声，入水前，隐约听见龙君的话：“这蠢笨样子，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
“……三千五百三十一年。”老龟倚着护阵喃喃道，“不算短啦……”
三千五百三十一年，他从一个不过巴掌大的小龟，长成如今能将整个淮水君府护在壳子内的大小。他还是像小龟时那样蠢笨，只是缩在壳子里，不会抻头去咬人。
其实也不是不能，但他要是分出力气去，壳子上的法力少了，就没那么结实了。因为他要的，不是逃命，而是守护。
老龟双腿盘坐着，双手交叉缩在袖子里，脊背佝偻头颅低垂，像一个忍苦的修行者。几滴暗色的血在水着飘荡开。
龟甲上裂纹越来越多了，护阵却越来越结实了。
一道凶威赫赫的刀光向龟甲裂纹最多最密的地方袭来，这大约是最后一击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
当！
没有疼痛。老龟缓缓睁开眼睛。
一只巨大的鳌钳挡在刀光前面，那是……一只巨蟹的鳌。
“我看谁敢在神君府邸撒野？！”身披青甲的巨蟹中气十足大喝道。
江水波动着，一个个水族从江中浮现，口牙狰狞的巨鳄铁尾一摆，将修士们的阵法抽出一道口子、竖瞳森冷的水蛇在修士外围盘曲而起，巨大的身躯掀起旋涡、鳞甲耀耀的大鱼吞波吐浪……除了这些走古道妖修的大妖外，还有身披袍甲化作人身的妖修，一身血气悍烈，将浪涛都激得更急更烈。
“老龟，你是自己独个儿修行的，但神君当初麾下，可是有万千水兵的！”大青蟹将老龟护在腹下，悍勇挥鳌，“谁与你们单打独斗！”
悍烈的凶气在江域内漫延。
“神君、神君……淮水神君啊……”
这可是淮水，这可是此方大陆最重要的水脉！
十二万年前，天柱山摧折，天地大乱，神道初现，天地间无主的山水灵脉，都被无数欲修神道的修士争夺，龙君当年从仅占淮水的一段流域，到成为整条淮水之脉的神君，可是一段一段——打下来的！
淮水神君的赫赫威名正是在那段时间内所成就的，如今岁月掩传说，底蕴不厚的修士们已然不知晓过去的事情，但作为一代代传下来的淮水之兵，怎么会丢失掉曾经的传说？
“吞了这些敢于冒犯神君的家伙！”巨鳄第一个凶悍地扑了上去。
长蛇骤然缩身，旋涡浪涛携着巨大的力量向内挤压，来此的修士们不甘被困，连续两次在即将成功之时被生生打断，亦使得他们暴怒起来：“淮水神君已经被囚两千多年了，不过一群残兵败将！有何可惧？！”
兵甲交击处处，怒喝嘶号不停，江水几乎成了淡红色。
老龟被护在最内处，紧贴着淮水君府的护阵外，他已不需要战斗。他看着这些两千多年都不曾散去的淮水神君旧部，感觉到胸中有血在激荡。
可就是这种感觉，让老龟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不对！不对！都停下！”他大声高呼着。这里的煞气太重了，所有人的神智都受到了影响，不止如此，这片水域中还有别的影响神智的东西，一缕缕无形无质的火焰在江中燃烧，那是——嗔怒毒火！
“这里有问题！有人以嗔怒毒火布置了陷阱！不能再打了！”老龟想要阻止，然而刚走出两步就被一个浪头掀了回去。
有人听见了他的呼声，也觉察出不对来，然而已经没有办法停下了。所有人都在攻击，有的修士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双目变得通红。在这样的战场上，只能被拖进不停战斗的旋涡，直到倒下，或者成为最后一个站立者。
再这样继续下去所有人都会死。淮水神君的府邸，竟被人用做布置陷阱的诱饵！战场中的修士一个接一个的倒下，这其中有那些觊觎淮水君府的修士，也有神君的旧部！
老龟胸中腾起怒火，那怒火似乎要烧尽他的神智，就像烧尽身陷战场血肉旋涡中的修士神智。
你想要我愤怒吗？
老龟闭目，斑驳的龟甲虚影逐渐浮现，那上面的裂隙，已经多到几乎再承受不起一次撞击了。
你擅以怒杀人吗？
龟甲，古之响器，可以通神明。心之主曰神。透彻通达曰明。龟甲响器，亦可使神明。
老龟抚了一下龟甲，除了裂痕，那上面还有天然的纹理。那是他这三千多年的道。以三千五百三十一年之龟甲，尽此身修行之道韵，鸣此生最后一声裂响，当可震去一切迷乱，使神明。
那便怒吧，以我怒声破尽虚妄！
淮水君府神光耀耀，江水之中血色弥漫，河底喊杀声音癫狂，老龟举起手臂，佝偻的身躯猛然挺直，目光平和而苍茫，双拳如擂，轰然砸下！
“嗡——”琴鸣乍响。
云石惊破玉璧碎，铁马奔突波涛怒。
淮水忽然掀起惊涛，狂浪拍岸，如龙怒鸣。这声音震得所有人都心中一空，仿佛突然破开了缠绕着牵拉着自己的密茧与丝线，身躯终于获得了自己操控的意志，眼前幻象似的浑浊散去了，就连之前心底烈烈焚烧的怒火都熄灭了。因这突然降临的空荡，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抬头追逐那声鸣响看去。
斑驳的龟甲浮在空中，虽然裂痕密布，却并没有碎裂，一根丝弦牵住了老龟的手腕，他并没能敲下去。
那声清神散怒的嗡鸣，是从那根丝弦上响起的。而丝弦的另一头，绕在一位白衣广袖的神明指尖。
神明目光垂落，江中血色如日下之影骤散。
老龟最先从那声琴音中回过神来，他仰头看向那救了他一命的神明，其气清冽，纯澈浩渺。一声琴音破妄，目若垂天之光。
老龟作揖。
方才那声琴音，对其他人来说是听入耳中震心，但那琴弦却是缠在他腕上的。在他以怒生决绝，以决绝集一身道韵，鸣通神明之音行破妄救人之愿时，那声琴音震彻他的腑内与心神，几乎牵着他一起震动了起来。
那声琴音并不是以平和之音熄灭嗔怒，而是以更浩大、更堂皇的怒音震散了江中毒火。便如浩日降临，萤火便不见了踪影。
老龟却在这琴音中，听到了另一种道。
鬼王怒目，震慑魔障斩尽不平，是以慈悲大愿。
神明指尖轻点，丝弦收落掌中，广袖流风衣摆拂浪，墨黑的眼看向下拜的老龟：“不必谢我，是你的心境恰合了此弦之道。”
老龟欲发绝响之时的怒心，正有几分与琴音相契，琴音的震鸣破开了他修行关隘。但老龟闻言却再拜之后方才起身：“尊神于我还有救命之恩。敢问尊神，您……是淮水神君的朋友吗？”
“朋友……”漓池嘴角翘了翘，“算是吧。”
他看向那些水兵又道：“我要是你们，就会离开这里。”
巨蟹不太高兴：“您既然是神君的朋友，怎么……”他是走古道妖修的，最喜战斗，方才酣战中早已起了兴，并未听见老龟的呼喝，只以为这突然出现的神明打断了战斗。
老龟咚地敲了他脑袋一下，巨蟹被他敲得话音一卡：“你干什……你什么时候跑我头上的？”
老龟无奈，与他传音，蟹将军是神君手下的战将，悍勇忠诚，就是憨了点。
觊觎淮水君府的修士中也有搞不清楚状况的，警惕问道：“你也是为淮水君府来的？”
漓池懒得瞧他们，看向那座光华耀耀的府邸：“我没有救人的兴致，却也不想如了你的愿，不如……”
话音未尽，却见那府邸上的光华突然一收，整座府邸骤然消失不见。
漓池手掌向下虚虚一笼，只见一只足有屋子那么大的彩纹大贝正张壳欲逃，却被定住了。
“你跑什么？我正想着要不要由着他们先进去。”漓池手掌一翻，彩纹大贝就不由自主地飞了起来，越缩越小，等落入他掌中的时候，已经缩成茶碗那么大了。
“蜃！”下方修士中已经有人认出了那只彩纹大贝。
蜃，天生异兽，形如大蛤，有五彩纹，可吞吐幻气成楼台城郭之状。这他们为之争斗许久的淮水君府，竟是这蜃妖所造的幻境！
他们再看那踏浪的神明，心中不由一寒。这突然出现的白衣神明方才说“要不要由着他们先进去”，他们若是进了蜃所幻化的淮水君府中，不就是进了蜃的腹中吗？
蜃妖幻化了淮水君府，他们这么多修士却没有一个看出来的，那水府的护阵更是真实无比。淮水君府是假的，他们所有的争斗与付出的代价统统都是白费，有警醒的修士虽然不甘，却明白现在能够从中逃得一命已是幸运，突然出现的白衣神明修为深不可测，看其行径分明对自己等人并无好感，再待下去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变故……这些修士悄悄退到边缘，化作一道流光陡然逃走。
见漓池并未阻拦，似是懒得理会，更多的修士离开了这里。
大青蟹气势汹汹地看着他们，很想拦下几个，但顾忌着漓池并没有阻拦，也只好憋着气，一双眼睛浮在波浪上，瞪着那一道道流光，似是准备一一记个清楚。
“你们不回去吗？掩藏身份擅离职守，不怕被发现了夺去辖域吗？”漓池道。
在淮水神君被罚之前，将各个河段与支流都交给不同的部下掌管，如今两千多年过去，有的旧部已经消亡，所掌河段亦落入他人手中，便如九曲河后来落入那喜欢生祭的河妖手中；有的离得太远，来不及赶到这里；还有的不愿前来，或是有其他顾忌，或是已经离心。如今聚集在这里的水族大妖，都是对淮水神君最忠心的旧部。
“我们自然会回去，但不是现在。”巨鳄化作一个铁甲悍将，沉声说道，“阁下手中的蜃妖可否予我等一观？”
那蜃妖幻化的淮水君府与真实的淮水君府几乎一般无二，否则也不会使他们这些神君旧部同样上当。若非真正见识过淮水君府与其护阵，是绝无法幻化成这般的。
漓池随手将蜃妖抛了过去。
蜃妖修为已被封禁，落入巨鳄掌中。
“果然是你。”巨鳄幽黄的目中冷意更沉，问道，“你曾经也是神君座下护法神，千余年前突然消失，我等还寻找了好久。如今再见面，为何却要做这等事情？”
蜃妖厌倦地开合了一下：“你杀了我吧。”
巨鳄目中森寒：“你以为我会念着旧日情谊不肯杀你吗？”
“你当然不会。”蜃妖说道，“但我什么都无法告诉你。”
巨鳄冷笑一声，正待说什么时，漓池的声音悠悠传来：“不必问了，他已经被炼做了蛊，什么都说不出的。”
“你……”巨鳄看着蜃妖震惊张目，蜃妖的修为并不差，什么样的人才能将他捉住强行炼蛊？
“是谁做的？！”
蜃妖不答，这本就是他无法说出口的事情。
巨鳄也反应过来了，他沉默片刻，又问道：“今日之事……是你自愿的吗？”
蜃妖冷笑一声，笑声苍凉中蕴含着悲意：“对如今的我来说，自愿与否又有什么区别吗？你何时这般软弱了？我若是被逼无奈的，你便会放过我吗？你放得了我吗？不怕告诉你，我的确不想杀你们，但这次以淮水君府布局的机会，也是我苦心争取来的！”
巨鳄看向周围的水族，他是他们当中修为最深、资历最长的一个，他们每一个都认识蜃妖，在神君被罚之前，他们是一同战斗的袍泽，在神君被罚之后，他们一同在淮水中互相扶持。
现在，这些由他带来的袍泽已经各个带伤，还有些已经……再也无法起来了。巨鳄身上蒸腾出杀气，幽黄色的竖瞳却愈发暗沉，他抬头看向漓池，蜃妖虽与他们有关，却并非他们捉到的。
“你们随意处置。”漓池平声道。
这蜃妖的来历他已经知晓了，蜃妖，与食梦貘同为幻梦之属。他身上有着玄清教的气息。在水固镇作乱的那只食梦貘，并不是玄清教第一个试图祭炼的蛊。
巨鳄垂眼看向掌中蜃妖，幽黄的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我给你个痛快。”
“谢谢。”蜃妖说道，那声音似是不甘，却又似解脱，“你们……小心梁。”
“知道了。”巨鳄手掌收紧。
鳞甲与贝壳相击，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悲鸣，些许碎片从指缝间落下，被江水一冲，眨眼就不见了。
巨鳄没有说话，等到最后一点碎片也被江水带走后，他抬起头，对漓池郑重一揖：“此事已了，我等当回。”
说罢，很是利落地转身离去。他猜得到，漓池或许知晓是什么人将蜃妖炼做了蛊，但他同样清楚，这种事情不是他强问就能够得到答案的，他现在也未必就适合知道答案。
蜃妖的修为原本与他稍差一筹，如今却已经可以掌控嗔怒毒火，将所有人陷入其中而未有所觉。做出这样事情的人，不是他现在可以对抗的。
他现在所最该做的，是守好神君交给他的河段。
一个个水族同样离去，大青蟹一直拖到了最后，在谢过漓池的救命之恩后，却没有立即离开，一双黑眼直瞪瞪地看着漓池。
“想问什么就问吧。”漓池勾了下嘴角。
大青蟹立马憋了很久似的吐了个泡泡，问道：“您既然是神君的朋友，为什么要放那些觊觎神君府邸的人离去？”
“这个啊……”漓池似笑非笑地抬眼看了看虚空，“他们已经深陷劫中，今日所行，来日必受果报。”
因为他们已经落入了执掌因果的神明眼中。
大青蟹一下子舒服了似的动了动钳子：“我是召湖中的蟹将军，您要是哪天去到那儿，我招待您！”
他又看向老龟，老龟并非淮水神君的旧部，他只是多年之前被孟怀随手救下得授功法，并不像他们有安稳的去处。
“你伤得太重，不好再独自修行，不如去我的召湖之中？”大青蟹问道。
“不急。”开口的却是漓池，“他身上有一段因果，若能成就，大有益处。且让他跟我一段时日。”
大青蟹看了看老龟，见老龟没有拒绝的意思，道：“也罢，你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也可去找我，我先走了。”说罢沉入江中，一路横行也不见了踪影。
这偌大的江面上，眨眼只剩下了漓池与老龟。
“尊神，”老龟又拜道，“江中还有一小妖在等我，我想先去与他说一声。”
“那个抱着只小水獭的泥鳅妖么？”漓池拂袖，江水骤然起浪，托着他与老龟不见了踪迹。
……
淮水此处河段更靠上游的一处岸边，泥鳅儿抱着一只小水獭，愁苦道：“你别哭啊，你家在哪儿呀？”
小水獭叽叽哭叫不休，小爪子推开泥鳅儿的手，拼命想从树干上回到水中。
“别去别去，那不安全！”泥鳅儿拦着它。
小水獭一口咬上他的手臂，有妖力护着，泥鳅儿不疼，任它咬着，叹气道：“我知道你妈妈在那儿啊，龟爷爷也在那儿啊。我也想去，可那儿不安全，我们去了也没用啊。乖乖呆在这儿啊，等等吧，等等他们说不定就平安回来了呢……”
小水獭也不知听懂了没，一边用力挣扎一边哀叫，拼命想要回到江中。
泥鳅儿紧紧抓住它，小水獭是龟爷爷带回来的，但他知道，龟爷爷既然只带回来了小水獭，那它妈妈大概就是凶多吉少了。龟爷爷在把小水獭交给他后，就又回去了，小水獭的妈妈没能回来，但龟爷爷活了那么久，他那么厉害，应该能平安回来吧……
泥鳅儿拂着小水獭的背，在它的哀叫声中，迷茫地一声声道：“再等等吧、再等等吧……”
小水獭渐渐哭得累了，趴在泥鳅儿的怀里睡着了。
泥鳅儿低低道：“要是……要是他们都回不来了，你就跟着我一起吧，我以后带着你啊。”
……
江水似乎震了一下，泥鳅儿警惕地回头看去。
“龟爷爷！”
泥鳅儿脸上的表情骤然变成了惊喜，直接扑了过来：“太好了！你没事！”
老龟笑呵呵道：“龟爷爷已经活很久啦，还能活更久呢。”

第79章
等泥鳅儿高兴够了回过神来时,才注意到老龟身旁的白衣神明。
在梦中抽泣的小水獭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怀里，两只前爪紧紧拽着神明的袖子，把那块衣料抓得褶皱不堪,神明慢慢抚着小水獭的脊背,低垂的眉眼显得慈悯而温柔。
“这位是……”泥鳅儿不由放轻了声音，拽着老龟的手臂悄悄问道。
“这位……”老龟突然卡顿了一下,他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神明。
“我名漓池。”神明的声音响起。
“这位漓池上神是神君的朋友。”老龟继续说道，“是上神救下了我。”
“神君的府邸是不是也没事了？”泥鳅儿欢欣道。
“那个啊，”老龟慢慢说道,“那个不是神君的府邸。”
“不是神君的府邸？那神君的府邸呢？”泥鳅儿问道。
“你想瞧瞧真正的淮水君府吗？”漓池忽然看着他问道。
泥鳅儿有些怯,还带着些亲近地问道：“可以吗？”
“自然。”漓池勾起嘴角，慢慢说道，“我也是为了淮水君府的库藏而来的。”
“哦……啊？！”泥鳅儿骤然瞪大了眼睛。
漓池笑了一声，袖袍一摆,带着老龟、泥鳅儿与小水獭消失不见。
等泥鳅儿再缓过神来时,他们已经到了另一段淮水河段上。泥鳅儿拉着老龟的手臂,紧张地小声道：“他、他……”
老龟拍了拍他的头,模样很是镇定。一旁的神明踏在江上,广袖流风衣摆拂浪，就像他看见神明刚出现时，眉眼冷冽地瞧着下方因贪生怒的修士们一样，但那时的神明看上去是孤高且漠然的，此时的神明却轻笑含谑，只是在逗着泥鳅儿玩而已。
老龟还记得神明之前抚着怀中小水獭时，低眉间的温柔与慈悲。
这是一位，很好的神明啊。
神明左手抱着小水獭，右手指尖捏了一个诀。大江起涌着,飞浪溅雪，一滴水珠儿迸溅出来，却没有重新落回江中。它飞落到漓池指尖，在日光下晶莹剔透。
“这就是淮水君府了。”漓池说道。
泥鳅儿抓着老龟的手臂，好奇地伸头望过去。
“藏木于林，隐水于海。汤汤大江，淮水君府可以是其中任何一滴水。”漓池手指一抬，那滴水珠便滚落入他掌心，阳光一闪，这晶莹剔透的水珠当中，似乎有一座恢弘的府邸，再一闪，又似乎不见了。
漓池手掌一翻，将水珠收了起来。
泥鳅儿紧张地拽了拽老龟：“龟爷爷，他……”他把神君的府邸收走了呀！那滴水珠，到底是不是淮水君府？
漓池垂头看着他一笑：“走吧，我带你们去见淮水神君。”
长袖扶风，雾起云涌，一步之后，退散的云雾中逐渐现出竹枝的影。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中央，八卦井口沁着甘凉的水汽，一尾游龙自水汽中凝出，盘身垂首。
老龟抬头，恍惚看见了当年倚浪踏江的龙君，泥鳅儿半个身子隐在老龟身后，既是惊奇又是仰慕。
“上神这是？”孟怀问道。
漓池衣袍一拂，在井前盘膝坐下，将手中那滴水珠抛入井中：“半府库藏我已取走。此行还附带了些其他消息——在月余前，淮水下游梁隋二国交界处，有淮水君府出世。”
游龙身上猛然生出沉凝的煞气，他自是知晓，那出世的“淮水君府”绝不可能是他的府邸：“是谁利用我的名头生事？”
“神君莫急。”漓池右手在井沿的纹路上摩挲，缓缓说道，“那府邸形象真实无比，在听闻淮水君府被人围袭后，你的旧部纷纷赶来，为了护卫淮水君府，与那些修士们产生了冲突。”
游龙身上煞气愈重，沉沉威势令竹林中的风也不再摇动。
“那是个蜃妖，曾经也是神君的手下。”
小水獭忽然哼唧起来，它眼睛仍闭着，四肢挣扎摆动，像是做了噩梦。漓池停了讲述，抬起右手抚了抚小水獭的脊背。小水獭重新安静下来，前爪紧紧抱着他手臂，再次陷入了睡梦。
“他被人炼成了蛊。”漓池继续说道。他将右手重新放回井沿上，指尖描摹着井沿上的纹路。
孟怀沉默地听着，未发一语，似乎早已有了猜测。
漓池不疾不徐地往下讲述，直到讲完蜃妖消亡，水族各自离去，他右手从井沿上抬起，展臂拂袖，袖摆如流云，掀起几片地上的竹叶，落到一直安静站在侧后方的老龟脚边。
“神君所托成矣。”漓池道。
井上封印已调整好了，孟怀叹了口气，这位上神什么都没说，只是讲了个故事而已，但他听完故事后，怎么能不开口呢？
他看向老龟：“你并非我的部下，何至于根基尽毁？”
泥鳅儿心中一惊，抬头看向龟爷爷。
老龟却很平和，他在重伤之时，强行提气欲震龟甲，虽然被漓池救下，却也毁掉了修行的根基，日后修为再不可能增长，甚至有逐步后退的可能。但那一声琴音已令他看到了更高深的道，也破开到了新的修行境界，哪怕以后修为就停留在这里再无法向上，他也已经很知足了。
“神君在三千多年前，曾救过我，又授我修行法。没有昔日的神君，亦没有今日的老龟。”
“蠢笨！”孟怀不由斥了一声。
老龟却咧嘴笑起来。
一滴金红色的水珠忽然从井中飞射而出，没入老龟体内消失不见。
老龟骤然瞪大了眼睛。他感觉到已毁的根基正在重筑，那力量威势赫赫，强势地将他原本破碎不堪的根基吞噬殆尽，然后重新筑起一座更坚实、更宽厚的根基，这是……这是……一滴龙血啊！
龙血的力量在初步重筑了老龟的根基后就沉寂了下来，剩下的力量，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逐步消化。
“神君……”老龟嘴唇颤动了两下。他只是一只普通的水龟，侥幸开了灵智，靠着久长的寿命，一点一滴积累到现在，一步一步修行到了现在，但哪怕他基础夯实得再厚，又怎么比得上龙脉的根基？
“啰嗦。”孟怀不耐道。
老龟咔地一下闭嘴了，两只眼睛明亮地盯着井口上由水汽所凝聚的游龙。
漓池一笑：“此间事了，我也应当回去了。”
“上神留步，”孟怀道，“您不把他们带走吗？”
漓池挑眉：“神君不留下他们吗？”
老龟和泥鳅儿都抬头看着游龙，目光期待万分。
孟怀头疼道：“我留他们做什么？自去！自去！”
“他们可是为着神君来的，神君不管了吗？”漓池笑道。
孟怀叹了口气：“上神想要知道些什么呢？”
若要告诉他这一趟发生了什么，只要捏个法诀将当时的场景凝做术法扔到井中就行了，漓池却偏偏与他慢悠悠地讲述，显然不是因为有与他谈话的闲心。
漓池却转而对老龟问道：“那些人的模样气息你都记下来了？”
老龟点头：“我都记着。”
“在龙血的力量消化完之前，你们便先在我那里待一阵吧。说不定之后，还有追随神君的机会。”漓池微微笑道，说罢便一拂袖。
泥鳅儿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像又被云雾笼了一瞬，再看清时，已经站到了一座清幽的府邸前。他感觉到手臂上沉沉的，低头一看，小水獭不知什么时候又到了他怀里，被一股温和的神力笼着，正睡得香甜。
“龟爷爷？”泥鳅儿扭头看向旁边的老龟，事情发生得太快，他只觉得云里雾里的，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送到了这里。
“没事，这里应该是漓池上神的居所。”老龟说道，“我们先敲门进去。”
他大约看出来一点，在蜃妖的事情里有着秘密，神君大约是知道些什么，但没有说。漓池上神想要知道，便拿着他们做话头去点神君。神君瞧着虽然无奈，但却也没有不快，想必漓池上神想要问的，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东西，只不过他们不太适合知道，所以才被送来了这里。
大概，这就是神君与朋友的相处方式了吧？
……
淮水神君并不这么觉得。
对面的神明表面瞧着温和，但那只是在他愿意如此的时候才如此，他的眼神太利，在乐意看破不说破的时候是相处起来很舒适，但当他想要知道些什么的时候……
“将蜃炼做蛊的，与造就那只食梦貘的，可是同样的势力？上神想要知晓的，就是他们吧？”孟怀说道。
“他们气息上有相同的部分。”漓池道，“十二万年前，玄清教还不是这个模样。”
“玄清教……玄清教……”孟怀前半句是叹，后半句又变成了讥，“他们也配继承这个名字？”
“十二万年前的玄清教，的确不是这个模样，但在十二万年前的那场大灾劫之后，玄清教就已经……彻底覆灭了。”孟怀缓缓道，似已陷入了回忆。
“十二万年前，天地间突然传出一声裂响，那声音比雷鸣还要震耳，比海啸还要惊心，天地间所有的生灵都听见了那一声裂响，而每一个听见那声裂响的生灵，心中都生出了巨大的恐慌，好像有什么无法抵御的灾难就要降临。”
“那预感是对的。”
“那声裂响，是天柱山摧折时所产生的巨鸣。天柱山，日出之巅、地脉之源、擎天之柱……没有人想得到，天柱山也会有崩塌的一天。天柱山断裂的上半部分向西倾倒，砸断了三分之一的大地，海水呼啸狂卷，携带着断裂的天柱山与三分之一的大地，向西坠入无边虚渊。”
“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见到，在那一声裂响之后，太阳星突然熄灭了。”
“天地间灵机暴动，几乎没有修行者还能正常使出一个术法，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逃命，却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命。地脉之源断裂了，大地震动不休；擎天之柱断裂了，天空动荡不宁；日出之巅断裂了，天地晦暗无光。有大能为者在天地间交手，我能够感觉得到，却看不分明。有天神陨落了，天地的悲哭被隐在暴动的灵机之中。渐渐的，连我也分不清，那些忽降的火雨、忽乱的狂风……究竟是灵机暴动所产生的劫难、大能为者交手的余波，还是天神陨落时的天地悲哭。”
“与那场大劫相比，现在这场怪异大劫，不过是石头滚入水中时溅起的些许水花而已。那场大劫之后……”井中沉默了片刻，“不知多少异种灭族、多少势力崩塌、多少传承断绝，玄清教，只是其中的一个而已。在那场大劫刚结束的时候，大地上还有他们的身影，但在那之后没多久，他们就彻底消失了，最后连其中幸存了下来的些许人物，也一一消隐不见。”
“在之后的许多年里，也出现过许多个以‘玄清’为名的势力，但它们都与最初的玄清教无关，只是名字相类而已。但现在这个玄清教，却的确从上古时期的玄清教中继承了一些东西。”
大雾茫茫笼了整片竹林，孟怀的声音在雾里低徊：“古有异兽，其名为猔，红皮无毛，喜窃走兽皮毛被之。”
“现在那个所谓的‘玄清教’是万年内才出现的，他们就像猔一样，不知从何处挖出了玄清教残留的些许遗迹旧物，将玄清教的名字披到自己身上，因为这点东西，他们倒真的与上古玄清教有了联系，不过他们的行事……”孟怀厌恶地嗤了一声。
孟怀还有些东西没有说出来，但漓池也没有再问，他猜得到孟怀没有说出口的那些内容是什么。
赤真子的祖师为了卜算那半缕来自食梦貘的气息，因损耗甚巨而闭关，现在这个玄清教的背后，有大能为者在布局。那背后之人没有重新组建一个势力，而是将早已消亡的玄清教再给拎出来，必然是为了利用这点联系来做些什么。
玄清教早已覆灭近十二万年，一切遗迹和物品本都该在时光冲刷下消失不见，但却有人能够寻到玄清教遗留的东西。或许根本不是寻到的，而是在玄清教覆灭的时候，那人就已经将他所想要的东西保存了下来，为得便是现在，能够借玄清教之名换皮。
说不定就连玄清教的彻底覆灭，都有那人的手笔。无论他们经过了怎样的抗争，玄清教的覆灭都是必然的，毕竟，在十二万年前的那场大劫中，他们所供奉的神明，就已经陨落了。
陨落、苏醒、穿越、复生……如今他最多的记忆，就是从梦中所获得的，十二万年前神明欲建地府的记忆。至于穿越前……他大概只记得，那时自己是会吃东西的。
漓池半敛着目，面上神情淡淡，心中却忽然想起了那墨袍执笔的身影……
“上神。”孟怀突然唤道。
漓池抬眼看向井中。
“在十二万年前的那场大劫之中，亲眼见证了无数比我强大的修士陨落之后，哪怕大天尊建立了神庭，我也以为此方世界将要走到尽头了。就像山顶的巨石，那山已经越来越单薄、越来越陡峭，那石头终将滚落的。就算有人推着它，又能够坚持多久呢？”
“但或许，山也是可以重新建起来的。”
漓池瞧了井中一眼：“看来将要从井中脱困，让神君今日心情很好。”
孟怀听明白了这句提醒，他已经说得有些多了。
但……
“或许是因为今日。”他模模糊糊地回应了一句。
漓池没有再说别的话，又看了一眼水固井后，走出了竹林。
在神明离开之后，孟怀微微出神。
有时候多说一点，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
等漓池从竹林中出来的时候，一阵晚风拂过，吹得叶声飒飒，凉意如水。
他并没有像来时那样以术法轻易跨越万里之遥，而是如常人一般一步一步走出来。
水固镇中仍存有几个月来怪异大劫的痕迹，但镇子还在，人们还能生活，只是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厚的，叫卖茶汤的小摊子换成了烤薯。才从地神庙出来的信众带着护符，不安的神色换做了放心。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神明们在空中行走，目光看顾着小镇。
愿力所凝成的香火袅袅上升，将人们与神明连成一体，共同连做了这座水固镇。
漓池抬手从虚空中一捻，许多香火信仰绕在他指尖，这些香火中还有些许是向他祈愿的。自食梦貘那件事之后，水固镇中就有了他的信徒，大约就像他们供奉大天尊一样，足够恭敬真诚，却也没多深的虔念。
就好像比起感谢天上的太阳，人们还是会觉得身旁为自己点起一个暖炉的人更为亲切。
漓池含着笑意捻了捻那些虔念，除了水固镇的，还有鲤泉村与附近其他村落的，他们要么是从水固镇听到了他的名声，要么就是在三日苦雨后银鱼疏通水脉的受益村落。还有些是来自大青山余脉中灵智初开的野兽的，还有……丁家村和九曲河沿岸其他村落的？
他可没有在那里留下自己的名。漓池正待看入因果前情，忽然一停，看向路旁树下。
一个女子正等在那里，她穿着一身黑裙，生得和云家药铺的药神娘娘几乎一模一样，但哪怕没有一身黑衣，任何对望月稍有熟悉的人，都很难将她们认错。
“朔月。”漓池道。上次见到朔月的时候，她还未能化形，被望月抱在怀里。
朔月似是有些紧张，是那种才下定决心想要做一件事的紧张。望月也常常紧张，她的紧张总是带着羞怯的，那是一种生怕自己做的不好、或者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羞怯，但朔月不一样，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只是为那不确定的后果而紧张。
她并不迟疑，反而显得坚决。
“上神。”朔月小小呼出一口气，“我曾经得到过一个食梦貘的梦境，藏在一个台吴县幸存者的梦境深处，只有梦境异兽才能够触发。”
她张开手，掌心停着一个小小的幻梦：“这是一个多层梦境，我那时受飞英所控，怕被他发现，只看过第一层。在回来后，我犹豫良久，并没有敢看剩下的几层梦境。”
朔月的心态很好理解。在能力不足的时候，有些事情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她在飞英手下被磋磨了六百年，修行耽搁至今才化形，望月虽然已经修成妖神，但也只是擅长医药方面。食梦貘的梦境，在她们手中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反而成了烫手山芋，但在其他恰当的人手中就不一样了。
在刚从飞英的手段下逃脱的那段时间，她还没能真正信任漓池，所以也什么都没有说。但在之后的这几个月里，她已经观察到了许多。她是以梦境为神职的神道修行者，最擅梦术，而梦境之中，是很难撒谎的。她虽然不能入李府中人的梦，却可以从其他凡人那里得知很多。
而真正让朔月下定决心的，是丁芹。神使与神明同兴衰、共荣辱，神使所行，必是神明意志所向，否则若是受到了神明厌弃，神使的修行差不多也就废了。
朔月看到了丁芹是怎样行事的，也愿意相信，教导出这样神使的神明，不会错用了食梦貘的梦境。
她伸出手，将这个沉重的梦境交给漓池。
“我知晓了。”漓池看着朔月说道。他没有再多说别的话，但朔月却在那目光中安心下来，她不再紧张，好像终于卸下了一个重担。
于是她松快地笑起来，捧出一个篮子：“上神助我与望月良多，我们却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感念良久，唯有这点小小心意，请您不要拒绝。”
在漓池接过篮子之后，朔月一拜，身影消失不见。
漓池提着篮子慢慢走出水固镇，一半神思看着周围，另一半神思看进了那些来自九曲河畔的信仰因果。
“……这是位很厉害的神明，慈悲强大，你们以后祭拜他就对了，不必再拜我了。”体型修长的大白鹤对着村民们说道。
“可是……可是……”
“哪有什么可是？”大白鹤不耐烦地一挥翅，“前一阵那个帮你们布置阵法引流净水的小姑娘还记得不？她厉害吧？把事情都解决了吧？她就是那位神明的神使！你们以后都拜那位神明去，别来拜我！”
“但是您……”
“我什么我？”大白鹤瞪着眼睛声音清亮，“我又不需要你们的香火。再来讨骂，我把你挂树上去！”
村老不敢再说话了。他虽然现在已经很年长了，但比起鹤神来说算得了什么呀？他们都是鹤神看着长大的，小时候顽皮，真的被鹤神挂到树上过。现在这一大把年纪的，万一真被鹤神又挂树上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鹤神，模样可怜巴巴的……
漓池不由笑出来。
鹤神白鸿，她虽行神明之道，却是走古道妖修的，并不需要香火，证得又是风之道，最喜四处游历，不乐困守一方，没想到因为一时不忍，从千余年前一直在九曲河旁困到了现在。现在又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漓池目光一转，看到现在的白鸿。她正在另一个村落劝说他们供奉漓池，看起来她是已经这么做了不短时间，不过从漓池这里收到香火来看，显然效果不大。
凡人啊……虽然常常无情，却也常常念旧。
白鸿气的够呛，但她也没真把几个村子里年纪一大把的老人都挂到树上，正跟其中几个据理力争呢。
“大人，就算不谈别的，您说的那位神明若是不愿意庇护我们，我们又该怎么办呀？”
“不是有丁芹吗？她出身丁家村的，肯定不会不管。”白鸿说道。
“可是神使也是要听神明的呀，万一那位神明不让呢？”另一个村老说道。
“我去跟他谈谈，他庇护你们绝对比我合适！你们看之前的灾难，我的手段有限得很，丁芹能做到的就很多。”白鸿说道，“但你们得先供奉人家呀！好好供奉人家，心念虔诚香火奉足，我才好跟人家谈嘛！”
“可是……”说话的村老目中流露出不舍来。
他们当然知道鹤神说的有道理，但除了对那位神明不接受他们的担忧外，也确确实实有着对鹤神的不舍。
他们都是被鹤神看着长大的呀。
“你们这个样子，我怎么找人家谈？我……”白鸿只觉得头疼。
话还没有说完，一道声音突然从她背后出现。
“你要与我谈什么？”
白鸿吓了一跳，她虽然还没有见过漓池，却已经从丁芹那感受过了漓池的气息。她僵硬地转过头：“漓、漓、漓漓漓……”
漓池对那几个村老温和的笑了笑：“离开吧，我和她谈谈。”
几个村老互相对视一眼，乖乖地退了出去。
白鸿的鹤羽都炸起来了。她自觉不算干了什么坏事，虽然像这样的大神大约是不需要香火的，但有了香火也没什么影响，庇护一地就是他们顺手的事儿，不会像她一样被迫困守一地。就像神庭的大天尊与北地的炎君，都是深不可测的天神，也不需要香火，但哪个没有自己的信众呢？
香火这东西虽然用多用急了会有弊端，但盐吃多了还会被齁死呢。只要炼化香火时用心点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对于这种大神来说，这都不是事儿。
大天尊太过高不可攀，如炎君那般驻守人间的天神，常有举家举族迁至天神领域内，虔诚供奉以求庇护的，一般也都能留下，没见有真心供奉却被赶出来的。
可是这种给人送信徒的事情，背后琢磨着没啥，当面被人撞破可就尴尬了。
白鸿眼下就处于这种心虚状态，声音软了不止一个层级：“您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呀？”
漓池笑了一声：“只要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庇护九曲河沿岸的村落。”
白鸿眼睛一亮：“您说吧！”
“风不动的时候是什么？”
白鸿一愣：“风不动的时候就散了呀！”
漓池摇头：“你修行的是风之道。你不动的时候，你的道散了吗？”
白鸿愣住了。
只有动起来的时候，风才是风。停住的气不叫风，可是风不动的时候，她的道是什么呢？
漓池笑了笑，他看了看天色，说道：“慢慢想吧。今天同我去一趟李府。”
袖袍一拂，他便带着白鸿到了李府门前。
日头偏西，层林渐暖。
大门前侧，一株小松正立在断裂的巨岩中轻轻摇动。老龟坐在半块裂开的巨岩上慢悠悠地讲着修行法，许多灵智半开的野兽聚集着专注倾听，就连谨言也立在墙头。
老龟已有三千五百三十一岁，是这里所有生灵中修行最久的。他天资不好，如今的修为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所有最简单的疑问、最粗糙的坎坷，他都一一蹚过，他的讲道虽然简白，却也是最适合这些山野之中没有根基的小妖的。
漓池飘忽出现，老龟住了口，起身行礼：“上神……”
“这样很好。”漓池说道。
老龟略松了口气，他见这些山野妖兽捧着瓜果来到附近，一时好奇问了一句，才知道他们是在等神明讲法的，虽然神明并不日日讲道，他们却愿日日前来。
老龟也是从这种时候修行起的，一时心有所感，便回答了几个大着胆子前来求教修行疑问的小兽，渐渐的，就变成了他在这讲法。
虽然是在李府之外，但老龟也不确定，这样是否会令那位神明不喜。
漓池瞧了一眼老龟所坐的那块石头，眼中笑意更深：“你讲得很好，以后也可以如此，就坐在那块石头上吧。”
老龟应了，就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瞧了瞧那块石头，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李府上空有炊烟袅袅，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后李面含笑意行礼：“上神。”
池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几只小猴在老猴的指挥下用泉水洗净瓜果。
后院里有小鼠叽叽吱吱的欢快叫声，文千字正趴在一只大青牛的头顶，指挥他把刚采收过的田地重新犁一遍。
在看到院门外的白衣身影后，大青牛瞬间变成了移山大王金六山的模样，手足无措道：“上神，我……”
话未说完，正从他脑袋上滑下来的文千字惊声尖叫，又被金六山一把抓住。
丁芹从厨房里钻出来，身上沾着烟火气，手里端着一盘菜，惊喜道：“上神！鹤神！”
见漓池目光移向她手中的盘子，不太好意思地红了脸，眼睛里闪着期待：“我……我种的那些灵蔬熟了，听龟爷爷讲您回来了，就想做一做。”
“那便尝一尝吧。”漓池笑道。
丁芹“哎”了一声，把盘子放到漓池院内桌上，转身又钻进了厨房。
漓池又看向金六山，这健朗高壮的大汉满脸尴尬：“我……我这就走。”
“今天留下也无妨。”漓池说道。
不去看满脸惊喜的金六山，漓池回到院子里，桌上已经摆了丁芹的菜肴、谨言的松子和猴儿们洗好的果子，漓池把朔月交给他的篮子也放了上去。
白颊小猴殷切地捧来一竹筒猴儿酒，眼神时不时瞟向旁边的白鸿。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鸟，很想上前亲近亲近，却又因为老猴的教训不太敢胡来。
白鸿闻见了酒香，大感好奇：“小猴儿，这酒分我一筒，我带你上天上飞一圈儿怎么样？”
小猴看了看老猴，又看了看漓池，向白鸿蹭过去一步，又蹭过去一步。
漓池自斟着酒，不去理会他们玩闹。
等丁芹把最后的菜肴也端上来时，白鸿已经带着小猴在天上溜了好几圈儿，泥鳅儿泡在灵池里和银鱼一起闹腾小水獭，老龟拉着老猴慢条斯理地讲法，一边把老猴勾得心痒，一边不让他紧张在天上玩闹的白颊小猴，金六山好脾气地任由文千字在自己身上玩闹……
丁芹不由笑起来，她又去拿了一小筒猴儿酒放进食盒里，食盒里还装着别的菜肴瓜果，被神术一一护着。丁芹把食盒放在树下。
“这是什么？”谨言好奇问道。
“我留着带给木头。”丁芹说道。
“他现在已经可以离开毒山头一段时间了。”漓池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巨大的山腹内，木头正倚靠着古藤，抬头怔怔看着飞舞的流萤。今天山下来找他的人们都很早就回去了，好像他们今天晚上都有什么事情一样，木头自己呆在山脚更觉得没意思，索性回到山腹中。
毒潭无声，流萤烁烁，身后的古藤同样寂静，却陪伴了他不知多少个千年百年。
木头正静静坐着，冷不防耳边突然一吵，他转过头去，才见身侧连出个通道，谨言正站在通道口往这边张望，瞧见他后闹腾腾地叫道：“快过来快过来！再不过来菜就凉了！”
木头迟疑地看着对面，许多不认识的……但还有谨言、文千字、丁芹，和点醒他的那位上神。他迷迷糊糊地被谨言拉过去，那位上神自饮自斟仰头看天空，随手从篮子里抓了什么递过来。
木头接过来后，才迟缓地反映过来。
是月饼啊，枣泥山药的。
他咬了一口。
甜的。糯糯的。
木头抬头看向天空，天空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闪烁的星子有点像山腹中飞舞的流萤，但那可比山腹要辽阔太多了。
而且，天空上还有一轮圆月。
今天……好像是中秋啊。

第80章
圆月静默地行在天上,从树顶逐渐升到天顶。
它的影映在水里，被嬉闹溅成一捧明亮的水花。谨言已经醉了，歪在后李身上胡吹海侃,把后李烦得够呛，一块糕点接一块地塞他；猴儿们闹得东倒西歪；白鸿和金六山凑在一起闲聊，文千字在喝了一杯底的酒后就晕晕乎乎地扒在金六山头上不肯下来。
漓池独自坐在石椅上，一手执着酒杯仰头看月。
无论凡世众生是喜是悲、是醒是梦，太阴星都是一样的运行。
漓池仰头饮下杯中酒,分出些许神识探入食梦貘的梦境中。
……
细窄的月牙挂在天上，像漆黑的天幕被勾破一处细小裂口。
这不是现实中的天空，而是食梦貘的梦境。
这是个黑中渗红的梦境，像从焦裂的躯体内流出的鲜血,而在第一层梦境中,什么都没有。
一片纯粹的漆黑，没有任何景象，没有任何物品,连感知都是模糊的，只有一个声音,在断断续续地阐述着,像是一个即将断掉的通讯法术。
“他们在捕捉我们……他们想要生造出一尊梦境神明,他们想要寻找某个地方,他们寻找不到，便想在梦境中生造出这样一个地方，他们……”
食梦貘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漓池静静地听着。这些断碎的信息很快就重复起来，内容越来越破碎，最后只剩下一段不停重复的句子。
“……他们在捕捉我们……他们在捕捉我们……他们在捕捉我们……”
不断重复的声音形成一种古怪诡异的韵律,不断地冲击着聆听者的神识，像一颗正在碎裂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充斥着杂音。如果不能承受这种冲击，那便只能退出梦境，并无法觉察到第二层梦境的入口。
这是一层筛选。朔月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才没有继续进入第二层梦境。食梦貘会在第一层梦境里设下筛选，必然是因为第二层梦境的内容需要进入者拥有足以抵挡这样冲击的神识。而她那时候，不可以露出任何破绽。
“他们在捕捉我们、他们在捕捉我们、他们在捕捉我们、他们……”
食梦貘的声音层叠在一起，逐渐形成一段嘈杂的白噪声，当所有的声音融为一体时，一声细微的碎裂声突然响起。
冰河起裂、骨骼破碎，一声之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那漆黑的梦境中，出现了一个裂口，弯窄的，像一道锋利的伤口。
那是一道月勾。
漓池伸手一点，黑暗骤然破碎。
像墨滴在水中化开，沉寂的梦境骤然晕开一片嘈杂。
这是第二层梦境。
月勾高悬，星子乱洒。人间灯火由繁盛渐熄，梦境的力量在世间升腾。
辛辣，又带着些许咸香麻的滋味在口腔和神识里漫延……这古怪浓厚的滋味，简直像直接喝了一口辣油厚重的火锅汤底。
“……太辣了太辣了！我不喜欢恐惧的味道！”食梦貘在抱怨着，连带着入梦者也感受到了那浓厚的滋味与情绪。
前情自然而然地在神识内浮现，食梦貘刚刚吞掉了一个噩梦，这是织梦蛛的练习作品。
漓池看着这个梦境，以食梦貘的视角，这并不只是食梦貘织造的一个梦境，这是被他截出来的一段完整的记忆，包含了食梦貘在这段生命历程中所有的见闻、感情波动、思考内容……食梦貘没有试图隐藏任何东西，他已经不在乎了，如果有人能够从这段记忆中挖掘出什么他所没发现的东西，那就再好不过。
也正是因为如此，进入第二段梦境才需要一个筛选。
这段记忆如此深重，其细腻程度几乎等同于另一段人生，于是当这过于丰厚的梦境降临时，任何一个神智不够坚固的修行者都有可能迷失在里面。
当一个人的一切所思所感都与食梦貘相同，那么他究竟是自己，还是食梦貘呢？
漓池静默地看着这个梦境。
他听到织梦蛛的声音：“我总不能一直按照你的口味织梦吧！美梦我都快织吐了！”
也感受到食梦貘的情感。吵闹、些许不满，但更多的习以为常与对这种平安日子的欢喜。
神识如水，这些感情、思绪……与周围的一切食梦貘记忆中的景象，就像一层落入水中的厚重染料。透明的清水最易被染色，但对于漓池来说，这段记忆就只像是一点落在深潭上的水滴，那涟漪只在表面掀起，散做无痕，而潭水深处，永远平静如初。
这就是他的神识，哪怕他失去了在李府中苏醒前的全部记忆，在一片空白之中，也足以消解食梦貘的记忆冲击。
他感受到食梦貘正在与织梦蛛的吵闹的时候突然失去了意识，感受到他们再次醒来时已经身在蛊阵之中的恐惧与不安，感受到蛊阵中厮杀与吞噬的惨烈，感受到织梦蛛濒死前的颤抖与绝望，还有她与对食梦貘说的话……
“吃掉我，你要逃出去……”
食梦貘在颤抖着。
漓池一叹，梦境倏忽停住。
玄清教、玄清教。
他放下酒杯，双目半阖神识入梦。
另一个梦境被触动了，那是十二万年前的神明记忆，那是——真正的玄清教。
……
祭者如潮，三拜而止。为首者祈请神临。
这是玄清教建立时的场景。
漓池曾经看过这个梦境，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人，那个站在最前面的祝祷者。
羽衣暗红，如焚烈火，一身因果，几乎尽数断裂。
那是……玄鸟。
……
天命玄鸟，降而生汤，宅殷土芒芒。
在这世间出现因积累的祈愿与信仰而诞生的灵神前，另有一种相类却不同的存在，名为图腾。灵神由心念聚集而生，没有完整的魂魄，但图腾却不一样，他们是一个完整而独立的生灵。每一个图腾都是特殊的，他们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那是供奉着他们的族群所赋予他们的独特。
但他们并不孤单，因为那供奉着他们的族群，也与他们有着最亲厚的血脉关联。族群造就了图腾，图腾庇护着族群。
玄鸟，是汤的图腾。
上古之时，诸族并立，有肩胛生羽、掌火喜阳者，其名为汤。玄鸟落于殷土，汤人便在殷土上建立了自己的国度。
殷土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火山。对于其他种族来说，火山是危险而爆裂的，对于汤来说，火山是滋养他们的丰土。
从火山中喷涌出来的土壤落到大地上，大地便丰厚而温暖，生出穗子饱满的粮，长出高大粗壮的树。
他们永远不必担忧火山摧毁他们的家园，永远不必恐惧烟灰笼罩住天空，因为玄鸟居于火山。
玄鸟常从火山中出，翔于殷土。汤人中有善飞者，背展双翼化而为鸟，与玄鸟同翔于烈日之下。
汤人喜玄鸟，因以建高楼，每每玄鸟出来之时，歌舞于高台之上。
“天命玄鸟，降而生汤，宅殷土芒芒。”
汤人擅酿美酒，献与玄鸟为贡，其酒醇厚，可燃灯火。
玄鸟最喜热闹。
然而有一年，玄鸟没有出现。
接着，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玄鸟一直没有出现。
……
“我出来的那天，大日降落，晚霞如火，就像现在……”玄鸟倚在玄清教的祭坛前呢喃。
日落月升，星移斗转，如今距离那一日，已经过去了不知多少年。现在是玄清教最后一次祭祀刚刚结束之时。
太阳还未完全落下，西边的天空云霞鲜红，东方的边际月影淡白。
玄鸟倚在祭坛前，在坛上斟满一杯酒。
“尚飨。”
神明抬起眼，看着羽衣褶皱的玄鸟：“我不需要酒。”
“上神。”玄鸟调整了个姿势，他在祭坛外盘坐起来，怀中抱着一坛刚开封的酒，袖尾沾着些泥土潮气，“这是汤人最后一坛酒。”
“已经没有人可以同我喝了。”他捧起酒坛大灌了一口，突然笑起来，双眼朦胧似醉，“地府将成，因果将平，玄清教也没有了再继续存在的必要。上神曾允诺我，在那之后，送我重入轮回。”
“的确如此。”神明抬手，执起酒杯，“你也可以……随时反悔。”
“那太久了。”玄鸟说道，他又灌了一口酒，“那太久了……”
他的寿命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玄清教、玄清教……自您建立玄清教起，我就一直代您执掌它，我看着它从一无所有成长到现在，看着同心共意欲建地府的教众越来越多，可是这里越热闹，我就越觉难捱……”
神明没有说话。在玄鸟身上，有大片断裂的因果线，它们每一根都与玄鸟血脉相连，如今却飘荡在虚空中，无依无归。
许久之前，那时世间还没有玄清教，那时汤人的身影还在阳光下飞翔，那时玄鸟像过去的每一次祭典一样，停在汤人为他建起的石柱上，看着他们歌舞，看着他们奉上美酒。
他们把每一坛酒上点燃火焰，不同的酒香随火焰浓烈而起，玄鸟便将火焰最烈、香气最醇的美酒，连同酒上的火焰一同吞下肚。
那奉上美酒的汤人便欣喜大笑，他们会从高台上跃下，从肩胛伸出翅膀，像鸟儿一样飞翔。
直到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他们才会回到高台旁，在高台下方埋上挑好的美酒，等待玄鸟下一次出现时，将它们挖出奉上。
那一日的祭典之后，玄鸟像往常一样进入了火山，然后，一年又一年，一直没有出现。
……
“……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玄鸟倚在祭坛上，抱着酒坛呢喃。
……
那一次，他进入火山之后，火山的力量突然开始异动。
那不是他往常梳理调和过的那种力量，那远比这座火山所能承载的力量要大得多，大到足以毁灭整个殷土。
那狂暴的力量一直在汹涌着，他不得不一直留在火山当中。如果他离开，那这汹涌的力量转眼就会毁掉殷土、毁掉汤人。
于是他一直待在那里，一年、两年、三年……玄鸟一直没有离开火山，也一直没有看过汤人的歌舞、没有饮过汤人的美酒、没有带着他们在太阳下飞翔，直到日落月出。
但是没有关系。火山的力量总会平复的，而有着玄鸟的调和，它会像曾经一样，带给大地丰厚的土壤，滋养汤人在殷土上传承，却不会带来灼伤与灰烟。
四年、五年、六年……玄鸟也不知道他在火山中待了多久，无尽汹涌的岩浆令他感到疲惫，他开始思念汤人的大笑与美酒，思念带着他们俯瞰殷土的感觉。
他的翅膀是舒展的，承接着阳光的热量，当他从石柱上展翅的时候，会有无数汤人从高台上跃下，他们的肩背会生出翅膀，追随在他身后一起翱翔，带起一道温暖的赤流。
这世上没有第二只玄鸟，但每一个汤人都是他的族人。
他暂时不可以离开这火山，因为它会毁了他的族人。可是火山的力量，终有一天会平复的。他要在那一日出去，去看他们又将那座高台向上垒了多少，在风与阳光中听他们歌舞大笑。
听他们唱“天命玄鸟，降而生汤……”
然而等火山异常的力量终于平复的那一天，玄鸟带着一声最欢悦的高鸣冲出火山时，却只见到了繁茂的密林。
……宅殷土芒芒。
这本是一片繁茂的土地，高台仰天，立柱如树。汤人以玄鸟为图腾，因以喜高楼。
然而此时，那些饰玄鸟纹的庭楼垮塌了，那座高仰于天的高台残破了，唯有那雕刻着玄鸟的石柱，它横倒在碎石之中，几乎被野草淹没。
火山带来的丰厚土壤在殷土上滋养出丰厚的密林，但是汤人……不见了。
玄鸟在殷土上一圈又一圈徘徊着，没有汤人，一个都没有。他感受不到那血脉亲近所带给他的温暖，世界仿佛突然变得空荡。
玄鸟在空中燃着热烈的火焰，可是身后再也没有了其他羽翼温暖的汤人。
他突然感觉到了寒冷。
玄鸟落于高台之上，但曾经汤人们建给他歇脚的石柱已经倒塌了。野草和藤蔓将它淹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他扬爪拨开那些纠缠的藤木，带起一片草藤碎叶，还有一颗白色的……颅骨？！
玄鸟疯了似的在地面上伏行，用羽翼与利爪一片接一片地掀开那些覆盖着地面的杂草藤灌，无数残碎的骸骨埋在泥土之下，翼骨折断，双目空荡。
这些他在无数年疏导火山滋养出的殷土之下，遍布汤人骨。
是谁？是谁？！是谁干的！
可尸骸已朽，无人应答。藤蔓缠着肋骨，根须裹着残翼，唯有从眼眶中生出的野草，在风中对着玄鸟摇晃。
他们已经死去许久许久了，久到不必有人掩埋收尸，就被火山的土壤与自此生出的繁茂之林淹没。
玄鸟再也感受不到那些相连搏动的血脉，再也寻不到哪怕一个汤人。
这世上掌火喜阳翔于殷土的，只剩下他自己了。
……
“天命玄鸟，降而生汤……”玄鸟举起酒坛。酒坛上没有燃着火焰，那酒液是冷的。
那天他收敛了所有能够找到的汤人遗骨，将他们尽数葬于高台之下。
他在高台之下，挖出了汤人埋了一年又一年的酒……
“这世上已经没有汤人了，”羽衣暗红的玄鸟抱着空空的酒坛醉倒在祭坛边，“又何来天命玄鸟呢……”
玄鸟已经跟随神明许久了，自玄清教建立那一天起，至地府将成的今日，千年万年，一直是玄鸟在打理玄清教，但神明从未替他重新延续过那些本不该断裂的因果线。
不是不能，而是……
神明饮下杯中酒。
断裂过的因果，哪怕再重新续上，始终也是不一样了。有些时候，重续因果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有些时候……不续更好。
玄鸟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的所求，只是在地府建立之后，抛却此身，重入轮回……
酒液入喉。
梦境轰然破碎。
漓池转头，看向木头。
在木头身上厚密晦暗如茧的因果线中，隐藏着无数断裂的因果线，它们只剩下一截短短的断茬，却还不甘地强牵着。
“……但愿人长久……”后李吟唱的声音在院中响起，他用筷子敲着酒杯唱着，许久之前，李氏尚在的时候，他便听李氏族人这样唱着。
糕点没有了，他唱的时候，谨言就闭上了嘴。
圆月已至天顶，又逐渐向西滑落。
月升必落，太阴星夜夜运行在天上，圆与缺对它来说都是同样的运行。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个日夜，中秋只是其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夜，但凡人们将它赋予了一个意义。
这是唯有凡人才会写出来的词。
……
章宁城，王宫之中没有像往年那样邀请大臣们共度中秋宴，而是将往日的请柬换做了礼物一一送到各户。
陆宏坐在亭中，身侧只有夫人与儿女，这一日，他只想与家人待在一起。
……
章宁城外，郊田茅庐中。
男童向老人骄傲地展示着盒子里的月饼：“这是仲大人奖赏我的，因为我学字学得很快！仲大人说，我现在做他的书童，等以后我会得多了，他就带着我一起出去！爷爷，你快尝尝！”
……
水固镇中，云家宅外，云苓偷偷留了一盒月饼放在小门外。
一只黑犬偷偷潜入，他在墙角留下了一株花，叼走了盒子。
地神庙中，神明睁了下眼，又阖目只作未见。
……
因为人离，便望月满，因为寿短，便愿情长。
若人不能相聚，目不能相看，声不能入耳，但抬头时，看到的是同一轮圆月。
“……千里共婵娟……”后李慢悠悠地落下最后一句，仰头看月的眼中似盛着怀念。
老龟在慢悠悠地讲着淮水与两岸的故事，木头身上挂满了小妖，眼睛闪亮地盯着老龟。
……大劫之后，不知多少异种灭族、多少势力崩塌、多少传承断绝，玄清教，只是其中的一个而已。在那场大劫刚结束的时候，大地上还有他们的身影，但在那之后没多久，他们就彻底消失了，最后连其中幸存了下来的些许人物，也一一消隐不见……
淮水神君的话尚在耳边，真正的玄清教已然覆灭，被如今那以梦兽炼蛊的东西披皮窃名。
毒潭之下，藤棺之中，枯骨魂魄已散，只剩下这被毒液浸泡了千年万年的木头，继承了玄鸟的些许残魂。
十二万年前，玄清教的神明已经消亡。
是谁重伤玄鸟，迫使他不得不葬入魂息藤中续命？是谁斩断魂息藤，将之扔进毒潭之中，用其中烈毒千年万年消磨他的魂魄？
是谁在十二万年前，就已经觊觎上玄清教的存在，在十二万年后的现在将之剥皮换骨？
漓池闭了闭眼，再睁目时，已掩去了一切心绪。
“木头。”他唤道。
木头“哎”地应了一声，那张丑陋面孔上的笑容却温暖可爱到不可思议。
“你该回去了。”漓池说道。
木头怔了怔，笑容慢慢变得失落：“啊……是，我该回去了。”
他还离不开毒山头太久。
“你喜欢喝酒吗？”漓池突然问道。
“什么？”木头愣了愣。
漓池挥袖，一大葫芦酒就撞进了木头怀里。他抬手在空中画出一个通道，木头抱着酒葫芦，不舍地看过院子里。
“谢谢。”他轻声说道，然后跨进了通道。
神术的光点在空中逐渐散去，那个温暖的小院落与圆月共同隐去了，四周唯有毒潭中央的苦藤和冷寂的流萤。
但怀里的酒葫芦暖得发烫。木头打开酒葫芦喝了一口。
暖烫的，好像浸着阳光燃着火。
木头摸了摸眼睛，怎么突然……哭了呢？

第81章
月已偏西,漓池起身向房间内走去，长袖拂过石桌，扫了一夜的寒露。
“上神……”丁芹也站了起来。
漓池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笑道：“想不想学？”他指的是刚刚连通毒山内部与这里的术法。
丁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她若是学会了这个，就可以常常去见木头，或把他带出来看看了。
漓池指尖在她额上一点,笑道：“继续玩吧。”说罢回到了房间内。
神术的运转之法被留在了神印之中，但丁芹张了张口，她不是为了这个而起身的。她想说什么，却又始终未能说出来。
从这场中秋小宴开始,丁芹就一直在看着上神,却也一直未能张口。上神一直坐在那里自斟自饮，他好像一直在看着天上的月，但那并不是人们抬头望月时的情绪。丁芹看不懂神明目中的是什么,她只是感觉到，所有人都在欢闹,唯有上神独自坐在那里。
她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也什么都做不了。上神独自坐在那里,好像就形成了一个氛围，一个……其他人无法插入、无法打扰的氛围。
“丁芹姑娘。”老龟在她身后悠悠唤道。
丁芹回过头。
“鹤神与移山大王可以相谈甚欢，”他目光落向一旁的白鸿与金六山，又重新低下头，“我同小妖们讲故事。人们有时候是可以相谈的，有时候只能讲述。在没有相谈的人,也不想讲述的时候，独处也是一种选择。”
丁芹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野草不能明白树木为什么需要生得那样粗壮坚实，明明风雨来的时候，它只需要顺势弯腰就可以了。因为它生在树木的根部，看不见雷霆落石，那些偶尔透过树冠所落下的风雨，也只需要些许坚韧就足以应对。
大劫中风雨飘摇，这里是一方乐土，苦雨、干旱、蝗灾，这些都没有侵扰到这片山林，以后也不会。因为这里拥有神明的庇护，于是幼苗可以安稳地生长发芽、雏鸟可以安心地展翅试飞。
这庇护了此地的树木是如此的高大繁茂，她还可以继续在这庇护之下成长。但假如她一直待在这庇护之下，她就永远都只是一个受庇护的雏鸟，永远飞不出树冠的范围、永远无法理解树木所见到的风雨，也永远无法去为树木真正做些什么。
她抬头看着那轮西倾的满月。也许……也许她该尝试出去看一看。
月缺之后，方才重圆。
……
……他们在捕捉我们……
漓池已经看完了食梦貘的梦境，纵使成了蛊阵中最后一个活下来的，融合了蛊阵中所有梦境异兽的天生神通，食梦貘所能探出来的东西还是十分有限。
他所知晓的信息太少了，所以几乎什么都推测不出来。他只知道他们想要通过梦境寻找什么东西，如果寻找不到，便要在梦境中生造出这样一个地方，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完全受他们所掌控的梦境神明。
但他不知道，他仇敌的名字，叫做玄清教。
漓池却是知晓的，于是他也推测得出，现在这个玄清教所想要寻找的，是地府。
地府是由神明的力量和玄清教的心念所建成的，但神明尚在的时候，没有谁有能力从神明手中强夺地府。但神明陨落后，地府就成了无主之物。可神明陨落后地府就失踪了，与地府关联最密切的，只剩下玄清教。
那个想要地府的人毁灭了玄清教，毁灭了玄清教每一个从大劫中幸存下来的教众，但却并未能从玄清教中寻找到地府。于是他夺了玄清教的名，借着玄清教的旧物，重新建立起一个受其所控的“玄清教”，然后意欲借着这冥冥之中的联系，重新寻找到地府。
若是寻找不到，便只好重新再建立一座地府了。
在梦境世界中重建地府的思路算是取巧的。梦境之中，生灵浮在表面的念退去，神魂将显露出部分本真，此时最容易表现出或许连自己都不清楚的真实，也最容易被种下影响。在幽冥不可得的时候，欲稳固梦中世界，从中建立起一个由虚转实的地府，也是一条路子。
但再建地府并非那么容易。
神明曾经建立起来的地府，花费了无数时光与神力，受众生心念，与此方天地的规则相应相和，天地已承认了它的位置，只差最后一步与天地勾连。若要抛却这座失踪的地府再重新建立一座，且不提所要重新花费的无数时光和精力，光是想让天地承认的地府重新改换成另一座，所需要花费的精力就已经不亚于重新建立一座地府了，而能够做到此事之人，也寥寥无几。
故而，玄清教一直在试图寻找地府。但十二万年过去了，恐怕他们试图在梦中建立地府的计划也早已经开始了。
卢国神庭势力强盛，玄清教一直未能插上一脚，前些时间才找到机会偷偷进入卢国境内，然而却在台吴县被食梦貘找到了机会。食梦貘吞了半县之人，引起神庭的注意，进而发生了后面的事情。
再之后，怪异大劫起，玄清教借着大劫的混乱，再次向卢国境内伸手。
那只被玄清教炼成蛊的蜃妖在将死之时，曾说“小心梁”，他没有说谎，梁国混乱，玄清教大抵是在梁国境内的。
在玄清教向卢国境内伸手的这几次里，第一次食梦貘逃了，之后他们又借怪异大劫，使一些底层修士暗中挑唆卢国的流民反叛。可见玄清教在卢国境内几乎没有什么布置的余地，只是最近才堪堪伸手进来。
这固然有卢国境内神庭势大的原因，但漓池还想到了另一点，他目光遥遥落在水固井上，孟怀此时正在井底炼化那一具可出井中的存真化身。
漓池收回目光，从淮水神君的半府库藏中，取出一块质地坚密遍布孔洞的石来。
此石秀丽多姿，玲珑剔透，看起来很有几分像通透多孔的太湖石，却远比太湖石要细腻坚硬，呈青黑之色，且有一道道风的灵韵缭绕其上。
此石名为风岩。太湖石因水流冲刷溶蚀而成，风岩却是因为风长久的打磨而成。每一道纹理都凝聚着风的痕迹，每一处孔洞都是风淌过的途径。无数岁月之后，这最沉重坚密的岩石上，就凝聚了最轻灵通透的风的灵韵，每当有风吹过石上孔洞之时，便会生出风的道音。
这是一块再好不过的存真化身材料。
……
夜尽天明，日落月升。
中秋已然过去，明月圆了又缺。老龟留在李府之中，每日坐在门口的岩石上给小妖们讲道法，也在逐渐炼化着那一滴龙血。鹤神白鸿仗着自己速度快，常常往来于九曲河旁与李府之中，还在琢磨漓池给她的那个问题。移山大王金六山虽然离得近，但他不好意思一直在李府中磨蹭，便每日上山来，恰逢漓池给猴群与山中其他灵性动物讲道时，就坐在后方静听，没有时便去整理李府园中的土地，几日下来，那些野草蔓生的园子都被他给开垦了出来……
山中清净无忧，山外大劫运转。这一日，漓池讲道结束后，猴群与山野小妖们再拜后纷纷散去。
坐在最后方的金六山缓缓站起，他深吸一口气，身上带着踌躇已久之后的坚定，却发现神明仍坐在廊下，像是早已知晓，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上神。”金六山上前弯腰下拜。
大劫运转不休，灵机愈发混乱，无论是修行还是施展法术，如今都远比往日要艰难许多，更何况，还有越来越多针对修行者的劫难出现，无声无息地就将人卷入其中。
便如那些为了争夺淮水君府中库藏而聚集的修士们，大劫起后，此类事情在天地间发生得愈发频繁，无数人因为争夺而起了贪嗔心，心陷痴中而不自知，一翻争斗之后，好处未必得到了多少，却有许多人丢下了性命，如淮水君府之事后全身而退的修士们，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幸运了，他们虽然未有所得，但至少没有在蜃妖口中丢了性命。
那些人难道是看不到这些争斗的险处吗？其中自然有已经完全被贪欲蒙蔽了的修士，但也不是所有修士都如此，他们只是在大劫之中，陷入了不得不面对的紧迫与焦虑。
自身所修之道尚未明晰，然而天地间灵机已乱，该如何继续体悟天地之道？术法难以像过去一般发挥作用，但大劫之中，所需要做的、小心的事情却越来越多了，该如何适应突然衰弱的力量并保全自身？
一念踏错，便又衍一念，念念不停，最终被催逼得身入劫中，以为自己是在为解决自身劫难而冒险，却已在劫中越缠越深而不自知。
金六山也是如此，他在山下时，杂念纷起，搅扰不休。
他是积年大妖，没有传承，全靠自己，为求神庭正法，开始庇护了这附近的村落们。
移山大王同样是有心气的大妖，他想走神道，便不欲做那种流离小神，又生性喜安稳，故而想成为一地之神。地神之路必然会比小神的道路要艰难，便如望月，六百年前，她还只是一个尚未化形的兔妖，如今却已经得到神庭印记，凝聚神位。而移山大王已经庇护了这附近的村落千余年，仍然未能证得一地之神。
金六山作为修行有成的大妖，他的寿命还有很长，也耐性充足，本是不在意再在此路上继续打磨的，但是现在，大劫降临了。
他还未能证得地神之位，难以像水固地神一般利用地脉之力，香火对他的帮助也很有限，但他在灵机混乱施术愈加艰难的现在，却还要分出力量来庇护他人。此消彼长之下，难免吃力。
金六山想到过解决的法子，他既然如今已经无力看顾那些信仰祭祀他的信众，那便将他们托付给有能力看顾他们的神明，他既然自己已经对前路迷茫焦躁，那便寻一位指引他的前辈，他愿意受其驱使，并不吝于付出，而在他近前的大青山余脉之中，就有这样一位神明。
然而神明拒绝了他。
金六山已经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了，他一时为解决眼下的困境想到偏狭的路子上，一时又觉得如此行事终有不妥。然而当人想到错处时，总有一万个理由告诉自己这是有必要的。
他在来到山上时，山中的清幽宁静会将他从那偏狭的思路中拉回来些许，可当他回到山下，所有问题又会重新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灵机混乱难以修行，便无法突破，力微而难成事，可他难道要弃那些信仰他祭拜他了千余年的村落们于不顾吗？还是像其他修士那样，开始去寻找、争夺一些外力的帮助？
他已经快牵扯不住了。
山风静扫，木柱剥新色，石阶上有苔痕，神明一直坐在廊下静静等待，目光沉静地落到金六山身上，身着青衣的健朗男子上前躬身下拜，像一个疲惫又迷茫信徒。
“我想求一个指点。”金六山说道。
“你有走过你庇护的这片土地吗？”漓池问道。
金六山点头：“有。”
他也并非一开始就庇护了现在这样多的地方，而是随着修为的增长一点一点增加上来的。每多增加一处庇护之地，他都会去看一看。
“那么再重新走一遍吧。”漓池说道。
金六山心中不解，但漓池却已经闭目，似乎全然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只好再拜之后离去。
下山后，便是正在山脚之下的鲤泉村，金六山虽然心中焦灼，却别无他法，只好尝试像漓池所指引的那样，自此开始，一步一步走过他所庇护的土地。
像这样的神明，总不至于欺骗他的。
……
玲珑青黑的风岩立在屋中，周围弥漫的道韵已经在这几日中逐渐收敛入内，在神力的作用之下完全内敛调和。
漓池伸手一点，这块风岩便改变了形貌，倏忽化作一个衣袍暗青面貌洒然的修士，面貌气质与漓池全然不同，周身气息轻灵飘渺，似可乘风而去。
化身已成，只是双目闭合，还差最后一步。
漓池神识二分，入化身中，风岩所蕴含的风之灵韵霎时动了起来，这在他祭炼过程中已经熟悉过的灵韵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神识。存真化身法不同于其他常见的祭炼化身法，这才是此法的本意，在祭炼中使灵韵逐一收敛入灵材的过程中，使修行者逐渐熟悉灵韵，而后在最后一步神识入化身中的时候，这些收敛入化身内的灵韵便会冲刷神识，使早已熟悉这些灵韵的修行者得以在最后一步彻底感受并领悟此道的灵韵。
但这对漓池来说却并没有什么效果，他早已明悟此道，并非为了辅助修行感悟风道才祭炼此身的。
虽然漓池醒时，身上因果干净近无，几乎无人能够查到他的真实身份，但他所修出来的神力多少还是带着原本的特征，此身实力虽然并非他最初以为的那样孱弱，又凭借七情引恢复了小半，却到底仍是受伤的状态。若是与玄清教的幕后之人对上，他并不能保证自己安全无虞。
他不能一直隐于李府之中什么都不做，但若是出行，就有被发现的可能。风岩化身中只存有风的道韵，他只以神识入内，并不携带本身的力量，风岩中的灵韵足以遮掩他神识中的自身之道，若是以此身出去行走，其他人最多会以为他是个修行风之道的修士。
但在神识进入化身之后，漓池陡然感觉到了一阵陌生。其身非他，其道非他，待那灵韵冲刷掩了他神识上的波动后，连神识的力量似乎都陌生了起来。等一切陌生出现之后，又将一切陌生剥除之后，唯存神识中的一点真灵凸显。存真化身、存真化身，原来如此，这才是存真的真意。
衣袍青黑的化身豁然睁目，目中灵光跃然。
化身忽对漓池洒然笑道：“如此而已，如此而已。我就在这里，谁能化作我？”
漓池亦含笑，真灵既现，他便也看清了，哪有什么曾经神明隐匿的魂魄？哪有什么另一个黑袍如墨执笔如骨的神明？从头到尾，都只有他自己而已。
纵使记忆不复，但他也再没有醒来之后的困惑了。
化身舒臂，忽有风自生，携着似有似无的长鸣，扑出窗外，在院内吹拂过。
鹤神白鸿正在院内同池中银鱼嬉闹，鹤天生长喙，就是用来捕食水中鱼虾的。白鸿早已修行有成，不会去猎食生出灵性的水族，但之前中秋那一日，她见池中银鱼介于虚实之间，状态奇异，难免觉得有趣，于是做扑击状与其嬉闹。
那时她并未真正施力，只是玩闹而已，长喙点在银鱼背鳍之上就停下了。
银鱼受惊，身形已经骤然转虚，摆尾游到一旁，回首一口水流就喷了过来。那水流中蕴含着剑意，如一道匹练飞射而来，白鸿一时躲避不及，被沾湿了些许羽毛。
鱼藏剑。自那之后，白鸿见猎心喜，她天生长喙如剑，又喜战斗，故而走古道妖修，见银鱼同样擅剑，便常常前来与之戏耍。
戏耍之余，便是思考漓池给她的那个问题。
“风不动的时候……是什么呢？”她也就这个问题问过丁芹，丁芹虽然年少，但她是漓池的神使，多少应该可以理解些许漓池的意图。
“风不动的时候……”丁芹同样想不出来，“风不动的时候就没有了呀。”
白鸿不由叹气。
她隐隐能够感觉到，若是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对她的修行将大有进益。可这种问题哪是那么容易想明白的？人人都知道顿悟可以突破，可若是那么容易顿悟，谁还会日夜艰苦修行又或者转而向外寻求进益？干脆天天坐于石窟之中参话头好了。
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她可就得一直被困在九曲河旁，虽然不是不可以一走了之，那些凡人本就不是她的责任，她当初也只是因为途经此地见人们凄苦，方才一时心软留下来的而已。但照顾了这么多年了，她眼看着凡人迭代村落发展，怎么可能一点感情没有呢？
白鸿发愁的时候，便显得懒洋洋的，与池中银鱼对剑也不上心。
银鱼喜剑，不满之下，又是一口蕴含着剑意的水流吐出。白鸿懒洋洋地挥了一下翅膀，风便将水流击散了。
她的修为比银鱼高出不知多少，只是在与银鱼对剑的时候，从不使用剑外之术而已。现在她没有心情，银鱼也别无他法，气哼哼地一摆尾，顺着水道游到山下去了。
白鸿正烦恼着，一阵清风忽然扑来，风中有呼啸声隐隐。白鸿忽然愣住了，她正是修行风之道的，对此最敏锐不过。这并不是山间普通的清风，这道风中似乎蕴含了千万种不同的风运行的状态，席卷沙尘的狂风、轻暖孕生的和风、凌冽肃杀的寒风、承翼于九天之上的高风……似乎自古至今，吹息过千万年的风，都在这一道风中寄托了灵韵，那风声之中，有着道韵，吹得四周灵机都活泼了起来。
白鸿瞬间被这道风抓住了，这是机缘。
巨大的丹顶鹤立于池边，昂首展翅，修足独立，每一根翎羽都在风中微微摆动着，感受着风中的一切。白鸿在参悟起从这道风中所获得的一切。然而一道风又会持续多久呢？不过一个呼吸，这道风就散了，其中所蕴含的道韵也消散再难把握。
白鸿不免失落：“风散了。”
房门突然打开，漓池倏忽已站到了她身边，伸手对她头顶一敲：“风散了，留下的是什么？”
白鸿头上一痛，呆呆地看着漓池：“呷？”
漓池无奈地摇摇头。
白鸿心头有一丝灵光划过，她刚才似乎本来有机会悟到什么的，可惜时机已过，现在再拼命想抓住那一丝灵光，却只剩下些许难言难明的感受。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等下次吧。
“你再停留在九曲河畔也没有什么必要了，且看金六山吧，若是他悟通了，你也就将那些庇护之地交托给他吧。”漓池目光落到山下。
白鸿修行风之道，在四处游历中体味风的道韵，她已经在九曲河旁停驻了千余年，这本该是她悟通一层的好时机，然而她心中责任太重，记挂着九曲河畔诸多村落，如今大劫起后，她更是忧虑那些凡尘众生失去神明庇护的后果，这层忧虑太重，已经阻住了她的念头。随着大劫的发展，这层忧虑只会更加严重，不若放她离去，换一条路。
山下。
金六山已经走过了在他庇护之下的每一片土地。
在开始的时候，他心中满是焦虑。重走一遍，这有什么必要吗？以他的神识，只要须臾就可以扫过，为什么非要耗费时间一步步走过呢？
每一刻大劫都在变得更加严重，金六山心中的紧迫感越来越急。他必须得赶在大劫运转到他无法承受之前，找到自救的方法，他只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每一秒都像一刻钟那么长，好让他能够有更多的时间去做准备。
但实际上呢？就算时间再延长几倍，他也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够眼看着时间在焦虑中一点一点流逝，然后在最后关头，迫不得已地选择一条他之前早已明白，却不愿意走的道路。
可金六山还是强压着性子，一步一步走过这些土地，然后，他逐渐感觉到了不同。
金六山也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但渐渐的，他不再感觉到焦躁。大地在他足下，坚实地承托着他的每一步，那不是神识扫过时所获得的丰富信息，而是他自己切实感受到的。
土壤或松软湿润、或坚实细密，浓浓淡淡的绿在大地上生长，细密坚韧的根在大地下延伸，有虫在土中钻过，无数小兽像他一样在土地上走过，大地承托着他们的足，像承托着他、承托着每一株绿色。
他感受到了大地对生的孕育。
然后，他走到他领地最远的地方，又从那里换了一边，开始向回走。
他感受到堆积的落叶，落叶下掩了僵硬的夏虫，它们已经死去，在逐渐与大地融为一体。
他感受到了大地对死的收容。
于是他突然感受到了跳动，像脉搏在起伏。他似乎迷茫、似乎懵懂，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只感受着那一下接一下的起伏跳动向前走着，不知不觉，竟又回到了鲤泉村中。
少壮在田中耕作，小儿在田边玩耍，一个垂髫的小儿不小心绊倒在田埂上，却没有哭泣，反而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紧贴在地上听着，过了一会儿后，惊奇地对田中的青年大喊道：“三哥三哥！我听见大地在跳！一下一下的！”
青年直起腰看她，扶了扶斗笠，笑道：“那哪是大地在跳？那是你的心跳！铜豆快起来收拾收拾！要不回去后娘要骂你了！”
大地在跳、那是你的心跳……大地、心跳……
有什么在金六山脑中轰然炸响。
一尾银鱼顺水而下，在湖中跃起，身上有自山中地下水脉所带出来的气息。水脉如血，地脉有心。
……
“集众生信仰，以成神位，是为众生之神；合一方天地，以成神位，是为天地之神。”
漓池站在李府院落之中，悠悠说道，目光遥遥落在山下。
其声在金六山耳中响起，他忽然有所悟。
原来如此。他只看到了诸多欲求神道的小神收集信仰，只看到了水固地神接受香火，便自己也以为这是他的道了。
但地神可以接受香火，却并不代表应以香火为重。他长久思虑，却都是在看着香火，就连第一次在湖边等候神明，希望能够托庇于神明座下之时，都是在说香火，欲将香火交托给神明，却忘记了，地神是一地之神。
地上地下，生死轮转，然土地厚重承载包容，不以生死而改。
他听到了，那是地脉的心跳，那也应该，是他的心跳。
神庭印记倏忽而生，悄然落入金六山的神位之中，那座始终将凝未凝聚散不定的神位，霎时凝做了一尊坚固厚重质如黄玉的神位。
……
漓池含笑看向白鸿：“若是他愿意承托下九曲河畔的土地，你就可以离开了。”
金六山积累甚厚，如今成就地神之位后，他的能力已经足够庇护更多的地方了。地神护佑大地，大地亦护地神。庇护一方土地对他来说，再不会是消耗，而是修行。
白鸿欢欣之时，漓池继续道：“还有一事要请你帮忙。”
“您说。”心情很好的白鸿豪气道。
“带着丁芹一起。”漓池说道。
丁芹猛然抬起头：“上神？”
漓池低头看着她，透彻的目光似乎已经看透了所有，笑意温和：“离开这里四处走一走也好，你如今也有了自保之力，但大劫正在运转，天地间更加混乱，你又年纪尚小，既然与白鸿有此渊源，那么结伴同行也是很好的。”
白鸿已然应下，丁芹心中生出不舍来，这里……就像她的家一样。她已经没有家人了，在父母去后，还从未与谁像现在这样长久亲近地生活在一起过。但她知道，她留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
她越爱这里，越想要让这里变得更好，就越该离开，去获得让自己未来也能够庇护这里的成长。
“不过在此之前，还要接待一位客人。”漓池目光遥遥看向水固镇。
……
水固井旁，水汽升做雾气，笼了整座竹林。
水固地神感应到了这变化，但并未放在心上。这是淮水神君的术法，在过去的两千四百余年中，神君常常如此，在不想要被打扰时，就会以水雾遮掩，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水雾之中，一个沉稳宽厚的身影忽从井中跃出，其形貌威严，身着暗黄衣袍，目中神光熠熠，身周隐有厚重坚实的大地气息。
他在水雾中向前踏出一步，身形倏忽不见。又过了一段时间，竹林中水雾消散，一切似乎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
李府。
大门已敞开，暗黄衣袍的男子一步落在门外，漓池站在门内，已在等待。
“恭喜道友。”
孟怀朗笑一声，跨入门内，声音中既有得出井中的快意，又携厚重沉凝地威势：“也要谢过道友。”
老龟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忽然出现的黄衣男子，他隐约觉得这人的气势有些许与淮水神君相类的地方，但他却又处处都与淮水神君不同，虽然相貌可以通过术法改变，但修出来的道韵总不会变吧？神君修的是水道，这人身上却是大地的厚重气息。
孟怀看向老龟，问道：“你还记得是哪些人去冲击淮水君府？”
老龟迟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跟我走。”孟怀说道。
老龟不动，目光看向漓池。
漓池含笑：“去吧，这位是淮水神君的老友。”
老龟心中的警惕消去，对孟怀礼道：“请问前辈姓名？”
孟怀哽了一下，他还真没给化身想过姓名，但他也没有把化身直接透漏给老龟的意思。
“这位道友姓余……”漓池在旁边慢悠悠说道。
孟怀瞧了漓池一眼，没有反驳。他不能以原姓做化身名，否则老龟必然生疑，直接借余简的姓也可。
“我名余堌。”孟怀说道。
“那些冲击淮水君府的修士们早已分散离开了，您要寻他们做什……”老龟正继续问着，忽见那位余堌前辈似已不耐，对漓池上神点了点头后，直接伸手像他抓来。
老龟话还未及说完，也为及反抗，就被抓着迈出一步，一步之后，身在万里之外。
余堌眉眼间尽是得脱困局的肆意，唯有上翘的嘴角透出冰寒。
寻他们做什么？
虽然漓池曾言那些修士已经深陷劫中，必受果报，但他们伤他座下水军，他这个淮水神君，岂能不去报复？
未出井中时还罢，如今既出……
自古水神多凶戾，自古水神多护短。
……
漓池拂袖关上了大门，笑道：“好了，客人已经离开了。”
泥鳅儿愣愣地看着老龟消失的方向，嗫喏道：“龟爷爷……”
“放心，和余堌道友在一起，他不会有事的。”漓池笑道。
他手中捻着一根细丝，那是得自淮水神君身上的七情引，其为“喜”。
漓池抬袖取出琴来，喜怒哀惧爱憎欲，七情之中，唯差憎欲二弦。但他并不打算等七情引俱全之后再行动。
水固地神曾为解决食梦貘之事而向他赠礼道谢，其中有一团细韧的蛛丝，得自水固地神座下以蛛妖修成的护法神巧缕公。这剩下空着的两根弦，便暂以蛛丝相待好了。
房间内，风岩化身负琴起身，倏忽风起，身化风中，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山下。
李府、鲤泉村。
此身之名，便化名李泉好了。
他遥遥看向梁国方向。
自他从李府祭坛上醒来伊始，身上便独连有一根因果线，遥遥指向西南方向。那是因为他借李府祭坛出现，故而与李氏后人所连的一根因果。
那祭坛既然与他相关，必然有他失忆前的身份之名，后李无从知晓，李氏后人却未必不知。
除此之外，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
幕后之人将伪作的玄清教正隐于梁。
灭玄清教、盗皮换骨、重伤玄鸟、烈毒销魂……
他也是乐意，护短的。

第82章
风悠然穿过树林,卷得落叶打了个旋，将不慎跌落的雏鸟托住，被风承着又落回了巢中。
等受惊的雏鸟以稚嫩的嗓子发出惊声时,风早已吹过了这片树林，唯留下叶声飒飒和一段清凉。
在即将吹出树林的时候,风突然停下了。
沾染了森林中植物与泥土清气的风落地而散,化作一个衣袍暗青面貌洒然的修士,背负琴囊广袖笼风，袖尾沾着林中石上的露水气。
他目光落在山林偏斜处，似是看到了什么，抬步向那边走去。
……
林冠掩了阳光，林下愈加清幽。然而随着太阳将落,林下的清幽便逐渐变作了幽冷。
这个时候，一般不会再有人留在山林里了。马上就要入夜,哪怕最娴熟的猎人，也是不会乐意在这样的山林里过夜的。然而此时的山林里，却有着两个人,一个面上生者沟壑,虽然因为年纪而缩得干瘪瘦小,但却显得很有力气的老汉，和一个高大健壮，看起来十分憨厚的年轻人。
老汉名叫徐田,他背着筐,另一只手紧紧拉着旁边的年轻人徐立。现在林中的温度越来越低,吹得肌肤生凉,徐田却出了一头的汗。
他当然是不想在山上过夜的,早在两个时辰前,他就准备下山了，然而这两个多时辰里，他和徐立一直在这片林子里打转，怎么都走不出去。太阳已经越落越偏西，他们却越走越靠进了山林深处，不知不觉间，竟然连脚下的道路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走丢了。
徐田咽了下发干的喉咙，抓着徐立的手更紧了几分：“阿立，你还记得路吗？”
徐立个头高壮，眼神却木愣愣的，看著他茫然问道：“四叔，什么路？”
徐田心中焦灼，火气腾地就窜上来了，但在抬头看见徐立懵懂憨傻的面孔后，又把火气重新压了下去，他叹了一声，找出根布条把两人的手腕绑在一起，对徐立说道：“抓紧四叔，别乱走。”
徐立乖乖点头，他站在徐田身侧靠前的位置，另一只手拿着药锄半挡在身前，高壮的体格让人很有安全感，可他们现在遇到的并不是什么密藤野兽之类凡人可以解决的事情，而是鬼打墙。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徐田深吸一口气，在地上摆开几块石头，又在中间立起一根树枝，看着影子的方向，大致推算了一下。他站起身，定了定心，拉着徐立在山林中艰难地穿行起来。
他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等死是最糟糕的选择。
也不知走了多久，林冠下的光线越发昏暗，凡人的目力想看清周围情况渐渐变得吃力，越来越浓重的树影仿佛也变得狰狞。徐立忽然指着林间空地的一块地方叫他：“四叔。”
那是一小块林中空地，上面有规律地摆着几块石头，中间还横着一根树枝。那正是徐田之前用来确定方向而摆的。
“嗯。”他沉沉应了一声，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早就瞧见了那堆东西。走着走着这附近的树木地形就开始重复，他不会没有注意到，注意到之后再打眼往那一瞥，就瞧见了自己之前摆的东西。
徐田只是没说出口。徐立心智不全，也不知道害怕，根本没法出主意，他就是跟徐立说出来，也只是徒增自己的慌乱而已。
林下的天色越来越暗，眼看就要彻底黑了。冰凉的晚风吹过皮肤，徐田打了个寒战，他的胃中空荡荡地抽紧，身上的肌肉酸痛地僵硬着，但他还得驱使它们移动，他不能困死在这里，更不能带着徐立一起困死在这里。可他实在需要休息一会儿了，更何况天快黑了。
徐田停下来喘了喘，说道：“准备准备，在这儿过夜吧。”
夜晚的森林是没法穿行的。如果不趁着现在天光还亮着的时候把驻地收拾出来，那夜晚就更不好过了。
徐立憨憨地应了一声，正准备转头收拾东西时，眼角突然看到了一抹光。
“四叔，那是什么？”
徐田跟着看过去，几点暖黄的灯火在远方点起，数道淡薄的青烟掩在暗色的天空上。那是……
“有村子！”徐田惊喜道，但紧接着就生出了一点不安和狐疑。
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在这座山林里砍柴打猎，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附近还有别的村子。但……迷路了这么久，这附近早就不是他熟悉的山林了。
在林中苦转许久的苦痛催生出了过大的希望，转眼就压住了一点犹疑。能不在林中过夜最好，大不了先小心去看一看……
徐田定下主意，拉着徐立道：“我们去看看。”
两人越走离村子越近，眼见着已经瞧见了村落的轮廓，就快离开山林，徐田心中也越发松快，只要能够离开山林就好。
在日落的最后一抹昏黄辉光中，一缕柔软的风忽然在山林间吹过，这风吹得人心头清凉，连昏暗的林下仿佛都亮堂了许多。
徐田感觉到牵着他的徐立突然一停，对他说道：“四叔，有人。”
徐田心中一凛，看了过去。
在他们身侧的林中，一个人影正站在树下，缓步向这边走来。
树下有那人的影子，脚步踩在断枝落叶上的声音也很清晰。徐田心下略松几分，但仍警觉地拉着徐立。
就这么一打量的功夫，那人已经从树下走了出来，那是个衣袍暗青、背后负琴的青年，相貌气度十分不凡。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偏远的林子里？莫不是什么山精野魅？之前的鬼打墙是不是与他有关？
徐田愈发警惕：“这位……先生，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莫不是迷路了？”
“迷路？”那人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一指，“路不就在那里吗？”
徐田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条小路正隐在不远处的林荫下，似乎正是他们之前上山走的路。
徐立心智不全：“四叔，找到路了！”他挺开心地就要往路上走。
徐田一把拽住这傻小子，扭头对那新出现的背琴先生说道：“既然先生的路在那边，就请先走吧，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也要回村子了。”
他故意对着那边的村子示意，含混地暗示好像自己就是从那村子里来的人。徐田并不是真的想要进那村子，他做这些只是为了不跟这突然出现的人同行。他们之前被鬼打墙，来回走了不知多少遍，都没有找到原本的道路，现在这背琴的先生刚一出现，那条路就跟着一起出现了，谁知道那条路究竟是不是真的？又会把他们引向哪里？
徐田正祈祷希望与那背琴的先生就此分别，却见他望了望不远处的村子，笑道：“也是，天色已晚，还是在这村中借宿一宿为好，不如同行？”
徐田无法，只好跟着一起向那村子走去。
村子看着不远，但等他们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去了，许多户人家里都点着灯火，从窗纸里透出一团朦胧暖黄的光。
徐田隐隐觉得不安，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他小心乜着旁边背琴的先生，却见他神色十分安然，已经走到一户人家门前，开始敲门借宿了。
那是一户瞧着情况不错的人家，屋舍占地颇大，至少有五间屋子。天黑之后，村子里静得滴水可闻，背琴的先生屈指敲在老旧的木门上，咚咚的声音从耳朵里直钻进心底，一下一下砸得人心惊。
敲门声响起之后，门里很快就传出问询的声音，听见是要借宿后，门开了一条缝隙，一个人从缝隙里打量着他们。
徐田听着背琴先生与屋主交谈，越听越是心惊，那背琴的先生直说三人要借宿，仿佛早就知晓他们并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而那个开门的屋主……现在只在门缝里露出大半张脸来，但看起来确实是个普通的庄稼汉，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屋主面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很是冷淡，但扭头看了看他们后，还是拉开了门，请他们进屋。
屋内就是普通的土墙，粗木桌上摆着一盏灯，照出昏黄的光来。昏暗的光仿佛一层朦胧的雾，晃得整个房间里都显得朦胧不清。
“没什么好招待的，喝点水吧。”屋主找出几个碗来，舀了水递给他们。他的动作有些慢，好像已经很累了。这没什么不对，庄稼人，干完一天的活，没有几个还能精神抖擞的。
徐田观察得很小心，也很细，但他没有注意到，那位背琴先生的眼中，倒映出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一个灯光昏黄，农舍粗糙，有一双常年干活的手的屋主正端着盛有净水的粗碗，而另一个……屋舍倒塌，阴气弥漫，粗碗中的水，浑浊青黑。
灯火如幻，迷了世人的眼，漓池从屋主手中接过碗，然后才转递给离得更远些的徐田和徐立。那一碗青黑污浊的液体在经过他的手后，倒映出来的便全是洁净清澈的水了。
但在那幻景之下，徐田对此浑然不觉。他接过碗，却并没有喝，并不是因为觉察了什么，也不是因为嫌弃简慢。现在这年头，能招待一碗水已是不易，若不是前些日子下了一场大雨，将水中咸苦尽数去了，恐怕连一碗水也难得。
徐田不喝，只是因为谨慎。他的心中仍有担忧，正想暗示提醒一下徐立也莫要入口，却见这傻小子接过碗后像渴极了似的，已经一口给喝尽了。
徐田：……
这傻小子！他瞪着眼睛看过去，徐立瞧见了却不明所以，还对他憨笑两声，道：“四叔，甜。”
徐田只觉无力，摆了摆手。
那边的屋主仿佛没看见这一场官司，抬起手臂缓缓指了靠边的两个房间，岁他们道：“今晚你们就睡这两间吧。”
徐田忙放下碗，对屋主道谢后，拉着徐立进了其中一个房间。
关上门后，徐田在这只有他和徐立的房间里，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他坐在炕上，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松下来。再看徐立，他对这一切都浑然不觉，只觉得腹中饥饿，正从背篓里翻找干粮。
徐田瞧他这样子，不由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喝道：“就知道吃！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搁！”
徐立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生气，就冲他憨笑，把才找出来的干粮递给他：“四叔，吃。”
徐田看他这样子，火气又散了，愁苦叹道：“你……唉！你怎么就不知道怕呢？怎么什么都信，什么都吃！那是能随便进口的吗？你看这都是什么地方？这一趟是什么情况？”
先是鬼打墙，又是那突然出现的奇怪先生，现在这村子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在梁国这境地各种妖魔鬼怪还少了吗？不小心这点怎么活得下来？
徐田看着徐立的懵懂样子，叹了口气：“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他接过干粮胡乱咬了几口，又从箩筐里找出一个小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一个小炉子，还有几根粗糙的信香。
徐立把香炉摆好，点燃信香，虔诚地拜了几拜，口中念念有词。他念的是请附近所有神明鬼魅享用香火，莫要与他们为难，若能平安回去，必当奉上更多的供奉。等这一切念完后，才把香插进炉子里。
青灰的烟气飘忽而上，香火的味道在屋子里已经散开来，眼看就要飘出屋外。
与此同时，另一间屋内。
漓池已经看到了那间房里发生的事情，他摇了摇头：“太乱来了。”
他一拂袖，无形的神力将徐田二人的房间包裹住，那力量像风一样轻灵无形，并未引起任何动静，只是将那点刚刚飘忽而且的香火拦在屋内，半缕气息都没泄露出去。
在这种地方，没有指向的随便乱祭，引来的可不一定是什么。若是不巧，甚至可能引来成群的阴灵精魅之类的。偏偏他祭祀后，又许诺回去大祭。若是他的祭祀不能使被引来的精魅们满意，很可能就此被缠上，很难有什么好下场。
不过，他也从徐田的态度上，看出了梁国这边的问题。
卢国多信奉神庭诸神，常做供养，若在野外受困时偶遇异人异事，虽然心中也有警惕，但更易于想到并相信这是神明的指引。徐田的反应却更多的是畏惧与戒备，他似乎根本没有想过，也不相信遇到险境之时会有神明相助。在身陷险境别无他法之时，他的选择是以随身所带的香火，用近似于讨好祈求的方式来求取平安。
这就是他多年经验积累中最有效的方式。
弱者无所依，甚至不信哀祈能够获得怜悯，于是只能从自己身上，扒出一切可以有用的地方以求存活。
夜色渐深，寒露凝结。
隔壁疲惫的两人已经入睡，此间偶来的神明安坐等待。
村中寂静，莫说鸟兽，连虫鸣声都没有，唯有一户一户的灯火安静地亮着。
有一户的灯火突然熄灭了，它的屋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几个村民从中走出来，他们的脚步轻滑无声，等所有人走出来后，房门又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
一户又一户的灯火熄灭了，一个又一个村民从房间里走出来，只剩下月和星的光芒。月光之下，照出村民们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
……
徐田突然惊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惊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今晚他原本想要熬一熬的，可他实在太累了，在山中迷路了好几个时辰，又是遇到鬼打墙这类诡异的事情，他已经身心俱疲。
徐田在醒来后，只觉得一阵古怪的安静，就像他小时候玩水，整个人潜到溪水底时，那种湿凉的安静。直到他注意到身边均匀平稳呼吸声，才逐渐确认自己真的清醒。他扭头看了看，徐立正睡得香甜。
夜晚的寒气让他越躺越清醒，索性坐起来。
太静了。
除了徐立的呼吸声，没有半点别的声响。
徐田裹了裹衣服，走到窗边。
不知为什么，他在这种寂静中感到了诡异与不安，而这种朦胧的感受催逼着他，令他既恐惧又难安地走向窗边，从一处破开的窗纸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很黑，但等到眼睛慢慢适应后，就可以看清月光照耀下的大地。
徐田慢慢适应着昏暗的光线，慢慢看清外面……外面……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一个又一个村民站在屋外，他们悄无声息地站着，一动不动，之前还招待他们的屋主也站在他们当中，与他们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座屋子。
徐田额上渗出大滴的汗，浑身僵冷难动，血液流淌越来越缓，带得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艰难，似乎马上就要停滞。那死寂几乎要吞没了他。
吱呀。
一声开门响打破了诡异的死寂。这声音不是从房屋外面传来的，它来自这座房子。
接着，是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屋内走到屋外。沉稳的脚步声重新带动了心跳，让僵冷的躯体重新温暖起来，等到徐田感觉自己恢复了知觉，那脚步声的主人也终于进入了他的视野。
是那位……背琴的先生？
……
抱琴的神明安然走出房间，仿佛他所面对的并非一群诡异无声的活尸，而是一群虔诚而迷茫的信徒。他在一双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注视下，恬淡而坐置琴于膝。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村民们静立仿佛诡异的雕像，但他们面孔上却有青黑之色逐渐深重，神情也越发狰狞。
就在他们蠢蠢欲动的档口，一阵悠长的风忽然吹过，声如叹息。
村民们面上的青黑之色忽然褪去了许多，狰狞的神情中显露出挣扎与困苦。
为首的屋主忽然动了，他僵硬且缓慢地转身走开，所有的村民都在看着他，他们的身体都没有动，唯有脖子随着他的走动而转向。他们的脖子僵在那个角度上，直到许久之后，才随着屋主的回来而转回。
屋主的手中捧着一个碗口破碎的粗瓷碗，其中盛着一碗净水。他走到神明近前，将这一碗净水奉上。
这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净水而已，没有任何特殊珍贵的地方，但也没有之前招待他们的那三碗水中浸着阴寒之毒。若非经他手除去阴寒，徐立在饮下水的瞬间，就会倒地僵冷难动，直到慢慢死去。
漓池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这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净水，但在这样一个浸透了阴寒之毒、尸气遍布的村子里，能够寻到这样一碗净水，已是难得。
而他接受了这碗净水的供奉。
漓池扬手，空了的瓷碗平平飞落一旁的石上，在瓷碗落到石上的声音响起时，他的手指已重新落下，按在弦上，正好拨出了第一个音。
其音旷远，既松且沉，如自地底而起。一声琴音嗡鸣，几乎使人连着大地一同震动起来，脚底被震得发麻，一直震到头顶，于是头皮也发麻起来。一口气由胸口被震上喉咙，从口中散出去，等这一口浑浊的气散出去后，便不由自主激灵灵打一个颤。
怨戾与凶狠气都散去了，清明就重新显露出来，活尸们的面色不再狰狞，化作哀戚与悲苦。
但活尸之身早已僵冷，无泪可流，唯有一声声吞在喉咙下的哀苦与目中浑浊的悲戚。
琴音声声转而细微悠长，低吟如语，如慰如诉。喜、怒、哀、惧……凡身七情起，情动心动，那僵冷而长存的活尸之躯中，似乎也终于重新生出了流动的血。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趺坐下去，可那几如重新活过来的感受，始终也只是错觉而已。
他们已经死去了太久，久到苦痛与不甘所生出的怨戾，将满村枉死的人尽数化作了活尸。
僵冷苦痛，僵冷长存，而若是这僵冷之身中的温暖血液重新流动起来、干枯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那便是他们腐朽的时刻。他们注定要在这僵冷的折磨中长存。
怨戾、怨戾！在这认知再一次明确之后，苦难所造就的怨戾即将重新攀爬上那一张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之时，最后一声琴音悠长而起。
其声宽广轻和，如风扑过每一个村民的身上，又散入天地。那风像在抚慰，所有不平的旧事，天地都已知晓，因为神明都已看见。于是，所有的怨苦与不甘，也都被这风抚平了，散入天地了。
活尸们的面孔变得沉静而安宁。在琴声的最后尾音中，他们的躯干迅速朽去了，化作一捧洁净的灰，散入风中。院子里只剩下一具具趺坐的骨，并不恐怖，反而显得安宁解脱。
待最后一缕尾音也散去后，漓池抱琴起身，准备回到屋内，在转身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划过了一间窗上窗纸碎裂的一处。
徐田僵在那里。
“四叔？”徐立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徐田被他吓得一抖，扭头瞪他：“干什么？！”
徐立挠头憨笑：“我醒了。”
徐田喷了口气，对他伸手：“扶我一把。”
徐立哎了一声，伸手扶起徐立：“四叔，你腿怎么了？”
“蹲麻了！”徐田哼哼道。他才不是吓得僵住了，就是蹲久了而已。
“四叔你蹲那干嘛？”徐立问道。
“瞎问什么！”徐田又瞪他一眼，忍着血液重新流通的麻痒，一点一点挪到炕边坐下，皱纹深深的脸显得苍老而疲倦，“阿立啊……”
徐立哎了一声。
徐田却没有说话，他纠结住了，许久之后，才又慢慢道：“等明儿个天亮了，你对那位背琴的先生敬重些，去求求他。”
“哎……啊？”徐立原本应下，听到“求”时又茫然了，懵懂地看着徐田。敬重他懂的，可是要求什么？
徐田看他这样子，叹了一声：“算了，明天我来说，你就敬重那位先生些，叫你磕头的时候你就磕头。你听话，如果到时候治好了你的病，你娘就不会再哭了。”
徐立不太明白四叔想干什么，他也不太明白自己有什么病，但他听懂了最后半句话，连连点头应下。
徐田看他傻乐，又道：“快睡！”
徐立很听话地躺回去，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缓慢。徐田却一直都没能睡着。
他并不偏执愚蠢，自然是能看懂刚刚所见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这个村子有问题，那些村民全都不是活人！若不是那位之前偶遇的背琴先生，他跟徐立今晚可能就要死在这了。
他们……可能是遇到真正的神仙了啊！
这个认知让徐田有些茫然，有些喜悦，却又因为不敢置信，而无法生出更大的欢喜。
真正的神仙。他只在小时候的传说里听到过，他们会聆听众生的心愿，也会惩戒心怀不轨的恶人，他们会接受众生的供奉，却从不强行要求祭祀，他们会庇护自己的信徒，而不是威胁恫吓……
徐田曾经是向往过期盼过这样的神仙的，但他活了将近五十年了，却从没见过，于是慢慢的，也就忘记了。人们终将知晓，故事永远只是故事而已。
可他们现在，是遇上那种传说里的神仙了吗？
徐田用力眨了眨眼睛，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闭上了眼睛。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还能再睡一会儿。
片刻后，徐田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一闭上眼，就想起那一群盘坐在屋外的白骨骷髅，虽然说已经被神仙解决了，但谁能在屋外有一群白骨用空洞洞的眼眶对着的时候睡着啊？！

第83章
这个夜对于徐田来说格外漫长,直到东方最初的日光从窗纸透出灰蓝的光，他才重新迷迷糊糊地睡着。
好像才刚刚闭上眼睛，就听见些细碎的声音，被吵醒后,徐田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困倦和疲乏拉扯着他每一寸肌肉和思维,他几乎就要闭上眼睛继续睡，可一点念头横在那,像鞋子里的碎石子一样,令他始终不能安心地闭上眼睛陷入舒适懒倦的睡眠。那是许许多多琐碎却必要的事情,它们共同汇成了这一念，叫做“不是谁都有资格贪这一点懒觉的”。
徐田用生着老茧的手搓了几把脸,在神智清醒些后坐起来。他在看清周围时吓了一跳。
这房子好像已经十多年没人住过了一样,到处都是一层厚厚的灰尘,墙壁上是剥落的土皮和裂痕,地脚有干枯的发霉痕迹,窗框歪歪斜斜地,日光从头顶破瓦的缝隙里落下。
徐田下意识把头转向最亮的那边儿，迎着从窗外照进的光看过去，徐立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干粮，咬在嘴里慢慢抿着。
这样的吃法几乎不会发出动静来,但徐田还是醒了,哪怕他累得恨不能在床上让动一下就会发出咯吱咯吱声的关节好好的、缓慢的自行修复润滑一番。
“阿立，那位先生还在吗？”徐田问道。
徐立点了点头,他见徐田醒了,就走过来,把手里的干粮递来：“还在呢。”
徐田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才接过干饼。他就着冷水三口两口囫囵吃完，就叫着徐立急急出门。若是那位神仙在这会儿走了，他可没办法再找回来。
他一直想着这事，心里念着神仙打开大门，一排排盘坐的骷髅围在房子周围，眼眶空洞的头颅全都对着他。
徐田呼吸一滞，等后背汗毛都竖完了，才想起还有这档子事。
那位背琴的先生正站在院外，他看上去与昨日没有什么不同，但周围的环境却已然大变模样。荒草横斜，屋舍倒塌，村子中央有一颗极为粗壮的大树，但看起来早已枯死，只剩下干枯的树枝，像青筋毕露的手。他们昨夜居住的那间，已经是整个村子里最完整的了。一阵风刮过，在残墙枯树中带起一阵呜幽之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漓池就站在院子口，静静地看着那颗枝丫伸向天空的枯树。
这里的事情并没有真正解决，他并非原身在此，这只是一具化身，要想解决此事，最好还能得到一点缘法。这一村人都化作活尸并非巧合，村外的“鬼打墙”也不是山林中的妖精鬼魅所为，那是有人专门为此地设下的阵法。那阵法，甚至早在村子建立之时就布置好了。
那颗树中，还存着这村中仅剩的灵，正在不断哀嚎着苦痛。
“求神仙相救！”
漓池垂首看去，徐田已经走出院子，拉着懵懵懂懂的徐立跪下哀求。
“道路已经显现出来了，你们顺着路就可以回去。”漓池说道。
徐田没有起身，拉着徐立求道：“求神仙救救这孩子吧！他、他原本不是现在这样的，他原本是我们附近最聪明的孩子，还会读书，结果五年前……”
五年前才变成这样的？漓池起了些兴趣。
徐立神智不全，漓池早就看出来了，但他并不会每见到一个生灵就将人家的因果彻底追溯个干净，因此此前也并未注意个中因由。
但徐立魂魄无损，颅中无伤，这种情况若是神智不全，多是先天就有的疾患，可他偏偏是后天所成的……
漓池的目光落到徐立身上，这一细看方才发现，徐立竟然只有半颗人心。另外半颗，则是兽心，两半心合而起用，使徐立不至于伤了性命，但神智也出了问题。
漓池看进徐立的因果当中。
如徐田所说一样，五年前，徐立还是个神智正常的普通人，父亲早逝，家中唯有一母。他母亲是个很有远见、很坚忍的人，她不但独自把徐立养大，还把他送到镇子中的学堂里念书。徐立也很争气，学堂里的老师赏识他，将他推荐到了县丞手下。
眼见他们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徐立的母亲却突然病了。
徐立请遍了所有能请的大夫，但每个大夫都说，他娘这是积劳成疾，已经灯枯油竭了。
“……他为了买药，把才攒下来的些许家底儿都耗空了，再后来，我们村里就来了一位女神仙……”徐田仍絮絮地说着。
漓池目光落入过去的因果之中，他看见了一位面目温善的女神仙，正对着徐立说道：“……命数混乱，故生烦忧。命数归位，可通其理，依理而行，故名无忧。”
“那位女神仙说过，她叫……”徐田的话还在继续。
“……无忧天女。”漓池的声音与他合在一起。
“您、您认识那位女神仙？”徐田惊问道。
漓池没有答。
无忧天女，他听过这个名号，当初水固镇云家供奉的那位药神娘娘望月，就是受到无忧天女的指点，故而来找自己求问修成妖神的机缘。水固地神陆固曾言，这是一位并无固定庙宇，尤擅命数的正神，常常替人指点困惑。漓池与她本无甚交集，只是因为她看出了望月命数中的节点，方才因望月的缘故有了短暂间接的联系，不想此时，竟在梁国又遇到了她的行迹。
她救了徐立的母亲，又给他换了半颗心。而她曾对徐立所说的话，在此时便分外有意思起来。
因为天地间的命数混乱，所以才会生出烦忧。她所指的烦忧，不是世人常有的烦忧，而是根本的、无法解决的烦忧。若是命数归位理顺之后，就能够彰显出命数运转的道理，众生便可按照这个道理去做事。
便如同因果，凡人畏惧恶果，通晓此理的人却知晓，真正应该畏惧的，是会造成恶果的因。不造此因，便不受此果。若畏惧溺水而死的痛苦，就不该跳到浪潮汹涌的河中游泳；若畏惧冬天饥渴而死，在春夏就需要种下收获储存的因。这只是因果最粗浅显现的道理罢了，然而逞勇好强懒于劳作之人，却不见得少有。
命数运转的道理也是如此，若能通晓此理并依理而行，就可以避开乃至改变命数中不好的部分，自然可以得到无忧。
然而，现在天地间的命数是混乱的，因果是断裂的。哪怕本身并没有借着逃避因果强改命数来获取利益的想法，但在这么多年里无数断裂因果错误命数的干扰下，这世上大部分生灵的命数，也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
徐立的命数，便是乱的。漓池虽然不算通晓命理，但也可从其因果中推算出一二。在徐立此生投为人身之前，本该有一世蒙昧的畜生之命，但他的命数却乱了，畜生之命与后世的人身之命合二为一，直接投生成了人胎。
相比人身，畜生的不善之处，便在于愚痴，若无机缘开通灵智修成妖身，终此一生也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难以明白道理。无忧天女换了徐立的半颗心，便是要以此来补回原本的畜生命数，重新理顺命理。
“……你们的命数纠葛太深，若想保下她的性命，你的命数就必须补回。”
“我需要多久才能补全命数恢复正常？”那时的徐立问道。
“你的命理已乱，这件事便无法被看清了。”无忧天女摇头，“等到命数周全的时机，自会恢复正常。”
所以这件事，徐立若是想要救母，就要蒙昧愚痴不知多久，也许三日五日，也许三年五年，又或许……后半生全然如此也不是没有可能。他若是不愿，那么他母亲此生命数已至节点，既不能改，便是消亡。
他还很年轻，他的老师很欣赏他，他前途无量，而疯病足以毁了一切。他的母亲已经很老了，母亲的愿望就是他能够有出息……凡人一弹指间三十二亿百千念，念念相续善恶流转，没有人知道徐立那时候心里闪过多少念头，但他在得到无忧天女的回答后，只花了一个瞬间就给出了答案。
“求您救治我的母亲。”他对无忧天女拜道。
……
漓池已看尽了这段因果，徐田的故事也讲完了。
“他们家就剩下孤儿寡母，他娘的病虽然好了，但也干不动活了。阿立变成这样，丢了原本的好活计，但他很听话，也很肯干，不惜力气的，就是脑袋……”他忐忑地看着漓池，漓池只看着村中那颗枯树。
徐田不知道神仙是否有听进去，一面怕说多了惹得神仙厌烦，一面又怕错过这个机会，声音不由渐渐低落下去，却又不肯停口。
漓池没有再说此事，反而忽然道：“你把这些尸骨都埋到树下吧。”
他虽然没有转头，但两人都明白这话是对徐立说的。徐立“哎”了一声，就爬起来准备开始忙活。
他不知道害怕，只记得昨晚四叔叮嘱他要敬重这位先生，那他就听话。
徐田想拽住他，又因为这话是神仙说的而迟疑，这一顿之间，就没能拽住他。徐田心里不由发急。那些骨头架子，昨天可都是能动会说话的鬼怪啊！哪怕现在是一群不动的骷髅，但他们皮肉都没有了，骨头却没有散开，这、这明显不正常啊！
徐田一咬牙：“我来吧！”说着就要起身代替徐立收拾那些骸骨。
“让他自己做。”漓池道。
徐田只好停住，担忧地看着徐立。
说来也奇，这些骷髅在这坐了一夜，中间风吹石打，不见散落，但徐立的指尖只是刚刚碰到表面，骸骨就自己散落，正好堆作一堆，并不四处乱滚。
徐立神智不全，此时却像清明了似的，做事很有条理。他先是回到房间，把箩筐里的包袱皮取出来铺在地上，然后将散落的骨一块一块捡到包袱皮上，他捡的顺序是有规律的，捡骨的时候口中还念念有词。
徐田惊得几乎要跳起来。徐立此时还痴傻着，虽然能够做些劈柴砍树之类的活计，但那是因为这些都是他痴傻之前就做过的，所以现在还残留着本能。可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却是捡骨师的本事，徐立以前可从没有接触过，他是怎么会的？！
徐立此时，却感觉仿佛突然见到了一道亮。
自从心窍被封后，他就像被封在一个结实的罐子里一样，只能艰难地隔着罐子理解世界。很多东西，他看得到听得到，却无法理解、无法感受，就像昨天在林中迷路，他看得到自己和四叔在林中绕圈，却无法理解这意味着什么，更无法感到恐惧。
可是就在刚才，他触碰到那骸骨表面的一瞬间，那封闭他的罐子仿佛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他从那道缝隙中，看到了光……
“……树神啊，今天给您供奉的是我们自己家酿的米酒，您喜欢吗？”一个年轻人正在村中老树下供奉，摆好供品后，随手捡起一片落叶合在掌心，从胸口的位置松手，让它自然飘落。
树叶落下，背面朝上。这代表否定。
“……啊？您觉得普通吗？”
正面朝上。这代表树神再说“对”。
“……”
“您喜欢吗？”又问。
背面朝上。
年轻人不死心，反复问了好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最后把树神问得烦了，树叶直接落出他面前的范围外了。
树神不搭理他了。
年轻人撅了噘嘴，又问道：“那您是喜欢甜的吗？下次我给您带甜酒来？”
正面朝上。
……
等到徐立将最后一块骨捡好，这突然显出的记忆也就结束了。但缝隙中的那道光却没有灭，徐立隐隐好像从中听到了一个声音……
“……树神啊，我孩子生了重病，有没有什么法子救救他？”那是一个女声。
……
漓池已走到树下，徐立就在旁边挖坑葬骨。那里的土十分好挖，地下的树根撑出一处处小空间，锄两下就塌了下去，正好把一具骸骨葬进去。
徐田看得心惊肉跳。那些地下的树根，团成一个个空窝，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长成这样的树根。
漓池不言不语，目光悠悠不知看往何处。徐田抬眼看他，只觉那一双黑眸幽深地像看不见底的深潭，看得人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你知晓这个村子吗？”漓池忽然问道。
“我没……”徐田刚想否认，突然顿住了，他原本认为自己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这个村子的存着，可是他在即将说出口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和谐。
他环视着周围的荒村，只觉得自己的记忆像是被蒙上了厚厚一层幕帘，只朦朦胧胧能看见点影儿，像是不认识，却又觉得熟悉。
“村中有棵大树的村子……有棵大树的村子……”徐田喃喃道，“我有印象的……”
他从小就在这长大，与附近的村子都是相熟的，他有印象的……徐田努力地回想着，面上渐渐露出痛苦的神色。
漓池摆了摆手，一阵清风拂过，徐田霎时为之一清，被遮蔽的记忆显现之后，面上却浮出惊骇之色，失声道：“我记得这里！”
“这是神树村，怎么……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徐田再环视周围，无措且悲惶。
附近的村落都是经常互相走动的，神树村中的树神也在附近很有名，他怎么会忘了呢？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忘记神树村的存在的？
“……是六年前！六年前开耕那一次，我还来换过粮种！”徐田说道，“但是在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他越是回想，越是浑身发冷。附近村落之间都是互有娶嫁的，徐立他娘原本就是神树村中的人，怎么突然与神树村断了联系，他们当中却没有一个觉得奇怪？
徐田再看那些白骨，又是忧惧又是悲苦：“他们、他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漓池叹了一声：“匹夫无罪……”
风吹过枯树的枝干，发出呜咽似的长鸣。
徐立已经葬完了一具又一具白骨，他心神如封罐中，安葬的白骨越多，见到的记忆就越多，罐上裂隙越多，神智也越发清明。
……
“……树神啊，这次给您带来的还是甜酒，爷爷每次出门都在念叨这个，这次又跟我念叨，说他给您供奉米酒，您不喜欢，以后一定只要供奉甜酒。”又一个年轻人在树下摆放供品，摆完后拾起一枚树叶问神。
“您喜欢这次的供品吗？”
背面。
“啊？是什么不喜欢？”
树叶飘了出去。
这个问题问错了，没法答的。年轻人重新问道：“您觉得糕点不好吗？”
背面。
他一样一样问过去，却都不是，最后只剩下了甜酒。
“……您是觉得甜酒不好吗？”年轻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正面。
年轻人：……
“……您是喝腻了吗？”
正面。
……
最后一块骨被捡起，那记忆又结束了。在那裂隙遍布的罐中，徐立被光照着的心神朦朦胧胧划过一念。
从他爷爷开始，树神已经喝了几十年的甜酒了。
然后，他又听到了那个女声，还有……树叶落地的声音。
啪。
背面。
“我孩子生了重病，有没有什么法子救救他？”
背面。
“树神啊，有没有什么法子救救我的孩子？任何法子都可以。”
背面。
那个女声从疲惫到沙哑，却始终不肯放弃。一遍、又一遍……一直在问，一直在求，树叶次次都是背面，但一次也没有飘出去过。
“树神啊……求您……”那女声里终于有了悲泣的声音，“有没有法子救救他？任何事情我都愿意去做！求您……求您……有没有什么法子……”
树叶悠悠飘落。
啪。
正面。
……
“神树村……”徐田呢喃悲道，“许多年前，传说有个神仙带着几个逃荒的人来到了这里，神仙种下了一颗树，让人们在这定居下来，然后就有了神树村……”
漓池抬起手，按在枯树的树干上。
在树心中，结着一颗温润如黄玉的珠子。树神最后残余的灵团在里面，悲鸣阵阵。
……
日头从东面升到天顶，又从天顶向西滑落，过了大半日，徐立才终于安葬到最后一具尸骨。
那又是一个在向树神祭拜的画面。
老人松开合在胸前的手，让被笼在掌心的树叶落下，那树叶却直直向西北方向飘落，出了老人面前的范围。
老人愣了愣，又重新调整了一下问法，树叶还是飘出了范围。老人又试了几次，突然变了面色。
每一次，树叶都是在像西北方向飘落，每一次，树叶的尖端都在指向西北。
这不是树神没有回答，而是那回答难以表明。
大树哗哗摇着枝叶，但那声音不再如往日一般令人安宁，反而充满了急躁不安的意味。
无数树叶被震落，片片落向西北方向，片片叶尖指向西北。
“您要我们往西北去吗？”老人问道。
正面。
“现在吗？”
正面。
老人起身，急促地招呼起其他人。
然而已经太迟了。
隐藏的阵法启动了。
……
漓池的手覆在树干上，树干之中，树神残存的灵哀声不绝。
七百年前，大殷征伐，收服诸国，一个修士救下了许多躲避战乱的人，带着他们来到了这处荒野。他种下了这棵树，教导人们在此生活。
修士没有留下姓名，人们念着修士的救命之恩，就在修士亲手种下的这株树下祭祀，神树随着神树村的建立一起长大，很快生出了灵性。它越长越大，根系逐渐蔓延了大半个山林，渐渐与地脉连接为一体。
树神的灵性，也就成了地脉的灵性，它接受了人们的香火供奉，也为人们达成所愿，只要这样继续下去，未来的某一日，它会诞生成此地的天生地神。
可是当初种下它的那个修士，不是如此打算的。
当初与树种同时布置下的，还有一座阵法。
地脉无心，树有树心，当地脉与这颗被特殊炼制过的树种成为一体后，地脉的力量也就逐渐随着树木的根系上升，在树干中凝成了一颗树心。从此以后，这条地脉就有了心脏。
但只要树神活着，就没有人能够拿到那颗珍贵的地脉之心。
凝结了地脉之心的树神，便意味着掌控了整条地脉的力量，树神难杀。况且，若是强杀树神，那必然要承担此方天地的因果。如今世间的因果虽然多有混乱，却仍在运转着，想要利用因果，可不是那么容易。
但树神却可以自己杀死自己。
在树神初生灵智，懵懂无知的时候，自然会汲取供奉给它的香火。它就是如此成长起来的，自然也不会觉得有问题。
那隐藏在地下的阵法一直未能被觉察，因为那阵法本身就不是完整的，在未成之时，无法被觉察。
等到地脉之心凝结的那一刻，阵法成了。
树心，便是阵心。
阵法自发运转，将这一村之人，尽数炼做活尸。神树村的人们惨遭横死，魂魄被困尸身中不得解脱，地下的阵法日日运转，折磨着这些不得解脱的村民，他们的怨戾随着时间愈发深重，而这深重的怨恨，因为与树神有着香火连接，终有一日会将树神磨耗至消亡。
……他们该怨恨我的……
树神残余的灵哀声不绝。在那阵法运转之后，树心便被阵法辖制，他如受重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村之人尽数死去，死去之后却仍不得安宁。
他以最后的力气用树根为死去的村民们编织了安葬之所，那其中是厚重的地气，可以使活尸们获得安宁。可是阵法运转不休，怨戾深重似海，没有活尸愿意葬入这里。
“不。”漓池的声音在树心中响起，“我以琴音度苦，他们怨苦之身消去，却留骨不散，为的是能够回到这里，回到你为他们布置的安葬之所。”
树神的哀声渐渐平息，却仍有一部分未能获得安宁。
……
徐立呆呆地站在树前，如瓦罐般困在他心神外的东西已经遍布裂隙，却始终差着一点，未能真正破开。
他已经葬了村中所有的人，也感受到了他们每一个人与树神之间的相处，可那层困在他心神之外的东西挡着他，他怎么都感受不到那些情感，却又觉得自己应该感受到什么的。
漓池忽然对他后背推了一下，徐立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双手撑在树根部，他又看到了一段记忆。
“……树神，我的儿子救回来了。”
他又听到那个女声，这一次，她还牵着一个孩子。
徐立突然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他娘。
他的命数乱了，一时错投了人胎，旧日的因果便牵扯着他，要截断他此生性命，重投一世畜生，于是他就病了。
他娘求树神帮忙，把他留下了。可改命是要付出代价的。
所以，无忧天女说，若要救他母亲性命，他就必须补全原本的命数。
画面中的女人牵着他虔诚地拜了三拜，疲惫的面容中透出喜意。
在他们身前，繁茂的大树轻摆着枝条。
啪。
像是瓦罐碎裂的声音，又像是树叶落地的轻响。
蒙昧神智的东西已经碎裂，半颗兽心又变回了人心，神智见到光明，记忆恢复清晰，被阻在心神之外的感情汹涌而来，那是他娘和所有神树村人的感情。
徐立扑在枯朽的老树下，喉咙里挤出一声痛极了的呜咽。
漓池在树干上轻轻一拍，树神残余的灵发出一声叹息，遵循着他的意志，地脉之心悄然破碎，其中的力量重新化入地底。

第84章
地下的阵法已经被漓池彻底毁去,地脉之力重入地底，幕后之人的算计尽已成空，村民们终得安宁解脱,树神执念消散,可是这一地的荒芜，又该由谁来见证？
神树中最后的一丝生机已经随着地脉之心的破碎而断绝。彻底枯死的神树之下，身负琴囊的化身默然无言,琴弦在轻轻震颤，空中散开一缕琴音。
李府之中，闭目盘坐的神明突然睁开眼,一双漆黑的目如无底之渊，衣袍流转起似黑似白的光华。
神明抬起右手，长袖滑落腕间，修长的指尖渐渐凝出一支莹白如骨的笔笔毫饱满,如沾浓墨。神明在空中虚虚一点，笔尖落出一滴墨，在虚空中勾勒出树神将散的灵。
“祭尔怨苦,续尔因果,我当与尔公道。”
声如钟鸣,直入心魂。树神在此声中骤然明悟了自己的情况。
地脉之心已碎，树身已亡，他本该随之消散，此时尚在，是因为神明以大神通施为，他得以暂凭笔中一滴墨寄身。
身死道消,一切皆了,因果消散,但他若能得续因果，自然也就能够得以续存。续因果，便是续与那七百年前种下他的修士的因果。那是当初种下他、一道灵气护他长成、引他踏上修行路的恩，也是以他布局取地脉之心、害他性命、炼他信徒、怨戾加身苦痛消磨的仇。
树神一拜，道：“我已无此心力了。”
“罢。”
神明手腕微转，那一点墨痕便携着树神的残灵没回神树村的地下，散入地脉之中。也许无数年后，此地会有机会重新诞生天生地神，树神的灵将随地脉重新凝聚而生。
神树村中，漓池抬起按在树干上的手，手中握了一团香火。神树村的村民们在祭拜的时候，同样也祭拜了那位当年将他们祖先救出战火之中的修士。那个修士并未取用这部分香火，树神便将它们收起保存。
那布局的修士并不普通，漓池在顺着神树村的因果线寻去时，却只看到了一片茫茫。这世上有能力遮蔽自身因果的虽然不多，但总数也不算少了。可对于漓池来说，这并没有什么区别。虽然眼下他的状态并不好，但有能力遮蔽在他面前因果的存在，也就那寥寥几个而已。
最初的神树村民为避战火而来，避居之处偏远清净，树神生长于山林之中，一生所见几乎全部都是神树村民，他已不想再去清算任何事情，那便罢了，虽然无此因果可用，但这些向之祈祷的香火却或可有用。
另一边，徐立已经恢复了神智，他与树神有一段缘法，此番经历已消去了他剩下的愚痴命数。这就是无忧天女所说的时机。
漓池拂袖，长声悠悠：“回去吧。”
风疏忽而起，团团托住两人。
……
徐家村内，徐母正心焦万分。昨天徐立跟徐田一起进山，如今已经过了将近两天一夜，两人却一直没有回来。他们从不在山上过夜的，一定是出事了！
正在焦灼时，她忽然心中一痛。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逝去了。是什么呢？是阿立出事了吗？
耳边似乎响起树叶哗啦的声音，可是记忆像被蒙住了一样，她朦胧间好像看到了什么光影，却始终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只有两行眼泪止不住地溢出眼眶。
房门突然被推开，她慌忙擦了擦眼睛抬头看去。
“娘，我回来了。”徐立正站在门口。
“阿立，你、你……”徐母正惊喜时，又觉察到了他的变化，“你好了？！”
“我好了，娘。”
徐母忍不住抱住他裂开嘴，她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树叶哗啦啦的声音，眼泪又一下子落了下来。
……
长风悠悠，从荒芜的神树村吹到梁国边境县城外的一处郊野，落地而散化作衣袍暗青背负琴囊的修士。
风里送来远处热闹的人声，漓池顺着那根苏醒后就牵在他身上的因果线遥遥一望，就转而抬步走向了县城。
那根因果线指向梁都，他却并不打算直奔过去。他这尊化身才刚踏入梁地边境，就在神树村的事情中碰到了无忧天女与一个可以在他目中蒙蔽因果的存在。
无忧天女为神庭正神，尤善命理，她对药神娘娘望月还只是像大多数神庭神明对信众命数节点的指点，但在徐立身上，她则在试图重新梳理他已乱的命数。这不是普通神明能够做到的事情。
巧合吗？
对于他们这些通晓因果或命理的存在，巧合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词。
……
县城内，街道人流如织，左右店面热闹相迎，整个县城中几乎不见大劫的影响。
一家大门开敞的酒馆内，腾腾热气随着阵阵浓香扑鼻而来，霎时便消去了秋天的大半寒气，引得人腹中饥馋不已。小二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把路人往里招呼，身前兜里揣着一大把热烫烫的栗子，有吃得心满意足的客人从店里出来，他就抓上一小把栗子塞过去，眼睛笑眯眯嘴皮利索索：“隔壁于老汉家的炒栗子，有空您再来啊！”等客人走出几步后，又对着街面吆喝：“又有空位啦！”
偶尔有小孩凑他面前骗几颗栗子，他也不恼，笑眯眯地塞上两颗打发，但再来就要赶了。
店里暖烫的菜香勾人，门口软甜的栗子是看得见的，眼下正是饭点，这家店热闹闹地一直没断了客人。
漓池瞧着有趣，步子放缓往这边多瞧了几眼。
小二眼尖，竟被他注意到了，热情洋溢地冲漓池招呼：“这位先生是外地来的？来尝尝我们家的锅子吧！那可是县里一绝！”
漓池瞧着小二挑起的大拇指笑了一笑，抬腿走进去：“是吗？那我就来尝尝吧。”
小二抓了一小把栗子塞他手里，声音一扬一转：“保管不叫您失望！客官里边请！”
刚进到店内，就有另一个小二迎上来，一边把他引到座位上，一边问道：“这琴我帮您拿一下？”
店内热气蒸腾，将人身上沾染的秋寒扫去，客人们面前多是一个铜锅，里面热腾腾地炖着菜，沸腾出不同的酸香、辣香、鲜香……
漓池目光扫过店内空位，摇头笑道：“不必，我自己来。”
小二便将他引到一个靠墙的位置，正好方便把琴倚墙靠立，边走边拉家常似的道：“先生第一次来？要不要尝尝我们家的锅子？能吃辣的话可以点个辣锅，痛快得很！秋天吃酸菜锅也好，平气去燥。锅子点一个就够了，最好再来几个饼子，沾着汤汁吃很是一绝！您自己一个人的话，点个小锅正好。”
漓池从善如流地点了个小辣锅，小二便去忙活了。左右客人三三两两围坐在不同的锅子前，边吃边唠，很是热闹。
“韩生呢？最近怎么不见他一起出来？”旁桌三个年轻后生正围着酸菜锅聊着。
“他呀，要去给吴侯做女婿了，且没空呢！”另一个后生伸筷从锅子里挟起一片肥五花。
“怎么会？”旁人吃惊道。
“他前两天和刘肆、丁望一起去了吴侯庙，指着里面的神女像开玩笑，说要娶做妻子。”筷子在锅子上空搅动起一团水汽，模糊了对面人的面容。
“他们疯了吗？怎么敢在吴侯庙开这样的玩笑？”
其他人惊得筷子都停了一瞬，只剩下讲话的那人又从锅子里捞出一块吸满汤汁的冻豆腐。
“他们几个平时不就是那样狂浪的性子？”
“可那也不敢在吴侯庙啊……”
“谁知道呢？许是因为喝醉了……”讲话人散漫道，“我记得那天他们好像一起逃学出去玩乐，可能一兴奋，就醉了。”
“你别光顾着吃呀，快往下讲讲，现在他们怎么样了？”
“听说当晚吴侯就给他们三个托了梦，说承蒙他们看得起，就允了这几门亲事，还亲自点了娶嫁的日子，等到时候就来接他们。他们几个这几天估计正忙着给未来的岳丈备三牲感谢呢。”
“怕不是谢罪讨饶吧……”有人嘀咕道。
吴侯是死后修成的鬼神，庙中受祭的神女也多是鬼身，做吴侯的女婿，恐怕活人是无福消受的。
“听说他们还去求了兴丰观的道士，不过能不能成也还是两说……”
吴侯。看来这位就是庇护此地的神明了。
漓池颠了颠掌心的几颗栗子，栗子已经没有了开始微烫的热度，再放一会儿就要变冷，他剥了放在嘴里，软糯香甜。门口小二的栗子快发完了，他把最后几个快冷的栗子剥开吃了，瞅了一个人不多的空隙，飞快地跑到隔壁卖栗子的老汉那：“爷爷，再给我一兜子热乎的！”
“小心烫！”
“知道了爷爷！你也在怀里揣一把，暖和着呢！”小二装好栗子，又飞快地跑回门口，继续继续笑眯眯的迎来送往。
漓池不由一笑。在梁这样的地方，又是大劫之中，还能将一地照管得如此生机勃勃，这吴侯倒是不同凡响。
等到小二端上他的锅子时，漓池便向他问了吴侯庙所在之处。眼下渐渐过了饭点，客人渐少，小二便跟他多聊了两句，语气很是自豪：“客人从外地来，故而不知，我们这的吴侯庙很是灵验，只要虔诚供奉，必然保佑的。之前那么多蝗虫来的时候，其他地方都不行了，但是咱们这儿一只蝗虫都没敢落下！全赖吴侯庇佑！”
这边的声音传到旁边桌上，几个年轻人看过来，见漓池仪表不凡，便主动搭话：“的确如此，那次我们全县大祭，正拜着呢，就见远方黑压压乌云似的蝗虫飞来的，我们正惶恐着呢，就见那些蝗虫直接从上空飞过，根本没落下来过！”
小二见有人搭话，应了几声后，便道：“几位慢聊，那边有客人招呼我。”说罢便离开了。
“在下柳江成，是山积书院中的学生，先生气度不凡，不知该怎么称呼？”其中一人问道。
“李泉，一介游人罢了。”漓池答道。
他虽如此说，几人却并没有小视，且不说他望之不凡的气度，在这年头还敢四处游历的，不是莽汉疯子，就是有真本事。
漓池好奇吴侯的事情，几人也好奇他，互相介绍过后，便拼了一桌，聊了起来。
“说起吴侯，他的来历我们这没有人不知道的。吴侯本名吴可忌，生前是我们这的一个县尉，最是放荡不羁嗜酒好色，很讨人嫌，但他常说自己天生仙骨，一定能修成神仙的。别人笑他怎么不去修行却跑来做县尉，一定是说大话骗人，他也不在乎，从来不去道观庙宇之所。”
“没过几年，他追赶一个盗卖孩子的贼寇，追到县城外的虎丘山脚下，与贼寇搏斗救下了被拐走的孩童，等他把孩子送回县城内后，就倒地死了。杵作验尸时才发现，他身上中了七刀，有一道劈中了心口，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回来的。”
“而其他人到了虎丘山脚下，发现那里倒了七个贼寇，一个是在县城里偷孩子的，其他六个是隐藏在那等着一起送‘货’的，在那附近搜查出一个隐蔽的窑洞，里面还有许多其他被拐走的孩子。”说到这里，柳江成顿了一顿，似是期待着什么。
年轻人的心思都摆在了脸上，漓池笑了笑，便道：“看起来吴侯虽然性格上可能不讨人喜，可却是个有善念的武勇之人。”
柳江成得到了想要的反应，心满意足，摇头继续讲故事：“孩子父母们在山脚给吴侯立了一个小石龛，偶尔会去祭拜。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
“有一次，新来的县尉带着人路过那里时，见到了一个缁衣骑马的人，对他说‘我要做这里的神仙，你要告诉人们，让他们给我建立高大的庙宇，所有人都要来祭拜我，每年的香火祭祀不能少，这样我就会庇佑你们，不然我就要降下灾难。’”“新来的县尉不认识他，就问他是谁，却见这人指了指他身后跟随的部下，一下就不见了。县尉吓了一跳，转头看其他人，却见这些部下脸都白了。他们都是县中的旧人，之前是做吴侯的部下，他们就对新来的县尉说，刚刚那人正是吴可忌。”
“那县尉照做了吗？”漓池顺着他的话问道。
柳江成摇头叹息：“建一座庙宇的花费可不低，当时的县令又被吴侯生前得罪过，不喜受威胁，就没有同意，结果那一年就发生了疫病，很多人家都知道这个事情，害怕之下就偷偷在家里供奉吴侯，那些供奉了吴侯的人家，就没有生病的，哪怕生了病，也很快就好了。县令没办法，就在县里起了一座祠。”
“这下县城里几乎没有不供奉吴侯的了，但他还是不满意，县里地方有限，他的祠很小，他想要在虎丘山上建一座高大的庙宇，就又托梦给这里的大族和富户，要他们出钱，还要有庙祝，不然就降下火灾。之后那些大族富户家就经常走水，他们没办法，就凑钱在虎丘山上给吴侯建立了一座高大的庙宇。”
漓池笑起来：“倒是个有意思的神仙。百姓们和大户们都受了罪，他们供奉还会虔诚吗？”
“开始的时候自然是有怨的，但也不得不供奉。不过你想啊，既然不管怎样都得供奉，那就许愿试试呗，反正之前吴侯降灾是很灵的，说不定许愿也会很灵嘛。然后大家就发现吴侯是真的很灵，接下来自然就慢慢变得诚心了。”柳江成说完后，从锅子里挟出一块菌子放入口中，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
“既然很灵，那这么讲他的旧事没关系吗？”漓池问道。
“没事儿的，”另一个叫朱康宁的年轻人道，“吴侯对自己的过去很引以为豪，很喜欢别人讲他的故事，这些就是他让人刻在石碑上摆在庙里的，你要是去了吴侯庙，就用不着我们讲，直接就看见了。”
锅子热腾腾的，落在肚中也暖洋洋的，热气冲得人头脑发烫，于是人们也都热络起来。
“来来来，尝尝这排骨！”柳江成直接拿公筷给他挟了一块热情道，“酸菜锅子是不是能平气去燥咱不知道，但炖排骨是真好吃！现在正好炖得差不多了！”
漓池瞧着几个年轻人无意落在自己的辣锅里的目光，笑道：“我们点的味道不一样，你们要不要也尝尝这个？”
几个年轻人一同咽了咽口水，跟互相照镜子似的又同时摇了摇头：“不了不了。”
漓池挑眉瞧着他们。
朱康宁不太好意思地小声解释道：“吃了辣的会面红耳赤，不太雅观，过会儿我们还得回书院呢。”
漓池不由笑起来，伸筷从辣锅中挟了一块干笋。
唔……的确不错。
一顿饭吃完，漓池很随大众的让脸色红上了几分，几个年轻人羡慕的瞧着他：“李兄看起来很能吃辣。”
他们几个也嗜辣，然而每次吃完必有涕泪，眼睛鼻子嘴巴都是红的，瞧着很不好看，哪像这位李兄，只是面色红上几分，反而更添几分颜色。
漓池只是笑一笑，重新背起琴囊。
“李兄打算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听你奏上一曲。”柳江成好奇问道。
漓池唔了一声：“我对吴侯很感兴趣，大概会在这里待上几日吧。”
几个年轻人很有些不舍，一顿饭吃下来，虽然他们说得多，李兄说得少，但就是很让人心生好感。
可惜，他们下午还有课呢。
几人从酒馆出去，门口小二又挨个塞了一把炒栗子，笑眯眯地接上一句：“隔壁于老汉家的炒栗子，有空您再来啊！”
旁边的小摊子上正撑着几个大字“于老汉炒栗子”，生怕人看不见似的，漓池顺脚就走了过去，问那头发斑白的老人家称了几斤。
要得多了，老汉却不太乐意这么卖：“这么多，冷了可不如热的好吃。我就在这儿，随时都可以来嘛，都是热乎的！”
“我给别人带回去，分一分就没了。”漓池笑道。
老汉这才满意，一边称栗子一边自豪念叨：“我家栗子可是一绝！吴侯都吃过我家的炒栗子呢！”
“怎么说？”漓池问道。
“你别不信啊！这可是吴侯亲口说的！就几年前，吴侯化身一个普通人，来我这儿买糖炒栗子，亲口说的，说他以前吃过我祖爷爷做的糖炒栗子。我以为他跟我逗闷子呢，结果买完栗子扭脸就不见了，留下的铜钱边边上，都印着他的印呢！”老汉手脚利索地称完栗子，从脖子上扯出一个铜钱挂坠给他看，“你要是去拜吴侯，送我的栗子去做供品，保准没错！”
漓池接过栗子，这栗子刚到他手上就轻了一大半，都被他送回了李府，只表面看起来无异而已。至于吴侯能不能吃上他买的糖炒栗子，且看缘法吧。
漓池转身没走出多远，就停步等了起来。不远处，刚刚才分别的几个年轻人正跑过来。
“李兄！刚刚我们遇到同窗了，他说韩、刘、丁他们几个正备了三牲准备去虎丘山上告罪呢！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柳江成气喘吁吁地说。
“你们下午不是还有课业吗？”
“夫子病了，课程改日，我们都去，你一起去吗？”柳江成满眼看热闹的兴奋。
一起去便一起去吧，正好可以看看吴侯是怎样行事的。
不过，这韩刘丁家的三个人，似乎人缘不太好？这一路上他们遇到看热闹的学子可不少。
虎丘山并不高大，但吴侯庙建在山顶，要爬上去也很需要费一番体力，祭祀用的三牲只能用牛运上去。
庙中已经开始了祭祀，看热闹的人虽多，却没有打扰的。这可是给吴侯的祭祀。
等到了山顶，柳江成小声给漓池指认：“右边那个是韩生，中间那个是刘肆，最后那个是丁望。别觉得我们来看热闹冷血，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除了韩生吧，他是有点可怜可恨。不信你问其他人，他们都是惯常欺负人的。”
朱康宁点头证明，最后一个不怎么说话的年轻人紧紧盯着场中的三个人，目光幽深，慢了半拍才点头。这是个面色偏青白的年轻人，名字叫庄海，之前在酒馆里最先说韩生要给吴侯做女婿的就是他。
漓池目光从他们身上划过，并未停顿，又落回庙前小广场上跪着的三人身上。
他们脸色都难看得很，任谁被这样围观都是高兴不起来的，更何况他们正在为自己的身家性命而烦心？若不是顾忌着这个，恐怕他们已经与周围这些看热闹的人打起来了，然而只能忍下。
祭祀过了开头，三个人分别拿着香点燃，插进香炉。然而三支香刚插进香炉，就有一阵冷风吹过，将香头吹灭。
三个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又重新拿了香点燃，然而连续试了几次之后，香头都是刚插上就灭。
大殿之内，吴侯跨马提刀的神像双目含威，直直落在叩拜的人身上。在这山顶冷秋之中，三个人竟硬生生地出了一身的汗，被风一吹，都打了个寒颤。
凡人的眼睛看不见阴魂，漓池却看得清楚。那鼎的两侧分别趴着一只小鬼，一直鼓着腮帮对香头吹气。他们吹出来的是阴风，一扫就把香头的火光给扫灭了。这两个小鬼身上有着与吴侯庙中同样的香火味道，他们是吴侯的手下。
周围的许多人都收起了看热闹的模样，他们很多人虽然和这三个有摩擦不愉，但都算不上仇怨，虽然讨厌他们，却也不至于要幸灾乐祸他们的死。眼下这情况，吴侯明显是不许他们反悔的。那些庙中供奉的神女，说好听些，是受人香火供奉的神女，可实际上，也就是死去的女鬼啊。正常人谁愿意娶女鬼？活人能和女鬼在一起吗？
三个人还在不停地跪叩祭拜，以期诚心可以使吴侯改变主意。
“走吧，不看了，也没什么好看的。”朱康宁说道。他已经皱起了眉，整个人躁动不安。他不想再看下去了，不想看那个结果。
柳江成同样点头：“我们该回书院了。”
“我打算逛逛吴侯庙，就不与你们一起下山了。”漓池道。
柳江成点头，上山一次不易，除了韩刘丁三人所占的主殿和小广场，吴侯庙中还有偏殿后院可逛。原本他是很乐意陪李兄一起逛一逛的，可是现在实在没了心情。
“庄海，一起走吧。”柳江成转向庄海说道。
庄海却摇了摇头：“你们先下去吧，我陪李兄逛逛。”
柳江成诧异地看着他，朱康宁却没多想，道别后就拉着他一起下山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少，漓池抬步欲向后殿走，见庄海面色迟疑，对他道：“我自己逛便可，你自便吧。”
庄海留在山上并不是想陪他逛逛，那只是借口而已。他是为了看那三个人的结局。
他们身上，可是牵着一条灰黑的因果线呢。
漓池径自走了，他的步子看着悠缓，却几步之后就不见了身形，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后殿。
后殿之中，一个相貌周正体格健朗的人已经在等候。他穿着一身缁衣，却扯散了领口，一手拎着个酒壶，模样散漫，但眼睛里的光却是锐利的。
“我这儿庙小，您这位神仙又是怎么被招来的？”
“吴侯。”漓池偏了偏头看他，忽然一笑，自己从门口扯过一把椅子，径直经过吴侯身侧走进到殿内坐下，“路过，好奇，便进来看一眼。”
吴侯站在后殿正中央，瞧着好像只有他自己，但四周大大小小各自不同的神像里，全都是挤挤挨挨的鬼魂。
如今漓池直接坐在了大殿中线后方的正位上，倒把吴侯晾在殿中，瞧着像是他才是主人，吴侯是外来的一样。
吴侯慢慢转过身，面对漓池：“如今看过了，也该离开了。”
“可我还没看完。”漓池道。
“阁下还想看什么？”
吴侯看着散漫，可他浑身上下都是绷紧的。这里是他的庙宇，是他的地盘，可是面前这位进到他庙中许久，他却一直未能觉察出半分不妥，只当他和其他人一样是来看热闹的。
直到这位毫无烟火气的几步踏入后殿，他才觉察这也是个修行者。可哪怕已经知晓了，他现在面对面地看着这个背负琴囊的修行者，却仍然只觉得他是个普通人。
“我原本只是好奇，大劫之中，灵机混乱，你是怎么做到将此地护得如此之好的？身为鬼神，又是如何解决那些身带煞气的飞蝗的？”漓池慢慢说道。
“所以我来看看。”
漓池说得越是缓慢平静，吴侯就越是紧绷，他看不出漓池的半点底细，但那双眼却仿佛能将他看个通透。可他现在还耐得住，还能维持着那副散漫样子，只是目光越来越锐利。
殿中的气氛已经开始发生不可见的变化，就像是即将下雨前的空气，天还是亮的，可周围已经变得沉闷压人。
“我原本以为你或许是找到了解决灵机混乱的方法，如今看过，才发现不是。”漓池却好似没有觉察一般继续说着，他话题又陡然一转，“我之前曾遇到过一个扮成船家的神，他把自己的船客都摆渡成了水鬼，将他们的怨煞炼化做自己的力量。”
“你和他，似乎都会这样的方法……”
话音未落，后殿大门陡然关上。

第85章
阴风乍起,供奉在神像前的诸多灯火霎时转作幽微阴绿，吴侯身形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到了漓池身前,手中持一柄长刀，骤然劈下！
漓池安然坐在椅上，悠然道：“力量积累不易,吴侯何必如此急躁？”
他话音起时,吴侯的刀正落在他头顶一寸二分的位置,话音落时,刀光已劈落到了地面上半寸的位置,险险要劈断地砖上精致的花纹。
刀光阴绿，既劈身也斩魂,然而这一刀劈下,却浑不着力,漓池连人带椅都一动未动,吴侯却觉自己仿佛劈在空处。
面前的人丝毫无损,仍坐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他,连说话的气息都未曾乱上分毫。
吴侯一击未中,便干脆地收回了刀,刀锋紧贴着地面收回,砖石上的花纹分毫未损。
殿门仍闭着，但阴绿的灯火已恢复了正常。
“阁下为何而来？”
“路过，好奇，便进来看一眼。”漓池再答道。
吴侯皱了皱眉，手中提着酒壶直接灌了几口,嘴角溢出些酒液,也不去擦,继续问道：“阁下只是好奇而已？”
漓池点头。
“那便是我待客不周了。”吴侯幡然变了态度，扬手拍掌道，“来人！摆宴！”
殿内气氛兀的一松，灯光高起、幔帐华扬，有狡童美婢俄然而出，巧言笑语捧杯盘，瓜果酒食如流水，宴桌已摆，又起歌舞，殿顶明珠颗颗，地面大烛耀耀，虽然门窗皆合，却亮如白日。这吴侯庙的后殿，在从庄严的神殿变作阴森的鬼蜮后，眨眼又从阴森的鬼蜮变作了热闹的宴席。
吴侯不知何时已然坐在了主桌上，漓池亦已落座客位。
“客人从何所来？”吴侯笑道。
“从山中来。”漓池答道。
“欲往何处？”
“兴所至之。”
“请饮美酒！”吴侯举杯，醇酒于杯中自生。
漓池饮之，赞道：“善！”
“请品佳肴！”吴侯抬臂，侍婢捧菜席而上。
漓池举箸，亦赞：“善！”
“请观歌舞！”吴侯拍掌，琴歌舞女场中起。
漓池抬眸，再赞：“善！”
宴席办了三天，不过主宾二人，然而客未离席，主未送客，宴席便一直未停。
三日后，吴侯放下了酒杯，转向漓池，问道：“客人可还满意？”
漓池笑，看向吴侯，初见面时，他是个散漫浪荡的样子，劈出那一刀时看着又狠又绝，然而却收势自如，那只是留有余力的试探。一刀过后，他便做了三天热情豪爽的主家，全然不见此前目中的利光。
如今相问时的认真肃色，才又露出初见时隐在眼中的锐利果决来。
“满意。”漓池含笑。
“好！”吴侯复又举起酒杯，满饮再三，“以此赔作初时失礼之罪。”
“我今作为主家，再没有失礼之处，希望客人也不要失礼才是。”他看向漓池，目光炯炯。
随此语而落，一道规则同时降下，落到漓池身上。
漓池笑了一声。
笑可以表达很多种意思，而在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限制手段时，那便往往是惊恼反笑又或者是讥嘲轻蔑的意思。可漓池的笑不是这样。
吴侯目光炯炯地看着漓池。他一直看不透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分不清他的来意是善是恶。他一直认为对面客人修行的是十分高明的风之道，高明到足以在这灵机混乱的大劫之中，仍然可以将风运使得飘然自在难以琢磨，可在刚刚那声笑中，他仿佛窥见了光。照破满室阴暗，逼退一切魍魉。
那笑声是舒朗的。
漓池并没有在意吴侯的手段。那是一种很古老、正统，但也逐渐式微的修行方式，其名守戒。
欲想守戒，需先受戒，受戒之后，若能长久持戒不破，便可以渐渐获得一种神通能力，这种能力，便是戒规之力。当自身所受戒律可以守持到圆融无碍时，便可以主动塑造出一个戒律之约，既限制自己，也限制别人。
自身戒律守持得越好、塑造出来的戒律之约越恰当完满，神通的力量便越大。
守戒几乎是所有修行中都必须的部分，但能够将守戒修持到足以诞生这种神通能力的程度，就十分不易了。
譬如不妄语戒，便要求无论什么情况，都不可以说不实之语，哪怕是玩笑也绝不可以，没有所谓的善意的谎言，也不可以说自身不能确定的想当然之语。
说了，便是破戒，此前持戒的力量便会削减许多，圆融已破，若想获得圆融无碍的力量，便要重头再来。
因为这个缘故，如今的修行者已经少有如此严格持戒的了，多以方便法门修持，在特殊情况，许可暂时离戒。譬如对于身患重症者的询问，为了不使其生出绝望等死的念头，便可以谎称其所患为轻症，使病人可以生出希望与信心，提高治愈的可能。
这样的修持法，如今就连在正统的道统传承中也难得一见，不想却在这梁国边陲之地的阴神身上见到了。
现在吴侯已经做到了一个好客主人的招待，那么漓池也就必须要成为一个善客。
但这限制对漓池来说，却等同于无——他本也没想做个恶客。
“受此款待，亦当回礼。”漓池举臂，琴便落到他膝上。
抬手，拨弦。
琴音起，吴侯身躯一震，正执着酒杯意欲再饮的手僵在空中。
后殿门窗皆闭，此时却仿佛吹进了一道洁净的风，吹散满室酒气菜香，吹散一切晦暗浑浊，吹灭了明亮的大烛，吹暗了放光的明珠，却吹得整间大殿都亮堂起来，将殿内一切珍玩宝珠都暗淡如日下萤火，似蒙尘已久——或者说，不是风吹暗了它们，而是琴音使它们显露出本来面目。
不止那些灯烛摆设、地面梁上如此，就连那些供奉殿中的神像上也都落满了灰尘，主座上的吴侯神像尤甚。那些灰尘好像混着油污一般，紧紧黏着在殿内的每一处角落。
琴音高起，吴侯双目半闭浑身紧绷，似一张即将崩断的弓，可那琴音很快就转落，如风缓流，淌过指缝、没入领口，似要沿着颈项直入胸中，将心上沉甸甸的一层旧尘吹尽。吴侯随之缓缓松了下来，紧绷的面孔舒展开。
等琴音落下后，吴侯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一口气在殿中化作了风，初时只是柔缓的微风，但很快就变作了烈烈狂风，将那些仿佛黏在地面、摆设、神像上的灰尘被这风逐一吹散了去，只是等到吴侯这一口气散去时，那风也未能全部吹尽殿中所有的灰尘，最后仍剩下吴侯神像身上的一层灰烬附着其上。
吴侯睁开眼，那未吹尽的灰尘隐没进神像之内，再看不出分毫。
他看向漓池，目光警惕不解，却也隐含一层感激。
初见时，漓池说得很对。他在大劫之中，同样受到灵机混乱的影响，一身修为十去其六。身为鬼修，最惧煞气，虽然他并非因为执怨而成鬼身，不似怨鬼那般对煞气几乎没有多少抵抗力，但失去肉身限制后，煞气对鬼身的影响本就要更大一些。
他能够在大劫之中，在怨煞蝗群中护住此地，靠得就是那炼怨煞为己用的手段。
如后李曾教丁芹所言，世间运使法术之法分为三品，上品之法明悟天地道理，可见灵机，引动灵机便可施法，值此灵机混乱之时，虽然受到影响，但因为已经明悟了道理，仍然可以自如运使法术。便如同熟善画技之人，骤然换成了不常用的笔墨纸，虽然会因为不习惯而受到影响，但仍然可以画出不错的作品。
下品之法，属于以法力强行推动事物变化，虽然粗拙，但因为不需运用灵机，因此也并不会受到多少灵机混乱的影响。
而中品之法里，那些可以体悟、也需要运用到天地灵机的法决，在此灵机混乱之际，几乎已经被废了大半。
怨戾之力凶蛮，不利于修行正法，却是可以施行下品之法的力量，来得容易，强横力大，在这大劫之中，却成了一个可行的选择。
而吴侯所掌握的持戒法属于术法之外的特异神通，并不受天地灵机的影响，但持戒法的力量太难修成，应用受限，若想凭着持戒法的力量来庇护如此广大的范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在偶然得到那炼化煞气收为己用的方法，他就立刻着手用了起来。
在这间大殿的地下，寄住着无数怨鬼。在此座吴侯庙中，受供的无一不是鬼类。在这些怨鬼之中，有些怨戾是冲着他的，比如在他胁迫此地百姓供奉于他时，死在瘟疫与火患之中的无辜之人，有些是冲着别人的，比如三天前在庙前谢罪的韩刘丁三人身上所缠因果线的另一头。
吴侯将之收集炼化，它们便成了他的力量，用以庇护这片土地。因为他运使的就是怨煞的缘故，那些飞蝗所携带的怨煞，自然也就无法影响到他了——在飞蝗过境的时候，他甚至从中汲取了不少怨煞的力量，若非不想与蝗王起冲突，那些飞蝗上的力量会是他最好的力量来源。
飞蝗身上的怨煞无根，他取用后可以无碍，但这些殿中之鬼身上的怨煞，却并非如此了。
那些怨煞都是有源头的，他想要承载利用这些怨煞，又不想被它们影响神智，便要有别的手段。
如那伪装成船家的白面恶神，强行操控奴役那些怨鬼的确是一个方法，但那不是他吴侯所会运使的手段。他若是能够使出这般下作的法子，便也不会修成持戒法了。
而吴侯所用以在怨煞中保存自身神智清醒的手段，便是倚靠持戒法的力量。
予我尔等之力，尔等所受之苦，我必使三倍偿之。
这便是吴侯与那些怨鬼们所立下的戒律之约。
因为此故，吴侯必然不会放过韩刘丁三人，他们恶行所造的怨鬼，前些时候才刚刚入驻吴侯庙中。也因为此故，吴侯神像满落苦尘，时时饮酒以平苦楚。
那些死于瘟疫火患中的怨鬼，正是要找他报偿。他们的怨戾冲他而来，所能为他提供的力量也最多。
他害死了他们，却不使他们解脱重新投胎，又要用到他们的力量，怎么能不让人家撒撒气呢？
在灾劫之中庇护一地，使众生免于苦难，是善因善业，可得善果。但善恶因果不可相抵，那不是世间因果运转的法则。
杀了东街一人的罪过，不能被救了西街一户的善行抵过。杀人的罪必会结出恶果，救人的善也将结出另一个善果，一个因自熟一个果，互不抵消。
吴侯强留怨鬼，汲取怨煞之力，这些因也必将结成果，它们化作了他时时不停要以烈酒缓解的苦痛，化作了他满身吹不散抹不去的阴晦尘埃。只要他继续如此行事下去，这些尘埃就会一直堆积下去，直到有一天，将他此身彻底湮灭。
但在方才，一曲琴音过后，大殿地下躁动不安的怨鬼变得平静，他的苦痛也暂时平复。身上积累许久的阴晦尘埃松动下来，便趁机将之吹落，如久被裹于密茧之中，一时脱困，身上只觉得难得的轻松。
“你……”
吴侯正欲说些什么，漓池却含笑打断了他：“恶客已来，吴侯不去招待吗？”
吴侯沉下一口气，颔首道：“客人稍待。”便离开了后殿。
……
漓池所说的恶客，正从半山腰往山顶的吴侯庙中来。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一个背着箩筐的青年道士，箩筐内还坐了个年纪看起来不超过十岁的小道童，他们脚步轻捷，步伐不见什么特殊之处，但几个跨越就超过了旁边其他来参拜吴侯庙的人，这上山路走得似是比平地还要容易。
几个被他们超过的信众不由停下脚步。
“爷爷，这是兴丰观的道士吗？”一个提着口袋的年轻人问道。他手里的口袋散发出糖炒栗子的香气，这人正是之前招呼客人的小二，只不过此时换了装束。
卖炒栗子的于老汉眯着眼瞧了半晌：“瞧着像。”
“听说有几个山积书院的学生得罪了吴侯，前来大祭谢罪，但却怎么都没点着香头。他们这是请来兴丰观的道士来说合的吗？我们上去看看？”小二脸上带出几分兴奋好奇之色。
“看什么看！”于老汉一个脑瓜崩敲在小二头上，“走走走！下山去！”
小二委屈地揉了揉脑袋：“爷爷，我们不去拜吴侯了吗？”
“改天再说。”于老汉转身就要往山下走。
小二忙跟着搀上，下山路难走，于老汉虽然身体健朗，但还是小心些好。他一边扶着于老汉，一边问道：“那这些祭品怎么办？”
于老汉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瞪眼警告道：“自己留着吃！你可别想着去看热闹，我告诉你，不是什么热闹都能瞧的！”
小二应了，又忍不住问道：“爷爷，为什么不能啊？”眼见着于老汉的手又抬起来要给他脑瓜崩，忙补充道，“我不去，我就好奇问问！”
于老汉哼了一声，也不说话，一直等到下山了，才慢慢说道：“兴丰观……和吴侯的关系可不好啊……那几个学生要是想请兴丰观的道士说合，可就是请错人了。要么他们就是根本没想说合，是想逼着吴侯低头……”
“怎么可能？！”小二瞪大了眼睛，“吴侯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低头？”
“吴侯的性格，当然不可能低头。”于老汉道。
“兴丰观和吴侯有什么仇啊？”小二好奇问道。
“这就要从吴侯庙建立的时候说起了。”于老汉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坐下歇息，才继续道，“在吴侯庙建立之前，你知道咱们这地儿是拜谁吗？”
小二愣了一下：“吴侯庙之前？我们还拜别的神仙？”
于老汉哼了一声：“脑子整天都不知道转！吴侯是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在吴侯之前，咱们这儿就是城镇了，可不得有庇护吗？”
小二反应过来，问道：“是兴丰观吗？”
于老汉点了点头，道：“不止兴丰观，还有些别的神仙，但兴丰观是最主要的。”
“那吴侯是……”小二惊问道，声音越来越小。
“吴侯是把怎么这块地方抢下来的嘛。”于老汉道，“没事儿，吴侯不介意我们说这个，不过兴丰观的道士们未必乐意听，所以咱们离远了再说……”
兴丰观所在之处，正是吴侯所庇护的辖域范围之外。这并非巧合，若论起起源，兴丰观存在的时间比吴侯庙要早得多。
从普通人们的角度来看，当年之事，就只是因为人们畏惧瘟疫与火患，故而开始祭祀吴侯。但也有些人，能够从当初的事情之下，窥见一点凶残的真相，然后口耳相传下来。
在已死之人的鬼魂现身，宣称如果不供奉他便会发生瘟疫之后，人们最正常的反应是什么？
有鬼魅作乱，人们正常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直接顺从其要求，而是请道士前来降服鬼魅。在当初瘟疫发生之时，县城里的人们也是如此做的。
他们向早已供奉多年的兴丰观请求帮助，兴丰观也十分强硬地出手了。吴侯要求人们转而祭祀自己，这就是在抢夺兴丰观的香火供奉，于情于理，无论县城中的人们是否来请求帮助，他们都不会不管此事。
“……兴丰观的道长们炼制了药物分发给我们，说是生病的人服用下就会好了，没生病的人佩戴药物时常嗅闻药气，也能够不再被瘟疫所感染。”于老汉讲述道。
“开始的时候的确是好了，可是没过多久，那些人就又全都复发了，而且症状比以前还严重、还痛苦。渐渐的，有戴着药的人也感染了疫病，有些体弱的，直接就死了。大家都很害怕，于是就有人私下开始偷偷祭祀吴侯，然后他们的病就好了。”
“其他病人看他们的病好了，自然就会去问呀，你们是怎么好的呀？然后那些人就偷偷把办法也都告诉其他人了。”于老汉缓着气慢慢说道，“当时大家都感觉这样挺对不起兴丰观的道长们的，谁都知道，吴侯受了香火祭祀，肯定会比以前更厉害，道长们不就更难对付他了吗？可是生病的人多遭罪呀！几乎每天都有人蒙着布被从医馆里抬出去。”
“是人都怕死，于是虽然明面上没有，但私底下也就都开始祭祀吴侯了。这片地方，明面上虽然还是兴丰观的信众，但其实已经是吴侯的地盘了。”
“啊？这……可是……吴侯……”小二接受不了似的张大了嘴巴，嗫喏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
于老汉嘿了一声：“这就受不了了？这些吴侯庙前的大石碑上不都刻着吗？”
小二沉默不语，可是看着石碑上的故事，和亲耳听着于老汉讲述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石碑上的故事好像话本上一样，离他很遥远，但爷爷讲的，却好像离他很近。
“想那么多做什么，现在吴侯不挺好的吗？之前又是旱又是蝗的，咱们这儿一点事儿都没有。”于老汉从大石头上起身，慢悠悠地往回走，“人呐，不要管太远的事。年寿就那么长，想管也管不了，还一直去琢磨，非把自己气死不可。”
于老汉从祭品里剥出一个栗子，塞到孙儿嘴里：“来，甜吗？”
小二闷闷地点头，搀着老汉慢慢走远。
当年之事，于老汉所讲述的，也只是他祖辈所瞧见的、想到的。但在普通人瞧不见的地方，兴丰观与吴侯之间，还有着更凶险的争斗。
兴丰观解决不了他散布的瘟疫，那就解决吴可忌吧！把他擒了，逼问出解法了，事情也就了解了，还能顺带收服一个大鬼。倒是应了他吴可忌的名，刚死没多久，就能够散布这么大的瘟疫，严重到连他们都难以解决。若是不能，那杀了他，差不离也能解决这瘟疫。
兴丰观是如此想的，也是如此做的，可谁都没曾想到，一个才死了没多久的鬼物，竟然能够抵抗住传承已久的兴丰观。
期间斗争究竟有多少惨烈残酷之处，如今外人已经不得而知，但结果是，兴丰观退让了，并在之后的许多年里，再也没有重新踏入过这里。
“这是我们的耻辱，”老道士对青年道士说道。他们已经站在吴侯庙前，老道士抬头看着上面的匾额，目光冰冷，“今天我们要将之洗刷。”
“在那之后，我们被迫发誓，绝不主动踏进供奉吴侯的地方。但这一次，是吴侯的信徒主动请我们来的。”老道士的讥诮地翘了翘嘴角。
他们就站在吴侯庙的大门口，从庙内出来的人们三三两两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些人在见到站在门口的道士们后神色就变得恍然而紧张，下山的脚步更加快了几分，更多的人则是困惑而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就也跟着下山了。
他们都是前来参拜吴侯的普通人，刚才却突然被庙祝通知要求下山，在这些普通信众离开后，就是庙内的扫撒侍从们，庙祝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普通人，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大门前的道士，从他们身侧走过下山。
大门敞开着，所有普通人都已经离开了这里，吴侯的身影在昏暗的殿内隐现。老道振了振衣袖，大步向殿中走去，面容冷肃。
“吴侯，好久不见。”
吴侯一手拎着酒壶，另一手提刀，嘴角一翘：“不见是正常的，你们兴丰观可是发过誓了，有我吴可忌的地方，绝不会踏足半步。”
老道的目光愈发冷厉：“绝不主动踏足，但你吴侯的信徒请我们来，又该怎么算呢？”
吴侯哂笑，提起酒壶自灌了一口。
当初的誓言自是有漏洞的，他们如今前来也算不得违誓，否则早在他们踏足殿内的时候，一身修为就该付诸流水了。
“那便说说吧，他们请你来干嘛？”
老道抬手从袖中抖出一张黄纸，其上写着暗红的祈文，那是血液干涸后的颜色，韩生、刘肆、丁望三个名字正正写在最前面，之后字字句句都是在悲苦自身的可怜，控诉吴侯的不公，请求兴丰观的慈悲救下他们性命。用语之精到，一看就是经过专业指导的。
“身为一地之神，却残虐不仁，仅因几句玩笑，便要收走信徒的性命。吴侯，你可愿认错改过？”老道平声问道。
吴侯嗤笑一声，兴丰观的人根本就不是为了解决这件事而来的，他们想要报仇，只是因为受誓言所限的缘故，现在才要先将这事提出来。他不同意最好，那这几个人正好就可以以此为由与他动手了。
因为持戒法的缘故，他自不会放过那三个人，但他又怎么会轻易如了兴丰观的愿？
“虚伪。”吴侯斜眼瞧着他们，“你们声称要为那三人讨公道，却怎知我对他们的安排不公道？”
因为誓言之故，老道只能继续掰扯此事：“只因为开了一句玩笑，便要取人性命，怎么算得上公道？”
“月娘，添酒。”吴侯却把拎着酒壶的手臂一抬，扬声唤道，似是浑不把老道当一回事。
殿内阴影中悄然一动，走出个年轻窈窕的女子，头发半垂，侧脸被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只露出一双柔细的手来，青白剔透，似乎散着寒气的冷玉。这双手捧着个酒壶，脚步款款如闺秀，走到吴侯身边，一手揭开吴侯手中的壶盖，另一手持着自己的壶向内慢慢添酒。
老道被气得面色发青，月娘壶里的酒却似乎总也添不完，一直在泠泠响着水声。
“道长莫急。”月娘在倒酒声中缓声细语，“我来告诉道长，为什么算得上公道。”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没有皮的脸来。

第86章
老道士瞧见这一张脸后,只是皱了皱眉，但面色并未有什么变化。他早已看出那女子身上的鬼气，鬼类多以恐怖面相示人,但恐怖的外相也只是外相而已，只要自己的心不受干扰，那么这些外相与春花秋月又有什么分别呢？就算做不到自心不动，如果见的多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跟在老道身后的年轻道士却暂时没有这份定力，他呼吸凝滞了片刻后方才重新恢复,倒是被他背在身后背篓里的小道童一直半垂着头,半点反应也没有。
月娘笑了一声，她的笑声像空谷银铃那样清脆悦耳，可是笑起来后牵动的那张没有皮的脸上肌肉蠕动，就显得更加可怖了。
“你看见的我是什么模样？”她歪了歪脑袋,好奇似的问道。
老道冷哼了一声，对着吴侯道：“我没空与你玩这等弄鬼的把戏,你肆意戮害自己的信众,今日就要给出个交代！”
“啊,我明白了，你看见的也是我没脸的样子。”月娘轻声道，“你们都一样。”
“道长莫急，你修行这么久,应该有点耐性才是。”她看向从老道袖中递出的黄纸,一字一字咬出那三个写在前头的名字，“丁望、刘肆、韩生……他们都是我哥哥的同窗呢,山积书院的学生,可以读书识字、学习道理的才子,就像道长你一样，可以学很多很多东西……”
“但我就不行，我学的和你们都不一样，我学的是打络子、绣活儿，我的绣活儿可好了，城里锦绣坊内最好的绣娘，一眼就看中了我的功底，收了我做学生。她说我绣出来的东西有灵气，我最擅长绣人物，尤其擅长绣美人，粉面桃腮、双目含情。我绣很好，但绣活儿却是不教道理的。”
月娘一边倒着酒，一边柔声细语地讲着：“绣活儿好，就会受到欢迎，有很多订我绣活儿的单子，其中就有青红阁的单子。青红阁你们大约是不太清楚的，那是男人们喜欢去寻欢作乐的地方，里面的胭脂水粉、绸缎首饰用得最多、最频，用的绣品自然也多。”
“这些东西呀，少有是自己用的，多的是手帕香囊之类的小件，用来送给客人的，男人们哪懂这个？她们说是自己绣的，那些客人多半就信了的。许多山积书院的学生，也是那里的常客呢……”
……
山积书院。
几个学生聚在一起谈论韩刘丁三人与吴侯庙的事情。
“我们要去看望他们吗？”有人犹豫道。
“算了吧，他们那样的人家……我可不想去。”
“可夫子教导我们要仁义，大好年华，却要被勾魂配鬼妻，只是一句玩笑而已，吴侯也太严苛了些。”
“那也是他们自己招的，那样张狂怎么会不招来祸端？”
“他们三个虽然平素不好，但也不至于此。你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不会随口说错一句玩笑吗？只是说错一句话而已。”
“也是……要不我们去看看韩生？刘肆丁望他们那样的就算了吧。”
韩生和刘肆丁望他们两个不一样，他是家贫，然后主动凑上去巴结人家，并不像刘肆丁望那样欺负人，只是跟那两个混在一起。虽然让人瞧不起，但跟着刘肆丁望，他们两个偶尔会给他一些好处，韩生家贫，也是可以理解的。
几人敲定了事情，朱康宁却突然注意到一旁的庄海一直没有说话，于是拉着他道：“庄海，你不是素来与韩生交好吗？要不要一起去？”
庄海面上一片冷淡：“去了又无法解决麻烦，我不去。”
“可是……”朱康宁正要说什么，却突然被打断了。
一个学生走到廊下，问道：“你们听说了吗？他们请兴丰观的人来帮忙了，现在兴丰观的道士已经上山了，山上的人全都被清下山了！”
却见之前还冷淡的庄海突然面色一变，站起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那些从山上下来的人才进城呢，把消息传进来的。”
庄海丢下他，转身就往外面跑。
“哎！你去哪？待会儿好上课了！”朱康宁在身后喊他。
庄海却似没听见一般，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朱康宁正要去追，却被柳江成给拽住了：“算了。”
“怎么就算了？他这两天看着不对劲儿啊，你没看出来吗？”朱康宁正在发急。
“我当然看出来了，可是他不想让咱们参合，你也就少参合。”柳江成拦住他，自己也看着庄海的方向，喃喃道，“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事……”
……
吴侯庙中，月娘的故事仍在继续。
“往常这些做好了的小件都是由小伙计送过去的，但是那一天不赶巧，师傅就打发我先去送一趟。我都不必进去的，在门外将东西交给里面的小丫头就行了。然后我就往回走，那不是青红阁里面，那就是普通的地方，只是离青红阁比较近罢了……”月娘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像是已经出了神。
她从那里离开，才走出没多远，就遇到了两个男人。
他们嘴里骂骂咧咧地，满身都是脂粉和酒气混在一起的甜腻，眼睛鼻子都是醉狠了的丑红。
她低着头，快步走开，想要离他们远一点。可是他们把她拽住，嘴里不干不净地叫着，他们捂住她的嘴，把她的头掼在墙上，拖进巷子里……
“先是那两个人，然后又来了一个人要找他们。我认得那个人。”月娘的声音幽微呜咽，“他是哥哥的朋友，他见过我的。”
“他大概是要找那两个人回去，他看见了我，可那两个人说了句别扫兴，他就不说话了。”
“他认得我的，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就那么看着！”月娘的声音逐渐凄厉。
“他什么都没有说！”
……
庄海一直在跑，他跑得太快，胸口疼得像要炸开，上颚渗出腥咸的血味，可他没有停。
他不是要去虎丘山上的吴侯庙，那里他去了也没有用。他要去找韩生，要赶在吴侯庙里的事结束之前。
他一直记得那天，韩生是怎样找到他，把他拉到一个僻静地方，跟他说的那些话。
“……我去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事不好闹出来，不然你妹妹就没脸见人了。他们也不是有意的，只是醉酒，以为是青红阁里的人，然后就……等他们两个酒醒后，我跟他们谈了，他们愿意做赔偿。”
“我知道他们不地道，可是已经这样了，闹出来谁也得不到好，不如就这么了了，当做没发生过，对大家都好。”
他说的那些话庄海一句都没听进去，他揪着韩生的领子嘶吼：“月娘呢？”
“我把她送回你家了。”
他一拳捣在韩生脸上，扭头跑回了家。
……
“哥哥说得很对，这件事闹出来，他们家势大，可以交钱抵罪，然后搬个家，换个没人知道的城市，躲个几年就没事了，就算传出去，也只是年少轻狂，一时醉酒犯下错误，如今改了就好。不是有一句话，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吗？”
“可是闹出来后，我就毁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都会对我指指点点，那样我就没脸见人了。”
月娘的声音在大殿里低低徘徊：“所以我同意了。我们拿了他们两家的钱，就当做这件事没发生过。”
……
“韩生！”庄海砰地推开门，正看见韩生惊愕的脸。
“庄海……你来有什么事吗？”韩生勉强耐着性子跟他说话。
庄海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汗浸透了最外层的衣服，但他眼睛死死盯着韩生：“刘肆丁望他们在哪？”
韩生皱起眉：“庄海，那件事不是已经了了吗？你钱都拿了，现在又想干什么？”
“我问你他们现在在哪？！”
“你还想闹什么？我现在没心情跟你扯这个，你拿完钱再闹，不觉得晚了吗？现在闹出来后丑的是你！”韩生不客气道。
他自认没有什么对不起庄海的了，又不是他欺侮了月娘，他现在正为吴侯的事情烦心，哪有心思应付庄海？更何况，这件事要是刚开始就闹出来，刘肆丁望的确会有很大麻烦，欺侮同窗的姊妹，能毁了他们大半前途。可现在庄海已经拿完了人家的钱，再闹出来这事可以说道的就太多了。如果讼师狠一点，完全可以把这事变成庄海贪图刘丁两家势大，自愿卖了妹妹，之后贪心不足，还想继续讹人。
庄海抬起手，袖子一撩，露出一样东西，稳稳对着韩生。
“弩？你哪来的这东西？！”韩生失声道。
“他们俩现在在哪？”庄海死死盯着他，“因为吴侯的事，他们俩现在一定在一起，但不可能在刘家和丁家，他们现在不肯带上你，但你一定知道他们俩在哪。”
“何至于此？”韩生盯着下身额上沁汗，“有什么条件都可以再谈，可你要是杀了人，你就全毁了。”
“月娘死了。”庄海说道。
韩生脑子一懵，看向庄海，正对上那双冷静又疯狂的眼睛。
“月娘……怎么会死？她不是想开了吗？”
……
“你是怎么死的？”年轻的道士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月娘既然决定私下了了此事，那就是想要好好活下去。刘丁两家出了钱，也没必要再动月娘。她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月娘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只手柔细灵巧，虽因鬼身显出青白之色，却并不可怖，反而像上好的美玉雕琢成的。可它搭在那张没有皮的脸上，却显出说不尽的诡异阴冷。
“因为……突然有一天，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呀。”她慢慢摩挲着自己的脸，“听说是那两个中的一个，醉酒后把我当炫耀讲出来的。”
……
“你只是不记得了而已。”庄海冷冷看着韩生。
刘肆醉酒，跟那帮狐朋狗友炫耀，说他妹妹滋味好，不信去问丁望。
那天他在学堂，所有人的眼光都是隐秘而异样的。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柳江成把他拉到一旁，小声告诉他的。
没人知道庄海那时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把手心攥出了血，却来不及做任何事。他跑到吴侯庙，在庙里跪了一夜，求吴侯把这些传出来的话抹去。
那夜县城里的阴神忙了一夜，一一入梦将人们的记忆改去。可是到后半夜，天色将明的时候，他供在面前的香突然折了。
有阴神趴在他耳边声音细细地说：“回家吧。”
他当时脑子乱得厉害，以为吴侯反悔，一个头叩在地上正要继续求，第二下就再也拜不下去了。
那个阴神拦住了他，他看不见，却听得到阴神的声音，那阴神对他说，吴侯既然允诺了，就一定会做完，就算这件事已经没有意义了也一样，但他现在该回家了。
他从那话中听出了不详，等他跌跌撞撞回到家中，看见月娘胸口插着一把剪子。
……
“‘她怎么还有脸出门？’他们当时大概是这么说的吧？”月娘的手指在没有皮的脸上慢慢滑动，“所以我死后，也是没有脸的。”
“可是我有很多事情都不太懂，学绣活儿是学不到道理的，所以我想问问你们，书院里的学生们学的是做人的道理，他们也都觉得我是没脸见人的，你们学的是天地的道理……”月娘抬眼盯着面前的老道，“你现在看我，也是没脸的吗？”
老道眼中倒映出一张没有皮的脸，他忽觉手中一烫，那张用血写成的黄纸骤然烧了起来。
他心中一凛，兴丰观曾发誓不主动踏足吴侯所在之地，这张由吴侯信徒以血写成的祈文就是他们安然留在此地的保障。
来不及多思，他扬声道：“你是自尽而亡，如何能够全算在那三人身上？就算一命抵一命，也不应当要了三个人的性命！此事仍是不公！”
黄纸上的火焰渐渐熄灭了，留下了小半张，在黄纸头部，只留下了熏黑的韩生名字，和半个丁字。
月娘倒酒的手突然收了回来，倒酒声停，无数怨戾的尖啸忽然在殿内回荡起来。
“我没脸见人，他们为什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
老道士不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年轻道士已经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耳朵。
这不是因为月娘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们的誓言之故。他们能够站在这里，便是因为接下了韩刘丁三人的祈文，要为他们向吴侯讨还公道。既然如此，他们站在这里，也便承接了韩刘丁三人的部分因果。月娘之怨，自也针对起了他们。
“审判罪恶，自需有法度！”老道士强撑着喝道，“恨意无边无疆，若全由着受难者自由报复，人间早已大乱！此事不公！”
月娘发出一声厉啸，指尖骤然射出无数绣针刺向老道，却见老道捏了一个法决，就将绣针尽数挡下，他手中又改捏剑诀，一道利光转瞬刺向月娘。
当！
吴侯横刀，老道的一剑被拦在刀面上，他另一只手掐着月娘的衣领把她向后拎退几步，手上的酒壶不知何时已经被他塞到了月娘怀中。
“好了，回去再给我温一壶酒。”他提刀挡下剑光，却看也不看老道，面孔转向月娘，眼睛里倒映出的是一张温婉秀丽脸。
月娘已退回阴影中。她的力量也就那样，根本不是老道的对手，只是因为占着因果誓言的便宜，让他们吃了点亏。这样也就行了，更多的她也做不到。
吴侯已经重新拎回自己的酒壶灌了一口，转头看向老道笑：“你们就是来替这种玩意儿讨公道的？倒也正常，你们修行了这许多年，也就修出个没有脸来。”
老道气得面色发青。若是平常，他自是懒得理会刘肆之流的，可是现在为着与吴侯的旧怨，他却不得不站在这里替那三个东西讨公道。
“无论你怎样说，不公就是不公。”老道肃声道，“天地自有规则，人间自有律法，由不得你胡来！吴侯，你若不知错处不愿改过，那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吴侯嗤笑一声：“当年你们便不是我的对手，如今修行不见得增长多少，口气倒是大了不少！”
言罢，他目光一利，已是横刀而起：“在我辖域之内，律法我定！”
“我说，此地一切罪苦，当三倍偿之！”
“他们当死！”
……
“我要他们偿命。”庄海说道。
“你脑子好使，心思又细。他们虽然不肯告诉你自己躲在哪里，但你一定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韩生的心脏上，“你告诉我，我不杀你。不然我就先杀了你，再去找他们。”
他是认真的，韩生看得出来，庄海已经不在乎了，他的眼神是疯的。
韩生如堕冰窟，他报了一个地址。
庄海手臂下压，扣动机关，箭矢射中韩生的左膝。
韩生痛嚎一声，庄海道：“你腿伤了，跑不了多远，若是我去时没找到人，回来就要你的命！”
韩生忍着痛道：“就是那里，我没骗你！”
庄海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话：“若他们都死了，这一箭便算做了结此事。我不会再来找你麻烦，吴侯那里也不必再忧虑。”
韩生抱着膝盖痛哼，那弩箭的力道很大，他的腿以后怕是要落下病来。但他在悔怨之中却又有一丝轻松，若真如庄海所说，吴侯不会再来要他的性命，那就算跛了一条腿也行。性命总比腿重要。
……
吴侯庙，大殿内。
老道已经与吴侯拼斗起来，年轻的道士从旁辅助，至于那个装着小道童的背篓，已经被他扔出了殿外，落在小广场上。
大劫之中，几乎所有修行者的力量都受到了压制，吴侯如此，两个道士亦如此，但吴侯还有着怨煞的力量，虽然以一敌二，但反而将两人压制了下去。
刀光阴绿，鬼魅凶戾，老道不敌，险险避过，被斩去小半发髻，勉强瞅了一个空隙，拉着年轻道士骤然后退，直出了殿内，来到小广场上。
他头发散了下来，虽然身形狼狈，但面上反而成竹在胸似的笑了：“你果然用了怨煞的力量。”
吴侯走出殿外，神色淡淡：“看来那个邪修是你们安排的。”
炼化他人怨煞为己用的法门虽然偏门，却也不是那么易得的。吴侯虽为鬼身，原本却并不知晓这法门。是之前他的辖域内闯进一个邪修，他拿下了这个邪修，才得到那炼化煞气收为己用的法门，却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若没有这法门，莫说现在，之前那蝗灾便是避不过的。这法门来得巧，且后患无穷，他心中对此并非没有猜测，只是大势之下，哪怕猜到是陷阱，他也选择了跳下去而已。
老道冷哼一声，讥刺道：“这样狂妄的利用怨煞之力，就连三生醉都无法让你入梦，你还能坚持多久？”
大劫之中，附近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像吴侯辖域内这般安康。就连他们兴丰观所护之地中，也早已有了饿殍。吴侯能做到这些，所用怨煞恐怕早已是海量，他又在庙中供养着那些怨戾之鬼，并没有像原本的邪法中那样操纵掌控怨鬼，那就必然要承担相应的苦果。
老道眼光毒辣，他虽然不知吴侯是以什么手段保持自己现在的清明，但那必然是极重的代价。只看吴侯现在手中不离的酒壶，那酒名为三生醉，会令饮者大醉三年，长梦不醒。但吴侯现在时不时就要灌上一口，却仍一直清醒，一杯便能令饮者长梦三年的三生醉，也只能麻痹缓解他此时所承担的些许苦楚而已。
这样的状态下，他再多用任何一点怨煞之力，都有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坚持到把你们打出去还是没问题的。”吴侯淡淡道，又是一刀劈来。
老道狼狈躲开，那快如流光重似山岳的刀却在他躲开后就轻巧地收回了，半点多余的力量都没溢散出去。
老道瞳孔一缩，哪怕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吴侯的掌控还是如此精微，他没有夸大，以他这样的情况，完全可以再撑很久，但……
吴侯又是一刀劈过，老道手捏剑诀拦住：“你欠下的终究要还！”
吴侯胸中忽然大痛，所用怨煞之力大半突然翻腾反噬，他垂头看向胸口，只见一只短短的木剑从他后心穿过，剑尖透出胸前。
那个小道童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中捏着一只小儿玩具似的木剑，正正穿过他的胸口。
吴侯一口鬼气喷出，身形一散，重新凝聚在大殿门口，但这一次他身上却突然晦暗了许多，仿佛落了许多灰尘。
他看向那个小道童，小道童一直垂着的脸终于抬了起来，那是一张两腮圆润犹带婴儿肥的孩子的脸，但那双眼睛……却不是一个孩子所能拥有的眼睛。
“好久不见。”他对吴侯说道。
“你……”吴侯惊疑道。
“你不记得我了？”小道童微笑道，“也是，我如今已经换了个皮囊。毕竟，原本的那个已经被你一刀刺穿了心脏呢。”
“这世上能够投胎转世的修行者，可不止你一个。”
吴侯紧紧盯着这个小道童。他大概猜得出来，他刚死那会儿布下瘟疫欲夺此地信仰之时，与兴丰观相争，过程中没少斩杀兴丰观中人，这小道童大约是其中某个的转世。可他惊疑的是，小道童方才那一剑，为何能够直接掀起他所炼怨煞之力的反噬？
因为有持戒法的力量，无论那些怨鬼是否乐意，只要他做到了使一切怨煞之苦能够三倍报偿，那些怨煞之力就可以为他所用。为此他日夜承受着后殿地下那些怨鬼的三倍苦恨之痛，在漓池一曲之前，那些苦楚已经积累到他不得不常饮三生醉以缓解的程度。
兴丰观的道士前来找他麻烦，却背着个累赘似的小道童，他不是没有警惕，却还是落入了网中。
若没有漓池之前那一曲，这小道童的一剑，就足以击散他的鬼体。他能感觉到，那小道童的一剑，还险些勾动了被压在后殿地下的那些怨鬼一起反噬，只是因为之前被琴音所抚慰的缘故，它们并没有被引动出来。那些怨鬼都是因他而死的，各个怨戾直指他而来，若是反噬起来，生生扯散他此身修为也不足为奇。
吴侯压下此想，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道童身上。
他欠着那些怨鬼的不假，可若是没有紧密相连的因果，这个道童凭什么一剑勾动他的反噬？他散布瘟疫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死后仍不甘的冤魂尽数在他庙中，活着的人中又哪里来的这样紧密的因果？
小道童冷而怨地看着他：“我此身之父死于你所散布的疫病之中，留下尚怀着遗腹子的此身之母。因夫亡的悲痛，她亦难产而亡。我父母皆因你而死，十岁之前流浪乞讨，直到被点醒前世，重归兴丰观。我强行停滞此身年岁模样，并不真正出家离世，便是为了留住此身前十年的因果，今日便应当是我了结此因果的时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每一个字都几如擂鼓，在此声的引动之下，吴侯身上所积的怨苦再次翻腾反噬起来，险些要冲破持戒法的限制。
后殿之中，地下原本被琴音抚平的怨鬼，又逐一苏醒过来，升起可怖的怨煞。
漓池坐在席上，膝头停着琴，手中却执着酒。他只一曲就足以重新平息下这些怨鬼，但却并没有动作。
月娘悄然从阴影里出现，她站在漓池身侧，目露哀求。
漓池举了举杯，转头看向月娘，他看见的是张温婉秀丽的姑娘，而这姑娘身后的阴影里，还有着许许多多的怨鬼，他们都是被吴侯收留在庙中供养的怨鬼，只不过他们的怨，并非冲着吴侯而去。吴侯替他们复仇，使他们能够三倍偿之，在他们看来，吴侯是他们感念的神明。
月娘替他斟酒，目中哀求之色愈重。
漓池却仍然没有拨弦的意思：“血脉是很有趣的因果关联，你们都是此城中人，或许也是这殿下之鬼的后裔。那道童既然以血脉因果来引怨，你们也可以此来平怨。去告诉他们，现在的城中是什么样，吴侯是怎样庇护此地的。”
月娘放下酒壶，对漓池一礼，没入地下消失不见，她身后的那些其他怨鬼也都如此。在这大殿之下，那些死于瘟疫与火患中的怨鬼渐渐平息了下来。
但既然有得知现状，愿意暂时放下仇怨的，也就有不愿如此必要复仇的。许多怨鬼冲出地面，冲着庙前的吴侯厉啸而去。
漓池并不拦截这些怨鬼，只是持着酒杯自饮，喃喃了一句：“也不知道三生醉能不能醉鬼呢……”
吴侯庙前，无数怨鬼冲着吴侯扑了上来，兴丰观的道士在一旁虎视眈眈。
只要吴侯露出破绽，他们必将送出雷霆一击。
却见吴侯将手中酒壶一砸，散出泼天的酒雾，那些冲入酒雾中的怨鬼，竟一个个醉倒，落在地上，转眼又没入了地下。
三生醉自然是不能醉鬼、只能醉活物的，可吴侯手中的三生醉，是被他特殊调制过的，否则他同为鬼身，三生醉又该怎么减免他的痛楚呢？
小道童被这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怒急而笑：“吴侯好手段，但就算解决了这些怨鬼，你也休想逃脱！我就是你的因果劫数！就凭此身，我今日就一定要斩了你！”
吴侯咳了一声，因之前小道童的一剑之伤，又咳散许多鬼气。
他举刀横在胸前，漠然道：“阁下请便。”
今日是他的劫，度过度不过都有可能，便是身死道消，也没什么可说的。他对此心中早已有了准备。
他的劫不是因为今日兴丰观布下的罗网。早在他擒下那个邪修，选择修持从其身上得到的炼化怨煞为己用的法门之时，他就已经落入了网中，而更早的时候，在他选择以瘟疫火患，强行夺下这片土地的信仰之时，就为今日之劫种下了祸因。

第87章
锵！
木剑与鬼刀相击,却发出了金铁交击的铮鸣。
煞黑鬼气一放即收，吴侯后退几步，他身上越发黯淡了,像是落了更多的灰尘。
可对面的三个兴丰观中人也不好受,年轻道士已经倒在一旁昏迷不醒，老道士散了发髻，右胳膊软软垂下,再难使力捏决。小道童提着木剑的手腕轻轻抖着，手臂筋骨已然震伤，若非意志坚定,恐怕已经捏不住手中木剑。
“你们复仇之后,打算做什么呢？”吴侯忽然问道,声音低哑。
小道童本待冷笑，却忽觉一股力量加身，不得不从实而答：“收回我等旧地，为度大劫做准备。”
他答完之后,就皱起了眉。这是持戒法的力量，之前兴丰观就是在这力量之下吃了大亏。持戒法的力量虽然几乎无法抵挡，却也是有限制的，吴侯持戒所修出的力量,此时多用在怨煞之力上,这也是为何他在这场战斗中几乎没有使用持戒法的缘故。可他现在用出来了,却为何是用在这样一个问题上？
“为度大劫做准备……”吴侯咳了几声，身上又散出许些鬼气,半垂着的脸让人看不清神色。
“你……”老道眉头大皱,警惕看着吴侯,正待问其为何如此作问,却突然被一道光蛰了眼。
吴侯转腕，刀身翻转映出日光，反射出的光华却是阴绿的。
老道被这光华照进目中，只觉四周忽然变作暗无天日的阴罗鬼地，阴风冷煞鬼气弥漫，无数狰狞鬼手冲他撕扯抓来。
老道张目怒哼，周围的阴森景象霎时如泡沫般碎去，这等幻境只困了他一瞬，但等他从中脱离时，只见吴侯已经在这一瞬间出现在了小道童身前，刀尖又凶又狠地对着他心口剜去！而小道童也是才从幻境中脱离，一时只勉强抬起手中木剑欲阻，却已是来不及。
老道目眦欲裂，左手结印，口中暴喝一声：“长寿！”
却见一旁原本昏迷不醒的年轻道士兀地被这一声震醒，虽然神智尚且懵懂，却条件反射地张口道：“诏令……”
此语一出，吴侯霎时觉到自己身上落了一种古怪的力量，虽然并不强，却也阻了他一瞬。就此一瞬，小道童的木剑已经挡在了胸前，老道手中所捏之印也落到了他身上，吴侯的刀尖点在剑脊上，剑脊被撞得向后狠狠拍在小道童胸口，连带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老道脚步腾挪接住了小道童，却又被这力量撞得面色一红，一口气没憋住，已是喷出一口血来。小道童因为身上有他之前落下的护身印之故，虽然胸口疼得厉害，却没有什么大碍。
他抬头看向吴侯，只见吴侯那一双原本清明的眸子，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淡淡的血色。
“果然凶神恶相！”小道童咬牙狠声，“宁使怨煞侵身也不敢面对自己的恶果吗？！”
吴侯面色冷淡，双目中的血色却透出凶煞之意。怨煞对于鬼类原本就是最快的增长实力之法，只是因为会影响神智的缘故，才被正修所畏惧。他此前凭持戒法让自己能够在掌握一定的怨煞之力时维持神智，但此时却主动开了一线缝隙，饱纳怨煞实力大涨，也使得神智染上了凶恶之气。
“不敢？让尔等把此地也‘准备’成遍地饿殍的模样就是敢了吗？！”吴侯目中戾芒大涨，手中提刀直冲而劈！
他身上鬼气森森煞气汹汹，偏又带着许些堂皇的神气，一身鬼煞被神气去了阴狠诡异，和作冰冷沉重的赫赫威势。
那才醒过来的年轻道士神智仍未全然清醒，指着吴侯还在继续道：“……吴侯德行有亏，革去……”
他身上有股特别的气，随他所言，正要循着冥冥之中的联系化作束缚落在吴侯身上，却见吴侯染血色的双目冲他瞪来，凶煞之气扑出：“滚！”
年轻道士强行被唤醒的神智受之一冲，后半句话直接被噎了回去，一时竟开不得口。
小道童把老道推开，一手抹上木剑，木剑无锋，却破开他掌心，染了一片血色，剑上继而亮起雷光。
“好！你越凶煞，便越当斩！”
轰隆！
晴天霹雳，专劈妖邪。
刘肆丁望两人听见这一声雷响，却吓得浑身一抖。雷声似在耳旁响起，他们转头顺着雷声方向看去，只见西边窗户上贴的一张黄符纸上朱砂一闪，接着就又暗了下去，其颜色比原本的还要黯淡几分。
丁望上牙打着下牙，哆哆嗦嗦道：“来、来，是不是有东西来了？”
刘肆扭曲着脸，腮帮紧咬：“怕什么？我们有兴丰观的保护，那些鬼东西进不来！”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间屋子内已经被布置好了阵法，各处也都贴着符纸，这些花大价钱从兴丰观得到的东西显然不是样子货，方才那一声雷响也证明了它们的威力。
可两人心中明显仍有畏惧与不满，畏惧是对着吴侯的，不满是对着兴丰观的。
按照他们原本的想法，自然是能够躲在兴丰观中最好，就算不能，也要远远离开吴侯所辖范围之内。可兴丰观却不同意，他们要求两人必须仍待在吴侯的辖域内，否则就不会出手帮忙。
兴丰观的目的是借着他们吴侯信徒的身份，好避开誓言所限进入吴侯庙中，这三人已经被吴侯骇破了胆，曾经对吴侯的那点信奉之意早已散了，如果再离开吴侯的辖域，哪怕他们曾经祭祀过吴侯，也无法再算作吴侯的信徒了，那么那一张黄纸祈文自然也就没有作用了。但刘肆和丁望两人却并不清楚这一事，不过，哪怕他们清楚，恐怕也只会对兴丰观更生埋怨。
兴丰观虽然要他们仍待在吴侯辖域内，却也不是对他们不管不顾，这些阵法符咒就是兴丰观布置下来的，为的就是保住他们的性命。他们活着的时候都已经很难算作吴侯的信徒了，若再是死了，恐怕就直接破了这一层关系，为此，兴丰观给他们的保命布置也绝对到位。
至于韩生，他也得了些能够辟鬼的东西，但刘肆丁望两个却不愿带上他。有一个能在外面分散注意力的最好，而他们两个，还是合在一起更好些，但这就出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若是把两人分散开来，他们自然是各自待在自己家的地盘，可要是两人合在一块儿，那到底该待在谁家呢？
在对方家会不放心，在自己家又不想平白替对方担着风险，在这种古怪的心思之下，最后刘丁两家寻了处不常用的宅子，把两人安置进去，还安排了不少下人。
可他们得罪吴侯的事情城里都传遍了，这些人更担忧吴侯前来取他们性命时牵连到了自己，故而守卫也没有多用心。
方才那声从符咒上突然炸起的雷响更是让人心惊肉跳，这明显是有什么来了啊！
负责守门的人只觉得一阵冷风吹过，刮得皮肤上起了一粒一粒鸡皮疙瘩，他干脆身体往墙上一靠眼睛一闭，嘴里嘟嘟囔囔念咒似的嘀咕起来，若是凑近点听，就能听清：“混口饭吃，不关我事，别来找我，我看不见，混口饭吃，不关我事，别来找我……”
在他看不见的世界里，几个身上缭绕着香火气的鬼神飘在院内，一个个盯着房间却没有动手。兴丰观的布置很是不凡，专门针对妖鬼，他们刚刚试探过，若非多年受香火供奉，去了身上许多阴煞气，只怕刚刚那一下就要重伤。
但是，兴丰观给这俩人的布置，能够辟鬼诛邪，却是不防人的……
几个鬼神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飘到闭眼嘀咕的守卫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
片刻之后，一个人影避开了宅中下人，翻墙跳入这间布满符咒阵法的院落之中，他落地不太稳当，发出了些许动静，但守卫全然不觉。那人潜到房间外，脸孔掩在门廊的阴影下，只露出一双煞气凶戾的眼。
……
血色染瞳。
吴侯持刀的手正在轻轻颤抖，但这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兴奋。
他身上的煞气越发浓重了，身上有数道被雷光劈中的焦痕，目中的杀意反倒愈发凶戾，再没有之前威势厚重的模样，反而愈发像从九幽之下爬出来的恶鬼，若是胆小些的人瞧见他此时的模样，指不定能生生吓晕过去。
小道童却完全没有畏惧，双目反倒愈发明亮。吴侯煞气入心，已经是快要控制不住了。他现在唯有两个选择，要么放弃，要么任由煞气侵蚀，彻底放弃神智化作厉鬼。
吴侯目中血煞愈发汹涌，小道童举剑迫近，剑身射出一尺来长的雷光，吴侯神智挣扎不已，他心中杀性大起，恨不能不管不顾杀个痛快，可若放任自己随着本能行事，立刻就会陷入浑噩之中，只能赌以后会有恢复清醒的时机。
兴丰观此来的准备太充足了，他们从安排小道童转世重新入道之时就开始做准备，却直到今日方才动手。这不只是因为誓言所限之故，如韩刘丁之辈并不少，兴丰观却直到现在才动手，正是在等时机。大劫之中，只看吴侯辖域内却能一片繁荣，便可知他炼化了多少怨煞，如今大劫正逢凡世之劫转平，修士之劫转烈之际，也正是他状态最险恶之时。
兴丰观此时只来了三个人，不是因为他们只有三个人，而是那张黄纸的承载只能让三个人不受誓言所限来到这里。有怨煞之法所布之局，有经验丰富的老道，有身带王气口含诏令的年轻道士，又有小道童在，原本此局早已能使深陷劫中的吴侯陨落，但兴丰观没料到他后殿中意外来的那位客人。没料到也正常，吴侯之前也没料到。
若他一时失去了神智，那位客人会不会出手帮助自己恢复清醒？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知道自己若化作失了神智的凶戾大鬼，必将能够解决面前的兴丰观三人，但他也清楚，那将带来多大的灾难。
他要赌这一把吗？
吴侯这一挣扎，动作就慢了一分，小道童的剑光直刺胸前，他已是来不及躲避。
血煞翻腾，戾气汹涌，吴侯的面孔愈发狰狞如恶鬼，持刀的右臂剧烈颤抖着。
当！
他松了手，长刀落地，阴绿的凶焰跳动了两下就熄灭了。
吴侯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那一道雷霆缠绕的剑光，狰狞的脸上突然显出了平静。
剑光已经抵到了他的胸膛。
……
血色乍现！
刘肆呆呆看着丁望胸前绽开的一道血花，愣了两秒后才凄厉地叫了起来。
庄海端着弓弩，面无表情地将箭头对准了刘肆。
门外护卫听见了动静，吓得一抖，下意识睁开眼，只见面前一张几乎紧贴着他的鬼脸，正对他呲着牙笑。护卫两眼一翻，咕咚，昏倒了。
吓完人的鬼神飘到一旁，像房间内看去：“还有点血性，不枉吴侯为他忙一场。”
刘肆连滚带爬，一边躲一边嚎：“救命！救命！饶了我！饶了我！”
他身上插着几只弩箭，却都不是要害。
庄海冷冷看着他，手上弩端得稳稳的，瞄得刘肆不敢露头：“你躲得越厉害，我的箭越偏，你遭的罪就越多。”
“我给你钱！我可以给你好多好多钱！”刘肆缩在案几后面瑟瑟发抖，“庄海！庄海！放了我吧！我就是个混球！我可以娶你妹妹，我娶她做正妻！没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放了我吧！”
庄海眼中血煞骤浓，手上的弩却放了下来，慢慢走过去，问道：“很疼吗？”
刘肆拼命点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都改！我会好好补偿！”
他瞧庄海放下了弓弩，只以为自己有了生机，拼命哀求着。
庄海靠近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刘肆，手上忽然一挥，弩身狠狠砸在刘肆头上，那弩上已经没有箭了。
“月娘也很疼。”
他从刘肆身上拔了支箭下来，插进他心口。
……
利芒加身，吴侯已感觉到胸口的刺痛，可小道童手上的剑芒却突然散了，老道面色一变，手臂一抖，袖中掉落出那张黄纸祈文正在飞快地燃烧，转瞬就只剩下了一抔灰烬。
刘肆丁望已死，韩生在得知自己的性命保下了之后，也再没有了与吴侯对抗的心气，兴丰观的人本来就不是他请的，只是刘丁两家把他捎带上而已。
没有了这一道祈文，兴丰观的三人立即誓言加身，此刻方还只是受到压制，若再不离开，恐怕修为就要开始消散了。
老道抓住小道童，喝道：“走！”
小道童咯咯咬着牙，但事已不成，再留下只会更糟。
吴侯没有阻止他们，他闭着眼，缓缓调息，片刻之后，一身惊人的阴戾煞气渐渐收入体内，再睁眼时，目中血色已经消退。
后殿之中，阴影摇动，似不安似祈求，却始终不敢攀上那持杯自饮的客人衣角。
漓池的琴已经搁在了一旁，坐得随性，半敛的目中隐隐云遮雾绕，因果如弦。
“恭喜吴侯。”
吴侯大步走进殿内，站到漓池面前，忽然一拜。可他拜到一半就再拜不下去，一阵风托住了他。
“不过回礼罢了。”漓池道。
吴侯默然片刻，道：“三日宴饮，不值那一曲。”
漓池唔了一声，目光落到山下，慢悠悠道：“我来到这里，看见人间繁华、生机可亲，心情很好，这值得一曲。”
他随手掏出一小袋糖炒栗子，抛给吴侯。这栗子在漓池身上放了三天，却仍与刚炒出来时没什么两样，香暖热烫。
吴侯剥了一粒放在口中，不由闭上了眼，心神上被他强行压制的煞气霎时化去了许多。这糖炒栗子中，被凝聚了城中人们对吴侯的感念。多年庇护，大劫之中仍然能够得到安然，人们的感念凝做栗子中软糯的香热，消去他一身杀意与戾气。
等他再睁开眼时，漓池已经背琴起身，足尖在地面上一点：“偏狭之道，终将引向恶地。纵一时得以从荆棘中脱身，但若不及时止返，迟早会再受磋磨。”
吴侯却笑了笑，笑得不羁却又顽固：“我有为护持此地而承受苦楚的心，也做得强取此地信仰的手段。”
“此间看罢，我也该离去了。”漓池道。
“请问您的姓名？”吴侯问道。
“李泉。”
语音落下时，殿内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唯留一缕清风。
吴侯又剥了一块栗子放入口中，暖烫熨帖。
这是属于他的人间好滋味。

第88章
刘肆、丁望死了。这消息很快传遍了城内,韩生逃过了一劫，只是伤了一条腿，也算给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落定最后的尘埃。
但在刘丁两家发丧前,庄家先出了殡。
“月娘，”庄海坐在墓碑前,慢慢点燃香烛,“我拿了他们的命，给你做祭奠。没有人知道你的事情，你还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新落下的石碑左右翻出新鲜的土痕，衬得远处秋草凄凄,庄海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你可以合眼了。”
他突然再也说不下去,把头低埋到胸口：“你怎么就……怎么就没想开呢……”
秋风拂过野草，融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透明的少女站在庄海身侧,伸出手掌却只能徒劳地穿过他的肩膀。
哥哥……
许久之后,庄海重新抬起头，面上神色坚毅决绝。
他向城内走去。他压着月娘的棺椁一直没有发丧，为的就是复仇。
现在他已经杀了刘肆和丁望，他们尸体上有着弩箭的痕迹，更何况还有韩生在，这件事是瞒不住的。他在祈求吴侯帮助自己复仇时,就去买了那把弩,作为二手准备。刘肆和丁望死了,但他们是死在吴侯手中还是死在他手中的结果是不一样的,人间的律法管不到神明,但却可以管到他。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庄海回到家中,白纸灯笼在风里飘飘摇摇,他坐到椅子上，慢慢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哥哥……
“……哥哥……”
庄海睁开眼睛，只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地窈窕身影，正背对着他。
“月娘！”庄海笑着起身走过去，全然不记得月娘已经死了，“站那儿做什么？快进屋呀！”
月娘却没有转过来，她仍站在那里：“哥哥不要担心。”
“我担心什么？”庄海拉她转过来，“怎么一直背对着人？今天的妆画花了？”
月娘顺着他的力道转过来，露出一张笑意盈盈地美人面。
庄海被唬了一跳，转而又笑：“你怎么把绣活儿盖脸上了？”
那张美人面虽然目光柔软唇畔含笑，却动也不动，细看分明是张绣出来的美人面。
庄海伸手就要摘，却被月娘按住了：“……哥哥，那几个人的事情，不要担心，吴侯给接过去了，没有人会知道是你做的。”
“哪几个人？什么事？”庄海皱起眉，突然起了不好的预感，“月娘，你怎么了？让我看看你？”
月娘按在美人面上的手颤了颤，慢慢移开：“哥哥……你看见的，是什么样子？”、庄海揭开那张绣活，瞧见月娘温婉的脸上皱出似悲似忧的神情，松了口气，笑道：“你看你，这不好好的吗？吓唬我干嘛？”
月娘却一下子哭了。
庄海手忙脚乱：“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别哭啊？”
月娘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我……我要走了。我现在在吴侯那里，过得很好，你不要忧虑。”
“别……”庄海伸手要去抓她，但月娘已经向后退去，飘飘忽忽就不见了踪影。
庄海胸中一痛，豁然睁开眼睛，他还坐在椅子上，门口空无一人，只有白纸灯笼，在秋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打晃儿。
他按着胸口，嘴唇抖了两下。是梦吗？
可是直到第二天，柳江成和朱康宁拉着他一起吃锅子时，都没有人找上门来。店里热气蒸腾，人们在讨论着最新的热闹，虽然刘丁两家人请来了兴丰观的道士，但还是没能保住两人的命，而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韩生，对这一切都闭口不言。
人们对此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态度，那可是吴侯啊！兴丰观又怎么样？附近这些个地方，哪里有他们吴侯辖下的日子过得舒坦？吴侯都定下的事情，谁能给改得了？
门口小二仍在笑眯眯地分着糖炒栗子，一颗颗滚烫软糯，塞在怀里烫得心头熨帖，除去一身秋意寒凉。
庄海抬脚走向旁边卖栗子的于老汉。
“你做什么？”朱康宁问道。
庄海摆了摆手：“我去拜拜吴侯。”
……
长风远来，遥落边郊。
这里已是出了吴侯所庇护的几座城镇范畴，来到了兴丰观所庇护之地的边境。
站在这交界处，倒更看出了两边的差异。
同样是煞气笼罩，兴丰观辖下的煞气是弥散的，这些是因大劫运转，众生惶惶悲苦而生的煞气，浸得每一个生灵骨冷心乱，唯有一处清气昂扬。而在吴侯辖域内，那些煞气是凝练的。它们被以偏门邪法炼化，并堂而皇之笼罩在整个辖域之上，如一只凶威赫赫的恶兽，而在它所盘踞的地方，再没有其他的恶气敢于侵蚀。
吴侯与兴丰观的所行，谈不得善恶对错，只是两种不同的选择罢了。吴侯有心庇护，兴丰观独善其身，后者对辖域下的救护，只限在不影响自身的情况内，大约就像人间劳力，拿多少钱出多少力，多出的一点，算作悲心。至于更多的恶事，大劫之中自身难保，自扫门前雪吧。
漓池落现身形，从吴侯辖域上空收回目光，转而落到另一方的清气之上。那是兴丰观的气息。
前来与吴侯了断因果的共有三人，一个年岁久长几百年前曾与吴侯相战过的老道，一个前世被吴侯所杀转世重投的小道童，但漓池所感兴趣的，却是最后一个年轻道士。他是这三个人里，唯一一个年纪真正与外貌相符的人。
这个年轻道士才修行没多久，但他的诏令却可以对吴侯造成麻烦。这不是他有多么天纵奇才的缘故，而是他身上的那一缕王气。他身上有着梁国王室的血脉。
虽说人间律法管不到修行者，但作为庇护一地的神明，难免要与此地的百姓产生联系，这便会与凡人的君主产生因果，身带王气者的诏令，自然也就会对此地神明产生一定的影响，若是神明受用了此地香火，那影响便会更大几分。
便如两千多年前卢国国主针对淮水神君，只是淮水神君为天地之神，他不受香火，亦不庇护众生，故而卢国国主的诏令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影响罢了。
眼下三人已经回到了兴丰观中，小道童面色不愉，老道看不出喜怒，只对气息尚有不匀的年轻道士说道：“长寿，你先回去休息吧。”
长寿。这是他的名字，却不是道号，凡间多有如此取名的，长寿、药师、去病、弃疾，便是祝愿让自家孩子能够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只在一个略热闹些的街道上，不加姓氏大声唤一句“长寿！”，说不定便会有四五个回头看来的。
漓池目光遥落，这个年轻道士还没有道号，只名长寿，却没有姓氏。更准确地来说，他的姓氏被遮掩了。
在他身上，落有一道兴丰观的清气，这道清气并不起眼，每一个兴丰观中人身上都或多或少会有些清气，这是他们的共运。但长寿身上的这道清气却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它不光掩去了他的姓氏，还掩去了他身上的大半王气，只残余显露出来些许，像是梁王早不知多少辈前分出来的远亲一样。
可漓池看得分明，那样的王气，恐怕至少是此代梁王两代以内的血亲。不过，长寿却似乎对此全然不知，漓池顺着他身上的因果线看去，那因果线的尽头通往梁国王都，也被王都中更加浩大的王气遮掩得一片模糊。
漓池抬起手指在空中一拨，天地为琴，因果如弦。
拨过之后，他却并未再化风而起，而是站在道路中，向着前方缓步慢行，似是等着什么。
……
郊野之上，一条小路长长蜿蜒，连通了两座城镇，也连通了吴侯与兴丰观辖域的边界。
哒哒牛蹄声起，一辆牛车在郊野路上行驶，往兴丰观所辖的兴丰城行去。
驾车的是个干瘦的老汉，皮肤粗糙乌黑，握着鞭子的手粗糙结实，遍布老茧与刀疤，高扬着催牛快行。
后面坐着两个孩子，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男孩，生得浓眉大眼结实有力，另一个是脸颊消瘦的小姑娘，脸色蜡黄神色恹恹，瞧着一副病弱模样。两个孩子都裹着厚夹袄，目光定定地落在车上或路上，并不去看道路两旁。
此时已是深秋，道路左右的树林却仍带绿意，在地上投出深重的影，让人看不清深处的模样。黄昏时浑浊的光又把这些影子拉长，慢慢向中间的道路淹去。
若仔细去看阴影下的树林边缘，就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白，那是散落的骨头，些许随风飘摇的脏灰色东西，则是残破的衣衫。
这世道，饿死的人不少，却是喂饱了林中的野狗。这些野狗尝到了人的滋味，就再难忘记了，开始的时候，它们还记得畏惧，见有人倒在路边，无论有没有气息，就拖进林子里大嚼，再后来吃多了这些饱含怨气与不甘的人肉，这些野狗的眼睛就一点一点变成了猩红色，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见到路上单独行走的行人，也敢扑上来撕咬。
此时已近日暮，道路上再没有别人，只有牛车行驶的声音。
林边忽地响起“呱呱”两声鸦叫，男孩神智一散，下意识就要顺着声音看去。他旁边的小姑娘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嗽声又把男孩的神智唤了回来，他慌忙拍抚着小姑娘的背，又伸手从怀里掏药：“妹子，你怎么样？”
小姑娘咳了一会儿，慢慢平息下来，推开他拿药的手，摇头道：“没事儿，我就冲了一下，缓缓就好了。这药不好采，省着些吧。”
赶车的老汉绷着脸，沉声道：“今天回来的晚了些，正赶上日夜交替的时候，别往两旁看，大锣，看好你妹子。”
“哎，爹！”大锣忙应了一声，从大腿下掏出一柄小刀握着。这小刀还套在牛皮鞘里，大锣却慢慢定下心来，另一手牵着小姑娘，任由两旁鸦声再起，都没有再偏过目光。
天长日久，这片林中惨死的人太多，已经逐渐变成了鬼魅横行之地。人们为防野狗，走这条道都是聚在一起的，但后来却开始有鬼魅把人勾到林中，所以再走这条道，就没有人敢往两旁看了。
老汉赶着牛车，也一言不发地只盯着前面的道路，催牛快行，一定要在日落之前找到下一个落脚处。
但……
“吁！吁！”
牛车突然停下。
老汉手按在怀里，警惕地看着前面。
前方道路中央，正站着一个衣袍暗青背负琴囊的青年，瞧见他们后，正迈步走了过来。
老汉的手从怀里抽出，握着一柄雕刻刀：“站住！”
漓池脚步一定，笑道：“老丈莫要紧张，我只是个游人，路过此地，想要搭个车。”
老汉盯着他瞧了半晌，手指在雕刻刀的锋刃旁来回磨了几把，才沉着声音道：“过来吧。”
漓池笑道：“多谢了。”
两个孩子不敢看道路两侧，只在他走过来时才紧盯着打量了起来，老汉却是一直紧盯着他，见他安稳坐在牛车最后的位置，没有靠近两个孩子，才把手中的雕刻刀重新揣进怀里，扭头重新赶起了车。
两个孩子之前是盯着道路和车，此时有了新鲜可看，不由一起盯起了漓池，瞧他身上看不出料子的暗青衣袍和横在膝上的琴囊，虽然警惕，却也难免好奇。
漓池对他们笑了笑，大锣不由下意识回了个笑脸，小姑娘却是疲惫不堪地样子，看了一会儿后就闭上眼睛休息，一只手紧紧抓着哥哥。
牛车走得又稳又快，天却是越来越暗，两侧的树林里又响起了鸦鸣，那声音越来越密，扰乱心神。
小姑娘的脸色又白了起来，她现在好像连咳也咳不出来的，只是呼吸急促，另一只手已经掐进男孩的肉里。大锣却没有在意这点疼痛，他甚至在努力感受这点疼痛，好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被鸦鸣引走。
“嘚！嘚！”老汉在空中甩响一个又一个鞭花，催着牛快迈蹄子。
林间的阴影已经越拉越长，几乎掩了半个路面。鸦鸣中逐渐掺杂着野狗的嚎叫声响起，又有幽咽的风声在林间传来，像是呜呜的哀哭。
大锣的脸也白了，瞳孔有些涣散，却不敢闭上眼睛，一直盯着漓池。
拉车的老牛躁动不安，带得车身也晃动起来。
“咤！”老汉突然从胸中吐出一声暴喝，亮得像凭空炸出一道雷响。
林子里的乱声一下被压了下去，道路上瞬间静了不少，但林荫之下亮起一双双或油绿或猩红的眼睛。
大锣被车晃得身体一歪，眼睛里扫过旁边，冷不丁看见几双鬼火似的眼睛，一股寒意窜到顶上：“有、有！”
“哥！别看！”小姑娘紧紧掐着他的手，指甲盖在他手上扣出好几个半圆印子。
大锣回了回神，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定下心来。他再看向漓池，又觉出怪异来，无论是刚才林子里的乱声，还是刚才他爹的一声暴喝，都没让这个半路拦道要搭车的青年有半分变化。他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坐在车尾，连晃都没打上一个。
他心中一闪念，突然大声问道：“你坐了我们的车，就是要和我们一起平平安安到地方对不对？”
“大锣！”老汉大声喝止道，但是已经晚了，大锣的话已经问出口了。
他沉默半晌，在牛车哒哒的蹄响中长长吐出一口气，手又摸到了怀里，问道：“现在问了就问了罢，也好，老头子也想问问这位半道搭车的客人，我们这一路，能不能平平安安走过去？”
漓池似是被他们问怔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当然，这一路必然会平平安安的走过去！”
他话音一落，老汉似是精神一震，大声应道：“好！”挥起鞭子，催着牛车继续向前路跑去。
在暮色最后的光亮里，道路上的阴影越来越长，林子下面似乎又开始骚动。漓池打开琴囊，手指一拂，琴音泛起，散入四周，将欲躁动的林中霎时又平静了下来。
脸色蜡黄的小姑娘舒了口气，睁开眼睛，悄悄打量起漓池来。
在琴音的护持下，牛车紧赶慢赶，终于在林子拉长的影子攀到牛车前到了一处落脚地。那是一处建在路边的小庙，上面写着“万应公庙”四个大字。
今晚看样子就要暂时寄住在这里了，老汉和大锣都还好，小姑娘的脸色却又有点发白。
万应公庙，祭祀的并不是正统神明，而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这是一座阴庙。他们今天是赶不到城门了，虽然在阴庙落脚也不好，但总比留在外面要强。鬼嘛，就是死了的人，心性和人也没什么差别，有好有赖。但这些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是因为活人的善念而得了这一座能受供养的庙宇，对活人还是有着些许善念的。
他们取了行李，走进庙里，漓池悠悠然跟在后头也走了进去。
先进去的老汉已经回过身，双目炯炯地盯着漓池：“我们把你搭到地方了，也请让我们在此安安稳稳地借住一晚。”
此话刚落，却见这位背琴的搭车客人大笑起来，小姑娘拉着老汉的衣角，小声说道：“爹，这位客人不是有应公。”
所谓有应公，便是对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的别称。
老汉呆了呆：“啊？”
漓池笑了半晌：“老丈，你莫不是以为我是那倒霉死在路边的孤魂，要搭你的车找个归宿吧？”
他大踏步进了庙里，拍了拍琴囊笑道：“我这里可真的只有琴，不是自己的尸骸。”
老汉尴尬地站在那里，又有些慌张：“我以为……可是在这里，可不敢乱说！”这里可是万应公庙，里面寄居的许多都是死在路边的孤魂，怎么好这样说人家倒霉？万一哪个听着不高兴，好叫你也“倒霉倒霉”呢？
漓池却不在意，道了一声没事，已是抬脚走进去找了个地方坐下。
老汉想起之前他那几声琴音定了两旁树林的本事，又散了劝说的念头，把牛从车上解下来，喂了几把草料后，给栓在庙门口，等忙完后，生起火来，试探着打探漓池的情况。
但只得知了这位偶遇的搭车客人名叫李泉，正在四处游历。老汉不好再问，但这话他只信一半。
哪个普通人能在这时节独自游历？还在黄昏的时候独自在那条道上行走的？只看他带着两个孩子这一路上都遇见了什么，就知道面前这位一定不是个普通人，不然他也不会把人家错认成要借着他们的活气儿走道的孤魂野鬼了。
不过瞧这样子，这位客人似乎没什么恶意，老汉也就放下一半的心来，烤了饼子分食。
等吃完了东西，天也彻底黑了下去，万应公庙附近很是寂静，没有那些可怖的狗吠鸦鸣，只有些许虫鸣和风声，但那夜风的声音也是正常的，不像之前路上遇见的那边呜呜咽咽惹人心惊。
柴火在火堆里发出噼噼剥剥的细响。拴在门口的牛慢慢甩着尾巴，也很安心的模样。
两个孩子已经是撑不住，互相靠着睡了，老汉却没有睡，正拿着小刻刀，借着火光刻着一个小木偶。
一般篝火的光并不稳定，晃来晃去容易伤眼，也容易刻坏了，可这生在庙里的火堆却不知怎么回事，光亮稳得很，一点不带打晃的，也没什么热乎气。
漓池瞧着火堆，这庙里好些个有应公都蹲在火堆旁边呐，以自己的鬼气稳着火光，十分眼馋地盯着老汉手里雕刻的小木偶。
老汉瞧不见这些有应公，却也没有注意到火光的不对劲儿，一直聚精会神地雕刻着小木偶。那木偶有些特别，手中捧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老汉的手艺不算好，刻出来的人像很有些呆板匠气，但等他刻好最后一刀，那刻出来的木油灯上突然就亮了起来，像是真的被点燃了一样。但这一切老汉却是看不到的，他把木偶放到台子上，和上面原有的许多木偶并做一排。
小木偶刚放上去，七八个有应公就争先恐后地冲了过去，互相厮打着抢起了木偶的所属权，最后这小小的木偶里，竟挤进去了五个！
剩下几个没挤进去的，很是不甘心，又蹲回火堆旁，十分眼馋地盯着老汉。
老汉一无所知，忙完这一切后揉了揉眼睛，倦倦地坐在火堆旁，抬眼瞧见漓池还睁着眼睛，又问道：“您不睡吗？”
漓池摇头笑道：“我不困。”
老汉瞧着他是打算守一宿夜了，便道：“那就说说话吧。我也清醒清醒。”
他打了个哈欠，叹道：“这一次原本是想着能不能把这俩孩子送进敦西城的，结果又没赶上名额。”
敦西城便是吴侯所护辖域中邻近这边儿的这一座城。
老汉也不介意漓池有没有回应，自己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现在日子不好过，大家都想去那边儿，那边儿人过得多好啊，大家都是瞧得见的。只可惜，那边儿不收人，早先许多难民，一窝蜂地涌过去，结果没过多久全回来了。”
“不回来也没办法啊，城门是关的，不放人进去。开始的时候有些人还留在外面，指望着能混点舍粥，可舍粥是混上了，但吴侯不收这些人啊，一到了夜里，这些个人全叫野狗妖怪给拖走了。”
“所以没办法，那些人就又都逃回来了，可回来照样是个死，不是被咬死就是被饿死。后面那边儿放宽了点限制，每隔一阵子就收一些人进去，名额有限，能不能进去，得看运道。”老汉有些冷地搓着手臂，叹道，“我这都第四回 了，还是没能成。”
“老丈有吃饭的手艺，看样子过得还不错，为何一定要去敦西城？”漓池拾起一根柴，慢悠悠拨了两下火堆。
方才聚在火堆旁的有应公被他拨了开来，委委屈屈地散到一旁。火光这时才又晃荡起来，也散出热乎气。
老汉下意识往火堆旁挪了挪，看向一旁正睡着的两个儿女，目光柔软下来：“我是有手艺，可这手艺不好传呀！”
庙里所有有应公的眼睛唰地一下看了过来，漓池又拨了拨火，火光更亮堂了几分，驱走周围的阴寒。
“怎么说？”漓池问道。
“我这手艺……我这手艺……哎！”老汉咧嘴叹了一声，“我之前不是把先生认错了吗？这主要是因为，我年轻的时候经历过这么一档子事儿。”
“说说吧。”漓池又道。
“那是我年轻的时候，学的木匠手艺，有一天不得不走夜路，就喝了几口酒壮胆，路上遇上个同样赶夜路的行人，跟我互问了目的地，邀请我一起走。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乱，我也没想太多，两个人一起走总比一个人好嘛，我就同意了……”
“结果没走多久，就突然起了一阵怪风，把我的灯笼吹斜了，烛火燎着灯笼皮，一下子着起来，没一会儿就全点没了。那人就说自己还带着备用灯笼，从身上又取出一只灯笼点燃给我。我可一点儿没看出他有什么问题。”老汉说着说着，就盯着篝火发了会儿呆，漓池也不催，等着他回过神来继续慢慢讲。
“在那阵怪风后，我其实心里多少有些慌，但那人安慰我说，这一路一定会平平安安的。说来也怪，他那么一说，我心里就安定了下来，跟他一路说说笑笑的，不知不觉就到了能歇脚的地方。”
“等到了地方，我准备还他灯笼，跟他道谢，他却反过来谢我。”
“我问他‘为什么呀？’您猜他怎么答的？”老汉说着说着抬起头来问漓池。
漓池但笑不语，老汉拍了下腿：“嗐，您肯定知道！”
“他告诉我他不是活人，不幸死在那附近，无人收敛尸骨，被困那里不得回家，路上瞧见我，就借我的活气走道，好回到家乡庙宇中。”
老汉说到这时，脸上的表情扭了一扭，既有点儿恐惧又有点儿自得：“我那时候年轻，又刚喝了酒，胆子也壮，竟然没怎么害怕，反而跟他聊了起来。”
“他看我不害怕，也挺开心的，就教了我不少东西，像我之前路上那一声吼，那个运气法和吼法，就是他教我的。他还跟我说，像他这样的情况虽然不常有，但也不很少见，遇到了不必太害怕，当做不知道就行，要不也可以想办法拿到承诺。他们要借着活人的气息走道回家，只要承诺了活人能够平安，这一路上就必定不会有事，哪怕有别的东西要害人，他们也必定会想方设法地给拦下保人平安。只是不要强求，有些性子不好的，反而可能恼怒，弄出不好的事情。”
说到这，老汉不由又抬头看了漓池一眼。他这故事之前给两个孩子讲过，大锣跟他一起想差了，那时候又被左右两旁的动静给吓到了，才开口问了漓池那么一句。
漓池只笑一笑，并不当什么事，老汉又继续说道：“他还跟我说，他只想回乡，不想害人，所以主动给了我承诺，让我不必害怕。但他烧了我的灯笼，又带偏了我的路，所以送我门手艺作为补偿。”
老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刻刀，神色复杂道：“他教我刻一种人偶，我学了一整宿……”
这种木偶，似乎是鬼类极好的寄宿体，那一盏木质的灯火，可以带给他们真实的温暖感受，驱逐死亡的寒冷与黑暗，令他们更快地平息执怨，重新进入轮回当中。
“其实那天晚上，我不全是不怕，我是一半儿醉着，一半儿没信。我从那人手里接过新灯笼，碰到了他的手，他手是暖的，那灯笼的亮儿是暖的，鬼哪有暖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说他不能再留在外面了，身形一晃就不见了。我原本直犯困呢，结果一下被他吓清醒了。再转头看昨晚的灯笼，那哪是灯笼？分明是个骨灰坛子！等我走出这庙更是傻住了，我根本不认识周围，找人问了路，才知道昨晚那一会儿，我跑到四十里地外的地方去了！”
“我这才信了他的话，回想着把他教我的东西好好学了起来。因为这一门手艺，我渐渐就做起了死人的生意……”老汉苦笑着摇摇头，“开始的时候只觉得是多了一个赚钱的路子。我自己手艺一般，靠着做木匠能赚的不多，寻思着有这么个路子也挺好的。会有些有应公托梦给我，告诉我哪里有无主的财物，又或是谁在背后算计我、我该怎么躲避之类的，然后以此为报酬，请我为他们雕刻一座雕像，木像上刻着他们的名字，这样就是归属于他们自己的住所。”
“我有时候也不收报酬，每次路过这样的庙宇，就刻上一座不写名字的雕像放上，算作积点福德。”
漓池的目光移到台子上，那些雕像，的确有大半都是手捧灯火的模样，最早的已经很老旧，上面的灯火也快熄了，只能勉强给一个有应公寄身。而这座庙里的有应公们，无论有没有寄身的雕像，看向老汉的目光都是和缓的，只是那几个没挤进去的家伙，目光里很有几分眼巴巴地馋意。
“但是现在这年景越来越乱了，这反倒成了我保命的手艺。”老汉这样说着，眉头却慢慢结了起来，“别的事儿我不知道，但起码在我这里，死人比活人讲信誉，他们没有骗我的，也都是先付了报酬再请我刻雕像，因为这个，我才能到现在都带着我的一双儿女吃饱穿暖，可是……”
随着老汉的讲述，这几个有应公又聚了过来听故事，只是很小心地维持着距离，没在让自己的鬼气扰到活人。
漓池也就不管他们，继续听着老汉讲述。
“可是做这种死人生意，多多少少对自己和家里人会有影响的吧……”老汉说得迟疑，却带着确信的意思，目光移到正睡着的两个孩子身上，“我跟媳妇在一起都二十多年了，才有了第一个孩子，这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不会哭，怎么拍都没用，小脸憋得发青，都以为要活不下来了。”
“结果外面突然有人敲锣，那一声震出来，把这小子给惊哭了，一口气吸进去喘出来，才算是活了。所以我们给起了个名儿，叫大锣。”
老汉的目光又移到小姑娘身上：“两年后又有了小鼓，小鼓生出来倒没什么问题，可是我媳妇没了，我给她刻了一座像，可也不知道她进没进里边儿，她也没给我托过梦……”
老汉从怀里掏出个小木人儿，那是个健壮含笑的妇人，手里捧着灯，连指甲都刻了出来，很是精细用心，木像被天长日久地摩挲，已经有了厚厚一层光润的包浆，但上面没有附着任何魂魄，老汉的媳妇应该是没过多久就投胎转世了的。
他捧着木像发了会儿呆，又看向小鼓：“小鼓也命苦，她刚生下来时看着没什么事，可是后来才发现，她身上阳气太弱了。她对那些存在太敏锐了，一不小心就冲着了，然后就是生病，折腾我倒是其次，但是孩子遭罪啊！”
“我不想再干这活儿了，小鼓是我媳妇挣命给我留下的孩子，她现在这样儿，说不定哪天就去了，我怎么受得了？可是这种事……这种事……哪里由得了我啊？！”老汉忽然悲声道，“每次都是他们主动来找我，我想不干的！可他们会折腾孩子！我哪里拒绝得了？！”
在老汉说不想干的时候，周围那些有应公已经变了颜色，一个个目光幽幽地聚过来，泛青的脸色晦暗不定，还有些个目光已经落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漓池手上不紧不慢地拨了两下火堆，溅出几颗火星来，可这火星在这几个凑得太近的有应公眼里，就变成了滔天的火海泼了过来，一个个惊叫着躲远了。
“这个时候，我才明白，这件事不是我在做生意，这个事的主动权从来就不在我这里！可我认了！我能认了，我记得他们带给我的好处，可小鼓怎么办？大锣怎么办？这会要了小鼓的命，我不能让大锣也跟我一样！”
“所以我想把他们送进敦西城去，在敦西城里，他们离了我也能活下去，可在外边儿，他们只能靠着我，我只能靠着这个。”老汉手上紧紧握着刻刀，“到了敦西城里，还可以去求求吴侯，兴丰观治不好小鼓，但也许吴侯就能呢？”
“可这都第四次了，我还是没能把他们俩送进去。”
他满脸希冀地看向漓池：“李先生，您是有大本事的人，能不能帮帮他们？我不求别的，只求您救救小鼓，把她和大锣都带进敦西城里，不要让他们再学这个了。我这什么东西您都可以拿走，我这点把式如果您看得上，也都可以全告诉您。我这柄刻刀，用了将近四十年，不知刻了多少雕像，已经生出些神异来，可以辟邪的，您也可以拿去，只要您让我看着他们平安进到敦西城里。”
一旁睡着的大锣却突然蹦起来，惊慌失措道：“爹！爹！我们要一起的！你不能跟我们分开！”
小鼓也睁开了眼睛，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双乌黑地大眼睛看着老汉，看得他心里发酸。
老汉没想到都被两个孩子听了去。他原本的打算，就是只送大锣和小鼓进城的，不过是骗这两个孩子，好让他们安心。
他这辈子既然雕出了那样的雕像，就再别想放下刻刀了，哪怕进了敦西城，估计仍旧会被找上来。可跟他在一起，小鼓的身体根本受不了，两个孩子在一起，才能互相依靠着。
老汉一咬牙，根本不管他俩，看向漓池：“您……”
“别急。”漓池摇头打断他，目光环视了一圈庙内，眼睛里映出冷色，“这人呐，受了恩就要知恩，做了鬼也一样。”
他这话说得有一股子寒意，老汉这才注意到周围的不对劲儿来，一把拉过两个孩子。
这原本平静的万应公庙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点儿外面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老汉身上发毛，又有些茫然，他这么些年一直给这些孤魂野鬼的阴庙里刻像，这些阴庙从来都是护着他们的，怎么突然……
他看向漓池，只见这位一直平和有礼的客人勾起嘴角，暗青色的衣袍衬得他冷硬狂肆：“那些找你做了一笔买卖的，做完了自己的生意也就不管别的了。可这些个庙里的，却是希望你的手艺能够世世代代地传下去，好能够一直给他们刻像呢！”
老汉霎时想明白了这一切，来找他的客人所需要的像是有尽的，但这些无人祭祀的有应公们却是无尽的，他们不止要他这一辈子的手艺，还要大锣也传承着他的手艺下去，最好让小鼓也能传承，让他们的孩子也继续传承，子子孙孙无数辈，一直为他们刻着永远也刻不完的像！
他们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他的孩子！不会允许他的两个孩子离开！老汉浑身发起冷来。
这庙里所有的有应公们都已经从木像中出来了，他们把庙宇里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的温度也陡然下降，围着老汉和两个孩子逐渐逼近，目光幽冷阴森。
但一声更冷的笑突然在庙中响起：“不知好歹！”

第89章
庙内突然起了风。
这风很轻,只吹得火堆上的光亮晃了一下，可就这一晃，火焰的温度就散了出来,它吹在皮肤上，像吹化了河面冰层的春风。
可这风吹在周围的有应公们身上，却让他们都变了颜色,这吹在活人身上温和柔软的风，落在他们身上却像是刮骨的刀一般。
之前还把庙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有应公们，一瞬间全都散了开来，一个个惊叫着往木像里躲，庙里眨眼又变得空空荡荡。
不……还剩下最后一个倒霉鬼，他实在没法把自己全塞进木像里头去了,剩了半条腿落在外面，还在拼命地往里缩着。
漓池懒得理他,那风早就散了，这顾头不顾尾的家伙还在把自己可劲儿往里塞。
咔！
剩在木像外面的那半条腿陡然僵住了,只见他正挤着的那个老旧木像上,生出了一道裂痕，在这似乎万分凝重的气氛里，缓慢但绝望地碎成了两半，里面挤着的四个倒霉鬼一下全滚落出来，又嗖的一下全躲到距漓池最远的角落里,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老汉和他的一双儿女虽然看不见这些有应公们,却能感觉到庙里的气氛松了下来,之前的阴寒也消散了。
小鼓之前被那阴寒闷得脸色苍白,此时方才缓过来,大锣给她喂过药后才放下心,扭头去看那碎成两半滚落的木像，然后又转而看向漓池，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漓池瞧着他笑了起来，他这一笑，之前的威势便散了，好像又变回之前那个平和的客人。
大锣胆子就大了起来，对漓池问道：“他们都被除掉了吗？”
除掉……缩在桌子底下的四个倒霉鬼又发起抖来。
漓池道：“是吓唬一番，让他们不再敢作乱罢了。”
大锣扁了扁嘴，气愤道：“他们都不好！我爹免费给他们刻木像，他们还想害我们！他们那么坏，以后说不定还会害人！”
他手上握着自己的那柄小雕刻刀，眼睛里的后怕褪去后，就露出凶气来。
漓池摇了摇头：“小小年纪，哪那么大凶气？不要这么非黑即白的。”
大锣没有反驳，但小孩子藏不住心思，脸上露出很不服气的神色。老汉之前忙着给小鼓揉按了几个穴位，这会儿小鼓已经彻底恢复了，才回神注意上大锣，一眼瞪上他不许他再乱说，又拉着他要向漓池道谢。
漓池摆了下手，又看了一眼大锣，才道：“这两个孩子的问题与你这门手艺不相干。他们的命还是这些有应公帮着保下来的。”
“怎么会？”大锣瞪大了眼睛。
桌子底下缩着的几个有应公拼命点着头。
漓池笑了一下：“你出生的时候，外面没有起乐，只平地响起一声锣，可后面找到是谁敲的锣没有？”
老汉没有说话，脸上的刻痕却皱得更深了。他当时没有多想，光顾着孩子哭了。那声锣响声如炸雷，没有半点预兆。可没有吹打帮腔的，又不是红白之事，谁会闲着没事儿只敲一声锣呢？
漓池目中照见因果，因果编织勾做命数，众生入网，今日之遭遇，皆由去日之所行而结果，今日之应对，又将为来日之遭遇种因。
“你命中无儿无女，孤寡一生。这两个孩子原本也当转投他处，现在虽然被保下了，但并非没有代价。”
所以大锣生下来的时候就不会哭，而等到第二个孩子小鼓的时候，她的身上则几乎没多少活气。
“怎么可能……”老汉喃喃道，他的脸紧紧皱着，似乎很难接受。
这也很正常，人们总是很难接受自己的苦难来源于自身，但若是能够找到一个外力，将苦难的原因归结于此，仿佛便能够从中得到几许安慰。
原本畏缩在木像中的有应公们听见漓池此语，胆子也大了些，悄悄把目光投注过来，看向老汉和两个孩子的眼神又带上了不满与理所当然。
漓池哼了一声：“怎么？救了人一命，便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人家一生的命数了吗？我今日放了你们一马，你们是不是要永远任我差遣了？”
木像中的目光一下收敛了起来，那几个滚落在外面的有应公中，有个大着胆子接话道：“只要您看得上，我愿给您当牛做马！”
“我看不上。”漓池道。
接话的有应公一下噎在那里。
“他们……他们……”老汉听不见鬼语，却能听见漓池说话，不由惊骇。
“没事，他们做不了什么。你这门手艺没什么问题。至于吴侯……”漓池摇了摇头，“他治得好病，却救不了命。”
“为什么？”大锣急切问道，“小鼓的病好了，她不就没事了吗？”
小鼓拉了拉他的衣摆，轻声说道：“命和病是不一样的。”
她自小感应就强，能分辨周围有没有阴魂，对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事情也很有些感觉。他们本不该活下来，可却活了下来。强留下来的命，又能有多长呢？
“可是吴侯那么厉害！他怎么会没有办……”大锣急了。
在这个即将长成少年的孩子眼中，吴侯能够庇护一方如此繁荣，已经是顶顶厉害的修士了！年轻人的爱憎总是如此鲜明，他甚至不需要了解更多，就已经开始崇慕吴侯了。
漓池看着他，那目光让这个年轻人渐渐平静下来，他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了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前，那目光不止照澈了他的模样、他的感受、他的心思，还有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心里最深、最细微的每一个念头。
那种透彻让他突然生出羞惭来，可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羞惭。
而他身上所缠裹的因果，却记录了所有他已经遗忘，却曾经真实发生的事情。
他本当死去，然后重入轮回。但这里的一群不知该说是胆大包天还是无知无畏的孤魂野鬼，半是为了自己半是为了偿恩，在他们此生短暂的命数将要结束之时，伸手对他们拉了一把。而畏死求生正是生灵的本能，心念同样是一种力量，在有应公们与两个孩子求生的力量下，于这个因果命理已乱的世界里，竟被他们真的成功改易了命数。
而老汉同样有着对两个儿女强烈的祈愿，他在祈愿中代大锣小鼓所积累的福德，为他们续接上了新的命数。哪怕那命数细弱可危，但的的确确已经开始运转了下去。亦如断线重接新线，便留下了一团丑陋的疙瘩，可若是要强行将这已经续接上的命数剪断再重新接回原来的命数，反而又会再结上一团疙瘩。
所以不如就让他们继续这样走下去。而这模糊不清的命数最终会走向何方，却不是任何其他人能够改易的，也不是任何其他人应该改易的。
“因为……”漓池静静说道，“因果唯人自种，祸福唯人自受。”
亦如吴侯，亦如大锣和小鼓。
虽然世间因果已乱，但有能力涂改画布的人更不应该轻易落笔。
小鼓拉住了还想再问些什么的大锣，天生的敏锐让她从漓池的回答中觉察到了某种极庄严的东西，不可改易、不会动摇。
“谢谢您。”她低声说道。
她生来便常在病中，无论是否甘愿，生死都成了她早已思考过无数次，并逐渐变得坦然的问题。
但有的人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坦然的。老汉脸上皱纹深深，对漓池祈问道：“您看，这两个孩子该怎么办呢？”
“你不是已经使他们的性命被保下来了吗？继续照做就行了。”漓池说道，他伸出手指，对着小鼓的额头一点，“这算作你们载我一程的车资。”
说罢，他便站起身，对之前说要给他当牛做马的那个有应公招了下手，道：“帮我带个路。”
那个有应公惊得张大了嘴巴。
“怎么？不乐意？”漓池已经抬脚走向庙外。
“乐意乐意！”他拼命点头，跟着漓池就飘出了庙门。
庙内，小鼓怔怔地按着额头，道：“我、我不冷了……”
她再感觉不到周围鬼类聚集的那种阴寒，苍白的嘴唇上逐渐泛起血色。
大锣摸了摸她的手心，是暖热的，不由惊喜道：“你好了？！”
小鼓说道：“我们是不是以后也不用去敦西城了？”
每次往返于两城之间都是一场冒险，这条道已经比他们第一次走时要危险了不知多少倍，这一次就险些出了问题，下一次也许就没这么幸运了。
老汉摩挲着手中的雕刻刀，沉吟半晌后，道：“还是去找吴侯也看看。”
虽然李泉先生说了吴侯救不了命，但他总得试一试才甘心。万一吴侯有法子呢？至于这门手艺……他还是不太想让大锣和小鼓沾上，活人与死人打交道，怎么像话呢？他自己就算了，可是两个孩子，尤其是小鼓，最好离这些越远越好。
大锣却看着台上的那些木像，跟他说道：“爹，我想跟你学刻这个！”
老汉一下皱起眉：“别瞎胡闹！”
庙里的有应公们不满地看过来，却什么都没有做。
大锣坚持道：“我和小鼓的命是这么保下来的，我学这个，小鼓以后就不用再怕了！”
老汉瞪着他。这说法是那位李泉先生给出来的，但李泉只是他们路上偶遇的，怎么能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虽然感念对方的帮助，但心里也要留几分警醒，万一他是个别有所图的修行者呢？这样的事情在梁国还少见了吗？又万一他知道的并不全面呢？万一这个会对两个孩子有不好的影响呢？
这门手艺是跟鬼学来的，做的是鬼的生意，又险些招得这些鬼影响他儿女的未来。他怎么能不忧心？怎么能不害怕那万一呢？
如果李泉先生说得对，那他自己来继续做这门生意就好了，他可以给这些孤魂野鬼刻更多的像，可以把两个孩子的份都给补上！
大锣却倔得很，就那么坚决地看着他：“我要学！”
老汉跟他对瞪了半晌，终于退了一步：“以后再说。我们先想办法去见吴侯，看看吴侯怎么说。”
比起不知来历的李泉先生，吴侯的事迹却是看得见的。他更相信吴侯。
大锣还想说什么，但小鼓拉了拉他，他也就点头：“那，那我们说好了，爹你不能骗我！”
老汉犹豫了一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如果吴侯也说没事，我就教你。不骗你。”
大锣这才放心，精神一松，不由就打了个哈欠。
老汉笑了：“睡吧。”
等两个孩子都睡着了，老汉又掏出一个小木块，借着火光慢慢雕刻起来。
寂静的夜里再次响起虫鸣，火堆的光亮稳稳照人。
……
庙外，跟着漓池离开的有应公在飘了一段路后，忍不住开口问道：“您要去哪啊？”
这位是说让他帮忙带个路来着，可是离开万应公庙后，却一直走在前面，哪里有让他带路的意思？
“去找狗王。”漓池悠悠然道。
有应公闻言一抖，气弱道：“您找那东西干什么？”
他心中一生出怯意，就注意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化。不知不觉间，他眼睛跟着漓池远离了万应公庙的范围，秋虫静谧的鸣叫已经消失，四周死寂得诡异，不祥的气息在林子里弥散。有应公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你怕什么？”漓池瞥了他一眼，“你都已经死了，没有肉身，还怕被吃了不成？”
“可是林子里不止是有野狗。”有应公纠结道，很有几分畏惧，“那里面还有好多恶鬼，他们凶得很，打起来不顾后果，更何况……”
他们与那些恶鬼可不同，那些恶鬼已经被怨毒迷了心智。
万应公庙中的阴魂们除了面目青白了些，看上去与常人没什么两样，他们神智与生前没有什么不同，都愿意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更好一些。可这些恶鬼却大都维持着自己的死状，他们已经不在乎这个了，反倒更乐意显得可怖，外相随心而显，也就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他们的怨毒太过深重，已经忘了解脱的滋味，只想着将每一个自己见到的人都拖入自己的苦痛之中。
也就是因为万应公庙中受供的孤魂野鬼数量众多，才能在这片越来越险恶的林子里维持住一片尚算安宁的地方，可是打架这种事，大家一起上就上了，但他可受不了自己独个儿跑到这些恶鬼当中。
对于这些林中恶鬼，有应公畏惧中又带着同情。
他与这些阴魂一样，都是枉死之鬼，否则也不会流落到无人祭祀。枉死之鬼在身死之时，多会经历极大的恐怖，这些恐怖会转而化作怨苦，有的怨苦淡些的，直接就被黄泉拉扯着入了轮回；有的怨苦浓些的，等到执念自然消散，也就入了轮回；可还有的怨苦深重，执念不消，便不能进入轮回，若再无引导，这些执念与怨苦反而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浓烈，最后连心性都被这过于浓重的怨苦改易，化作凶戾的恶鬼，便再难解脱。
而他唯一比这些阴魂幸运的地方，就是进了万应公庙。
万应公庙虽然香火不丰，但偶尔还是会有人对他们进行供奉的，这些并不丰厚的供奉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人们供奉时随之而来的心念。
所有人都知道万应公庙这类的阴庙是建立给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的，所以也不会有人想要向他们祈求什么，这些对他们的供奉，就纯粹是出于悲悯与善念，而这些无形的心念，就成了最好的供奉。如一盏灯火，照亮死后的迷茫，温暖枉死痛苦，牵引着这些阴魂逐渐走出恶念恶感，不至于堕为神智迷障的恶鬼。
“更何况这些恶鬼……”有应公正说着，突然卡住了。
树叶缝隙撒下微弱的月光，不知何时，林下出现了一双双或暗红或幽绿的眼睛，不远处传来野狗的嚎叫，时时响起乌鸦扇动翅膀的声音，一只死相可怖的恶鬼向他飘过来。
有应公僵在那里，却发现那恶鬼像是没瞧见他似的，径直飘过去根本没理会他。再瞧周围的野狗鸦群，没有一个注意到他们的。
“他们……他们看不见我们吗？”
“暂时是发现不了的。”漓池说道。
“那、那、那什么，我，我也不知道狗王在哪，没法给您、给您带路，要不，我我先回去吧。”有应公抖着嗓子道。
暂时发现不了，谁知道一会儿会不会被发现？同情归同情，畏惧还是要畏惧的。这些恶鬼是能伤到阴魂的，他可不想被这一堆恶鬼给撕吧了。
“你要是想就这么回去也可以。”漓池很好说话地应了。
有应公稍稍往后飘了一下，他与漓池的距离才刚刚拉远一些，就见那方才飘过去的恶鬼突然停了下来，有所觉似的往这边儿看过来。
有应公哭丧着脸，紧紧跟到漓池身边：“我、我还是留下跟着您吧。”
漓池笑了一下，带着有应公在林子里穿行而过。浩瀚因果在他目中显现，勾勒缠团出林中所有的魂灵，枉死之人的魂灵、双眼猩红的鸦群、犬牙参差的野狗……这些魂灵身上，大多都与同一个地方牵着一道因果线，但这些因果线的尽头，却都是断裂的，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混沌。
漓池所寻的，便是这些断裂因果线所指向的方向。
“到了。”
这是一处林中空地，边缘还有些稀疏的灌木，但中央却寸草不生，高高隆起的土坡像是一座巨大的坟茔，而土坡之顶，则卧着一只巨大的野犬，皮毛棕黄近于血液干涸后的暗褐色，锋利交错的牙齿呲出唇外，凶恶可怖。
有应公瞧着周围，他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狗王，这哪里像是狗啊！简直比老虎还要可怕！
而且，狗王身上的气势已经令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畏惧与紧张，这说明狗王很有可能有对付阴魂的手段。
有应公不由脸色更苦了。漓池是以要他带路把他叫出来的，可这一路上并没有用到他引路——他也根本不知道狗王在哪，所以干嘛要带上他啊？
四周忽起阴风阵阵，风里混着腥苦的臭味，不远处的林子里正传来幽咽呜声，逐渐靠得越来越近。一个阴魂从那边飘过来，身后还引着几个浑浑噩噩的凡人。狗王转过头，两只眼睛闪着残忍冰冷的光，盯着那被阴魂引过来的凡人，慢慢咧开了嘴，露出更多狰狞的牙齿。
有应公惊得瞪大了眼睛：“伥鬼？怎么可能？！”
所谓为虎作伥，被老虎吃掉的人，死后化鬼还要受老虎操控，这是成精了的老虎的手段，这只狗王是怎么会的？虽然……看这狗王的模样，估计实力不比一般的虎妖要差。
有应公一声惊呼出来，那原本正准备享用美餐的狗王却突然转过头看向这边，目光凶残可怖。
“它它它、它怎么看过来了？！”
随着狗王的动作，周围所有野狗鸦群乃至恶鬼的目光也都看了过来。
“这里毕竟是它的地盘。”漓池说道，语气里却全然没有被发现的惊慌。
狗王的喉咙里发出低吼，伥鬼收到命令，将被蛊惑的几个普通人迷昏了丢在原地，狗王喜欢吃活的。
阴风骤起。
无数伥鬼显露出狰狞的死相，皮肉残破、外露腑脏，三四寸长的漆黑尖甲、柔软腐烂的肚肠……更多浸透了腐毒的骨爪从地下伸出，带着刻骨的怨恨与腐臭的尸毒扑来！
铮！
被暗青袖袍包裹的手臂抬过，琴已被抱在怀中，拂过空中的袖袍带起一阵清风，吹散腥苦的尸毒。
与此同时，琴音怒鸣，裂空断云。
堂皇之怒镇尽阴邪，恶鬼们像凝固在松脂中的虫，他们定在空中，被这声怒音震散了所有的思维，而当他们即将重新生出念头时，又是一声琴音起。
其声嗡鸣，震颤绵延，连带着每一个伥鬼都跟着颤抖起来，好像这琴弦的另一头就系在他们魂灵深处，引出巨大的畏怖。像看见了能灼烂皮肉的烈火、冰如刀割的寒风，看见了数不尽可怖的苦来，而那苦，正是由他们所行而结出的果。
于是在这畏怖的牵引下，这些重新能够动作起来的伥鬼们，发出了可怖的凄声，齐齐向后退去，但在他们真正逃离之前，琴音再起。
这一声幽深远长，哀戚入骨。
所有的伥鬼都定住了。
他们已经死去了，他们是被狗王活吃了的。肚破肠烂、骨碎肉散，死后化作鬼物，却变作了伥，无法投胎，亦无法离开，只能一日复一日地受这活吃了他们的狗王所操控，去蛊惑自己的同族来填满狗王永不餍足的饥腹。
哀音远长，悲意忽起，这被压抑许久的情感，唤醒了他们遗忘已久的，身为人的滋味。
不是那被怨毒吞噬了理智，除了凶戾什么都不剩的恶鬼，而是……
一声吼叫暴起，狗王呲牙张目，可这些伥鬼却由停在那里，并不如往常一样为它所驱使。
三声琴音，一声怒鸣震散了他们的凶戾之念，由怒引惧，本性之惧其力最深，使他们反抗了狗王的命令，而最后一声哀音，则唤醒了本能之上的情，也唤醒了他们被迷障许久的神智。
三声琴音，断绝狗王对伥鬼的操控。
“该你引路了。”漓池忽道。
“什……”有应公愣道。
问声尚未说完，漓池指尖在他胸前一点，有应公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捧起了一盏灯，就像他寄身已久的那种雕像。
灯火微弱，却温暖不熄。
摆脱控制的伥鬼们一一看来，悲苦哀重的眼中映出了一点明光。
“为他们引路罢。”

第90章
明灯照引,破除幽暗。
在这光明的照耀下，有应公之前所有的畏惧与迟疑突然都消散了。诸烦杂之念被照破之后，被掩埋的智慧显现，他突然想起了曾经听过、学过的一段词。
他捧着胸前的灯盏,扬声诵唱：“……
车碾伤残,马踏身形碎。墙倒崖崩,自刎悬梁缢。水火漂焚，虎咬蛇伤类。九横孤魂,来照明光引。
……”
所有闻声的伥鬼,乃至其他横死、迷茫、受困于此地的孤魂，都转头看了过来，这明灯的光辉照进了他们的眼睛里,在死气沉沉的黑中映出了一点珍贵的亮光。
于迷障者施光明，于寒冷者施温暖，于是这些迷惘悲苦的魂,就受这明灯的指引，跟在有应公的身后,随着他一路飘向了万应公庙。
狗王发出一声怒极的凶恶狂吠，可怖的凶煞如海啸掀起,向着有应公与他身后的阴魂们扑去！
漓池拂袖,一道清风忽起,在有应公捧在胸前的灯盏上一绕。
有应公垂眉敛目，多年所受到的悲悯供养同样在他心中种下了慈悯的种子,他对这些与他相似却又更加不幸的枉死之鬼生出了同情,这同情之中又生出了善念,不需要回报,不希求感激,就只是纯粹的同情，与愿意向他们伸出手的一念。
一念善意，如大醍醐，灌入灯中，光明大盛。
一道清风引灯焰，照亮这一道开辟给孤魂的路，引导他们安宁前行。
而那凶神恶煞的狂吠，已在这光明中化作了拂面的轻风。
狗王骤然转向漓池，抱琴的神明正缓缓收拢扬开袖袍的手臂，未曾移开的目中无悲无喜。
一阵阵充满威胁的低吼从狗王喉咙里发出，它的目光愈发凶恶，嘴唇咧开，露出满口锋利的牙齿，却没有立即动手。
一时的疏忽令它失去了留在此处的所有伥鬼，这足以令他警惕起来了。
狗王的低吼声远远传开，唤来一声又一声不同的狗吠在林中远近不同的位置回应，它们遵从了狗王的呼唤，并在迅速靠近。又有鸦群拍动翅膀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它们粗哑的鸣叫声，附近的树上很快就亮起了一双双猩红的眼睛。
狗王没有发动攻击，它只是警惕地盯着漓池，并等待那些从属于它的野狗们到来。漓池也没有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有应公的诵唱远去了，明亮的灯火远去了，孤魂野鬼的队伍也远去了。
林中再次变得幽暗，重新聚集而来的是满身尸臭口滴涎水的野狗。
这些野狗们虽然没有死去，但也已经不能算是活着的了，它们每一寸的肌骨上都浸透了阴煞，这些阴煞早已将它们的活气消磨了个干净，反以这死气来驱动这副身躯。
每一只野狗身上有着与狗王相似的阴煞与虐戾，这些阴戾的气势与狗王的气势融为一体，化作一股更加磅礴可怖的势。林间凝结出阴寒晦暗的雾，于是在这雾笼罩的地方，仿佛连山林也与之融为一体，化作沉沉重压，向漓池汹涌而来。
携着这磅礴的力量，狗王向前踏出了第一步。
何其熟悉的手段。
曾经的蝗王也施展过这般手段，将众多飞蝗的力量与自己融为一体，凝做不可抵挡的滔天威势。现在它们还只是操控着这些与自己相类却又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但等到未来，这操控就会变成吞噬，将不属于自己的变作属于自己的。
以一切外力供养己身，最终成就独此一灵。
便如他在目中所见，那个由因果与命理勾勒出的世界中，独独在狗王身上破开一处黑洞，运转着某种古怪可怖的力量。
那些从野狗、从鸦群、从孤魂野鬼，乃至更远处其他生灵身上延伸到此处的因果，在即将牵绊到狗王身上时，都断裂了开来，只在它所身处的位置，勉强勾勒出一片混沌的身形。若无这些断裂因果所勉强形成的牵绊，只怕这片黑洞，就要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了。
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命数断绝，因果混乱，本不应该存在，却偏存了下来，其名为：怪异。
月光一暗，狗王携腥风扑来！
它快得像一道幽光，漆黑的爪对准漓池的心脏，狰狞的齿冲着他的喉咙，哪怕是有些修行的人，在这一击之下只怕也绝无全然幸免的可能。
可这如闪电般的一击却落空了，它分明看见自己扑中了那个身影，牙根已经因为等待温暖血肉的滋养而发起痒来，可它的牙齿却只咬在了空处，巨大的力量令咬空了的牙齿在上下交击时发出了清晰可闻的碰撞声。
而它沾着尸毒的利爪，也并没有掏中一颗温暖的心脏，它甚至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只扑到了一片清风。
狗王落在地上，在落地的一瞬间就轻巧地转头回身，警惕地看向身后。
漓池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里，他面上仍是那般平静，右手如拨弦那般按在空中，但他的琴只是虚虚扶在左臂中，并没有被拨响。
他所拨动的并不是七情引，而是一根根断裂的因果。
因果如弦，交织如网，要将狗王重新勾入其中。
狗王虽然看不见因果，却本能地觉察到了某种变化，它立在那里，暴躁地发出一声长嚎狠狠一挣！它的肢体只挥在了空处，利齿尖爪对此毫无作用，但它身上不可见的那片黑暗中，怪异的力量被狗王的凶煞所带动，冲撞开了尚未钩织完整的因果之网。
狗王再次冲着漓池扑来，与此同时，受这一声嚎叫的命令，野狗与鸦群一起袭来，还有更多的、在林中更远地方的恶鬼，同样被这一声唤醒，向此处赶来。
它们身上的煞气与狗王身上的煞气融合得更浓重了，几乎要把这一小片林中之地化作一处独立的空间。
狗王再次落在空处。其他所有野狗的攻击也都落了空，反倒各自互相撞在一起，有几个发起狂性来，甚至互相撕咬了起来，它们咬住皮肉就不松口，直到撕扯下来，之后也不吐出来，而是就着吞下肚，像不知疼痛一样，继续撕咬不休。
狗王怒嚎了一声，这些已经发起狂来的野狗，在听到狗王的声音后，却像骤然清醒了似的，立刻停了下来。
有两只野狗没来得及停下，险些撞到狗王身上，被它两掌拍开。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这两只野狗抛到了空中，它们在半途就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直到撞在树上，在最后一声闷响中彻底没了声息。软软滑下的身躯已经变了形状，碎肉混着血沫从眼耳口鼻中溢出，引得几只野鸦落下啄食。
两只野狗的阴魂从变了形的尸身上浮起，对自己的躯壳留恋不舍，凶恶地咆哮着试图驱赶落在自己身上的野鸦。
可狗王只是发出了一声吠叫，这两只野狗的阴魂就立即舍下了躯壳来到狗王身边，任它驱策毫无反抗之意。
新的伥鬼。
漓池皱了皱眉，这些野狗原本只是普通的野狗，但死了变作伥鬼之后，与狗王的联系反倒更紧密了，因为受狗王操控的缘故，它们身上的因果与命数已经开始不稳，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和狗王一样，化作怪异。
它是漓池所见的第二个怪异。
蝗王也是怪异，但它是自众生心田干旱中所生的怪异，是不实的、虚有的，是大劫的显化，便是直接灭除了也没什么。但狗王不同，它是由一个切实的生灵而化作的怪异，拥有一个真实的魂与世间相牵连的许多因果。
漓池左目倒映因果，右手抚如拨弦。
因果交织，虽然狗王自身已经无有命数不牵因果，但如雪中前行，必留行迹，从那一根根指向它的因果中，足以拼凑出它的轨迹。
……
狗王同样是一个此生本已应当结束，却偏偏活了下来的生灵。但与大锣和小鼓不同的是，狗王的命数并没有重新续接上。
以已经死去的和即将死去的人为食，消化他们濒死时的恐惧与怨憎，以此来供养自己原本应当朽烂的身躯，使之得以延续下去。那些肉体朽烂后的尸气、不安宁死亡的怨苦不甘，在这具同样本应死去朽烂的狗躯里凝聚，成为了一种脱离了命理的存在。而因为脱离命理之故，它身上的因果便也不再稳固，最终化作了怪异。
而漓池所要做的就是，让它重新被纳入世间的因果与命理当中。这世间仍有它的行迹，所有一切其他众生的因果都记录了它的存在，若这些因果能够交织勾连，便可重新编织出狗王的命理。
但怪异的力量并不那么容易解决，漓池此时身在此地的又只是一具化身。
尚未交织完整的因果还没有落在狗王身上，就被它的挣动强行震散。
漓池在狗王的又一次扑击中化风而散，再出现时面上已经沾染了冷意。
嗷！
又是一声嘶嚎，狗王的吠叫声震动了周围所有的阴煞，这些阴煞所形成的雾气愈发浓重，几乎要将这片被雾所笼罩的山林隔绝成一处单独的世界。
狗王伏低身体，咧嘴露出满口狰狞的牙齿。
当此地成为完全受它掌控的所在，是不是就连风都能够被捕获了呢？
铮！
琴音再起，震破这些由怨煞所构筑的雾，但有更多的恶鬼从远处赶来，这些受怨戾所迷的阴魂，同样被狗王所吸引，他们就像闻到了腐烂果肉所散发的味道的蚊蝇，于是就聚集在果皮磕破的地方留恋不去。而他们的每一次吮吸，都在催化这果实更快腐烂。
神明的脸色更冷了，漆黑的目似要化作幽深的潭，嘴角隐隐拉平，勾出越发锋利的弧度。
他修长的手指探出袖袍，指尖锋利，微微一动，这动作尚未完成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了悲悯悠长的诵唱声：“……
坐贾行商，种种经营辈。艺术多能，贸易求财利。背井离乡，死在他方地。旅梦悠悠，来照明光引。
……”
万应公庙中，一个个有应公捧着灯盏从中飘出，有的灯火亮些，有的灯火暗些，但每一个有应公身前，都捧着这一盏灯。
他们像一道荧光点点的河，从庙中流淌出来，又散到林中不同的地方，照破这幽深可怖的幕布。
在光明之下，阴森可怖便褪去了，在温暖之中，冰寒阴冷便消散了。
这声音传遍了整个森林，一切林中客死他方的阴魂，皆听闻此声，皆见到此光，皆感受到了在灯火之下，死后常随的阴寒正在消退。
那温暖是他们几乎已经要遗忘的存在，可在看到这灯火后，就生出了对之无法抵御的希求。
漂泊是苦、不甘是苦、怨恨是苦、凶戾也是苦。没有人愿意做那永远怨恨的凶魂，可他们只能永远漂泊在阴冷苦煞的死地。
现在他们终于见到了这灯火的光明，又怎么能不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样抓住它呢？
一个个阴魂离开了狗王身边，他们跟随到有应公们的身后，对幽暗的森林再无一丝眷恋。
就这样一盏盏灯火，星星点点的，破开了林中厚重到几欲凝结的阴煞。
漓池指尖收了回去，唇角的寒意散去，倒显出了几分柔和。
最初被他叫过来的有应公正向这边飘过来，身后带着其他许多手捧灯盏的有应公。
“您、您……您没事儿吧？”他们停在狗群聚集的范围边缘，七分畏怯八分纠结地探着脑袋向这片被阴雾笼罩的地方问道。
“继续唱你的。”漓池的声音从雾中传出来，“把这几个人也带走。”
有应公看不清雾中发生了什么，却只见一道清风搅动了阴雾，从中送出几个昏迷的凡人来，正是之前被伥鬼迷了神智，险些被送到狗王腹中的几个倒霉家伙。
阴雾在几个人出来后就又重新合拢了，很快就变回原来再看不出半点波动的模样。
漓池的声音听着不像有什么事，有应公接住几个倒霉的凡人，应了一声：“哎，那我们就走了啊！”
说罢十分松气地带着几个活人和身后的一串子阴魂跑走了。
不是他们不讲义气，他们也只是些普普通通的孤魂野鬼而已，从来没有修行过，只是仗着鬼身自有的几分神通，来吓唬吓唬凡人罢了。这些许把戏对凡尘普通生灵还算有用，可是碰上这位李泉先生所显露出来的丁点手段，他们可就什么法子都没有用了。如果是连李泉都对付不了情况，他们这些孤魂野鬼就算捆在一起又能当什么用呢？
不过，这些个有应公们虽然跑走了，却还是在心中祈愿着李泉能够平安解决那些野狗。
不只是因为他看见狗王操控伥鬼的手段后而对狗王产生了畏惧，也不只是因为漓池之前明明能够轻易解决了他们，却只是吓唬一番轻轻放过。
更因为方才，漓池一指，指引他胸前点起那一盏明灯。
长久以来，他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就只能靠着那点微薄的供奉与人们偶发的善念，来暖着自己死后的悲苦与迷茫，消解心中的怨与执。可是漓池方才那一指，突然使他意识到了，那温暖的、珍贵的明光，他自己也是有的。
他也曾是人，也曾有着对其他生灵的悲悯与善念。
他何必一直等着别人为他点灯呢？他自己就可以点灯的啊！
而当他点起这盏灯火，所有的凄冷就都离他远去了。这是救度法，也是修行法！
所以他回去之后，就教授庙中其他的有应公们点起了这盏灯火；所以他们从此前争抢不已的木像中离开，捧着灯盏进入林中；所以他纵使畏怯不已，还是来到此前漓池与狗王对峙的地方看上一眼；所以……
神明啊，请您庇护这位偶来的修士，就像您曾庇护我们在枉死之后，得到这一座万应公庙以栖身。
……
漓池手中捻着一缕祈愿，它们由许多股纠缠成一线，像一盏灯芯，在他手中燃着温暖却不刺目的光明。
而在那些残断的因果中，亮起了许多同样的光明。
在大劫之前，一切之初，此时凶恶残虐的狗王，也只是一条普通的野狗而已。它活在附近的兴丰城中，会向人们摆尾，用黑而圆的眼睛看着他们，祈求着怜悯与食物。有时候它会被人挥舞着手臂驱走，但有的时候，它也能获得几许残羹冷炙，乃至才掰开的、内馅喷香滚热的肉包。
它是记得那个滋味的，温热的、香软的，那递给它包子的人，伸出手试图抚摸它黏着灰打结了的皮毛，它警惕地冲那人低吼，那人就缩回了手，却并不生气，嘴巴里不知在说着什么，还笑呵呵地又给他掰开一个包子……
这些光明沿着因果线，向狗王延伸而来，但在照到狗王身上时，却像照进了一处无底的黑洞中，尽数被吞噬殆尽，反不出半点亮儿来。
狗王凶戾地嘶吼着，那般凶暴的将一切欲与它相连的善意恐吓退尽。
漓池手腕翻转，盖住了掌中灯火，在这阴寒之中，又有许多灰暗的色彩在因果线中攀爬。
就像它会对给它包子的人低吼，不是因为不懂得感念，而是因为恐惧的力量更加强大。有人会给它新鲜的食物和避寒的木箱，就有人会举着粗重的木棍和掺了毒的食水。
它想要在兴丰城中活下去，就必须得学会警惕，学会在低伏身体呲出利齿时，用凶恶的吼声吓退向它丢石块的人。
作为一条可怜的、肮脏的、狼狈的野狗，它在兴丰城里活了下来，滚了一身凡世因果人间尘土。
可在这些仇怨的因果借着凶煞探来时，狗王目光变得残虐而冰冷，它任由那些因果触碰到自己身上，但那些因果却打着滑似的牵不上去。
“你已不需要善意，也不在乎仇怨了是吗？”漓池的声音在雾中低低徘徊。
“可因果就是因果，不会因你的心意而改，也不会因任何人的心意而改。”
他的手掌骤然抬起，一切伸向狗王的因果都已罗织成网，勾勒出它过去所种下的一切因、未来将结出的一切果，化作这世间最紧密的牢笼与最公允的庇护，将狗王笼在其中！
狗王骤然爆出一声戾嚎，它看不见因果，但身为怪异的特异之处，却令它感受到了某些东西。它凭空撕咬挣扎着，怪异的力量在汹涌，从罗织的因果中震出了几根弦来。
那是……大劫开始之后所产生的因果。
最初的时候只是连下了三日的苦雨，它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也没有觉察出太大的险处，它仍然在兴丰城里生活着。
可是等到饥荒到来的时候，它就不再是一条可怜的、肮脏的、狼狈的野狗了，它是一块会跑会逃、会在锅里散发出香气、在肚子里提供饱足和温暖的肉。
它从城镇里逃到了野外，但在野外并不代表着就能够活下去。大劫所带来的荒芜，是不分地点的。
它在野地里，饿得肚皮扁平，在身下咣当着，像一个空空的布口袋。
它本来会就此死去，留下一个空瘪的皮囊，魂魄被黄泉牵引走，然后进入下一世的轮回，又或者是因为某些执念化为鬼物，直到被时间模糊了执念，然后重新被黄泉的力量牵引，步入新的轮回。
但是它并没有死去，在它即将饿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同样即将饿死的人。
也许这个人是曾经给过它肉包的人，也许这个人是曾经对它举起过木棒的人，谁知道呢？它已经无暇去注意了。
太过饥饿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它只想要吃，只想活下去。
无论是睁着黑而圆的眼睛祈求，还是呲着牙齿低吼威胁，都只是在指望别人能够给予它生存的保障而已，但是如果它能够自己捕食，又何必在乎别的什么东西？！
只要有得吃，只要能够活下去。因果？什么因果！
因果早就已经乱了！
在狗王的厉啸声中，它身上的幽暗混沌愈发深重，甚至反而开始撕扯着身上的因果。
“你想要活，可你知道该怎么活吗？”
世如海潮，因果如锚，心性未至之时，若无因果牵绊，便如失锚的舟船，终将沉覆。
狗王充耳不闻，只是撕扯得愈发厉害。
漓池皱了皱眉，翻手将那一盏明灯拍入狗王体内。
有应公们的唱诵声遥遥传来：“……
犯法遭刑，牢狱长幽系。负命谋财，债主怨家类。恶疾天灾，冻死饥亡辈。速离黄泉，来照明光引。
……”
苦在被消去、怨在被安抚，就连周围的野狗与鸦群们，也被这声音与光芒化去了许多煞气，不由转首看向那唱诵声传来的方向。
曾经的记忆在亮起温暖的牵绊，吸引着本来就由它而生的因果回归到它体内，也将它从那片混沌的黑洞中拉扯出来。
那是暖的，像记忆中那个香热的肉包，也许那个人的手落下来后，也会是温暖柔软的。
可狗王却突然疯狂地挣扎起来，没有谁会一直给它肉包，它不需要这点只偶尔能够尝到的饱足！
因果并不显现，它像是在空地里发疯，挣到口鼻流出晦暗的血，趾爪撕裂开深深的口子。它不需要善意，也不感念善意，不在乎仇怨，也不执著仇怨，因为一切都可以是它口中之食，一切都可用来填裹它饥渴的肚肠，供给它活下去的执妄！
它已经化身怪异太久，也被那些怨煞积累浸没太久，那些恶鬼被执怨迷了心智，可在这片林中，狗王才是被迷最深的那一个。
如坠深渊者，以落为翱翔。
“既然你不愿接受……”漓池右手虚环，如同握着一支笔。
遥远的大青山余脉之中，神明抬起了手掌，指尖逐渐显出一支笔。
世人都如此，只乐享善果却不愿受恶果，可因果若是随着人的心意运转，又怎么配称之为公允？
那莹白如骨的笔就要落下，将原本就属于狗王的因果点落其中。
狗王似是感受到了这近在咫尺不可动摇的力量，它骤然停下了挣扎，黑而圆的眼睛看向漓池。
它想要活。
它知道自己在这一笔落下时必然会死去。它此生的命数早就已经结束了。
可这难道就是它原本应有的命数了吗？此方世界的因果已经乱了，而大劫之中，这混乱已经愈加严重，连神庭有时都会因为无力而放弃梳理一部分生灵的命数。
更何况，本来也没有谁会去理会，一条肮脏狼狈的野狗的命数。
它靠着自己活下来了，并一直活到了现在，又凭什么要它去依照那不知对错的命数去死？！
狗王发出最后一声凶戾的嘶嚎，在笔尖点中它之前，这具早已失去生机的躯体骤然崩散成一地血肉。野狗与鸦群们被惊得四散而逃。
磅礴且阴沉的煞雾逐渐散了，重新露出林中的空地，与神明静默的身形。
漓池看着狗王彻底死去的地方。
没有魂魄。
这顽愚的生灵，宁可彻底身化怪异，也不要接受自己所种下的因果。可是，当它没有足以承载不沾因果的心性时，它的魂魄便也随之崩散成了一团混沌的力量，被那黑洞所吞没，就像它吞没其他野狗的力量。
“……
饮血茹毛，生长蛮夷地。负债偿劳，婢妾并奴隶。喑哑盲聋，残疾无依恃。受苦冤魂，来……”
有应公们的唱诵声在林中遥遥飘荡，那唱诵不染悲喜、不含好恶，只呼唤着世间一切孤魂，莫要在怨苦中沉沦愈深。
“躲在那里做什么？”漓池忽然道。
之前大着胆子跟漓池搭话的那个有应公从树后冒出头来，瞧见周围确实没事了后，才嘿嘿干笑着靠过来：“那个，林子里的阴魂们差不多都给引完路了，我就来瞧瞧。”
他小心瞟着地上的那一滩血肉，试探着问道：“那个狗王……？”
“已经消亡了。”漓池道。
有应公先是一喜，又是一惊，他还保留着生人的习惯，像活人似的那么倒吸了一口凉气。
之前瞧到这比虎还大、还能控制恶鬼的狗王时，就已经够让他惊惧的了，可是瞧瞧现在，这么厉害的狗王，竟被这个路过的修士给生生打成肉泥了！
他肯定比狗王还凶残！
漓池都不用瞅就知道他想哪去了，懒得对他解释，只道：“剩下的那些野狗野鸦成不了气候，回去吧。”
“哎！”有应公应了一声，转身就准备往回飘，刚起个步，发现漓池并没有动作，于是他一下停住了。
他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要走了？”
漓池“嗯”了一声。
有应公忽然生出不舍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那个，那个，您救回来的那几个人醒了。您不去见见吗？”
漓池道：“怎么？我还得给他们好生安抚一番再送回家去？”
有应公硬生生被憋住了，卡了一会儿才道：“他们该给您道个谢。……还有之前那三个人，两个小孩儿都被吵醒了，正安抚着那几个被救回来的人，这几个都是兴丰城里的人，不知道怎么就被迷了，我听他们说……”
漓池就看着他这么杂七杂八地扯着话题，直到他自己慢慢静下来。
“还有什么吗？”
有应公慢慢摇了摇头，只觉得胸口发烫，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里面藏了一盏灯的缘故。他心有不安前来看看情况，还怕被发现，又舍不得熄了那盏灯再重点，于是便将之藏进了胸中。
漓池目光落在他胸口，道：“这是个好法门，认真修吧。”
说罢，转身欲离。
身后传来有应公的大喊：“您去哪啊？能不能带上我？我愿任您差遣！”
等他喊完的时候，漓池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有应公呆呆飘在那里，傻瓜似的等了半晌，只觉得自己似乎从风中若有若无地捕捉到了一句话。
“等你修好了再说吧。”
他眨了眨眼睛，从胸中取出那盏灯火，捧着它慢慢飘回万应公庙去了。
……
漓池已经飘忽远去，他看入了另一段因果之中。
有应公点起明灯修行的法门，就是老汉雕刻木像的法门。虽然老汉所会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并不全面，但也可以看出，这是个兼顾修心的正法，而其中更有玄妙之处——仅因为曾经栖身于这木像中，这些阴魂们就可以学会这种法门，自己救度自己，亦可救度他人。
这法门本就不是用来雕刻木像的，只是被人有意修融进了雕刻木像的方法里，方便老汉学习而已。
据老汉所言，他这门手艺来自于一个偶遇之鬼，他带了对方一路，对方便将这门手艺并其他一些东西教授给他作为回报。
这个鬼在教授他的时候，还特地为他修改融入了雕刻的方法。能够做到这一点，这个鬼必然已经对这种修行法理解得十分深入透彻了，而这样一个修行者，却枉死在路上，被困于野外，不得不借着老汉的活气，方能寻找一处栖身的庙宇。这件事便分外有意思起来。
漓池已经看入了老汉的因果，也从中找到了那授他此法的阴魂来历。他来自于一个教派。
而更令漓池注意的是，就在方才，他从丁芹向他祈祷的心念中，听到了这个名字——明灯教。

第91章
“明灯教？”丁芹问道。
透过她的双眸,神明的目光已经投注于此。
这是一间很古怪的“暗室”，房间内点着九盏灯烛，把房间内照得亮如白昼，但几人所坐的地方,却围着满满的屏风,屏风上面还搭着幔帐,将这一小处空间几乎完全与外面隔开,而这里面却一盏灯都没有点起，显得十分昏暗。
在这样的昏暗中,对于丁芹是没有什么影响的,对于她身旁幻化出人身的白鸿也没有什么影响,但对于坐在她们对面的房间主人来说,在这种昏暗中分辨事物却很有几分吃力。
这是个穿着粗衣做脚夫打扮的人,身材掩盖在宽大的袍子里,只能看出来偏于瘦小,眉毛寡淡脸色姜黄发暗,脸上好像没有什么表情，但每一处细微的肌肉走向都在诉说着疲惫。
这是个看起来是没有任何值得注意之处的普通人,但哪怕是坐在这样昏暗的小隔间里，两只眼睛不得不睁得很大，这个人也极力在把自己缩到阴影浓重的地方,生怕挨着一点从缝隙里透过来的亮。
“我偷听到的，应该是这个名字……你们、你们知道这个教派是干什么的吗？”这是个低哑的女声，像从耳边滑过的蛇，微凉、柔滑、鳞片鲜明,有种让人想打个激灵的惊悚,同时又饱含一种妖异的魅力。这个做脚夫打扮的人,竟是个做了伪装的姑娘。
“您听说过这个教派的名字吗？”丁芹看向白鸿。
白鸿摇头，又补充道：“也可能是听过后又忘记了。”
她虽然四处游历过许久，但那都是千余年之前的事情了。
丁芹叹道：“我也没有听说过。”
对面的姑娘失望地点了点头，目光又重新移回地面上，她像在重新组织语言一样，暂时陷入了沉默。
丁芹静静地等着她重新整理思绪。对面的姑娘名叫柳叶桃，是她们在下山游历后无意间认识的，至于为什么会出现眼下这种情况，还要从昨天傍晚说起。
昨天傍晚，柳叶桃找到她们期期艾艾地询问，她们是不是懂一点超凡的东西？能不能陪她一起住几天？
丁芹看出她有心事，便随着一起来到了这里。
这是座地处略偏，但还算宽敞的宅院，大部分房间都锁着，只留有几处常用。宅院的主人并非柳叶桃，原本的主人家已经在大劫中尽数离世了。这实在是一桩惨事，但大劫之中，这却也实在是一桩常见的事。
哪怕是平时，也罕有人乐意住进这样一座前主人全都枉死了的宅院，更何况是在此因果混乱妖鬼横行之时。可对于有一种人来说，这宅院是否不吉利，已经没有什么所谓了，因为他们已经是实在无处可去、无地栖身了。
柳叶桃就是这样一种人。
丁芹开始是以为这间宅院有什么问题，但她随柳叶桃来看过之后，却发现这座宅院其实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是干净过了头。
人世红尘滚滚，亦多有妖魔鬼怪，许多人自以为一辈子没有与超凡灵异之事接触过，但其实常常与妖鬼同行共住，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白鸿便曾给丁芹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个狂生同其他人吃酒，醉后发狂，吹嘘自己从未见过妖鬼，怕不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妖鬼的存在。
旁人反驳他，他反倒愈加发起狂来，只道如果真的有，为何他从未见过？莫不是怕了他，只敢吓唬那些胆小之人。
席间其他人这下全被他骂了进去，正愤愤欲反驳时，却有另一个书生问道：“只要是你没有亲眼见过的，你就不相信吗？”
狂生言是。
书生忽而靠近他，问道：“那你看看我是谁？”
其他人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之处，却见那狂生突然双目圆瞪汗出如浆，大叫一声翻眼厥了过去。
书生大笑离席而去，其他人不知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掐着人中去把那狂生救醒。
等狂生醒后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却说在那书生靠近他之时，忽然变成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可怖恶鬼。腥苦之气扑面而来，张开大口如欲噬人。但旁人看到的却一直是那个书生，并不见什么可怖恶鬼。
狂生回去后发了一日的烧，后来再也没敢那般狂言。
白鸿讲这故事时，丁芹尚还年幼，跟着从大人们那里得来的见闻，有模有样地猜道：“他一定是被鬼气冲到了，所以才会发烧。”
白鸿大笑：“吓唬他的那个书生是个妖怪，哪来的鬼气？”
那闲来无事调戏凡人的妖怪是白鸿的朋友，所谓的恶鬼也只是术法变出来的幻象而已。若是那狂生胆子再大些，也不会被吓得发烧一日。认真算来，他被掐人中的伤害还比较重，下手的人力气足得很，据说足足疼了他四日。
这些都是白鸿的朋友事后变化身形去瞧完热闹后回来跟白鸿当笑话讲的，十分的闲极无聊。
话转回头，人世红尘滚滚，诸多繁杂之气，就算没有精魅寄居，多多少少也会有些杂气，怨气、煞气、秽气……这些并不少见，人本身便是会生出这些杂气的源头，杂气一多，房子里又难免有些平时不会接触到的阴暗角落，这些角落里，便多多少少会积聚出些阴晦来。
但柳叶桃所寄居的这一间宅院里，却并没有什么阴晦的东西存在。
若要为此找理由，也不是没有可能。也许是在宅院前主人家出事之后，此地官府为防止意外请人来处理过，而柳叶桃住进来的时间还短，来不及滋生新的阴晦。但这也只是猜测而已。
据柳叶桃所说，她并非孤身住在这里，还有她的姐姐陪着她，只是这两天有别的事，暂时不回来此处。
在请求丁芹和白鸿来的时候，她并没有隐瞒这座宅院的来历，而且在天刚黑的时候，就点上了灯，并一直没有熄灭。
在发现宅院没问题后，丁芹以为柳叶桃只是因为这两天姐姐不在，自己住在这里害怕而已，所以才想请自己和白鸿来陪陪她。可是在邻近天明的时候，她们突然听见柳叶桃的房间里传来了一声极压抑、极恐惧的悲泣。
然后，她们就来敲了柳叶桃的房门。
柳叶桃是自己打开房门的，她虽然对灯光极为恐惧，但看起来还能克制自己——这些灯之前就是她自己点亮的。可是除非必要，她就会缩回那个由屏风和幔帐搭成的暗室里，连一点灯光都不想沾上。
柳叶桃垂着眼睛，像是已经完全出了神，只有又短又急促的呼吸，才能看出她究竟有多紧张。
九盏灯的火焰在屏风外轻轻摇曳着，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裂响。
这一声再常见不过的声响，却吓得柳叶桃一抖。丁芹悄悄捏了个法决，神力化作安神宁心的力量悄然没入柳叶桃的体内，她的呼吸平复了许多，这才开始讲述：“我、我好想还没有跟你们讲过我的过去。”
“我是个孤儿，没有父母、没有姓氏，被师父捡到之后，就跟着师父的姓。我还有个姐姐，叫柳穿鱼，是师父的侄女，也是父母都不在了。”她在讲到孤儿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哀伤，似乎也并不太渴望父母。可是在提到师父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如此哀茫，以至于连那音色中的奇异魅力都被压了下去。
“师父没有自己的孩子，我和姐姐就该给他养老送终，可是后来……在下了那场苦雨后……”柳叶桃闭了闭眼睛，许久都没有说话。
丁芹没有催促，她的眼睛里流露出哀悯来。在下山之后，她已经见过了太多这样的事情。
柳叶桃的师父死在了这场大劫之中，她和姐姐埋葬了师父，从此以后相依为命。她们并没有什么财物，两人都是孤儿，而收养了他们的师父，靠耍蛇卖艺为生。
这不是一个能赚钱的行当，更何况在大劫之中，多少人还会有心思在大街上打赏卖艺人呢？
两个人想要活下来，就需要找到一处落脚地，她们帮忙收敛埋葬了宅院主人的尸骸，在官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暂时寄身于此。
“师父不在了，我和姐姐俩相依为命。虽然很艰难，却也熬了过来。现在，原本一切都该越来越好的，可是……可是……”
在提到柳穿鱼时，柳叶桃的神情原本是带着些许依赖的，可是此时，这依赖已经变成了不安与畏怯。
“她突然就变了，先是开始冷待我、躲着我，看我眼神让我心里又慌又怕。我那个时候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又或者是她嫌我累赘想要抛下我。但很快，她又突然看我看得很紧，我做什么她都要问一问。这个时候，她的眼神又变了，可还是让我很怕。”柳叶桃咬住了嘴唇，整个人缩得更紧了，眼睛里似乎含着泪。
虽然做了伪装，但一个人的眼睛是很难彻底掩饰住的。柳叶桃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她的黑眼仁比普通人要大上一圈，虹膜颜色又比常人要浅上许多，在光下会呈现出茶色，这双眼在看着人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奇异的冷感，可又惑得人想要再靠近些、再看清些，就像她的声音一样。
如果去掉脸上涂抹的姜黄、让刻意刮过的眉毛重新长出来，就能看出来，她实在是个极漂亮、极有魅力的姑娘。
她不得不假扮成男人，在这样的世道里，一个无权无势的漂亮姑娘，也只有如此才能够让自己更安全些。
“再后来，她就要求我一定要点灯，只要没有太阳光，就必须要点着九盏灯。那些灯光……那些灯光……”柳叶桃把自己紧紧蜷缩在阴影里，眼睛紧紧盯着从缝隙里钻进来的一线烛光，就像看见一条狰狞多脚的蜒蚰那般恐惧，“我是不怕油灯的，也不怕蜡烛的。可是只要是按照她要求点的这九盏灯，我就会很怕，控制不住的那种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现在又不在这里，你又为什么一定要听她的话？”白鸿突然问道。
“她会很生气。”柳叶桃瑟缩了一下，“她会知道的。不管她在哪里，哪怕我少点一盏，她都知道，然后就会很生气。”
“好像只要是这些灯光照到的地方，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能知道。”
白鸿扬了扬眉。
若真如柳叶桃所说，那她的姐姐恐怕已经并非普通人了。
白鸿正要再细问，柳叶桃却突然冒出一句：“天是不是快亮了？”
丁芹一怔，天地间阴气衰落，将至阳气生发的节点，的确是天将明的征兆，修行者并不难以此判断。窗外启明星高悬，这是凡人可以看见的征兆，再过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东方第一抹日光就将撒下。
可柳叶桃是怎么知道的？她只是个普通人，在围得这样严实的环境里，也是看不见天空中的启明星的。
丁芹点了点头：“是快亮了。”
柳叶桃脸上露出欢欣与轻松的神情来。
世人大多会为天亮而喜悦，这是因为人的身躯喜欢白日的温暖与光亮，夜晚的寒冷会消耗体力，夜晚的黑暗会蒙蔽视觉，这会带来危险。但柳叶桃的欢喜却并不是因为天亮，而是因为天亮之后，就可以熄灭那些灯烛了。
她不畏惧白日，也不畏惧夜晚，但却畏惧那些灯烛，如同畏惧毒虫。
一缕阳和之气孕育而生，东方天际照出第一抹日光。
柳叶桃小小吸了一口气：“可以熄灯了吗？”
丁芹道：“我们来吧，你睡一会儿。”
看柳叶桃的这个精神状态，恐怕她这一宿都没有睡，纵使她能够自己点灯熄灯，但每一次的动作只怕都会令她非常煎熬。
丁芹将屏风打开一扇，霎时漏进来大片灯光。这些温暖的光亮并没有落在柳叶桃身上，但她还是骤然绷得更紧了。
在屏风外，一共点着九盏灯，蜡烛和油灯都有。那油就是最普通粗劣的菜籽油，很是浑浊，蜡烛也是最普通的虫蜡，并不是什么很特殊的材料。这九盏灯的排列的也并没有什么讲究，只是围了一圈，正好将中间柳叶桃自己围出来的那个小暗室笼住。
丁芹一一熄灭了这些灯烛，柳叶桃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她对丁芹笑了笑，紧绷的精气神一泄，就撑不住困倦与疲乏了。
“你是怎么知道天快亮了的？”丁芹忽然问道。
柳叶桃愣了一下，她好像自己也没有注意到、没有思索过这个问题。她想了一想，答道：“可能……是感觉夜里没那么冷了？”
这是不对的。日出之前的温度只会不停的下降。
但丁芹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追问，而是说道：“好好睡一觉吧，我们就在隔壁。”
柳叶桃已经是再也撑不住，胡乱应了后就歪斜在榻上，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清浅悠长。
她并不是只有这一夜没睡，点九盏灯这件事，已经持续许久了。她已经有好多个夜晚没能合眼，但白天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她也不能整日睡觉。
丁芹和白鸿悄悄走出房间。
太阳还未露出地平线，只在东方先透出一线白光，虽然还并不强烈，但只此一线就将整个暗沉的夜空渲染成了迷蒙的灰蓝。
丁芹面向东方，吸气沉缓悠长，将一缕阳和之气吞入腹中。她并没有沉在修行当中，等这最初的阳和之气散去之后，就停了下来。
等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就闭目祈祷起来，额上神印隐匿不显，却有清冽温和的力量在轻柔波动。在每日日出之时与日落之时向她所侍奉的神明祈祷，这是丁芹长久以来所养成的习惯，在下山之后也从未停歇过。她在祈祷中向神明诉说她每一日的见闻，将所历所感的一切喜乐美好的心念作为供养，并也通过神印，将下山后这一路上偶尔会收集到的七情送给神明。
白鸿并不打扰她，等丁芹重新睁开眼睛后，才问道：“你从那些灯中看出什么了吗？”
丁芹摇了摇头。
“我也没看出问题。”白鸿坐在小几前，一手撑住下巴，柔软洁白的手指轮流敲打着腮帮，修长上挑的眼懒懒半闭，很有些无聊懒散的模样。
她与丁芹一起出来也有一阵子了，虽然解决了九曲河沿岸那几个村落的问题，得以重获自由，但出来后的日子，却也并不那么轻松。大劫之中，一切都与千余年前不一样了。灵机混乱，她被压制得厉害，好在她是走古道妖修的，并不太依赖术法，不然可太让人暴躁了。
那九盏灯烛她们都看过了，并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就连油灯和烛台的形制都不是统一的，一看就是东拼西凑的，其中甚至还有一个就是在木板上钉了个钉子，用来固定住蜡烛充当烛台。
“可这小姑娘瞧着也不像在撒谎，我看她是真的吓得厉害。”白鸿喃喃道，一双修长的凤眼眯得狭长。
丁芹同样这么认为，柳叶桃并没有说谎。可一个正常人，是不会突然被几盏普通的灯火吓成这个样子的。她和白鸿都看过了，柳叶桃只是个普通人，身上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至于她能觉察的日夜交替这一点，或许只是神识比较敏锐。
凡人不修神识，但不代表没有神识。有的人天生敏锐，在自身尚未能意识到的时候，深层的神识便已经觉察到一些常人难以注意的细微之处了。空气的变化、色彩的过渡、音乐的差别……这些最细微的的变化，在人愚钝粗疏的表层意识还没有认知到的时候，他们深层的神识就已经捕捉到了这些信息，并将之与过往的经验整合成了一种朦胧的感觉，反馈给表层的意识，让他们感觉到某种结果。
而这种基于五感的捕捉也只是神识认知当中最基础的部分，这已经足以让柳叶桃感觉到日夜的交替了。在此之上更纯澈细微的感知，则是对灵气变化的感知。
便如同对天地间阴阳之气变化的感知，有修行的人哪怕待在暗无天日的石窟中，也可以通过天地间的阴阳之气变化从而分辨出四时八节。这种感知若是寻到粗疏层次，便可以凡人偶尔会遇到的凶煞之气来举例。在战场上杀过许多人的士兵，又或是狩猎血食的虎豹狼狮，普通人在面对这些身上沾染了许多凶煞血气的存在时，往往便会感受到畏惧。
除此之外，还有更深入一层的感知——因果命理。有关系极为亲密的两人，其中一人出事，另一人便会心慌意乱，这便是相应之例。因果命理纵使修行人也少有能看得通透的，普通人哪怕只能感觉到一点粗疏的因果，也是很好的了。
事实上，个人因果命理与自己牵绊最深，也是自己最有感应。就像系在手腕上的细丝，别人去找还费眼力，而自己只要感觉哪里被牵扯到了，自然也就知道细丝牵在哪里、引向何方了。
然而，世人多愚妄，常被贪嗔蒙眼，欲望炽盛之时，纵使神识灵性警告不休，也往往会将之忽视，坚持自身所行，等到恶果现前的时候再去后悔，已经晚矣。
柳叶桃本身就是个极为敏锐的姑娘，她会如此害怕那九盏灯，是不是因为感知到了什么？
而要求她一定要点起这九盏灯的柳穿鱼，又是为了什么？
还有那个明灯教……丁芹仔细思索着，她确实从未听闻过这样一个名字。可凭借着九盏再普通不过的灯火，就能够让一个普通人知晓灯光照耀之处发生了什么，这种手段实在是奇诡非凡。
从昨天来到这座宅院之后，一直到现在，除了柳叶桃自己的莫名恐惧，她和白鸿都没有看出任何问题。
如果柳叶桃能够鼓起勇气再拒绝她姐姐一次，或者同意在夜间熄灭灯盏看一看的话，或许能够从变化中找出些线索来。只是，柳叶桃虽然生着那样一张极有独到气势的脸，她的性格却似乎太过畏怯绵软了一些。
丁芹想得入神，不觉额上神印突然波动起来，眼前似乎突然升起了缥缈薄淡的白雾，像林间日出之时，将散未散、清凉柔软的山岚，她从其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清冽纯澈，像回到了那个似乎永远安宁清净的山中老宅里。
“上神？”
她并没有见到漓池，但已经感觉有一道熟悉如日光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白雾轻柔地波动了一下，她忽然看见了柳叶桃。她正疲倦地歪在床榻上，哪怕已经陷入了睡梦，但眉头还是结起的。
“世间因果，皆因七情妄动而生。”神明的意志在雾中出现，“你如今已经看过了许多七情，便也可以尝试看一看因果了。”
丁芹目中封印忽然一动，那是世间最厉害的工匠也设计不出的巧妙结构，旧的结构在几乎不可达成的角度旋转交错，线条转变成了新的符文。自内向外，封印层层变换、层层解开却又重新闭锁，直到最外一层转动变换之后，却没有闭合。
丁芹再看向柳叶桃，她所见的一切就截然不同了。
她看到了太过浓稠的雾，像一场太过厚重的雪，将一切都盖成茫茫大白。
有什么在轻柔地牵引着她的目光，像先生握着孩童的手引她写字，于是她的目光穿过了那过于厚重的浓雾，她终于分辨出来，那并不是浓稠的雾气，也不是厚重的大雪，而是一根根细密的丝线，从有始以来，诞生、积累、牵扯，终于在这世间，形成了这一片浓厚的白。
“因果……”她喃喃道。
她的目光追逐着柳叶桃身上的因果线看去，不由落到了其中一根丝弦之上，捕捉到一个旧日的画面。
吵闹、繁华的街道，游人如织灯如昼，缠着头巾的男人在吹笛，笛声风情奇异古怪，却并不难听，而是别有一番味道。男人面前摆放着一个打开盖子的圆竹筐，筐中探出蛇的头颅与上半身，摇晃着身体追逐着笛音。
这是一只很漂亮的蛇，头颅长而圆，看起来并不凶，眼睛也不是蛇类常见的那种狡诈阴冷的明黄色，它的眼睛的颜色要更暗一些，在光线不明显的时候已经几近于黑色了。而它的身体，则是纯粹的黑色，每一片鳞片都干净整齐，在阳光下反射出些许蓝紫色的光。
而当它随着笛音舞动的时候，这光彩就更加绚丽地流动起来。
围观的人们越来越多，在每一次蛇身随着笛音剧烈扭动的时候叫好。在笛音滑过一个悠长的转调之后，蛇突然伏低了身体，它从竹筐中爬出来，鳞片反射出艳丽的冷光，在地面上蜿蜒成一条流动曲折的黑色的河。
吹笛人仍然自顾自地吹着笛，甚至连眼睛也自在地闭了起来，笛声舒缓，蛇也在地面上悠悠然地爬行了一圈。围观的人都被惊得稍稍往后退了几步，但那蛇并不靠近人群，对人们一副全然不感兴趣的模样。蛇就这样转了一圈，重新爬到了场地后方，那里有一处被幔帐围起来的小隔间。
在蛇爬到隔间前的时候，一只纤白柔软的手忽然从缝隙中伸出，向下探到地面上。蛇吐了吐芯子，顺着这只手掌爬了上去。但无论它怎样向上爬，却总是露在幔帐外面的。
它向上爬得越多，那只手臂从幔帐中伸出的就越多，最后露出整只洁白柔软的手臂，和披着艳红纱衣的肩头。
所有人都被这一只美丽的手臂、与攀在上面的蛇所吸引住了。
蛇又攀上这只纤弱的肩膀，幔帐中就走出一个少女，她赤裸的足踏着鼓点走出来，脚底与手心涂成红色，脚腕与手腕上戴着铃铛，她的身体随着笛音舞动，铃铛也就随着笛音响动。
这实在是个漂亮极了的姑娘，她的眼睛大而明亮，颜色要比常人更浅一些，像琥珀色的醇酒；她的头发乌黑柔软，闪烁的光彩并不比蛇鳞上的光彩要黯淡；她的皮肤光洁白皙，在阳光下几乎要发出像上好的绸缎那样的柔光；她的嘴唇是鲜红的，比她身上的纱衣还要鲜艳，嘴角勾着一个柔软的笑，可那笑又像攀在她身上的蛇一样让人觉得既美又冷。
艳红的纱衣、洁白的皮肤、黑色的蛇，同样的柔软，同样的舞动着，这艳丽柔软的色彩就这样装进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没有人能不被这场景吸引。
于是等到笛声落下，少女踏住最后一个舞步，让闪着光彩的蛇攀在她洁白柔软的手臂上停驻时，鼓掌叫好的声音响成一片。
柳叶桃，她那张有着奇异魅力的脸，最适合不过的，正是现在这样的神情与姿态。
在人们叫好的时候，有一个人放下了手中的鼓，拿着一个盆子，围着场边向人们收取赏钱。
这也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但她长得并不漂亮，在柳叶桃的映衬下，甚至显得十分普通，以至于竟一直没有人注意到，在这场表演中，除了吹笛的耍蛇人和与蛇共舞的少女外，还有着另一个敲鼓的姑娘。
而唯一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敲鼓姑娘的相貌与吹笛人有着三分相似，这便足以让人猜出她的身份了——柳穿鱼，吹笛人的侄女，也是与柳叶桃没有血缘的姐姐。
丁芹正看得入神，这画面却突然像褪了色一样散去了，人们的声音也远去了，最后伴着这褪色的画面，一同又融回了浓重的因果中，而后这浓重的因果，也在她目中散去了，令她的视野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只剩下最初，因神印而升起的、清凉柔软的山岚。
再后来，连这山岚也散去了。
丁芹眨了眨眼睛，她仍然待在房间里，白鸿也仍在敲打着腮帮，一副郁郁的模样。
巨大的丹顶鹤长腿修颈，羽翼黑白分明如同水墨，唯有头顶一抹嫣红。幻化做人身，也是冰肌玉骨仙气飘然，一身羽衣清雅淡逸，衬着肌肤如雪，唯有额间一抹红痕，鲜艳夺目。
可惜，这瞧上去清冷淡漠如九天仙人般的鹤神，此时的内心活动却躁郁得很。
人的胳膊真不好使啊，想用大翅膀。
那个明灯教是怎么回事啊，可不可以直接打一架？
风不动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啊……
丁芹眨了眨眼睛，鹤神似乎一点都没觉察刚刚的事情。她凝神看去，目中又浮现起了层层厚重复杂的因果。
但丁芹并没有细看，很快就散了目力。没有神明的指引，她才发现，这实在是一件很耗神的事情，因果繁杂厚密，想要从中寻找到某一根特定的因果已经是一件几如大海捞针般艰难的事情了。虽然因果细如游丝，但每一根因果上都承载着厚重丰富的信息，就算寻到了自己想看的那根因果，也未必能一下就从中寻到自己想要得知的东西。
“怎么了？”白鸿敏锐地转头看过来，刚刚丁芹的目光让她隐有所感。
“上神刚刚将我目中的封印又解开了一部分。”丁芹道。
“你看到了什么？”白鸿大感兴趣道。
“刚刚上神指引我的时候，我看到了柳穿鱼，还有她们的师父。”丁芹似有些迟疑，斟酌了一下词语，才将自己所看到的一一讲述。
言毕，她又道：“我不想有偏颇，我……”
“但你的感受未必就是错的。”白鸿接口道，她撑着下巴看着丁芹，“你天生这样一双灵目，神识远比许多修行者都要敏锐，你的感受未必就是疑邻盗斧。”
丁芹抿了抿嘴唇，道：“我感觉，柳叶桃远比她姐姐柳穿鱼要更擅长与蛇相处。她与那条黑蛇，是很熟悉的。”
白鸿若有所思：“所以她耍蛇的手艺学得比柳穿鱼要更好？”
会出现这种情形，要么是她们的师父在教导柳穿鱼时藏了私，反而把更多的心血花在了柳叶桃身上，要么是柳叶桃在此道上的天赋，就是要比柳穿鱼好上许多。
但前者的可能性不大，柳叶桃只是被收养的，与师父并无血缘关系，柳穿鱼却是他的血亲。哪怕假使他更喜欢柳叶桃，对她有所偏心，也不至于偏心到这种地步才对。更何况，假如他真的如此偏向于柳叶桃，那柳叶桃也不该如此畏惧柳穿鱼生气。
所以，柳叶桃在耍蛇这门手艺上，就是天赋要比柳穿鱼更出众些才对。她长得漂亮，天赋又好，受人欢迎，最后能够得到的那许多赏钱，其中大半都是她的功劳，这一场演出中，她们的师父吹笛引蛇，柳叶桃一舞让人挪不开眼睛，而柳穿鱼呢？她在敲鼓，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那鼓声，也没有多少人在往盆子里扔赏钱时注意到她。她会在意这些吗？
白鸿想了一会儿，开始觉得头疼，于是果断放弃，继续问道：“你刚刚还有看到什么吗？”
丁芹摇了摇头：“我自己能看到的还很有限，打算把力量留到柳叶桃身上，刚刚就没有细看。”
“这样也好。”白鸿点头道。她自己不擅长也懒得去琢磨那些稀奇古怪绕来绕去的手段或计谋，丁芹如果能够看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好不过了。
之前柳叶桃有许多事情都没说清楚，还需要再问一问，但她看起来实在太累，还是等她醒过来再说吧。
……
等到太阳即将行到天顶之时，隔壁传来些许动静，柳叶桃终于醒了。她还是很疲倦，这几个时辰的睡梦也并不安稳，但她不能再歇下去了，她不是衣食无忧的闺中小姐，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做。
她勉强撑起精神，把自己简单打理了一番。但才刚一出门，柳叶桃就看见丁芹和白鸿，她们正站在院子里，看起来像是正在等她。
柳叶桃怔了一下，因为睡眠而迟缓的记忆才刚刚浮现出来，让她想起昨天和晚上的事情。她跟跟两人打了个招呼。
“我们还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丁芹道。
“好。”柳叶桃道，“现在在这里？”
丁芹摇头，指了指石桌上还温着的粥和小菜：“你还没吃饭吧？先吃点东西吧。”
眼下都快近日中了，从昨晚到现在，柳叶桃还一直都没有吃过东西呢。
柳叶桃犹豫了一下，坐下后，只盛了两勺粥里的汤水，几乎没舀几颗米粒，道：“我并不饿。”
她并不是客气，而是真的不饿，只是似乎有些渴了，在喝过两勺粥汤后，就恢复了些许精神。但这不应该是一个年轻姑娘的饭量，两勺稀粥，就连没断奶的孩子饭量都比她还大些。
丁芹看出来她是真的吃饱了，不由问道：“你的饭量一直都是这样小的吗？”
柳叶桃沉默了片刻，轻摇了一下头道：“也不是。我以前还是正常的饭量，只是最近越来越没胃口了，哪怕吃得很少，也并不会觉得饿。”
“你的姐姐也是这样吗？”丁芹又问。
“我不知道。”柳叶桃低落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她最近一直很忙，可能忙的就是跟那个明灯教有关的事情。”
“所以……她也不知道你吃得这样少吗？”丁芹问道。
“我不清楚她知不知道，她没有问过。”柳叶桃答道。
“你的这些变化，还有你感觉她的那些变化，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丁芹问道。
“我记不清了。”柳叶桃努力地想了许久，羞愧地含混小声道，“我、我实在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太觉得饿了。应该没有几个月吧，我记得在刚开始乱起来的时候，我们还挨过饿的。”
“姐姐她……她态度突然变了的那段时间是夏末，那个时候师父刚离开不久，我以为她只是太难过了。后来我再回想的时候，已经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间了。点灯这件事，我记得应该是半个月前吧……她第一次在晚上坚持要一直点着灯，灯点起来后，我心里突然好慌，就想给灭了，她却怎么都不肯，我们俩就争执了几句。”
“但她那个时候已经变得好凶，我就、我就没坚持。我后来跟她说我很害怕，她也不肯让步，我问她为什么一定要点灯，她也不肯告诉我。”柳叶桃的声音越来越低，甚至要发起抖来，她又是恐惧不安，又是疲倦焦躁，叙述渐渐已经开始混乱，“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她是很好的。可是、可是……”
“她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不管我怎么问。后来有一次，我就偷偷跟着她，可是刚跟到地方，只偷听到‘明灯教’这个名字，我就被她发现了。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一定是被那个什么明灯教骗了才变成这样的！她会有危险的，可不管我怎么跟她说，她都听不进去。这些灯一定不正常，那个明灯教一定有问题……”
“既然这样，你更应该拒绝她的安排才对。”白鸿插言道。
柳叶桃又瑟缩了一下：“我不敢的。她、她，我从没见她那么生气过，从没见过她那样的眼神……”
“你为什么这样怕她？”丁芹又问道，“你以前也这样怕她吗？”
柳叶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从小……也可以说是姐姐带大的。姐姐比我大八岁，师父收养我的时候，我还不记事，但后来长大一点了，很多事情师父不方便教我，都是姐姐照顾我的。她有时候生气了会骂我，但其实对我很好的。”
她说这话时，神情依恋又敬畏。丁芹见过许多这样的神情，以前在丁家村的时候，丁鱼梁就很喜欢到小河边、溪洞里捞鱼，但他妈妈并不许他胡乱玩闹，如果没被发现还好，被发现了的话一定少不了挨收拾，每次丁鱼梁回家前的时候，露出的就是这样又爱又畏的神情。
“但是她以前并不像现在这样，那时候我虽然也会怕的，但不像现在这样。”柳叶桃又不安起来，“她现在的样子……真的不正常。那些灯也是。”
“放宽心，你不会有事的。”白鸿双眼微眯，修长的凤眼霎时露出威煞。
大劫之中，不管是什么邪门左道都冒出来想要掺和一脚，管他什么诡异手段，打回去就好了！修行这么多年来，她还没遇到过打不服的邪修。这些家伙不管使什么手段，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利益。等打到他们觉得不值了，自然就放弃了嘛。
“不、不是的。”柳叶桃咬着嘴唇道，“我不是因为自己害怕所以来求你们，我是想求你们救救我的姐姐。”
白鸿眉毛挑起一点，略有意外。
“我其实还好，那些灯光并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只是会感到害怕而已。但是姐姐……她变化这么大，还出去的越来越频繁，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短，还不许我跟着。我猜她一定是去找那些明灯教的人了，但我不知道、不知道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那些人对她说了什么……”
柳叶桃说得断断续续，她很担忧，但也很畏怯。这畏怯令她在做任何事情时都缩手缩脚，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生出羞愧来。趁着柳穿鱼不在的时候，把丁芹和白鸿请来帮忙，恐怕已经是她努力做出的很出格的事情了。
“你之前说，有一次偷偷跟着她，然后听到了‘明灯教’这个名字。你那次跟着她走到的地方是哪里？”丁芹问道。
柳叶桃报了一个地址。丁芹转头，目光遥遥看去：“是不是对面门上挂着一束桃枝的那家？门前有两块青石板，堆成两块石阶。”
柳叶桃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你看到了？！是那处地方，但不是那家，是它西面的邻家。”
丁芹没有回答柳叶桃的疑问，她的目光落到了柳叶桃所说的那户屋舍之内。地面与家具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样子，里面的人已经离开有几日了。
“里面的人已经离开了。”她说道。
“可能……可能是因为我之前跟过去被发现了。”柳叶桃低落道，越发焦灼不安起来。
白鸿瞧她这副样子，忽然问道：“你敢不敢在今天晚上，不点灯试一试？”
柳叶桃犹豫起来，不太拿得定主意。
“我们在这里和那九盏灯中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妥来。”白鸿继续道，“你若是不想也可以。但这样的话，我们就只能等到你姐姐回来，等她再一次准备去找明灯教的人时，跟过去看看了。”
柳叶桃又咬住了嘴唇。她是不希望姐姐再跟明灯教接触的，如果一定要选择的话……
“那、那我今晚就不点灯了。等她回来，我就说、就说我是实在太害怕了。她生气、她生气……就让她生一次气好了！”
白鸿瞧着她这模样不由想笑，两指间夹着一枚鹤羽递给柳叶桃：“随身带着吧，等闲邪物伤不了你。”
不待她道谢，白鸿就一扬手，说道：“去忙你的吧。”
等柳叶桃离开后，就见丁芹按住额角，痛苦地皱起脸。白鸿伸手替她揉了揉太阳穴：“你刚刚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太多，可能也没什么用处。”丁芹缓着气说道，她还在头疼。
刚刚她试着去看柳叶桃身上的因果，但想要从那般繁密的因果中寻找到她想要的，简直比从搅乱的丝线里拆出一根特定的还难。她第一次自己去看因果，不太熟练，神识消耗有点大。
“我看见一只青色的鸟，头是白色的，脚是黄色的，大概……”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大小，“……这么大吧。体型跟乌鸦差不多。”
丁芹这么说着，只觉得这次看到的东西或许不会有什么用了，却听得白鸿喃喃道：“听着有点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白鸿想了半晌，没什么头绪，又问道：“你还看见什么了吗？”
“唔……我还听见了很特别的声音，也许是鸟叫。”丁芹模仿着学了两声，“‘屈居、屈居’，大概是这个声音。”
“屈居……是鶌鶋啊！”白鸿道。
丁芹迷糊了一下：“啊，对，是屈居这么叫的。”
白鸿帮她揉着额角笑道：“这鸟儿的名字就叫鶌鶋，和叫声同音。”
丁芹眨了眨眼睛，很感兴趣地问道：“怎么写？”
白鸿知道丁芹一直在念书，但这两个字还是太生僻了。她伸出手在桌面上写出鶌鶋的名字，道：“鶌鶋也是一种比较少见的异兽，只是这鸟儿并没有什么很好的神通。”
白鸿略叹了一声：“鶌鶋的记性很好，从不忘记任何事情。他们……有鸟焉，其状如乌，首白而身青、足黄，是名曰鶌鶋。其名自詨，食之不饥。这说得就是鶌鶋了。”
丁芹不由惊得“啊”了一声，生出怜悯来：“那他们……岂不是很多人都会想要吃他们？”
白鸿点了点头：“有些邪修偏好走捷径，想要辟谷，却不好好修行，反而去捕捉鶌鶋来吃。”说到这里，她面上泛出些许冷意。
这世间生灵繁多，从不缺乏天生神通的异种，这本是天赐的神通，却因他人的贪欲而变成了催命的符咒。亦如青蚨虫、亦如食梦貘、亦如鶌鶋。
“修行之路没有捷径，这些好走旁门斜径之人，迟早会受到反噬。鶌鶋最擅记忆，哪怕死后，其魂魄也一定要跟着妄杀了自己的人，等待时机复仇。”白鸿淡淡道。
“柳叶桃并不感到饥饿，会不会就是因为吃了鶌鶋的缘故？”丁芹思索道。
“既然你都在她身上看到了鶌鶋，那想来就是这个原因了。”白鸿说道，可又生出疑惑来，“如果她吃了鶌鶋，那鶌鶋的魂魄在哪里？”
鶌鶋身为异兽，神通虽弱，各方面却也比普通的野兽要强上许多。纵使身死，鶌鶋的魂魄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决掉的。他们也不会时时跟着仇人，而是隐藏自身，等待时机。
但白鸿已经是修行有成的妖神了，丁芹又生有一双灵目，这鶌鶋的魂魄得是什么来历，才能够瞒过她们的眼睛？如果真的是那般厉害的鶌鶋，又怎么会被一个普通人吃掉？
“会不会是，那只鶌鶋并不是柳叶桃杀的，她只是看到了，然后机缘巧合吃一点鶌鶋的肉？”丁芹猜测道。
她们都看过了柳叶桃，她就只是个普通姑娘，想要杀异兽也实在太难了点。相比之下，反而是到现在都没有见到的柳穿鱼更有可能一些。她是怎么知道柳叶桃究竟有没有点起那九盏灯的，丁芹现在都还没能想明白。
“也许吧。”白鸿道，“等柳穿鱼回来，看看她身边有没有跟着那只鶌鶋的魂魄就知道了。”
“食之不饥……”丁芹叹了一声，“如果说在大劫之前，这对人们来说还只是普通的异闻传说，但现在，这估计会让许多人为之疯狂。”
沙漠之中清水最难得，饥荒之时粮食最珍贵。屯粮、提价、疯抢，这些还只是不那么严重的行径，更严重的……更严重……在活命的需求下，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可以退让，所以，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做的事情了。
九盏灯火与柳穿鱼的变化，不知是否与鶌鶋之事有关。
剩下的事情，也只有等到夜晚，看看是否会生出什么变化来了。
……
夜晚很快就到来了，秋天的夜已经十分寒凉，柳叶桃裹着被子坐在榻上，丁芹和白鸿陪在她的身边。九盏灯一盏都没有点燃，照明的是丁芹带来的一盏油灯。
也是奇怪得很，同样是这间屋子，同样是最普通的菜籽油，丁芹点燃这盏灯时，柳叶桃并没有感觉到一星半点的恐惧。那暖黄色的火光，甚至在寒冷的夜色里让她感觉到些许温暖。
柳叶桃虽然现在也有感觉到紧张，但那只是因为她没有听柳穿鱼的话，没有点燃那九盏灯，她的紧张是因为我畏惧的柳穿鱼知道后会发脾气。
不过，就算柳穿鱼真如她所说，现在已经知道她没有点灯了，如果想赶回来，也必须得等到明天天亮之后才行。大劫之中，卢国早已施行起了严苛的宵禁，这个时候若是偷偷出门，又没有本事避开巡逻队，如果一不小心被抓住了，那可就要被扔到牢里去了，虽然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罪名，但若想要出来，可就指不定什么时候了。
夜里的温度越来越低，灯盏里的灯芯在慢慢变短，灯油也在缓慢地被消耗着，九盏灯一直没有点起，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夜晚实在是太安静了，没有多少人能够拒绝被子里的暖意，更何况柳叶桃已经很疲惫了。她终于忍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地向胸口垂去，眼看着就要栽倒。
丁芹扶住她，柳叶桃因为这一下触碰而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问道：“啊？怎么了？”
“你快睡着了。”丁芹说道。
“我快睡着了，快睡着了……对，我不能睡，我再熬一会儿、我……”柳叶桃含含糊糊地开始揉眼睛，撑得十分艰难。
丁芹看她这样子实在是困得厉害，说道：“你睡吧，没什么事，有事我们再叫你。别坐着睡，你躺下吧。”
柳叶桃被她扶着慢慢挪动着躺下，她眼睛都睁不开了，嘴里还嘟嘟囔囔着：“我、我就睡一小会儿，你叫我……”
丁芹听得正想笑，却突然感觉到身旁的白鸿变了气势。
只见鹤神那双一直因为无聊而显得懒散眯着的眼睛已经全然睁开，黑如墨点的眼中神光崭然，遥遥盯着一个方向，一身气势已然绷起。
柳叶桃被这气势激得打了个激灵，连原本的困意都去了一半，紧张之下又重新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丁芹一边询问，一边转头顺着白鸿的目光看了过去，“那是……”
“鶌鶋的魂魄？”
……
万里之遥，梁国境内，又一处孤魂野鬼庙内。
陈设已经被改变，门墙都有了旧痕，但凭借着周围的环境与建筑的结构，还是能够轻易看出来，这里就是老汉学了一宿的木雕的那座庙宇。
瓦间砖缝早已生出坚韧的野草，在夜色里被月光投落下道道荒凄的影。这座庙宇早已没有了人迹，但是此时，这座庙中却亮起了灯光。
七个时辰前，天光刚刚亮起的时候，一道清风吹过，造访了这座荒废已久的庙宇。
清风落地，就化作一个衣袍暗青背负琴囊的修士，他抬头看了看庙前的匾额，袖袍一卷，去了旧尘，抬步踏入庙内。
案桌旧漆剥落，窗洞窄小透不进多少光来，还有摆在角落里的无名骨灰坛。
这是个再森冷不过的地方，可那走进来的青袍修士，却似全然不觉，那些原本落着的厚厚一层灰尘，都被他之前一袖卷去了，此时自顾自地挑了个地方坐下，看起来自在得很。
之后，他把琴横在膝上，却并不打开琴囊，手指在空中虚虚按着，就像在拨弦一般。一双眼半睁半闭，让人看不出他究竟在看往何方。
他就这样坐着，从天色初明迷蒙不清的时候一直坐到夜色深重寒露凝结，除了偶尔手指拨按，和邻近夜晚时点起了一盏灯火外，几乎一直不动不语。
哪怕庙中冒出的小鬼故意在他面前做鬼脸，晃来晃去嬉戏打闹，也像全然不知道一般。到了后来，连这些心有好奇的小鬼们也失去了兴致，开始各自忙各自的了，只剩下两个小孩子模样的小鬼，仍然坚持着玩“吓人”游戏。
“嗳，你说，他究竟能不能看见我们啊？”
他们蹲在漓池面前，其中一个鬼脸做累了，伸出手指捅了捅旁边的另一个，声音细细问道。
“我哪知道？”另一个是被他强拉过来蹲着的，皱着一张十分不情愿的苦瓜脸，“你老研究他干嘛啊？他一动不动的，连句话也不说，有什么意思？”
“他厉害着呢！你没看见他进来的时候，袖子一卷就把这里都吹干净了吗？”前一个道。
“说不定他就只会这一招呢？”后一个皱着鼻子道，“他要是真厉害，怎么对我们一点反应都没有？说不定他根本看不见我们，也听不见我们说话，修为还差得远呢！”
前一个不服气地撅了撅嘴：“我不信，我非要再试试不可！”
“哎！你想干什么？”后一个急着拉住他道，“先生不许我们闹人的！”
“我又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我就是……”前一个正说着，目光移到漓池面上，声音一下卡住了。
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睁开了，目光透彻明亮地落在他身上：“先生是谁？”
“妈呀！”两个小鬼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跑回供桌后面藏起来。
漓池一笑，把琴放到一旁，身形舒展而起，目光落到角落里一个丝毫不起眼的骨灰坛上：“夜色已深，客已久待，主人家为何还不出现呢？”
空荡安静的庙内，突然传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第92章
“这里远僻荒凉得很,并不是个适合接待客人的地方。”这是一个很缓和、很清晰的声音，好像连叹息，都是舒缓悠长的。
“这里的确不是。”漓池答道。
“这里也并不是一个好的落脚点。”
“确实如此。”
“我想不出这里有什么,值得别人特地来一趟，并等待七个时辰。所以我只好也跟着等待。”
“想不出？”漓池忽然笑了,语调和着步子，不紧不慢地向骨灰坛走近，“如果只是用想的,我也不会明白,这里有什么，值得你特地来此,并等待二十三年。”
“你……你要干什么？！”两个小鬼从案桌下跑出来,哆哆嗦嗦地拦在骨灰坛前。
又有一个个身色青白之鬼，静默无声地拦在了两个小鬼前面。
“你们忙自己的去。”骨灰坛中飘忽走出一个身影,语气很有几分无奈。
他的身材很高大，肩膀比常人来得要更厚实一些，如果按照常人的身体构造来看的话，这种厚实并非来自于肌肉，而是肩胛骨似乎就要比常人更厚实、更宽阔一些，异常却又和谐。
除此之外,他的肤色虽然较常人略白一些,但并不像其他鬼魂一样透着青白，若是不仔细看,就是把他错认成活人也不是没可能的。
这是一个修行有成的鬼，但他所修行的法门,却并非通常鬼修所走的道路。他身上没有多少阴气,也不见鬼类常见的怨煞,反而透出些柔和、温暖的气息来。
像他这样的鬼，早已不必因畏惧怨煞吞噬神智而困守庙宇中，随着人们供奉而来的悲悯心念，对他来说也并非必须的。
因此，他留在这里，一定是有着某个目的。
但不管他是为了什么留在这里，这些庙中之鬼，受他教导，远离怨煞之苦，便尊敬他、爱戴他，认他做自己的先生。
小鬼迷茫地抬眼看他：“……先生？”
“没事的。”他说道。
其他的鬼魂看了看他的面色，一个个又默不作声地离开了，他们飘离了庙宇，分散往不知何方。两个小鬼也跟着出去了，但离开的时候，一个脚穿过门槛，另一个手拂过门缝，看似是不经意的动作，却分别留下了一只眼睛、一只耳朵，用来看着听着庙里的动静。
那从骨灰坛里飘出来的人面色更无奈了。
“仰苍。”他自我介绍道。
“李泉。”漓池道，目光似能看入魂魄深处，“二十三年前，你借着一个木匠的帮助来到这里，对他说，这里是你家乡的庙宇。”
“但这里并不是你的家乡。”
仰苍痛快承认：“我的家乡与这里相距甚远。”
“你在这里一待二十三年，是为了等待。”漓池继续道。
“但这里荒凉得很，并没有什么值得等待的东西。”仰苍接道。他的目光落在漓池身上，一瞬也不曾离开过，似是有所期待，又像是在谨慎地评估，却并不会令人生厌。
“所以你所等待的，是这里还没有的事物。”漓池淡淡道。
仰苍定定地看着漓池，问道：“那么，你知道我所等待的，究竟是什么吗？”
人们会停留在一个地方等待，要么是像等待一株花的开放、一棵树结出果实那样，等待一件已经确定即将发生的事情，可是这里并没有值得他所等待的种子；要么是像等待一锅汤被烧暖、一张纸上墨痕晾干，等待一件自己要使之达成的事情，可是这里并没有他所一定要做的事情；再要么，就是像等待一个朋友的到来、一封信件的送达，等待一个未来的约定，可是他身上，也没有这样一个约定。
“我不知道。”漓池道。
仰苍似是怔了一下，但转眼又大笑起来，他的怔愣并不悲茫，他的笑声也并不喜悦：“对的，对的。连我自己也不知我等的是什么，是一个人还是一件事？是一个物件还是一个消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够指望别人来给我答案呢？”
“但我知道你为何会在这里等待。”漓池继续道。
仰苍默然不语，等待着一个他已经知晓的答案。
“有人指点了你。”漓池直接道，“你并不太相信她的指点，却又无法忘记。等到你果然如她所言，遭遇死劫后，就想起了她后面所说的话，于是来到这里等待。”
仰苍仍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却变得更加明亮。
“这位天女的行迹，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漓池道，双目深如幽潭。
仰苍忽然不由一凛，他看那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可却又感觉那双眼看到的是某些更深、更远的东西。
“继续等待吧，现在还没到时候。”
仰苍听他说道，然后，那双令他心惊的眼就闭上了。
……
另一边。
丁芹、白鸿原本正陪在柳叶桃身边，等待这并不点灯的一晚会发生什么变化。前半夜的时候，原本并未发生任何事，但就在柳叶桃撑不住即将陷入睡梦之时，一只鶌鶋的魂魄突然从远处飞来。
“鶌鶋的魂魄？”
那白首青身的鸟雀魂魄向这边急速飞来，在进入院子前隐去了身形，但是丁芹和白鸿都看得到，它一直在附近徘徊不去，它的目标正是柳叶桃！
白鸿皱了皱眉，道：“我去看看。”
丁芹点了点头，她留在房间内。
柳叶桃茫然问道：“怎么了？”她的手紧紧攥着被子，整个人已经紧张地绷紧了。
“没事。”丁芹道，“你有没有吃过一种青色的鸟？头是白色的，脚是黄色的，叫声是‘屈居、屈居’这样的。”
“我……我不记得了。”柳叶桃道，她的声音很怯弱，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好像已经感觉自己做错了事，慌忙解释道，“在之前挨饿的那一阵子，我吃过很多东西，能找到的都吃了，我也不记得有没有吃过这种鸟了。”
“再仔细想想，你应该记得的。不只是吃了它，应该是你捉到它、杀了它的。”丁芹继续问道。
柳叶桃慌忙摇头道：“不可能的，我从来没有捉到过鸟。”
“或许不是你捉到的？但是你杀掉它的。”丁芹又问道。
柳叶桃仔细想了半晌，连额头上都冒出细细的汗珠来：“我记忆里真的没有。”
丁芹目光透彻，但却并未从柳叶桃脸上看出说谎的迹象。若果如柳叶桃所说，她并没有杀过鶌鶋，那这只鶌鶋的魂魄，又是为何而来的呢？
宅院外，白鸿已经找到了那只隐匿的鶌鶋魂魄。
“鶌鶋。”白鸿唤道。
鶌鶋的魂魄隐在一棵树上，它看着下面的白鸿，并不做声，目光警惕，它能够从白鸿身上感受到很厉害的气息，只是因为并未感受到敌意，所以才没有直接逃跑。
“你飞不过我，我也不想把你怎么样。”白鸿半歪着脑袋抬头看它，“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就行了。”
鶌鶋也偏着脑袋看白鸿，片刻之后，小声“屈居”的叫了一声。
白鸿皱了下眉，口中发出几声鹤鸣。异兽也并非生来通晓人言，鶌鶋虽然有善记不忘之能，但若是以前鲜少接触人类，不通人言也正常。
鶌鶋还是偏着脑袋，小声又迷茫地“屈居”了一声。
鸟类的语言并不相通，就像不同地方的人也有各自的方言一样，但只要生了灵智，就不难学会几种其他鸟语的意思，鶌鶋的语言很特殊，白鸿大概能明白一点它的意思，但却并不会说它的语言。但只要鶌鶋能够听懂她的意思，那也就足够了，她又换了几种鸟鸣声。
鶌鶋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屈、屈居？”
白鸿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你要是还听不懂，那我可以帮你。”
“屈、屈、屈居！屈居屈居！”鶌鶋身上的羽毛一下炸了起来，小脑袋不甘不愿地点了两下。
“是谁害的你？”白鸿问道。
“屈居。”
“你不知道？！”白鸿惊异道。
“屈居屈居……”鶌鶋叫得委屈。那杀死它的家伙是从背后偷袭的，它根本还没看见是谁攻击的她，就一下没了性命。
白鸿默然片刻：“那你为什么要跟着这人？”
“屈居、屈居屈居、屈居屈居！”鶌鶋连扑腾带跳，很有些愤慨的模样。
白鸿半猜着它的意思，问道：“你是说，你魂魄离体阴魂神智复苏后，看见她们正在烹食你的躯体，所以才跟着她们？”
鶌鶋点点头，继续叫道：“屈居屈居！屈居！”
它没有在附近看见别的生灵，杀了她的肯定是这两个人当中的某一个，又或者是两个人都动了手！
能够在鶌鶋毫无觉察的情况下伤了它的性命，怎么看动手的都不应该是普通人。是柳穿鱼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可她若是对柳叶桃心怀恶意，又为什么要将鶌鶋肉分给柳叶桃吃呢？在之前缺粮之时，吃了鶌鶋的肉，就等同于免除了无数次被饿死的可能。
鶌鶋愤慨完了，又可怜巴巴地看着白鸿，细声弱气道：“屈居、屈居……屈居屈居……”
它是在问，白鸿是不是要护着那两个人？它虽然是异兽，但年纪并不大，生前连灵智都未曾开全，与白鸿这样的大妖是没法比的，更遑论死后。
鶌鶋死得突然又痛快，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没了性命，它没感受到什么痛苦，也没什么深重的怨念。野外生灵互相猎食，本就是常事。因此哪怕是化成了鬼物，它也没增长什么本领。若不是死得太过茫然，对不知道是谁杀了自己还有那么些执念，恐怕它现在都已经进入黄泉重新轮回了。
若是白鸿要护着那两个人，它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若是我要护着她们，你打算怎么办？”白鸿问道。
鶌鶋想了半晌，憋屈地叫了两声。若是白鸿一定要护着她们，它也就只好想办法放下执念，先轮回再说了。
白鸿让这小家伙逗笑了：“你倒是看得开。”
“我不管这些事。”她说道，指尖微扬，一枚鹤羽从袖中飘出，落到鶌鶋面前，“但我之前给过那小姑娘一枚鹤羽，对你难免不公平。我是不能问人家再要回来的，所以也给你一枚好了。”
白鸿说得平平淡淡，但这一枚鹤羽落到鶌鶋身上，它模糊不清的魂体霎时就清晰了起来，根根羽毛分明，爪尖闪着寒光，洁白的鹤羽隐在它头顶的白羽里，属于白鸿的磅礴气势一发即收。
魂体在世间行走的危险并不比活着的生灵少，更何况鶌鶋还是异兽的魂魄。有了这枚鹤羽，它再不必像以前那般担心了。
鶌鶋又惊又喜，声音明亮地叫了几声。它在空中转着飞了一圈，又重新落回到树上，颇不好意思地对白鸿叫了几声。
它虽然在刚死的时候迷茫得很，但现在已经跟了柳穿鱼和柳叶桃许久，还是看到了许多东西的。比如，它看到了柳穿鱼最近都去了哪里，两人之间古怪的关系。
白鸿一怔，笑骂道：“小家伙，还藏了什么没说的？”
她不是为了从鶌鶋口中套话才给它鹤羽的，不过是有点……物伤其类罢了，所以也真没料到，这小家伙还藏了话。
“屈居屈居屈居！”鶌鶋扑腾着翅膀，尖嘴指向宅院内。
在点起那九盏灯的时候，它就没有办法靠近柳叶桃。那九盏灯的光亮就像一个坚韧的泡泡，所以它才只能去跟着柳穿鱼。虽然柳穿鱼看上去更可疑，可它对柳叶桃几乎没有多少观察的机会，直到今晚感觉到柳叶桃的气息变化，才飞回来想要趁机多瞧瞧她身上有没有什么问题。
白鸿分辨着它鸣叫声中的含义，目光落到院内，微微眯起了眼。
柳叶桃怯生生地坐在床上，眼睛里满是对未知的恐惧和不安，那盏由丁芹点起的一小盏灯照亮了她的脸，在暗夜中破开一处温暖明亮的空间。
九盏灯都熄着。
……
破庙中，漓池闭目、仰苍静默，在寂静而黑邃的夜里，唯有一盏孤灯相照。
此前离开庙中的阴魂们，又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庙中。他们离开的时候两手空空，但在回来的时候，每一个的手中都捧着一盏灯火，那光芒温暖而明亮。
他们的灯火后面，都吸引这或一或二的孤魂野鬼。这些孤魂褴褛而破碎，维持着凄惨可怖的死状，但在这灯光的照耀下，鬼身上载满的苦难痕迹竟有了愈合的迹象。
这座庙里原本只有一小盏灯，灯火越明亮，柱子、桌台等等拖出的阴影就越深重。
一个阴魂回来，就带回一盏灯来，庙内的灯火越来越多，阴影就越来越少。这里的鬼魂越来越多，庙内却越来越温暖明亮。
那些无家可归的鬼魂们在这光芒的照耀下，空茫而悲苦的目中逐渐有了光，那些残破的肢体也慢慢恢复了生前的模样，让他们成为一个个体面的、有尊严的生灵。
然后，这些阴魂们，又一个个将这些恢复了神智清明的孤魂引到后方，教导他们如何点起一盏明灯，就像仰苍曾经教导自己一样。从此以后，这里便是他们的栖身之所。
凭借着这一盏温暖的明灯，哪怕再也得不到他人温善的供养，他们也不会重新堕入迷茫悲苦之境，因为他们已经可以自己照亮自己。
这满室的灯火或明或暗，除了没有实体、灯焰空燃外，看起来都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没有法力的波动、没有香火的味道，因为这些灯焰的燃料，是最纯粹、最悲悯的一丝心念，心念不尽、灯火不熄，而这心念所燃起来的灯火，又最能催动心生出同样温暖光明的心念。
若不是亲眼所见，这世上又有多少人会相信，这样平平无奇的灯火，就能够救度深陷苦厄之中的孤魂呢？
仰苍目中倒映点点灯盏，如暗夜中的点点萤火，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明灯教。你见到这些灯盏，便认为这些捧灯者都是可信的了吗？”
仰苍目光霎时重新凝回漓池身上，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幽深如不可见底的潭，落在人身上，就像从头顶浇下一壶冷泉。
聚在庙内的的鬼魂都有意无意地看了过来，目光里透出不快。但漓池只是安然而坐。
仰苍没有回应他的话，反而道：“你对我似乎很了解，可我对你却几乎什么都不知晓。”
他心中有着很深重的执念，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化身鬼类不入轮回呢？为了这个执念，他愿意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可能在此一等就是二十三年，可也正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所等待的究竟是什么，才会不得不谨慎至此。一步步的试探、观察、追问，却仍不敢确定。
他已经再经不得一次错误的后果了，上一次令他身死，这一次，或许就会令他满腔所执尽数成空。
满室灯火似是都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漓池嘴角似勾非勾地看着他：“灯火点起，便不会再熄灭吗？新添的燃料，永远会和曾经的一样吗？”
仰苍被这话激得心中一跳，正想继续再问。
但漓池的眼睛已重新闭上了，只留下一句：“既然你什么都想不明白，那便继续等着吧。”
……
灯火摇曳着，在柳叶桃长而浓的睫毛下投出阴影。
丁芹隐隐觉得有些非同寻常之处，但却一时抓不住那感觉。灵觉牵引，她目光下意识落到了柳叶桃怀中，才发现她怀里的那枚鹤羽正处于轻微的激发状态，弥散出些许力量。之前白鸿在时，鹤羽上散发的气息就被白鸿掩住了，此时她离开了房间，鹤羽的变化就明显了起来。
鹤羽会被激发，是因为鶌鶋的魂魄靠近吗？
正想着，白鸿就回来了，她是独自回来的，鶌鶋的魂魄仍留在宅院外，在它自己挑好的地方隐匿着。
丁芹和柳叶桃的目光同时落到了白鸿身上。
“没事。”白鸿轻摇头道。
柳叶桃的目光仍落在白鸿身上，那短短两个字并不能消除她的不安，但白鸿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对她继续道：“今晚不会再有事了，你把灯点起来吧。”
这灯指的是那九盏灯，柳叶桃听明白了，她立刻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拒绝，也没有追问，只是不安地看着她们，踌躇问道：“你们……你们还……”
“我们就在隔壁。”白鸿道。
柳叶桃咬了咬嘴唇，点头道：“好。”
丁芹虽有疑惑，但并没有立刻追问。她清楚，等到时候，白鸿一定会告诉她的，可还没等到离开，在柳叶桃点起那九盏灯火后，丁芹瞳孔不由微微一缩。
柳叶桃身上那枚鹤羽的力量，在九盏灯全部亮起后，就隐匿不发了。
丁芹面上殊无异样，跟随白鸿一起离开了这里，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
“你发现了？”白鸿在回到房间后问道。
丁芹点了点头，之后却又摇头，眉头皱得很紧：“那九盏灯能够压制鹤羽的力量。但我还是没能看出那些灯究竟有什么问题。”
白鸿道：“鶌鶋的魂魄也被拦在灯光外面。”
那九盏灯绝对是有着力量的，虽然尚不为她们所知，却早已开始发挥自己的作用。
可是，如果说鶌鶋是来寻仇的，这九盏灯是用来保护柳叶桃的，那她为什么会如此害怕灯光呢？
白鸿又继续道：“据鶌鶋所说，它此前一直隐藏在乌头山上，结果稀里糊涂就死了，死后阴魂看见柳家两姐妹正在烹食自己的躯体，就认为是她们害死的自己，可却又不能确定究竟是谁杀的自己，然后就一直跟下了山，直到跟进这座城里。”
丁芹心中生出疑惑来，若按正常逻辑来看，能够悄无声息杀死鶌鶋而令它无所觉察的，必然不会是普通人，只有可能是柳穿鱼。但若是如此，鶌鶋又怎么会无法确定呢？丁芹没有追问，双目晶亮地看着白鸿。
白鸿果然直接说了下去：“在鶌鶋刚跟着两姐妹时，她们还都是普通人，也根本无法觉察它的存在。柳穿鱼的种种特异之处，是在进城之后，遇到了一个人，她跟那个人学的。”
“明灯教？”丁芹问道。
白鸿点头：“鶌鶋也听到了这个名字，但它只有在第一次时真正靠近了。它险些被那人发现，在那之后，鶌鶋就没敢靠近过。”
但鶌鶋的记忆很好，哪怕只是看到了一眼，它也一直将那人记得很清楚。
“那个明灯教的人……”白鸿说道这里时，罕有地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是个眼盲的画师。”
丁芹不由“啊”了一声。
“她在街上卖画，有人找她麻烦，问瞎子怎么画画？她就与人打赌，她若是画得像，那就得买下她的画。她画得果然很像。”
“然后……”
然后，那人想要耍赖。围观的人很多，柳穿鱼也在其中。鶌鶋落在不远处的树上，它虽然主要是盯着柳穿鱼，那是却也被这一场热闹给吸引住了。
可正在那人诡辩的时候，盲眼的画师却突然一转头，两只没有神采的眼睛，正对着树上鶌鶋落着的地方。
“再后来，鶌鶋就没敢靠近过。”白鸿说道。
鶌鶋知道的就这么多，但留给两人的困惑却更多了。
如果那时柳穿鱼和柳叶桃都是普通人，那么她们是怎么完全避开鶌鶋的知觉，令它稀里糊涂地毙命的？
明灯教究竟是什么教派？那灯火中的力量又是什么？为什么她们两人都难以觉察，柳叶桃却为此心悸不已？
那个盲眼的画师又有什么目的？为什么分明有着这样的实力，却只在街头做个普通画师？
柳穿鱼，她对柳叶桃又究竟是什么态度？是维护她？还是厌恶她？
……
仰苍盯着面前的那盏灯，暖黄色的火苗摇曳着，灯油在微不可查地下降。
灯是会熄灭的，就连太阳都会坠陨，又怎么会有永恒不灭的长明灯？
可灯也会重新点起。人心无常常改易，一念退转生出晦暗来，灯就熄了。可一念仁心重生慈悯时，灯就可以重新点起了。
他明白李泉的意思。世人善恶同具，点起明灯并不代表着恶念皆消，但只要能够点亮这盏明灯，就说明他们在些事情上有着相同的愿望。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分可信不可信？
而假使对方的灯熄灭了，他也是可以看得见的。
但李泉所说的还有后半句话……
“我不明白。”仰苍忽然问道，“心念退转，灯就会熄灭。但心念变了，又怎么能点起灯呢？水是无法充作灯油的。”
明灯教的修行法自上古传下，唯有那一念悲心方能点亮明灯，从无差错……不。仰苍突然想起，法分深浅，如蒙童入学，要先从浅显的学起，若在还未识字时就教授典籍，那谁又能学得会呢？明灯教的法门也一样，在粗浅的法门中，并不强求时时刻刻都能够让自己的心停驻在那一念纯粹的悲心中，哪怕有着些许杂念，也是可以的。
便如老汉给鬼类雕刻木像，他在与鬼类做交易时心中同时具有求财的念头，在给有应公们刻像时同时具有为自己和两个孩子积福的念头，但他的木像仍然刻成了。
仰苍怔怔地想着，心中忽然掀起无数繁杂的念头。生时的记忆翻涌不休，又忽然定格到他死去的时候……他本不该死在那里的，本不应该有人知道他在那里、不应该有人知道他当时要做的事，除了……他所信任的、从未想过的人。
但在那一日，无忧天女的话应验了。
有着自己的愿望很正常，但这点杂念，真的会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吗？
“愿望和欲求，有什么分别吗？”漓池的声音忽然响起，那双幽深的目已然睁开。

第93章
愿望与欲求,有什么分别呢？
夜漏滴尽，宵禁结束。
天已经亮了，柳叶桃熄灭了最后一盏灯,盯着灯芯上的一缕青烟发呆。她还是很困、很累,但是却并不想睡，也睡不着。
昨天晚上那九盏灯直到后半夜才点起,柳穿鱼应该已经知道了,她今天一定会回来的。
这让柳叶桃生出畏惧与焦虑来，但同时又有些喜悦。
柳穿鱼已经有两天没回来了，她上次离开的时候，足足过了七天才回来,回来只待了两天就又走了。她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回来的时间却越来越短。会不会有一天，她离开后就再也不回来了？会不会抛下她独自一人？
比起柳穿鱼生气时的可怕模样，柳叶桃更害怕这个。
她从出生起就被抛弃,从记事起就在颠沛流离，但那时有师父、有姐姐，哪怕没有固定的居所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并不需要一栋房子才能感到安心，有家人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她想要的并不多,哪怕就是像以前那样四处卖艺居无定所，只要师父和姐姐都在就好。可愿望之所以被称之为愿望，就是因为没有达成。她没有办法回到过去,可也不想再失去更多了。
师父已经不在了,她只剩下姐姐了。
灯芯上的一缕青烟很快就散了，柳叶桃嘴唇抿得紧紧的,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她受不了再失去姐姐了。
她理了理一宿过后有些凌乱的衣衫和头发,走出屋找到丁芹和白鸿。
“你们、你们能不能不要告诉姐姐我请你们来是干嘛的？”她请求道,“我就说你们是我的朋友，暂时在这里借住几天。”
丁芹和白鸿都应了下来。
没过多久，柳穿鱼就回来了，看时间，她应该是宵禁刚结束就开始往这边赶。
就像丁芹在因果中见到的那样，柳穿鱼是个相貌很不起眼的人，眉目寡淡，没有任何能让人记忆深刻的点，她若是愿意笑一笑，或许还能为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增加点光彩，可她的嘴角生来就是向下的，眉宇间皱出刻痕，显出不近人情的严肃，而人一旦严肃起来，就不可亲了。
柳穿鱼走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丁芹和白鸿，她径直走向柳叶桃的屋子。
柳叶桃听见声音，她推开门，就看见走过来的柳穿鱼：“姐……”
“昨天晚上为什么没点灯？”柳穿鱼打断她，声音又冷又冰。
柳叶桃眼底的那点喜悦霎时就散了，她咬着嘴唇，道：“我、我有点灯的，就是昨天下午太困了，就、就不小心睡着了，等我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柳穿鱼的声音更冰了，声音里的怒气让人害怕：“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天黑了，就必须要点灯？”
柳叶桃畏怯地看着她：“有，但我……”
“你既然感觉到很困，又已经到了下午，为什么不先点起灯再睡？”柳穿鱼一句紧跟着一句逼问道。
“我、我……”柳叶桃被逼问得慌乱不堪。
正在这时，丁芹和白鸿推开旁边的屋门走了出来。
柳穿鱼霎时转身面对她们，紧绷道：“你们是什么人？”
“她们是我的朋友，暂时在这里借住几天。”柳叶桃慌忙解释道。
柳穿鱼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理她，又转回来紧紧盯着丁芹和白鸿：“我没见过你们。”
“也许是因为我们认识的那几天里，你正好不在。”丁芹平和地解释道，像是没感受到柳穿鱼的警惕与敌意一样。
白鸿没有说话，她的肩上停着鶌鶋的魂魄，而柳穿鱼对此毫无所觉。柳穿鱼身上只有一点粗浅的修行痕迹，她连第一缕法力都还没有修出来，还停留在最开始的调心阶段。这与鶌鶋的话对应得上，她的确是才开始修行没多久，甚至连阴魂都无法觉察。
她对柳叶桃的态度，简直像是对待仇人。刚刚她扭头看柳叶桃的那一眼，眼神里不见任何温情，只有疑虑、厌恶、恐惧，可似乎还有一点愧疚。
丁芹手指轻轻勾动，空中荡开无形的波纹。柳穿鱼的怒、柳叶桃的惧，还有鶌鶋的怨，霎时随之一动，像落在水中的三块石，激起一圈圈涟漪，又互相交融在一起，荡开奇异的频率。
在将三个魂灵裹如密茧的因果线中，有一段共同连接着三方的因果随之一颤。
丁芹霎时捕捉到了这段因果，目光落入其中。
……
乌头山上——人们是这样称呼那座山的，因为这座山山势险峻，多有裸露的黑色岩石，在山顶的地方，甚至少有泥土不生草木，只有大块乌黑的山石，所以被称作乌头山。
因为贫瘠险恶，所以山中少有人来，因为少有人来，所以成了鶌鶋隐匿的好地方。
至于柳叶桃和柳穿鱼为什么会来到乌头山中，那是一个巧合。那时候们的师父已经病逝了，只剩下两个姑娘相依为命。
两个人一不小心迷了路，就进了乌头山。
那时刚闹过蝗灾，正是最缺粮的时候，两人都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她们都已经很脏、很瘦，莫说柳穿鱼，就连柳叶桃这样的模样，也都已经看不出她是个姑娘了。
柳穿鱼很饿，她比柳叶桃要大八岁，身体要更强健一些，所以还撑得住，但柳叶桃已经撑不住了，她走着走着，就向前一头栽倒了。
柳穿鱼伸手想要扶住她，却被一起带倒在地上。她也已经很虚弱了。
她们一起倒在地上，只觉得身上很冷，胃里却火烧一样疼。肢体虚软酸痛，连动一下都是折磨，更何况爬起。可是如果不能爬起来，以后说不定就永远也爬不起来了。她们已经见过许多这样的人，在道路上走着走着，就栽倒了，然后，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柳穿鱼勉强撑住身体坐起来，忍住头晕目眩的恶心，拍打着柳叶桃的脸颊：“阿桃、阿桃！醒醒，起来！”
柳叶桃动了一下。柳穿鱼松了口气，又继续拍她，催促道：“爬起来！快点！睁眼！”
柳叶桃陷在眼眶里的眼珠动了一下，紧贴着眼眶骨和眼珠的眼皮豁然睁开。
柳穿鱼的眼睛饿得发花，但还是能看清柳叶桃已经醒了，她心中升起一点喜意，又去推她：“坐起来，别躺着！”
柳叶桃没有动，黑眼珠一转，落到柳穿鱼身上。柳穿鱼花了一会儿工夫，才把目光聚焦，看清柳叶桃的眼睛，这一看，她骤然就僵住了。
柳叶桃茶色的眼珠中间，漆黑的瞳孔竟是竖的！
那是……那是蛇的眼睛！
柳穿鱼汗毛直立，像被冻僵了似的一动不能再动。
而柳叶桃……“柳叶桃”用那双冰冷的蛇瞳盯了柳穿鱼一会儿，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站起来得很慢，也很费力，但不是因为疲倦虚弱的那种费力，而是像不习惯自己的手脚那样笨拙而扭曲地爬了起来。
她开始尝试向前迈步，每一步都打着晃儿，好像随时都可能会摔倒，但是又总能在将要摔倒前迈出下一步。
她就这么摇摇晃晃着，越走越远。
柳穿鱼这才从那僵硬中脱离出来，勉强爬起来，咬着牙跟上柳叶桃。
“柳叶桃”刚开始走的时候，还是很慢、很不稳当的，但她很快就熟悉了起来，虽然仍旧是那种古怪的步子，但却越走越快、越走越稳，柳穿鱼甚至已经跟不上她了。
她并没有挑好走的路前行，也不是漫无目的地寻找，她像早已经知晓路线似的，摇晃着身体沿着早已选定的路线前行。她的脚步落在岩石上，像滑过地面的蛇一样无声，她的身体夸张又古怪地摇摆着，却每每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树枝石头。
柳穿鱼不知道她要去哪，也不敢呼唤她，只能勉强自己这么跟着。柳穿鱼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每一步都笨拙又沉重，世界在眼睛里晃成斑驳的色块。
等她再次踉跄着迈出一步，把脚下的草叶和碎石踩出一片声响时，前面的“柳叶桃”突然停下了。
她转过头，用那双冰冷的竖瞳盯着柳穿鱼，苍白的唇间骤然吐出一截舌头。那截鲜红的舌头缩得很窄，显得又细又长，在空气中迅速的震颤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蛇一样。
柳穿鱼僵在原地，她看懂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们和师父学的是耍蛇的手艺，他们靠的是蛇来吃饭。师父手中最得意的是一条大黑蛇，唤做乌梅，漂亮、有威势，又聪明，还会帮着看门，并不会伤自己人，但若是遇到想要偷窃的贼又或是别的什么恶人，攻击起来简直像道黑色的闪电。
师父教她们控蛇，就是让她们先从乌梅开始亲近的。别的蛇可能还会有些危险，但乌梅从未伤过她们。只是乌梅更喜欢柳叶桃，并不太亲近她，有时她想尝试亲近乌梅，但乌梅并不乐意时，就会竖起身子，用冰冷的竖瞳盯着她，嘶嘶吐着舌头。
它在警告她。
不要靠近。
“乌梅……”柳穿鱼打了个寒颤，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柳叶桃”走远，最后只剩下一点从岩石和灌木之间露出的衣角。
“柳叶桃”在甩开柳穿鱼后，就悄无声息地潜到了一块岩石后面，森冷的竖瞳紧紧盯着前面的灌木丛，在灌木丛上方，正站着一只白首青身的鸟儿。
……
丁芹骤然从因果中的画面里脱出，只觉太阳穴一阵刺痛难忍。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掩盖住不适。
柳穿鱼在打量了她们片刻后，就不再理会，转过头对柳叶桃说道：“先回房间。”
等两人离开后，丁芹才痛苦地皱起脸来，小声道：“好疼啊。”
白鸿手臂一展，柔和的风揽住丁芹，把她半点颠簸也没有地送回房间里坐下，盖住她的眼睛说道：“你也没必要这么竭力啊。”
“一时没注意，看得久了点儿。”丁芹歪在她怀里，尚还稚嫩的脸上露出点委屈的娇态来，“早知道这么疼，我就不看那么久了。”
白鸿好笑地给她按了按眼眶，问道：“都看见什么了？”
“柳叶桃身上有一条蛇魂。”丁芹道。
白鸿惊异道：“怎么可能？”
若真有蛇魂盘踞在柳叶桃身上，她们俩这些天来怎么可能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
“我也不确定。”丁芹闭着眼道，她皱紧的眉在白鸿的按压下松了松，“那条蛇，应该就是我之前看到他们养的那条黑蛇，只是不知为何，死后魂魄附在了柳叶桃身上。”
“附身？”白鸿问道。
丁芹“嗯”了一声，继续道：“那条蛇叫乌梅，它不是像鶌鶋那样单纯地跟随着，它是附在了柳叶桃身上，甚至能够在她昏迷后操控她的身体。”
“乌梅应该一直都在她身上，我们没发现，可能还是那九盏灯的缘故。昨天晚上我就觉得她身上有些不对，但当时没看明白。那九盏灯能驱逐鶌鶋的魂魄，想来也能压制乌梅的魂魄，令它不得现身。”丁芹喃喃道，她头疼的没那么厉害了，思维就转得越发快起来，“点灯的时候，鶌鶋连进都进不来，乌梅如果一直在柳叶桃身上，想必被压制得更难受。”
“所以，害怕灯光的应该不是柳叶桃，而是附在她身上的乌梅。乌梅在活的时候就与她十分亲昵，她们跳起舞的时候，很是默契和谐。它的魂魄附在柳叶桃身上，又很快就能熟悉操控她的身体，她们的感受应该已经在一定程度上相通了，它害怕时，自己的恐惧也传递给了柳叶桃，使她怕得躲在屏风和帐子里，却还是一宿一宿的睡不着。”
“所以柳穿鱼那种厌恶的态度，也是对着附在柳叶桃身上的乌梅，而不是对着柳叶桃的？”白鸿问道。
“应该是吧。”丁芹道，“在我看见的那段画面里，她对柳叶桃还是很关心的。算起来，柳叶桃说柳穿鱼对她态度大变的时间，和柳穿鱼发现她身上附有蛇魂的时间，大致也对得上。”
“她后来学的点灯这个法子，为的也应该是解决柳叶桃身上的蛇魂。但她现在的能力，也只能压制蛇魂，没法驱逐，最近一直出门，应该就是找那个明灯教的画师寻求解决办法。”
“但那个灯是怎么回事？我从没见过这种丝毫看不出力量波动却能起效的法子。”白鸿困惑道。
丁芹眨了眨眼睛，她已经缓过最疼的那股劲儿了，说道：“不知道啊。不过，既然她们之间的问题是因为蛇魂而引起的，那我们就可以解决了嘛。解决之后，柳穿鱼就用不到那个灯了，我们可以问问她再研究！”
说做就做，两人走到柳叶桃的房间外。
门里传来柳叶桃压低的抽泣声和柳穿鱼烦躁不安地脚步。
丁芹停在门外，咳了一声。
门里的声音霎时停住了。
丁芹敲了敲门：“我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们谈一谈。”
门没有开，柳穿鱼警惕生硬的问话传出来：“什么事？”
“乌梅。”丁芹说道。
房间内的呼吸声断了几个瞬间才重新续上，接着就是柳穿鱼压低愤怒的声音：“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我没说这些……”柳叶桃带着泣音解释道。
“不是她告诉我们的。”丁芹说道，“是我们看到的。乌梅现在就在这里。”
又过了片刻，门内脚步声越来越近，柳穿鱼打开门，脸色难看地把她们让进房间。
房间内一切如常，只有柳叶桃的眼睛有些发红。她勉强对两人笑了笑，问道：“你们……你们刚刚说，乌梅就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白鸿歪了歪头，手指一勾，柳叶桃的怀里就飘出一枚鹤羽。她再捏了个法决，隔绝周围大部分阳气，就见柳叶桃身上缓缓浮出一条蛇魂来。
漆黑的蛇魂亲昵地盘在柳叶桃身上，就像她们曾经共舞时一样，只是头颅不似曾经那般高昂，搭在柳叶桃的肩上，半闭着眼睛，很没精神的样子。
乌梅只是一条普通的蛇，只是因为在人身边呆的久了，沾了许多人气，开了几分灵智。它能附身在柳叶桃身上，靠的是多年来的亲近与默契。这样的阴魂对阳光还是有着畏惧的，操控柳叶桃捕猎鶌鶋的那一次也是在白天，恐怕已经耗费了它太多力气，所以之后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它并不敢冒头，但到了夜晚，又有那九盏灯的压制，它只能藏在柳叶桃身上。
昨晚前半夜没有点灯，它这才露出点气息被丁芹觉察，只是不巧那时柳叶桃身上正带着白鸿的鹤羽。鹤本就是蛇的天敌，这枚鹤羽又来自于白鸿，把它压制得厉害。
柳叶桃和柳穿鱼都看不见乌梅，但却感觉到房间内忽然有些冷。
“你不知道乌梅的去向吗？”丁芹看着柳叶桃问道。
柳叶桃的身体霎时绷紧了，显出抗拒的姿态，但片刻后，还是说道：“我大概猜得到。”
柳穿鱼闻言反应则骤然激烈起来，对着丁芹和白鸿怒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能解决这件事情。”白鸿说道。她的声音很平淡，但一双凤目只是平平一扫，就显出威势来。
柳穿鱼张了张嘴，再没能说出话，一时沉默在那里。
“猜得到？”丁芹看着柳叶桃问道。
柳叶桃看了看柳穿鱼，柳穿鱼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师父刚病逝的那段时间里，就剩下我和姐姐，还有乌梅。”柳叶桃说道，她的声音很平、很干，眼睛木木地看着面前的一小块地面，“那段时间到处都是流民，没有干净的水、没有能吃的东西，连路边的树皮都被人扒干净吃了。”
“我饿得太厉害，然后就病了。”
“我病糊涂了，什么都记不清。等我病好，清醒过来的时候，乌梅就不见了。姐姐告诉我说，乌梅跑掉了。”柳叶桃垂着眼睛，睫毛下似有水光，长长的睫毛投出影子，那影落在她眼睛里，颤动如一尾游曳的蛇。
“可我猜得到。”
她说得很轻，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可丁芹和白鸿猜得到。
柳叶桃说她病了，但那不是病，那是饿。人在饿极了的时候，就会像生病一样。不需要吃药，只要吃到东西，那病就好了。
她的病好了，自然是因为吃到了东西，可在那样的情况下，柳穿鱼又能从哪里找到食物呢？
柳叶桃醒了之后，乌梅就不见了。柳穿鱼说乌梅跑了，柳叶桃就不再问。她能够怎么问呢？
她饿得快要死掉了，柳穿鱼是为了救她。
柳穿鱼似乎终于受不了了，她看着柳叶桃，目光又恨又愧：“是我杀的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要缠着她？”
乌梅魂魄半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盯着柳穿鱼吐了吐蛇信。
柳叶桃忽然一震，她看不见蛇魂，却猜到了柳穿鱼为什么会这么说：“乌梅……乌梅在我身上？”
“可是我怎么一直都没有感觉到？”她喃喃道。
柳穿鱼盯着她道：“你没有感觉到，可我连你现在究竟是阿桃还是乌梅都无法确定。”
“有时候我晚上喘不过气来，睁眼就发现你的胳膊紧紧缠在我脖子上，还有你的腿，你就像蛇一样攀在我身上。有时候白天你在我背后看着我，那目光刺得我坐立难安，像乌梅以前警告我不要靠近一样的冷刺。你究竟是谁？是阿桃？乌梅？还是正在变成乌梅的阿桃？”
“阿桃没害过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乌梅和人久处，听得懂她的话，但它只是在柳叶桃身上懒懒爬了半圈，竖瞳冰冷而嘲弄。
“兽类的思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白鸿突然开口道，“它不是想通过害柳叶桃的方式来报复你。”
柳穿鱼转过头：“那它为什么要缠在阿桃身上？”
“它就只是喜欢柳叶桃，想待在她身上，不想跟你缠在一起而已。”白鸿道。
柳穿鱼惊愕住了，她并没有想到竟是这个原因，神情一时古怪的扭了起来。
“可、可它已经死了，它这么缠在阿桃身上，阿桃已经……”
“所以有办法解决的嘛。”丁芹说道，“给它寻找一个寄身之所，日夜供奉，直到它怨气消解乐意去投胎。又或者就这么一直供着也行，如果它想以鬼身这样修行的话也可以。我看它对你们并没有多少报复的意愿，否则也不会去猎食鶌鶋。”
“我愿意供奉乌梅！”柳叶桃道。
“这该是我的事，是我杀的它。”柳穿鱼道。
乌梅从柳叶桃身后立起半个身子，十分不快地冲柳穿鱼吐信子。
“它想要柳叶桃。”丁芹说道。
柳叶桃用力点头，眼睛里有着愧意。
柳穿鱼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丁芹打断了：“那就这样吧。”她看向柳穿鱼，“别琢磨了，你也有事情要做。”
白鸿从背后揪出鶌鶋的魂魄，这小家伙在跟进来瞧见乌梅后就炸了毛，一直躲在白鸿身后不肯动弹。此时被白鸿提溜出来，张着翅膀抻着脖子，用尖嘴对着乌梅做威胁状。
乌梅心满意足地盘在柳叶桃身上，懒懒掀了掀眼皮，并不搭理被它轻易猎到的傻鸟。
“你们吃了鶌鶋，因它的血肉而得以不饥活命。鶌鶋有灵，你们少不得要供奉它。”白鸿道。
“鶌鶋？”柳叶桃疑惑问道。
“乌梅曾附在你身上猎杀了鶌鶋，你现在吃得很少也不会饥饿，就是吃了鶌鶋的缘故。你身上有乌梅，鶌鶋不喜欢，你若再供奉鶌鶋，少不得要起争端，这件事还要靠你来做。”白鸿说到最后半句，目光又转向了柳穿鱼。
柳穿鱼忙点头：“我会好好供奉它的。”
丁芹把该怎样供奉它们的方法教给了两人，又在她们眼皮上各点了一下。两人眼前一晃，就瞧见了盘在柳叶桃身上的乌梅和炸着毛的鶌鶋，都被惊了一下。
“承诺它们的事情就要做到，再不要想着用别的方法来解决了。”丁芹点道。
柳叶桃虚虚抚着乌梅无法触碰的魂体：“我会好好对它的。”
柳穿鱼也认真点头：“我不会再点那种灯。”
丁芹目光移到那九盏灯上，问道：“你怎么学的这法子，介意说说吗？”
白鸿一招手，就从中取了两盏灯分别飞落她和丁芹的手中。
柳穿鱼犹豫了一下，道：“有些我能说，有些不能。”
“说说能说的就行。”
柳穿鱼点点头，道：“我有一次，在街上遇到了一位盲眼的画师，她没有触碰对方的脸，却能画得很像。我认为她是身怀本领的异人，那时又正好因为阿桃和乌梅的事情烦心，就向她搭话，想看看是否能找到办法。”
“但是我还没有说，她就看出来我有烦恼，并教了我一个办法。”
“你并没有告诉她你遇到的是什么麻烦？”丁芹问道。
柳穿鱼点头。
丁芹皱起眉来。药要对症下，那画师并不知道柳穿鱼遇到了什么事，怎么能直接给出解决的办法呢？
“她教了我该怎样用自己最强烈的念头点灯。”柳穿鱼道，“那点起的灯，就会有想要的效果。我那时想要乌梅离开阿桃，想要我们的生活恢复平静，就像、就像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时一样。”
丁芹看着手中的灯盏，心中恍然大悟。不管那盲眼画师是以什么方法做到的，她使人以心念为油膏点起了灯盏。
这世间最高明的藏匿方法，要么是使之微毫到极致，要么是使之广大到极致。这燃料是心念，亦是人的欲求，在人间红尘滚滚处，这一盏灯火的力量，便如同在海水中倾倒一杯盐水、在沙漠中撒下一抔黄沙。鱼在海中是觉察不到那一杯盐水的、蛇在沙中也发现不了那一抔黄沙。她们身处这滚滚红尘中，自然也无法觉察这一盏灯火。
“但这灯的效果和我希望的不太一样，我想要乌梅离开阿桃，但我最多只能点起九盏灯，而这九盏灯并不足以让乌梅离开，只能压制它。因为我念着阿桃，所以能够感觉到她有没有点灯。”柳穿鱼继续说道，“我心中着急，就常常去请教那位画师，她也一直教我，但从来不收财物。”
柳穿鱼心中对那位画师是有着感激的，可丁芹和白鸿闻言却皱起了眉。
“这法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柳叶桃担忧问道。
丁芹点头，对柳穿鱼严肃道：“这点灯法你以后不要再用了，也不要教给任何人。”
柳穿鱼急急解释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点灯法只有用善的心念才能点燃，画师在教我的时候就说过了，她还让我试过，如果心中起的是恶的念头，是没法成功点燃灯的。”
“什么叫善的心念呢？”丁芹问道。
柳穿鱼一下语塞，一时找不出个恰当分明的定义来。
“你并不真的明白什么叫善。”丁芹摇头道。
她指着手中的灯，说道：“你为了救阿桃，想要乌梅离开。你想要过平静的生活。你用这两个念头点亮了灯，可这带来的结果是好的吗？”
如果没有丁芹和白鸿插手，乌梅要么被灯火的压制激出狂性，怨戾大增，要么像鶌鶋一样被强行驱逐，因果难了。
而这些，原本只是对两个魂魄进行供奉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柳穿鱼默然无语。哪怕她不明白因果，但出于她自己的心，也并不真的想伤害乌梅。
丁芹继续问道：“你还有什么能说的吗？”
柳穿鱼点点头：“那位画师，她叫昌蒲，她教我这些并没有收取财物，只是让我帮她找一个人。也不用特地去找，只是如果见到了，或得到了什么消息，通知她就行了。”
柳穿鱼取出一幅画，上面画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面貌栩栩如生，线条细腻鲜明。
“她告诉我说，这个人叫仰苍。”

第94章
仰苍盯着面前的灯火,忽然长叹了一声。
“我错了。”仰苍说道。他的面孔仍然是平静的，眼睛里却染上了悲意。
愿望与欲求有什么分别吗？
当然是有的。欲求必有私心，愿望可无所求。
明灯教的一盏心焰,只有用最纯粹的一点慈悯之愿才能点燃。但对于尚且无法长久点燃这一盏心焰的初入门者来说，借助外物也可以暂时使用术法的力量。就像老汉与有应公们借助木雕,柳穿鱼借助蜡烛和油灯。
对于一弹指间能够产生三十二亿百千个念头的凡人来说,心念常常生灭变化，想要恒常点亮这一盏心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才会有粗浅的法门方便入门。对于凡人来讲，愿望与欲求常常是混杂在一起，只要是趋向于善的,便可以修行此法了。
就如他可以解析明灯教的基础修行法，将之因材施教改为雕刻木像之法一样，或许也有人可以将明灯教的修行法解析修改,以欲求之念燃起灯火伪装成明灯教的心焰,瞒过他的眼睛。
仰苍忽然双手合捧，捧出一盏灯火。他掌中盈盈一片清亮的灯油,像融化的琥珀又或是剔透的蜜脂，在这捧清亮的灯油中央,点亮着一束小小的火苗。
这一束大概只有一个指节高的火苗，明亮却不刺目,暖黄的光明照亮了灯焰下清亮的灯油、照亮了破庙中的每一个角落、照亮了庙外的方圆十丈。
在被照亮的地方，竟没有影子诞生出来。就好像在这光明之下,四周变成了一个琉璃世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挡住光明的照彻。
这才是明灯教的、真正的,一盏心焰。
与这世间大部分势力不同,明灯教是一个很松散的组织。没有头领、没有上下级、没有任务与目标。他们唯一所有的,只是教导的师徒关系与同修明灯教法门的同门关系，而这两种关系，在明灯教中大部分情况下又是同样的松散。
就像仰苍教导这些孤魂们一样，他身死之后所教导的阴魂已经不知凡几，他生前之时教导的生灵也不可计数。还有很多人，就像他传授雕刻木像之法的老汉一样，甚至与他在一面之后就再也没有过联系。
但其中也有一些人，在这条道路上走得远比老汉要更深、更远，他们在完成了明灯教基础入门的修法之后，就开始向着更进一步的修行法前行。
这些人当中，有的便会成为与仰苍关系更密切的弟子，他指引着他们点起一盏心焰。只要能够点起这一盏心焰，那就是明灯教的同修。
仰苍予以了他们信任，在这世间行走的许久中，他自然也是有着自己的朋友的，而且他的朋友有很多。但在仰苍身死沦落到此地之后，他却没有联系任何一个人。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事。”漓池说道。
“是的。”仰苍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笑来，但却在觉察到苦涩之后又放弃了。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一定要做成的事。”他说得很慢，很郑重。
“这件事很难，难到我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办法能够做到。”
仰苍的修行很好，否则是无法做到解析一门功法并将之随人而改的。
任何修行法，都需要凝神静气，而这对于一个从未修行过的普通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直接做到的事情。老汉同样是个普通人，但他是个自小就学习木雕的木匠，他在雕刻木像时最聚精会神，于是仰苍就将这功法改成雕刻木像的方法，使得老汉只学了一晚就成功了。
这是很不可思议的手段。
如果没有对这一条道很深入的理解，是绝没有办法做到的，如果是刚愎自用的人在自己能力尚不足够的时候强行如此做，那改出的修行法如有漏洞，或许就会害了人。
但仰苍的并没有，他的法子甚至可以通过那一座座木像，又传承给了万应公庙中的有应公们。
而一件事，如果难到连仰苍这样的修为都几不可成，那就是一件几乎所有人都会放弃，并认为需要放弃的事情。
“但我又是一定要做成这件事的。”仰苍道。
漓池静静地听着，目光平静得像早已知晓仰苍要说的是什么，却没有半分不耐。
“所以我需要其他人的帮助。”仰苍继续说道。
他一个人是绝无法做成这件事的，那就只有再加上别人的力量，所幸的是，在明灯教中，愿意和他做同样事的人并不少。
“但我也并非对每一个人都信任到，愿意将这件事托付。”仰苍停了停，他显得固执、疲倦又悲伤，“而当我得知一件很重要的消息，匆匆行动之前，我只来得及、也只想到了一个人。”
“我动身时，将这个消息托付给了他。”
仰苍没有再说话，庙里一时静了下来。在这件事上与他同行的，只有寥寥数人。但在他身死沦落到此地之后，却没有联系任何一个人。
他不是真的想不明白，他只是不敢、也不愿意去相信。
仰苍抬起眼，看着对面衣袍暗青的修士。他并没有说他想要做的什么事，也没有说他得到了什么消息，但这位突然到访的修士却似乎并不好奇。
“您似乎知晓很多事情，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他看着掌中的灯焰说道。
“如果遇到了伪装成的心焰，我该怎样才能辨别？”
“你的心焰已经足够照破世间大部分迷障了，只是你没有试过而已。”漓池说道。
仰苍沉默了片刻，问道：“如果那个人的迷障，是我照不破的呢？”
“那便念诵这个名号，请他帮你照一照。”漓池并未在意他的犹疑，平平吐出一个名号，“丹耀融光彻明真君。”
在这个名号被念诵出来的时候，彼遥远的西北之地，霎时睁开了一双耀如火焰的眼睛。
“……丹耀融光彻明真君？”仰苍迟疑地重复道，念完之后，他忽然想起了这个名号的来历，“这是指代炎君的称号？”
炎君是少有驻守人间的强大神明，天生神圣，掌天下薪火。像这样独一无二的神明，往往会有许多名号，只要受神明承认，便可用以沟通神明。
但炎君流传最广的称号并不是这个。神明的名号必然与其执掌权柄相关，丹耀融光彻明，这个称号更偏向于大光明，而非火焰。虽然光明可由火焰而生，但这称号却绕了个偏僻的弯子，仰苍也是想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
在想起这个称号所指对象后，仰苍就生出了更多的疑惑。
神明并不会对任何祈求都有所回应，更何况是炎君这样的神明。可漓池说起这话的样子，就好像只要这样念诵祈请，炎君就一定会回应并帮他照一照一样。难道炎君与明灯教有什么联系吗？可是……明灯教并没有供奉神明啊。
而且，众所周知的是，炎君掌天下薪火，但明灯教的心焰与普通的火焰并非一回事啊。难道炎君的权柄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仰苍正思虑万千，忽听漓池道：“你既然心有疑虑，为何不试一试？”
仰苍沉默片刻，竟真的直接试了起来。他在心中默诵起了丹耀融光彻明真君这一名号，但这座早已废弃的破庙中也并没有什么需要他照破的迷障，他现在唯一看不透的，只有……
仰苍的目光落到了对面的漓池身上，在念诵过炎君名号之后，他忽然感受到了一道高远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仰苍心中不由惊了一瞬。
只是这样一念，竟真的引来了炎君的注目吗？他自是感受得出，这目光并非作伪，而是真的来自于一位高不可攀的天神。而这样的目光落于他身上，能不能被他感知到只在于神明一念，之所以让他感知到，是在传达一种信息——我已注目于此。
仰苍只惊了一瞬，就将自己的祈请默诵完毕。他感受到一股力量自冥冥之中降下，那的确是炎君的力量，与诸多炎君庙宇神像中所蕴含的神力并无不同。这神力落入他掌中所捧的心焰之中，他掌中光明忽然大盛。
这光明仍不刺目，却真真切切地把这一座庙宇照得几如琉璃。
此前仰苍掌中灯焰只是可以穿透外物，使得一切事物皆不可阻挡他的光明，照得光明范围之内无半点阴影，这样的光明所照之下，只可强称为琉璃世界，但在炎君所予的光明之下，一切事物几如真正变成了琉璃一样，无论内外上下，皆可看得分明。
老桌木柱子内部的裂纹、砖石土壤之下虫儿挖出的孔洞、房梁瓦片之上的星空……光明之下，这些分明被阻挡在其他事物之后的东西，却都能够看得分明清楚无比，而且不是普通目力所及的清楚，只要他想，就能看清木头上最细微的纹理与失去水分后自然形成的空隙、看清青苔上正在凝结的夜露又滴入了土壤被根系汲取、看清砖石下小虫的血液在体内汩汩流动……
庙中的阴魂们被这奇景吸引，好奇地探出头来看，而他们自己也被这光明照了个通透，身上的阴气、鬼气等等都被照了个纤毫分明。仰苍低头看向自己，他也变成了这么个身如琉璃的模样。仰苍又看向了漓池，暗青衣袍，形容洒然，看上去与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但没有任何不同就已经是最大的不同了，在这光明之下，庙宇连同周围方圆十丈之内，无论内外死生，已经俨然变成了一个琉璃世界。在这样的情况下，却仍表现得与常人无异，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异常了。
仰苍暗自心惊，他自己一直都看不透这位突然到访自称李泉的修士，可是现在他所借助的是炎君的力量，竟还是半点都看不透，他到底是什么人？
炎君的神力又悄然撤了回去，周围变回原来的模样。神明的目光已经离去，但临走前似是感受到了仰苍的疑问，故而淡淡留下一道意志：“无碍。”
仰苍沉默了半晌。
无忧天女说他会在那时遭遇劫难，他便真的遇到了劫难。身死之后，一身修为废掉大半，只剩下属于明灯教的一盏心焰无碍。
他不敢确定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所以也不敢联系其他人，只好按照无忧天女的指点来此等待，却一等就是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之后，他只遇到了这样一个来历神秘背负琴囊的修士。他身处明灯教已久，从未听闻过明灯教与炎君有什么联系，但李泉说呼唤炎君的名号可以得到相助照破迷障，炎君便真的降下了神力。炎君之力未能照出李泉的来历，但在离开前却又特地指点他李泉来历无碍。
他借助炎君的力量未能看出什么，但炎君本身显然是看出些什么来了，故而才留下那一句无碍，却又并没有更多的指点。
无忧天女身份不明，唯一所知的只是她是一位并无固定庙宇、擅长命数的正神，常常替人指点迷津。李泉来历神秘，似乎对明灯教、对他自己了如指掌。炎君居于西北，是人人皆知的古老天神。
他显然是已经落入了一场博弈之中，而这场博弈本不是他这样的修为所能参与的。但是……
仰苍忽然笑了一下，他所一定要做成的那件事，不也是一件本不是他这样的修为所该参与的事情吗？但他已然决意要去参与其中，曾经他看此事如仰看苍天，受云雾遮掩，茫茫不知去向，而今他却已经能够看清那云雾之上所显露出来的几个身影，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感谢您的指点。”他真心实意地对漓池道了谢，又继续问道，“您知道我还需要等多久吗？”
“如果你想明白剩下的事，那便不必等待了。”漓池说道。
仰苍生出困惑来：“剩下的事是什么？”
“那便继续等吧。”漓池说道，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
明灯教的法门从来不是隐秘。
只要有人求，明灯教的人就会传授，并没有像世间大多数教派那样，只有经历过种种考验之后，才传授真正的修行法。其他教派不轻传真法，是为了防止心性不堪者得到真法后为害，明灯教的法门却没有这个顾虑——心性不堪者根本点不燃那一盏心灯。
也是因为这一缘故，虽然明灯教广传修行法，但真正选择修行此法的人却并不多，大多数也就是学个基础。
但虽然同样是广传修行法，仰苍所教授给老汉和阴魂们的点灯法，与盲眼画师昌蒲教授给柳穿鱼的点灯法又有不同。
仰苍所传之法只有消减阴魂怨苦之效，昌蒲所传之法却没有限制，效果随心念而生，可称奇诡。
柳穿鱼只是初学者，点灯的力量也很微弱，但假如点灯的不是柳叶桃，而是一个修行许久的人呢？他们使用这个法门能够达到什么效果？
这般奇诡的法门，由不得丁芹和白鸿不产生警惕。
但在丁芹向漓池祈祷过后，她的紧张就消去了许多。
“上神说，这种法门也只能产生一些微弱的效果，柳穿鱼点灯后的效果再翻上一倍，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法门的顶头了。”丁芹对白鸿道。
白鸿好奇起来：“这又是为什么？”
世间修行法大多都是修行越高深的人施展起来越厉害，这种法门又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法门就像以愿力修行神术一样。”丁芹说道。
白鸿恍然大悟。
神道修行者可以收集凡人愿力来掌握某些特定的神术，如凡人若常向某一位神明祈求婚配如意，这位神明在收集了足够多的愿力之后，便可以将之炼化修行成一门与婚配相关的神术。这便是以心念的力量来修行。
柳穿鱼所会的点灯法，便是直接将自己的心念化为术法的力量。但就像愿力修行出的神术一样，想要这种神术的力量越强，就需要收集越多的愿力，炼化修行的过程也就越困难复杂。
柳穿鱼之所以能够这样简单快速的就修成了点灯法，也是因为她本身的心念力量并不多，所能产生的效果也弱，就连乌梅这样没有修为的蛇魂都可以硬抗。若是想要用心念的力量达到让丁芹和白鸿担忧的那种程度，就不是柳穿鱼这种简单的点灯法所能做到的了。
这世间并没有什么轻而易举就能所求如愿的法门。
既然如此，那她们对明灯教也没有必要像之前那般警惕了。
但那位盲眼画师，还是要见上一见的。
据柳穿鱼所说，昌蒲一直在寻找画中那个名叫仰苍的人，所以她在一个地方并不会停留太久，再过几日，她就准备离开了。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柳穿鱼最近才一直不回来，而是待在昌蒲那里，就是想在她离开前能够多请教一些东西。
来到在昌蒲时常卖画的那条街道上，她坐在一棵树下，身侧放着个背篓，身前铺着个摊子。两只眼睛像正常人一样睁着，乍一看好像没什么问题，但凑近细看，就会发现这双眼睛里并没有神采，瞳孔的颜色比正常人要浅，与虹膜混成一片暗灰色。
画摊前并没有什么人光顾，在她刚来的时候，因为是个盲眼的画师，所以还有些人来瞧稀奇，可是这一段时间下来，人们也早瞧腻了。更何况，现在这个年景，愿意买画的人又有多少呢？
丁芹和白鸿刚来到这条街上，就瞧见另有一个三大五粗的汉子向画摊走了过去，瞧着气势汹汹的。
昌蒲并没有什么反应，好像没有发现这个汉子一样。
可这怎么可能呢？她分明遥遥一眼就能发现鶌鶋的魂魄，又能够把人画得很像。就算不提她所会的术法，一个普通的目盲之人，耳力也必然比常人要好上许多，那人走过来的时候并没有故意遮掩自己的脚步声，粗重的步子连普通人都能听到。
看着这个大汉走过去，周围原本对画摊并不感兴趣的人，一个个目光不由得都看了过去。他们的目光像是已经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所猜测，瞧着这个大汉的同时又有所回避。看来他们是认识这个大汉的，但看这态度，恐怕互相之间的关系并不太好。
“路四，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消停点，别闹了吧！”有人从旁边的铺子里探头出来，对着大汉吆喝了一声。
路四回瞪了一眼，铺子里的人虽然不畏惧路四，却也对他没什么办法，只好略一耸肩。但瞧他看向画师隐含担忧的目光，只怕刚才是故意出声提醒的。
经此一闹，昌蒲好像才注意到似的，略偏了偏头向这边，但却仍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
路四气势汹汹地走到画摊前，却并没有像大家以为的那样直接掀了摊子又或是找麻烦。他站在摊子前，眼睛瞪得牛一样大，却僵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就站在那里看着昌蒲。
昌蒲却仍是那副模样，只是略微抬了抬头，面向路四，除此之外既没有别的动作，也没有说任何话语。
“这是怎么回事？”丁芹小声向旁边的人问道。
那人瞧她是个年轻小姑娘，便低声答道：“你们是才来这里没多久吧？路四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恶霸泼皮，难缠得很，可千万别去招惹他，否则不好脱身的。那画师就是前几日跟这泼皮打了个赌，这泼皮输了不认账就跑了，现在不知为什么又跑回来，看样子是心里不爽快，还想再找她麻烦。”
那边昌蒲和路四仍一动不动，这人又困惑地看着他们，呢喃道：“不过他今儿是想干嘛？怎么干站着瞪眼呢？”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路四恰好有了动作。
他瞪着昌蒲，粗声粗气道：“你……你之前给我画的那幅画儿呢？我买了！”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人都呆了呆。
几天前，路四就是看这画师是个盲人，而且还是个孤身女子，所以故意来找茬。他逼得人家跟他打赌，说不用手摸五官，她能不能画出和人一样的画像。路四说如果画得像了，他就花钱给买下来。
结果那盲眼画师只是听着旁人对路四的描述，就真还画出了路四的模样来，像到让人一瞧就知道是他。路四却不认账，硬说画的不像他，反说画师是个瞎子，怎么能评判画得像不像？他能看得见，所以他说不像就是不像。然后他就赖掉画钱直接跑了。
他今天怎么又想着要回来买画了？
昌蒲却好像对此全无意外似的，只是表情似乎有些无奈：“如果你是想解决最近遇到的问题，那画你买不买都一样的。”
路四眼睛瞪得更大了，喝道：“果然跟你有关！”
昌蒲看上去好像更无奈了：“这并不是我的问题。”
“不是你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最近遇到事情了？”路四看上去气愤极了，但他竟然没有掀了昌蒲的摊子，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是愤怒地瞪着她。
这话说得倒也没什么问题，周围人都不知道路四这两天出什么事了的，正互相小声询问着呢。
“你听说路四最近出啥事了吗？”
“没有啊，你知道吗？”
“我也没听说啊……”
周围的嘀咕声有的落到了路四的耳朵了，他瞪着眼睛看了一圈，又扭回头瞪向昌蒲：“你把画卖我，这事儿算完。不然我天天来这儿站着！我看谁还敢来买你的画！”
周围的人都惊了。
“路四这是怎么了？”丁芹旁边那人喃喃道。
见丁芹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那人又解释道：“路四以前在这一片儿收保护费的，不给他交钱他能直接把摊子给掀了，把人家匾额扒下来砸了的事情也不是没干过。他现在这……”他摇了摇头。
这和路四以前比起来可太温和了。
这么个恶霸泼皮，怎么短短几日就有了这么大的变化？他是遇见什么事儿了？
“我可以卖给你。”昌蒲说道，“但你遇到的事情，靠画是解决不了的。”
她这样说着，一边就从摊子里取出了一幅卷好的画。
路四劈手把画夺过，打开看了看，确认确实是画了自己的那幅画后，就把画胡乱一卷塞进怀里，也不问价，往昌蒲的摊子上丢了一小块碎银就匆匆离开了。
丁芹遥遥瞧见那幅画，瞳孔略缩了一下。
周围有好事的人去问昌蒲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昌蒲只说那就是一幅普通的画而已。见问不出来什么，围观的人也就慢慢散了。
丁芹和白鸿走过去，她们的脚步声都很轻，但两人在距离画摊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的时候，昌蒲的耳朵一动，就转过脸来，两只无神的暗灰色眼睛正对着两人。
“我想画一幅画。”丁芹在画摊前坐下。
昌蒲应下问道：“客人想画什么？”
“就画我。”丁芹说道。
“那还要请客人帮忙，描述一下你的模样。”昌蒲说道。
“要我自己描述，还是要别人描述？”丁芹问道。
“都可以，但要是两位都能描述一下，就更好了。”
昌蒲说道。
“好。”丁芹应下。
她和白鸿都各自讲了一遍，只是如实描述，并没有刻意为难，但在两人的描述中，丁芹的模样还是难免略微有点不同。
“……面如满月颊似髫年……”白鸿说道。
“我快及笄了！”丁芹抗议道。
“你还没长大呢。”白鸿无情镇压，跟她的年岁比起来，丁芹还只能算是个娃娃呢。
白鸿继续形容：“反正她就长得小，圆脸大眼睛……”
等两人都形容完毕之后，昌蒲才开始下笔，她一手按着纸另一手握着笔，勾出的线条流畅柔软，几笔就勾勒出了丁芹的脸型与头发，耳朵、嘴巴、鼻子、眉毛，很快都勾了出来，唯有在画眼睛时慢了下来。
而在已经画出来的画面上来看，这的确与丁芹的模样几无差别。
她画得这样好却又这样快，简直比没有目盲的人画得还要快一些。但也不是说不通，昌蒲双目皆盲，看不见画面，所以也不必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落笔、如何布局画面。她所有的画面、落笔方位、轻重等等都已经在心中想好了，所以她不必迟疑，只要手照着心中所想落下就可以了。
昌蒲花了一点时间才勾勒出丁芹的眼型，这速度并不慢，只是比起她画其他部分时要慢上一些。可是等到该画目中眼瞳的时候，昌蒲却迟迟不能落笔。
她的笔尖就悬在那篇空白的上方，却怎么都落不下去，直到笔尖的墨都快干了，来回又添了两回墨，额头上已经沁出汗来，但还是未能点下去。
一旁的小贩注意到这边的情形，抻着脑袋往这边看，问道：“你是不是忘了画到哪个位置了啊？要不我帮你指一下位置？”
昌蒲搁下笔，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画不了。”
她并不是忘了画面的位置，她只是画不出那双眼睛。
这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想不明白的事情，眼型都画好了，只要在中间差不离的位置点上两个墨点儿不就有眼珠子了吗？这连小孩子都可以做到，又有什么画不出的呢？
丁芹却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问道：“这幅画多少钱？”
昌蒲摇头道：“我并没有完成这幅画，又怎么能收钱呢？”
“那么，我们可以谈一谈吗？”丁芹又道。
昌蒲看着丁芹，片刻后慢慢点了点头：“好，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她收拾起摊位，带着丁芹和白鸿来到了一处屋舍。
这就只是一处普通的屋舍而已，其中并没有什么陷阱布置。如藏水于海藏沙于漠那般隐藏欲念之力于滚滚红尘中的办法，在被发现之后，就很难再瞒过她们第二次。
昌蒲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好，请丁芹和白鸿坐下。她看上去很坦然，哪怕她已经知晓丁芹和白鸿绝不是像路四那样的普通人——就算开始的时候并没有看出来，但在她无法完成丁芹的画像时，也已经意识到了。
“两位为什么会来寻找我？”昌蒲问道。
“我想问一个问题。”丁芹说道，一双清凌凌的目看着昌蒲，又好像看着她身周的空处。
“仰苍，是谁？”
在提到这个名字后，昌蒲身周的因果中，有一根骤然震动了一下。
丁芹抓住了这一丝震动，目光霎时看入其中。

第95章
“仰苍……”昌蒲的声音如水波般飘忽淡去。
丁芹已看入了因果之中。
这是在一条大街上,天色将暮，街道上人影稀少，显得有些冷清,但这种冷清并不是因为天色越来越暗人们准备收摊回家，恰恰相反，这种冷清是因为这条街上还没有到开张的时候，但接下来，马上就要到这条街繁华的时候了——已经有人打开了店铺的大门,把灯笼挂了上来。
在这样一条似乎还未醒来的大街上,响起这样一声惊怒的暴喝，那简直就像在沸油里滴了一滴冷水一样炸耳。
“你给我站住！再敢跑我就打死你！”这是一声男人的暴喝,扰得不少人都打开窗户往外看。
顺着声音看去,就能瞧见一个男人正在追着一个小姑娘。这个男人不是这条街上的人,只一看穿衣打扮就知道了,他穿得虽然并不太差，可也并不够好，就是很简单、很实用的那种普通人家穿的粗布衣。这与这条街上的人、与来到这条街上的客人，都相差实在太远。
有人从窗中探出头来,对着那男人不高兴嚷道：“吵什么吵？平白扰了姑娘们的清梦！”
那男人霎时缩了一下头，连追人的脚步都缓了一下,但紧接着就又加快脚步追了过去,只是没再骂出声。
那个被他追在前面的小姑娘看上去还不到十岁，街上虽然人不多,也没什么阻碍物,但她还是跑得跌跌撞撞的,很快就被绊倒了。
她还想爬起来,但后面的男人已经追上来了。
他一把掐住小姑娘胳膊,压低着声音恼羞成怒道：“你跑啊！你倒是跑啊！你一个小瞎子还想跑到哪去？看我打不死你！”
小姑娘下意识抬起另一只胳膊挡住头，脸上木愣愣的看不出表情来，唯有有一双暗灰色的眼睛十分特别。这双眼睛的瞳孔和虹膜颜色混成一片，像燃尽的灰，映不进任何光影。
哪怕是瞎子，也很少有生着这样一双古怪的眼睛的。
男人扬起了手，像是要打，可他转眼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把胳膊放下没有动手，反而抹了抹她脸上的灰，让她看起来更白净些。他另一只手仍死死钳住小盲女的手腕，扯着她就往回走。
“再敢跑，回去我揍死你！你一个瞎子，什么都干不了，在这儿不挺好的吗？有吃有喝，什么活都不用干就能穿漂亮衣服。我告诉你，别想着跑，你跑哪儿都活不下去，敢跑回家里我就揍你，在这儿给我老实呆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流星强提着小盲女往回走，把她扯地踉踉跄跄的。他本不在意小盲女走得难不难受，自然也不会在意她脸上的表情，反正这丫头好像一直都是那么木愣愣的一张脸，一双灰眼睛死气沉沉的，看上去不吉利得很。
但盲了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也是可以表达情绪的，只是那情绪被盖得更深、更难被发现。
天色越来越暗，街上的灯笼挂起来的也越来越多了。它们把正在暗下来的街道又重新照亮，小盲女睁着一双暗灰色的眼睛，她的世界昏暗无光，眼睛里倒映出一盏盏灯笼，亮光浑浊而糜烂。
那些在门里、窗户里一闪而过的袖子与衣摆，大多都是精致艳丽的色彩，每一根丝线都浸透了脂粉香，那些晃过的人影都看见了街上的这两个人，但大多只是瞧上一眼就不再感兴趣。
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这里是花街，来卖丫头的从来都不少，想跑的也从来都不少。只不过这一次，是一个小盲女罢了。
等在门口的人已经不耐烦，若不是之前已经谈好了价钱，说不定就已经不想要了。一个盲眼的小丫头，姿色也不算出众，只不过是看着那双暗灰色的眼睛有点特别，才起意想要买下。这小丫头看着安静，谁想着又闹这么一出。
男人已经不见了追人时的凶恶气焰，点头哈腰地跟买主道歉。
“行了，你……”那人才掏出钱来，正想递过去，眼角扫到小盲女的嘴角，突然脸色一变银子一收，“这我们可要不了！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眼！”
男人顺着眼睛往下一扫，才见着小盲女嘴角涌出大股血来。他变了脸色去掰小盲女的嘴，只见她嘴里的舌头已经断了一半，惨烈的浸在涌出来的血水里。
男人的脸色难看得厉害，半张着嘴不知是想骂还是想说些别的什么。
“把她交给我吧。”旁边突兀的传来一个男声。
他们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瞧见一个身材很高大的男人。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但怎么看都不像会出现在这里的人。他的衣服很简单，并不昂贵也不简陋，只是平平的干净整洁，但最主要的是他的气质，太平和了，那种平和是不该出现在花街中的，所以他既不像这里的人，也不像来寻欢的客人。而他的脸，与昌蒲画像上的仰苍一模一样。
男人哽了一下，说道：“我们这是要卖钱的！”
这话说得底气不太足，本来就瞎，这一下就算不哑，以后说话肯定也会含糊。更何况，咬了舌头虽然不一定会死，但治伤也要不少钱呢！而且现在血呼啦这模样……谁乐意瞧啊！
仰苍却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碎银来，比刚才要买小盲女那人给的钱还要大上些许。
男人赶忙接过，颠了颠重量后，用牙一咬，像怕仰苍反悔一样把小盲女推过去，转身就走。
仰苍就这么带走了小盲女。
“咬舌是很难自尽的。”他牵着小盲女走，步子很慢，很体贴一个眼盲之人的速度。按照这个速度来看，可能他们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时都走不出这条花街。
可是好像没走出几步，花街上的脂粉味就已经不见了。目盲的人，往往其他感官都是十分敏锐的。不只是脂粉味淡了，就连花街里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也远去了，周围的风开始变凉，说明太阳已经越落越低，可风里的气息……那种凉意，是山林中植物的凉意，清新的、安静的。
小盲女有些茫然，她这是到了哪里？可是她突然又觉察到一件事，随着那个买下她的人说完那句话，她的舌头不疼了。
咬舌自尽并不一定能死成，但这真的是很疼的一件事。她下了那样大的决心咬下去，可是只咬到了一半就没了力气，真的太疼了，她那时仍然想死，可她的肌肉却已经不再听她使唤，只是疼得止不住地发抖，疼得她都没太注意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她小心翼翼地舔了舔舌头，被她咬出来的狰狞伤口已经不见了，如果不是口中留下浓重的血腥味，她简直要以为那是幻觉了。
“漱一漱口？”他们停下了，一杯水递到她手边。
她听话地接过，漱去口中腥咸的血气。虽然看不见，但她却觉得身边这个人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
“不要轻易去死。”这是仰苍对她说的第三句话。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覆盖到她的眼睛上，她下意识闭上了眼，但却……看见了一盏灯。
不，那不是看见，那是感觉到。她感觉到了一盏灯，感觉到了那个一只手捧着灯，另一只手覆在她眼睛上的身影，感觉到了周围的山林，感觉到了……那灯焰的光明与温暖。
“要不要跟我学？”
她暗灰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一盏澄明的灯焰，照破了暗沉的死气。她拼命点着头。
那人好像温和地笑了一下：“我叫仰苍，你叫什么名字？”
“昌蒲。”
……
画面如水波一样散去，昌蒲的声音又逐渐近了。
“……是我的师父。”
丁芹眨了一下眼睛，视野回到了正常状态，丝毫看不出来她刚刚才看过一段因果旧事。
“你们走散了？”白鸿问道。
昌蒲摇了摇头：“我要找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消息。”
“他已经……死去了。”
……
仰苍的死是很多因素促成的结果，比如他一定要去做的那件事、比如他偶然得知的那个消息、比如他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的性格。
但他死在这里最直接的原因，是有人背叛了他。
那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人。
这世上有一个奇怪的道理，那就是曾经帮助过你的人比你曾经帮助过的人更容易帮助你。
仰苍并没有听说过这个道理，但他却有足够的经历和智慧，让他明白世事的确大多数时候都是如此运转的。而他所要做的那件事与他得到的那个消息，都不是修为平平的人所能参与的。那是连他都会身陷险境的事情，如果他又将此事托付给修为不如他的人，那么与害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故此，仰苍将那个消息托付给的人，是他的师父。
那个人教他修行、带他入门，指引他点燃一盏心焰，告诉他明灯教的传承……
他怎么会想得到，有一天，师父的心焰会熄灭呢？怎么会想得到，师父会掩盖了他所托付的消息，并反过来要他性命呢？
明灯教实在是太过松散的一个教派，没有所谓的教主或供奉的神明，也没有共同商议决策的顶层修士。每一个明灯教中人都各自分散在世间不同的地方，过着自己的生活，没有固定的联络方式，除非相遇之后见到对方的一盏心焰，才能认出互相同属明灯教中传人。或有三两师徒好友之间会有固定联系，但这种联系也仅限于一个小圈子。
这使得明灯教更类似于一种广传的修行法，而并非某一个势力。
这固然有其好处，明灯教的教众遍布各地，但却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已经成为了一股很庞大的力量。
但如果这力量没有那么分散、如果明灯教的教众之间能够互通信息，仰苍或许就不会落入今天这个境地。
仰苍忽然一叹。他入明灯教，踏上修行道，是他师父指引的。在传授给他点燃心焰之法的时候，他的师父就教给了他明灯教的誓词。
他一直记得那个誓词，但他师父却忘记了。
仰苍看着掌中心焰，他好似突然下了一个决定。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说道，“来找到我这里的人，大约有两种目的。要么是不想让我知道那个消息，想要找到我死后藏身之所，再杀我一次的人，要么是想从我这里得知那个消息的人。”
“如果是前者，在找到我之后，只要直接动手就可以了，大可不必费事等待。如果是后者，就算与我立场不同，但同样都是站在前者对立面，我又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呢？”
他似是已经决意要将那使他身死的消息交给漓池。
然而在仰苍开口的之前，漓池却先开了口：“你并没有信任我，又何必如此？”
仰苍正欲再说些什么，抬头间却忽然注意到了漓池的眼睛。那双眼原本幽深到连满室灯火都照不进去，此时却映出两点明亮的光来。那是……他手中所捧的心焰。
心焰的光倒映进那双眼睛里，又返照到了他的身上，将他的所有心思都照了个通明。
“你无法看透我，所以也无法信任我。”漓池说道。
是的，他并没有信任漓池，他方才所说的话仍然是在试探，而他的心思在对方目中早已被看了个通透。
可他又怎么能不试探呢？他才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出卖，他所要做的事是他最强盛的时候都十分艰难的，而他此时已经跌入谷底，一身修为废掉大半，他怎么能不谨慎呢？
他对对方一无所知，对方却像是早已知晓他的一切，虽然炎君留下“无碍”二字，可就连借炎君之力的办法都是对方传授的。而他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够做什么呢？
“你还忘了一件事。”漓池忽然说道。
“什么事？”仰苍问道。
“你记住了自己许下的誓言，却忘了别人对你的许诺。”
仰苍一怔。
誓言与许诺这类东西，说出口的容易，实现的却并不太多。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却并不太管这种事。随便发誓的人如此之多，神明要是一一记下，估计也没有功夫修行了。唯有天地间自然运转的因果默默记录下一切。
但没有完成誓言或许诺的果并不依照誓言和许诺的内容来运转，否则，这世间不知要多出多少个被天打五雷轰的人。
所以誓言和许诺这种东西，大多数人的对待都并不怎么认真。有些人或许说出口的时候是真心的，但时过境迁之后的反悔也是真心的，有些人或许说出口的时候就没当回事。
可这世上，还有一种人，对每一句说出口的话，都很认真。
“我说过，我会找到他。”昌蒲说道，“如果你们有他的消息，请一定告诉我。”
“你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白鸿问道。
“六十八年前。”昌蒲说道。
“他救下我的时候，我才只有七岁。我的父母都死了，我的哥哥把我卖了。我没有能去的地方，师父就一直带着我，直到我长大到能自己生活的那一天。”
“那天他说他要走……”
六十八年前，云把天空遮成了白色，太阳的光亮穿透云层照亮大地，使得白天的光亮看起来有些冷、有些暗，像蒙了一层看不见的雾。
昌蒲已经长大了，也有了一定的修为，可以独自生活下去，仰苍便打算离开。
“师父，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昌蒲这样问道。
“不行啊，我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并不能带上你。”仰苍说道。
“有多危险？我长得很快的，如果我长到可以面对这件事的时候，我能去找你吗？”昌蒲又问。
“危险到也许有一天，我会横尸荒野。”仰苍没有直接说不行，但他的话已经昭示了答案。
如果昌蒲想要参与，她至少需要成长到像那时仰苍的修为才行。但那是一件很遥远、很艰难的事情。
昌蒲抿了下嘴唇。
“不会的。”她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找到你，不会让你横尸荒野的。”
仰苍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留给她一缕灯焰。自那之后，他们四十五年没有见面、没有消息。
“二十三年前，他留在我这里的一缕灯焰灭了，我就知道他已经死了，所以我来找他。”昌蒲说道。
她说得很平静，也很坦然，好像寻找一个已经四十五年没有见过面的人，并一直寻找了二十三年，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如果你们有他的消息，请一定告诉我，昌蒲别无所长，但有所能，必不推诿。”她取出一张画像，与柳穿鱼手中的那张一样，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并没有什么太突出的特征。
丁芹忽然感觉到额前神印一动，她看向昌蒲，突兀道：“我能看看你的心焰吗？”
昌蒲没有疑问，只道：“好。”
她双手在胸前合捧，掌中出现一小汪如虚似幻的清亮灯油，灯油中央，一束小小的灯焰明亮而温暖。灯光恰恰填满了一室之内，所照之域，没有阴影。
彼庙宇中，漓池忽然开口道：“你已等到了。”
他抬手一拨，因果冥冥而动。仰苍掌中心焰忽然一亮，在那虚幻的灯油下倒映出一束略小的灯焰。
山长水远外，昌蒲忽然低头面向掌中，灰茫茫的目中映出一大一小两束灯焰：“我……找到了……”
“……昌蒲？”仰苍的声音自昌蒲掌中倒映的那枚略大的灯焰中传入昌蒲耳中，灯油中漾起柔软的涟漪。
昌蒲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两滴泪水滑落，砸在心焰之上，将那小小的火苗浇得更大了几分。
心焰相照引，可以无距离。
仰苍霎时明悟，这才是无忧天女指点中所要他等待的。他已经等待到了，他可以信任的、可以交托的人。
漓池闭目，没有打扰这分别了六十八年的师徒之间的交流。
等仰苍收回掌中心焰，再睁开眼时，正看见对面深邃平静的眼。仰苍已经等到了他等待了二十三年的事，可是看起来却并不轻松。
如非意外，他本是不想将这件事交托给昌蒲的。可是以他现在的状况，已经不能继续下去了。这并不是因为他身死的缘故，哪怕生时的修为被废去大半，他仍可以鬼身修持，但他的情况已经暴露了，他已经被盯上了。幕后之人要他闭口，自然是知道人死并非灯灭，他死后所化的鬼身仍然可以开口说话。在二十三年前那一场身死之劫中，他也是拼了命才逃出重伤的神魂的。
因为重伤的缘故，后来他只能借助一个凡人的力量才能来到这处偏远的破庙之中。幕后之人必然在寻他，可这里是无忧天女所指点的地方，他躲避了二十三年也没有被发现。但如果他离开这里，再去参与他之前要做的事，恐怕他在做成任何事之前就会立刻被找到。因为出卖他的那个人，正是最了解他的师父。
如果时间来得及，他可以就此重入轮回，借轮回的力量洗去此生痕迹，等待一个信任之人引他重新点亮心焰，他的心焰足以照破轮回迷障，令他想起前生之事。原本，他只打算使昌蒲接引他的来世。可是在与昌蒲交流过，知晓外界情况之后，他才知晓，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梁国已经不是胥氏的梁国了。”仰苍说道。
胥是梁国的王姓，如今的梁国国主名为胥昌，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身体还算健壮，他的继承人也是青春正好。胥氏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可忧之处，但仰苍这样一个已经封闭了二十三年的人，却说得十分笃定。
“二十三年前，我正是因为听说了一件事，所以欲往梁都阻止那件事，但是我死在了路上。二十三年了，那件事已经成功了，无论梁国现在看上去是什么样，它都已经不再是胥氏的梁国、不再是梁国百姓的梁国了，它成了玄清教的梁国。玄清教在梁国的图谋已经成功了，接下来，便是隋。”
“玄清教，欲谋国。”
仰苍所说出的并非全部，也没有请求帮助。他只觉得他所说的东西，对面之人似乎都已经知晓，而他所说的话，也是没有办法改变对方的决定的。
谋划诸国只是玄清教的一部分计划，他所想要做的事情也并不只是阻止玄清教谋国，但这已经成为了双方目前的切入点。
不能放任隋国就这样落入玄清教之手，但隋国的事情只能交给昌蒲，否则就来不及了。而他若还想参与进这间事来，就必须轮转一世方能重新入局。
“轮回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漓池忽然道。
仰苍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是该为自己还没有说李泉就能知晓此事而惊讶，还是该略过这个问题直接询问为什么不建议他轮回。
他没纠结太久，选择了后者。
“大劫已起，你已经在此地空耗了二十三载，若入轮回，又要耗去多久呢？”
仰苍无言，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可如果未经轮回，凭他师父的手段，他只要再参与其中，恐怕来不及做任何事就会被抓住。
“明灯教是一股力量，你可以让你的弟子不必遭遇如你一般的事。”漓池道。
“您是说整合明灯教的力量吗？”仰苍很快就明白了漓池的意思。
如果只是侧面行动，将明灯教的力量悄然整合，并不直接与现在的玄清教对上的话……他或许的确有可能避开那种可怕的针对。而像明灯教这样一股力量如果能够整合的话，也可以使昌蒲在遇到事时不必像他曾经那样孤立无援。此外，他并不清楚像他师父那样能够伪装明灯教心焰的人究竟有多少，这种法门又流传了多久。但假如能够整合明灯教的力量，并借助炎君的力量，就可以将这些伪装全部破除。
仰苍忽然收回飘远的神思，转而对漓池正色谢道：“感谢您的指点。”
“那便再给你一点指点吧。”漓池道，他目中忽映出仰苍的鬼身模样。
身材高大，似与常人无异，唯有双肩比常人要更厚实一些，如果按照生人的身体构造来看的话，这种异常却又和谐的宽厚，来自于比常人更大、更宽厚的肩胛骨。这是天生异象，然而在昌蒲的画中，仰苍的肩膀看上去却并没有什么异常。
漓池悠悠而道：“鬼身之相多为其自身所执之相，枉死者心中惊惧难忘便现死时狰狞之相，怨煞消解便现生前模样。你如今这个模样，又是因何而现的呢？”
仰苍愣住了。

第96章
鬼物的身相来自于自身所执,可仰苍生前并不是这般模样，也从未见过这样肩骨特殊的人，在漓池点破之前，他甚至从未觉察到自己鬼身之相有异。
他的执念来自于何处？
被他收回胸中的心焰轻轻摇动了一下,却照不到他这一执念所隐的神魂深处。若与他此生无关,那便只有可能是更久远前的前生,久远到连他的心焰都照不出的前生。
而他的这一点不知从何而起的执念,穿过了厚重的时间与轮回，在他自己都未曾觉察之时，于鬼身之相上倔强地冒出一点芽叶。
他胸中的心焰突兀地跳了一下，仰苍下意识按住了心口，他忽然感觉到烫，烫得他心口酸软发涨,从那不知从何而起的执念中，感受到了模糊却深重的哀伤。
……
昌蒲重新睁开眼睛，灰茫茫的眼睛里哀意深重。
“谢谢你们。”她说道。
丁芹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是上神指引了昌蒲与仰苍。不过，既然昌蒲和明灯教都没有问题,那么还有一件事,就可以直接问一问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说道。
昌蒲点头。
“你教给柳穿鱼的点灯法是有问题的，这点你清楚吗？”丁芹问道。
“我之前是不知道的，直到方才。”昌蒲眉心结起。
方才与仰苍交谈过后,她才明白那法门的问题。她教给柳穿鱼的点灯法并非跟随仰苍学来的,仰苍也曾传授给她基础入门的点灯法,但那法门却只有消减阴魂怨苦之效,虽然很有用,但用处到底单一了些。
“这法门是我后来从其他偶遇的明灯教教众那里学到的。”昌蒲说道。
这种点灯法的用处更广，看上去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明灯教广传的入门法只有一种效果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这表面看上去毫无问题的点灯法，却已经不知不觉间在明灯教的教众中流传开来。
不过，因为这种点灯法自有其局限，它的流传并不算多严重的事情，但这代表了一个信号，有人在对明灯教下手的信号。不过这件事不是昌蒲要管的，仰苍既然要整合明灯教的力量，那势必会解决这件事，而昌蒲，她有着别的事情要做。
“我要去隋国。”她说道。
丁芹和白鸿还未回应，就见此间房门突然被一把推开。
路四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两只眼睛瞪得牛一样大，看着昌蒲怒道：“好啊！你果然想跑！”
昌蒲转向路四，她面上的神情更无奈了：“我说过，那幅画解决不了你最近遇到的问题。”
“不可能！”路四瞪着她，“就是在你给我画了那幅画之后，我才出问题的。如果不是你做的手脚，你怎么知道我最近遇到什么事了？你做人不厚道！我是赖了赌约，可我已经把那画买下来了，这事就该了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给我解决，我就堵在这儿，你哪儿也别想去！”
白鸿偏着脑袋瞧他，问道：“你遇到什么事儿了？”
路四道：“我周围的人全都变不正常！”
“哪不正常了？”
路四哼了一声，气愤道：“就我隔壁那个老太婆，自己多大岁数了也没个数，推了个小推车半天也上不去坡，我嫌她挡道顺手给推上去了，她瞧我跟瞧见鬼似的，连声谢谢也不说！”
丁芹问道：“你那幅画呢？我看看。”
路四犹豫了一下，把画掏出来交到丁芹手上。
他也没好好收着画，就胡乱塞在怀里，此时画上已经折上了好多乱痕。
这画上画的是路四的肖像，瞪眼撇嘴，凶气毕露，瞧着就不像什么好人，也难怪路四看着生气。如果仅从画的水平上来评判的话，这幅画无异是非常出色的，寥寥几笔勾勒出路四的五官，蛮横之气扑面而来，无疑称得上是形神兼备。但这幅画最特色的地方却不在于此。
在之前丁芹遥遥瞥见这画一眼时，她就注意到了，这幅画里画进了三分恶气。
这三分恶气的存在使得画中的凶气愈发鲜明，而这三分恶气的来历……丁芹又瞧了一眼路四。昌蒲目不视，她看人靠得是心，落笔画得是神。路四是个人人避讳的泼皮，身上自有凶恶之气，昌蒲在画他的时候，有意把他身上的恶气也汲出来画了进去。这也是为什么路四之前明明是个令人嫌恶惧怕的无赖，这几次闹事的手段却温和了许多。
但恶气属于人身上的杂气，是可以自生的。一个人如果心中想着凶恶之念，身上就会生出恶气，恶气也会反过来影响人的念头，让人遇事思维会往偏激凶恶的方向走。故而，虽然昌蒲汲出了路四身上的三分恶气，但日后说不准什么时候他就又生出这些恶气弥补上了，这影响到底会持续多久，还是要看他自己。
丁芹慢慢把画抚平，对路四问道：“你喜欢这画吗？”
“当然不喜欢了！”路四道。
画的这么凶，一看就不讨喜。这世上的人们大多都有一个很有趣的点，那就是不管自己是什么样儿，却总是希望别人能喜欢自己的。
路四也是如此。虽然不知道在他心里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儿，但他也是希望自己看上去是个招人喜欢的好模样。
“可你以前在别人眼里就是这个样子呀。”丁芹又道。
“怎么可能？！”路四怒道。
“别人帮那个老婆婆，她也是那个反应吗？”丁芹反问。
路四愣住了。
“别人没有不正常，你也没有不正常，你只是变得比以前好了很多，但别人眼里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丁芹把那幅捋平的画又重新卷好还给路四。
路四愣愣地接过，憋了半天，说道：“可……可我不喜欢现在这样。”
“那你想变回像画里这样，还是想变得和画里更不一样些，自己选好了，画又不能帮你解决。”
被这一通劝后，路四放弃了再找昌蒲麻烦，抱着画迷茫地出了门。
至于以后是就此改变不再做一个人人厌恶恐惧的泼皮，还是一如既往重新养出一身的恶气，还要看他自己。昌蒲的画也就只是一幅画而已。
白鸿从走远的路四身上收回目光，道：“你这画挺有意思的。”
昌蒲笑了笑：“只是一点小手段。”
她六岁那年突然目盲，后来四处寻找仰苍的痕迹，一个孤身目盲的女人，自然经常会遇到找麻烦的人。对这些没有修行的普通人，她不乐意动手，便用这个法子来解决问题。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去了他们身上的几分恶气，便能让这些人短时间内熄了恶念，不再纠缠。路四却是个例外，他在去了恶气后生出来助人的心，还能够感觉到周围人态度的改变，或许借着这个契机，他以后有可能变成另外一个模样。
这样的人虽然少，但昌蒲以前也是遇到过一些的。她对丁芹温和道谢：“谢谢你帮我解围。”
丁芹摇头道：“他也拦不住你的。”路四只是一个普通人，昌蒲若是想走，有太多办法避开他了。
“但你对我有这番好意。”昌蒲说道。
她取出之前给丁芹画的那张画，沉吟片刻后，在画上点了睛。丁芹有一双灵目，她画不出这双眼睛的灵韵，所以之前才迟迟无法落笔，此时也只是尽力画出了一双她所能做到最好的眼睛。
虽然比起丁芹自己的眼睛来看还是少了些神采，但这已经是一幅十分具有韵致的画了。
“送给你。”昌蒲把画交给丁芹，“接下来我要往隋国一行，我们也该分别了。”
丁芹打开画，那点上的两个眼睛中，凝进了点燃心焰的方法。
……
破庙中。
仰苍试图向漓池询问自己鬼身异象的缘故，在他苦思无果后，也唯有此想了。毕竟，这位客人看上去比他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但漓池却并没有回答。
“我告诉你的答案是没有意义的。”他这样说道。
如果不能自己想起来，就算漓池告诉他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也只会感觉如听闻别人的故事一般。只有自己想起来，才能明白那深扎于神魂深处的执念，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
仰苍默然良久。
漓池伸手在空中一划，打开了一处小小的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道。他伸手探入其中，再收回来时掌中握着一块小小的石头。
“它能掩盖你的部分痕迹。”漓池道。
仰苍接过石头。那是一块指肚大小的黑石头，乍看上去与普通岩石没什么两样，只是质地更加坚密，看起来经过了炼化。
石头上隐隐散发出另外一种神魂的气息，他拿在手中，这种神魂的气息就与他自己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变成另一种陌生的气息。
此物的遮掩能力十分奇妙，有了这个，他离开此地整合明灯教的行为就有了一层保障。
“谢谢。”仰苍道谢，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二十三年迷茫苦等，今日虽然得到了结果，但仍有许多困顿不解。
但漓池已然起身：“二十三年苦等已毕，为何还要流连他事？去矣，去矣。”
庙内清风一卷，漓池已不见了身影。
门槛与门边响起“哎呦”两声，一只鬼耳和一只鬼眼被丢到案台上，倏忽化作两个小鬼，一个揉着耳朵一个捂着眼睛，委屈巴巴地噘着嘴。
仰苍不由笑出来：“听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听清。”揉着耳朵的小鬼委屈道。他开始的时候还能听见点儿，但一到重点部分就变得模糊不清，啥也听不出来。
另一个小鬼倒是一直都看着呢，可是光看见两人对坐听不见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吃个教训，以后这等小聪明，不要随便乱耍。”仰苍点了点他们俩的额头。
两个小鬼的不适被消去了，乖乖听仰苍训完，仰脸看着他，问道：“先生，你要离开了吗？”
“是啊。”仰苍道。
庙内阴魂一个个都探出脸来，他们虽没有挽留之语，却都流露出不舍来。他们早就知道，先生是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的，可真到了这一日，还是免不了难过。
两个小鬼都扁了嘴，但还是努力笑起来：“真好，先生不用再困在这里了。”
“做什么小儿姿态？”仰苍挨个敲了下他们的脑门，“我以后少不得还要你们帮忙。”
“真的？！”他们眼睛都亮起来。
“真的。”仰苍笑道。
整合明灯教，可不是个单打独斗的事情。这些与他在二十三年间朝夕相处的阴魂们，恰是他最好的开始。
……
大青山余脉，李府之中。
谨言刚飞出李府大门，他是准备去找水固镇外的红狐黎枫的。卫秋宁和黎枫在镇外开了个女子学堂，但只读书识字是不够的，切实的生活打算还要从生活中来。因为丁芹的缘故，他们与镇中的云家药铺相熟起来，双方一打商量，便又开了门辨识药材学习药理的课，这些女孩子们以后也可以做药铺的学徒。
山中有上神庇护，哪怕在大劫中也清净无忧，谨言便偶尔去帮个忙，他这次也是如此，正准备下山时，却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
他低头一瞅。嘿！门口小松树底下那块大岩石怎么不见了一半？
谨言挠了挠头，这地方有漓池上神庇护，能悄无声息取走石头的自然也只有漓池上神。不过，上神要这么大一块石头做什么？
且不管迷惑不解的谨言，另一边，取走石头的化身李泉此时已到了梁国腹地。
在卢国之中，凡人的劫已经平稳下去，各地安稳得仿佛劫难已经结束，但在梁国之中，这劫仍在不断刻下深重的苦难痕迹。
那些越过大青山脉逼得卢国国主陆宏决意焚身祷于神明的怪异飞蝗，此前已经在梁国肆虐已久。梁国的情况可想而知。
草野萋萋处，有一堆灰烬残留，那是逃荒者的痕迹，就在不久前，这里还燃着一个火堆，火堆旁还坐着几个人。
漓池倏忽落下，目光落在那堆余烬上。
在这堆灰烬之底，尚还残存着一点火星，再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熄灭。
虚空中悄然降下神力，将熄的火星骤然一明，转瞬便自空中燃起了火苗，又燃成了一人高的烈焰。膨开的焰流在空中勾勒出一个身影。
漓池看着那道身影，嘴角微勾，面孔在火光中光影交错，唯有一双漆黑的眼幽深得映不进任何变幻。
“炎君。”

第97章
焰流勾勒出一个丹目朱发的身影,其目明亮如焰，其发赤红如火，他散披着一件乌袍,露出小半攀着赤金纹路的胸膛，乌黑的袍上流动着同样赤金的火纹。烈烈炽火托着他的足,将他所踏之地化作乌赤的火壤,这些火焰暴烈却又温驯地缠绕在他身上，像归穴的猛虎。
天生炎君,掌天下薪火，哪怕只是一具化身降临，都使得附近的灵气开始活跃并逐渐变得炽烈。
但就是这样的炎君，在看着漓池的时候，目光却十分奇异。
他好像对漓池既戒备又亲近,似有敬畏却又生迟疑。
“你认出我来了。”漓池的尾音略微上扬，唇角含着似有似无的笑。
“但我认出的那一位,应当早已陨灭了。”炎君沉声道。
他足下的火焰舞蹈般跳跃着，乌赤的火壤因炎君的存在而漫延,空气炽热律动如无形的焰流。
但这些火壤与焰流在靠近漓池身周三尺时就停住了。三尺之内,是轻灵的风。
昏黄的晚光与炎君的焰光照在漓池身上,映得他暗青色的衣服似要化在光与影里，那张含笑的脸在这样的光影里，愈加莫测难辨。
“这世上，难道还有谁可以冒充我吗？”
“这世上的确没有谁能够冒充得了那一位……”炎君看着漓池,目中焰光明亮透彻,似能照彻一切。
他看得出来,对面衣袍暗青的修士只是一具化身,是用蕴含风之道韵的灵物炼化而成的,但在这化身身上，他却感觉到了某些熟悉且遥远的东西——遥远到已经消失了十二万年。
炎君的名号有很多，丹耀融光彻明真君只是其中流传并不广的一个，这个名号最初也是因为特殊原因才起的。
而在数个时辰前，正在北地的炎君耳边却忽然响起了一声对这个名号的念诵。
在有人念诵神明所承认的名号之时，神明就会有所感应，但这只是一种不至于打扰到神明的感应，与炎君方才所听到的并不同。那一声念诵，简直清晰如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这是有大能为者在念诵他的名号，不但毫无掩盖之意，而且有意要他查知。
对于执掌天下薪火的炎君来说，哪怕只有一点火星，也足以令他降临。
漓池驻足在残有火星的灰烬之旁，是一个邀请。
“我仍不能确定你究竟是谁，但……”炎君目中光辉更胜，他骤然抬臂，暴烈的火焰霎时沿着肩臂流动到掌中，“我已应邀而来！”
火焰在炎君掌中凝作一柄双刃长木仓，向着漓池直刺而来！
漓池的身形飘忽而转，他足下所踏之地，火壤退避、清风环绕。
见他避开，炎君亦无动摇，木仓身横扫，转眼即将横断对面之人的腰身。但漓池反而直迎而上，足尖一点，便沿着木仓杆侧方飘忽到了炎君身前，木仓杆上的烈烈火焰席卷而来，却被他身周的清风卷做了破碎的焰流，在暗青的袖袍外翻飞如红蝶。
赤金的木仓尖陡然爆开，狂浪一样携着焰蝶倒卷，从身后袭向漓池。炎君被他近身，却毫无退避的意思，一双金眸欲燃，一身赤炎张扬，他握木仓的手已经松开，向着漓池的肩膀抓来，正与他身后炎木仓爆开的火海成前后夹击之势。
滔天火海已卷上漓池的袍角，炎君袭来的手掌已近在眼前，他的唇畔却仍含着笑。
在炎君的手即将触到漓池的肩膀时，他忽然被握住了手腕。
“你不太适合用兵器。”漓池含笑道。
在他身后，倒卷而来的火海霎时散做点点红星。炎君被握住手腕后就再没有动，金色的目看向漓池，其中已消去了迟疑与戒备。
一触之后，漓池便松开了他的手腕。炎君放下手臂，道：“的确是你。”
那一触之间消融他火焰的力量，的确是他所认识的那位天神。
地面上的火壤与空气中的炽烈开始褪去，转眼就恢复成与炎君化身降临前没什么两样。像炎君这样的天神自然能控制得住自己对周围的影响的，他此前任由它们漫延，只是在对漓池进行试探而已。
如今已然确认了漓池的身份，炎君便不见了之前的严肃，整个人都显出松弛懒散的模样。
但眼睛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他已经从之前的试探中查知到了一些东西。漓池本可以直接显示出那足以证明自己身份的力量，但他却没有如此做。那一触之间的力量只流转于他们之间，并不会显露在世间。
十二万年前天柱山折太阳星熄，所有人都以为已经陨灭的天神，如今却重新现身。这其间必有隐秘已是不需多言的事。既然今日他是以化身显现，炎君自然也明白他不想暴露自身，所以没有说出对方的名。
“你的状态并不好。”炎君说道。这不只是他从漓池的遮掩中推断出来的，也是他从那一触之下的力量中所感知到的。
“的确不太好。”漓池道。他说得很平静，好像沦落此境的不是自己一样。
“需要我做什么？”炎君直白地向他问道。
“我并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要同过去一样便是。”漓池道。
炎君结起眉，道：“如过去一样？我过去所知如雾中看山，所做如盲眼摸索，如今又怎能如过去一样？我倒想问问你，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年……”漓池略一摇头，没有说，反向炎君问道，“如今已过去了十二万年，你对当年之事，又是如何看的？”
“我知你欲建立地府，然而天地大劫忽起，之后太阳星被封闭，至今未有人能进去一看。太阴说你负劫而亡，她在建立神庭后就于太阴星中陷入长眠，唯留下大天尊的名号，偶尔响应神庭之事。玄清教忽然覆灭，又被窃名欺世。我对当年之事的确有着自己的猜测，但如今你既然还活着，那这些猜测就已全部没有了意义。”炎君定定看着漓池，“如今你既然站在这里，为何不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要我来告诉你，”漓池忽然笑了一下，“我若是知晓全貌，又何至于落至今日呢？在这十二万年里，你难道没有觉察到什么吗？”
“你是指玄清教？”炎君眉头大皱。
“日光照耀之地，阴晦不敢滋生。在我活着的时候，潜藏在阴影里的就永远只敢潜藏着。我若不身死，他们又怎敢冒头呢？”漓池淡淡道。
“这都是你算好的吗？”炎君向他紧紧追问道。
“不，”漓池道，“我若是能够算尽一切，当年地府就已落成，又何至于空耗十二万载？”
炎君紧逼追问的气势忽然和缓了下来。
玄清教，他是眼看着对方是如何一点点将这教派建立起来的，看这原本不必履足世间的神明是如何收敛了世间那些怨苦的魂，在掌中为他们诞生出一座公正的地府。
这十二万载让那隐匿至深的幕后者终于现出了一鳞半爪，如果从这一点上来看，那这十二万载的确算不上空耗。可玄清教已亡，又被披皮窃名，反成了凶手的爪牙。对于十二万载后重新苏醒的神明来说，看见今日的这一切，这十二万载又怎么能不算空耗呢？
炎君是天神中第一个，也是天神中少有的能够大概明白他当年为什么要建立地府的一位。
世人常言水火无情，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使得图腾与祭拜诞生了。神明与凡世众生最初的这种联系，诞生于凡人。这是很奇妙的一件事。
在凡人之前，天生蒙昧的野兽是不会思考并试图用祭拜天地的方式，来祈求让自己的日子更好过一些的，而天生灵智的异兽虽然懂得思考，但他们天生的神通使他们对自然的道理有所感悟，故而能够明白，祭拜是不会使得高邈难测的天神垂眸赐福于自己的。
唯有诞生了灵智却又于天地之道上懵懂无知的凡人，才会因为畏惧苦难渴求欢乐而去向天地自然祈拜。而凡人们最初祭拜的对象，就是火。
世人常将水火并列，他们对水于火似乎是同样的亲近与畏惧。洪水滔天之时万灵哀哭，但河水滋养土地、雨水冲洗污秽时，又是如此的令人喜悦。雷火焚尽森林毁伤家园时痛嚎恐惧，但火焰温暖寒冬、照亮冷夜时，却又是如此的令人安心。
可水与火终究是不同的。人们可以在水中嬉戏，可以亲昵的接触水，但他们永远无法触碰火。在第一个试图利用火的人诞生之前，水已经滋养了世间生灵无数年，而当有一种生灵成功的利用了火焰的力量之后，他们诞生了文明。
于是，火焰成了他们第一个膜拜的对象，炎君成了世间第一个感受到心念力量的天神。
这让炎君感受到了新奇，但也只是新奇而已，凡人心念的力量虽然可以无边广大，但对神明来说可用的非常有限。并不是像如今的香火那般只要酌情完成凡人的愿望就可以轻易取用。
炎君因此关注了一阵凡人，这也使他在因果初乱时就感受到了它所产生的涟漪。
心念之力本来是无害的。无论人们的欲求如何无边、爱恨何等深重，都有着因果的掌控。这由欲与情所诞生的心念力量所有的影响，最终都脱不出因果运转。一个人心里的渴望再深，也只能影响他自己的行动，若想干扰他人，就只能通过自己的行动来影响他人。而他们因心念所种下的因，也终将得到相应的果。
但是当因果开始混乱之后，无边广大深重的欲念与情念便如脱缰之马、无阻之潮，开始侵染一切取用这力量的魂灵。
当神明以完成凡人所愿为代价来攫取他们的心念力量之时，是否已经将自己也放在了交易砝码的平台之上？是否也已经在对香火的渴求之中，将自己的心绑缚在了这种交易的规则之中？
哪怕他们在完成凡人所愿时已经经过了选取，哪怕他们已经将那香火再细心不过的炼化过了，是否也已经被那心念之中的欲求所影响，所以才会诞生出对心念力量的渴求来？
失去了因果的所限之后，欲将吞噬一切。
炎君能够明白当年的漓池在做什么，但却不理解他为何要做到那种地步。
为欲念所吞噬之人，皆因自身沾染欲念。天神自性清净，既然不必畏惧于此，又为何要为此奔忙至此？
但在大劫起后的这十二万载中，炎君逐渐开始理解。
太阴说他负劫而亡，炎君当初信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位天神是相交至深的好友，太阴有什么理由要说谎呢？
无拘欲念所诞生出的力量，已经在时间的积累下变成如此的可怖，在它们终成大劫的那一日袭世如海潮。除了那样的力量，还有什么能够使太阳星熄、天柱山折呢？
还有什么样的力量，能够使那样的神明陨灭呢？
更何况，他当初为了建立地府，是天神中最多接触心念力量的一个。心念之力最终不过贪执与嗔恨，玄清教中所收容的那些魂灵，无不是受因果混乱之苦，嗔恨最重的魂灵。
所以他是最初负劫的神明。
因而当初的炎君信了太阴所言。在他看来——乃至当年所有有资格知道此事的天神看来，是在大劫最初爆发之时，因神明的陨灭而暂时得以平息。此后太阴建立神庭，梳理命气，虽然陷入了沉眠，却也将大劫生生镇压延后了十二万年。
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十二万年前身陨的那位神明已经做过了。
神明当年所要建立的地府，并不只是像如今的神庭这般，将混乱的命理重新梳理那样去梳理因果，他是将地府与天地勾连，使之成为天地规则的一部分，彻底弥补使因果生乱的漏洞，让此方世界重归正轨。
但这十二万载间，却并没有谁能够再次走上曾经神明为弥补天地而走上的那条道路。
两位在天神中都算得上顶尖的存在，一位在大劫的最初负劫而亡，另一位同样受到重创，粗略创下神庭之后就在太阴星中陷入了沉眠。其他神明在此后的十二万年中并非没有做出尝试，但他们无一不在这一过程中感受到了阻力。
有另一股潜藏至深的力量隐在暗处，逐渐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他想要取代你？”炎君肃声问道。
曾经他以为神明是负劫而亡，而今却怀疑那幕后另有推手。那是堪与神明和太阴博弈的推手，亦使玄清教覆灭得迅速到令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他拥有这样的力量，却又谨慎到在此后的十二万年间都没有真正露面。一个在拥有强大的力量同时还拥有这样的谨慎的敌人，无疑是可怖的。
“他想要的可不止是取代我。”漓池的脸色忽然淡漠了下来，生出令人不敢亲近的凛然。
炎君沉默片刻，忽然道：“点苍山是我所指引的势力。”
在天柱山崩塌后，点苍山成了唯一一座幸存下来的余脉，它承享了些许天柱山的余惠，也是继承了些许神明的余惠。当年玄清教忽被覆灭之后，炎君心有所感，便牵引了一支走出正路修行道的凡人在点苍山中落脚。
“明灯教是在玄清教灭之后，心受所感的生灵自发而立的，我发现之后，对他们看顾了一二，但并未插手。”
“你若想用明灯教的力量，我可为你统合；你若需要点苍山的力量，我可将之交予你。”
炎君说这些话时神情里带着点儿懒散，可他说出口的话便必然是真实的。
漓池忽然笑了起来，说道：“我需要的那一日，必不会吝于向你开口。”
炎君知道神明不会与他客气，便不再纠结此事，赤金的目认真起来，注视着他的眼睛道：“大劫起的那一日，你发生了什么事？”
“说实话，我记不太清。”漓池说道。
炎君又有皱眉的趋势，漓池浅淡笑道：“我现在想起的旧事并不太多，但还是够用的。”
这种忘却很有可能是他刻意为之，有时候，不记得一些事，才是最好的应对。
炎君拧着的眉慢慢松开，道：“罢，至少你还记得找我。”
他说这话时散漫里又带着点儿得意，却忽又转而问道：“你真记不得旧事了？”
漓池扬起了眉。
这话问得古怪，那语气里暗含着些许期待似的，不是隐瞒了什么恶事那种，反倒像是希望他忘了某个让炎君自己感到丢脸的小事那样。
炎君看着漓池扬起的眉，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暴露了什么。
“你有事需要帮忙再找我。”他急急说完就撤了神力，将这具临时降下的化身散成一片明亮的星火。
漓池慢慢放下挑起的眉，目中霎时起了雾，照出因果茫茫。
他的确有很多事都记不得了，但……有些事他虽然不记得了，世间的因果会替他记着的。

第98章
虽然以漓池此时的状态,并非所有因果都能看得到，比如之前神树村中追索幕后布局者时，那人的因果就被掩盖了。但炎君的因果肯定不在他看不到的范围中。
炎君对因果的了解并不算深,而且,他估计一时还想不到要防备。
漓池目力微转,繁密如雾的因果中霎时挑出一根旧弦，嗡然而震。
因果昭昭。
……
烈烈焰火,燃其薪樵。
火不空燃,需有其薪樵,即便如明灯教的心焰,也是需要心间一点没有欲求的慈悲善念作为薪樵。
无薪则火灭，无火则薪寂。凡俗薪柴有尽而心无尽,以心为薪樵,则焰火不熄。
炎君所掌的不是天下火焰，而是天下薪火。
他的个性与其他天神不同,虽然说诸多天神性情各异，但炎君的特异之处，是在诸位天神中也尤为瞩目的。
就比如在凡人生慧这件事上,在最初的时候,注意到凡人的天神并不少,这个新诞生文明的族群在凡世中跌跌撞撞,因为敬畏天地的力量,不知祭祀了多少自行命名的天象乃至概念，这样一来,难免就有祭祀到相应的天神身上的。
天神们感受到了凡人们的心念力量,虽然并不取用,也多少会为此垂眸落下一瞥。有的在看清此事的起源后就不再关注,有的兴致高些就时不时的观察一阵，但天神中却少有如炎君这般将兴趣维持了如此之久的。
凡人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他们所拥有的是非善恶、七情六欲，并不与其他生灵有什么不同。但或许是因为无聊，又或许是因为某种灵感，炎君就是这样一直观察了下去，他看着凡人们逐渐从野兽中脱离，猎兽皮、织藤麻以蔽体，磨骨石、削竹木以武备。
炎君观察着观察着，忽然起了一念。
“同我比斗！”那一日，炎君忽化作凡人身相，找到了太阳星中的神明。
那时的神明看着炎君的扮相，不由高高挑起了眉。
炎君所化身相自有其庄严之相，赤发耀耀金眸含威，身色赤黑端严无瑕，不类凡俗。
这身相无疑是极美的，天神所化的身相没有瑕疵，身形比例无一不协调恰当，又没有凡人精气神受到损耗致使神采不足的忧虑，其神采奕奕气势雄浑，自是说不尽的摄人心魄。
但炎君也明显参照了他所见到的那些凡人模样，大半躯体精赤着，唯有腰间缠着一条火焰流裳，大约是与凡人所着的兽皮裙相仿。除此之外，他手中还持着两柄竹木仓，与他身上焰流所化的下裳不同，这两柄半旧的竹木仓就只是普通的竹木仓而已，也不知是从哪儿捡来的。
“你这是又想做什么？”彼时与神明同在太阳星中的云章师问道。
这个“又”字就很有深意。
炎君全然不在意，举着一柄竹木仓道：“同我这般化作人身相，以此互相比斗。”
他左手分出一柄竹木仓，向前伸出递向两位天神：“你们谁来？”
云章师略略一退，对此毫无兴致。
炎君又把竹木仓转向另一位神明：“你来？”
神明没有说话，却已化出凡人身相，白衣乌发广袖宽袍，他伸手接过炎君递来的竹木仓，垂眸打量着。
云章师忍不住对炎君问道：“你做这个是想干什么？”
天神本无相，以其道为身，一切行举本无所限。兵器是凡人为了弥补自身先天所受到的限制而发明的东西，他们又何必要化作凡人身相，以凡人兵器比斗？这便如猛虎弃其爪牙，抱木棍以击打、凡人弃其五指，衔草藤以筑巢。这实在是……除非闲到一定程度，否则是做不出来这种事情的。
“我高兴！”炎君道。他瞧着神明化出的身相，一身白衣飘逸俊雅，又道：“你这不错！”
他也没什么改改自己打扮的想法，衣饰不过外相而已，便是他此时所化的身相，也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炎君见神明已经接过了竹木仓，抬手就攻了上去。
神明扬臂，轻而易举便挡住了他的竹木仓，两木仓交击，震下些许碎片。
这实在是一场很艰难的比斗，不是炎君有多么难缠，而是想不毁了这两柄竹木仓并不容易。
这就是两柄由最普通的竹木所削制而成的竹木仓而已，而且还是被凡人用过快要废弃的那种，它们在两位天神手中并不比羽毛来得要更坚韧些。如果是要以神明之力将它们长久保存下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但炎君偏偏要用它们来比斗。既然要以两物比斗，自然少不了要让两物相击，它们难免就会受到损伤。
就像凡人明明肘膝都有不错的力量，却偏偏要以芦苇杆相斗，还得小心翼翼地不使芦苇杆被击折。这种打法，恐怕要比真刀真枪地打上一架还要心累。
云章师在旁边看得惨不忍睹。
不过片刻之后，在神明手中竹木仓在炎君竹木仓侧方一点之时，这两柄竹木仓终于再也经手不住碰撞的力道，彻底碎成了残片。
炎君空着手呆呆地看着碎了一地的竹片。
神明沉默半晌，道：“我赔你一柄？”
炎君摇头，但那样子看着简直像丢了玩具的大狗。
神明默然，抬手从太阳星上摄来一块星石，一揉一拉便将之化作了长木仓。
这虽然只是一块随手摄来的普通石头，但其来自于太阳星上，经过太阳真火无数年的煅烧，也算得上是坚韧非凡，勉强经得起他们磕碰了。
炎君伸手接过，掂了两下，道：“谢了，不过我还是再去找两柄竹木仓来。”他刚说完，就闪身离去了。
神明所炼制的长木仓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天神本来就是不需要兵器的，他也并不是因为想要兵器才去寻来两柄竹木仓，只是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偏要寻凡人所用的兵器来比斗。
剩下留在太阳星中的两位神明都看出来了炎君的想法。
云章师奇怪道：“他这又是起了什么念头？”
神明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你倒是惯着他。”云章师感叹道，却突然发现神明身上似乎划过了一缕怅惘似的情绪。
但那情绪散去得太快，还来不及被人抓住，神明就已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慢悠悠道：“我如此做，你们不是清净了许多？”
“这倒是。”云章师没有纠结神明那点情绪，顺之承认道。
自从发现神明几乎从来不会把他撵出太阳星后，炎君就转而常常来这儿闹腾，很少再去烦扰别的天神了。
正说着，炎君已经回来了，这次他带了一大把竹木仓来，堆起来几乎比人还要高，这次他不止盯着神明，还瞄上了云章师。
云章师瞅着他那堆竹木仓，略微变色，道：“我可没心情陪你玩闹。”
炎君也不失望，又盯回了神明。
这回就连神明也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炎君“唔”了一声，随手抽出一把竹木仓挥动两下，道：“人是很有意思的一种生灵。”
“世间生灵，只要未能脱出轮回，就必然生有所缺。游鱼无法飞天，鸟雀无法入水，世间已为它们准备好它们所该生存的范围，野兽便这般生存着，或许会感觉受到困缚，但它们的智慧不足以使它们想出弥补的办法。若能生智，逐渐通明世间的道理，便可以修行，反求诸己，就能够减少自身的缺憾，等到超脱轮回，便可以成为我等的同道了。”
“在此之前，但凡觉察到困缚，想要从中挣脱的生灵，无一不是行走此道。但人现在在走另一条道。”
“他们猎杀肉食之后剥取皮毛，是为了弥补自身没有皮毛用以御寒；他们打磨木石制取兵器，是为了弥补自身没有利爪尖牙用以攻击。如是乃至驯化野兽、伐林取道，无不是如此，或用外物加于自身以弥补缺憾，或改环境使其适应自身以打破困缚。他们不再反求诸己，而是求之于外。”
“这有什么特别？”云章师道，“不过是受欲求所困而不自知罢了。野兽同样如此，只是它们的智慧不足以使它们做出同样的事。”
炎君摇头道：“野兽因为智慧不足，所以他们的欲望也仅限于简单的层次；修行者知晓欲求是枷锁，会障碍修行，所以会主动节制自己的念头。但人处于两者之间，他们的欲求会因为智慧而增长，就像他们的衣服，最初只是为了蔽体与御寒，现在已开始追求起美丽与珍贵。他们当中却少有能够明白枷锁不在于外境而在于己心的，所以对心中的念头也不加以节制。他们的欲求可以无限膨胀，这难道不特别吗？”
云章师不以为然道：“欲求膨胀又如何？心念只困于心，终不过困扰他们自己的修行。”
这话说得没错，炎君也并不争论，只捞起一柄竹木仓抛给神明。
神明虽无奈，但还是接过竹木仓，陪他打了起来。
可等到那一地的竹木仓都破成碎片后，炎君也没打出个所以然来，他扭头又想去划拉一批竹木仓来。
“你等等！”神明不由头疼，喝住他道，“你再如此，我可不让你进太阳星了！”
一时玩玩还罢，谁耐烦整天陪他用牙签打架？
炎君不大高兴地走回来，盘膝一屁股坐到那堆竹片上，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章师在一旁幸灾乐祸，却不想一时惹祸上身。
炎君抬头看向云章师，眼睛唰地亮了：“咱俩还没比斗过！”
一个不耐烦了，不是还有另一个吗？这许多天神，足够他挨个霍霍了。
云章师连忙想退避三舍，却被炎君给缠住了，没奈何，道：“那些竹木仓经不住力，你都折腾了许久这些东西，为何还一定要用凡人的兵器和凡人的打法？炼柄结实些的不行吗？”
炎君想了想，道：“你说的不错。凡人的我已看尽，该看看别的了。”
他又化出凡人身相捞起神明之前用太阳星石给他随手搓的长木仓，金眸瞧向云章师。
云章师坚决不肯化出凡人身相。
炎君目光飘向了另一边。神明很是无奈地叹了一声：“你还要缠多久？”
炎君金眸乍然明亮，大笑道：“再与我比斗一次，我就去找别人！”
他手腕一转，长木仓向前一递，快如流光。
锵！
神明随手又扯来一块星石揉做长木仓，木仓身交击，焰流乍起。
这两柄兵器先是以凡人的方式被运使着，一次比一次更精妙、一次比一次更迅猛，到了最后，哪怕是凡人中最勇猛的勇士，恐怕也要为这样的木仓法惊叹了，这已经是凡人所能运使而出的最顶级的枪法。
在这几次以凡人兵战之法交击过后，炎君就又转而开始了新的使法，这种新的使法已经是普通凡人躯体所做不到的动作了，唯有经过修行之后，在解除去一部分先天限制之后，人的身体才能承受并运使得出这种木仓法。
炎君要如此尝试，神明也便陪着他换了用法。他们并不是要分出胜负。这场比斗，只是因为炎君有所思，故而神明便以这种方式助他将他的思索完整而已。
这样的事情在天神中并不少见，但炎君的特殊之处在于，他的思绪堪称日新月异没头没脑，常常折腾得很，又看不出什么结果，好像就只是一时闲大发了而已。就像这一次，除了炎君，哪个天神会突发奇想变成凡人身相来找人比斗呢？
又是数次交击之后，炎君的木仓法中开始融进术法，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枪法了，而是演变作了一门专用于争斗的修行法。这木仓法的威力已然倍增，可以使修行此法的人战斗力远胜于修行此法前的无数倍。这门修行法若是出现在后世，必将成为无数人为之争斗秘藏不宣当做珍宝的功法。毕竟，这可是天神演化而出的修行法。
因为炎君木仓法的改变，神明所使的木仓法随之而改，正好可以接住炎君的动作，令他不必中断自己的推演。
炎君手中所演的木仓法气势越来越盛，强悍之处彰显无疑，他又将之推演到了更高的地步，木仓身上逐渐缠上了焰流，炎君目中金焰愈发暴烈。
神明眉头微皱，忽闪身到炎君面前，捉住了他持枪的手腕。
“停下吧，你不太适合用兵器。”
炎君的火焰霎时散去，他没有反抗，只半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章师亦从他们的比斗中瞧出来了一些东西，目光垂落下界，明澈洞察世间，喃喃道：“凡尘修行者中，似乎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修行法。”
的确如此。古之修者，其目的是超脱轮回、降服己心，故此又为何要与他人争斗呢？世间诸事如果看得久了，便能够明白一切世间的谋划机巧势力兴亡都不过如梦幻泡影，转瞬间便消散如烟云。前世所做过的事，今生又再上演，正如一幕幕戏剧散了又起，总归不过是同样的空耗与徒劳。而其间所生发的善恶欲求，也终逃不出因果的道理。
古之修行者注重道法而不注重术法，他们所会的一二小术，不过是为了在尚未修成之时，能够从野外灾险中保全自身，继续修行下去罢了。道理都是明明白白的讲述出来的，贪嗔是需要一点一点降服的，并不需要互相之间为了什么功法、珍宝之类的东西斗争。炎君方才所推演出的那一门威力极大的枪法，在他们眼中，也是走了偏门斜径的，对之当弃如敝履才是。
贪欲助生斗争，斗争必生嗔怒，这些都会消耗精神、助长心枷，兵器就是由此而生的东西。既然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又为何要为了争斗而创出这样使用兵器的法门呢？
炎君抬起眼，道：“的确如此。这不是应该出现在世间的功法。”
云章师明白炎君的意思，却仍不赞同，道：“贪嗔起于心，不是一个功法现世与否所能影响的。贪嗔深重冥顽愚痴者，就算没有这功法也会为了别的东西而想尽办法的斗争，心性清净智慧通明者，就算有了这功法也不会为之所迷变得外物争斗不休。”
云章师说得很对。一个人如果想要猎取野兽，没有刀木仓就会使用石块，没有绳索就会使用藤蔓。无论有没有这些东西，在一颗妄心的驱动下，终究是能想出办法来的。
炎君对云章师的说法是赞同的，他只是对这件事有些自己都不太清楚的感觉而已。
在他们谈论的时候，神明一直没有说话，他目光悠远神色难辨，似乎在看着什么。
炎君结束了与云章师的话题，就转而看向神明，好奇问道：“你瞧见了什么？”
神明收回目光，他看向炎君，嘴角含着笑。那笑容里的意味瞧着古怪，像是不含恶意的揶揄。炎君霎时就起了不好的预感。
“你那堆竹木仓……”神明慢悠悠地问道，“是怎么得来的？”
炎君的感觉与凡人有关，为了抓住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找来的那堆竹木仓都是被凡人用过的。但炎君身为天神，他自是不会偷抢的，也并不想干扰凡人的命理。他短时间找来这么一堆用过的竹木仓，究竟是怎么做的？
云章师听出这话中隐含着的某种意味，不由大感好奇，问道：“他怎么得来的？”
云章师不是在问炎君，炎君肯定不会说出来的，但神明肯定知晓。可惜云章师看不见凡人因果，故而也无法觉察炎君之前都做了什么。
神明尚未开口，炎君目中光芒已然大盛，逼向云章师道：“他不陪我比斗了，正好你在这里，陪我打一场？”
云章师骤然收敛神色，语气要多肃穆有多肃穆，向神明拜别道：“天将暮矣，我去太阴星中坐坐。”言毕立刻飘忽出了太阳星中。
炎君没有拦路，神明瞧着这一场官司懒懒地笑，也没有说自己究竟从因果中瞧见了什么。
等云章师离开之后，神明看向炎君，问道：“你如此关注此事，是感受到了什么？”
“我也说不清。”炎君摇头道，他的神色间亦有迷惑。
“凡人与这些兵刃，无论最后衍化成了什么样，也都是在道中运行而已。”神明说道。
自因自种，自果自受。既然如此，这世间就乱不了。
炎君点头，可感觉本来是模糊且说不清的，他沉吟良久，也不知是在问神明还是在问自己，轻喃了一句：“你怎知这不起眼的薪樵，最后不会燃成可怖的火焰呢？”
他问完后自己就摇了摇头，不再纠结此念——他各种跳脱的感受实在太多，如果非要一一掰扯明白，岂不是又将自己困住了？
放下此想后，炎君面色忽然郑重起来，好像要谈论一件十分重要的事那样，看向神明道：“刚才你看见的事……能不能当做没看见？”
神明笑了一声：“好啊，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炎君问道。
“我想要你……”
焰光骤然亮起，吞没了眼前的画面与声音。漓池从这一段因果中出离，笑了一声。
反应过来了啊。但自己已然看得差不多了，炎君现在才想起来遮掩自己的这一段因果，实在是有些迟了呢。
不过他也没必要就此再去调侃炎君，漓池只是在那一声笑中，倏忽又化作了一阵清风，消失在原地。

第99章
任何对梁国稍有了解的人,都不由得会对对这个国家为何能够续存如此之久而感到惊叹。
凡人寿短力弱，于是相互扶持、聚集而居；凡人痴于贪嗔，于是互生仇怨、需要调停。
于是,就渐渐有了国家。规则构建信任,混乱打破规则。国家便代表着有序的规则。
然而梁国之中……各方势力堪称鱼龙混杂,那些在其他地方被打压得存活不下去偏门邪派都纷纷在梁国扎下根来,这等肆意随心的邪派自然是很难和平共处的，更别提遵守一国之法了。
这情况是许多代之前遗留下来的问题，一直未能正式解决,但梁国偏偏就在这种情况中续存了下来。这其中有大半功劳都有赖于梁国中的一个机构——戒律司。
戒律司是梁国专门负责与修行者有关事务的机构,直属于每一代梁国国主。
如戒律司这般由修行者组成、专门负责超凡事务的机构,在各个诸侯国中都是存在的，但梁国的戒律司尤为特殊。
它的管辖范围上至百官下至百姓，任何与修行者沾边的事情都在他们所辖范围内，虽然直属于梁国国主,但在特殊情况下,却可以不受国主之命，自行决断如何行事。
恐怕也唯有这样的戒律司，才能控制得住梁国内复杂的情况,使得国土上大大小小的势力不至于脱出掌控。这其中的复杂与精妙，不亚于蜘蛛最精细的罗网，只可惜，在大劫之后,这样的平衡无疑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无论那些大大小小的势力曾与梁国达成了怎样的默契,在人人自危的大劫当中,只怕也不剩几个还乐意与梁国周旋的了。渡不过大劫,万事皆空,还考虑什么呢？
清风吹拂过一片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大地是静默的，厚重且静默地承载着大地之上的一切生与死，却无法收容那些过于复杂的悲欢离合与喜怒哀乐。
生灵在劫中的哀哭与悲苦汇聚成了红尘苦气，茫茫笼了大半个梁。这是连世上最洁净的风也无法吹散的气。
可这道向着梁都方向吹拂过的清风，还是落了下来，落到了这一路上苦气最深重、最可怖的地方。
铮。
……
“那是什么声音？”
一行骑队在道路上奔驰，领头人突然勒马止步，侧耳细听，对身后的其他骑手问道。
这一队骑手都穿着相似的暗蓝色衣服，衣服宽松，在袖口、裤脚与腰部紧扎，利落又便于活动。
略有特殊的是，他们每一个人的领口上都绣有二到七道不等的海潮纹，领队绣的是七道，绣线用的是白色鸟羽织线，这种珍贵的鸟羽在阳光下隐隐反射出浅青色的光芒，纹饰上又有轻微的灵气波动，这是因为绣纹中附有术法的缘故。
除了领队外，其他骑手的衣领上用的都是赤红或棕黄色的丝线，最多的有五道海潮纹，最少的只有两道。
这是梁国戒律司中人特有的装扮，又被人们惯称为海纹领。梁国之中，任何人只要一看到他们领口的海潮绣纹，也就知晓这是戒律司中的人了，而一看到戒律司中人，就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与修行者相关的事情。
这一行人原本的目的地是前方更远处的甘南城。大劫之中，梁国情况愈发糟糕，各路牛鬼蛇神都出来乱舞，他们这些戒律司中人也就长久在外疲于奔命，而这一次前往甘南城，则是因为得到了与玄清教有关的消息。
但在一路疾行就快要到甘南城的时候，领队的陶锡却突然勒马停下，转而对其他人问了那么一个问题。
这一骑队的马匹各个都是膘肥体壮的骏骥，各个训练有素，哪怕在疾行之中突然被勒停，也停得稳稳当当。跟在后面的骑手们也都是修行人，反应速度非凡，这种并无提前打招呼的急停并不会发生什么相撞的惨事。
在听到陶锡的问话后，跟在后面的几个骑手都侧耳细听了片刻，互相摇头看过后，一个五纹领的人道：“大人，我们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陶锡皱了皱眉，他耳边方才似乎隐约听到了一声琴鸣，那声琴鸣中所含之韵不似常人所弹，只是在马蹄声中听得并不分明，这才突然勒马停下。但停下之后，他也再没听到过那声琴音。
罢了。
“继续前行。”陶锡道。
骑队再次启程，在数日未落过雨的官道上扬起一片黄土色的尘烟，嘚嘚马蹄声不停。
等到疾行的队伍又往前跑了一段后，陶锡再次听到了琴鸣声，且随着奔马的前行，声音越发清晰起来。
陶锡驾着马逐渐慢下来，带着整支骑队一起停下。这次，不必陶锡说，他身后的骑手中已经有听到琴声的了。
这琴声虽然遥远，意蕴却长，其中悲苦哀悯之情，已经使得他们这些遥远的听闻者心中生出悲情来。这绝不是普通奏琴者所能做到的事情，更何况在现在这个时节中，处于这样一处荒郊野外里。
陶锡皱眉细听了片刻，决断道：“先去琴声处看看。”
他们的本来目的虽然是玄清教，但其他涉及修行者的事情也在他们职责范围之内，这悲声来得诡异，必须要去探查一番。玄清教猖狂已久，也不差这一点时间。万一这琴声来源之处涉及了什么邪教作乱，此时赶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做下决定后，一行人便偏离了官道，驾马向着琴声传来的方向行去。
越往前走，他们心中就越惊异。他们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人，自能感受到周围的气息变化。大劫之中灵机混乱，天地间杂气纷起，梁国内惨事众多哀声处处，怨戾与哀苦之气升腾不休，就会造成影响。凡人感知力不敏锐，或许只会觉得压抑不安，但对于他们这些修士来说，所感受到的压抑何止倍数于凡人？
有修为稍低的三纹领受不了感知被迷的状态，法力运转开了望气术，再这么一瞧，不由呼吸一屏。
灰黑色的气将周围笼罩如火场里的浓烟，修士敏锐的神识已经完全被这些纷乱晦暗的气给迷住了，无法反馈回任何信息。这对于已经习惯了神识感知的修士来说，无异于被蒙了眼。
而在他们前进的方向处，那浓黑的气已经如泼墨般难明了。
陶锡叫停队伍，下了马，令队中所有三纹领以下的人都留下来，又叫了一个四纹领的人作为这群人的临时统领。
“你们看好马，不要随意深入。”陶锡道。
按理说这些二纹领的人不应该出这样的任务，可是现在梁国内情况太糟，人手不足，不得已才把能用的人都派了出来。但按照他们的修为，已经不能再深入进去了。这里是一处临界点，再往里面可就不会只是令人感到压抑了。
阴晦气本身的危害并不大，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多多少少都会诞生出些阴晦来，但如此之多的阴晦聚集在一起，便代表着必然存在有能够吸引如此之多的阴晦的东西。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东西。
陶锡不必吩咐太多，这一队人都是熟手，知道该怎么做，等他们都点头应下后，他就带着剩下的人进去了。
再往里走的时候，就不能像他们之前前行那般随意了。马是绝不能骑的，这些马虽然都是难得一见的好马，却也都只是凡兽。他们只是因为需要长久在外奔波，再加上照顾一下队里修为不足的人，这才会驾马前行。
但是真正碰到事情时，这些马是决不能带上的。
琴声还在响着，或许是因为浓重晦暗的气息阻隔，琴声时断时续并不清晰，反倒显出幽微诡秘来。但哪怕只是听到零星片段，他们也能从琴声中感受到深重的哀意。在这样晦暗阴郁的气息中，愈发令人紧张。
陶锡和他带着的几个修士都掩了自己的气息，循着琴音小心翼翼地摸过去。
这场景在普通人看来实在有些古怪。这地方虽然偏离了官道，却只是一片开阔的荒地而已，最多有些枯黄的荒草，遮挡不了什么视线，眼下又正是日中，天光明媚的，可陶锡一行人简直像在幽暗危险的密林里一样，走得束手束脚。
走了许久，陶锡等人却只看见了一处小山丘，周围的阴晦已经浓郁到了极致，琴声也已经到了最清晰的地方，然而他们还是只见到了荒草萋萋，虽然阴晦气浓郁得吓人，但却并没有危险。哪怕一个普通人走到这里，也只会感到阴冷压抑，最多回去小病一场而已。
陶锡沉思半晌，目光落到脚下的小山丘上。
“在地下。”他说道。
陶锡取出一张小纸，叠出一只纸雀，两手对着纸雀的翅膀一拉将之展开，纸雀就拍着翅膀飞了起来，在陶锡面前绕了两圈后，就对着一个方向直直飞去。
这是一种指引小术，属于没多少修为的人也可以使出的把戏，好处就是所耗不多，产生的灵气波动也小。虽然确定了这附近没什么危险，不必如之前那般谨慎，但还是先尽量不要引起波动为好。
一行人跟随着纸雀前行，很快就从小丘上寻到一处被草藤遮掩的隐秘山洞。丝丝缕缕的冷意从草藤缝隙中吹出，像陈腐了无数年的灰烬。
纸雀扑扇着翅膀往山洞里钻，陶锡伸手捉住了它，两指一搓，纸雀就化作了细灰没了痕迹。
望着幽深漆黑的洞窟，陶锡慢慢长吸了一口气。他们这次，还真是遇到了了不得的事情啊……
陶锡没再说话，他打了个手势，队伍中就分出一人守在洞口，其他人随着他一起钻进了洞中。
夜视对于修行者来说并不是难事，不过，在他们进入山洞之后，只有最开始的一段路程是昏暗无光的，再前方……或幽绿或幽蓝的鬼火照亮了这片暗窟。
陶锡一行人被眼前的景象震在原地，在穿过向下的狭窄暗道之后，眼前骤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大片荒芜之地，“天空”很低矮，被一根根粗大的石柱撑起，他们的头顶上方，就是那座在外面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土丘。
而在这片由石柱撑起的荒芜之地与土石“天空”之间，漂浮着无数盏幽蓝与幽绿的鬼火。
一行训练有素的戒律司中人都立刻条件反射地遮掩住了自己身上的活人气息，让自己看上去几乎与一具会动的死尸无异。
陶锡沉了沉心，由暗道之口，向山腹内踏出了第一步。
凭他的修为，脚步轻得几乎像漂浮一样，并没有在下方留下脚印。但陶锡还是清晰的感觉到了脚下的触感，那些泥土黑暗、湿润、松软，甚至有种血肉般的黏腻感。
周围的鬼火感知到了他的出现，向他飘近了些许。这些鬼火可不是凡人所见的磷火又或者是阴气过重之地与少许阳气摩擦所燃的阴火，而是真实的“鬼”火。每一盏鬼火外，都是一个阴魂。
这些阴魂神智模糊，只凭本能行动，并不具有什么可怕的力量，但这座洞窟里的鬼火实在是太多了……
陶锡在踏出那一步后就没有继续动，周围的鬼火感受不到他身上的活气，在本能的靠近徘徊了一圈后，也就又各自懵懂地散去了，继续在洞窟中随意飘荡着。
陶锡这才继续又向前走了几步。他每一步都迈得很稳，附近的鬼火感知到有新的东西出现了，都纷纷靠近，又在没有发现后散开。
陶锡打了一个手势，他身后的几个修士才迈步踏入洞窟中，跟随着陶锡的步伐向前走去。
在进入洞窟之后，之前一直断断续续的琴音骤然清晰起来，再去了那种时断时续的模糊感后，这琴音反倒也没了之前给人的那种幽谧诡异的感觉。
陶锡带着人往琴音响起的方向走去，他虽然没有说话，眼睛却一直没有断了观察。周围那些鬼火虽然看上去是在毫无目的地飘荡着，但其实总体上是在向着洞窟中心，也就是琴音传来的方向移动。
一行人静默无声的在洞窟中走着，周围或幽蓝或幽绿的鬼火向他们聚了又离。
如果能够从洞窟顶端的视角来看，就会发现，在这土壤阴黑不见天日的洞窟之中，无数鬼火都在以一种无序的方式，沿着螺旋向洞窟中心飘去，如一片巨大的蓝绿色星云。
而在“星云”边境，一队静默的队伍带着聚了又离的鬼火，在缓慢前行中画出一道清晰的螺旋线。
队伍中的人脸色在鬼火的映衬下显得愈发青白，他们看上去静默无声，几乎真的像一道死人的队伍融入在了这些鬼火之中。但这支队伍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沉寂，他们私底下一直在以手势相互沟通。
虽然神识或术法传音会更方便，但这洞窟之中的鬼气与阴晦实在太过浓重，只怕任何一点术法都会引起如水入热油锅中般的反应。神识沟通虽然方便隐秘，但也并非绝对保险。陶锡身在戒律司中，这么多年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但却也没见过像如今这般诡异的情况。
稳妥起见，一行人除了封闭自身的气息，并没有再做出任何其他事情。
越是往前走，他们越发现此地情况的诡异。陶锡本还是一步一步稳稳的往前走，脚步却忽然微不可查的一顿。
这山洞中的泥土原本是黏腻松软的，但他刚刚落下的那一步，脚下却像是踩到什么坚硬的东西。
陶锡让自己的脚步略微重了几分，再抬起时刻意蹭开了表层的泥土。他在继续往前走时微不可查地低头看了一眼。
圆白的，那是一颗颅骨。
越往前走，他们遇到的尸骨就越多，全部都是皮肉已经全部朽烂、只剩下白骨的状态，除了人的，似乎还有马的。
这些骨头并不完整，上面的裂痕记录了伤势。刀枪、箭矢，甚至还些记录了被重物碾碎的痕迹。陶锡方法能从这些痕迹上看见那些兵器与盔甲、战车，哪怕这些东西都已经在时光中朽烂，但仍然在片土地上留下了自己的影子。
这是一片古战场。陶锡想起来了，在七百年诸国混战之时，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战，无数梁国勇士被困于此，他们本没有投降，然而那时……久战的梁人遇到了与今日相同的困境，他们没有粮了。
前线士兵的供给本就不足，被敌军困死之后，更是运不进任何粮草。梁军本不想投降的，但在他们吃掉了最后一匹战马，连身上的皮甲都被用牙撕扯着嚼烂吞下肚，彼此之间除了身旁的战友外再没有任何一个可吃之物后，他们降了。
他们不得不降。
可是敌军也没有多余的粮草了。连年混战几乎要耗尽每个国家的底蕴。
敌军连自己的士兵都快养不起了，又如何能够养梁军呢？于是，降了的梁军，永眠在了这片万人坑中。
陶锡在想明白之后，忽然感觉到了冷。以他的修为，哪怕是在这种环境中，他本也不该感觉到冷的，但是在想明白这里是怎么回事后，他突然就能够理解了这里所盘踞的怨煞与阴晦，因为这一点明悟，使他的念头与这里产生了一丝微小的共鸣，在这样浓重的阴晦中，他感觉到了冷。
但陶锡什么也没有说，他好像并没有受到这阴寒的影响，继续向前走去，他们很快就靠近了第一根石柱。
在靠近石柱之后，陶锡才发现自己错了。他曾以为那些古老的兵甲都已经在时间中腐朽，这里过于浓郁的阴晦与怨煞遮蔽了他的眼，使他在走近后才看清，这些石柱哪里是天然形成的？无数兵器、盔甲、战车……被吞没在巨大的石柱中，在石柱表面露出来狰狞的边角，苍凉又可怖。
这里绝非天然形成的诡异之地，而是人为塑造的结果！
但这怎么可能呢？
谁都知道这样的古战场中最易生变，更何况这里埋了无数绝望的梁人。在当年战争结束后，梁国腾出手来，就派修士到这里超度冤魂清理怨气，早已将这片古战场处理了个干净。
但不管可不可能，现在的情况都已经是他所见的这个模样了，有了这个意识之后，陶锡再看周围的环境，就又发现了一些此前被他所忽视的问题。
浓郁的怨煞与阴晦影响了他们的感知，这些巨大的石柱遮挡了他们的视线，他们虽然一直在向琴音传来的方向靠近，却并非直线行走的，而是在绕一个很大的圈子。
这些巨大的石柱组成了一个阵法。
除此之外，他们也并非一直在平地上前行，而是一直在往下走。这里的地势是越往里越低的，像一个巨大的旋涡，他们就是在沿着旋涡壁，逐渐走向旋涡的中心。
这让陶锡有了不好的预感。周围复杂的情况使他一时看不出来这阵法的作用，但无论这诡异阵法是用来干什么的，陶锡都不打算按照它的布置前行。
下决断后，陶锡在心中掐算了方向，脚步一转，就不再兜圈子，转而直直向旋涡中心走去。
跟在他身后的其他人虽然不明白，但看了陶锡的手势后，还是跟着他一起转了方向。
但没走出几步，陶锡就再次突然停下了。
他是被迫停下的。
在他们改了方向后，周围那些原本没有神智也没表现出什么危害的鬼火就突然全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他们。这些阴冷的视线鲜明地落在他们身上，若非封闭了周身窍穴，恐怕有几个修为略低一筹的人已经要渗出汗来。
陶锡停在那里，迟迟不敢再向前迈出一步。他有种预感，只要自己再沿着改换过的方向走出一步，这些阴魂就会毫不犹豫的扑上来。
他在原地驻足了片刻，重新抬起脚，再落下时已经是按照之前螺旋的方向走了起来。
在他们沿着原来的方向走之后，那些鬼火也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这里的情况已经不是他们所能处理的了。陶锡在接下来的路程中，也试图带着自己的人往后退，又或者是以一种往上的螺旋前进方式看看能不能离开。然而无论他做什么尝试，只要他们偏离了一定的方向，周围的鬼火就会齐齐盯过来。
他们已经深陷入这阵法当中了，无法脱身，只能顺着阵法的安排继续前行。
他们一步一步向下，绕过一座又一座石柱。陶锡一路上都在警惕，但没有发生任何危险，他经验丰富，并不只在观察外界，也在观察自身，并不断与队员交流。他们自己同样也都还是正常的状态，除了因为久处阴晦之地而感受到的些许冷意外，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仿佛他们只要按照这阵法安排的路线，慢慢往里行走，就不会遭遇任何意外。
然而这种情况在他们接近到旋涡中心地带的三分之一时发生了变化。
原本随着他们往中心靠近，泥土下显露出来的尸骨越来越多，但这些尸骨上都还看得出战争和岁月的痕迹，他们都是七百年前被埋入万人坑中的梁国士兵。在靠近内部的三分之一后，地面几乎已经成了堆叠的骨头，再看不见丁点儿泥土。
他们此前都对那些松软黏腻如血肉的黑土心生反感，此时踩在这些骨头上时，反倒不由得开始怀念起了之前的泥土。
无论那些泥土给人的感受是怎样的，但至少它们都还是泥土。
在完全由尸骨堆积成的地面上没走多久，陶锡的脸色突然就变了。
他是一个很稳重的人，神情一直是沉稳可靠的，哪怕在之前遇到的那些诡异情况中，他的脸色都没有变化，但是现在他的脸色却变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他发现，他们脚下这片由尸骨铺成的土地，并不是由七百年前的尸骨所铺成的。
这些尸骨，都来自于才死不超过二十三年的人，越靠近中心，死亡的时间就越近。
二十三年前，大劫还没有开始，戒律司对梁国国境内还算有掌控，但在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有人在梁国内谋划了这样一件事，在这片土地下建立了这样一座阵法，并让他们毫无所觉。
陶锡在之前就已经觉察到了他们眼下所发现的究竟是一件多么可怖的事，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件事远比他之前所以为的要更可怖。
而最糟糕的是，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准确的来说，在陶锡一脚踏进这个洞窟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了退路，也无法将消息传递出去。
会水的人都知道旋涡是多么可怕的一种力量，而这座地底的旋涡虽然看上去静默，但它同样具有了这样可怕的力量，只要碰到了它，就无法逃脱，只能被越卷越深。
越靠近旋涡中心，周围的鬼火们密度就越大，几乎一步一个鬼火，将洞窟内的亮度照得几如黄昏前夕。
但更糟糕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在陶锡再次踏出一步后，他突然感觉到了脚下不稳。
这不是真正的不稳，以他的修为，哪怕不动用法力，在无数大大小小打磨光滑的圆球表面也能走得四平八稳。
陶锡脚下不稳，不是因为他的步伐不稳，而是因为他脚下的东西不稳——那些早已死去的尸骨，在动。
陶锡急促的向身后打了几个手势，让后面的人小心脚下。
他们都已经抽出兵器来，哪怕不能动用法力，他们自己也是会凡人的刀兵之技的。
这些尸骨眼下只是在这样颤动，但以后可就未必了。
果如他们所料，还没前行多远，他们脚下的尸骨中就已经开始伸出锐利的断面向他们刺击，又或是伸出骨爪试图抓住他们拖下去。
开始的时候他们还能够避开，但很快就不得不动用兵器。修士的敏捷与体格足以他们轻松地处理这些东西，幸运的是周围的鬼火们对他们与尸骨之间的交击并没有什么反应，好像只要他们不偏离旋涡路线就行。
然而这些尸骨并不会永远维持在只能从地下伸出些许肢体的状态，随着向旋涡中心的靠近，这些尸骨所能挣脱地面的部分越来越多，它们被击散就就重新聚起，哪怕断成碎片也能重新拼起，除非被打成粉末。但被打碎成粉末又如何呢？这里就是一片尸骨地，尸骨源源不断。
更何况，这些骸骨受这里浓重的怨煞所支撑，远比普通的骨头要坚硬许多。队伍中有几个修为略弱一些的人已经开始感到吃力，陶锡不得不开始回护他们，但在不能动用法力的情况下，他比他们强得也十分有限。这里距离旋涡中心还有好一段路程，更何况，他们还不知道在旋涡中心，有什么在等待他们。
前方的尸骨地动得越来越厉害，一具胡乱拼合而成的畸形骨骼把自己从地面上拔起来，向着陶锡的队伍摇摇晃晃迈出一步。
陶锡手中长刀一挥，便将这具尸骨重新打散，但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变了颜色。
当这些尸骨能够脱离地面的限制之后，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的路程中，会有全方向无数的尸骨对他们展开袭击。
这些东西原本都只是最普通的尸怪，如果是在外面遇到的，莫说他们，就连戒律司中的二纹领都能轻易对付一片。然而他们现在偏偏是在这样的阵法中，不能后退、不敢动用法力，难道他们要交待在这里，交待在这群连神智都不全的尸怪手中吗？
一具又一具尸骨在前面爬起来，陶锡的手背上已经有青筋凸起，就在所有人都不甘又绝望之时，一声琴音忽然响起。
铮。
琴鸣悠远，却清晰如在耳边。爬起的尸怪忽然重新散落回地面上，所有的尸骨都停止了异动，就连他们脚下晃动不休的尸骨都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好像刚才的事情只是他们的一场错觉。
所有人脸上不由都恍惚了一下，不是因为真的觉得自己产生了错觉，而是因为那声琴鸣。
他们之前……好像已经把那琴音给忘记了，明明他们是追随着这琴音来到此地的，在刚踏入洞窟的时候还听到了。
在重新注意到琴音之后，他们才重新想起，这琴音似乎一直都没有停，从他们踏入洞窟开始，一直响到现在。可是他们之前却好像被迷障了一样，琴音入耳却未入心，生生将之给忽视了。
在这一声琴音响过之后，不止是尸骨重新变得沉寂，好像连周围的阴晦之气也消散了许多，而周围那些鬼火……也被消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影响似的。
陶锡心有所感，带着自己的人转变方向，向后退了几步，这些鬼火却再没有像之前那般阻拦。
他立刻从队伍中分出修为最弱的两个人，让他们原路返回，把消息带出去，自己则仍带着剩下的人留在这里。
这座阵法显然已经运转到了某个节点，这里的事情还未查清，如果就这样走了，很有可能就再也查不清了。而这里除了布置阵法之人的力量外，应该还有另一股与之相违的力量——就是那拨琴之人。
与他们初时猜想不同，拨琴之人似乎对他们并没有恶意，反倒为他们解了围。从解围的手段来看，拨琴者绝非布置阵法之人，否则不必用琴音镇压尸怪、消除阵法对鬼火的影响。他只要直接操控阵法就好了。
从琴音传来的方向来看，拨琴者正在阵法的中心处，虽不知他与阵法的力量究竟斗争得如何了，但从他还有余力帮了自己等人一把来看，显然情况还算乐观。既然如此，他们又为何不能一探呢？
更重要的一点则是，陶锡并不能确定，拨琴者究竟是不是想要他们离开。
在让两个修为稍弱的人离开后，陶锡并没有带领其他人继续深入，而是暂时停在了那里。
果然，没过多久，离开的两个人就重新找了回来。
他们对陶锡摇了摇头，打出几个手势。
只有在附近的鬼火被消除了阵法的影响，更远处阵法外围的鬼火还是和以前一样，他们如果试图往外走，就会被盯上。两个人无法，只好又重新退回来找到陶锡。
陶锡有所预料的点点头，让这两个人归入队伍，跟随他继续往阵法里面走去。
但在他刚迈步时，又是一声清晰的琴音传来。
琴音范围内的鬼火已经被消去了阵法影响，这些失了神智的阴魂原本正无序的游荡着，此时在听到这一声琴音后，却忽然一凝。
从阵法中心到陶锡一行人所在的地方，所有鬼火突然向两侧退去，让开一条直通中心的道路。
陶锡顿了一下，接受了这份邀请，带着队伍中的其他人沿路向中心走去。
琴音不停，旷达悠远，虽仍有哀意，却更多的是释然与宁静，如初秋之风。
在这样的琴音下，好像连这鬼火处处尸骨遍布的洞窟也变得没那么可怕了，反而一个个透出寂静安宁的意味来。
陶锡就带着人在这样的琴音中，踏着寂静的皑皑白骨，照着清幽的鬼火光芒，沿着被开辟出的道路向阵法中心走去。
既然他们已经不必按照阵法所限，沿着漩涡似的方向一点一点往下沉，那或许就说明，这个阵法已经被破去了核心的部分。
他们沿着道路，绕过阵法中最后一根巨大扭曲的石柱，终于看见了中心的模样。
幽深地窟中，一盏盏幽蓝或幽绿的鬼火静静飘荡围绕着中央，照亮无数皑皑骸骨。
这样的场景本是诡异可怖又令人震撼的，可在那琴声之中，却反倒显出凄寂来。
弹琴的人就坐在中央，他在这尸骸与鬼火的旋涡之底，被无声的哀哭与怨煞包围，却仍能奏出这样的琴。
哀音绵长，吟猱多变，似众生七情，细腻入微，可任何一点情，最后都终将变成哀。
凡身死矣，一切生时之情，父母子女、兄弟姐妹、良人故友，都已断绝，皆尽成空，岂能不生哀？
可这样的哀音却并不会引得哀愈深、悲愈重。
在听到这琴音后，陶锡就明白了，这琴声并不是像他之前所以为的那样，在镇压尸怪与阴魂，也不是像常见的对付阴魂怨鬼那样在超度或操纵。这是在抚慰。
琴的每一声都在替他们诉说，都在对他们理解。那是另一种抚慰，就像倾诉过后、哭过之后，便能重新恢复些力气。
这些阴魂在感受到了这样的抚慰之后，一切怨恨与不甘，就全部都化成了哀。
等哀也被人知晓、理解之后，那些因怨与执而燃起的鬼火就逐渐熄灭了，熄了鬼火之后的阴魂，只来得及留下最后一声或哭或叹，就被黄泉牵引着入了幽冥。
陶锡立在那里，好似自己也陷入了幽寂，一直等到这一曲落下。
一曲之后，鬼火尽熄。
陶锡静默着，向前踏出一步。清脆的裂响在他脚下响起，他这才恍惚被从那琴音所塑造的世界中惊醒。
他垂头看去，那堆积成大地的坚硬骸骨上，突兀地生出了一道裂纹。裂纹如蛛网漫延，这一窟中坚密的骨骼，已皆尽破碎。
陶锡恍然抬首，那旋涡中央的琴师已经抱琴而起。
衣袍暗青，乌发墨瞳。

第100章
“这位……”陶锡卡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称呼。
“李泉。”
“李前辈。”陶锡深深一拜道，“感谢您相救。”
方才那些尸骸骤然化妖，他不是没法子应对,但他手下的这些人,恐怕就没有办法完好无损了，便是交代在这里一两个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漓池略一点头,算是领受了他的谢意，脚步一抬,便准备离开。
“前辈请留步。”陶锡慌忙道。
见漓池停步，陶锡神思一定，没有再说什么一定要拜谢之类的话，而是恳切再拜,直接问道：“晚辈陶锡，戒律司中人。请问前辈,此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劫之中作乱的邪修不少,真正的隐士高人也有出世的。在真正的有道高人面前是藏不住心思的,他的感念是真，但有所求也是真,比起拉拉缠缠地扯其他理由，不若直接请教。
漓池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先出去再说吧。”说罢，身形就飘忽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站在了洞口,停在那里略略回首。
洞内几根石柱上的兵甲战车都开始飞快的朽烂，碎片与灰尘簌簌下落。缺了这些支撑,石柱也开始变得不稳起来,整个洞窟都开始摇摇欲坠。
陶锡等人也反应了过来,现在洞内阴晦怨煞已散，他们也不必再顾忌着不敢施术，此前走了数个时辰的道路，此时不过一个呼吸，就回到了洞口。
洞口外，此前留在外面的那个四纹领只见眼前一晃，倏忽出现了一个陌生人影，刚戒备起来，就见陶锡带着其他人也从洞中出来了，见他们没什么问题，才又放松下来。
陶锡一离开洞口，就见漓池站在洞外，手掌松松对着小山丘虚笼着。他顺着回头往小山丘一望，失了支撑之后，整座山丘都开始向下塌，连带着上面的山石草皮整块地下落，却偏偏没发出一丝声响，别有一种震撼。
等整块地都塌实了后，原本凸起的山丘已变作了一处凹陷的谷地，荒草仍结结实实地长在上面，连滚落的石块崩塌的土壤都瞧不出来，仿佛这里本来就是一处谷地似的。
陶锡回看漓池，只见他虚笼着小山丘的手掌已经随之放下，被垂下的广袖笼住。这一番消去山丘垮塌的动静，却连灵气波动都没见多少，端得是举重若轻。
作为戒律司中的七纹领，陶锡自然是知晓这种手段的。寻常修士以法决施展术法，少不得要搬运灵气，天地间自会生出灵气波动，动辄威势磅礴灵气如潮，瞧着十分气势，却只是强行以力推动的法子。但明悟灵机者不需法决，拨动灵机奥妙自然，亦不生灵气波动，举重若轻方显玄妙。
后者虽然难得，但对于陶锡所在的层级来说，却不算少见，他自己也是对灵机有所领悟的。只是大劫之中，天地间灵机混乱愈发严重，能继续拨动灵机施术的也愈发少见。此时还能运使这般手段的，无一不是已经在某条道上走出极远的修行者。
虽然在山腹中时被环境压制得厉害不敢运使法术，但陶锡也不是只干走了一趟。他已经记下了洞中的布局，那几根吞没了数百年前兵甲战车的石柱排布成了一个阵法。世间阵法虽多，但基础变化都是一样的，这几根立柱是明面上摆着的部分，陶锡多少还是能够看出些阵法轮用的。
除了塑造出那等旋涡似的环境，迫使一切进入山腹中的生灵不得不进入中心外，还具有聚煞、引魂等作用。
这里是七百年前的古战场，坑杀了无数梁国勇士，这样的地方最易生出变数，梁国不可能放任其滋生阴晦怨煞，早就处理检查了无数遍。枉死在坑中的梁军魂魄也的确都被超度入了幽冥之中重新投胎转世，洞中那无数鬼火并非当年的梁军，若真是当年的梁军阴魂留到现在，也不可能还是那点没什么能耐的鬼火，恐怕早就成一支可怖的阴兵了。
当年古战场中的冤魂与阴煞应当的确全部都清理了干净，只是这片地方到底坑杀了太多人，枉死士兵的血肉都化在了泥土里，虽然当时消去了怨煞，却仍成为了一处荒地，除了荒芜的野草，什么粮或药都是长不出来的，就连能把野草根都啃秃的山羊都不乐意吃这里长出来的野草。这片地因此也一直没有开垦，就这么一直荒在了这里。
洞中的鬼火都是才死没多久的阴魂，看那样子，只怕大部分都是附近死在大劫中的饥民。但洞中也并非没有一二老鬼。在阵法中心，当时围在李泉周围的鬼火中，有几个火光中隐现血色，已是神智不清怨煞惊人，放出去必然会为祸一方。
戒律司中最高的领上也只有九道海纹，虽然海纹数量低的并不一定弱，但实力弱的一定纹不上数量高的海纹领。陶锡领上足有七道海纹，已经是戒律司中难得的高位了，但在阵法中心所见的那一二大鬼，已经是足以让他感到棘手的程度了。
因为这些大鬼怨煞太重的缘故，他很难具体分辨出这些老鬼的年限，只大约能确定他们当中没有一个超过百年的。鬼修岁月不超百年，却已经能够令他感觉到棘手，那他们的实力必然并非因修炼而生，而是因为怨煞而起。
他们的怨煞这般浓重可怖，生前不知遭受了多重的苦难，这让陶锡自然联想起了靠近阵法中心的那些骸骨——他们可都是才死不超过二十三年的人。
从二十三年前到一年前，大劫可还未起，梁国之内也没有眼下这么乱，戒律司对国内情况还算有掌控力。陶锡记得很清楚，甘南城这一片地方，可是一直有六纹领的修士镇坐。按照戒律司中规定，梁国国土内被划分成几大区域，六纹镇府常年镇坐，七纹巡边三载一巡，五纹与四纹的修士每旬带队查访，如同布下罗网，密而不漏。
但就是这样，二十三年中，戒律司却从未发现这片古战场又被人秘密起出来，并不断送进活人生生献祭。这一大片阵法的内三分之一处，可都是才死的尸骨！这二十三年里，究竟死了多少人？这样大的手笔，又为何一直没有被发现？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当年古战场毁伤土地的凶气再重，可是如今已经过去七百年了。足足七百年，这片土地都没养好吗？这个局究竟是在二十三年前布下的，还是……在七百年前就已经有人暗自下手了呢？
想到这个，陶锡就不寒而栗。他倒是没有疑心戒律司内部有问题，戒律司之所以有这么大权力，又能一直把控住梁国内复杂的情况，与它起这个名字的缘由也密不可分。
所谓戒律司，并不只是为梁国内的修士们定下戒律严密监督，也是指所有戒律司中人都需要守持戒律。
但戒律司中人所受戒律与吴侯所修持的持戒法又有不同，二者并非同种法门。吴侯所修的持戒法其戒在内，严苛谨守自身，修成后可以获得特殊的持戒神通，而戒律司中人所受之戒在外，要求也宽松许多，并不像持戒法那样对自身的限制细致入微，也没有什么持戒神通。
戒律司中的受戒，说白了其实就是一种维持忠诚，且让受戒者可以分享梁国国运的手段而已——所有入戒律司中的修行者，所受第一条戒律就是维护梁国与胥氏。
只要受了这条戒律，他们就可以享受梁国国运的庇护，自身之运也会汇入梁国之中。虽然如此，但一国之运显然要比一人之运要大得多，有了国运的庇护，他们修行路上就能减少许多坎坷。所受戒律越多，国运对自身的庇护越高，最高一共就九条。唯有受到越多的戒律，才能获得越高的职位。这其实算得上是一件互惠互利的事情，戒律司中人越多，梁国之运也就越大，梁国之运越大，反馈给戒律司中人的好处也就越多。
唯一可虑的事情就是，万一他们违逆了所受之戒，他们在此之上的修行之基也必然崩塌。这是无法掩盖的。
陶锡大约能看出这山中阵法的作用，它在将所有怨煞与阴魂引到阵法中心后，必然会产生可怖的变化。只是，在他们到中心的时候，李泉前辈已经镇坐在那里，一曲琴音轻轻巧巧就化去了阵法，无论这阵法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如今都已经成了空。
这是件好事，但职责所在，戒律司现在能够对这件事了解得越多，日后也就越好解决。
“这座阵法意指地脉。”漓池道。
陶锡面色未改，心中却一惊。涉及地脉便不是小事，也不可能只有这一处布置，更遑论对方已经布局了不知多少年，虽然此处阵法已毁，但别处不知还有多少。他不由得心生焦虑，再拜而请教道：“此事事关重大，求前辈有以教我，万望莫吝赐教！”
他恳切而求，却见李泉缓缓摇头道：“我不过是游历中途见到此处气机有异，方才落下发现此阵，无甚可教你。”
陶锡正在发愁，却忽听耳中传音：“梁国北边有一古村，名为神树村，村中亦有针对地脉的布置。村落已毁，尚余残迹。”
他听出这是李泉的传音，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了看李泉，却见李泉面上毫无端倪，好似刚刚那传音不是他发出的一样。
陶锡面上不动，好似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转而换了别的话题：“前辈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往甘南城一看。”漓池道。
“这也正是我们的目的地，可否请前辈同行？”陶锡笑道。他脸型端方五官周正，外表看上去约莫四十上下，鬓角略有几缕白发，说话声沉稳又带爽朗，双目明亮却不锋锐，十分真诚的模样，让人很生好感。
漓池点头道“可”。
陶锡向他略略告罪，先去前面接了之前留在外沿的几个人和马匹，又写了两道文字术法双重加密且会自毁的信件，一道直接以术法发出，另一道交给了一个跟他一起进入过地窟的四纹领，命他携带信件急回梁都。
不必多做解释，队中的其他人都以为他是为了地窟中事才挽留李泉前辈同行的，但陶锡却心知，他是为了那声传音。
地窟中阵法已毁，就算戒律司再派来好手，能够看出来的信息也有限。李泉前辈所提到的神树村才是重点，就算如前辈所言，神树村也已经被毁了，但能够查两个不同地方的线索轨迹和只有查一个地方的线索轨迹所得的结果，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翻倍。
他就算亲自走过了一趟地窟，但若想要查清此事，同样无异于大海捞针。可若再加上神树村，能够在二者的线索中找到交叉之处的话，可不知要省却多少工夫。时间就是先机。
但李泉前辈在告知他神树村的线索时，却是以其他人都不知晓的传音方式。这令陶锡心中生出不好的感觉，难不成李泉前辈在暗示，戒律司中有问题？
陶锡在心中紧皱着眉，面上却半分不显。戒律司中人皆受誓言戒律所限，人人皆望梁国更好，但这戒律却并不能保证戒律司铁板一块，事实上，戒律司中的派系之争一点都不比朝堂上干净。有了争斗，便会留下可能被人乘隙而入的漏洞。
除此之外，陶锡虽然对戒律司的戒律有信心，但也清楚这戒律究竟有多松散。这些戒律大多论心不论迹，若是有戒律司中人受了蒙骗，自以为做的事情没有违背戒律，却已经被人利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些思绪并着戒律司中的一个个同僚们在陶锡心中转了不知多少圈，表面上的行举却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待李泉前辈也是尊敬中不乏亲近，但连对戒律司中都会存有疑心，他对这位偶遇的李泉前辈又怎么能全然信任呢？
他若是这样容易信任一个人，只怕也活不到成为七纹领的时候。
一行人之前所停之地与甘南城相距不远，沿官道而行，很快就看见了甘南城高高的城墙。
甘南城是一座不小的城池，城外分布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村落与田庄，这个季节正是收获的时候，过去每年的这个时节，田上都是割过后齐刷刷的麦茬，在夕阳下呈现一片暗金色。但是现在，这些田已经被一人多高的野草淹没了。在没有人清理的时候，它们野蛮的生命力足以吞没每一寸土地。
这些土地都是好的，它们生得出这样旺盛的野草，也长得起谷粒饱满的粮，那是世上医治饥馑最好的药。只可惜，在之前的灾难中，能够打理土地的人都已经逃了。
收获是需要时间的，但人却是每天都要吃饭的。灾荒刚开始的时候，还有老人家宁可饿死也要留下粮种，那是他儿孙明年活命的希望。可是后来就没有人留粮种了，再留下去，家里最后一个人也活不下去。但吃了粮种，又能活多久呢？吃了树皮，又能活多久呢？吃了草根，又能活多久呢？
饥荒是一场病。大地厚德载物，滋养万物生长，就在那里；人们有手有脚，不吝花费力气，就在那里。这样的大地和这样的人们都在，可是地却要荒芜，人却要饿死。
连天上寻不到一粒种子以果腹的鸟雀都不敢落下停歇，直到疲惫的翅膀再也撑不住一次扇动，直直坠到地上，被饥饿的人扑过去捡起，来不及拔毛就用惨白的牙齿撕扯。
马蹄嘚嘚。
戒律司的人在官道上疾驰而过。
官道本是不允许平民百姓走的，但眼下这个时节也没多少人在意这个了。官道是最平整、最好走的道路，意味着相对安全和节省体力，而这两样对于逃荒的人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
与这些衣衫破旧形容狼狈的逃荒者相比，戒律司的骑队在官道上实在是太显眼了。那一匹匹膘肥体壮的马，在平日里代表的是让人们避之不及的权势，而在现在，它们代表着肉。
普通人是永远无法理解快要饿死的饥民的，但他们看得见。戒律司骑队已经遇到过很多次饥民，每一次都会被拦路乞食，饿急眼的人连奔马都敢拦，若是真停下来，只会被从马上扯下来，再被撕夺走身上每一点可用之物。至于那些马，则会成为饥民们的口中之食。
戒律司的骑队应对这些饥民已经很有经验了，他们不会停下来，但也不会任由马在人身上踏过去。他们有术法。
但这一次，戒律司中的人们却并没有用上他们的术法。这些逃荒的饥民并没有上来阻拦，对这一行格格不入的骑队最多只是投注一次目光，接着就继续向城门处赶路。他们眼中不是常见的那种能活一天是一天的麻木，他们眼睛里有着光。
这原因也很简单。在这条官道上，除了逃荒者和像戒律司这样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逃荒者的人外，还有这一群身穿灰、黑两色布衣的人在维持秩序。
这些灰黑布衣人从城门外半里处就开始吆喝，告诉逃难来的人莫要争抢，前面城门口有免费放粮的，排队可以进城，城中有活干，可以换粮。
他们每个人腰上都缠着一个大布兜和一个水葫芦，分别看顾着一处路段，一旦看见有逃难来的人体力不支，就从布兜里取出干饼就着葫芦里的水喂食，把人带到路旁树荫下歇息，等他们缓过来后再让他们继续到城门口排队。
这些人用随身的食物救人且并不吝惜，城门口长长的排队队伍也是可以看得见的，所以逃荒的人也相信他们的话，只要还能勉力支撑就坚持着往城门走去。
有被喂完食水扶到路旁休息的逃荒者，向旁边身穿黑灰两色布衣的人问道：“真的有那么多粮吗？就这么分给我们吗？”
这话里满是不安，他一问出口，周围其他同样暂歇于此的人也都竖起耳朵看了过来。
“你放心！”那人保证道，“粮食肯定是够的，但也不是白发，刚进城的可以领几天的粮，但之后就得干活儿了，也不是什么难活儿，有手艺的按手艺分配，没手艺的也有活儿干。”
“像我，我也是逃荒的，就比你们早来了半个月。我现在这儿就是分配给我的活儿，这半个月来一直都是这样，只要有逃荒来的人，就都收留！都有活儿干，有得吃穿！”
他拍着胸脯对人们保证，从脸上的皱纹与手上的茧子都能看出来，这的的确确就是个普通人，身上还有着之前所受的苦难痕迹。
由这样一个人所给出的保证，无疑是让逃荒的人们安心的。
但人们还是难免心有疑虑，继续问道：“我们这么多人，粮食怎么够呢？”
那人没有丝毫不耐，回答道：“如果是普通大户人家放粮，那肯定是不够的。”
别说普通人家，按照这么个收法，就连官仓恐怕都是不够的。他们大多都是普通的农人，对高山流水的东西或许一窍不通，但对粮食绝对是最敏感的。
可身穿灰黑两色衣的人却很自豪地接着道：“但给我们发粮的，可不是那些大户或官老爷，而是神仙！玄清教的神仙！”
神仙可是会法术的，当然能有很多、很多的粮食了！
其他逃荒者们听完之后，果然放下了心，纷纷喜道：“原来是玄清教的活神仙们！”“太好了！”“再也不用跑了！”
对于这些普通的农人来说，他们并不清楚，也不需要清楚玄清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教派，他们只要知道玄清教是个修行者们的门派，修行者是会法术的，能够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情，自然也能够变出许多粮食来，这是个很合理的逻辑。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任何一个其他诸侯国，本来都是不至于使人惊讶的，可这样的一幕，却偏偏发生在了梁国。
梁国是个邪派林立的国家，修士在普通人中的名声并不好。就像漓池在刚进入梁国边境，给遇到鬼打墙的徐田和徐立二人指路时，徐田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这是梁国的人在多年生活中所积累下来的经验。比起帮助凡人，梁国的修行者们更有可能做出的事情是拿他们的心念、血肉，乃至魂魄来修炼。
但在这里，身穿灰黑两色服的人只是提到了玄清教的名字，这些逃荒者们就真心实意地安下心来。
玄清教在梁国凡人中，已经悄无声息地树立起了这样的名声。这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跟随在后面的骑队中已经有人不自觉皱起了眉，陶锡却面色如常。一行人转眼就走到城门外。
现在这座城的管控很严，门口列着士兵，并不许直接进入。城门外被划分为了三个区域，一个是给逃荒者发粥的队伍、一个是给准备进城的人发号码牌的地方，最后一个则是给领了号码牌的人等待进城时休息的区域，有一座临时搭起来的茶棚，里面三三两两坐了几个人，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跛脚老翁在卖茶。
骑队停在茶棚外翻身下马，茶棚里的人们早就注意到了这一支骑队，一个个暗自打量着他们，卖茶的跛脚老翁反倒成了最淡定的一个，在看到又有人来之后，就捧着一摞粗瓷碗准备提壶倒茶。
跛脚老翁确确实实就只是一个普通人，瘦而皱的脸和筋络凸起的手上刻满了苦难的痕迹。他也是一个被甘南城收留的逃荒者，能够坐在这茶棚里的人，无论高高在上的修行者还是凡间富贵的权势，与他之间的差距都太远了。当差距大到一定程度，究竟是差一座天渊还是一百座天渊就都没什么区别了。无论这些坐在茶棚里的人有什么打算，都不是他一个险些死在饥荒中的老翁能够影响的，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去在意他们呢？
一道清风悄然落在旁边，显化出衣袍暗青的身影。他出现得太过自然，明明是一件令人惊异的事，但却没有一个人感觉到异常，仿佛他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不必陶锡吩咐，就已经有一个两纹领便去领号码牌那里排队去了。
坐进茶棚后，几乎所有人都在打量他们。他们领子上的海纹实在太过瞩目。大劫开始后，梁国虽乱，但戒律司的威势犹在，更何况陶锡领子上足有七道海纹。
梁国之中，人人都知道有戒律司出没的地方，必然是发生了与修士有关的事情。戒律司出门办事自然也不会永远都这么一副显眼的打扮。所谓明察暗访，既要有明察，也要有暗访。陶锡一行人所负责的并不是对玄清教进行暗访，大劫开始这么久，玄清教的势力飞快扩张，现在已经比秃头上的虱子还要显眼了，都到了这个地步，戒律司还要隐藏身份假装自己没发现玄清教才是愚蠢。
不过，虽然此次是冲着玄清教来的，陶锡更多的心思还是留在李泉身上。
老翁提着壶，拖着脚走过来挨个儿给倒了碗茶，收了茶钱后，又被旁边别的客人叫去问话。
那客人在问甘南城中的情况，但实际上意指的却是玄清教。跛脚老翁不知有没有听出来，但客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倒是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甘南城原本的太守还活着，名义上也仍然是他在执掌甘南城，但实际上……他要么是受玄清教所胁、要么就是与玄清教合作，如今的甘南城无疑已经落入玄清教的掌控之中。
这让戒律司中人听得直皱眉的事，在老翁口中却是十分令人欢喜的一件事。他称玄清教中的人为救苦救难的活神仙，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陶锡一面与漓池聊天，另一面轻轻打了个手势。
一个三纹领对老翁搭话道：“老人家，太守还在，为何只感念玄清教，却不念梁国之恩呢？莫非这太守做得不好吗？”
老翁被这话问得愣了一下，才道：“我不知道太守做得好不好，我只知道我在路上听人说这里有玄清教的神仙在放粮，我来到这里后，也是玄清教的神仙们救下了我和儿子还有小孙孙，给我们安排了住处和活计，让我们能活下去。”
茶棚里又来了新的客人，老翁答完后便不再言语，拖着跛脚去给新来的客人倒茶。
戒律司中有几个人皱起眉，老翁说出的话他自己可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他们却明白这代表了什么。甘南城是梁土，城池屋舍是梁所建，然而现在玄清教的名却盖过了梁，这些人……已经只知玄清教而不知梁了。
新来的客人披着一件黑缎织银的连帽薄斗篷，走进来的时候并不太引人注意，此时摘下兜帽解了斗篷，露出斗篷下用金银线绣着忍冬纹的正紫色锦衣和一张透光白玉似的脸来，狭长的目一挑，横斜向戒律司中的几个人，冷笑道：“怎么？百姓命贱，高高在上的官家懒得救人，却又嫌玄清教抢了梁国的风头，看不惯？”
这话的意思太过恶毒，戒律司中几个年轻人脸上透出怒意，却没有擅自接话。
陶锡转头看向这新来的客人，他神色平静得很，丝毫没有被激怒的模样，语气也很平和：“救人是功德事，百姓无辜，无论是谁救了人，都是在做功德，没有什么看不看得惯的。但这世间，不是没有屠了人家满门，再伪装作救人的来救下一个活口，反倒成了人家恩人的事情。”
“是吗？戒律司中的大人物既然如此说，想必是有所凭依的。不如说来听听？”锦衣人目色更冷，声如寒泉。他容颜极盛，衬着一身华服，更显得气势逼人，虽未显露出修士的气机，却也逼得戒律司中几个修为不够的年轻人脸色白了些许。
陶锡稳如山岳，道：“受戒之人谈不上大人物，却也有些心得。世间机巧之人无论所布之局有多精妙，最终都绕不过一个坎。任他手笔绵密如隐雾中，最终结果都将显露出自身与其目的来。只要看那受益的人是谁，也就知晓动手的人是谁了。”
大劫虽然难捱，但梁国积累亦丰厚，本不至于凄惨如此。劫中搅混水的偏门邪派多不胜数，但没有一个得到的好处像玄清教这样大——在大劫前，本没有几个人听说过玄清教的名字，但现在，落到玄清教手中的城池可不止甘南城一座。
“戒律司中的七纹领果然思维敏捷无双。”锦衣人轻笑着拍了几下掌，忽然又笑容一收，面上再无一丝表情，轻声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仍全由梁国掌控之城并不少，那些城，他们救人了吗？”
陶锡未语，他也不必答。卖茶的跛脚老翁面上已经露出了苦恨之色。
这些逃荒的人并不是最近才开始逃荒的，也不是一次就找到了甘南城。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走过了许多座不同的城池，便是逃到梁都外的也不是没有。但在靠近梁都十里外的时候，就被梁军驱逐了。
原因很简单，那是梁都，怎么可以任由灾民冲击呢？
有些地方虽设官仓，却连开仓放粮都不肯，原因也很简单，官粮有限饥民众多，若是不放粮便罢，放粮了就很有可能被饿疯了的灾民哄抢，他们会从抢官仓到抢有存粮的高门大户，再到抢还过得去的普通人家。
这并非臆想，聚集成群化身暴徒的灾民并不少，许多只有栅栏篱笆卫护的小镇子，就是被灾民屠灭的。在活命的前提下，人的道德底线再容易降低不过，而有些底线一旦跌破，就再也回不来了。抢疯了的灾民开始可能还只是抢粮，可是被抢的人会反抗，反抗会激起仇恨，生活的落差会激起不平，不平会激起愤怒。
既然反正都要打架，反正都会杀人，那么为什么又要只抢粮呢？
柴禾、衣服、屋舍、女人……
这世上的大部分人，在做过某些事情之后，并不会悔痛难受太久，因为人要活下去，就要让自己的良心过得去，如果良心过不去，又不想折磨自己，那就只好把良心丢掉了。丢掉良心之后，世界会打开另一个模样。
莫说那些化为暴徒的灾民，便是这些逃难到甘南城中的人，又有几个在逃难途中没有丢下过什么的呢？
卖茶的老翁说玄清教救下了他和他儿子，还有他的小孙孙。不知他有没有小孙女，但他既然有儿子，那就是有媳妇的。他的媳妇呢？他的儿媳妇呢？逃荒了这么久，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逃荒中活下来的人，永远是男人比女人多，青壮比老幼多。
但这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不能在面对这些受难的灾民时成为不救人的辩解理由。
饥荒是一场病。生病的人都被扒下了一层皮，只剩赤裸的肌体挨那风沙打磨。可你能同情他的疼，却不能把那一张被扒下来的皮再展示给他看。不看的时候，这人还能挨着苦和疼像人一样活着，可你要是给他看了，他可能就做不了人了。
新来的锦衣人接过茶碗，瓷白的手指像透着寒气，转眼就冰得茶碗上没有了热气。他在戒律司对过的桌旁坐下，没有理会默然无语的陶锡，看向旁边衣袍暗青的背琴人，一双狭长的眼半抬着，露出下半颗分明的黑眼珠，透出一点锐利的光来：“你怎么看呢？”

第101章
“我看……”漓池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郁愤结心，恐迷自性，毁了自己的道,就不值当了。”
他这一开口，茶棚里的人几乎都是一惊。锦衣人进来后,是一身夺人眼目的气势，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去关注他。漓池却恰恰与之相反,他与一群引人注目的戒律司人走进来，衣着打扮却与他们全然不同,还坐在戒律司中七纹领的身旁。他本该是再引人注目不过,使所有人都好奇他的身份来历,但茶棚里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直到锦衣人抬眼询问，他们才恍然注意到这背琴的客人是如何的特殊。
茶棚里的人们并不是没有看到漓池，只是觉得他似乎本来就该出现在那里,就像人们会忽视地上的野草、树干的纹理,太过理所当然的东西必然是会被忽略的，所以人们也像忽视这些东西一样自然而然地忽视了他。
大道至简、润物无声,能做到这一点的，必然不是常人。茶棚里的人都注意起漓池来,他由无声无息乍然变作众人瞩目，倒也显得十分安然自在，只是对那锦衣人所问之话的回答,却是让人听不明白。
戒律司的人身份自是不消说，锦衣人的身份虽然不能确认,但也能看出,他必然是与玄清教有关。他能够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背琴者的情况下,一语点破对方的存在,自身修为必然也不弱。从来到茶棚后，锦衣人所有的话都是围绕着玄清教救灾民的事情在针对戒律司，方才点出背琴者的一问也是在问此事，可这背琴者回答的话怎么看都不沾边。
锦衣人闻言后，却面色不动，直直反问道：“此言何意？”
陶锡是茶棚里这些人中知晓最多的一个，也是反应最快的一个，他虽然听不懂这两人是在打什么哑谜，但也模糊猜出来了些许。
依照锦衣人显出来的性子，如果李泉前辈那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回答是胡言的，只怕早被锦衣人反讥回去了。
锦衣人反问了一句“此言何意？”，这句反问虽然没有透出什么信息，却隐含几分郑重。李泉前辈的话大约是答在了点子上。只是，锦衣人问的玄清教之事，李泉前辈答的……应该是锦衣人的心结。
郁愤结心……陶锡正大光明地看着锦衣人的神色，他一进来就开始讥嘲戒律司，瞧着肆意，可却半点也看不出来心中有郁愤所结，亦是个心思深沉之辈。
锦衣人指尖摩挲着粗瓷碗，更衬得冰白的手指如玉石雕琢，竟不太有活气。
在所有人都留着一只耳朵准备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时，之前去领号码牌的那个二纹领回来了。他修为略低，靠近了才发现茶棚中气氛有异，但也来不及再做什么了，他目光往陶锡身上一扫，见没有什么指示，便如常走了过去。
二纹领先交给陶锡两个牌子，再去给其他同僚分发号码牌。陶锡转手就将一个递给漓池，道：“前辈，这……”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一声冷笑打断了。
“戒律司的人什么时候也守起了玄清教的规矩？”锦衣人刺道。
他观察入微心思缜密，在之前的几句试探中虽然一直注意着漓池，却也没有忽视戒律司几人的细微反应，转眼已推断出了漓池与他们之间的联系并不密切，便正大光明地挖起人来，对漓池道：“你既然并非戒律司中人，又何必与他们在此久候？不若与我同入甘南城，且看它在玄清教手中是什么模样。”
陶锡面色微冷，他性格沉稳，可也不是只会退让之人：“所以你们立了规矩，就是为了自己可以行使特权吗？”
漓池的手忽然在他肩上轻轻一搭，陶锡耳边响起了只有他能听见的传音：“纠缠在乱麻里是没有意义的，找到线头才能剥丝抽茧。北地的边境，并不只有一个神树村值得注意。”
漓池一手按着陶锡的肩从座位上站起，乌黑的目看着锦衣人：“那便去看看吧。”
锦衣人嘴角一翘，没有接陶锡的话，率先走出了茶棚。
陶锡始终未发一语，李泉前辈要做什么不是他能做主的，那个锦衣人没有领牌子却可以带人直接进入甘南城，无疑是玄清教中的高位。但他记下此事便罢，不必急着掺和。负责处理玄清教问题的并不止有他们这一支队伍，也不是现在才开始行动的。对于梁国的现状来说，玄清教并不是最急着需要处理的问题。
大劫已经开始很久了，这些浑水摸鱼的邪教也不是今天才开始折腾的，但之前戒律司可没有像现在这样，把他这种平日负责常驻梁都的七纹领都当做普通的领队撒出去四处乱跑。
陶锡对梁国内部的事情知道的远比其他人要多，就比如这一次，戒律司铺开来的许多像他们一样的队伍，明面上的目的都是相类的针对某些在大劫中浑水摸鱼的势力，暗地中却另有任务——一个只有他们这些至少六纹领以上的领队才知道的真正任务。
此代梁国国主名为胥昌，膝下只得一子一女，胥昌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早早立下公子康为继承人，胥康青春正好，颇有仁厚贤明之相。几个月前，公子康因大劫而忧虑成疾，闭门休养，此后一直未曾露面。
这消息是从宫中放出来的，陶锡开始时并未怀疑，直到他的上峰告诉他，公子康失踪了。
这已经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而更严重的是，公子康的失踪，是戒律司统领私下发现的。在他发现不对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公子康只是因病才未露面。
王宫中的消息，被人瞒住了。
什么样的人才能有这样的手笔，在处处皆需戒律司护卫的王宫中瞒住戒律司的耳目？
这件事越是细思，便越叫人心惊。但无论王宫中究竟出了什么变故，现在都已经不是陶锡所要参与的了，那由别人负责，他的任务是尽快找回失踪的公子康。在离开梁都之后，陶锡一直没能寻找到什么线索。李泉前辈给他的模糊暗示看起来与他的任务没有任何联系，可是陶锡在听到暗示之后，却隐隐生出了自己的任务会在那里寻找到突破口的预感。到了他这样的修为，预感就不仅仅只是凡人乱七八糟的感觉了，那意味着确有预示。
在他有了这种预感后，玄清教就已经不再是重点。
找到线头吗？
可李泉前辈又是怎么看出自己另有所困呢？他能看出锦衣人心有郁愤，也能看出自己的心底所密，似乎对自己有所善意，却又同意与锦衣人同行。他究竟是什么人呢？在梁国之中，又想要做什么？
茶棚里的人们在白看了一场交锋后暗自打量着这里最后剩下的戒律司中人，看似隐秘的目光在陶锡的感知下鲜明如夜里的灯烛。
陶锡轻轻摩挲着手上的号码牌，面上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
甘南城内。
这本来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城，既不位于什么战略要地，也没有什么特殊物产，但是现在，在梁国的大地上，甘南城却成为了一座再显眼不过的城池。
无他，在梁国苦气沉闷荒芜哀凉的大地上，任何一个有着生机与活力的地方，都会变得十分显眼。
在梁国北部边境，吴侯所庇护的县城同样繁华而具有活力，但甘南城中的生机却与吴侯所护之地不同。吴侯所辖之地的繁华与活力是一种红尘滚滚，吵闹且繁杂。那里有新生儿的啼哭，也有病床上的哀叹；有两情相悦的低语，也有邻里不和的争吵；有书院的书声琅琅，也有道边的泼皮嬉笑……这些杂乱的喜怒哀乐共同构成了人间的红尘一味。
但在甘南城中……一个大部分都是由逃荒而来的人组成的地方，自然是与久处安宁中的人们不同的。
这里几乎每个人都在忙碌，包括聚在渠边年幼的孩童。从城外引来的清澈河水在渠中静静淌过，反射出粼粼的波光，正是小孩子们最喜嬉戏的地方，但这几个孩童却围着一只粗而浅的木桶，一个趴在渠边用瓢舀出清凌凌的水倒进桶中，击出晶莹的响花，另几个穿着多齿的笨重木屐在桶里踩踏。
那桶里面装的是洗过的树皮、藤麻、草根之类，他们用力将这些东西捣烂，是为了用来做衣裳的。这些捣出来的纤维与木浆之后会在大蒸锅里被蒸煮烂熟，铺平阴干后，就成了厚实柔韧的纸，颇为坚韧，制成纸裘之后，可以作为冬衣和被子。
天气渐冷，甘南城中逃荒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布衣需要纺线、织布，所花费的时间精力远比纸衣要高得多，要用的桑麻也远比制纸衣所需的材料要难得许多。
这些孩子们捣得很认真，也很卖力，虽然力气小了些，但这是因为人小，而不是因为没吃饱。他们的眼睛是明亮的。
而这样的场景，在甘南城中处处都是。几乎每一个可见之人都在忙碌，他们的精神是昂扬的，对现在的生活饱含珍惜，所以也活得很认真，不惜力气，就像落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那样。卖力，是因为希望，还有恐惧失去。而这种极端的希望，是会叫人变得狂热的。
锦衣人与漓池并行，他袖着手，落在城中目光是满意且愉快的。
捣麻的孩童累了直起身来歇歇腰，看到这两个明显与众不同的人时，不由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锦衣人注意到孩童的目光，嘴角一翘，露出个柔和的笑，对漓池问道：“这城中可好？”他这个时候的样子，与在城外茶棚里讥刺戒律司时的样子几乎像是两个人。
“使人得救，自然是很好的。”漓池答道。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和，既不见众生得救的欢喜，也没有漫不经心的冷漠，像见惯白云苍狗野马尘埃，故而什么都激不起波动的平和。
他这样的反应令锦衣人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似是也没什么兴致带着漓池继续在城中游逛。
“你与戒律司不是同路人。”他问道，“又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
“我在途中停下拨弦，他们听到了我的琴声，寻来后邀我同行。”漓池答道。
锦衣人不由一顿，目光略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漓池安然自若地任他瞧去。
他说的是实话，却也省略得……太过敷衍。
锦衣人移开目光，继续向前走去，问道：“既然如此，我可有幸听上一曲？”
锦衣人自自然然地带着漓池走上另一条道路，他脸上的笑意淡去后，就透出了久居高位的贵气，此前路上还有好奇的人偶尔目光停留一二，现在却是扫上一眼就不敢再看。
漓池忽笑，丝毫不受影响，如春风化雨：“有何不可呢？”
他们走到了一座高台之上。这是甘南城中最高的建筑，左右有修为不弱的修士在守卫着，但锦衣人带着漓池就那么直接走了上去，途中并没有遇到阻拦。
台上天高风阔，俯瞰城池巍峨人如蚁。锦衣人站在高台之上，一只手掩在袖中，另一只冰白的手搭在汉白玉打磨成的栏上，乍一看竟像雕上去的一般。
如果说陶锡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锦衣人就是嬉笑怒骂皆现于前，反遮了真正的想法。没人能看出他心中有郁愤沉沉，也没人能看出他正处于迷惘困顿之中。
他将漓池邀至城中同游，自然不会是因为一见如故，更不是听闻漓池之语后顿觉得遇知音。他没必要专程走入茶棚一趟就为了嘲讽一番戒律司。从一开始，他就是在注意到了漓池之后，才迈入那座茶棚。他对戒律司百般讥刺，真正目的却是为了试探坐在他们当中的漓池。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这悄然自隐的背琴者，竟一眼看破了他的心结。
他们一起逛过了一座城，但还不是朋友，到现在连名字的交换都没有。他们也未必会成为敌人，这得看接下来。
锦衣人扶着栏杆，那张透光白玉似的脸逐渐淡去了所有的神情，简直像座白玉雕成的人像，却没多少活气儿。锦衣人转回头，目光从下方的城池移到漓池脸上，连两颗黑眼珠都似玛瑙雕成的，没多少血色的嘴唇一启，声音凉得像岩石上崩碎的水珠儿：“你说‘郁愤结心，恐迷自性’，我听得不太明白，想就此请教一二。”
“有什么可请教的呢？自己的心结，只有自己能解。”漓池抬了抬眼，漫声道。
这锦衣人的因果尽头，亦被遮掩了去。他与如今的假玄清教纠葛甚深，被遮掩了自身的因果与命理也没什么稀奇。但这世上，并非所有事都需要通过因果才能看明白的。
漓池所说的话意思原本再简单不过，但他的语调自有韵律，锦衣人又是个多思之人，一时出了下神，就见漓池袖袍一拂，人盘膝而坐，琴落膝上，指尖一拨，琴声已悠然而起。
锦衣人便不急着再问，他立于高台之上，双目半阖。
的确是好琴音，松长轻快，如阳光下柔软的芳草、飞石打漂水面的层层涟漪。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在听到这样的琴声时，总是会变得放松的。
阳光变得朦胧柔软，琴音缠绕着开阔的风。小儿垫脚偷尝桌上的酒，被娘亲揽入柔软的怀抱塞了一口甜糯的桂花糕……
锦衣人的目已经全闭上了。眼睛是会透出心意的。
铮——一声按音绵长而落，如花堕地，哀意悄然而生。
锦衣人豁然睁眼，利光乍起。抚琴的人展臂拨弦，一时云浓雨急，琴音急转直下，悲绝入骨，他这听琴的人心中亦被琴声引得哀恨之意大盛。
这是在与他以情相斗吗？锦衣人重新合上了双目。他纵使郁愤结心，也不容别人来操控他的情绪！
琴音哀怒之声不绝，锦衣人径自调心。他修行至今，又岂会因一曲琴音就乱了心绪？
琴弦震动，愈来愈急，霹雳骤降，重槌敲鼓，鼓面上迸出破碎的雨花，又落在鼓面上砸出嘈嘈切切的音，像檐下连绵不断的冷雨，从破碎的屋顶滴进去，滴到惨白的唇齿间，被打着寒颤拼命吞咽下去，把五脏六腑都冰了个透彻。
这刺进骨髓的冷中，逐渐沁出更冷的杀意来。
搭在石栏上的手指紧了紧，将坚硬的汉白玉印出了指痕，调服的心忽然掀起惊狂的愤懑与杀机。
郁愤结心，恐迷自性。结的是自己的心，迷的是自己的性。声音本无情，如何动人心？不过是自己的心在动自己的性。琴音是死物，不会生出愤懑与杀意，它只是一个引子，把他隐在心底的愤懑与杀意统统引了出来。
但此时生出这些感悟实在不相宜，郁结已久的心绪一朝被全部引出，已是要抑制不住。他的眉愈结愈紧，身上的气势翻腾开来，坚冷严酷，从高台之顶开始向下弥漫。几个负责守卫高台的修士感受到这气势的些许边角，已面露惊色，又向高台边缘退开些许。
台顶拨弦的漓池却泰然自若，琴音在指下又转，声声愈重，像要蹦出胸腔的心跳，慷慨激昂，堂堂正正。
这仍然是哀怒之声，却将锦衣人心中的郁愤忽然一散。这不是水破堤坝的糜烂，而是开闸引流的倾泄。
等最后一声琴音舒而长的散去，锦衣人重新睁目。
他回身正对着盘膝抱琴的漓池，郑重道：“都极。”
“李泉。”漓池慢慢将琴收入囊中。
都极看着李泉这副慢条斯理的模样，忽笑了一声。这般浑不在意，仿佛刚才一曲泄了自己心中狂迷的不是他一样。
自性本清净，然而七情迷心，失了原本的清净通明，人便被困顿，钻了牛角尖而不自知。方才一曲，堪称动心摇魄，动摇之后，虽然哀怒仍在，却不至于狂迷，乃至失了自己的道。
都极从衣服上拆下一枚玉扣，指尖点入一道术法，又将之抛给漓池，道：“我有他事，先走一步。李兄若有所需，日后可以此寻我。”语毕，身形一晃，便不见了踪影。
……
梁都，宫墙深深。
据闻梁属木德，以青为贵。故而，只瞧一座宫舍以藤椒青泥涂壁，就可知居住其中的人必然身份不凡。更何况，这宫舍中每一处门窗外都有着身手不凡的护卫守持着。
“我要见父亲！你们敢拦我？！”宫殿门内，身着竹青裙的胥有容正对守在门口的护卫怒斥道。
“公主恕罪。”门口的护卫口中如此道，却半步不退，若是她欲强冲，便以木仓杆将她拦下。
“你们……你们！”胥有容气得面色涨红，又忧又怕，却没有别的办法。她连钻洞都试过了，可从几个月前开始，这座她从小长到大的宫殿就已经不是她的了。她自己的护卫中被换了几个人，剩下的再也不听她的命令，反倒把她囚禁在这里，将每一处都守得严严密密，连只鸟雀都出入不得。虽然好衣好食的供应着，可她怎么能不忧惧呢？
她也试过绝食，可那些原样端上来的饭食他们竟当真就原样撤了下去。他们只负责供给，并不管她会不会用。
胥有容坚持了几日就放弃了，她是不敢死的，她是最早发现王兄失踪的人。
数月前，王兄称病闭门休养，她去探望却被拦在外面，只道是怕将她传染。可是什么样的病，能让她的王兄连隔着窗子与她说一句话都不肯呢？什么样的病，又能够让来看病的大夫全部都含糊其辞？
这其中不对劲儿的事情太多了，她思来想去许久后，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她的王兄失踪了。
也只有如此，他们才会做出称病不见人的布置。他们固然可以使人假扮王兄，但无论那假扮的人有多完美，最终都绝不可能瞒过她，因为她和她的王兄，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可那些人的行动远比她想象的要快，胥有容只来得及将此事透漏给戒律司，紧接着就被囚禁了起来。
她的父亲还在，梁国的王上还在！什么人能做出这样的事？什么人敢做出这样的事？！
她的父亲……现在又怎么样了呢？
胥有容不敢深想，却又不能不深想。这从小长到大的王宫，她所熟悉的家，此时却变得陌生又可怕。但她还不能死，她得想办法，就算离不开宫殿，至少也得接触到外面的人……
宫殿门口，胥有容握住拦着她的木仓杆，双目圆睁牙齿紧咬，似已怒极，却忽然身形一晃，强握着木仓杆，发狠将肩膀向木仓尖撞去。
当。
一道指风袭来，将木仓尖击断。
胥有容被传来的力量震得木仓身脱手，跌坐到地上。
殿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慢慢将方才弹出指风的手敛回袖中。他穿着一身莲青色的锦袍，虽然才是秋天，却已经披上了一件镶着皮毛的黑色大氅。他的皮肤被衬得愈发白透，连嘴唇都淡得没什么血色，虽然被衬得容色愈盛，却愈发显出病弱之感来。但从方才弹出的那一道指风来看，就可知他绝不是什么病弱之人。
门口的侍卫已经跪下请罪，都极一摆手让他们退下。这些侍卫只是普通的武人，只是拦着胥有容不让出殿而已，胥有容虽然没有修行，但身为梁国唯一的公主，自小也是珍奇供养，看着是女子娇弱模样，力气却不输练过数载的的武士，这护卫一时被她骗过强行控住了一瞬间的木仓身也不出奇。真正看守这座宫殿的是两个修士，有他们看着，就算都极不插手也出不了事。这两个修士此时正隐匿在旁，虽未现身，仍对都极弯腰行礼。
“阿慈。”都极垂眸俯视着她，“你想受伤，然后见大夫？”
他此时的气质与在甘南城时极为不同，那身华丽厚重的衣服把人衬得像病体虚弱，偏他身形又是极为挺拔的，瞳色略浅，目光又极淡漠，任谁被那眼神一扫，都不由得生出退却来。虽然相貌没什么改变，但却好像与在甘南城外讥刺戒律司的锦衣人是两个不同的人似的。
“不要那样叫我！”胥有容愤怒道。她的神情同时显露出果然如此和不敢置信，像所有被背叛的人一样愤怒地瞪着他。
都极毫不在意地慢慢走近，继续道：“可你就算见到了大夫，又怎么样呢？任何进入到这座宫殿中的，都只会是我的人。”
胥有容咬紧了牙，那的确是她的打算。这些人虽然不管她是不是吃饭，但她也从许多试探中推断出来，他们并不想要她受伤，不管她绝食，只是在表示不会受她威胁而已。
“你把我王兄怎么样了？”她从地上爬起，仰视着都极，却不肯后退一步，“我父亲呢？”
“我没想把他怎么样，只是要他老实待一阵子。可惜，他逃了。我没有找到他，他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至于你父亲……”都极“呵”了一声。他的声音又轻又缓，胥有容却不由得发起抖来。
“何必怕我呢？你没有对不起我，还曾经帮过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我现在只后悔那时为什么要帮助你，为什么没让你早些死在宗祠里！”胥有容恨道。
都极却丝毫没有生气，心平气和地说道：“如果我那时便死了，你的王兄也活不到现在。”
“你什么意思？”胥有容心中忽然生出更大的不安。
“你不知道？”都极忽然笑了一声，“也是，一个父亲虽然做了龌龊的事，却是不希望自己儿女知道的。他希望在你们面前显得英明伟岸呢。”
他骤然敛了笑：“你的王兄在十三年前本来就该死了。他得了一个没有医药能治得好的病，要靠换亲族的血才能活下来。你和你父母的血都不合用，你猜他是靠谁的血才活到了现在？”
胥有容的脸骤然白了，下意识就想摇头。
都极钳住她的下颌：“你串起来了是不是？你那好父亲当然不能让你知道，否则他该怎么向你解释，他不是因为失误才把我忘在宗祠里，也不是为了给他儿子换血，才不得不把我放出来。他是真心实意的，想把自己的幼弟生生饿死在宗祠。”
胥有容拼命挣着，她眼睛里淌下泪来，想说些什么，但钳在她下颌上的那只手虽瞧着纤弱，却坚实得像铁钳。
都极在她眼泪滑落到自己手背前松了手，继续道：“算一算，你的兄长距离上次换血已经过去快五个月了。再过一个来月，如果他还不回来，估计也就没命说以后了。”
“所以你如果有办法联系他，最好让他乖乖回来。”
胥有容强令自己收了泪，擦了擦脸，声音里还带着哭意：“我就算有办法找他，你把我囚在这里，我就算有通天的手段又能怎么使出来？”
“三天后，我自会放你出来。”都极平静道，声音却带着寒凉。
胥有容打了个寒颤，她本就聪慧，此时也一下想明白了什么，不由白了脸，颤声问道：“你要做什么？你要把我父亲怎么样？”
都极没有答，只是勾了勾嘴角，那弧度锋利的像一把刀。
“小叔！”胥有容终于露出了祈求之色，“求你，如果你还念着阿慈曾经为你做过的事，求你不要杀他！”
都极没有回答，他似已说完了想要说的话，转身就要离去，但胥有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攥紧了手，指甲掐得掌心生疼，冲着都极的背影悲怒道：“你要杀我的父亲，那你为什么还要留着我？！”
“你还没有对不起我。”都极没有回头，声音传了回来。
胥有容听懂了他的意思，她没有对不起他，他便不会动她，为着她曾经的帮助，还会锦衣荣华地供养着她。可她若是有一日做了他的敌人，那就是他对她动手的那一日。
可是胥有容，是注定会成为他的敌人的。她与她的父兄更亲近，她与他的敌人是一家。
但那又如何呢？曾经他被胥昌关在废弃的旧宗祠里快要撑不下去时，是偶然闯来的阿慈偷偷给他送了饭食，又缠磨得胥昌不得不给了他更好的待遇，日日前来相看使得胥昌暂时放弃了饿死他的打算。
胥昌原本想等到阿慈把他忘了再动手，可在那之前，胥康先得了那种怪病。
都极神色平淡地走出宫殿，阿慈不止是阿慈，她还是胥昌的女儿，胥康的妹妹，是梁国的公主胥有容。她未来会成为他的敌人，但她现在还没有对不起他，并且还有恩于他，那他是不是应该为未来已经预料到的事而现在就杀了她呢？大仇将复，他在离开梁都去寻胥康时心中尚有困顿，但一曲过后，他的道已经不再狂迷了。
既然仇恨要明明白白，那么恩情自然也要明明白白的才是。
……
甘南城，高台之上。
漓池掌心落着那枚玉扣，指尖一翻，却捻着一根细如蚕丝的弦。
憎。
都极身上的这根七情引还未完全凝出，只被他摘下半缕来。但这半缕七情引，算不得他此次最大的收获。
漓池随手将这半缕憎引捻入琴弦中，他抬起头，嘴角似翘非翘，目中因果幽茫。
“梁。”他的目光从梁都方向移开，落到了另一方遥处，“隋。”

第102章
隋地尚武,多喜争斗。这里的修士之劫，倒是开启的比别处都要早。
怪异大劫虽起于外境，但若心性不足,心随外转，转而又生出了内劫，也没什么稀奇的。
斗争最易生出争胜之心，争胜之心又最易生出嗔怒来，而争胜，本身就属贪执。
无论修为高低,只要尚且未能得道，心就必然有缺漏,这不是什么可指摘的事情,苛求完人是不现实的。修行本身就是完善自身的过程,要求修行者圣贤无过,就像苛要求一个正在读书的学子必须通晓所有的学识一样。学习是过程，修行也是过程，踏上这条道并向前走，就是好事了。
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这些隋国的修行者们平日里或许尚可调服自己的心，然而，大劫已至，便如人见可欲。饥渴之人或许尚能忍耐不去偷窃，可是若此时在他面前摆放一桌丰盛的美食,他的心又怎么能不乱呢？
便如同那些欲夺淮水君府的修士们，他们因心忧外劫而欲提前做准备,外劫尚未显化,内劫先使人狂迷,最后反招致外劫提前降临。这些修士为了避劫而做的种种努力，却反而使得自己在劫中陷得越发深重。这其中变化微妙，道理却是很明白的，只可惜，被七情六欲迷了心智的人是很难清醒过来的。
更何况，隋国的尚武之风在大劫的影响下，已经越来越偏激了，有时候就算想要避开只求自保，却也来不及退出了。便如同战场上的士兵，四面八方都是向自己砍来的刀刃，已经没有办法脱身了。
隋国像一个旋涡，将这些修士一个个吞没，并逐渐席卷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大。
不过此时，隋国这个正在转起来的旋涡，却悄然降下了速度。
一个名为明灯教的势力，正如润物的春雨悄然而降。
在大劫之中起起落落的势力不计其数，既然有覆灭的，也就有兴起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大约就是玄清教了。
可是明灯教与玄清教的崛起不同。玄清教如同突然蹿出地面的笋，一场雨后突然就冒了头，没过几天就抽成了长长的竹竿，但在此之前，它在地下深藏，无人发觉。
而明灯教的兴起，则让许多人都生出了恍然之感。他们或许偶尔在闲谈中听过这个名字，又或许没有听过，却偶然接触过那手捧心灯的修士，又或许曾得过消减阴魂怨苦的粗浅点灯法……
明灯教像空气里的水汽，平时被人们习惯并忽视，可等那雨落下来后，并不会使人觉得惊异。
这些明灯教修士的心焰可以消减阴魂的怨戾苦煞，自然也是可以消减活人的煞气的。在过去明灯教一盘散沙的情况下，他们所能发出的力量极为有限，但现在统合起来后，在隋国这样一个许多修士都被斗争的凶煞迷心的地方，明灯教修士们爆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有时候，那些被狂怒或愤恨迷了心智的人们，只是需要有人拉他们一把而已，等他们冷静下来后，自己也就能够调服内心了。
明灯教的统合，对于正在走向失控的隋国来说，无疑是一场及时雨。但这个松散了千年万载的教派突然选择在隋国开始自振，当然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的目的，就在于隋。
昌蒲已经前往隋国开始了她的行动，仰苍要给自己的弟子做后盾，自然是要从这里开始整合明灯教了。
不过他们是如何行动的暂且按下不提，此时，还有一行人也在隋国之中。
飘逸若仙的丹顶鹤放开了自己身为大妖的体型，两翼一展便乘风而起。白鸿载着丁芹，不消片刻便渡过了淮水。
卢、梁、隋三国相邻，卢国与梁国之间有大青山脉相阻，与隋国之间则是相隔淮水。大青山脉难以翻越，淮水开阔视野无阻，这是天然的屏障。若想在卢梁之间往来，需要穿过九曲河道，若想在卢隋之间往来，则需要横渡淮水。
宽阔激荡的淮水对修为不足以长时间浮空飞行的修士来说尚且是一道难关，更何况对于普通人了。只有足够结实沉重的大船才能渡得了淮水，然而淮水两岸开阔，有驻军把守，一眼便能瞧得清清楚楚，渡江需要不短的时间，谁都别想暗袭谁。
至于那些修为高到能横渡大江的修士……用不着他们操心。
驻守在军中的修士只抬头看了一眼那空中飞掠而过的巨鹤就收回了目光，鸟雀类的妖修在渡江上别有优势，但他分辨得出来，这是一个真正的大妖，不是他所能拦截的。他手中灵气波动一闪而过，一道讯息就传回了最近的隋地大城，再由这座大城，向其他城池传出讯息，渐渐铺开到整个隋国。
大劫之中愈发混乱，想要把隋国守成一座铁桶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要对隋地内有哪些强大的修士心中有数。
白鸿带着丁芹来到了隋国，她们倒不是追着昌蒲来的，昌蒲要做的事情太过重要，对她们尚不能信任至此，故而当初各自分开。但丁芹和白鸿原本就是冲着隋国的方向来的，否则也不会在邻近卢隋边境处遇见昌蒲。
卢国最敬神明，在神庭的相助下，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运转。梁国邪派林立，太过危险，也不是历练的好去处。隋国恭敬神庭，却不似卢国那般平和，也不同梁国那般混乱。虽然白鸿上一次来隋国的时候已经是许久之前了，但隋国多有淮水分支，这些分支多由淮水神君的旧部所掌，可以拜访结识。故此她们来到隋国也不算两眼一抹黑。此外，还有一个原因。丁芹曾跟从余简学习以音引情之法，与他有半师之谊。余简生前为隋人，死后受隋地乐师供养，在大劫开始未久，就因为忧虑离开水固镇回到隋国了。
因此，在与昌蒲分开后，丁芹和白鸿仍然是按照之前的打算前往隋国，只不过与昌蒲走的不是同一条路线。
渡过淮水之后，白鸿并没有立即落下，她们对隋地不太了解，只是之前与老龟交谈时，听他提起过召湖中的蟹将军，便打算先去拜访一番。
秋高天阔，风承托着白鸿的羽翼，地面上山河似画卷平展，壮丽如许。
而在修行者眼中，这山河上又笼有一层清浅的气，清俊山水有其清气，险恶之地有其凶气，凡人聚处有红尘气……望不同的气，又有或鲜妍或朦胧之处，使天地更增真实颜色，可见天地真实之美。只是，现在的天地间，好似全部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浑浊之气，令人望之不安，这是怪异大劫的劫气。
不离山中，不见天地，便不会知晓这场大劫的可怖。丁芹伏在白鸿背上，嘴唇不由自主地抿抿紧。她需要成长得更快些才行。
“要不要飞得再高点儿？”白鸿忽然说道。她双翼一振，忽又高起了几分，正穿过一小片将散未散的云雾，遮身缭绕而过，与肌肤似触非触，眼前变幻瞬息。
白鸿笑声清越，丁芹不由也松弛了下来，她低下头正想答话，突然视野里滑过了一抹暗红。
她下意识顺着看过去，那是一处偏僻的谷地，笼罩着一层浅淡的不祥血气。
灵目无极尽，她一凝神，便看清了谷地中的情况，那里似乎是一处隐秘的避世之所，并没有与外界连通的道路，谷地中有人聚族生活，而那层血气的根源……
丁芹正想看得更清楚些，双目却忽然一阵刺痛，她不由闭上眼睛痛哼了一声。
“怎么了？”白鸿问道。
“我看见那里有些不对劲儿。”丁芹重新睁开眼睛，不再试图看清血气的根源，只对白鸿指了一下谷地的位置。
白鸿随之看过去，惊咦了一声：“那里居然有人居住。”
“您看见那层血气了吗？”丁芹问道。
“什么血气？”白鸿严肃起来，“你在那里看见了血气？”
如果只是出现血气的话，并没有什么可凝重的。生灵死亡多的地方就容易出现血气汇聚，刑场、战场、屠宰场、某些邪修的血祭法门……都会出现血气笼罩的现象。令白鸿严肃的是，她看那处谷地只是一个普通的避世聚居之所，甚至因为远离尘世而显出祥和清净之相，连劫气在那里都淡了许多。
如果一样事物，是连她这样的大妖都看不破的存在，却暴露在了丁芹的灵目中，那其必然不简单。而丁芹所看见的还是昭示不祥的血气，这就更由不得白鸿不警惕了。
“是的，但我找不到血气的来源，想要仔细看的时候，眼睛就开始刺痛。”丁芹斟酌了一下该怎样描述才准确，继续说道，“在刚刚被刺得闭目前，我隐约看到那层血气正在与劫气相容。而且……我看它有种类似蝗王的感觉。”
“那里藏着只大蝗虫？”白鸿一下想偏了。
“不是。”丁芹努力解释道，“是蝗王身上那种不同于其他生灵的感觉。”
不同于其他生灵。当初的飞蝗灾难起于大劫，因众生心田干旱而生。虽然现出飞蝗之相，实际上却并非真实存在的生灵，而是劫气所化，虚命假灵。这就是它们与其他生灵最大的不同之处。
可是如果丁芹的意思是指这个的话，她会说“有类似与飞蝗的感觉”，而不是特别指出蝗王。
“与那些飞蝗也不一样。那种感觉不是像它们一样没有生灵气息，而是有一种正在‘彻底死去’的感觉。”丁芹咬了咬嘴唇，她努力回想着那一瞬间的感受，她仿佛看见一个幻景，看见一处无法形容的终点，有一个灵魂正在挣扎，却无法抗拒地向终点滑去。
丁芹将那幻景形容给白鸿，可那一瞬间实在太短了，她越回想，反而越不敢确定了，那究竟是她真实所见的东西，还是只是她联想出来的幻觉？
“不是生命死后化为阴魂的死去，而是连魂魄真灵都……也不是消亡，是好像、好像……好像有一处很大的空洞，如果没入了里面……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我感觉到很可怕。我不确定……”丁芹形容得支离破碎，自己也越说越不确定起来。那只是一瞬间的感受，而且十分微弱，她真的看准了吗？真的会有那样可怖、那样无法形容的存在吗？
白鸿却没有追问，反而安慰道：“没事，你的感觉未必有错，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没办法讲述清楚的。”
“你在幻景中看到的那个魂魄……”白鸿沉吟道。
“有点像灵神，但还不太一样。”丁芹困惑道，“他好像凝聚了许多生灵心念，但却又比神明与信徒之间在关系好像要更亲近些。”
这个形容倒是让白鸿有了推测：“肖似灵神却又不同，这大概是图腾了。”
“图腾？”丁芹好奇问道。
白鸿解说道：“图腾身上也会凝聚人们的祈愿，但他们与灵神的不同之处就在于，灵神会接受所有供奉自己的生灵的祈愿，图腾却只接受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族裔的供奉。非其族裔之人就算供奉图腾也没有用。”
“每一个图腾都是独一无二的，只是真正的图腾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有些人甚至认为这世上可能再也没有真正的图腾了，想不到这里可能还隐藏有一个。”白鸿感慨后，又道，“既然你所见的幻景中出现了图腾，那就必然不会是幻想出来的。”
“要下去看看吗？”丁芹问道。
白鸿迟疑了一下：“我倒是想见识见识图腾，但如果太危险的话就算了。你看到的那种可怕的感觉强烈吗？”
丁芹想了想，道：“并不强，虽然那处终点的空洞给我感觉很可怕，但它好像也离得很远，并不能造成什么危害的感觉。我再看看吧。”
虽然感觉如此，但出于谨慎，丁芹又重新凝神看了过去。如果只是双目刺痛的话，她应该还能够看到更多一点的东西……
劫气灰蒙，血气暗红，茫茫因果，如雾浮现。
她并没有追溯那可怖的终点，而是在寻找令此地生出这种与劫气相容的血气的直接原因。通过对因果粗浅的窥探，来判断这件事她们究竟有没有冒险一探的能力……
“呜！”丁芹忽然捂住了眼睛，眼泪扑簌簌地滑下来，身体不住地发起抖，竟是已经被震伤了。
白鸿脸色一变，双翼一掀就要带着丁芹离开。
“等等！”丁芹叫住了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得下去看看！”
“不要胡闹！”白鸿严肃道，“不管你看见了什么，能够使你瞧上一眼就受伤的存在不是我们该窥探的！”
丁芹的灵目太过强悍，她因为这双眼睛而遭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因为承受不住灵目的力量而受伤与因为窥探到的存在而受伤是两个概念。前者是因为她自身的修行尚且承受不住这双灵目的能力，就比如她之前因为看柳叶桃身上的因果时而感到头疼一样，并不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后者则意味着，她看到的是她不该看到的东西。
“不。”丁芹却坚持道，“我看到了一个身影，他与昌蒲、还有昌蒲的师父有很重的因果相连！”
白鸿默然了片刻。她明白丁芹为什么坚持了。
因为漓池上神。
漓池上神与她们是完全不同层次的存在，他们所看到的、所想到的、所关注的事情是没有什么可交集的。这种差距就像农人猜测君王用金锄头种地一样。所以，在大青山余脉当中，漓池上神的随手点拨对周围的生灵便是难得的指引，但从最初的宅灵后李到后来的泥鳅儿和小水獭、从修为如她这般的妖神到才踏上修行路的白颊小猴，没有一个能够参与漓池上神所关注的事情，他们甚至连知晓都没有资格，漓池上神从头到尾就没有过告诉他们这些的想法。神龙要去行云布雨，地上的蚂蚁又能够做什么呢？它难道能够理解吗？
地载万物，天降雨露，众生又该如何回报以天地呢？初生灵智的小妖采山珍以回报神明的庇护，明晓差距的大妖却唯有感念深深。因为凡尘众生本来就是没有办法回报天地的。
金六山知晓这个道理，白鸿也知晓这个道理，偏偏丁芹却拧住了。
她才十五岁，修行不到一年。连白鸿都无法望其项背的神明，丁芹又能做出什么切实的回报呢？
可这孩子从小失了父母，又受灵目之苦，养成了一副外柔内刚又执拗坚忍的性子，认准了的事情就算一时做不成，也会一直压在心里。就像现在，金六山这样的大妖都在寻找庇护，李府附近的开智妖修就没有一个选择下山的，丁芹也完全可以选择待在李府之中，在庇护之下安安稳稳地度过大劫，这难道不比出来冒险要轻松简单得多吗？
她们之前偶遇了昌蒲，这对丁芹来说是一件极特殊的事。因为这是漓池上神第一次主动要求她去做一件事——让昌蒲点燃心焰。
昌蒲借此寻找到了仰苍，而漓池上神必然在此之前就已经与仰苍有了接触。
这一对明灯教的师徒是在漓池上神的关注之下。他们的出现就像高天之上偶然垂落下的一片云角，是丁芹唯一能够触及到的地方。
“我们并不一定要做什么，只是……先不要离开，我将这件事直接祷告给漓池上神，问过他之后再做决定，好不好？”丁芹软声道。她也已经从刚发现时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这样的事情的确不是她们该窥探的，她也不该就这么一无所知地下去探查。她不是自己一个人，她的身边有白鸿，她的背后有上神。
她只要将自己的发现告诉漓池上神就好了，剩下的由上神来做决定。
白鸿同意了丁芹的想法，在距离谷地数里之遥的高空盘桓起来。
丁芹闭目祈祷。
她额前的神印微微亮起，在将自己的所见传递后，她听到了神明的声音。
“你想要去看一看吗？”
丁芹怔了一下，神明问的是她想不想，可她并不太在意自己要不要去，她把决定权交给了神明：“我……如果需要的话，我就去，不需要的话，我就离开。”
神明笑了一声，温声道：“那是一个废弃的局，去看看的话也无妨，但不要去窥视其背后的因果。”
丁芹睁开眼睛，怔怔的不知是低落还是感动。
“上神怎么说？”白鸿问道。
“上神说那是个废弃的局，去看看也无妨。”丁芹道。
“你有犯错的资格。”这是上神最后留下的话。
人都是在摔摔打打中成长起来的。小孩子可以犯错，是因为有父母在背后托着，她可以犯错，是因为……丁芹咬紧了嘴唇，眼眶有些红。
“我想下去看看。”她轻声道。
白鸿双翼一敛，便带着丁芹落了下去。无论那里曾经被布下了什么样的局，既然已经被废弃了，那现在应该都没多大危险了。
她们没有直接落在山谷中人们聚居的地方，而是落在边缘的密林里。
这处山谷的地貌很奇特，谷地最中心有一小处湖泊，湖泊外的一圈就是人们居住的地方，再往外则是大片的湿地沼泽。外圈的沼泽大部分都是地面陷在湖水里的湖沼，年岁不知多久的老树们密密生长着，气根垂落如林，板状根交错如网，在这些木质靠近水面的部分，则因为天长日久的浸泡而留下了一层层的水痕。
从外圈往谷地内圈过渡，树木越来越疏矮，直到沼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露出水面的泥土与泥土上的灌木和碧绿的草，广阔的草坪在夕阳下看上去十分美丽，但这并不代表这里就是可以直接踏足的坚实土地了——在这片具有十足欺骗力的绿意之下，泥土浓稠黏软，深不见底。身体轻盈的鸟雀飞鼠或许还能在灌木上停落，可体型稍大一些的陆地生物若是落在这里，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泥沼吞没了。
只有在谷地最中心的位置，地面才是坚实可踏足的，这个避世族群的居住地，也就落在这里。
水往低处流，一般的大水沼都是低处为聚集着水的湖沼，外围才逐渐高抬露出地面，这里却恰恰相反，整个谷地像一层层阶梯似的，不规则的高凸石壁将上层的水拦在外围，有点像经过人工整理的梯田。石壁之间只留下几条细窄的水道，层层跌落成小瀑布，汇聚到谷地中央的一处小湖泊里，反倒留下湖泊周围的坚实地面供给这里的人们聚居。而小湖泊中的水又不知落到哪里去了，一直维持着那样的高度，既不见干涸，也不见水涨。
不过，这或许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拥有图腾的人们，本身就已经与其他凡人不同了，他们的血脉与图腾相牵，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另一种族类，天生就会拥有一些类似神通的本领。就像许久之前覆灭了的汤人，可胛生双翼，居于活火山附近。
白鸿带着丁芹落下来的地方，正是谷地最外围的湿地树林与靠近内圈碧草绒绒的泥沼交界处。
白鸿落地前便幻去了身形，她的本体太过显眼，如果直接落下，哪怕是在外围也够招人眼的了。
她带着丁芹站在一颗老树的板根上，丁芹原本正向谷地中心的聚居地看去，却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敏感地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身后的密林里。
“你也发现了。”白鸿说道。
在那些生着碧草的的泥沼上，散落分布着一些巨大的岩石与圆木，那些灌木的生长看似毫无规律，实际上却恰到好处地遮蔽了某些方位，它们是被有意种植在那个位置的。
这些岩石与横斜的圆木正好构成了一条似断实连的通路，使人可以往来于谷地与外围的湿地树林。
白鸿的落脚点并不是随意选择的，她们正站在这条通路的节点上，从这里往外的湿地树林里，同样隐藏着一条已经被开辟出来的通路，连接着这个隐秘的族群与外界。
这样的通路在谷地中并不只有一条，但每一条都十分隐蔽，它们几乎没有用到人力的构筑，完全是由天然的岩石、倒塌的巨木、树木巨大的根系，与枝叶间的藤蔓所构成的。除非是从小就在这里长大，被长辈带着走过每一处道路，将这里的环境烂熟于心，否则普通人是无论如何也寻不到这样的通路的。
密林里的道路比开阔的草地泥沼上的道路更难分辨，丁芹也没有一下子就找出来。但既然草地泥沼上有连通到这里的道路，就不可能平白断掉，密林里必然会有与之相连的通路。
“有人来了。”丁芹说道。
她的目光落在被密密匝匝的树林深处。在树枝藤蔓横斜瑰丽的光影下，有一群背着收口箩筐的人正沿着隐蔽的道路向这边赶来。他们在宽阔结实的树根上行走跳跃，时而借助树干上垂下的藤蔓与气根，灵巧得简直像山间的猿猴，虽然有一队四个人，但每个人所踩住或攀援的树根都是相同的，并且一直与水面维持着一段距离。
半浑的沼水让人看不清水下的动静，垂落在水中的藤蔓被风吹动，搅起不规律的涟漪。沼泽密林是静谧的，但静谧并不代表着安全，静谧会将危险隐匿。
这群人很快就靠近了丁芹和白鸿所在的位置，四人中打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在距离密林出口还有好长一段距离时，他忽然从树木的缝隙间与丁芹对上了视线，不由瞳孔一缩。但他本来正维持着一个前行的节奏，因此这个在缝隙间的对视只是一晃而过。
这是个普通人目力很难看清的距离，瘦汉却利落地停了下来，十分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回身对后面的三个人说了什么。他们用的是另一种语言，与外界不通，不知商量了什么，一行人就加快速度继续向这边过来了，只是略微改变了一下队形。
“他们看见我了。”丁芹说道。
“就在这里等等吧。”白鸿说道。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再行动恐怕会引起他们更大的警惕，倒不如在这里等一等。
越靠近中心部分的树林越稀疏，这一小队人很快就到了一个不会因为树木遮挡而看不见双方的位置。
为首的瘦汉停下来，用口音奇特的官话警惕问道：“你们是……”
他的话还没有问完，就被一声巨大的水响打断了。
因为行动的先后距离，在为首的瘦汉停下来时，队尾的人才刚刚从一处树根上跃起。
这是个体型健壮的中年人，左额头上有道狰狞的疤痕，向下延伸劈断了半边左眉。他在半空中伸手捉向前方粗壮的藤蔓，偏巧在这时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撞了那藤蔓一下。藤蔓一晃，断眉人的手捞了个空，身体因为后继无力开始往下掉落。
一直平静的水面下忽然窜出一只妖气缠绕的铁甲鳄，迅猛地向断眉人扑了过来，巨口大张，露出满嘴狰狞的利齿。若是被这样一张嘴咬中，只怕连骨头都要断掉！
断眉人却不见慌张，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在他前面的人正攀着一根结实垂落的气根，早有准备地回身拉住了队尾的断眉人，断眉人并没有借着他的力量逃脱鳄口，反而手臂用力腰身一拧，一脚正踢在了巨鳄的两眼中间！
这一脚的力道很大，震得正拉着他的人松了手，断眉人也同时松了手，他已不需要队友的支持，直接借着踢巨鳄的一脚力道反攀到了旁边的一颗树上。
巨鳄也被这突然的一脚踹得发蒙，砸在水里激起好大一片水花。
除了瘦汉，队里的另一个人也回身过来，迅速地掏出几个鱼鳔做的水球投进水里。那水球里撞得似乎是某种草药汁，被巧劲儿直接在水中炸开，把这一片水域霎时染成了灰绿色，水面上霎时密密麻麻地浮出来一群翻着肚皮的怪鱼，各个满口细碎尖利的牙齿，怕是能把任何咬中的猎物都生撕下一块肉来！
这些怪鱼虽然被药汁麻翻了，但尾巴还在竭力摆动，看起来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他和另一个人拿着个似箭非箭的武器，飞快地将一个个浮上来的怪鱼射死。
断眉人则从树上跳进了浑浊的水中，丝毫没管水下那些怪鱼。他好像能看见水下情况似的，直扑水中刚缓过来的巨鳄，趁着机会直接搂住了巨鳄半开的嘴，“咔”地一下就把它上下颌扣在了一起。
巨鳄的咬合力很强，但张嘴的力道却要小上不少，此时被断眉人给强行扣死了嘴巴，竟怎么也张不开嘴，只能在水里拼命划动四肢翻滚挣扎，瞧着竟有几分滑稽可笑。
这三个人在与水中的恶兽争斗着，打头的瘦汉只皱了皱眉，背对着战场，面向丁芹和白鸿，一动未动地将他们挡在自己身后。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继续问道。
“我们只是路过，看这里似乎有人居住，于是心生好奇想要来看一看。”丁芹答道。
在他们说话的空档，水中的草药汁已经被剧烈翻腾的水花稀释扑散了，再加上巨鳄拼了命的折腾，那群生着利齿的怪鱼已经开始缓过劲儿来了，扭头就凶悍地向水中的断眉人咬去。
白鸿手指轻点，凝聚的风便将剩下的几条怪鱼斩开。
只这一会儿，水下的争斗也到了尾声，几个巨浪翻过后，断眉人便扛着巨鳄从水下爬到了树根上，他抹了一把脸，看向丁芹和白鸿，道：“谢了。”
他没瞧见是谁出手，却瞧见了怪鱼身上的伤口不是自己人弄出来的。
“这倒不必，你们自己本来也能够解决。”白鸿不在意地说道。若不是要分出一个人警惕她们，这四个人对付这些怪鱼绰绰有余了。
瘦汉对断眉人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说了几句话。断眉扬了扬眉，咬着口音奇异的官话对两人道：“你们想来看看，那就进我们的村寨做客。”
见丁芹和白鸿应了，他就让一个人扛着铁甲鳄打头走在前面带路，自己落后一步带着丁芹和白鸿，瘦汉和另一个人则跟在最后面，四个人正好把她们夹在中间。
这断眉人才是这一支小队中领头的，之前他在密林里的时候落在最后，应该是为了诱那只已经化妖了的铁甲鳄出手。他与铁甲鳄在水下争斗了一场，现在看起来竟然还精力充沛，他身上的衣衫都被鳄爪与水下的树枝划烂了，皮肤竟还十分光洁，一点划伤都不见。
他也是个修行的人，走得大约是锻体的路子。至于他对丁芹与白鸿的邀请，并不真的是出于好客，只看他们行动时前后将两人围起来就知道了。对他们来说，丁芹和白鸿既然能够穿过外面的密林，那必然也能够穿过内部的沼泽，拦着她们不让进没什么意义，不如邀请进来，还能盯着些。
断眉人看起来是个蛮健谈的人，一路上都在与她们闲聊，他探问情况的方式也十分简单粗暴，每次都是先说点儿自己这边的简单情况，然后再直接向丁芹和白鸿发问。
断眉人名叫达乌，是英勇的意思，他在问过两人的姓名后，就伸手指着铁甲鳄说道：“这东西伤了我们寨子里不少人，现在才把它捉到。你们穿过林子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像它一样厉害的妖怪？”
“我们是从上面直接落到这里的，没有穿过林子。”白鸿答道。
“会飞，那很好。”达乌继续问道，“你们去过很多地方吗？”
“当然，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白鸿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呢？是很少出去吗？”
“以前偶尔会出去走走，现在已经很久没出去了。”达乌看了看丁芹，又看了看白鸿，“现在不是好时候，你们为什么会到处走？”
白鸿笑了笑：“该来的事情避是避不过的。”
这只是一句普通的应话，达乌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但紧接着就又继续聊了下去。
泥沼里除了能吞没人的软烂淤泥，还隐藏有别的危险。不少细长如筷的小蛇就隐藏在草地里，它们会悄无声息地游近，然后像箭一样飞快地弹射起来，不过这些人处理这种小蛇都是轻车熟路，就连最前头被铁甲鳄盖住大半个身子的那个都游刃有余地把这些小蛇给打法了。
白鸿一时好奇，伸出两指一夹，便捉住了一条小蛇。这蛇浑身碧青，隐在草丛里极难看出来，脑袋成尖长的梭子形，被白鸿夹住了脑袋，蛇信嘶嘶不休，身体不住的挣扭，看起来攻击力十足。
结果白鸿两指一捏，就强行把它嘴巴给掰开了，还伸手摸了摸它的尖牙，逼得小蛇从牙尖上渗出几滴毒液。白鸿闻了闻，倒不是致命的毒，只会使人麻痹，但人若是被麻痹倒在了泥沼里，也就慢慢被吞没了，同样活不成。
白鸿玩够了后，随手把小蛇抛给丁芹。
达乌看她捉住小蛇，解说道：“这东西不吃肉，但也杀人。”
他指着不远处草地上一处结着红白两色果子的棕绿色灌木，说道：“它们喜欢吃红色的果子，但这个树丛平常只结白色的果子，只有在根部埋了肉，才会结红色的果子。”
这种小蛇埋伏在草地里伏击人类和停落的野兽，是为了给树丛施肥的。
一行人的脚程都不慢，没过多久就穿过了这片泥沼，踏上结实的土地。
村寨修得很高大，被高高的木栅栏包围着，木栅栏交错缠着藤皮，缝隙并不透光，看起来是做了两层，以藤皮交缠，中间添了和过的胶泥压实。
在入口大门的左右是相连的塔楼，塔楼上看守的人瞧见队伍里多了两个陌生人，分出一个扭头就跑了下去，开寨门的却是另一个人，那个先跑下去的人大概是给寨子里传消息去了。
达乌让另外几个人带着铁甲鳄离开了，又给丁芹和白鸿安排了一间空屋子，他找了个小孩子来给两人带路，交代道：“我要去见老祖母，你们不要乱跑，等我明天再安排。不然，寨子里的人不认识你们，会以为是敌人。”
丁芹和白鸿应了。带路的小孩名叫格罗瓦，看上去十岁左右，手腕上绑着个兽牙铃铛。他给两人带到屋子里后也不离开，大约也有着看守两个陌生人的意思。丁芹和白鸿也不要他离开，从兜里摸出几颗糖来，和格罗瓦闲聊起来。
格罗瓦剥出一颗糖来慢慢含着吃，剩下的都仔细收了起来，说话时就把糖块顶到腮帮，脸颊侧边鼓出一块儿，瞧着像只小花栗鼠似的。
他的官话说得不太好，双方只能连比划带猜的沟通。格罗瓦说他们是“塞尺”人，“塞尺”是他们自己语言的发音，并不是指就这两个字，他也不知道用官话该怎么说。
小孩子心思单纯，没多久就对两人不那么戒备了，当然也没有完全放下警惕心，有时候被问到不知道该不该回答的问题时，小脸儿就不知所措地皱在一起。
丁芹瞧见了就把问题轻巧带过去，并不让他为难。格罗瓦于是对这两个漂亮姐姐好感越来越高，不一会儿就露出来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确定要不要说的表情来。
丁芹一问，格罗瓦就讲了。他有一个姐姐，已经失踪好几天了，一直没有回来，格罗瓦去问其他大人，他们都含糊其辞，最近林子里出了好多妖兽，格罗瓦认为姐姐一定是失踪在了外面的林子里，他想请丁芹和白鸿帮他在林子里找一找姐姐。
“你怎么知道我们有能力帮你找回姐姐呢？”丁芹问道。
那林子里的险处很大，别看之前达乌收拾那铁甲鳄挺快的，但那是因为他本身就不弱，而且洞悉弱点占了先机，铁甲鳄张不开嘴，力量就去了一大半，受它驱使的怪鱼又被其他人针对了。“塞尺”寨子里熟悉情况的人都会在林子里吃亏，达乌为什么会认为两个看起来纤弱的外来的姑娘拥有帮他找到姐姐的能力呢？
格罗瓦一下子慌了，含糊了半天，勉强找出来个解释：达乌不会把谷地外面的人带进来，除非他是在里面遇到两个人的。所以她们一定有能够在林子里穿行的能力。
丁芹没有追问，格罗瓦松了口气，踌躇了一会儿，又请求两人说道：如果她们明天离开，路上请帮他找一找姐姐，把她带回寨子。
格罗瓦又为什么觉得她们明天会离开呢？丁芹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格罗瓦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她们今天可以在寨子里住一晚，但明天能不能继续留下，要问过老祖母才行。如果老祖母不同意的话，明天她们就得离开了。
“老祖母是谁？”丁芹问道。
这个格罗瓦答起来并不为难。每个人家里都有老祖母，但这个老祖母指得是达乌家里的祖母，她也是寨子里年纪最大的老奶奶，是寨子里最有智慧的人。
格罗瓦说完，就把手腕上的兽牙铃铛解下来塞到丁芹手中，含含糊糊说了些夹杂着“塞尺”语言的官话，大概有姐姐、认得这样的词，说完后，他就又着急忙慌地跑出了屋子。
丁芹看了看手中的兽牙铃铛，这上面有灵气波动，但与常见的法器不同，很有些特异之处。看不出来它到底有什么功能，但带着这个，在外面的沼地里行走可能会轻松一些。
之前在高空的时候，她能看见下方笼罩着一层不祥的血气，此时落下来后，反倒看不见血气了。从跟这些寨子里的人接触来看，他们好像就只是一个风俗不同避世隐居的修行族群而已。
如果丁芹之前所见的确实是图腾，那么这个族群也必然有着他们血脉带来的异于常人的“神通”，只是这种神通似乎并不在外表表现出来。之前接触的四个人都没表现出什么特殊的地方，他们的能力通过修行也可以得到，就算使用了自己的“神通”，也把它掩藏得很好。但是格罗瓦年纪太小，虽然有隐瞒的意识，却难免透漏出些边角。
“格罗瓦觉得我们能够帮他找到姐姐，大概是他直接看出来的。”丁芹说道。
“你觉得他能看出来我们的修为高低吗？”白鸿问道。
“我不确定，只是模糊的感觉，”丁芹道，“他也太信任我们了，那种信任，好像是他直接得到了什么证据，证明我们能够帮助他并且不会害他一样。”
这是他们的血脉所带来的能力吗？倒是一时让人摸不清楚，不太好确定。
这种能力，会不会与丁芹所看到的不祥血气有什么关系呢？
漓池上神说这里是一个“废弃的局”，是谁布下的局？这个局的目的是什么？又为什么会被废弃？
这里是人家的地方，她们不好随意乱走使用术法，上神也提醒过不要在这里窥视因果。她们就只能等到明天，看看寨子里的老祖母会不会让她们留下一段时间。如果不能的话……就只有再想想别的办法了。
与此同时，寨子的祖母屋里，达乌正坐在一位老婆婆的对面。
他已经洗去了一身的泥水，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服，先给老祖母倒上了一碗香甜浓厚的奶粥，自己也倒了一碗。等老祖母慢慢喝了半碗奶粥，精神头好些后，才开始讲事情。
“我把最近伤了好多人的那只鳄鱼妖怪抓住了。”达乌说道。
“很好呀，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大家会安全很多。”老祖母的声音低哑柔软，显得温柔又慈祥。
达乌在这样的声音下，不由得也放松下来，身上因为猎杀而产生的煞气都散去了：“可能还会有别的妖兽，我还得去看看才行。”
“会很累的呀，你要好好休息才行。”老祖母慢慢说道，看着达乌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孩子。
达乌暖洋洋地笑起来，可他并没有放松太久，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有说到。
“我在林子里遇到了两个外人，我把她们带到了寨子里。”达乌说道。
老祖母慈祥的脸严肃下来，忽然端正地坐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威严的光：“你为什么要把她们带回来？你是听了揾察的话，想要她们的血肉吗？”
她左手的袖口因为动作而滑了下来，露出缠裹着细棉布的小臂。棉布上渗出大片深深浅浅的棕黄和红褐色的痕迹，好像那里……前不久才被割去过很大一块血肉。

第103章
达乌在老祖母的目光中垂下头来：“不是的,祖母，我不敢做下这样的决断。”
“我在密林与草塘的交界处遇到了她们，她们自称是从天上飞落下来的,旅行过许多的地方。我想,如果她们的见识是这样广博的话,也许会知道有什么办法……”
老祖母严肃的脸慢慢松了下来,怔忪了半晌,道：“也好……”
达乌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老祖母的碗，粥已经凉了，他把剩下的粥倒给自己,一口喝干后又重新给老祖母添了小半碗温热的奶粥。
“但……要等到这一次的结束之后。”老祖母回过神来，说道。
“我记下了，您不要忧虑了,早些休息吧。我会想办法的。”达乌说道。
老祖母并不认为有什么办法,她同意,只是在体贴自己的心意。达乌看得出来，但他不会放弃,希望是挣出来的。
祖母屋里的光线暗了下去,老祖母慈祥温柔地看着达乌收拾好桌上的碗和壶,给她的手臂又换了一次药，把她送进暖暖和和的卧房里。
达乌是个好孩子。可是,做成房子的木头没有办法再长回树上，碎裂开的石头没有办法再拼回原样。这世上的许多选择,做出来后就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但达乌有这样的心意，是很珍贵的东西，不应该一开始就被熄灭掉。
……
天色从昏黄到暗紫是很快的一件事,夜色似有一种魔力，当生灵被夜色包容，也就静默了下来。
拖着长影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除了寨中板墙上提着灯轮流巡视的守夜人。
白鸿和丁芹还没有睡，她们已经不需要睡眠了，只是还迎合着这世间大部分生灵的作息情况在日落之后停下了活动，以打坐代替睡眠。但今夜她们暂时还没有打坐，这处谷地村寨明面上看着正常，却隐含着不小的秘密。就连格罗瓦请她们帮忙寻找姐姐的事情，细细思来，都有不小的古怪之处。
格罗瓦的姐姐如果是失踪了，那么无论是生是死总要有个交代。如果不能确定是不是还活着，那就该去林子里搜救。可看寨子里的模样，并没有多紧张的去找人。如果是已经找了许久都没有寻到，现在决定放弃了，那也该给出一个结果。
失踪在林子里并不是小事，除了达乌他们解决掉的铁甲鳄，这片沼地里还隐藏有许多危险，如果不是走在已经被“塞尺”开发过的道路上，所见的险恶不知要翻是多少番。格罗瓦来求两人帮忙找姐姐，他的焦虑是真的，但却并没有什么担忧，这不符合常理。
现在大家对格罗瓦的追问都回答得含含糊糊的，又没有什么悲色，格罗瓦自己似乎对判断人别有一种感应，因为周围人的态度，也觉得姐姐应该没什么事，难怪他对此虽然焦虑却没有太多的担忧。既然如此，他姐姐究竟是怎么回事，就有得琢磨了……
丁芹坐在屋前的石阶上，半仰着头，像是在看天上繁密的星河。
月光遍撒，落了满阶水凉。长庚星在西南的天际明耀。
月移星转，今夜明月半满，如微倾的圆盏，盏上捧着灰蓝的浅淡月影，昭示着月相似缺实满。长庚星与月越行越近，最后竟挨上了月盏下倾的杯口，似一滴自月中滚落的明珠。
好似真的从月盏中得了被倾倒而出的光芒一样，长庚星骤然一明。
丁芹忽觉眼睛里仿佛被滴进了两滴清凉的露水，她眨了一下眼睛，眼前的世界突然一变。
血气——她看见了那些在落入谷中后就看不见的血气，它们正正好好地包裹着村寨，并不超出边墙。虽有血气，却并无常与之相伴的凶煞之气，这使得这层血气并不可怖，它把整个村寨笼上了一层薄红，奇异且迷离。这层薄红虽然浅淡，却将劫气拦截在了外面，丝毫沾不上村寨中的人，而那些巡逻的人身上，也常随着一层薄淡的血气，哪怕他们离开村寨范围，也不会被劫气沾染。
这血气看起来是在庇护这村寨与村寨中的人的，可是在血气的最外围，却与劫气相融模糊，既像被侵染，又似被吞噬，血气像活物一样涌动着，似在与劫气对抗，然而效果却很有限。依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这层血气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劫气消融去了。
丁芹恍惚似听见一声兽吼，慷慨刚硬，她下意识顺着声音看去，在村寨中心的上空，似有一异兽浮在血气当中，修身四足，似羊似鹿，额生独角。异兽垂首看着村寨，长鸣怆然，却无人能听到，蓦然散做了血气。
丁芹正想看得更清晰些，忽然眼前一晃，村寨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宁静祥和，什么血气、异兽，仿佛只是她在石阶上打了个盹儿的梦境而已。
“怎么了？”白鸿发现了她的异动，出声问道。
“没什么，我……”丁芹恍惚道。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夜空，长庚星已离了月，光明也不复之前那般明亮。
她蓦然住了口。
……
第二日。
山谷中水汽重，天没亮就下了厚厚的雾，连太阳升起来后都没能给照散。
达乌一大早找来告诉两位客人，她们可以留在寨子中，但有些地方不可以随便进去。他带着两人在寨子里粗粗转了一圈，云遮雾绕的村寨野性又神秘，别有一种独特的美。雾气和夜色一样，好似都能够吞掉声音，距离被拉得很长似的，早起人们活动的声音都隔着一层。
达乌带两人走过一圈后，也就认识了寨中的人，不必有多熟悉，使昨夜没来得及得到消息的人们知晓，村中多了两个漂亮姑娘做客就够了。达乌在寨中的地位大概不低，寨中的人们见到他后都会抬头打个招呼，那态度不只是亲近，同时带着尊敬。
不过也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
在来到靠近村寨中央的一处高屋附近时，达乌停下脚步，告诉她们：“这里不要再靠近，不要进去。”
没等丁芹和白鸿应声，先从高屋后面转出一个人来，这是个皮肤略黑身材健壮的人，他先以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像盯住猎物的狼一样带着侵略性，然后才对达乌点了点头：“这是你带回来的客人？”
“她们是寨子里的客人。”达乌转过半个身子，正好把丁芹挡在自己身后。
那人盯着达乌停了几瞬，冷淡地道：“知道了。”他说完又转身回去了，那态度里像是对达乌有些恼恨，却又并不到仇敌那种程度。
达乌等他离开了，也就带着丁芹和白鸿继续走向寨子里别的地方，刚才那人的态度似乎没给他造成任何影响，他好像已经习惯了一样。
丁芹和白鸿没说什么，但心中都略有警醒，刚才那人打量她们的目光并不友善。因为她们俩是难得到来这个寨中的外人，所以一路上所有遇到的人都免不了打量她们，那些人的目光或好奇或警惕，但都是对待陌生人的正常态度，可刚才那人的目光，似乎隐含了些别的什么东西。
除了在这处高屋遇到的人和事稍微有点问题外，寨子里的其它地方都堪称世外桃源。
人们各自忙碌，有的在搓绳制筐、有的在割草打柴，还有的已经升起来炊烟，在柴火气息中开始了一天的早食。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过那层血气，谁能知晓这样安宁祥和的场景之下藏着问题呢？
达乌带两人逛了一圈又回到她们暂住的屋子外后，眼睛似有似无地往旁边的一颗大榕树上一瞥，就与两人告别离开了。此时雾气已经转薄，浅浅融了阳光。丁芹转头，对榕树后招了招手，格罗瓦提着篮子跑了出来。
“给，给你们，吃！”他用不熟练的官话说道。
格罗瓦在避着达乌，倒不是因为送吃的，寨子里并不缺少食物，虽然负责招待客人的不是他，但他主动要了这个活计来也没什么。他来找丁芹和白鸿，还是想让她们俩帮忙找自己的姐姐，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每次询问身边大人时他们的态度都让格罗瓦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他们并不想让自己追问。格罗瓦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还是懵懂地觉得自己找两个外来客人帮忙这件事应该避着人。到底是小孩子，不然就该知道，他的这点小心思越是瞒着越是容易被人看出来，对客人好奇是很正常的事情，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来找丁芹和白鸿。
他刚刚瞧见达乌在就躲到树后了，但依照达乌的修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藏在树后？
丁芹摸了摸他的头：“谢谢。”
格罗瓦期待地看着她们：“你们，可以，留下。”
“嗯。”丁芹对他温和地笑道，“我们会帮你找姐姐的。”
“我，一起，可以吗？”格罗瓦比划着问道。
“不行啊。”丁芹摇了摇头，见格罗瓦满脸失望，蹲下来对他说道，“林子里很危险的，你平时不可以去的，对不对？”
格罗瓦点点头，又焦急地比划着：“你们，厉害！我，会路！”大意是想说有丁芹和白鸿很厉害，他知道林子里的路。他可以带路，丁芹和白鸿能保护他。
寨子里的孩子们在长到一定年岁后，就会被队伍带着反复走过谷里的路，直到记熟一条后，再换下一条。虽然并不许他们进入草塘和密林，但万事都怕万一，万一遇到了什么事情，这些孩子记得那些安全的路，就多一份活下去的可能。
“我们是寨子里的客人。”丁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格罗瓦，“你是寨子里的孩子。我们不能把你带到危险的地方去。”
格罗瓦只好点头。
在丁芹把他哄好离开的过程中，白鸿已经取了格罗瓦的气息施了一个寻踪术。
“怎么样？”丁芹抬头问道。
“不在外面。”白鸿看向一个方向，“在寨子里呢。”
果然如她们之前的猜测，格罗瓦的姐姐并没有失踪，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不让格罗瓦知道而已。
“去看看吧。”丁芹道。
两人沿寻踪术的指引走了过去，终点所在正是达乌之前给她们圈过的几处不可以随便进去的地方之一。
这是一处竹木栅栏围起来的院子，栅栏上攀着青翠的藤蔓，细嫩的叶片衬着粉黄的小花，意趣盎然。院落很深，里面种着晚熟的杏。这个时节，杏树的果期早已经过去了，院子里的杏树还生着一颗颗圆润饱满的杏子，橙黄娇红，讨喜得很。繁盛的杏树将一条曲折的小路掩住，瞧不见深处的模样。这些杏树的种植排布隐隐形成了一个阵法，虽然从外面看是有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但如果不知道阵法只会沿着小路走的话，估计是到不了真正的地方的。
终点所指引的位置正在院落深处，以丁芹和白鸿的能力，她们俩想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两人并没有这么做。
格罗瓦还太小，不会掩藏自己的心思，他来找两人干嘛只怕早已被达乌知道了，他早上带两人认了一圈周围有哪些地方可去哪些不可去未必没有暗示。寻踪术不是什么高难的术法，达乌肯定猜得到她们能找来，这个时候再遮遮掩掩的没有意义。
两人在区域的边缘没站一会儿，就有位中年女子从里面走出来了，她头上包着布巾，眼角舒展开细密的纹路，虽然没有笑，却显得平和可亲，她官话说得很好，口音很轻：“两位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
“格罗瓦请我们帮他找姐姐，寻踪术指引到了这里，我们就来看看。”白鸿说道。
中年女子叹了一声：“格罗瓦这孩子……他姐姐没事，只是生了病，状态不大好，不想叫他瞧见。等再休养两天，他姐姐病好了，也就回去了。”
“不能让他们先见见面吗？”丁芹偏了偏头问道。
“没必要，再过两天她就好了，到时候也免得格罗瓦再担忧。”中年女子说道。她让开门口的位置，对两人道：“你们既然找来了，那来看看她也行。”
丁芹和白鸿随她进了院子，中年女子带着她们沿石子小路走了没多远，就从小路边缘走了出去，从树荫没路的土地上钻进了杏林。虽然不知那条石子小路到底指向哪里，但肯定不会是指向的杏林阵法真正想保护的地方。
中年女子带着两人时转时绕地穿过阵法，也不怕两人记下道路。这样的阵法是会改变通路的，如果对阵法变化不了解，下次还用这次记下的道路走进来只会被困住。
“这里是专门负责照料病人的地方吗？”丁芹问道。
“是啊，我会一些医术，寨子里有人生病，就到我这里来。”中年女子道。
说话间，三人就绕出了杏林，来到一处小院。小院收拾得很干净，传出来阵阵药香。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正坐在院子里碾药，见到中年女子后用“塞尺”语叽里咕噜地说了句什么。
中年女子走过去瞧了瞧他碾的药，转头给丁芹和白鸿指了间屋子道：“格玛娃在那间屋子里，她会官话。我有些事情，你们自己进去吧。”
见丁芹和白鸿点了头，她就又低头指导起碾药的少年来。
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与其说是单独的房间，不如说是用竹木隔板隔开的小空间，里面只放得下一张矮榻、一张小桌，还有一张矮凳，小桌上放着一盏灯、一只水壶与一个装着杏子的篮子。临墙开了一个小窗，窗口摆着一小盆野花，在早晨的阳光下肆意伸展着叶与瓣。
格玛娃靠在窗旁站着，头偏向门口。她之前已经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知道这两个人是来找自己的。
这房间小得几乎可以一目了然，丁芹没有刻意去打量，目光只在桌上的灯盏上微不可查地一顿，又看向了格玛娃，对她友好地笑了笑，道：“你好。”
白鸿偏着头打量她，格玛娃个头不高，但很结实，身上有修炼过的迹象，如果只看身形，她是个健壮而饱满的姑娘，但并不是胖，浑圆的手臂与腰腿上生的是有力的肌肉。可她的脸色却与这样健康的身形看上去并不相符——她的脸色太过苍白，连嘴唇的颜色都很淡，这是气血虚弱的表现。
她的确是个病人，手臂上正裹着一层白棉布呢。白鸿嗅了嗅，空气里的药膏味道是治疗外伤用的。
通过格罗瓦的气息发出的寻踪术终点正落在她身上，她的确是格罗瓦的姐姐。
“你们是？”格玛娃问道。
“我们是偶然路过这里的人，现在在寨子里做客。”丁芹拿出格罗瓦给她们的兽牙铃铛，跟格玛娃解释了来找她的原因。
格玛娃的神色有些触动，叹了口气：“麻烦你们了，我过两天就会回家了。”
“格罗瓦以为你失踪在外面的林子里，一直很担心，你现在看上去状态还不错，为什么不回去呢？”丁芹问道。
“过两天我好全了再回去吧，别叫他知道我病了。”格玛娃说道。
她是认真的，没有被强迫，不回去的理由和中年女子说得一样，可这解释实在太牵强。因为生病怕弟弟担忧，所以瞒着弟弟不去见他，哪怕他以为姐姐失踪了，哪有这样的安排呢？失踪岂不是比生病要严重得多？
但丁芹没有追问。不想让格罗瓦见到自己的并不只有格玛娃，寨子里的成年人都这么想。他们应该也不是在针对格罗瓦，而是在针对每一个寨子里的孩子。他们这么做只可能是一个原因：格玛娃的“病”隐藏了某种秘密，他们不想被格罗瓦看出来，所以要等她好了才能回来。这是一件寨中大人们都知晓，却不想让寨中孩子们知道的秘密。丁芹和白鸿作为外人，寨中人就更不会愿意让她们俩知晓了。
“你是受的外伤？是在外出的时候遇到妖兽了吗？”白鸿问道，上挑的眼落在格玛娃缠着细棉的手臂上。
“是啊，不严重。”格玛娃低头瞧着手臂，看不清神色，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就快好了。最近林子里的妖兽越来越多了。”
白鸿没再多问什么，丁芹接过话和格玛娃又聊了几句。
格玛娃在两人准备告别前，犹豫了一下，请求道：“我马上就回去了，这两天……麻烦你们帮我安慰一下格罗瓦，别让他担心我受伤了。”
见两人应了，格玛娃低头瞧着兽牙铃铛，神色柔和了许多，把铃铛又交还给丁芹：“麻烦你们帮他存两天，等我回去再给他就好了。这个铃铛……是以前阿娘亲自猎的兽牙亲自打磨的，我和他一人一个，他可宝贝了。”但却愿意为了寻找格玛娃而将之交给别人。
“我会收好的。”丁芹应道。
离开的途中，还是之前那个中年女子带着两人穿过杏林。
白鸿忽然道：“你的官话说得很好。”
中年女子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出去生活过很久，后来才回到寨子里的。”
“你在外面学过医术吗？”白鸿又问。
“那些器具让你看出来了吧？”中年女子笑道，大方承认，“是的，我在外面游历的时候，学到了许多东西。”
院落内除了村寨中独具特色的医药器具，还有许多一看就是承袭自外面的医术。
杏林阵法的道路并不长，就这一会儿，出去时的道路与她们进来时的道路已经换了模样。三人没有聊多久，就又见到了那攀着粉黄小花藤蔓的栅栏。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丁芹翻了翻格罗瓦之前带来的篮子。寨子里并不缺少食物，但用心和不用心的差别还是可以看出来的。一小摞半个巴掌大的面饼，微黄柔软，是用发过的面烤成的，包在洗干净的宽大树叶里。浆果碾碎后熬成浓稠紫红色的酱，装在小陶罐里。几个煮熟的鸡蛋，三种或切丝或切丁的酱菜，还有一小瓮稠厚的杂米粥，上层的粥油呈现半透明的乳白色。
丁芹微微叹了口气。该怎么告诉格罗瓦呢？先告诉他他姐姐性命无忧？
“如果你想早点查出寨子里的问题，不如以此作为切入点。”白鸿说道。
丁芹怔了一下。
“格罗瓦很聪明，也很敏感。还有他那不知到底是什么的血脉神通。”白鸿长腿一搭，靠在椅子上说道，“无论寨子里的秘密是什么，他们不想让孩子们知道，却不会像防备我们那样严密。”
丁芹明白了白鸿的意思。只要在跟格罗瓦交谈的时候露出点破绽，他自己就能看出来问题，找到那片杏林里。可是，要利用格罗瓦吗……
“你要是不想的话，慢慢来也可以。”白鸿道。
她们并不急着要查出什么来，上神说这里是一个废弃的局，那就说明没什么危险，也没什么影响，查明真相也只是解开困惑而已。
丁芹呼了一口气，点头道：“还是慢慢来吧。”
如果利用格罗瓦，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打破寨子里的人们所想要维持的环境——大人们想隐瞒的秘密，会暴露在孩子们面前。那未必是一件好事。
“我们去寨子中心的湖边看看吧。”丁芹说道。
格罗瓦和他姐姐是她们目前唯一确定的线索，如果不从此入手，再想探寻寨中的隐秘难免会困难一些。她们在杏林院落中看到了灯盏，中年女子承认她曾离开过寨中不短的时间，并从外面学到了很多东西。丁芹之前在高空时窥探因果，曾经看到一个与昌蒲、还有昌蒲的师父有很重的因果相连的身影，这让她难免联想到明灯教。可是灯盏并不是什么罕有的东西，现在又是白天，灯盏并未点起，她们也就无从判断中年女子是否真的学过明灯教的手段，这又是否与寨中的隐秘有关。
她昨晚看到的幻景中，那只疑似图腾的异兽正在村寨中央的上空，而村寨的最中心处，正好是汇聚了整个谷地水流的湖泊。今天早上达乌带着两人到过湖边，但因为时间的缘故，当时只是蜻蜓点水般匆匆而过。寨中并不禁止两人靠近湖泊，只是另有要求：“你们可以在湖中打水出来，用作饮水、清洁什么的都可以，但是必须把水提出来之后才可以用。不可以直接在湖中洗漱，也不可以往湖里丢东西，哪怕是一颗石子。湖中有鱼，但也不可以捕捞。”达乌再说这些话的时候分外严肃，“这是我们心中的圣湖，是最重要的地方，所以绝对不可以做出不敬的事，否则，那就不是从寨中驱逐出去可以了结的事，你们，将会成为我们永远的敌人。”
这片湖泊并不太大，数条小溪从不同的方向汇入湖泊，这些溪水从谷地外沿的沼地而来，尽数汇入湖泊之中，只见得入不见得出，但湖泊周围却没有水淹过的痕迹，那些汇入湖中的水不知哪里去了，湖泊好像永远都维持着这样的高度，不见水落水涨。
这些源自于沼泽中的水也并不见得多干净，可是汇入湖中后却变得十分洁净，通透无暇，可以清楚看到湖底的卵石与青藻，湖水平静无波，在阳光下像一块上好的碧玉。
天空碧蓝通透，几缕薄云闲浮，湖边开阔，亦不见异处。倘若丁芹昨夜所见不虚，那异常必然存在于湖中。
可这湖水并不比空气更遮掩视线，只要目力能及，便可直接将湖底看个清楚。
这本身便是异常所在了，一座普通的湖，怎么可能不见水去处，亦不涨不落，受溪流激荡，却平滑如镜，透彻几无？
白鸿弯腰舀了一点湖水出来，送入口中一尝，清凉甘鲜，可比上好的泉水。舀起湖水时的动作在湖面上激荡起几许涟漪，很快又平复了下来。
丁芹盯着那些很快消失的涟漪，忽然目光一凝。
“怎么了？”白鸿问道。
“湖水有波动的时候……”丁芹也蹲下来，舀出一点湖水，目光紧紧盯着涟漪。
那点涟漪很快就散去了，比正常水面的涟漪平复得更快，但丁芹还是抓住了那波纹上转瞬即逝的血色。
“……血气。”白鸿这次也注意到了，她挑起了眉。
湖水在离开湖泊后，就变得纯净甘甜，白鸿已经亲自尝过，那其中半点血气也没有，它们只隐藏在湖泊中，舀出的湖水带不出血气来。但这些血气在湖泊中时，却又隐藏得如此之好，只有在湖水产生波动时才会暴露些微。看来这湖泊异样的平静，是一种隐匿手段呢。
看样子，越打破湖水的平静，这湖中的秘密暴露得就越多。只是，一切能让湖水产生大波动的手段，之前都已经被达乌警告过不许做了。如果不想跟寨子闹翻的话……
丁芹盯着湖面，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上面一闪而过的血色也不见了。但她还是抓住了那一瞬间的所见——同寨子上空笼罩的血气一样，湖中的血色也是独有血气，却无分毫怨戾与凶煞。
“你想怎么做？”白鸿并不替她做决定。
“去林子看看吧。”丁芹转过身，喃喃道，“既然答应了格罗瓦要帮他去林子里找他姐姐，那总要去看看才行。”
白鸿一笑：“那便去林子里看看吧。”
她和丁芹走出寨子，并未受到阻拦，人们的目光常随，有的是好奇，有的却已传出了消息。
在开阔的草塘上是不好动手的，直到走过了草塘与林地的交界线，渐渐深入到相隔五尺就会被树木掩了身形的地方，四周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种声音在林子里时常响起，那是生活在这片沼地中的动物们的声音。它们自有自己的生存之法，人们往往只听得见声音，却瞧不见身影。
可能够弄出这种声音的，并不只有动物。
两个姑娘恍若未觉，似乎不知不觉已经偏离了“塞尺”人开辟的道路，进到林中更危险、也更幽暗的地方去了。白鸿面上尤带着笑，上挑的目中若有深意。
她们是被达乌带进寨子里的，达乌在寨子里受到尊敬，但寨子里却并非只有他一方的力量。这寨子里，隐含着不谐呢。
无论另一方的人想要做什么，在寨子里都不太好动手。只有到了外面，才能给那些人动手的机会，她们也才能抓住新的线索。

第104章
老朽的树木倒下,斜在水中，根还没有全断开，树冠上的叶还葱绿着,浸在水里的根却已经朽烂了。浓浓淡淡的青苔爬在上面,承接着从上面落下来的光。
一株树倒下,就把遮得密密的天空让出一块亮儿。
白鸿稳稳落在倾斜的树干上，这是个好地方,偏离了“塞尺”人开辟的道路，不会在中途遇见其他人干扰了自己的事，却又没有离得太远，不至于到了无法掌控的险处。
丁芹偏了偏头,看向窸窣声最近的一处。
一条碗口粗的黄纹黑蛇从树枝滑过,没有靠近这处光亮的地方,只在侧旁又滑远了。
水田鼠、蟾蜍、飞虫……沼泽里的各种动物，在附近各自忙碌行动,一派自然。
两人在林中穿行,有妖兽潜匿在水下,颇有耐心地等待着一顿美餐。可等白鸿踏到距离它不过两尺的树根上时，这妖兽却像突然觉察到什么似的,惊惶地摆尾逃走了。
在白鸿身周一丈，大妖的气势浑然无忌。那御兽窥探的人便让他窥探去，她倒是好奇,那些人打算如何做。
高空之处看不出来,如今落入林中，方才发现，这其中隐匿的秘密并不小。
不过几步路，白鸿的气势又惊走了一只隐藏在树冠上的妖兽。区区一片并无灵脉的沼林,这其中孕育的妖兽却太多了些……
丁芹忽然脚步一停，转头看向一侧。
“怎么了？”白鸿问道。
“那里灵气波动不大对。”丁芹道。
白鸿眯了眯眼……什么都没看到。
“那就过去看看吧。”白鸿道。
虽然看方向，那里已经偏离了“塞尺”人所开辟的道路甚远，但以她的实力，并不需要顾及太多。至于那些受人驱使前来窥探的凡兽……跟得上来就跟，跟不上来就算了。如果那家伙太弱，大不了直接抓过来。有实力的才配她花心思钓鱼，弱者直接抓起来揍一顿审问就完了！
霸气侧漏的鹤神带着丁芹几个起落，身影便飘忽远去不见，徒留一圈蛇鼠鸟鱼，呆呆地愣在原地。隐在寨中的御兽之人不由无奈地睁开眼睛，这些大部分都只是初开灵智的凡兽，其中虽然隐藏了几只妖兽，但怕被发现，选的都是修为不高的家伙，哪里跟得上白鸿的速度？
今日只好到此结束。他三转两转，避开寨中其他人的视线，来到湖旁的高屋里。
来到二楼，轻敲门后，里面传来一句沙哑的男声：“进。”
房间里正点着香，一共三个熏香炉，一个冒着青白之烟、一个冒着黄白之烟、一个冒着灰白之烟。三股烟气充盈了整个房间，混成了一股呛人的刺鼻香气。
御兽之人被呛得呼吸一滞，动作却没有停，径直走到被三个香炉围绕的男人对面行礼。
这是个满头灰发的男人，看上去已至知命之年。
“揾察，我被甩开了。”御兽之人道。
他大致讲了一下情况，简略却重点清晰。
揾察静静地等他说完，然后道：“她们的修为比我们预料地要高。”
“是。”御兽之人低声道，“主要是那个叫白鸿的修士，另一个小女孩不算什么。”
“这是好事情，也是坏事情。”揾察缓缓道。他伸手从冒着黄白之烟的炉中取出了什么东西，这三个熏香炉很是奇特，炉中放的不是制好的香粉香丸一类，却是还能看出叶片、种子之类形态的植物，像是刚摘下就塞进炉里了似的。炉下点着明火熏烤，也不知怎么做到的，竟将炉中植物的味道熏成烟气，直接从炉顶盖的缝隙里飘散出来。这瞧着不像熏香炉，倒像是炼丹炉似的。
揾察把从炉中取出来的东西交给御兽之人，道：“用这个吧。”
御兽之人一惊：“揾察，这太珍贵了。”
“时间不多了。”揾察不容置疑道，“我们必须保证成功。”
御兽之人沉默片刻，郑重接过：“我一定会做到。”
……
另一边，白鸿带着丁芹往林地深处前行了没多久，就听到了那个方向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声音。
随着距离的靠近，渐渐可以分辨出那是两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一者尖利，如利刃临心，使闻者顿生惊怖，其声类于“酸与”，一者惊恐，似大难临头，其声类于“青耕”。
白鸿听出这两种声音后，眉尾一挑，顿时加快了速度，不过几瞬，便到了传出声音的地方。
枝干摧折、水花四溅。两只异兽正在林中缠斗，附近被引来不少窥视的视线。
这两只异兽都类似于鸟雀，其中一只看上去和喜鹊差不多大，青身白喙，白目白尾，“青耕青耕”地叫着，声音很是惊惶，另一只异兽则十分瞩目，它比前者体型要大上三倍有余，身体像蛇一样，腹下却生有三只爪子，背上长着四只鸟类的羽翼，除了头上的两只眼睛外，四只羽翼上还各生有一只眼睛，眼瞳转动不休，或盯青耕鸟，或盯四周。
这形象委实可怖，更何况它的嘶鸣声中还不断地传出影响心神的力量。
周围窥视的视线虽多，却没有插手的。这两个异兽都已经修成了妖，但酸与的天赋尤长于争斗，青耕鸟已经受了伤。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地斗争，而是一场猎杀。没得便宜占，窥视的其他妖物就不会轻易动手。
酸与瞧上去游刃有余，竖瞳冰冷，蛇一样地芯子“酸与”嘶声不断，既是在催青耕鸟的命，也是在警告周围的其他生灵。
青耕鸟已经惊慌失措，一只翅膀上滴着血，并没有再争斗反击的心了，只想着要逃。它振翅欲躲，却恰成了酸与一击致命的时机。酸与在青耕鸟飞起的一瞬间从树上弹射而起，青耕鸟身姿灵巧，正欲转向而逃，但酸与四翼一挥，就重改了方向，蛇尾缠向青耕的双爪，腹下三足则分别向着青耕的咽喉、胸膛与受伤的翅膀抓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修长纤白的手忽然探进了二者之间的空隙，反手将青耕捉在了掌中。酸与一脸懵地落在了旁边的树上，只觉得眼前一花，势在必得的青耕鸟就不见了。
等周围的妖兽再看清场中时，只见一个仙气飘然地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足尖点在一根藤上，水墨做衣，眉目如画。
酸与四翼皆张立，蛇颈高扬，做威胁状。
白鸿浑不在意，手指拂过青耕鸟受伤的羽翼，伤口上附着的酸与恶力就被消去了，不大一会儿伤口就止血收敛起来。青耕鸟自有疗愈之力，之前只是被酸与恶力所侵，才迟迟未能愈合。
“小酸与，这只小鸟儿我瞧着顺眼，就带走了。”白鸿道。
酸与又嘶鸣数声，不过这次却收敛了声音中使人惊怖的力量。它知道白鸿不好惹，却尤有不甘，在问白鸿为什么要插手它的捕猎。
白鸿笑了，凤目一挑，大妖敛于身周的气势骤然张扬：“因为我高兴！你不高兴，就来夺啊。”
酸与感觉到这股气势，一声不发，很识时务地转身跑了。周围其他窥视的视线亦一一消失不见。
“来，你还没见过青耕鸟吧？”白鸿敛了气势，从霸气张扬又变回了之前的仙气飘飘，笑眯眯地对丁芹招手。
青耕鸟乖乖伏在白鸿掌心，在丁芹看着自己的时候，扬起脑袋细细地鸣叫几声，乖得不得了。
青耕与酸与都是异兽，各有天赋神通，青耕掌疗愈，酸与掌惊怖。
丁芹之前跟黎枫学习过天地间常见的异兽，青耕和酸与都是她学过的，只是这一次才见到真正的模样。
“这里出现异兽的频率好高。”丁芹若有所思道。
“这里除了地形特别，并未见什么特殊之处。”白鸿目光落向谷地中心，所以造成这种影响的秘密，大约就在那里了。
林中逛罢，一路上又惊走几只潜匿的妖兽，那御兽者的眼线再未出现，看来是跟不上了。
等到天色将暮，丁芹和白鸿回到寨中，格罗瓦早就来等着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期待地看着她们，可在见回来的只有两人后，又难免流露出些许失望。
“你姐姐没事的。”丁芹蹲下来，“这是用术法算出来的结果，她肯定好好的，只是暂时没法回来。”
格罗瓦乖巧地点头，用不熟练的官话道：“谢谢。”
他眼睛里分明还带着焦虑，却不知道该怎么催。丁芹心中暗叹，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的，过不了几天，你姐姐肯定能回来。”
格罗瓦从她确信的语气中获得了些许安慰，留下一个篮子后就想离开。一罐鲜汤、两筒竹米，瞧着简单，干笋、杂菌配着火腿，却熬了至少三个时辰。
“一起吃吧。”丁芹叫住他。
格罗瓦还有些迟疑，结果被留下后，一不小心就吃了个肚儿圆，带来的东西大半都进了他的腹中。等反应过来后，格罗瓦脸都涨红了，他最近心焦，无心饮食，就没好好吃过饭，半大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此时胃口打开，一不小心……就没控制住。
“我，回去，拿！”他跳起来就想回去再找些吃的带回来，被丁芹一把按住。
“不用再带了，我们不用吃饭的。”她本就是看出格罗瓦没吃多少东西才留他的。
白鸿在一旁歪着脑袋瞧他，格罗瓦在见到她们后，目光就常常往青耕鸟上看，他现在没有和小动物玩的心思，看向青耕的目光不像是好奇亲近，倒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她们初见格罗瓦的时候，这孩子似乎就在她们身上看到了什么东西……
“你对青耕鸟感兴趣？”白鸿对他招了招手。
格罗瓦走过来，看着停在白鸿手指上的青耕鸟，点了点头：“它，漂亮。”
青耕鸟的确很漂亮，碧青的羽毛闪着微光，喙和尾羽皆白，干净可爱。但这肯定不是格罗瓦注意它的原因。
格罗瓦看着青耕鸟，青耕鸟往前跳了两步，也歪着脑袋看他。
白鸿笑了笑，没有追问，道：“既然你喜欢它，那就照顾它一段时间好不好？”
格罗瓦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青耕跳到他面前，在格罗瓦试探着伸出手的时候，小步一挪，低着脑袋主动蹭上了他的手指。格罗瓦立刻就喜欢上了青耕。
“青耕鸟受了伤，别让它去危险的地方。”白鸿指了指青耕的翅膀，那里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羽毛却还没长出来，肉眼可见地秃了一块。
“我会的。”格罗瓦认真点头道。
白鸿让格罗瓦带着青耕鸟离开了。
等到夜落星垂、银月高悬时，长庚星也已经过了最明亮的时候，与银月交错而过。昨晚金星伴月，二者才会相触及。
丁芹默默地看着夜空。昨夜如滴月露，使她目力增长。天地间有大神明，执掌一方，如暂困井中的龙君、如人间盛名的炎君、如神庭之主大天尊、如……她在上神身上曾见的日影。凡身浅力，不过微尘。她想她是不起眼的，可似乎又不只是这样。是她太敏感了，还是……她早已身在局中？
浅淡的血气浮在夜色里，将星与月的光芒都染上了一层不起眼的薄红。这血气……似乎比起昨夜，更躁动了几分。
看起来，很快就要产生新的变化了……
第二日，丁芹和白鸿又去了沼林中，那御兽观察她们的人吸取了教训，这次换了全是擅长隐匿已有修为的妖物来。
青耕和格罗瓦相处良好，他并不拘束青耕，与其说是他在照料青耕，不如说是多了个玩伴。等到又近黄昏的时候，青耕先找到了回来的白鸿和丁芹，它落在白鸿肩膀上，小声“青耕青耕”地鸣叫着。
“他看出你的神通了啊……”白鸿轻轻翘起了嘴角。
不只是格罗瓦，寨中的人在看到青耕的时候，似乎都能够看出些什么。不是因为他们认出了青耕，而是看到的时候，就通明了。这是他们源自图腾的能力。
一日、两日……明天就是格玛娃回来的日子，寨中的血气越发躁动，丁芹和白鸿还是每日都会去寨外的林子里转一转，今天是最后一次。
这几天她们在沼林中走的路线虽然不同，但大致都在一个范围之内。如果那操控野兽观察她们的人还不出现，那她们就只好反过来找他了。
所幸，那些人也知晓等格玛娃回去后，她们大概就不会为了安慰格罗瓦而前往沼林中了，寨子里的血气越来越躁动，今天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而他们并不打算放弃……
植物是最会争夺阳光的，树冠密密，除了叶片间隙，只有两棵树树冠之间的缝隙里才肯透下一线阳光。因此，无论外面的光芒有多明亮，林荫下都像是将夜的昏暗。而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够寻找到一处明亮可爱的地方，总是十分吸引人的。
一株树木倒下，空出一块天空。像阴云中破开了一道口子，光束垂落，照得水汽纷莹如雾。有意无意，这几日丁芹和白鸿来到林中时，总会来到这株正在朽去的老树身上。
老树身上的青苔越攀越高，根旁分出的新株窜得飞快，不过几日的功夫已经长高了一节。而周围的其他树木也趁着这段短暂的空隙，将枝叶拼命向空处伸展着。要不了多久，这块因老树死去而落下的阳光地，就会被其他植物淹没了。林子中最静默的植株，竞争起来最坚忍迅猛。一切平静，都只是为了等待时机。
像那粗老的藤蔓，原本攀在树上，只尽力伸展着层层宽大的叶，好接住从树冠缝隙间落下的细碎光斑，此时触到了大片阳光，竟长出了芽苞来。不过几日，就变得饱满，粉白娇黄的骨朵已是要涨开了。
丁芹伸手一触，那花苞就“啪”地一声抖开了瓣子。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似的，整株藤蔓上的花苞一个接一个地舒展开了饱满的瓣，粉瓣黄边，娇嫩可爱得让人心生欢喜。嫩白的蕊在花芯舒展开来，散开一阵花香。
微酸带凉，有点像睡莲的味道，开始时还只是在空气里轻盈地浮动，很快就霸道地充塞了整个儿空间。
这不只是花香呢，这种老藤也不该开出这样的花来，更不该散发出这样钝化人法力的迷香。
严格来说，这香气对修行者来说并没有什么害处，它可以帮助修行者凝练法力，只不过在凝练的过程中，法力的运转必然会变得迟滞。这花香属于益处，自然不会被修行者的自我防御所抵挡，至于钝化法力……那是凝练法力的必然过程，就像人吃饱后会犯困一样。
要想催化出这种花香可不容易，这并非天然的产物，而是人工精心培育的结果。此时被用来当做迷药使，也算是另辟蹊径了。
法力在修行者体内自然运转时沉缓稳定，很难觉察出来迟滞，而等到自然运转也能够觉察到法力钝化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
白鸿站在倒下的老树冠上，枝头的嫩叶犹绿，似是不甘，她足尖点在一根细枝上，仰着脸在阳光下懒洋洋地半闭着眼，等到一旁窸窸窣窣的声音已经很近了时，才一挥手，指尖飞射出一道风刃。
一条黄纹黑蛇被斩断头身，落在水中犹自挣扎扭动，蛇血洇在水里，不知招来了什么东西，水下波动几番，很快又没了动静。
白鸿羽衣飘然，偏一双上挑的眼陡然锐利，带着大妖的威压横扫林间。潜藏着的野兽们霎时僵在原地，一只水蜥位置不巧，被这震慑吓得啪地一声砸进了水里，慌忙重新往树上爬，刚爬上去就又不敢乱动了。
“我没有恶意。”一个人影从林地深处靠近过来，却是她们刚落入谷中时遇到的一队人当中那个瘦汉。
他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警惕的丁芹和白鸿，张开双手以示无害。
白鸿冷笑了一声：“没看出来，你御兽的本事还不错。”
“不必警惕，若是想害你们，就不会用沉光莲。”瘦汉咬着他那口音奇异的官话说道。
随着他的讲述，林子里又走近了几个人，隐隐将丁芹和白鸿围在中间。
“我们，只是想请你们，帮个忙。”瘦汉道。他知道白鸿的厉害，这几日在林中，他一直操控野兽追踪在两人附近。这些林中的妖兽，就没有在白鸿手下走过第二招的。但他们是算准了时间才出来的，这些沉光莲的香气，足够让她失去大半战力了，否则又怎会在黄纹黑蛇靠近到那里才发现并出手？至于丁芹……这小姑娘是真的年轻，而非驻颜，她就算从娘胎里开始修炼，又能有多少修为？
“沉光莲，很珍贵，可以帮你们，凝练法力。”瘦汉瞥了一眼丁芹，“对她，很有好处。”
这小姑娘倒是警醒，早在白鸿出手的时候就已经靠了过去，此时紧紧依着白鸿，虽然极力掩饰，但眼睛里难免透出几分畏怯和紧张。她大概是白鸿的后辈，被带出来历练的吧。他们虽然更重视白鸿，但这小姑娘的存在倒是帮了他们的忙。有她在，白鸿行事难免就要顾及上几分，想要在对抗自己等人的同时还照看好这小姑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沉光莲培育不易，药性温和无害，哪怕是这样大的剂量，也不会对人产生不好的影响，只要等凝练完法力，药性自然化去，就会使凝练过程中迟滞的法力重新恢复灵活。这些沉光莲或许对白鸿来说好处不大，但对于才修行没多久的丁芹来说，应该能帮她夯实根基，减省不少苦工吧。
瘦汉想得很好。沉光莲的药性的确无解，它本来就是助益修行的，又怎么能当做毒来解呢？但它使法力钝化的前提却是要凝练法力，而丁芹的法力……是源自于漓池的神力。
莫说沉光莲，便是妖魅精怪梦寐以求的月华帝流浆，又安能凝练天神的法力呢？
丁芹面上紧张不安，她悄悄握住了白鸿的手，好似十分害怕，要从中汲取一点安心。
白鸿眯了眯眼，丁芹的神力已经悄然流入她体内，神术一转，便催得沉光莲药性发出来，沉稳却不激烈，不过片刻，就已使药性耗尽。她的法力已然更凝练了几分，也消去了迟滞的影响，却像还受制于药性一样，目光冷冽看向瘦汉：“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想，请二位去一个地方，暂时做客。”瘦汉说道，“你现在不便动手，我们也不想，与你们成为敌人。”
白鸿沉着脸，似乎是在心中权衡，片刻后，方才点头应道：“好。”
瘦汉也暗自松了口气，虽然这一趟来的都是好手，但他也并不想与白鸿动手。
那些沉光莲在对话的工夫里已经尽数凋谢了，这种药花本来寿命就不长，是为了辅助修行才培育出来的，无法授粉结果。
“请。”他对两人一展臂，当先引路。
其他几人仍成包围之势，挟着两人向前方行去。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这条路险处颇多，看样子是一条并未开发完善的道路，很多地方全靠经验与事先准备好的种种物品才能通过。修为高些的人虽然不惧，但却不适宜寨中人带队出来寻猎采集。
“你们是背着达乌做这等事的。”白鸿冷声道。
“他与我们，不是同路人。”瘦汉道，“他会毁了寨子的。我们是想，请你们帮忙，但，不能让他们知道，所以才这样做，对不起。”
他官话说得不大好，道歉却十分诚恳的模样。
白鸿不为所动：“既然要我们帮忙，那就把事情说清楚。”
“等回去后，现在，不是时候。”瘦汉道。
白鸿再想问出点什么，瘦汉的嘴却很严，什么都不肯说。
他们在林中绕了一大圈，等走到与草塘的交界线时，已经是在寨门背面的方向了。而这草塘上，甚至连未开发完善的路都没有。
“以你的实力，可以直接走在上面了。”瘦汉说道。
草塘上的路只是为了还无法轻身的寨民们准备的，莫说修行者，哪怕是能够轻身提气的练武中人都可以过草塘而不沉，只要他的气力足以支撑他穿过草塘找到落脚地。当然，吞人的泥沼只是这片草塘中最基础的危险，她们来时所遇的那种小蛇也只是草塘中最好处理的危险之一。普通人只要穿好小蛇咬不穿的防护服就可以了。
白鸿哼了一声，一手带着丁芹，轻巧踏到草塘上跟在瘦汉身后。丁芹乖乖被她揽着，就像法力凝滞无法运转一样。
瘦汉口中打了个呼哨，片刻之后，一条西瓜粗的大蟒就从沼林里游了出来，它径自游到草甸上，长长的身躯分开草丛，并不下沉，在一行人的侧前方护卫。
蟒身上带着一股腥气，许多草甸中隐藏着的东西在嗅到这气味后就避开了。又不是饿急了，捕猎应该挑最不耗费体力的对象，这个道理野兽们再清楚不过。但同样有些东西并不会避开，一种是弱小迟钝到无法分辨大蟒强弱，另一种则是根本不畏惧大蟒的力量。
依照前几日瘦汉遣出来跟踪两人的野兽来看，他御兽的能力远不止于控制这样一条大蟒。他如今挑了这么个不强不弱的家伙，或许是不想让他们行动的痕迹太过明显，或许是为了……试探。
草塘深深，一行人渐行渐远，在他们身后，一处刚刚穿过的的草甸中，忽然升起一片灰黄色的不详阴云。

第105章
那片灰黄的云升起得无声无息,聚散变幻，又落进了草丛里。
它在草茎所构筑成的深林里流淌，像晨起时从远方淹没而来的雾,一直浸到人们的足边,才放缓了速度,像影子一样追逐着人前行。
大蟒游过的地方草丛都被压倒，在一望无际的绿原是辟开了一条浅色的道路。而这种坚韧高长的野草,在大蟒游离后，没过多久又会自己慢慢恢复。被压平的痕迹在一行人身后重新合拢，像走着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被压倒的草藏不住东西，灰黄烟云静谧无声地流淌,大蟒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游动的姿态越来越焦躁不安。
瘦汉忽然叫了停,草塘上静静的，除了被风拂动的娑娑绿草,再无其他动静。
而在这一行人停下的同时,灰黄云雾也霎时静止不动,像影子一样。
瘦汉警醒地观察着周围，耳、目、鼻,乃至皮肤，接收着环境的一切信息，神识也早已笼罩了周围。可是除了本能的不安,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一切正常。
瘦汉皱了皱眉。他们在这座山谷里世代生活，自然有保护自己的方法，哪怕有时候他们并不清楚危险来自于何处。谷地中有很多诡异的存在，像铁甲鳄那类妖兽虽然危险,却是明面上有解决方法的，但谷地中还有些存在，是人们想也想不到、根本无法解决的危险。
每一个寨民身上都会佩有铃铛，或用兽角，或用兽牙，这些铃铛里蕴含着图腾的力量，虽然不能帮助他们抵御妖兽，却可以令他们免遭其他一些古怪存在的侵袭。有些危险他们可能自己都尚未觉察，就已经因铃铛中的力量而避开了，只有听到一声铃响时，方才知道自己已经遇到过了某些事物。
“格罗瓦的铃铛，拿出来，你戴好。”瘦汉对丁芹说道，又看向白鸿，“你……小心些。”
他走这条路，一半是为了避开寨中其他人，另一半也是想试一试白鸿的实力。穿过未开辟道路的草塘必然会遇到险处，白鸿虽然因沉光莲的药性法力运转不畅，但绝非没有余力。只要看她的应对，就可以试探出她的实力，也让他们之后的打算有个参考。
可他并不想让两人真的出事，他们一行人将丁芹和白鸿围在中间，半是为了监视半是为了保护。数枚铃铛的庇护范围足以将两人笼罩其中，但问题是，他所驭使的那条大蟒，也一直在铃铛的庇护范围之内。
铃铛没有响，他也没有发现异常，大蟒却变得焦躁，还有他本能中不断响起的警铃。
瘦汉打了个手势，重新开始前行的队伍速度陡然加快。
在队伍行动起来的一瞬间，藏在他们脚下草丛中的灰黄云雾也同时动了起来，像影子一样紧紧跟随着。一缕烟云紧贴着地面上露出来的一点草根，缓缓缩进了与大蟒的距离……
又走了一段路，寨子还遥遥难见，大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再焦躁了，好像恢复了正常，在草地上游动得规律又平稳。丁芹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大蟒身上，什么都没有说，还是那般畏怯又虚弱地靠在白鸿身上。
灰黄烟云在草甸下像内收拢着，逐渐向着一行人贴近、再贴近……
它们终于移到了队伍中白鸿的脚下，沿着草茎悄悄上攀，在即将触到鞋底时，却突然撞到一阵冷冽的风。草茎软韧交错，茎间方寸，风缠着烟雾，像最锋利细密的刀，将灰黄烟云撕扯了个粉碎，而那些软而易变的草茎，却连丝毫颤动也无。
白鸿步履轻盈，神色淡薄，足下毫草之间，正进行着一场精微的厮杀。
寨民毫无所觉，白鸿淡漠旁观。
灰黄烟云花费了一段时间才重新聚集起来，这一个碰不得，它只好往外圈退了一退，又选定了一个人……
在即将触碰到队中一个人的裤脚时，刺耳的铃声骤然响起！
角铃的声音重而闷，急急燥响的声音催得人头皮发麻。瘦汉骤然停下，双目锐利地看向队中之人周围。
什么都没有。
那灰黄色的烟云在铃声响起的一瞬间就退开了。
瘦汉巡视着周围，他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每个人铃铛的庇护范围变化。应对不同的东西，铃铛所能警醒的范围也不一样，队中人的站位不是胡乱围的，那是寨中积攒下来的经验，每个人的站位不同，便可画出大大小小的圆，只要有人的铃响了，就可以推算出很多东西。
刚刚铃响的那个人的位置靠近队伍中心，如果他的铃响了……
瘦汉脸色突然一变，看向旁边的大蟒。
如果那东西能够触到队中之人的铃，那必然也可以接触到大蟒所在的范围！
大蟒茫然无知地在草甸中摆尾，就像还听从着他的命令，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停下，只好无聊地晃晃尾巴。
可在心中有了疑虑之后，瘦汉再看大蟒的动作，总觉得那有些不自然地僵硬古怪。
他当机立断一刀劈了过去，刀锋切开大蟒的侧腹。刀口并不深，只是一次试探，如果是他想多了，这点伤养养也就好了。
可在刀锋破开蟒皮之后，伤口处不见血肉，只见一股灰黄色的烟云骤然涌出来，撞向瘦汉，在他身边三寸的位置激起一阵铃响，受铃声所驱无法靠近，忽然下降隐到草甸中不见。
而原本的大蟒，已经扁在草丛中，只剩一张皮了。
不必瘦汉提醒，这一支经验丰富的队伍已经收缩到了极致。可是……
三寸。这东西竟然能将他身上的角铃庇护压到三寸！这样的范围……是拢不住队伍中间的丁芹和白鸿的，但那小姑娘身上有格罗瓦的兽牙铃铛，她紧挨着白鸿，角铃未响，说明白鸿暂时未被那灰黄烟云沾惹，但之后可就不一定了……
瘦汉咬了咬牙，突然把自己颈上的角铃摘下来交给白鸿：“戴好！我们疾行！”
白鸿指尖一勾，接住他的兽角铃铛把玩着，扬眉挑目：“既然这样，我就救你一救。”
“什……”瘦汉语未竟。
白鸿伸手向他脚下一指，草丛中霎时溃散开一片灰黄烟云，激起一片铃响。瘦汉惊得瞪大了眼睛，但烟云溃散得又多又乱，他已经避无可避。但在那些小股烟云快要挨到他的时候，又像撞上了无形的壁垒一样溃散开来。
……是风。
灰黄烟云被风撕扯得将散未散，既扑不到人身上，也离不开附近，最后像雪球似的被风团成一团，落到白鸿面前。
“你的东西还是自己收着吧。”白鸿随手把铃铛又丢回给瘦汉，不再理会他，看向丁芹示意道，“来。”
丁芹瞧着那团灰黄色的球，忍不住绷直了嘴角。这东西只是因为风的压制才被迫聚集起来的，一直在挣扎，而以丁芹的目力，自然可以看出，这东西并不是灰尘或水汽聚集而成的云雾，而是一只只极细小的飞虫。现在，这些飞虫正在表面蠕动不休……
这景象实在让人头皮发麻。丁芹忍不住移开目光：“这是什么？”
“这东西叫风钻尘，”白鸿道，“看似是一群飞虫，却又可以说是一个整体，可以说是活的，却也可以说是死的，据说是因怨煞之气而生的玩意。有点类似蚁群，但却并不存在蚁后，所以也没有弱点。细如微尘，行动无声，若是被它钻入血肉……”
白鸿瞥了一眼旁边的蟒皮。
“如果是怨煞所化，那是不是可以净化？”丁芹问道。
“试试看吧，我以前也没见过几次这种东西。”白鸿也有些好奇。
丁芹施展了一个神术，风钻尘果然有消散的迹象，却又并没有真的散去，除了怨煞外，好像还有另一种力量维系着它的存在。几个净化怨煞之气的神术下去后，风钻尘不再挣扎，昏昏沉沉地团在那里，身上的灰黄色也淡了，渐渐变成琥珀似的模样，不再像之前那么令人头皮发麻。
怨煞气就像风钻尘的驱动力量，现在怨煞气都被净化干净了，剩下的这团东西一时也分辨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丁芹突发奇想：“它既然能够吸收怨煞气变成风钻尘噬生灵血肉，那能不能也吸收别的气变成别的东西？”
“说不定呢。”白鸿道，“那就收起来，等以后寻到别的气可以试一试。”
白鸿五指一兜，就将这团东西封了起来，化作个琥珀吊坠似的东西收了起来。
瘦汉就算再傻，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他们布置的沉光莲恐怕根本没起作用。看那小姑娘的样子，哪里还见之前的惶恐不安？
他不由苦涩地叹了一声，道：“谢谢，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但还是请求您，请你们不要离开，跟随我去见一个人。”
“先交代交代是怎么回事吧。”白鸿不可置否道。
瘦汉想要借此试探两人的实力，但她们又何尝不是要借此看一看村寨中的实力底细？既然已经漏了怯，就怪不得人家来把控节奏了。
“这件事……”瘦汉看向自己的兽角铃铛，目中透出无可奈何的悲意。
“塞尺”人世代居于谷中，但却并不固守。在大劫之前，他们并不少与外界交流，这点从他们大部分人都会官话就能看出来。
此处山谷地貌奇异，谷中多有险处，成了“塞尺”人最好的屏障，兴起时可以去外界生活，疲倦时便回到谷中休息。这里安宁、简单，不必担心尔虞我诈，也不必忧虑争斗不休，寨子是每个人的归巢处。但享有这样一处世外安乐乡的前提是，他们拥有在谷中这些诡异危险里存活下去的能力。
除了在多年来开发出来并一直维系的道路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每个人都会佩戴的或兽牙或兽角的铃铛。铃铛中，有图腾的力量。
“铃声如令，带着它，那些古怪的东西就无法靠近。可是，大劫开始后，图腾的力量越来越弱了。”瘦汉低沉道。像角铃庇护范围被压到身边三寸这种事情，在以前是从未发生过的。
“我们的图腾……快要死去了。”瘦汉悲道。
他们在交谈的时候，并未停下脚步，不大一会儿就到了村寨边缘。高高的板墙上没有留下出入口，但一直有人巡视，那人远远瞧见他们，就从板墙外垂下一个大竹篮。
白鸿瞧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带着丁芹坐了上去。瘦汉也脸色沉着，像不知她们已经不受沉光莲的影响一样，乘着竹篮翻进了寨中。
其他几个人各自离开，只剩下瘦汉，他带着两人三绕两绕，避开了寨中其他人的视线，一路来到靠近湖边的高屋处。
之前她们随达乌来到这边见到过的那个人给他们开了门。
“你们在此稍等。”瘦汉想把两人留在一楼，自己先上去说一声。
白鸿眼神淡淡一扫：“有这个必要吗？”
开门的人眉一皱，身上就透出凶悍气来。瘦汉拦住他的话，对白鸿认真道：“揾察负责引导祭祀图腾，是很重要的人，就像老祖母一样。一定要先通禀一声，再见面。”
白鸿笑了一声：“在你通禀前和通禀后，我们所见的可不是同一个人呢。”
现在揾察还以为她们俩受制于沉光莲，可是等瘦汉通禀过后，那就不一样了。
开门那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觉察到了不同寻常，垂下的手指一拨，正要摇动记在腕上的铃，忽然觉得指尖一阵刺痛，力道不由自主地就卸了。
“不要乱来啊。”丁芹温温和和地说道。
瘦汉摇头拦住了那人，带着丁芹和白鸿上了二楼。
揾察坐在三个明火熏香炉中间，被烟雾绕得看不清模样，他体型干瘦，坐在那里简直像烟熏的腊肉，一开口，嗓子也是像被烟熏了一样沙哑：“很抱歉，把两位以这样的手段请过来。”
白鸿毫不客气坐在他对面，说道：“那便讲讲吧，为什么要我们来见你。”
丁芹畏怯似的紧挨着她坐下，半垂着眼睛，目光却穿过烟雾，一一看过三座熏香炉。
揾察并没有在意白鸿的不客气，被强行请过来，不快才是正常的。
“两位或许知晓图腾。”见白鸿点头，揾察又继续道，“那我便不多解释了。在大劫开始后，图腾的力量庇护着我们远离了劫难，得以在这座谷中休养生息，避过大劫。但是，图腾却没能避过劫难。
“我们的图腾，正在死去。”
说到这里，揾察所求已经很明显了，但白鸿并不搭话，只是冷淡地瞧着他。
如果只是为了救图腾，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直接拜访诚心求问便可以了。
揾察叹息一声，接着道：“在发现这个趋势后，我们尽了一切努力想要挽救图腾，但却一直都没有什么成效。直到后来有一天，我们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像你们一样，轻易便穿过了谷外的沼地。他在知道图腾的问题后，教给了我们一个方法。那不是一个可以被接受的方法，但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
揾察出神地坐了半晌，没人知道他这段时间里究竟思考了什么，但他重新开口的时候，好像已经下定了一个决心。
“那人教我们的法门，是以血肉祭祀的邪法。我们不愿做这样的事情，但情况已经容不得我们犹豫了。”揾察伸手拨了拨，室内的烟雾就像帘子一样被他拨开，露出自己的模样来。
他挽起左臂的衣袖，露出缠着细棉的小臂。虽然缠了厚厚一层细棉纱，但这只手臂看上去竟与常人的手臂差不多粗细。再加上那棉纱表层渗出来的些许肉缝，棉纱下的手臂是什么样也可想而知了。
“我们没有用过任何一个无辜之人的血肉。为图腾做祭的，一直都来自自愿的寨中人。寨中每一个成年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每一个人都自愿如此做，哪怕是为图腾献上生命，也是不会有人迟疑的。
“可我不能让我的族人们为此而死。”
他重新放下衣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没什么神情，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却莫名让人觉得悲苦：“血祭这种法子，就像是用盐水解渴一样，只会越来越渴。如果再想不出别的办法，下一次祭祀，恐怕就会要了某一个人的性命。
“所以，我请求你们，如果有救下图腾的其他办法，我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你要说的，就只是这样？”白鸿挑眉问道。
“就只是这样。”揾察镇定地说道。
白鸿笑了笑，道：“那便当就只是这样吧。你们的图腾如何，等我见过后再说。”
揾察像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意味深长似的，继续用那种带着平淡的悲苦说道：“今天夜里，便有一次祭祀，我到时候会带你们去看一看。但两位如果想要离开的话，也随时都可以。”
“我还有一点疑问。”丁芹已经坐直了身体，不见之前伪装的畏怯，清凌凌的双目直直看向揾察，“这三个熏香炉下的火焰，是做熏烤香料之用，还是做灯盏而用呢？”
揾察怔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丁芹摇了摇头：“我只有一个建议。如果你不信那个教你们血祭的人，那就最好别信他的任何东西。”
两人从二楼下来，离开时见到了之前那个皮肤微黑身材健壮的寨民，瘦汉不见踪影，但他似乎已经从瘦汉那听过了一些事，因此在看见两人离开的时候，虽然皱了皱眉，却没有阻拦。
“你信他的话吗？”白鸿问道。
丁芹摇摇头。
白鸿轻哼了一声：“他够敏锐的。”
瘦汉在带她们进到房间后就退了出去，那么短的时间，又有白鸿震慑，他做不了什么把戏。但揾察就是从中觉察到了异常，推断出情况有异，所以也换了对她们的应对策略。
只是向她们求助而已？那又为何要让瘦汉做出之前那些布置？就算是为了掩盖他们血祭图腾的事情，也没有必要选那样一个费劲的方法。
他想要先用沉光莲将两人制住，虽然后续改了行事，但他所谋之事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只靠寨民们血祭图腾不够了呢……揾察想要向她们求教救图腾之法未必是假，可他也不知道两人是否真的有救下图腾的办法。
如果没有的话，揾察会不会想要用她们俩补足寨民们无法负担的部分？
……
高屋内，揾察独自坐在房间里，身周香料药草的烟气几乎要把他淹没，他垂着眼皮静静地思索着。
白鸿与丁芹，在两人离开后，揾察就从瘦汉的转述里知晓了事情发生的经过。有些事瘦汉身处其中没能看出来，他却是有了推测。
他预料到两个偶然来到的寨中的女修会有着不弱的本事，否则也不会在现在这个时候出游，瞧见了谷中的险处后还敢进来。他足够谨慎了，是等到差不多确定了白鸿的来历，才决定动手。一个修神道的大妖，虽然强大，但沉光莲的药性足以对付她了。
可是他没料到，变数是出在那个不起眼的小姑娘身上。他原以为丁芹是白鸿的神使，如果能够解决白鸿，那么丁芹自然也就没什么可虑的了。但如今看来，这个小姑娘的来历并不简单。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白鸿修为高超，丁芹来历不凡，这样她们知晓如何救图腾的可能性也就更高，但却也将他的谋划全盘打乱了。
他并不了解这两个女修，不知她们是否真的可信。若是她们被沉光莲药性所制，他便可以胁之。若图腾可救，自然无忧，若不可救，就只好借她们的血肉一用了。为此，假使两人知晓救图腾之法，为自己着想，她们都不会隐瞒。但如果没有这一层保证，就算她们俩给出了救图腾之法，他也不敢尽信。
揾察盯着房间内的三座熏香炉。这三座熏香炉在开始使用后，就一直是用明火灼炼的，炉火就只是炉火而已，这是寨中传承已久的法子。
但，这三盏炉火现在的确也是被他当做灯来点起的——自那个教给他们血祭之法的人来过之后。
那小姑娘眼睛很利。
血祭不是正法，他们当然知道，可他们最后还是选择了这样做，不止是因为走投无路，也因为教给他们这个法门的人……
别初年来到寨中并不是一个意外，他早就知晓这处谷地的存在，也早就与寨中人有了联系，只是在大劫之前，他还从没有亲身来到过谷地而已。
在大劫之前，村寨虽然因地势的缘故天然封闭，但却并不禁止寨民们出去，他们也是偶尔会离开谷中，到外面生活的。他们从外面交换物品、学习技艺，又会带回到谷中来。
在杏林苑给寨民们治病疗伤的那位中年女子就是承袭了外面的医术，她曾在谷外生活过好多年，在院子里种杏树也是她带回来的习惯。她在外面遇到了一位老师，从老师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也对他推崇备至。
这位老师就是别初年。
在他来到村寨中之前，寨里的人们就已经通过同伴的口与医术而认识他了，因此，在别初年来到寨中的时候，虽然同样引人注目，但寨民们对他的警惕却并不重。
揾察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别初年时的样子。那是一个让人一见就会生出信任的人，一头黑发唯有两鬓生白。如果只看外表，他大约正值壮年，可若是看他那双眼睛，就分不出他的年纪了。他好像既有孩童的天真纯粹，又有老人的温和智慧。
他在寨子中没住多久，几乎就获得了所有人的喜欢。图腾给他们带来了天赋神通，可以洞见部分真实，寨中哪怕才能下地的娃娃，都能隐约感觉到一个人的善意与恶意，但他们在别初年身上，却什么都感觉不出来。
在寨子中，揾察负责一切与图腾礼祭相关的事情，老祖母则以她的智慧打理寨中的其他事务，因为神通在别初年身上失效的缘故，揾察和老祖母都对他心怀警惕，可没过多久别初年就使他们产生了信任。
这个过程说来也简单，别初年教给了他们一种修行法，以心间的一点善念为引，燃起一盏明灯。这样的修行法，如果心念达不到要求，是无法更进一步的，而他们都见过了别初年的心灯。
因为这个缘故，再加上当时图腾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所以，虽然他们真正接触别初年的时候还很短暂，但揾察在与老祖母交谈过后，他们还是决定向别初年请教办法。
他们都没有想到，别初年会给出那样一个办法。
血祭，简单粗暴，但有效。
后来别初年很快就离开了谷中。揾察和老祖母虽然不愿，但图腾濒死，他们只好尝试了第一次血祭。已经沉眠不醒许久的图腾，在那一次祭祀中醒了过来，并有了恢复的趋势。如果按照这个状况推算下去，只要他们能够奉上足够的祭祀，是可以让图腾彻底恢复的。
自别初年提出了血祭的方法后，他和老祖母就重新对这个人生出了疑虑。在别初年显露出明灯教的修行法后，他们原本猜想，是因为心灯的存在，他们的神通才看不出别初年有没有问题，但虽然他们看不出来，图腾却是能够看出来的。
他们把别初年带去见过图腾，但那时图腾已经陷入了沉睡，没有办法做出反应。
除了明灯教的修行法，别初年还教给了他们入门的点灯法。这种点灯法只有用善的心念才能点燃，效果方便使用，揾察修不成明灯教的修行法，也就把这种入门的点灯法用了起来。别初年虽然可能有异，但这种术法是无分善恶的，就像人们手中握着的刀一样。揾察原本是这样想的，可是在丁芹提过后，他却不敢确信了。
揾察盯着熏香炉下的三盏火光，忽然叹了口气，将它们全都熄灭，然后重新点燃了一遍。
这次，它们就只是普通的火焰了。
他是修不成明灯教的修行法的。可如果这两个人能够带来真正的拯救图腾的办法，不必寨中的人们再行血祭，那是最好的。他真心地企盼着这个结果，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
天将暮。
村寨中的孩童都被早早撵回家催着睡觉了。格玛娃已经回到了家中，格罗瓦惊喜异常，与姐姐欢聚后又来找丁芹和白鸿道谢，丁芹把他的兽牙铃铛还给了他，看着他欢欢喜喜地回家去了。
寨子在柔和的暮光里逐渐下沉进暗紫色的夜，灯火渐熄，人声渐寂，秋虫在草丛里轻鸣，偶尔被惊动的家犬呜吠几声，四下里一片宁静，如同夜晚静谧的海面。
海面之下，暗流汇聚。
只需要一点术法，再加上一点助眠的药香，就可以让玩了一天的孩子们陷入黑甜的梦乡。等到那一弯明月行到接近天顶的时候，宁静的村寨里再次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白天在高屋里见过的那个黑壮汉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村寨靠近边缘的一处屋舍。
不必敲门，房内的人已经听到了动静。
白鸿打开屋门：“祭祀快要开始了？”
黑壮汉子点了点头：“请跟我来，不要被发现。”
她们在夜色里跟着那人向谷地中间的湖泊走去，丁芹抬起头看了看夜空。
月与星的明澈光辉撒下，在愈发躁动不安的血气里被染上了一层不详的暗红。
寨中的祭祀，就要开始了。

第106章
夜色里的湖泊还是那么平静,不起一丝波纹。
白天的时候湖水透得一眼就能看见底，到了夜晚，光滑如镜的湖面反倒将星月之光尽数反射。柔和的光似自湖面上漫散,深谷中捧着一汪月光。
这是极美的景色,只可惜,那湖泊的盈盈光下，融着淡淡的血色,这景色中就难免渗出凉意来。掺着血色的月光掩了湖面下的模样，一个个身影从四方来到湖边，衣摆与鞋底擦过草地的声音簌簌汇聚，没有人发出声音。
揾察走到前方,他穿着一身彩织的衣服,上面的纹样不是染印或绣出来的,而是直接用彩线在织布的时候织出来的图案。红、黄、黑、蓝……条纹、格纹、菱纹交错排布，形成一种规律的美。他戴的帽子也是如此,那是个形制很特别的帽子,既不圆也不方,顶部成一处平棱，有点像屋脊。帽子同样也是那种织出来规律的彩纹,但在帽子最顶部的脊上，额外绣了一只异兽，身形似羊似鹿,头生一支独角。
他手中还持着一支木杖,杖身分出枝桠，系着九道不同颜色的丝绦，丝绦末端系着铃铛。揾察持着这支木杖走向最靠近湖边的位置，湖中反射出来的盈盈月光将他照得朦胧发光,杖上的丝绦被夜风轻轻摆动，尾端的铃铛却并没有发出声响。
达乌也站在靠前的位置，他身旁就是老祖母。老祖母头发全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肩背轻微地佝偻着。她看上去状态并不好，是被达乌搀扶着来到这里的。虽然被称为老祖母，但她却不是达乌的祖母，而是他祖母的祖母。到了她这个年纪，虽然有些修行人的手段来弥补，但损失的气血已经不能像年轻人那样容易恢复了。这个时候，她更应该在房间里休息，在夜色里安宁地睡一会儿，可她还是坚持来到了湖边。
老祖母脸上没有笑，达乌也笑不出来。祭祀图腾本来是一件快乐的事情，不需要严肃，没必要弄得有多庄重。那是图腾，是与他们血脉相连的族人，是长辈也是亲人，并不需要高高在上，就像家中的老祖母一样。过去的每一次祭祀，有火堆、有舞蹈、有铃乐、有比斗、有笑骂肆意，甚至还有人放声大哭，发泄情绪，但唯独没有这样的压抑。
但现在……只希望这一次的祭祀也平平顺顺地结束，然后，能够寻找到彻底结束这种状况的办法。
揾察手中木杖高高举起，猛然下砸，杖尾重重顿在湖面，竟如同顿在地面一样，只下陷了不到两指的深度就止住了。表层的湖水被木杖击出，像一片片月光飞溅，以木杖为圆心，月光的涟漪向远处荡起，一波又传一波，唤醒沉寂的湖。
在泼洒的月光与一痕接着一痕的波光中，木杖上的九枚铃铛骤然同响。
丝铃九响，祭祀开始。
九枚铃铛的音色、音调各有不同，在木杖上有节奏的响起，奏成一曲古朴轻灵的铃乐。受九枚铃铛所引，湖岸旁的人们身上也渐渐响起了铃声。
每一个寨民都佩戴有一枚铃铛，每一枚铃铛都各自不同。或高或低、或清或浊的铃音渐渐响起，汇入到铃乐之中。
如涓滴细流融入溪水，渐渐汇成一条奔涌的大江，乐声由轻盈变得壮丽，细巧之风卷起花与叶狂舞，静谧之雾忽掀狂浪，如空灵与细微的星子汇聚，便成就了浩瀚无垠的星河！
而在这人人身上皆有铃响的环境中，唯一寂静的两个人，就变得格外显眼起来。
可是，丝铃九响，祭祀开始，便不可再被打断了。
在人群之外，一个寨民匆匆赶来，看着已经开始的祭祀，焦急地在原地来回走了好几步。
他是达乌安排的关注丁芹和白鸿的人。寨里正是关键时候，来了两个不知背景的陌生人，他不可能放任她们不管，早就安排了人关注着她们的行动。但他刚刚才发现，丁芹和白鸿失踪了。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让两人避开他的耳目消失不见的，只有揾察了。而揾察要两人干什么，不必猜都能想得到。
他紧赶慢赶，想来通知达乌，结果还是慢了一步。
祭祀开始便不能被打断，这并不是出于礼，而是因为在祭祀开始之后，铃声就会形成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将所有参与祭祀的人都牵扯在一起，如果在祭祀前期强行打断祭祀，那么参与祭祀的人必然会受伤，而如果等再过一阵，祭祀的力量稳固下来之后，那根本就无法打断了——起码他是没有这样的力量去打断的。
只是迟疑的这片刻功夫，铃声就已经汇聚成乐，他站在祭祀的人群外面，相隔不过三步，却已然无法靠近。声如浪潮，将他拒在岸边。
现在他也不必犹豫要不要打断祭祀了，他已经无法打断，无法将事情告知给达乌。
但达乌此时也已经知晓了，他不但知晓丁芹和白鸿不在他所安排的房间里，还知道她们在哪——她们就在祭祀的队伍中。两个血脉无关、未佩蕴含图腾力量铃铛的人，在祭祀之中，就像海面上的冰山一样显眼。
但现在他同样无能为力，祭祀已经开始了。
铃乐如潮，将天地间的灵力勾连而用，形成浩瀚的威势，却只笼罩祭祀之所，湖岸十丈之外，夜色寂静如常。
十丈之内，人们在铃乐中虔诚地唱起祭词，古拙的歌声呼唤着隐于湖中的图腾。
这样的祭祀，并不见通常血祭邪法的凶戾，反倒充满肃穆庄重的意味，凝心、聚神，凡人心念驳杂，却可以被一个仪式凝为一体，在同时同地，向着同一个心念祈愿，这岂非同样是一种震撼？
“你看出他们的图腾是什么了吗？”白鸿暗暗在神念中问道。
丁芹在神念中回答：“我感觉像是解廌，但……”
解廌是很早就出名的异兽，但从未听说过他化身为图腾，有了一群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族群。有些图腾是机缘巧合下诞生的，但这种巧合一般或是像玄鸟那样生即图腾，又或是某种异兽在尚且弱小时与一个部族产生了关联，故而化作图腾。解廌并非生即图腾，他是很强大的异兽，也不会无缘无故与某个部族产生关联，他倒是可以主动让一些人获得自己血脉的力量，也就成为了他们的图腾，可是对于他这样强大的异兽来说，这么做有什么必要呢？
祭祀仍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人们的歌词节律古朴。
“……
“湖水皓皓，勿汶勿浊，塞尺所茇。
“明镜皎皎，勿晦勿瞢，塞尺所憩。
“……”
歌词是用他们独有的语言唱出来的，丁芹和白鸿在寨中生活了这几日，以她们的神识之力，也将这种语言学了差不离。
湖水洁净，不要使它变得污浊肮脏，那是塞尺居住的地方。
明镜皎洁，不要使它变得晦暗不清，那是塞尺停歇的地方。
塞尺便是他们的图腾，也是他们的名字。他们以洁净的湖水与皎洁的明镜来称赞他，可血祭就是血祭，无论前奏多么的触动人心，终将进行到凶蛮的部分。
寨民们的血肉落入湖水之中，盈着月色的湖中融了越来越多的血色。每一个寨民都做了祭祀，伤势未愈的人和年迈如老祖母的人同样如此，但对于这些虚弱的寨民，揾察以一枚炽热暗红的骨针刺破他们的指尖，取一滴血滴落湖水之中，便是参加过血祭了。
湖中的血色越来越浓，逐渐显出一个异兽的身影，这身影随着血色越浓，便越发清晰起来，四足独角，似羊似鹿，正是揾察帽顶绣着的模样。
渐渐的，每一个参加祭祀的人都为那湖中添上了几分血色，包括主持祭祀的揾察，除了两个血脉不同的客人。
揾察看向丁芹和白鸿，慢慢弯了一下腰，说道：“祭祀仪式只差一点了，请二位也来参与一下吧。”
白鸿凤眼一挑，冷笑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祭祀的力量已经磅礴汇聚，揾察作为仪式的主持者，这力量也就为他所用。仪式即有步骤，步骤便如规条，这力量如层层罗网裹覆，要祭祀中的人按其意志完成仪式。
揾察仍然弯着一点腰，歉意尤深的模样：“这是祭祀的仪式，两位对寨中的隐秘和图腾不是一直有着好奇吗？我带两位来参加了我们的祭祀，现在不正是一个了解的好时机吗？只要一滴血而已，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的，人们战斗、摔跤的时候不都会流血吗？又何妨流在这里呢？”
湖边的人们因为这番而骚动起来。
“揾察！”老祖母高声厉喝，“放开她们，这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我该做的事，是让寨子能够续存下去，而不是将性命一点一点全填进湖里。”揾察道。
老祖母指着湖中，手臂颤抖，气急喘道：“你看看图腾！看看这可是图腾愿意见到的事？！”
湖中图腾的倒影已经清晰得分毫毕现，甚至隐隐透出气息来。
解廌。这是传说中能够洞察人心分辩是非曲直异兽。
“没想到……解廌竟成了图腾。”白鸿低声喃道。
传闻解廌是由质劲刚正的魂魄转生而成的异兽，虽不知其真假，但也由此可知解廌的性情，这样的异兽，为什么会开辟一个族群呢？
“以血祭续命已是极限，你还要取外人的血肉，这是在改图腾的意志！”老祖母怒道。这件事他们早就私下讨论过了，她其实不想在寨中众人面前与揾察分辩血祭的事情。
血祭这种邪法，是损他利己之法。寨中人们为救图腾而行血祭之法，损己而利图腾，人们的品性中固然有牺牲自身以利他人的无私之处与不肯伤害他人的良善之处，但这是与生灵本能相悖的，众生本性为利己，饮食、攥取皆为本能。解廌是他们的图腾，蓬生麻中，不扶自直。寨中的人们必然有许多宁可自伤也不欲伤害无辜的人，可若说寨中所有人都宁可自己去死，也不要用无辜的外人血祭……这是不合众生本性的。
有些事若是不说出口便罢，可若是说出来了，人心便回不去了。
解廌的天赋神通是洞察人心分辨是非，这同样也是他的本性心念。修行在心，这世间的法术修行之法各有不同，有的只在乎术道，需要资质、需要灵气、需要种种条件；有的则只在乎于心，无关资质等等一切外力，便如同明灯教的修行正法、吴侯所修的守戒法。解廌的天赋神通为第二种。解廌正处于最虚弱的状态，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因为他与族人血脉相牵，便更容易受到族人们的影响。如老祖母所说，接受同族人的血祭以续命已经是极限了，如果解廌再取他人血肉为自己续命，那恐怕就会改了他的意志，毁了他的神通。
“为什么要抗拒改变呢？”揾察道，“一成不变的固守并不是好事，蛴螬褪了旧壳才能化为蝉，从不见天日的地下飞上天空，毛虫结过了茧才能生出翅膀，从笨拙的蠕动变成轻盈地飞翔。不变就是死，就算祭了全族的人，难道就能救下图腾吗？不如让我们带着图腾一起改变。”
人群中的躁动更大了，老祖母气急，一时气息不匀，连连咳了起来。
丁芹深深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确信了我们没有解决图腾问题的方法吗？”
“我不确定。”揾察说道，“我比所有人都希望你们能够拿出办法来，但我需要一层保证，没有保证的话，我不敢信你们给出的方法。你们已经知道我为什么不敢轻信。”
他并没有想要丁芹和白鸿的性命，他只是想借这个难得的机会，将血祭的事情开一个口子，两滴血就够了。他和他的人都几乎找不到机会出谷，如果错过了这次，下一次再想找到外人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能从两人这里得到别的方法最好，如果得不到，这一次机会也不会一无所获。更进一步，就算日后走到了要伤外人性命来进行血祭的程度，他也不会选择向丁芹和白鸿这样难啃的对象，乱世之中，不值钱的命最多，何苦往死里得罪强者呢？
“你的神通看不出我们的心念吗？”丁芹又问道。
“我看不出，我看你们就像当初看别初年一样。所以我不能信任你们。”揾察道。
“可是，就连年幼的格罗瓦，都能够看出我们的心念，在我们来到这里的第一日，就请我们帮他寻找姐姐。”丁芹直视着揾察，她的语速平缓、清晰，可是却像炸雷一样压到了揾察的身上。
揾察的脸色骤然白了。他想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如果连还是个孩子的格罗瓦都能看出来而他却看不出来，那只说明……那只说明……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天赋神通！是图腾收回了他的神通吗？他已经被图腾厌弃了吗？
其他人也已经明白了这话之下的含义，许多人不敢置信地看着揾察。
老祖母叹了一声：“揾察。我们都能看出来，这两位姑娘不是恶人。你已经走差了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揾察的脸更白了，他死死握着木杖，手臂上的伤口崩开，渗出血来。一个失去了天赋神通的人，是不能再负责寨中礼祭的。他好像一下老了十岁，脸上闪过颓然、沮丧和苦痛，但挣扎过后，目中却凝聚了不可动摇的固执。
“我做不成一个无罪的善人，只能做一个对得起寨中的罪人。”他抓紧了手中的木杖，固执的目看向丁芹和白鸿，“这次祭祀还在由我主持，请二位借两滴血与我！”
厚重的祭祀之力在空气中凝聚，白鸿顶着这股威慑向前走出一步，冷笑道：“你真以为我们任你宰割了？”
威慑化作了威压，揾察半步不退，使祭祀之力如山谷四面崩塌一样向白鸿压来。
达乌硬顶着余波想要去阻止揾察，可是那威压分了一缕出来压向了老祖母，达乌只能先护着老祖母。他焦急地看着对峙的两人。
白鸿气势烈烈，双臂洁白的羽衣鼓风而起，猎猎舞动中寒光闪烁。揾察执掌祭力，手中木杖的丝铃摇动不休，扬扬铃乐中威压崔崔。
在这一触即发之时，被人们所忽视的湖中忽然起了变故。
湖中解廌之影由虚转实，破开湖面，向空中疾驰而起，他几乎是逃命一样从湖中窜出。而这原因很快就让人明了了，紧随在解廌身后，一抹锋锐的刀光携霹雳之势劈来！
解廌足下生云，在半空中倏忽换了位置，刀光不见来处，被解廌躲了去，后继无力，但在半空中消散之前，它的威力却几如将天破开一隙！
只此电光火石之间，无人来得及反应。寨民们已经惊住了，这湖是解廌休养生息的地方，这刀光又是从何而来？
“这是……”丁芹双瞳忽然一缩。
在解廌由虚转实的瞬间，黄泉之影一闪而现。解廌并非休憩于湖中，而是藏身于幽冥之中，这也是为什么她上次来到湖边，却没有看到解廌的原因。那紧随于解廌刀光也是自幽冥中劈出的，至于解廌为何要躲藏于幽冥之中，她也看分明了。
在谷地之中，一直笼罩有一层血气，这些血气对谷地几乎没有什么影响，故而也隐秘难察，但在解廌显身的一刹那，这些血气骤然化作丝网，向着解廌扑笼而来，其势竟比那浩荡的刀光还要凶险！
血气无处不在，又与解廌有着深刻而隐秘的联系，他避无可避，血气扎根于其身上。解廌刚离开湖中的时候，琉璃双目还是清明的，此时被血气一沾，神采晦暗下去，神智已然不太清醒了。解廌将这座湖作为出入口避进幽冥，是为了躲避这些因血祭而产生的血气。
而在丁芹这一刹那间的许多思维终了之时，空中的刀光才刚刚劈天将散，与此同时，解廌逃出的湖面上，倏忽踏出一个高挑的身影。
长发乌黑，骨刃凄白，一身鬼气威严含煞。
刀光如雷霆怒起，解廌转身欲逃，却被血气蒙了神智，慢了一刹，眼看就要被刀芒加身！
空中鹤唳乍起，一双纤长的手指接住了刀芒。
白鸿不知何时已从与揾察的对峙中脱身，于一瞬间插入半空的战场。
水墨似的羽衣受二者之间的气势所激，飘摇若仙。白鸿悬于半空，指尖鹤喙之芒隐现，接住了白骨刃的锋芒，眉间一点红痕鲜艳夺目，注视着突然出现的来者：“鬼王。”
那立于湖心，在一片月光血波中拔刀而起威势堂皇的身影，正是大青山脉中的鬼王女须。
女须收回骨刃，她在看清接刀的是白鸿后，便收了力道。这位因一时不忍而庇护九曲河两岸村落千余年的妖神，与她虽然没有多少交集，却也是认得的。
女须目光一转，便瞧见了一旁的丁芹：“是你们。”
她也记得丁芹，在水固镇因为黑犬小将军惹出的事情，她们有过一面之缘。此外，她同是那位助自己看破迷障的神明之使。
女须含着威煞的眉目已经和缓下来，她目光一扫，见湖边情形便猜到了这里正在进行什么。解廌畏惧于鬼王的威势，想要逃走，可却又因为眷恋担忧自己的血脉族人，硬撑着生死之间的大畏怖，落足于岸边，低头以额上独角对着鬼王，喉中发出威胁的低鸣。
“你们为何会在这里？”女须见解廌并未远遁，便不急着追袭。
“我带她出来游历。”白鸿看向丁芹，又转而向女须问道，“你为什么要杀解廌？”
女须转目看向岸边挡在寨民们之前的解廌，解廌被她目光注视，霎时绷得更紧张了，前足交踏，喉中低吼。
女须目光淡淡一收，道：“有人窥伺幽冥黄泉，我在拔去他的小卒子。”
“你是说解廌……？”白鸿疑惑地看向解廌，见他神智不清恐惧僵硬的模样，不由生出些慨叹。
解廌是积名久远的大妖，早在白鸿尚未出生时就已成名，此时却不知为何，沦落这般田地，难免令人感伤。
“他现在还不是，但已经走上了那条路。”女须收了白骨刃，踏着湖上的血波月光向岸边走去。她执刀时的威煞已经散了，解廌却仍十分恐惧，他的天赋神通还在，能够感觉到杀意，四足焦躁的踏着，又似想逃又似不舍。
离湖最近的揾察忽然挡到解廌面前，强撑着对鬼王喝道：“站住！”
他用手中的木杖撑着身体，唇边还有未来得及擦净的血迹，刚刚鬼王自幽冥一刀劈出，虽然没劈中解廌，却斩破了祭祀之势，揾察作为主祭者，已经受到了反噬。他强撑着木杖的手臂一直在发抖，为了挡在解廌前面，双脚已经踏进了湖水中，但却已经顾不得了。
一双手忽然扶住了他，达乌站到他身边，同样将解廌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鬼王。
岸边的寨民们已经从惊变中反应过来，他们一个个地聚到解廌身边，沉默、恐惧，又坚定。
女须停下脚步，她看着满是敌意的人群，道：“你们这样做，好像我要做的是恶事。可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正是你们的所行而导致的，放任他继续这样下去，只会使他成为别人手中的傀儡。”
“您这是什么意思？”老祖母问道。
“你们想以血祭法救他的性命，但每一次血祭，都是在帮助设局的人掌控他。他现在神志不清，不是因为重伤，而是因为血祭的影响。”女须道。
“这不可能！”揾察激烈地反驳道。
白鸿已回到湖边，落在丁芹身旁。女须目光向她们身上一落，道：“或许你们知道的更多些？”
她才从幽冥中来到这里，所言只是凭着短暂的所见看出来的东西，并不知道更具体的情况。
丁芹看着被寨民们围在中间的解廌，在族人中间让解廌平静了许多，可是那一层深重的血气却如附骨之疽一样扎在它身上。她目光哀悯叹道：“我大概猜出来了。”
从别初年教给寨中血祭法开始……又或者从更早的时候，这就是一个局。
血祭法明面是为了给解廌续命，暗中却在掌控解廌的神智。解廌可以进入幽冥之中，幕后的人想要利用解廌的能力在幽冥黄泉中行动，可解廌秉性刚正，又兼洞察分辨，不可能被劝服或欺骗，要想利用他，就只能彻底掌控他。
明灯教的心焰光明透彻，并不会阻碍解廌血脉的神通，他们看不穿别初年，是因为别初年早已经背弃了明灯教，学了别的邪法。丁芹曾在因果中看到了别初年的身影，他与昌蒲和仰苍有着很深重的因果联系。虽然当时因为反噬只来得及一瞥，但凭借当初看到的些许碎片与如今的所见所闻，已经可以推断出别初年的身份了。
能够将解廌设进局中的人，只怕正是当初背弃仰苍，致使他身死的师父了。
这局设的很高明，虽然简单粗暴，却很有效。解廌心性坚固，难以攻破，却与族人有着亲厚的联系，寨民依恋图腾，心性类于解廌，却会为了救下解廌的性命而不惜一切。
如果想要驱动一个心性坚固到可以拒绝一切利益诱惑、心智透彻到可以看透一切谋划的存在，当喜怒哀惧皆不足以动摇他，那么就以爱驱动他所在乎的人们，令他们以依恋不舍的心来为他奉献，岂不就成了世间最难以抵挡的布局？
寨民们，是不可能冷漠旁观图腾消亡的。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去尝试血祭之法。
但解廌成为图腾、有了族人这件事，又是一个极深的秘密。寨民们已经传承了无数代，却从未有人知晓他们是解廌的族人。他们的神通并不会在身体上显出异象，隐于幽谷，就算离开也绝不会宣扬自己的图腾是什么，他们甚至不会张扬自己是具有天赋神通的。
别初年能够知道这件事，并利用它布下这样一个局，实在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但他的谋划却失败了。
寨民们继承了解廌的血脉与神通，也继承了他的心性。即使忍受剔肉放血之苦，他们也一直只是用自己的血肉来试图挽留解廌的性命。
寨民们是自愿的，而血祭中从未染过一滴外人的血，所以这一次次的血祭中，只产生了血气，却没有怨煞。
血气植于肉体，怨煞踞于神魂。血祭中的血气迷了解廌的心窍，但他的神魂仍是清明的，所以才会主动避于幽冥之中。
如果不能掌控解廌的神魂，是没有办法把解廌变为任由操控的傀儡的。
所以上神说，这是一个废弃的局。
“我想试一试，也许他还有救呢？”丁芹说道。
既然解廌的神魂还是属于自己的，那么也许他还能够从这个局中挣脱出来。
女须看了看她希冀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些寨民们祈求的目光，道：“那便试一试吧。”
丁芹走到解廌身边，围着他的人群分开一条道路，他们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
解廌蒙了血色的眼也看着她，他似乎不太明白要发生什么，却觉得不是坏事，所以没有挣扎，也没有躲避。他抬起头，不用额上的独角对着她，弯下腿与她平视。
丁芹将手按在他角下方的额头上，温暖明澈的神力流淌进解廌的体内。
她看见了，那些血气纠缠在解廌的血肉之中，在心窍中充塞一团，迷蒙了他的心神。
神力如清泉一样涌入心窍当中，将浑浊的血气驱散。一缕心识自心窍而起，并入脑中神魂，解廌的神智霎时一清。
在心窍通明的一刹，丁芹似乎看到了许多飞逝的记忆与念头，似黄粱一梦，又似弹指隔世，在这短暂的一刹之间，她与解廌相识。
可那些浑浊的血气仍纠葛在心窍四周，只等心窍中的神力散去，就将再次蒙住解廌的心识。如果不能将解廌躯体之中的血气彻底驱散，解廌的问题还是无法解决。
可是，在丁芹试图剔除解廌血气时，却发现它们已经与解廌的血肉深深地纠缠在一起。这些血气来自于与解廌同族的血脉，它们毫无滞碍地融进了解廌的躯体，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解廌是在重伤濒死的情况下被血祭拉回命来的，如果没有这些血气的力量，他的生命早就消散了。
驱逐血气，就是在杀死解廌。丁芹试着以神力替代血气，在清理一处血气的同时治愈那一处的伤口。但这些血气中，除了寨民们的血脉，还有另一种力量。那是丁芹曾经在寨子上空见到的，类似于蝗王的力量。
那是“怪异”。
丁芹曾在面对蝗王时见过这种力量，但却从未如此细致地观察过它，而在此时，她才发现了怪异的可怖之处——它竟有着几乎不逊于神力的本质！
哪怕那种本质只是极微毫的部分掺在其中，也使得这种力量拥有了某种不可更改的特质。在它的影响下，解廌正在被转变成如蝗王一样的怪异，而这种转变……是不可逆转的。
“小姑娘，放弃吧。”她听见那坚固却平和的声音说道。
解廌目中已不见血气浑浊，暗青的眼睛透彻如琉璃。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情况。
女须静默地站在一旁，她早就知道，这是不可逆转的事情。只是人们心怀希冀，又何妨一试呢？
解廌已经没有办法接受其他力量的影响了，就算就此停下血祭，他也会在体内之力的影响下，逐渐化为怪异。就算他的神魂仍然是清净的又如何呢？到那时，他的身体已经由不得自己了，心识永远被封于心窍当中，只能终日浑浑噩噩地凭借本能行事，而怪异的本能……
格罗瓦从人群中钻进来，拉了拉丁芹的衣袖，仰头焦急地问道：“丁姐姐，图腾，怎么了？”
格玛娃在他身后，刚刚鬼王第一刀破开了祭祀之势，这里的动静便传了出去，许多人被惊醒，格罗瓦听出动静是从湖这边传来的，一定要来看看。
他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已经感觉到了不安。
丁芹没有说话，她的目中已经盈满泪水。在解廌心窍中的一刹，于她已如经过了无数时光，而她在这弹指隔世之中，已经比任何人都更深切的认识了解廌。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不能就像现在这样吗？他也还是活着的，清醒的，就这样行吗？”老祖母看着丁芹，又看向鬼王，恳求道。
解廌看了看围着自己的族人们，他从他们的心念中看到了愧意：“这样的布局，是我自劫中受伤濒死时就被布下的，这与你们又有什么干系呢？人心多变，我当初留下血脉，就是想要试一试，能不能以我的力量，使人心受到改变，这是我所做下的选择。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格罗瓦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人群中传来了越来越多的哀泣。那是庇护着他们的图腾，是他们血脉相连的亲族，是最亲厚的长辈。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解廌也被勾起了留恋不舍的悲意。
“我有一个建议。”女须凭波立在湖上，目光落在解廌身上，杀意纯粹清冽，一字一顿道：“当死则死。”

第107章
当死则死。
“不！我不要图腾死！”格罗瓦抱住解廌的前腿,警惕地瞪着鬼王，脸上还满是泪痕。
解廌轻轻挣开围着他的人群，走向鬼王：“请借道友之力,助我解脱此身。”
他的身躯里已经浸满了怪异血气,当死则死,借鬼王纯冽杀意斩却此身，纵然多年修为一朝散尽,但至少能留存下清净的神魂，也彻底从如今这浑浑噩噩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不过是重入轮回罢了。
格罗瓦哭得几乎哽过去，格玛娃揽着他，同样泪流满面。
寨民们压不住喉中的呜咽,但没有人再去阻止,那是图腾的意志。
女须肃容,一手将白骨刃横在胸前，一手慢慢拂过刀身,向解廌一礼。
解廌闭目,刀光凄白。
巨大的身躯无声倒下,在盛着月光与血色的湖面上轰然散做破碎的流光，流光飞散,轻盈地落到寨民们身上。
铃杖跌落，铃音乱响，揾察已经跌倒在湖边,捧着落在他胸前的流光,张着嘴，无声地哀恸。老祖母扶着达乌的手臂颤抖着，闭着的眼睛止不住地滑下泪。
从解廌倒下的地方，染着血色的湖重复清澈,向着四周扩散开，直到将整座湖都重新化作洁净、明亮的模样。
湖水皓皓，勿汶勿浊。明镜皎皎，勿晦勿瞢。
塞尺所茇，塞尺所憩。
如明镜一样皎洁清澈的湖水上，忽然倒映出解廌的模样。
女须的刀尖垂入湖中，磅礴轻灵的鬼气没入湖中，解廌之影由虚化实，浮出水面。他睁开眼睛，一双暗青的目，透彻如琉璃。
“执念深重，便化鬼类。”女须收起了白骨刃，“你神通还在，但要重新修行了。”
解廌怔了片刻，目光缓缓看过岸边的人们：“原来……我还有这样深重的执念。”
借鬼王纯冽之杀念涤清躯体之怪异，肉身修为虽然一朝散尽，却也彻底摆脱了别初年设下的控制。
可舍去了肉身，便也舍去了血脉。
格罗瓦看着湖中已经化为鬼身的解廌，却只觉得胸中空洞洞的难受。寨民们又见解廌之形，止住了哭泣，还沾着泪的脸上却一片哀茫。
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个亲厚温暖的、与他们相连的血脉，已经逝去了。
解廌还是解廌，却已经不再是图腾了。
“既然未入轮回，那背后之人或许还会觊觎你。你若无去处，可以暂住于我的鬼域之中。”女须道。
揾察仍跌坐在湖边，他一直没有发出声音，眼中甚至没有落下一滴泪来，可他的衣裳下摆已经被湖水浸透了，却也一直没有任何反应，只盯着湖中的解廌。
“我没有收回你的神通。”解廌琉璃目落向他，声音仍是那如山岳般的稳固。
“那力量在血脉中，你只是一时心被蒙蔽，所以无法觉察它。”
解廌最后看了一眼寨民们，便随着女须一起踏入了幽冥。如鬼王所说，他如今修为尽散，再留在这里，只会招祸。
湖面上变得空荡荡的。
“我们没有图腾了吗？”格罗瓦哀茫地大睁着眼睛。
格玛娃揽着他：“不，图腾一直都在。”
她一只手按在心口上：“就在这里。”流淌在他们的血脉里，永远在他们身边。哪怕有时迷失了，但只要回头，就能看见，图腾一直都在。
揾察已泪流满面。
……
旧事已毕，残局已解。
后有召湖蟹将军听闻此事，不由慨叹：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血祭呢？
可这件事对于寨民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需要作出选择的事。
遇到问题都去祈求图腾，可谁来心疼图腾呢？
图腾如是，神明如是。
香火缭缭，盛如云霞的祈愿当中，有多少是为求己事，有多少是心念神明？
大青山余脉脚下，鲤泉村中。
小孩子个头窜得快，但再快也还是个小豆丁。
还是个小豆丁的铜豆站在二哥郑黍专门给她做出来的小脚凳上，恭恭敬敬给案上的两个神位上了三炷香，一位住在山上救过她的神仙、一位庇护着村子的移山大王。
把神仙当日记的铜豆在小脚凳上唠唠叨叨地讲完今天都发生了什么，末了想了想，补充一句：“我今天很开心，祝神仙和大王也开心！”
淡青的烟气缓缓上升，在秋风里飘散。两缕心念乘着云，飞落李府，一缕落到正在院子里给小妖们传法的移山大王金六山身上，另一缕飞落屋中。
给山中开智的生灵传法这个习惯一直传承了下来，最初是漓池，之后是老龟，现在老龟被淮水神君的化身带走了，金六山就把这个事情继续了下来——再过一段时间，他就可以叫金七山了。
以前他有移六山之力，故而名为金六山，不过那时所谓的六山，只是小丘而已，但自修成真正的妖神之后，他已经可以背负起六座真正的小山了。
地力坚且厚，孕生敛亡，善承载。
在成为真正的地神之后，金六山才知道曾经自己走错得有多远。只是……金六山望了望紧闭的屋门。
自那次之后，漓池上神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这一次的传法已经结束了，停留于此的小妖们很自觉的收拾好周围环境离开。
山中清净，如一方桃源乐土。因为上神的长久落足，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处灵气氤氲生机盎然之地，虽只是一处余脉，地下却已生出了灵脉，地脉生灵，蔓延脉络，泽被之地也越来越广。于此怪异劫中，造就一方净土。
每次从红尘浊世来到山上，为山中生灵传法，对金六山来说，同样也是一次难得的放松。
虽不知上神为何久不出现，但既然神泽之土一直在增长，那么上神应该也没有出问题才是。
山中虽好，但他既然已经成为了一方地神，便也应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成为如上神一般能够泽被一方的神明，也当是他的目标。金六山起身，对着紧闭的房门恭敬一礼，准备下山。
紧闭已久的房门忽然打开，神明白衣乌发，姿仪如旧，踏入院中。
金六山一惊，再拜道：“上神。”
漓池目光落在他身上，道：“既然在此，便是你的机缘，随我走一趟吧。”
金六山虽摸不着头脑，还是应是。
宅灵后李亦现身于院中。漓池对他道：“过几日将有客来，你可向他请教。”
后李同样不明所以，但这是上神吩咐，他直接应下。上神闭关已久，此次出来，是为了什么呢？他看着上神带着金六山离开的方向，那里……似乎是沿此余脉，前往大青山主脉的方向。
上神所说的客人，又是谁呢？为什么说自己可以向那人请教？
……
点苍山。
这个名字既指十二万年前天柱山摧折后唯一幸存下来的余脉，又指一个在此修行的教派。点苍山绵延千里，能够直接以此为名，对于他们的实力，便也不需多言了。
点苍山广袤，地貌多奇峻，中有六大奇景。
其中，一隙峡、四时林、云海影壁、顶上霞光，这四者没什么危险，只要自己能走到地方就能观赏，但另外两大奇景却有阵法隔绝，并不许人靠近。一者谓之辟金崖，一者谓之火池。
辟金崖和火池都有点苍山中前辈长久居住，以阵法隔绝，一是为了防止他人随意搅扰，二也是为了他们的小命。这两地都有能要人性命的险处，若是驻守的前辈在还罢，顺手就把人救出去了，若是恰逢前辈离开，再有不知深浅的人靠近，不小心丢了性命就可怜了。
且不提辟金崖，火池位于点苍山终末之端，掩在一片参差石脊深处，石脊层叠围出高低不同大大小小的池子，扩开十余里，皆为流火之地。
这些池中流淌的都是溶金般的流浆，因为池子的深浅不同，也呈现出深深浅浅的红，浅如黄栌琥珀，重如青莲紫棠，在丹赤朱绯间过渡晕染，斑斓绚烂。分隔出高低层叠池子的石脊成昏色，其上生着丝丝缕缕灯芯似的长草，草身呈深浅不一的金色，浸在流浆里，在池中流浆向低淌落时，被拉出时隐时现的金缕。
除了这灯芯炎草外，火池中还生有别的植物，最显眼的就是大朵大朵开在池面上的无心火莲。未绽的花苞成赤色，开放的火莲每一个瓣子都是半透明的焰流，花瓣根部是浅青色的焰，尖端就成了蓝紫色的焰，跳动出颗颗火星。火莲无根，随着池中的流浆在池上流淌，如同凡人祈愿时所放的河灯，却又比那景象何止美上千万倍。
然而这般美景之下，却是暗藏杀机。
火池虽美，其温度却可熔金石，便是把经过千锻的宝剑投入池中，也只会如雪花入滚水中，连点声息都发不出。但这般可怖的热力，却只凝结在流浆之中，并不外显。池边不到一步之遥，仍吹着凉意送爽的秋风，生着郁郁葱葱的灌木，背生七星的瓢虫在叶片上攀爬，饮凝结的秋露解渴。
这样的危险被内敛不显，不知情的生灵便会一无所觉地靠近，或有被这美景所迷，主动欲与之接触的也不是没有。
秋风忽起，吹得叶片摇动，露珠滚滚，淹了旁边的瓢虫，小瓢虫一时慌乱，未能抓紧叶片，被秋露带着向一朵火莲上滚落。
池上忽然蒸起一段热气，吹干了小瓢虫身上的水珠，连带着把它送到了岸边。
火池中央，一个披着暗红短衣的男子赤足斜坐，一腿横盘，一腿屈起，赤着的脚就直接触在火池炽烈的流浆上，前脚掌有节奏地踏着池面，在流浆上激出一圈圈金色的流光。他口鼻之间的吐息，便化作了池面上流淌的和风，隔绝了一切将与火池接触的生灵。
这便是长居于火池中的前辈了，其名为奉传，是点苍山中两位踏出勘破我迷之障的物灵之一。
奉传正在火池中闭目吞吐火池气息，忽然收到了一缕讯息，正身端坐，庄重垂首而听。数息之后，他对虚空之中应了一声“是”，方才抬首起身，足尖一踏，已消失在原地。而火池之中，在他这一踏之下池面所生出的金波里，池中自在漂动的火莲悄然变幻了移动，形成一种复杂玄奥的规律。回环的热风自池面上升起，在奉传离去后依旧隔绝着寻常生灵与火池的接触。
等奉传再次出现之时，已踏到了辟金崖上。火池居于点苍山终末之端，辟金崖则位于点苍山起点之首。这里是曾经与天柱山相接的地方，在十二万年前的那一场大劫之中，断成了这一道险绝的山崖。
山崖高雄奇险，世间罕有，但仅靠这个成不了点苍山中的六大奇景之一。
这辟金崖高没云中，自云层之上的部分而起，草木叶脉中便会生出缕缕银丝，山岩之中同样嵌着银色的石筋。越靠近山巅，银丝便越多，最后已成一片铁树银花。这些生灵秉庚金之气而生，锐意锋利，但等到了崖顶，却是一株都未存。崖顶削薄险峻，窄如剑锋，已是整个儿化作了银白如雪的模样，反射着蛰目的阳光。这山巅的银白并非来自积雪，其本身已经尽数化作了庚金。莫说落下雪了，在这山崖上空，连一缕云都存不下来，任何东西都会被山崖的锐气搅散。这里已经存不下活物了，唯有纯粹的庚金锐气辟开一切。
但在这锐气纵横的山崖之巅，还倒插着一柄剑，剑前盘坐一人，脊背挺直如剑，满头白发用乌藤挽在脑后，整个人似比这庚金之顶还要雪亮刚直，在满崖锐气中不动如山。
“庚横。”奉传踏上崖顶，身周围绕着的火气挡开了纵横的锐气，若是修为稍差的人莫说踏上山崖了，就连靠近都会被重伤。
庚横是点苍山中另一位踏出勘破我迷之障的物灵，本体便是那柄倒插在崖顶的剑。辟金崖上锐气纵横因他而起，但却并非有意，庚横也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
这件事要从天柱山的摧折说起。那是天地间的大劫难，这道断崖是遗留下来的伤口，擎天之柱崩塌，劫的煞气凝结在了这道伤口之上，至今未散，这是世间最可怖的事物之一。庚横长居于点苍山之首，以自身锋锐之气阻拦此煞，天长日久，他身上泄露出来的庚金之气，便将这道断崖逐渐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庚横睁目，如霜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落在他身前的剑发出一声轻鸣，山崖之下忽然飞出一物，落到奉传掌中。
“我要镇守此地，这一趟便由你去吧。”庚横说道。
那从崖下飞出的是一枚坚密细润的黄玉，这样的黄玉奉传在离开火池时已经取出了一块。黄玉只是凝结的表象，其本质之珍贵，恐怕整个天地间，不超过五枚。
奉传将黄玉收好，目光落在庚横身上。庚横和他分别镇守于点苍山的首尾，既是镇守，也是打磨自身。火池虽然同样重要，却不是离不了人，辟金崖前有天地大劫的劫煞，庚横自镇守此地以来就没有离开过，这一趟本来就只能由他前去，这是他们二者皆知的事情，庚横却多说了刚才那一句话，说明他的心中有了波动。
奉传没有急着离开，他自己心中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我亦不知炎君为何会有此命。”奉传道。
点苍山中普通门人不知自身与炎君的关系，他们却是知道的。当年之劫远比现在可怖，在流离失所惶恐不安之时，炎君给了他们指引与最初的庇护，这些受炎君指引定居在点苍山的生灵，后来便成了如今的点苍山一门。而他奉传和庚横，也是被炎君点开的灵智。
就在方才，他们突然收到炎君的神谕，要他们送一样东西到大青山脉中。
大青山脉……那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并不亚于点苍山……
……
大青山脉。
金六山跟随在漓池身后，一步一步，踏着大地脉络前行。
虽仍不知道漓池上神究竟想要做什么，但金六山心中已震撼非常——身为一方地神，他感觉到，大青山余脉中那条新生的地脉灵脉，正随着上神的脚步向前，如窜个儿的小孩一样痛快地伸展着。
何谓梳理天地？
足踏山川，步引地脉。
初生的灵脉跟随在他足下，一步一增长。
这便是天地之神的职权与威能吗？
“水脉如血，其气往来于天地之间。地脉如骨，天有目，地有脊。”神明踏着山的脉络，一步一步向大青山的主脉走去。地下的脉如同喝饱了水的藤，舒展着身体向阳光伸开芽叶奋力生长。
“地之脊，亦是天之梯。地脊擎天，显化为天地支柱。”
金六山震撼而静默地听着，一方地神的本能令他感觉到神明所说无差，可是为何他从未听闻过这样的地方呢？
“十二万年前，天柱山折，地脊断裂。”
神明平淡地讲述着曾经的秘闻，金六山却觉脊骨骤然一麻。
“地脊折，天地之间的联系骤然弱了大半，然……”
神明脚步忽停，金六山只觉脚下地脉一跳，如心跳般规律地搏动了起来。在这种搏动中，这条新生的地脉，已经接到了大青山主脉之上。他们正站在这二者相接的节点上。
地发生机，山色一新。已经生出灵性的地脉舒畅伸展着，将发长鸣。神明点了点脚，地脉相接的动静就被镇到了方圆一里之间，初生未久的灵性只好略有不甘地小小舒展一下。空中忽地凝出了一场蒙蒙灵雾，细雨似的落下。
两道身影被这里的动静吸引，倏忽出现。一个高挑含威，一个头生独角。
金六山定神看去，这是鬼王和一个……才化为鬼身没多久的异兽？
是了，这里已经到鬼王的地盘边缘了。
女须带着解廌，黄泉借道，刚回到自己的鬼域之中，正在谈幽冥之事。
那幕后的人不知要从幽冥中得到什么，撒下无数棋子。如今这般一个一个地拔去卒子，实际上还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若是能够知道他的目标，就可以占据主动了。但幽冥奇异，想要找到其中的隐秘何其艰难？
“我知一事，不知是否与此相关。”解廌道。
“请讲。”
“世人皆以为我有神通天生可入幽冥。但我入幽冥的能力，是后来而生的。有一日，我忽觉有某事物呼唤，便随之而去，再回神，才发现我已入了幽冥之中。自那之后，我便可以随意出入幽冥。”
“你可找到了那呼唤你的事物吗？”女须问道。
解廌摇头：“我已进入幽冥之中寻找过无数次，但只有感应，却始终不能寻到。”
两人正说着，女须忽然觉察到了鬼域之中地脉异动。她遥遥看去，才发觉漓池正在这里。
“助你恢复神智的那个小姑娘正是这位上神的神使，我要去一见，你要不要随我同去？”女须问道。
解廌应下。
来到此地后，正逢地脉相接，女须问道：“上神在梳理地脉吗？”
漓池颔首，目光落到解廌身上：“此事与你，也有些关系。”
解廌不解，他上一次来到大青山脉，还是数千年前，又怎么会与这里的地脉有关系呢？地脉……他想到此，瞳孔骤然一缩。
他此次大劫前重伤濒死，就是因为觉察到了隋国之中的一处地脉异动，前去查看，却中了陷阱。
“那是个一箭双雕之计。”漓池目光悠远。
殷与五大诸侯国如今的国土范围并非恰巧，其背后有大能为者的谋划。七百年前诸国混战，看似是凡人国度之间的相争，实际上却是背后之人的博弈与摆布。
隋国的地脉已经出了问题，梁国那个古战场的地窟在将成之时被他破掉，卢国恭敬神庭，闵国拜炎君，这两个地方的地脉是不会有问题的，但第四条地脉却并非只存在于闵，而是贯穿于闵、冀两国。四方兼上下，即为六合，六合即天下。殷统诸国，占据中央，所占地脉勉强可以作为象征着上方通天之脉，但象征着下方的地脊没有定下，通天之脉便也不能凝聚。
“地脊折，大地却没有崩裂，天地亦没有分散，是因为有新的地脊正在孕育。”漓池道。
“新的地脊……是大青山脉吗？”金六山问道。
“现在还不算。”漓池道，“天柱山折后，其气散落，一份被点苍山继承，另一份则在这十二万年间，逐渐汇聚到了大青山脉中。”
新的地脊必为二者之一。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大青山脉与点苍山中虽然灵气充沛，却从来没有诞生过地神。
点苍山不好动手脚，大青山脉中却势力混杂，但哪怕盯上了大青山脉，那布置手段的人也只敢在靠近主脉的附近种下一颗树，从侧旁来影响主脉。
神树村的布局本来已经成了，却因为无忧天女的布置与他的插手又败了。
天柱山折后，淮水成了大地上最大的水脉，他苏醒于李府，淮水神君镇于水固镇中，这难道是巧合吗？这里，正是淮水与大青山脉交汇之点。
漓池悠悠收回目光：“这件事你们知晓就可以了，地脉只是他备用的闲手。”
因为幽冥的关系，女须和解廌都已经卷入到了与那幕后之人的斗争中，可是，以地脉为争，却只是一步闲手吗？他们所参与进去的，究竟是何等可怖的事情里？
大青山支脉与主脉相接的动静已经过去，解廌沉默良久，问道：“您是要？”
“我要，”漓池向前迈出一步，踏到了大青山主脉之尾，“为地定脊。”

第108章
微隙在所必乘,微利在所必得。少阴，少阳。
梁国，涉州城。
这是梁国内最兴盛的地方之一,也是距离梁都最近的几座城之一,与其他两座城对梁都成拱卫之势。城内有大军驻守,亦有修行者庇护。因此，哪怕正值劫中,城内也一派繁华。霜降将至，正是备寒进补的时候，有摘柿的、有赏菊的、有祭祖的，许多高门大户家里,都传出来暖暖热热的羊肉香。黄菊娇、紫菊艳,又有珍贵墨菊与如玉的碧菊。被镶毛绣金红夹袄衬得年画娃娃似的小儿捧着圆润金红的柿子,用勺舀着吃了几口，就又丢下不肯再碰。
一旁的大人抱着娃娃哄：“怎么不吃了？”
“这个不甜！”小儿奶声奶气地推开柿子。
“都怪今年天太暖和了,柿子不甜。待会儿咱们吃羊肉煲,啊。”大人抱着娃娃,满心满眼的疼爱。
……
一墙之隔，驻军把守。
衣不蔽体的流民缩在枯草丛里,胃里像火在烧，皮肤却被寒冷的秋风扫得透出暗青。
不过，一墙之隔。
一道风穿过眼神黯淡瑟缩麻木的流民、穿过城上的阵法,在热闹繁华的涉州城里,化作一个背琴的修士。
被风扫过的流民们茫然地抬起了头，刚刚那道风……是暖的？
神明的化身安静走在城内的街上，商贩叫卖、提篮讲价，笑骂吵闹里红尘滚滚,倒映在那双目中，化作茫茫因果。
常安渡正在一个摊位上挑萝卜，一边挑一边讲价。
现在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菜越来越瘦瘪，价倒越来越高。霜降进补，若是在家，他娘肯定会按着他灌下一大碗暖烫的羊肉汤，里面必放着几块炖得酥烂的羊肉和香滑的筋。以前他都嫌那味儿膻，现在想起来却是满口的鲜香，扑面的热气，能将人蒸下泪来。
但常安渡没有落泪，他正跟卖萝卜的菜贩子讲价呢，好说歹说，终于便宜下来两文钱。常安渡提着篮子准备回去，别说羊肉了，他现在能吃得起萝卜就不错了，比起那些城外的人，他好歹还算活得有个人样儿。冬吃萝卜夏吃姜，也算得上进补了，他已经如此补了半个月，多好啊。常安渡想得这般苦中作乐，眼前却好像看见了他娘端着两碗冒着白气的羊汤走进书房，一碗给他的，一碗给爹……
常安渡眨了眨眼睛，眼睛被幻觉里热汽蒸出的湿意就散开了。他抬起头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看到一个莫名熟悉的身影。
李先生？可是又似乎不太一样。李先生做一身白衣士人打扮，这人却是一身的暗青衣袍，背琴散发，像是个琴师。气质似乎也不太一样，可看着却又有些像……
那人转头看他一笑：“常安渡。”
常安渡这下敢认了，惊喜道：“李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我欲往梁都，路过此地。”漓池道。
“先生可有落脚地吗？若不嫌弃，不如在我处暂歇？”常安渡邀请道，见漓池应了，便更生欢喜。
他乡遇故知，在这样的乱世中更是难得。虽然他与李先生之前只相处过一次，但李先生却是他的救命恩人。九曲河上那一趟不知是由什么摆渡的船……若非李先生在，恐怕他已经是一具河底的枯骨了。
常安渡满心喜悦地带着漓池来到了自己的住处，这才想起尴尬的地方——他的住处倒是不差，只是……这里能吃的只有萝卜了，他自己吃这个倒没什么，可怎么招待客人呢？
漓池看出他的窘迫，先道：“我已不需饮食。”
“临街一家的汤面不错，我请您去尝尝吧。”常安渡恳切邀请道，“我父亲在这边留下了资产，虽然剩的不多，但一碗汤面还是请得起的。”
见漓池应了，常安渡才松了口气。
他们家靠走卢梁二国之间的生意吃饭，在梁国这边也有不少资产。只是，大劫起，常安渡的父亲为了避劫而回卢国，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再回梁国的，他留下的资产就成了许多人眼中的肥肉。一个没有背景的外地商人而已，等他回来的时候，这些东西早不知转手了多少次，他还有能力要回去不成？
常安渡因为意外流落梁国，但来到这里时，他们家的资产已经被侵吞了大半，虽然痕迹还没来得及抹去，但他独自在这里别无亲眷助力，曾经随父亲一起跑商时在这边结识的旧识也大多散了。他不欲多事，便并未追究，只是把一些容易的东西找回，连带着还剩下的部分守住了。
但劫中物价蹭蹭地往上涨，这样的环境里，他也没什么生意可做，守住的资产只会越用越少。他还不知要在梁国这边受困多久才能回家，只能减省再减省。
但李先生救过他的命，他要是在招待自己的救命恩人身上还要减省，那就实在不像话了。
常安渡所说的汤面店就在隔壁街上，靠近城门，他们家的味道确实是好，此时虽然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但店内的客人并不算少，甚至还有提着食盒来专门要带走的。这不，店门口就有一架暂歇的马车，里面坐的大概是女眷，随车的男子下马走进店里，要了三份汤面和一些其他小菜带走。
这男子打扮不俗，并非护卫之类的角色，最特别的还是他身上穿的衣服，洁白柔软，好似天上的轻云，所过之处留下淡而和的清香。他的出身似乎在涉州城内很不错，许多人都认得他，小二已经满脸堆笑地凑了上去，其他人的目光也难免被吸引过于瞧上一眼。
漓池也转过去看了一眼，不过他的目光并非落在那个人身上，更多的是在注意他身上的衣服。常安渡觉察到了，说道：“城里最近时兴起来纸衣，好些高门大户的人家都开始以穿纸衣为荣。”
他在来到涉州城后，不想坐吃山空，试图找过能赚钱的路子，中途也注意过了一阵纸衣。人们因为它洁白清雅的特性而赞叹喜爱它，可要想使纸衣呈现这种美丽的状态并不容易，需要反复蒸煮捣烂不说，还要用到胡桃和乳香来煮它，有时还要掺上蚕丝，最后成型的纸张才不会发黄易碎，在呈现出洁白如云、柔软轻盈的特性同时还兼具保暖。
且不说这期间所费的人工，胡桃和乳香就已经是十分难得昂贵的香料了，经过这么一番操作下来，这种瞧着清廉简洁的纸衣，成本已经不比上好的棉布乃至丝衣便宜了。以常安渡现在的资本，可没能力掺和到这门生意里，故而他了解一番后就放弃了。
贫贱畏寒穿树皮，朱门清高赞纸衣。
漓池已淡漠收回了目光，嘴角似含讥诮。
汤面要现煮才不会糊涂涂成一片，店里的客人都在等待，那个穿纸衣的男子最后进的店，却是最先提着食盒出去的。其他客人们并没有流露出不满，好像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但闲聊时难免就用上了最新鲜的话题。
私语窃窃。
“……现在他们焦家倒是风光起来了。”
“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那个传言。”
“什么传言？”
“你不知道？就是国主那个……”
漓池持着一杯茶慢慢饮着，人们谈论的是最近才兴盛起来的一个传言，但这传言的底子其实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有了影子，只不过那时被抑制下去了，现在却火星迸进油里似的炸了起来。
传言的内容简单，却足够惊心——梁国国主胥昌，联合罗教弑父登位。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二十三年前，梁国老国主病逝，如今的国主胥昌登位。胥昌是老国主的嫡长子，也是早就被定下的继承人。正常来说，他只要等到老国王去世，自然就可以成为梁国的新国主，又有什么必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弑父这种事情呢？
可是有些旧事如今虽然没有人提起了，但梁国老人还是记得的。上一任梁国老国主早年的时候，确实是定下了嫡长的胥昌为继承人，然而，三十多年前老国主获得了一个名叫涂窈的妃子，这个妃子据说容色姝丽，非人间能有，老国主对她十分宠爱。涂窈在二十九年前诞下一子，慧敏秀丽，老国主对他喜爱非常，欲改立幼子为储。
当时的胥昌早已成年，国主夫人背后也有势力。老国主态度坚决，双方拉锯，这件事在当年引起的风波并不小，许多人家都知道。
当年的拉锯还没有出现结果，胥昌与国主夫人却已经逐渐呈现颓势，虽然改立储君的旨意还没能写下，但人人都能看出来结果，胥昌与国主夫人只是困兽犹斗而已。
可在这个档口，老国主却突然暴毙，胥昌的地位原本岌岌可危，但此时名义上还是梁国的储君，他继位成为了新的梁国国主，为这一场相争落下了帷幕。
至于那个据说颜色非人间所有的妃子……
……
梁都，深宫碧瓦。
都极披着一身镶边绣金的厚斗篷，头发用丝绦散散系在脑后，霜降风寒，掠下鬓边一缕乌发，垂在他白玉似的脸旁，衬得脸愈透白，唇愈浅淡，好像是个血薄体寒的病人，可他一身气势又生生将病弱之感给压下去了，于是便不再显得虚弱，反而成了透骨的寒凉，好像这个人连呼吸都是冷的。他越寒凉得不似活人，就越显出惊心动魄的美，那是他继承自母亲的好容色。
但他这样的颜色，还是及不上他娘亲的。一笑百花盛，颦眉云断肠，那是人间不能有的绝色。
在都极的记忆里，娘亲是常常笑的，他不懂什么美人宠妃，也不觉得什么绝艳倾城，他只知道那是很温柔的、会抱着他、给他亲手做好吃的桂花糕的娘亲。后来他才知晓，娘亲只是对着他才常常笑。可他还没弄明白娘亲为什么哀愁，世界就变了。
父亲死了，他们说梁王的宠妃因为哀恸过甚而随之殉情了。
都极站在一个冷清的院子里，手上提着一壶酒，那普普通通的白瓷壶被他拎在手上，竟似美玉雕成的一样。院子中一口井前，井旁杂草丛生，井口宽不过十二寸。太窄了，窄的人站在里面几乎没有移动的余地。
就是这样一口井，填了他的娘亲。
他连尸骨都找不到，据说里面被倒上了能够化骨的药粉。
他们多恨她啊。
当年他还不到六岁，年纪够当他爹的王兄初登王位，带着侍卫把他关进了老祠堂里。
父母皆亡，他得守孝。胥昌是这么说的，然后派人每日送他一餐稀汤寡水的冷粥。不许他出去，也不许任何人与他说话。
他不能死得太快，因为胥昌不能是个残害幼弟的暴虐君王，尤其是在地位不稳流言暗涌的时候。但他也不能一直活着。
说起来，他得谢谢胥昌的两个儿女才是。如果没有阿慈，他在宗祠里坚持不到后来，如果不是胥康的怪病，他也没法保住性命得见天日。
井前立了一个小小的碑，上面的刻文很简单，只有两行字：“先母涂山窈之墓”“子桓立”都极是他在玄清教中用的名字，桓是母亲给他取的名字。母亲在外面流传的姓名是涂窈，但私底下，却曾经告诉过他，自己名叫涂山窈。她最爱桂花，或做糕点或酿酒液，每次喝的时候，都遥遥望着不知处的远方。
都极静静看了一会儿，将壶中的桂花酿倾进井中。
秋风扫枯草，院里已不见了人影。
在那藤椒青泥涂壁的宫殿里，胥有容看着突然出现的都极，不由颤抖了一下，强撑着嗓音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我来带你去见你父母。”都极平静地说道。
胥有容先是惊喜，但转瞬间就想到了更多，脸刷一下白了，死死抓住都极的斗篷，问道：“你……我、我父母……”
都极的声音很平静，那双漆黑的眼中却如有霜降：“你该感谢我才是。他们当年，可没给过我这样的机会。”
没来得及见到娘亲的最后一面，还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侍卫拖到了老祠堂里。
胥有容悲鸣一声，冲上去对他厮打。都极轻而易举制住了她，身形一转，带她消失在宫殿里。
……
汤面店里，人们很快就不再讨论梁王胥昌弑父的传言了。
这种传闻能够突然甚嚣尘上，不是正常的情况，有敏锐的人已经从中嗅出了变天的味道，比如这涉州城内，身为梁王心腹的一家缩起来了，另一家自然就风光起来了。
但是，至少现在的梁王还是胥昌，在公开场所，谈这些还是要小心着点。
常安渡拿自己这一路的经历作为话题，与漓池闲谈起来。
“能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常安渡感慨道，“自下了船后，能一路来到这里，我已经很有运气了。”
他是从卢梁交界的九曲河岸进入的梁国，而涉州城已经是梁国腹地。这一路百千万里，妖邪横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莫说修行，连拳脚都练得粗浅，能够平安来到这里，几乎能算作奇迹。
“或许是……保佑。”常安渡把中间那个词含糊了过去，因偶遇漓池的喜悦之情也抑了下去。
他想说的是父亲。自从在九曲河旁的周家村得了那一梦后，他就感觉到，父亲确实已经不在了，死在那条河里，死在恶神手中。可未见尸骨，只是做了一个梦，常安渡心中还是存着一丝微小的希冀——也许、也许他的父亲还活着，只是流落在梁国没能回去呢？也许那个梦只是他听了大周的话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呢？
也许，他只要不承认，父亲就真的，还在梁国的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呢？
正说着，店小二端着汤面上来了，搅断了他的哀绪。
青花勾勒的白瓷碗里热气扑面，微黄的清汤里盛着小半碗雪白的细面。挑面的人是个熟手，一根根面条齐整地卧在碗里，汤上浮着几点香油花和雪白碧翠的葱丝。用筷子一搅，面条历历分明地散开，散出扑鼻的鲜香来。
常安渡低头，借面汤的白汽遮掩闭了会儿眼睛，再抬头又对着漓池笑起来：“李先生快尝尝！他们家的汤底是用羊骨熬的，面条劲道，鲜得很。”
碗里的面并不多，柔韧有弹性，面香浸着汤的鲜，几口就挑完了，剩下大半碗的热汤，可以捧着慢慢呷。店家并不怕人占位子，店里多是这样的客人，吃完了面一边慢喝热汤一边闲谈。在这霜降的秋寒里暖身，惬意得很。
常安渡续上之前的话：“我刚开始跟本没想能到涉州城，就想先找一个稳定点儿有庇护的地方活下去。”说到这他不由苦笑了一声。
他想得简单，反正自己也流落在梁国了，母亲妻儿都在卢，但他也没法回去，只能在梁国，尽力让自己好好活下去，不要等到以后终于有了回卢的机会，自己却已经没命了。
“结果……”常安渡摇了摇头。
因为以前跟父亲一起往来于卢梁，走过几次路，他自诩对梁国还算熟悉，可是这一次……梁国已经天翻地覆。好像他曾经走过的只是白天的城市，而在夜晚它撤下了自己的伪装。
是啊，一个邪派林立鱼龙混杂的国家，怎么可能秩序井然呢？大劫撕下了勉励维持的和平，将矛盾与斗争彻底展露。
从周家村开始，常安渡就没能找到一个还算稳定的居住地，还算稳定，意味着拥有一个愿意并能够在乱世横行的妖魔鬼怪中保护好自己辖域的庇护者，而其向自己的被庇护者索取的代价，是他支付得起的。
而这样的存在，在梁国之中，简直比无暇的玉璧还要稀有。
常安渡不得不一直四处流离，他从看似安宁的城镇里逃出来过，也在阴冷可怖的荒郊野庙中暂且栖身，他不幸落入过妖魔的爪牙中，也幸运地获得了其他人的帮助……
“我这一路也算得上逢凶化吉贵人相助。”常安渡笑了笑，“最险的两次，一次是在九曲河的船上，您救了我，另一次是在被迫流落郊野的时候……”
他是个足够谨慎的人，会算计好路程与时间，尽量不要让自己被迫在野外落脚。他身上虽然带有护符之类的辟邪之物，可遇上了真正难缠的对象，那些东西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比如九曲河上的白面恶神。
但在这样的环境中，意外是难免的。那一次常安渡原本以为自己找了个好落脚地，那个镇子很小，也有些萧条，这是大劫中梁国常见的景象，不过除此之外，总体来说还算安稳。他原本准备在那里住一段时间的，可是在日暮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座镇子里所有的影子，都和阳光照射而来的方向是反的。
这个发现让常安渡毛骨悚然，他固然不知晓这背后的原因，但他也不需要知道，他要做的，就是逃。
他勉强赶在最后一抹日光消失前逃出镇子，但却不得不在野外找了一处落脚点，如果幸运的话，他可能什么都没遇上，平安度过这一夜。他那晚的运气不能说好，但也不算差。
“我遇到了一些鬼怪……”常安渡说这话时瞳孔些微放大，像被带回回忆里一样恐惧地绷紧了，他没有细说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只将此略过，继续道，“但幸好，在我以为我要死的时候，遇到了另一个人。”
“那是个孔武有力的侠士，是个真正的好人。他护着我走过了后半程的路，一直来到这涉州城里。这里靠近梁都，有人护卫，还算安稳，我也就一直住下了。那位侠士……”
店外突然出现些嘈杂声，把人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有好奇又性急的人张望了片刻，仍不见发生了什么，唤来小二询问。
早有跑腿的小伙计出去打听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会儿回来，正好传给担心的客人们。
“守卫军退到城墙上了，把流民放到墙根。有饿疯了的流民在拦出入城门的人和车讨饭，就闹出动静来了。”
这消息在店里一传开，客人们登时都炸开了锅。
“怎么给放这么近？”
“守卫军在想什么？”
“这以后可还怎么出城啊！”
“还是梁都好，听说在三十里外就把流民拦住了。”
“听说有马车被流民强拦住的，别说东西了，连人都没了。那些流民都是疯子！”
店里的人或愤愤不安或唉声叹气，常安渡也生出不安来。流民固然值得同情，可饿疯了的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好些人匆匆灌下碗里剩的面汤，结账离开店里。能在这个时候还到外面吃饭的人都是有些身家的，能不能安全的出入城对他们影响很大，流民们对自己与自己的资产安全影响需要他们尽快做出应对。
汤面已吃尽，离开店铺后，外面的嘈杂声更大了几分。
漓池遥遥投去一道目光，城墙下有人在放粮，但远不如曾经卢国王都与玄清教在甘南城做得专业。流民们挤成一团，因为害怕轮到自己时就没粮了，所以都疯了似的争抢着，得到一点吃的就拼命塞进喉咙里，甚至有被生生噎死的。至于踩踏碰伤的，更是不计其数。放粮的人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一群抢红眼的饥民。而驻守城墙身披铁甲的士兵们，只是沉默且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
这样放粮，不是在救人，是在杀人。
涉州城。拱卫梁都的、繁华兴盛的，涉州城。庇护这里的，应该是梁国的力量才是，本该如此才是。
……
“你不该恨我。”
胥有容缩在角落里发抖，指甲抠进肉里：“胥桓，在你让我看见你杀了我的父母之后，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让你见了他们最后一面。你的父亲也杀了我的父母。”都极说道。
“你在骗我！”胥有容尖利地嘶声道。她已经哭得没有泪了，只剩下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都极。
胥昌与胥桓同父异母，胥桓杀死她的父母是在杀死他自己的兄嫂，可如果胥昌杀死都极的父母，就是杀了他自己的亲父！
胥有容现在也听过了那个甚嚣尘上的传言，可如果胥昌有能力害死老梁王，又怎么会被压制得保不住自己的储君之位？
“他还真是把你养得天真。”都极淡淡道，“涉、靖、洪三州之城拱卫梁都，是梁都最有力的屏障，纵使国内势力纷乱，但这三座城一直掌握在胥氏手中。但自你父亲登位以来，涉州城就落入了罗教手中。你猜，他用涉州城与罗教做了什么交易？”
“这不可能！”胥有容的声音比之前更大，可她也抖得更厉害了。
罗教是梁国内势力数一数二的邪派，他们信奉着一个唤做罗生老祖的神明，最出名的教义就是“无生父母”……
都极还在不紧不慢地说着：“罗教信奉无生父母，天下所有人皆为罗生老祖的孩子，皆该拜罗生老祖为自己的父母，像恭敬奉养亲生父母那样恭敬奉养罗生老祖，至于自己真正的父母……”
都极讽笑了一声。
“胥昌与他们倒是一拍即合。”
胥有容疯了似的扑向他，但那个人，那个迫走她兄长、杀了她父母后还能说自己不该恨他的人！他只是伸出手，瘦长苍白的手按在她头上，她就无法控制地陷入了梦中。
在彻底昏倒过去之前，她听到那人的声音：“我至少让他们死得痛快，阿慈……”
她没有跌在地上，都极托住她，把她抱回床上，床榻柔软温暖，胥有容却极不安稳，皱着眉蜷缩着。都极站在榻边静静地看了片刻，忽道：“看好她。”
空中传来一声应是。
都极转身离开宫殿。
二十三年前，他的世界一日之间天翻地覆。囚禁在宗祠的十年里，阿慈不止是使他活下去的人，还是唯一一个同他说话、对他展现出善意的人。即使是在借着胥康之病而得以离开宗祠之后，她也是王宫中的唯一一个。所有知情的人闭口不言，不敢与他交流，胥昌不会让自己的儿子与他有所接触，胥康甚至不知道自己所患之病需要换血医治，只以为他是个生性冷淡体弱多病的小叔。唯有阿慈，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胥昌又不想让自己的女儿知道那背后的真相，所以还一直天真地向这个体弱多病的小叔释放善意。
胥昌杀了自己的亲父，自己倒是愿意给儿女做个好父亲。
但不管前因如何，他都珍惜这点善意。所以……
阿慈，你最好能够想明白。
……
阿慈沉在梦中。
她感觉到很冷，又很热，嘴唇干裂，喉咙像在冒烟，胃里火烧火燎的，可身上却冷得打摆子。她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身下冷硬的石砖让她控制不住地发抖，可她已经虚弱得连支撑自己爬一爬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头也很疼，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眩晕。每一点声音都在她脑袋里放大成刺耳的杂音，像是用铁钉在脑子里钻出来的声音。她甚至恨不能就此死去，可是另一种情感却从她心底撕扯出来。想要活着，一定要活下去！
于是她勉励支撑起身体，手掌与地面接触的地方疼得她想放弃，她太瘦了，瘦得好像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骨头与冷硬的地面碰撞，关节被迫撑起虽然轻得可怕却已经令它难以负荷的体重。
阿慈想要放弃，就那么倒在地上吧，就算倒在地上的滋味，也比一定要爬起来的滋味要好受得多。
可这具像把骨架在蜡里浸过两次就提出来的身体还是爬着。她控制不了。
这不是她的梦。她只是附在这具身体上，感受着这具身体的感受……和情绪。
她被迫在这种苦痛中爬起来，但不是站或坐起来，只是在爬，爬到她脑中那刺耳声音最大的地方，然后重新倒下去。
等到那冰冷的东西打到她嘴唇上后，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要爬到这里。她听到的那声音，那是雨声，雨水从屋顶漏到这里，冻得她五脏六腑都快要凝固，可她得吞咽着，哪怕每一次吞咽喉咙都疼得像在咽粗砂。
她需要喝水，再不喝水，她会死的。
而他要活下去。
……
胥有容突然惊醒过来，她趴在床边，像连心肺都要呕出来一样吐着。泪水流到颤抖的手上，又湿又冷。
她梦到被关在老宗祠里，饥饿却并不是最难忍受的事情。没有一个人跟她交流，没有书籍、没有纸笔，门窗永远紧闭，连正午的光透进来都是昏暗的。她把每一块砖都数过了，连哪一块砖上有几道裂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感觉自己正在发疯。
后来，她已经不再数砖了。她开始数自己的骨头。她已经瘦到可以清晰地摸着自己数起自己身上的骨头了。
她的头很痛，也很晕，每次数着自己的骨头数好像都不太一样，有时候数出来会少几块，有时候数出来会多几块。有时候数多出来的时候，她就会想，那些骨头多出来了，她是不是可以把它们咬下来，吃进肚子里去？这样会不会就不那么饿、不会那么难受了？
她是不是已经疯掉了？
胥有容趴在床边吐得泪流满面。
那不是她的梦，那是胥桓的梦。
那是她父亲，曾经对胥桓做过的事情。那是胥桓曾经被关在老宗祠里的经历。
那是胥桓的憎恨。
……
涉州城。
神明遥遥收回目光，目中因果茫茫。

第109章
随着城门处的异动,涉州城内又起了暗流。
常安渡对此茫然不知，他只因为流民的事惴惴了片刻,又接起之前的话题：那个救了他的侠士。
“说来也巧，他与先生同姓，都姓李，名叫李拾……”
繁密的因果中，有一道自常安渡身上，遥遥指向涉州城外，连在一个孔武有力身材高大的男子身上。同样也有一道因果,自此人身上返牵而回，落在……漓池身上。
姓李，并不巧。
这是他自大青山余脉李府之中苏醒时,唯一一条牵扯在他身上的因果。五百余年前,李氏莫名衰败,百般尝试不得解决办法后，不得不离开族地,以图在其它地方寻找解决莫名衰败的办法,至今已有二百余年。宅灵后李留在李府之中,据他所说,曾经鼎盛的李氏在离开李府的时候仅剩七人，如今二百余年过去,偌大李氏只余一支血脉在世。
无可奈何的衰亡,濒临绝境时获救……人世的一切巧合与无奈，常由不得人不去慨叹一声“命”,可命又从何而起？
漓池捧茶，静听着常安渡的讲述，低头看茶,在茶水的热汽中，杯中倒映一双漆黑的目，目中似敛了茫茫大雾，又似只是茶水蒸腾热汽而生的幻觉。
因果绵长。
李拾救下常安渡是一个意外，至少他是如此认为的。但这是个他很喜欢的意外。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救下常安渡后，他的一切开销都被常安渡给包了。
在李拾救下常安渡并带着他来到最近一处安全的凡人聚居地，被常安渡请了一碗热汤面后，几乎感动得要落下泪来。这不奇怪，如果任何一个人像他一样，已经穷到连一块烙饼都买不起，常年在野外靠打猎和采集填饱肚子，并且手艺糟糕到只能把东西做熟的程度，在时隔大半年后终于吃上了一口正常人吃的饭时，也会这么感动的。
凭良心说，他在救常安渡时，就纯粹只是出于善心，并没有期待回报。在这个满目疮痍的乱世里，他虽然无法救下所有人，但既然能搭把手，为何不去做呢？谁能保证自己未来就一定不会遇到需要别人搭把手的事情？
不过后来他选择一路把常安渡送到涉州城，很难说没有蹭吃蹭喝的影响——常安渡就是个普通人，带着他赶路就是带着个拖油瓶，救下人后把他丢到最近的安全地带才是正常选择。
反正李拾自己也打算前去梁都，正好要路过涉州城，那何不对自己好一点呢？
李拾就这么一路把常安渡带到了涉州城，当然，一路上的开销也都是由常安渡承担的，常安渡并不小气，李拾也并不豪奢，一个知恩图报，一个古道热肠，两人这一路上成了朋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来到涉州城后两人本就该分开了，常安渡的家业在涉州城中，而李拾要继续前往梁都。然而李拾却没有前往梁都，他在进入涉州城之前，好像发现了什么问题，所以改变了自己行程，在将常安渡平安送到城中后，就又匆匆出城去了，之后一直往返于涉州城内外，有时几个时辰就回来了，有时数日方归……
“李拾兄是个很奇特的人，他没有修行，只练得一身武勇，却有手段对付妖邪鬼怪，而且分外娴熟，好像经常与它们打交道一样。在现在这个世道……”常安渡轻叹一声，语气复杂。人们都在躲着妖邪走，纵使看见不同寻常的事也只当看不见。身为朋友，他是希望李拾能远离那些超凡的危险，毕竟李拾也只是个没修行过的普通人，但如果李拾不是这样的个性，他们也根本不会相识，常安渡或许已经死在那个夜晚。
世间外境种种不可改，譬如常安渡沦落荒郊野庙妖邪之手，外境却可因内境而转，譬如李拾仁善之心念使常安渡脱得性命。外境种种过去已定，内境念念未来相续。内外之境共成命理。
素瓷茶盖抿开水面的叶，浓软的茶叶如一片舟，在忽起的茶波中荡开，乱了倒映在水中的目。
大劫、世道。
自胥昌登位梁王之后，罗教已成了梁国林立的歪门邪派中最强大的一个势力。但这是隐含不发的——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罗教的强横，普通百姓仍以为涉州城还是那个拱卫梁都的坚实屏障。
自大劫兴起之后，戒律司愈发难以掌控梁国的情况，玄清教鹊起，迅速吞并了一个个势力。
梁国如一张香甜的饼，主人家已经无力看守，便免不了要受其他人的抢夺。但有的人吃得多了，其他人自然就吃得少了。
因果如雾，命理如网，繁密笼了人世。
外境如此，无论那些与此无干的百姓是否知晓上层的交锋，他们都已经被牵扯其中。
数日前，李拾追寻着他所发现的蛛丝马迹，一直找到了罗教的踪迹。
李拾没有对常安渡说他发现了什么，因为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常安渡能够应对的范围——罗教欲血祭其庇护之地的百姓与底层信众来换取力量。
李拾没有阻拦那些布置阵法的小喽啰，他只是安静地、小心地退出去，回到自己秘密的暂住地中。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面对罗教这样的庞然大物，他一个没有修行的人，只是螳臂当车而已。
“你不该掺和这种事。”空屋里只有李拾一个人，却响起了一个极苍老的声音。
李拾从胸前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案上，恭恭敬敬地点了三炷香供奉，却对此默然无声。
那寄身于玉佩中的是他李氏祖先神魂，使李氏莫名衰败的诅咒一直未能解决，至今不但使得李氏血脉仅剩他一人，更使得他根本无法修行。李拾只能选择练习凡人的武技，他能够对付那些超凡的妖邪鬼怪，更多靠的是寄身于玉佩中的李氏先祖。但先祖只剩下神魂，李拾自己又无法修行，他们能使出的手段太有限了。
但他也不是在知道了罗教的打算后，能够当做浑然不知的人。
香火袅袅，屋中寂然无声，等到三炷香火即将燃尽的时候，那个苍老的声音自玉佩中叹道“你想怎么办？”
“告诉玄清教。”李拾说道。
玄清教的势力扩张已经与罗教产生了越来越大的摩擦，它令罗教感受到威胁，罗教大行血祭之法，最可能的目标也就是玄清教。
“也是个办法。”李氏先祖道。
李拾紧皱的眉松了些许，等到三炷香彻底熄灭后，将玉佩重新戴好，走出了房间。
他要去寻玄清教。
……
“……李拾兄没有同我说过，但我看得出来，他是想要修行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能够修行。”常安渡说完后便停住了，捧着茶一动不动，似在为即将说的话而踌躇。
茶水的热汽散了许多，此时温度正好。漓池低头慢呷。
旧日种下的因在今日结成了果，便成就了今日的外境。今日的内境，又使人种下今日的因。内外之境，昭示于因果之中。
玄清教最邻近涉州城的一个据点内，李拾正以客的身份留在里面。他本身是不想在此事中参与太深的，最好让双方谁都不知道他的身份——哪怕罗教落败，也不是他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能应付得来的。可惜……先祖的遮掩没能扛过玄清教的搜寻，他被玄清教的人找到后，又恭恭敬敬地请回了他送信的地方。一个名叫飞英的道人接待了他，在足够详细地询问过有关罗教的事后，给了他一个足够彰显出玄清教对此的感激的待遇。
李拾现在可以自由离开玄清教的这个据点，但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他也就不急着走了，等罗教的事情结束再说。谁知道他的存在会不会已经暴露到罗教眼中？修行者想找人可太简单了，现在玄清教的据点肯定比他自己的秘密居所安全。不如等此事结束，罗教腾不出手的时候再离开。
李拾正在玄清教中安心度日，忽听往来的玄清教中人说了一个熟悉的词：“……涉州城……”
李拾打了个激灵，上前相询：“这与涉州城有什么关系？”
“涉州城是罗教的地盘。”那人奇怪道，“你不知道吗？”
“怎么可能？涉州城不是梁都的屏障吗？”李拾眉头紧锁。
“那是明面上的，胥昌成了梁王后涉州城就被暗中交给罗教了。你是不是没有听过最近的传言？胥昌……”那人把二十三年前的事情给他讲了一遍。
李拾已经无心细听，匆匆拱手道别，飞快地奔出了玄清教的据地。
“你这时候回涉州城干什么？”玉佩中，李氏先祖呵斥道，“好好在玄清教里待着！”
李拾在腿上贴了两道符：“常安渡还在涉州城里。”
“涉州城是大城，罗教未必舍得对它动手，更何况玄清教不是已经去阻止了吗？用得着你掺和！”李氏先祖喝道。
李拾不为所动，低头检查了一番所带物品：“如果涉州城真的没问题，”他提气奔出，“您又何必阻止我前去呢？”
谁知道罗教会不会发疯？谁又知道玄清教愿出多少力，顾不顾得凡人死活？
……
城门口外，刚出去的马车寸步难行，衣衫褴褛的灾民已经层层将马车包围。车行不动轮，马迈不开蹄，车中有幼童惶然道：“我不要爬山了，我想回家！”
有一中年女声一边哄着幼童一边恼恨道：“城卫军突然把流民放近竟不提前通知，回去让你爹给你出气！”又向外问情况：“录儿，今日先回去吧！”
焦录应了一声，眉头紧结，提鞭空甩呵斥，听到车中声音后，半回头安抚道：“母亲和弟弟莫怕，城门还开着，有士兵把守，我让护卫向城卫军求援了，很快就能回去。”
人群里伸出一只脏瘦的手，握着锋利的石块割向马身。目中贪火炽盛，那是肉！
焦录一惊，提鞭劈下。
城门还开着。
城内的人还一无所知。常安渡似已斟酌好词句，将手中茶盏放下，对漓池请求道：“可否请您帮李拾兄看一下，他究竟为何不能修行？”
漓池嘴角含着温和的笑，目却苍然平静不知映出了什么：“自无不可。”
城门口。
驻守的士兵已不知何去，流民如开闸的洪一样冲进了城内。
受惊的马拉着车乱闯，车厢几欲翻倒，其内惊哭不止，焦录已快要被甩下马，身上洁白飘逸的纸衣早已破碎。
一个高壮威武的汉子从远处奔来，在靠近人群的时候突然高高跃起，踩着一小块空处闯入这片乱象。他一把拎起正跌向地面的男子顺势把他塞入车厢，又一刀劈断车辕，车厢重重一震，停在原地，惊马带着半截断辕跑了。
焦录惊喘半晌，额头见汗，才从险些要落于奔马蹄下的惊恐中缓过神来。他下意识打开车门，左右流民都冲着城门去了，那一道身影已经淹没在其中。
……
“自无不可。”
常安渡发自内心地喜悦，起身正欲拜谢道：“我……”
砰！
房门突然被撞开，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人影。
“李拾？！”常安渡惊道。
“快走！涉州城不能待了！”李拾扯住他的手臂。
“等一下，怎么回事？”常安渡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惊问道。
“涉州城是罗教的地盘，罗教想要血祭全城，快点走！”李拾语速飞快。
“等等，李先生……”常安渡被他扯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焦急地看向漓池。
“不必担忧。”漓池仍安然坐在椅子上，手中的茶盏还未放下。
常安渡竟真就停下脚步，对李拾道：“李拾兄，这位是我跟你说过的李先生。先别急，发生了什么事？涉州城怎么会是罗教的地盘？他们为什么要血祭全城？”
“涉州城是梁王为了登位和罗教做的交易。没时间了，他们把流民放入城，就是为了要更多的人来血祭！”李拾发急道。
“可涉州城所能提供给他们的利益更多，为何要杀鸡取卵？”常安渡问道。
“因为玄清教给他们的压力，已经远超于他们对代价的衡量。”漓池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会有事的，”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向门外，“走吧，出去看看。”
推开屋门，光线骤明，随着光亮一同涌进的，是暴乱的厮打、哭喊、争抢、怒喝。城卫军不知所踪，流民们已尽数从城外涌入，他们闯入一切地方，争抢一切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
常安渡惊得说不出话来。
大地忽然一震，空中有某种紧绷的气息忽然散了。
玉佩中有细弱蚊蝇的声音传入李拾耳中：“地下的血祭阵法被破了。”
李拾仍旧脸色发沉，就算玄清教解决了罗教的血祭布置，这城中的乱象也不是轻易能够平息的。因为刚才的动静，街上的情况甚至更乱了。
可就在此时，疯狂的流民们忽然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很快就已经在街上躺倒了一大片，不过三个呼吸，街上竟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了。
李拾脸色一变，反手把常安渡推回屋内，自己快步走到一个倒下的流民身旁蹲下查看，片刻之后，他重新站起来，又检查了几个倒下的人后，脸色越发古怪。
“……怎么回事？”常安渡问道。
“他们睡着了。”李拾道。流民们都昏睡过去，倒也是个好结果，不需伤亡就把暴动控制住，以玄清教在别处安置流民的手段来看，他们接收好这一批流民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漓池。
漓池仍站在门口，安然自若地看着街上睡倒一片人，这样的景象，与曾经水固镇中食梦貘导致的情形又何其相似？
他收回目光，回视李拾，含笑道：“何必看我，这不是你努力出来的结果吗？”
“这全是玄清教的手笔？”李拾皱眉喃喃道，“怎么可能……”
罗教在涉州城已经经营了二十多年，玄清教不过是在大劫中才刚刚崛起。距他发现罗教有血祭的意图之后，才通知玄清教不过几日的功夫。这里可是罗教的主战场，正常来说，就算玄清教能够成功阻止罗教，也必然要付出不少的代价，很难顾得上城中百姓。怎么会是现在这种一边碾压的情形？
“如果玄清教没有这样的能力，又何至于将罗教逼迫至血祭的地步？”漓池道，“回去吧。”
李拾盯着漓池的背影，他原以为这位“李先生”也是玄清教中的人，所以才能那般安然笃定城中不会有事。可是李先生刚刚说话时那似笑非笑神态，似乎又并不与玄清教是一路人……
他碰了碰旁边的常安渡：“这位‘李先生’是什么来路？”
常安渡摇摇头：“我知道的就是之前同你说过的那些，李先生以前救过我。我们也是今天才碰上的。”
李拾没有没有再问，拉着常安渡准备回去。
常安渡犹豫道：“街上这些人怎么办？”
“会有人来处理的。”李拾道。既然是玄清教的人出手，那他们自然也会处理好后续。
李拾拉着常安渡回到房间里，背着手合上了门，光线从关上的房门缝隙里又暗下去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房间里那个安然自若的身影，水声清越，李先生正提着壶给自己倒茶。
从流民来到城下，再到这场血祭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第110章
因果密密纠缠在每个生灵身上,牵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今日的自己已成旧日的木偶,如若不能内境修持，今日种下的因果又将操控着来日的自己。
梁都，王宫之中。
胥桓头戴金冠、着衣三重，最里层竹青色的领高高拢住脖颈，中间是一层雪白的单衣，最外层则是一深青近乎于黛的衣裳，同色的线掺银织就暗纹。这一席庄重的衣服衬得他显出威严气度,重而垂的衣料随着他迈出的每一步矜庄地款款而摆，掺银线的暗纹在阳光下微光流转。
左右臣子垂首躬身，殿内静得唯有呼吸相闻。胥桓在左右臣子的夹道中,一步一步走上了最前面的座位——梁王的座位。
胥昌已死。
他回身俯瞰殿下,大臣们恭谨地弯着腰。挺括地王袍在王座上铺展开,它们和这座庄严的大殿、和大殿中行礼的臣子们、和这王宫、梁都、梁国的土地与天地上的人，一起簇拥着、堆积着、拱卫着这个梁国之中至高的位子。
胥桓缓缓坐下。
这举一国之力而供起的巍巍之位压下,他身上那透骨的寒凉终于化开了,和着梁王之位共成了浩大的威严。
……
“你似乎并不开心？”娇丽的女声轻柔婉转。这是一个只用耳朵就能够让人想象到模样并为之心中悸动的声音。
偏殿中,胥桓头上珠玉装饰的金冠已被取下,他闭目斜倚在榻上，满头乌发散在铺开的衣袍上,唇色还是浅淡得没多少血色,不动时孤寒得如一座玉像。他睁开眼睛，黑玛瑙似的眼珠一动,这平添的活气里却不似往日寒凉。
“窕姨。”
涂山窕轻巧地走到榻旁，她伸手捉起胥桓的手腕，搭住了他的脉。
“我没事。”胥桓说道,任由涂山窕搭着他的脉。他语气里还带着惯常的寒凉，但比起他平时的模样，这样的态度几乎已经算得上是温驯了。
他们的面容有七成相似。涂山窈、涂山窕。这张脸，与他记忆中娘亲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涂山窕是在他被胥昌放出来后找到他的。那时候因为胥康的怪病，胥昌虽然不得不让他好好活着，但也严密地掌控着他。那时他一无所有，面对梁王的力量，没有任何可以改变的机会。如果不是窕姨，他就只能作为胥康的药一直活下去。
涂山窕听了他的解释，却还是坚持搭着他的脉，直到亲自确定了他的情况后才松开他的手腕。在去了担忧后，她就生出了凌人的恼意，但这恼意不是冲着胥桓的。
“是不是那些大臣里有反对你的？”涂山窕问道。她漆黑的眼瞳隐隐有变作竖瞳的迹象。
“不是，那些说不通的早就已经处理完了。”胥桓平和地说道。
但她们还是不同的，记忆中的娘亲从没有显露过这样的鲜烈的气势。
“可你并不开心。”涂山窕说道。
“我只是对梁王这个位子不太感兴趣罢了。”胥桓又叹息似的道，“还是太急了些，如果能按照原本的打算来，用不着杀这么多人的。”
他在说这些话时的惋惜是真实的，但他此前说处理了那些激烈反对他的大臣时的平静也是真实的。
胥昌已死，正常来说应该由胥康来继任梁王。他原本对胥康做了安排，可胥康却偏偏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了。这就使他后续的计划用不上了，只能匆匆行动。而因为胥康的下落没有一个可以使人信服的交代，底下的人难免有些不乐见兄终弟及的老顽固。这也正常，因为胥昌的厌恶与防备，他虽然生活在王宫之中，却没多少存在感，他对于那些大臣们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存在。
涂山窕冷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那个胥康……你不用担心，玄清教是你的，迟早会找到他。就算找不到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没有他的血——确切的说，是没有他体内来自涂山的那一半血，胥康活不了多久。
但胥桓并不是半妖，涂山窈在生下他的时候，已经迈过了化形的坎，以人身诞下孩子。可就算如此，那一半来自涂山的血脉仍然强横非凡，一个普通的幼童是没办法在老祠堂里熬过那十年的，可能两三年就一命呜呼，等不到阿慈发现他，也等不到后来胥康的病。
可是，一个已经化形的涂山狐，是为何到了梁国的王宫之中，后来又沦落到那个结局……这是胥桓所不知道的事。每次问道这个，窕姨的神情都很难看，她不愿提这个，或许她也只知道一部分。毕竟在她终于找到梁都的时候，她的姐姐已经尸骨无存，只留下一个处境艰难的孩子。
胥桓对胥康倒是没多少仇恨，胥昌把那些难堪的过去瞒得很好，连带着要消隐掉胥桓的一切存在感，胥康并不知道他用的药来自何处。如果不是胥康的病，他还要在老祠堂里继续熬下去，虽然他出来后也被监控得很严密，但至少有了接触一些人的机会。若非如此，就算后来窕姨找到了他，他也很难筹谋到今天的地步。当然他也不至于感激胥康。
不过涂山窕对胥康则是完完全全地厌恶了。给胥康治病，所需要的并不只是血液而已，那需要的是与胥康血缘相连的涂山血脉的力量。胥桓的身体底子在老祠堂里几乎毁了个干净，就算精心调养也未必能尽数补得回来，更何况还要每隔半年抽取一次血脉之力。
涂山窕在找到胥桓后，几乎竭尽所能地弥补着他，教导他修行、助他得到玄清教……但修士的手段并不是万能的，涂山窕做了这么多，胥桓天资高绝，修为涨得极快，甚至不弱于许多积年的修士，可他的身体上还是残留着之前的影响。就像植物的根出了问题，再多的养料也很难吸收进去。
“我并不担心他。”胥桓笑了一下，柔和的眸色又重新深了下去，“我已经取得了梁王之位，玄清教现在应该把精力放在铺开势力上。梁国纷乱已久的情况，是时候结束了。”
随着罗教的自乱阵脚，涉州城现在已经重回他的手中。这只是个开始。
……
涉州城。
当潜藏的暗流浮现时，掀起的力量是惊人的。街道上已经恢复了清净，那些睡倒的流民已经不知去了何处，只比之前稍显冷清，仿佛之前那场混乱只是幻觉。
在常安渡的宅邸中，他给李拾留了一个空房间，但房间里只有一枚玉佩与点上的三炷香，李拾并不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正和常安渡在一起。
李拾眉头紧锁，常安渡看着他这般模样，于是问道：“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他已经从李拾那里粗略知道了事情的经过，现在罗教的血祭打算彻底落空，虽然也有些因混乱而起的伤亡，但比起原本可能有的结果已经好上太多了。这应该是个令人满意的结果，李拾看起来却并不放松——他甚至可以说是更紧绷了。
这很奇怪，现在的结果不正是李拾此前一力想要促成的吗？他这段时间里谨慎的探查、收集证据、联系玄清教，难道不正是为了现在这个结果吗？
他救下了涉州城，还有许许多多其他地方的人，使这场可怖的屠戮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就算这不是他想要的最好的结果，但也不应该变得更紧绷才是。
李拾用拇指指甲一下一下地掐着指尖，在这种轻微的刺痛中整理思绪，他没有回答常安渡的疑问，先反问道：“你觉得玄清教是个怎样的教派？”
常安渡对玄清教的感观很好，他对那些高来高去的修行者之间的事情并不了解，但在他来到梁国之后的见闻，至少在凡人这一层级，玄清教是真的在救人。他们对流民的安置、对人们的庇护都是实实在在亲眼可见的，而对于那些一无所有的流民们，他们并未索取——他们的确从中获得了百姓们的感激，这些虚幻的心念似乎的确能在修行者的手段下化为某些切实的力量，常安渡对此并不了解，可就算如此又如何呢？受到帮助，然后感激，这难道不是每一个正常人所应有的反应吗？
自古以来趁乱世而起蛊惑人心攥取权势的邪教层出不穷，如果玄清教所做的事情放在其他国家，比如卢国，那的确会让常安渡心生警惕。卢国本身就有救灾的能力，也一直在为此努力。而如果有什么势力在卢国当中趁大劫中混乱增长，那么几乎可以直接断定他们想要的并不是救灾，而是借此攥取利益，流民们不过是他们为了从卢国中夺取权势的工具。
可这样的事情是发生在本身就已经混乱不堪的梁国，如果不去救人、不去在这个过程中铺开力量，然后救更多的人，难道要指望如罗教一般把活人当材料的歪门邪派和已经岌岌可危的梁国王室吗？
但常安渡品味到了李拾反问之下的含义，他不禁也皱起了眉，问道：“你觉得玄清教有问题？”
李拾缓缓点头，说道：“罗教在涉州城经营了二十三年，而更早之前这里一直是胥氏和戒律司的地盘。涉州城是个很重要的关口，无论是罗教还是胥氏与戒律司，都没有理由放松对它的安排。但是玄清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常安渡已经理解了李拾的意思。在处理罗教在涉州城的布置这件事上，玄清教简直干净利落地可怕，仿佛这里不是罗教经营已久的重地，而是玄清教的大本营。
玄清教是怎么在涉州城一直被严密把控的情况下，做到插入自己的势力的？他们在暗处的力量究竟有多大？罗教血祭的计划他们真的没有觉察吗？而这股积聚已久的暗流，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布下的？玄清教这样深远的筹谋，其真正目的又是什么呢？
“也许不必把结果想得这么坏，有野心不代表就一定是坏，一个势力想要增长必然要有深谋远虑。”常安渡说道，但他自己的语气里也并不十分确定，“也许玄清教的确有其野心，可他们在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权势之后，未必是一件坏事，至少就现在来看，他们是想把自己势力范围之内给治理好的。”
李拾掐着指尖半晌没有说话，他踌躇许久，最后吐出一口气，终于决定要将一些事情告知给自己的朋友。
“在我找上玄清教之前，我还遇到了一些事……”他说道。
想要找玄清教并不难，只要走进他们的势力范围，随便拉一个底层教众，就可以通过他一层一层接触到玄清教能够负责的人，然后把他的发现交出。但这与李拾的所想不同，他并不想暴露自己的存在，而他所发现的那些东西也不能随便找一个小人物指望他传递给能够做出决断的人——这件事如果提前暴露了出来，罗教必然会立即开始血祭，以免给玄清教反应的时间。
所以李拾必须要找到一个在玄清教中说得上话，能够理解并知晓该如何处理他的发现的人，然后在把消息传递给玄清教的过程中，也隐瞒好自己的存在。
虽然在最后一点上失败了，但在他试图小心地接触玄清教中高层的过程中，他先遇到了另外一个人——准确来说，是那个人人先发现了他。
“那是个抱着个女婴的怨戾大鬼，原本我以为她是要害人，后来才知道那个女婴是被抛弃的，她在抚养那个女婴。”李拾仍结着眉，尽量缓慢清晰地把事情讲出来。
常安渡仍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古怪的荒谬感。现在这个世道，人在杀人，鬼却在抚养一个孱弱的女婴。
“她一直游离在玄清教外围，并不靠近，也不离开。她一直在观察着玄清教，所以她发现了我，在观察了一阵后，主动引我去相谈。”李拾继续说道。
他在那个名叫青拂的大鬼口中得知了她与飞英之间的恩怨，还有一些其他与飞英有关的旧事。飞英就是李拾在观察过后选定接触的玄清教中人，那看上去是个气度俨然的修士，在玄清教的这处小据点中颇能说得上话。
“飞英并不是好人。”那时青拂对他说道，“玄清教能接收他这样的人物，你以为他们就是什么正派的势力吗？”
如果青拂所说的都是真实的，那么从飞英所做的事情来看，他岂止不是好人，简直可以说是恶毒。这样的人应该放在罗教中，由他来主持这种残虐的血祭计划，才毫无违和。
“可你为什么会选择来找我？”李拾问道。
“因为我不只是青拂，还是青蚨虫。”青拂说道。
她并不能算作单一的人身化鬼，身上还凝聚着灵虫青蚨母子的怨恨。对于青拂来说，她与飞英之间并无恩怨，飞英当年偶发善心将自己用不上的青蚨钱送给她，还算是对她有恩。在杀掉曾经溺死她女儿的男人转世之身后，支撑青拂化鬼的怨气已经散去了。可是对于青蚨虫母子来说，飞英才是那个利用他们母子之情并害了他们性命的仇人。
青蚨想要飞英死，但在台吴县错失那一次机会之后，飞英就抱上了玄清教的大腿。青拂虽然凭借着因果的联系一直没有失去飞英的踪迹，却再也没有找到新的机会去报复。
更何况……
青拂慈爱地逗着怀里的女婴，她怕伤到婴儿，已经将浑身的鬼气收敛得一丝不剩，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慈爱母亲。
她有着这个孩子牵绊，已经不能像曾经一样不顾一切地去复仇了。她现在的神智足以克制住自己的行为，而青蚨虫刻骨的怨戾之下更深的也是母子之情，他们能够理解、认可为了这个脆弱娇小的女婴而暂时退让。
多么神奇？这样一个脆弱柔软的婴儿，连一个卑下的凡人都可以轻易要了她的命，却主宰了一个怨戾大鬼的行为，使她甘愿为了自己收敛一身怨煞，甚至暂时放下近在咫尺的仇敌。
青拂一直追逐在飞英附近，她并没有放下她的仇恨——那是她化鬼最根本的原因之一，飞英对青拂赠钱的那点恩情是无法与青蚨虫母子的怨恨相对抗的。
“虽然我现在不打算与他硬磕，但我也不吝于给他找麻烦。”青拂说道。
而不管是什么原因让飞英现在隐藏起了自己的本性，她都很乐意对任何一个被此欺骗的人揭穿他的真面目。
青拂的话的确在李拾心中种下了疑虑，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接触飞英。他其实并没有可选择的余地，如果不想让罗教的血祭成真、不想让已经满目疮痍的梁国内一片血海，他就只能去找玄清教，让他们来阻止罗教的疯狂计划。
但现在事成之后，再结合他在这件事中见到的玄清教所隐藏的实力，由不得李拾不产生忧虑。
玄清教隐藏在水面下的阴影已经如此庞大，而他刚刚帮助玄清教重创了它最大的敌人罗教，使之又少了一层遏制。这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不必想太多。”常安渡宽慰他道，“就像你说的，这件事你其实没有选择，你总不能看着罗教血祭了一座座城，看着这么多人死去。你只是在那个情况下做了唯一能做的选择。”
就算罗教的存在可以遏制玄清教，但那种遏制的方法也是无法接受的。
李拾一直紧绷的脸在常安渡的安抚下松了松。
常安渡转而开启了另一个话题：“正好李先生也在这里，你们也接触了一段时间，你觉得他怎么样？”
李拾不由得笑了。
常安渡这话说得太含蓄了，他是个知恩的人，对救过他性命的李先生只有感念，这话哪里是在问李拾觉得李先生怎么样？他是在给李拾搭线。
常安渡之所以问得这么含蓄，恐怕也是因为李拾的警惕心。他才陷入对玄清教的疑虑中没多久，正是猜疑心重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对这个突然出现并不了解的李先生也起了防备心。也正是因为常安渡觉察到了他的这层防备心，所以才没有直接劝他，而是先婉转着问他对李先生的感观。
不论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朋友记挂都是暖心的事情。李拾温暖地笑道：“我身上没什么可让人图谋的，如果能够得到这样一位修士的帮助，自然是很好的。”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与先祖沟通一下。李氏先祖的存在是一个秘密，从李氏族人离开大青山脉的李府之时，这位先祖就一直凭依在玉佩中随他们四处流转，从离开李府的那一代算起，如今到李拾这一代，已经是第十代了，他父亲给他起这个名字，其中所蕴含的悲凉已无法言说。李氏的第十代，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是从他父亲那一代就已经能看出来的事情。李拾，就是第十代唯一的一个，但关于李氏的莫名衰微，他们却仍一直未能得到线索。十代流浪，回归旧日的族地仍遥遥无期。
李拾回到房间，三炷香已经燃尽。他对着玉佩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又问道：“您看那位李泉先生怎么样？”
虽然现在先祖只剩下神魂躲在玉佩之中，但他积年的见识与眼光肯定是比自己高的。而且，许多人在面对李拾这个没有修为的人都会放松警惕，可他们无法觉察藏身于玉佩之中的先祖，也就更容易在先祖眼中暴露出更多的东西。
李氏先祖苍老的声音沉吟了片刻才从玉佩里传出来：“他没有出过手，我能看出来的并不多，只能看出似乎是个修行风之道的修士，而且修为不低。”
修为不低，这是先祖在李拾接触过的人物中给出最高的评价。李拾不禁生出些希冀来：“您觉得他能解决我们的问题吗？”
“在李氏还未衰微的时候，接触的大修士比比皆是，便是族中也不缺少天资惊艳修为高深的人物，但李氏还是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你把希望放在一个修为不低的修士身上？哼！”先祖毫不客气地说道。
李拾不由有些难堪，他没法修行，纵使有先祖相助，所接触的环境也很有限，眼界确实低了些。先祖经历过李氏最鼎盛的时候，他现在这个样子……先祖看不上也很正常。
李拾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叹道：“不管怎样，我还是去试一试吧。”
这一点先祖倒是没有反对，多试试总是好的。但先祖又提出了别的思路：“与其把希望放在他的身上，不如多去接触接触玄清教。”
李拾不由怔了一下。
“你听了那个女鬼的话，然后就对玄清教有了心结是不是？”先祖淡淡道，“可你现在这个情况，玄清教是你唯一有机会接触到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修士的机会。玄清教的势力越大、背后的水越深，说明它背后的修士越高深，这样的修士是你正常情况下几乎不可能遇到的，在玄清教里，这是一个组织，你至少有机会通过它内部的途径与上层人物有接触。”
李拾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先祖是对的，也许同样很艰难，但至少在玄清教中他还有机会。他并不是黑白分明的那种人，他承认世界中的灰色部分，可是，假如玄清教并不只是灰色，假如他们图谋的是更大、更可怖的事情，假如要他参与进这样的事情里，并成为为之努力的一份子……
“更何况你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局，不要因为你那点儿甚至不能确定的心结而浪费它。不要再鲁莽的冒险，”先祖继续说道，“李氏……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李拾的千言万语，终究还是在先祖最后一句话中退让了。
李氏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存在因此就比其他人更珍贵，但这是李氏数代人的努力和期望，还有看着这一切的先祖……他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他吞下原本想说的话，低头道：“我会去的。如果这次尝试也失败了，我会去接触……玄清教的。”
李拾把玉佩戴进衣领内，借由常安渡的牵线去见李先生。
常安渡看出他情绪低落，但李拾只是摇了摇头。他会去对李先生讲述自己的困境，并向他请求帮助。而这不外乎两个结果而已：这位李先生知晓如何解决李氏所遭遇的诅咒，他也不必再去接触玄清教，又或者这位李先生与过去李氏所接触并求助的许多人一样，对此无能为力，而他将走上一条并不那么喜欢的道路。也许李氏将终结于他这一代，也许会有他的后代在先祖的指点下，继续这无可奈何的命运。
他已经做下了决定。
但李先生却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反应。
在李拾找过去时，李先生手中正闲闲翻着一本书，那目光从书上移到他身上，好像能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却意外地不使人反感。
在听完他的讲述后，漓池问道：“这就是你所知道的全部？”
李拾心中一怔，答道：“是的。”
“那就让知道更多的人与我谈吧。”漓池合上手中的书卷，那神态里又出现了他曾见过的似笑非笑。
这下李拾是真的惊住了，他不确定李先生指得是不是先祖，但在过去，他所接触到的所有人中，没有一个看出来过先祖的存在。
可在漓池的目光明确地落在他胸口，衣服遮掩下的玉佩上时，他与先祖都确定了这个答案。
“让我们来谈吧。”李氏先祖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这位……应当去过族地。”
族地？李拾脑中思绪飞快地滑过。他从父辈那里听到过李氏曾经的族地，在卢国那边儿，大青山脉的一支余脉上。重回族地同样是他们祖祖辈辈的愿望，但如果没能解决李氏诅咒的问题，回去也毫无意义。如果说李先生是从族地而来，如果……
“你先退出去吧。”先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拾不由惊愕，他犹豫了一下，但先祖的声音不容拒绝，他只好把玉佩留在房间里。在他退出去之前，目光扫过李先生手中的书卷，那书封上写着的四个字，似乎是……《山野考异》？
……
大青山余脉，李府之中。
这里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后李接待着这位来自点苍山中的前辈，哪怕他是这府中难得沉稳的一个，此时也不由得心怀激动。
坐在他对面这位身着暗红短衣的客人……可是点苍山中奉传前辈啊！那几乎是物灵中年岁最久远的前辈，鲜少离开点苍山中。
怪不得上神说他可以向这位前辈请教。物灵修行艰难，所面对的困境又与大部分修行的生灵不同，如果能够得到这样一位同为物灵的前辈指点，那简直是天大的机缘。虽然后李已经尽力收敛自己的兴奋了，但这在奉传眼中还是太过明显。
他笑着略略摇头道：“你能在现在这个年岁走出勘破迷障化生自我这一步，已经很好了。”
“全靠上神点化。”后李说得很谦逊，但看着奉传的双目却亮晶晶的。
奉传前辈并没有什么架子，身上也没有迫人的气势，就像家中亲和的长辈一样。后李忍不住向他请求指点。
奉传解答了他的疑问，又对他是如何踏出勘破我迷这一步而感到好奇。这是物灵修行中最艰难的一道坎，大部分物灵甚至消亡前都没能勘破这一层。在生死大关上都难以勘破，可知这一层迷障有多艰难了。如果后李了悟的方法能够套用在其他物灵身上，这对世间艰难修行的物灵无疑是个好消息。
后李便详尽讲了自己是怎样踏出这一步的，但他所能讲述的也只是外境，至于内境，勘破了就是勘破了，勘不破就算磨破嘴皮也没用。这是不能用言语传达的。
奉传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并没有强求。他在听罢后李所述后，不由感慨道：“这样的点化说穿了虽简单，只是几句话的事。但想起到作用，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悟性不错，点拨的时机也巧，不过这方法也只合你用。”
就算是当初的奉传和庚横在此面对同样的点拨，恐怕也是无法借此勘破的。后李是宅灵，本体一直面对各种修修补补，这些理所当然的习惯构成了一层独属于他的壁障，也使得他能够从漓池的点拨中获得更深的明悟。
庚横是剑灵，奉传的本体则是一枚离火石。他们俩对后李所经历的这一层点拨很难有很深的感悟。
奉传出了片刻神，摇头失笑：“是我贪执了，修行若是有可以套用的方法，又岂能通往大道？”
他又答了后李的一些问题，也与后李谈了谈庇护此地的漓池上神。
奉传自然是会对漓池感到好奇的，这可是能够使炎君命令他们来送东西的一位神明，但他此前却从未听闻过这位神明的存在。这位神明的来历、与炎君的关系、为何避居于此地、地脉将生的变化……这些都使得奉传生出好奇。
他这也不算过度打探。炎君与这位神明是一个层级，他们是一个层级，后李又是一个层级，后李与这位神明的层级相差太远，不该说的事情后李不会知晓，他能够知晓的事情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不过，因为眼界的关系，虽然从后李口中得知的都是些零碎边角，奉传也能够从中看到许多更深的东西，比如在面对大劫、蝗王时神明的那一次出手……
奉传虽然看出了很多东西，但他也清楚哪些不该告诉后李，只是在心中对这位神明的形象有了一个更深的认知。回去之后，这些事也该与点苍山有个沟通。虽然炎君未曾说明，他却已经从这一趟中看明白了许多，在这场怪异大劫中，同样存在着诸多博弈，而点苍山也需要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奉传放下心中的这些思绪，转而回到眼前，他目光若有深意地看着后李，道：“修行正道在于己心，偷不得懒，也没有前人给你趟好的道路。每个修行者的心都有不同，每个人的道也只能自己走。”
后李一怔，有些明白了奉传的意思。自漓池上神到来之后，他们都有些太过依赖上神了，大劫中依赖上神的庇护，修行上依赖上神的指点……不是说这样不行，在还弱小时，这样能够避免他们走很多弯路或一条歪路走到尽头，但如果永远这样习惯依靠下去，他们也永远成不了事。
他又想到了丁芹，心中不由忽然生出了惭愧。
正在后李反省内心的时候，奉传目光忽然转向远处。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神情肃穆而庄重。
后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奉传忽然翻手，掌心出现两枚剔透润黄的玉，在后李还没有看清的时候便落了下去，刚一接触地面就没入地下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大地忽然一震。
后李面上显出惊愕之色，他虽然没有看清，也没有认出那两枚黄玉是什么东西，可这里是他的本体所在，他的根基亦与大青山的这条支脉似连非连，所以他感受到了，虽然只有一瞬，但那雄浑坚实的大地之力……那种力量层级，他只在漓池上神身上感受到过！
“此行任务，可以算作完成了。”奉传长吁出一口气。
“那是什么？”后李不由问道。
他只知道奉传是他要招待的客人，来此必然有其目的，而这目的应当与漓池上神相关。但奉传一直不提，他也不好多问。现在才知晓，奉传来此应该就是为了送这两枚黄玉的。那样的东西……的确需要奉传这样的修士才能护送。
“那是社土之力，也是地脊之势。”奉传仍凝望着那个方向，出神地慨叹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这样的壮举，我怎么能不留下来看一看呢？”
……
涉州城。
漓池用手中的书卷缓缓敲打掌心，瞧着玉佩似笑非笑的神情愈发难辨。
李氏先祖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先开口问道：“是哪位老朋友当面吗？我如今已沦落到这个地步，你费这般力气寻找我，是想要做什么呢？”
漓池笑了一声，声音轻而缓：“千毫散人？你在引导李氏祭拜我的时候，又想要做什么呢？”
千毫散人却似被这声轻柔地问话重重击倒，他狂乱地呼喊起来：“是你？不可能！怎么可能是你？！”
但他已看到那双幽邃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有如暗渊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纠缠在自己身上的因果，看见了那沉重到不可背负的孽煞。
他从中得到了确认，不由悲号出声：“是你……是您……啊！”
可那双眼睛的主人却似完全感受不到他的苦痛一般，那不见底的深渊里只流淌出让他发抖的寒凉，线条锋利的唇轻启，轻柔地说出更使他发抖的话：“你应该有许多事情该交代给我听。”
“我的，记命笔灵。”

第111章
数十万年前,世间因果毁断、命理混乱。
神明折骨为笔，与众生立契,续因果、立地府。
十二万年前，地府已成，将勾连天地。
记命笔灵忽然背叛，窃记神名，为神记命。
接在笔毫上的因果瞬息纠缠而来，数十万年所积累的怨苦沿着因果尽数压到了神明身上。
在地府将成的那一日，众生的怨恨压垮了这世间唯一一个愿意向他们伸手的神明。
笔灵在玉佩中瑟瑟发抖。他受浑沌蛊惑,在地府勾连天地的紧要关头背叛。他是神明的指骨，拥有审断因果的能力，又融入了太阴记改命理的能力,谁能想到他会背叛呢？在神明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凭他的能力又怎么会失败呢？可他已被欲望蒙了眼,太高看了自己，也太低估了神明。
神明的确没有防备,可在最后一瞬还是轻易就将笔灵重创、剥出笔身。
若非神明心中更重地府,恐怕他根本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笔灵在刚做完此事就后悔了,他意识到自己被浑沌所欺。地府所代表的道迷了他的心,只剩下炽盛的贪欲。
他在被生生剥出笔身后的最后所见中，神明慢慢弯下了腰,一身白衣,寸寸化作墨黑。
后来太阳星熄，天柱山折,大劫骤起，笔灵却无暇顾及这些了。他本是神明指骨所化的笔灵、是同记因果与命理的存在，甚至不弱于某些天神,但他此时却成了一抹孤魂，甚至连修行久些的大鬼都不如。而这并不是令笔灵最难熬的，最令他苦痛的是，在因为他的背叛致使地府未成之后，孽煞缠身。
他曾以为，众生毁断的因果续在他身上，建立地府时众生心念中的怨戾也承载在他身上，这一切都是他承担的，他为何不能执掌地府？
但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他能承载那些因果与怨戾，不是因为他是记命笔灵，而是因为记命笔是神明的指骨。
那承载一切的并不是他。
孽煞缠身有多苦呢？他尝试过一切办法去摆脱，他试过模仿神明审断因果，消解众生由于因果毁断而生成的执怨，指望那些孽煞同样因此而消解；他试过利用世间因果的毁断，将自己的因果强行续接在其他人身上，让别人替他承载那些缠身的孽煞。
可他的审断并不能使天地承认，他的续接……李氏不是他找的第一个转嫁者，无论他寻找的是替代者是什么样的角色势力，也不过杯水车薪。孽煞永远不会放过他，他撕扯着自己的神魂散去力量、他不择手段去攥取力量、他强忍苦痛去努力、他彻底陷入癫狂……他试过了所有的法子，他疯过也清醒过，他放弃过又重拾过，如今他的所求唯死而已。只要能够摆脱那些孽煞，他甘愿彻底消散。
笔灵将他所知的一切都尽数掏出，以最卑微的姿态祈求一个彻底的消亡，可端坐在那里的神明仍令他感受到胆寒的恐惧。那双深渊一样的眼睛毫无波动，他的唇上甚至还缀着寒凉的笑意。就好像十二万年前的那场背叛已经无法引动他的情绪起伏，好像在最后一刻功败垂成、好像数十万年的努力化为乌有、好像身受重创消隐十二万年，好像这一切都已经不能再使他在乎。
神明现在在想什么？笔灵瑟瑟震颤着。曾经他是了解神明的，但是现在呢？他被地府未成的孽煞缠身十二万载，他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滋味，那把他变成了什么样。而神明在被一切众生因因果不全而生的怨戾加身之后呢？
“你求死。”神明轻而缓地说道，“而你当知，我最重因果。”
“你想要得到消亡的果，就要自己种下消亡的因。”
笔灵甚至不敢生出绝望，匍匐而听接下来的命令。
“现在，把你曾窃记的名交还。”
……
大青山脉。
神明足踏地脉，自山脉之尾，步步踏向山脉之首。地脉如一条僵硬的脊梁，在他足下一节接一节的松快开来，重焕出惊人的活力。与此同时，一股在地脉中沉眠已久的力量亦缓缓苏醒，厚重坚实、雄浑浩瀚！
随着这股力量的苏醒，就好像地脉也正在苏醒，好像地脉本身也是活着的一样！而在这样的生机之下，整条大青山脉中的生灵都在被惊起。那些来此历练的独行客、潜匿的修行者、一方领域的霸主……他们自发地聚集到感到变故的地方，却在看到为地脉串脊的神明后静默止步。
没有任何一个敢于上前，哪怕是连最微小的试探都没有。他们都感受到了那正在复苏的大地之力，那已经不是一方地神所能达到的程度了，那是、那是整座大地的脊梁！
神明走过半座大青山脉，沉睡在山脉中的地脊之势已经被尽数唤醒。就在这个节点上，另一股同源的地脊之势自李府余脉没入了山脉，随着神明的下一步踏出，复苏于下一节地脊之中。
“这是什么？”金六山不由震撼问道。
他一路跟随在神明身后，亲眼见证了这一切，那些隐匿在大青山脉里、此时被惊动而聚集来两侧的修行者中，不乏有让金六山都仰止的修为高深者。而这样的存在们，都只停驻在地脉两侧，为神明塑就一条从未有过的路。
金六山浸没在许多修为远超于他的存在的目光之中，但这本应令他震动不安的事情此时却远不能触动他的心神，因为他已经完全被另一件事摄住了。
“这是什么？”他低喃着问道，并没有指望得到回答，他只是太过震撼，以至于无法不脱口问出。
但神明却回答了他：“这是地脉之势，也是社土之力。”
白衣乌发的神明在以足步为大地串脊，却好像犹有余闲。
“大地之神名为社土。天柱山是大地的通天之脉，与地脊相连。十二万年前，天柱山折，大地断了三分之一。社土将最后的力量为天地凝聚出镇压大地的地脊。
“但她已经因天柱山折大地断裂而受到了重创，拼却最后的力量也未能完成。地脊之气一半凝在大青山脉中，另一半凝在点苍山中。”
在神明的悠悠讲述中，他们踏到了大青山脉之首，只差一步就可以定下地脊。
那是一座高昂的山峰，奇俊雄壮。在尽染山林的霞光里，神明的衣摆与乌发轻轻拂动。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社土本可不必消亡。”神明说道，“这是她的道。”
他背对着山脉，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神色。
而金六山已经忍不住泪流满面。他也是地神，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社土之力中那静默的厚德。他从没有过比这一刻更深地明悟了什么是天地之神。
天地之神，享天地之德位，承天地之责担。
社土本不必耗尽最后的力量，但这是她的选择，亦是她的道。
……
涉州城，匍匐的笔灵吐出一个名字：“长阳。”
……
大青山首之峰，神明踏出最后一步。
大地之脊彻底贯通，大青山脉中忽穿出一声浑厚地长鸣。地脊之鸣贯彻天地，天地间的联系更加坚实。
无数被惊动的目光投向此处。淮水深处、点苍山中、青丘涂山、闵地炎君圣所、九层天上神庭……大殷王宫之中，一个头戴冠冕的人忽然抬头，身形一动正要前去，面前却忽然出现了一个自在圆满的神女将他拦住。
“以吾之名，”长阳立在地脊之巅，面前浩浩大日光辉遍及，“吾所立足之地，便为通天之脉。”

第112章
地脊已定,通天之脉亦立。大殷这条勉强象征着上方的通天之脉的势也就散去了。
这两条最重要的地脉已定，四方之脉便不再重要。无论此前浑沌对地脉做了多少布置、持续了多少年，如今都已经失效了。
但殷天子对此却并无失落不甘之类的情绪，那本来就只是一步闲手而已。想要得到社土之力,大青山脉和点苍山中存在的地脊之势缺一不可,点苍山中的地脊有奉传庚横看护,这两个物灵不算什么,可他们背后有着炎君的目光。大青山脉中的地脊之势浑沌虽然可得，但假如被他谋夺掌控了去，炎君必然会亲自看护起点苍山中的地脊之势，他几乎就再无可能获得了。
所以这只是浑沌的一步闲手，此前所做的一切准备,不过是为了等待一个可能出现的机会,让他在点苍山中的地脊之势出现纰漏之时,可以直接抓住机会,一举定局。
地脊不可妄动,若非社土护下这两条在孕育之中的地脊，十二万年前大地就已经分崩离析。故而双方之间的博弈都是基于此点之上的。若炎君一开始就对点苍山严防死守，浑沌也无所谓强行谋夺了大青山脉中的地脊。就算自己得不到,他也不会再让炎君有可能获得地脊的力量，那是在资敌,所以炎君一直由着点苍山中的两个物灵看守地脊之势，自己则远在闵地中的炎君圣所坐镇，那就是为了吊着他不要强动大青山脉而已。
浑沌对大青山脉的觊觎、炎君对点苍山的态度,彼此的打算互相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在时间悠悠万载长河中,拼比耐心、拼比谁先露出破绽,谁先抓住时机而已。
这世上有能力串通地脊的存在并不多，这其中无论哪个想要动大青山脉都瞒不过他，他只是没有想到，原本应该同社土一样消亡的长阳，竟然并未真的死去。
太阴、炎君，这两位赫赫天神在此事上配合默契，恐怕早已知晓了长阳未亡的事情，竟忍得住十二万年都不曾露出半点痕迹。
因为这一点变数，社土之力已被长阳凝聚，大青山脉之首已成长阳的人间圣所，便如同十二万年之前的天柱山一样。长阳蛰伏十二万载方出，现在仍旧重创未愈，但有社土之力相护，已经不是可以趁虚而杀之的时候了。机会只在一刹，他已经错过，如果现在他敢强行动手，炎君与太阴必不会放任不顾。
殷天子瞧着对面庄严圆满的无忧天女，冷笑道：“你倒是好决断，为他欺瞒天下。”
若非太阴宣称长阳已经消亡，若非十二万载间不见他们做出丝毫为身受重创的长阳或有助益之事，浑沌又怎会并未怀疑长阳的消亡？他们倒是好果决！
最重要的是，笔灵的背叛并不能杀死长阳，当年大劫忽然爆发，许多天神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手谋划了笔灵背叛的浑沌却是知晓的。世间积累的全部劫煞于一刹间尽数压到了长阳身上。长阳为了建立地府，本就是与大劫纠缠最深的一个，那些因果本就接在长阳身上，只是被他以玄妙的手段截断在一根指骨上。
当笔灵背叛、因果纠缠、怨煞加身之时，长阳竟还能抵挡一瞬，而在那一瞬之间，他斩断了地府与世间的一切联系，不知将其藏到了哪里、在幽冥中布下不可知的手段，致使浑沌至今不敢亲身踏入幽冥、剥出笔灵，除去自身的这一处漏洞。
一瞬之后，长阳陨落，天地大玄。
当年的大玄，正是被太阴亲手所斩。
殷天子看着泰然自若的无忧天女，漆黑的眼瞳里突然渗出深重的恶意：“他们知道大玄的存在吗？”
无忧天女神情波澜不惊：“归来的只会是长阳。”
殷天子阴沉下脸色，迫人的威势向无忧天女压去：“这是你唯一一具可以在人间行走的化身，既然出现在我面前，想来是做好失去的准备了。”
“那就让殷的国运与这具化身一同消去吧。”无忧天女平静道。
太阴执掌命理，作为太阴在世间的化身，消去一国之运也不是无法做到的事。
殷天子最终还是没有动手，大殷对他还有用，至于无忧天女，她只是一具化身而已，损失了也伤不到太阴的根本。就像他也只是浑沌的一具化身，浑沌是殷天子，殷天子却不是浑沌。
在无忧天女离去之后，殷天子脸上的阴沉之色就消去了，重新恢复成威严的模样。他遥望大青山脉之首，若有所思起来。
失去地脉不算什么，长阳复生才是他重视的。
虽然此时已经失去了出手的机会，但长阳的所在既然暴露了出来，那么许多事情就有迹可循了。
卢国边境……此前他在向卢国内试探伸手时，因为食梦貘的逃亡导致潜藏在卢国境内的玄清教露出了些许行踪，卢国是神庭的地盘，但当时神庭却并没有大肆追查。这件事平息的很快，也就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但现在看来，神庭收手就是为了这个，他没有注意到这件并未引发什么严重后果的小事，也就没有注意到在这件事中有长阳的行迹。
为了遮掩长阳的存在，太阴也算得上苦心孤诣了。
长阳通因果，太阴晓命理。虽然借由现在因果命理混乱的状态，浑沌可以在这两个神明的注视之下遮掩自己的行踪，但同时，在这两个神明的遮掩之下，他也无法直接看出他们的布局，只能通过一些表面的痕迹来推断。
而如果那时长阳就已经开始动作的话，凭借他执掌因果的能力，有可能能布下局的地方……
一条条看似杂乱无关的行迹从浑沌的神念中滑过，俄而一定，目光落到了梁国之中某个玄清教中人身上。
在卢国之中出现在台吴县附近、被追查食梦貘之事的台吴地神重伤、神魂有异、加入玄清教中——飞英。
每一点看上去都有着合情合理的缘由，飞英在加入玄清教的时候就已经被清查盘问过。神魂有异是因为被台吴地神重伤；被台吴地神重伤是因为他邪修的身份因旧日的仇怨暴露，同时又出现在台吴县附近；出现在台吴县附近是为了寻找食梦貘的痕迹；寻找食梦貘的痕迹是为了追寻其背后的势力，从而获得更进一步的修行之法。而飞英本身也从未前往过水固镇附近，似乎与长阳并没有任何联系。
但是，当这些所有边缘的因素都聚合到一起时，他就绝不会将之当做巧合来对待。浑沌从不会小瞧长阳，那可是执掌因果的神明。若非长阳当年一力欲建地府梳理因果，他也不必蛰伏隐匿那么多年。
浑沌的目光落在新立的通天之脉上。如果飞英真的是长阳的子，那么他想用飞英做什么呢？
归来的只会是长阳。长阳、玄清教……
哼。殷天子忽然笑了一声，双目眯成一条狭长的缝隙，利光如刃。
长阳，你想要你亲手建立起来的那个玄清教是吗……
……
自地脊定、通天之脉立，大青山脉中的灵气昂扬而起，劫气亦削弱了许多，整个天地间混乱的灵机都随着地脊的定下而安稳了许多。地脊上逐渐凝聚起浩荡的气势，越靠近山脉之首，威压便越厚重。曾经的天柱山是日出之巅，通天之脉上首，本就是属于长阳的人间圣所。
这里，才是真正足以承载神明降临之地。
金六山再拜而后缓缓退下。神明未言，但金六山已经明白这里不是他所能待下去的地方了。
神明泽被天地，神明不可触及。就像那轮照耀万物的浩日，众生可承接它的光芒，却不可直视它的光辉。用不了多久，这座新立下的通天之脉就会自然生出使常人无法靠近的威势，就像曾经的天柱山一样。
金六山自山巅回到李府之中，一路上穿过无数隐匿在大青山脉中的修士们的领地，他们注视着他，但没有谁试图拦下他。他们都看见了他随行神明一路见证了地脊，而那是他此生最大的机缘。
后李看见他独自回来，神情复杂地看向远方。他已听见了那声地脊的长鸣，也听见了神明的宣告。
神明不会再回来了。
这里只是一处浅浅的小池而已，或可作为神明潜匿时的暂息之所，但却无法承载已经显化自身神明。
“我该离开了。”奉传慨然道，他已见证了这一场壮举，神色逐渐收敛，看向一旁的后辈，“这对你们来说不是坏事。”
后李躬身：“晚辈明白。”
他们与神明相差太远，在神明显化之后，一举一动所生的风波都不是他们可以承载得起的，与神明的一段联系是他们此生中最难得的一段机缘，如今已经到了结的时候了，贪执过重只会焚毁自己。后李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此前奉传已经点过他不要太依赖神明，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幕来得这样快。
奉传离开，后李起身，环视了一圈宅内，不由深深吐出了一口气。曾经他是一个自身难保的物灵，银鱼是个将要消散的鱼魂，文千字是个初生神智的小兽，猴群只是山野里懵懂的野兽，移山大王是一个久困于未证神位的大妖，还有泥鳅儿……他们互相之间纵然相识也无联系。如今门前老松重生，银鱼化泉灵，文千字已经能够流利地开口说话，最机灵的白颊小猴已经在山下黎先生的学堂里开始识文断字，移山大王也成为了真正明悟何为天地之神的一方地神，泥鳅儿抱着懵懵懂懂的小水獭，握着它的小爪子对后李摆了几下。
后李不由一笑。神明已经为他们昭示了前路。像一弯小河偶经壮丽的山峡，如今也该回归正常的河道，而那壮丽的山峡，已经在河水中留下了巍峨的倒影。
水固镇中，云家药铺。一个斑领灰衣的清瘦男子站在门口，遥望大青山脉方向。已经化形的谨言深深一拜，目中虽有眷恋不舍，亦生坚毅。
……
涉州城。
李拾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准备……回到李氏的族地。他心中其实很有些茫然。
他去寻找曾经有恩于常安渡的李泉先生帮忙，没抱什么希望地请求他看一看能否解决李氏背负的诅咒。结果先祖留下了，他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就听说，诅咒解决了？！
发生得太快他不太有真实感。
李拾把最后一点东西收拾好，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先祖？”他低声问道。
自他从李泉先生那里拿回玉佩后，先祖除了开始确定了李氏诅咒已经解决了之后，再就没说过话。
“怎么了？”先祖的回答好像有点迟钝。
“我们要回去了。”李拾沉默了片刻，又道，“您是不是也觉得太突然了？”
李氏为了这个诅咒奔忙了无数代，一代代人付出了艰辛努力，却还是没能看到一丝渺茫的结果。到他父亲那一代，李氏已经几近绝望了，李拾甚至也已经并不对能够解除诅咒抱有希望，可偏就在他这一代，这件事轻轻巧巧地就解决了。
不是他努力的结果，他也没有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他只是恰巧遇到了一位修士，然后向他请教……
“嗯……”笔灵迟钝地应了一声。
神明……他已见过了执掌因果的神明，他的因果不再有错漏，强行续接到李氏身上用以转嫁孽煞的因果已经重回他自己身上，李氏所谓的“诅咒”自然也就解除了。
神明取回了他所窃记的名，但似乎却并没有将真相告知给李拾，他还在把笔灵当做李氏的先祖。不过对于笔灵来说，告不告知都没有什么区别，哪怕自己已经沦落至此，也不是李拾所能动摇的。他的因果也已经回归正常，再不会生出漏洞，也再无法对其他人的因果动任何手脚。
他可以选择是否告诉李拾真相，可这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吗？他只想要消亡，这个选择会对他的消亡有什么帮助吗？
他已经交出了自己所能交出的一切，却还要忍受着缠身的孽煞，因为他并没有种下消亡的因。
可他连一丝怨愤不满都不敢生出，半点另寻他路的想法都不敢思索。他被孽煞缠身十二万年，神智几度沉沦癫狂，又几度不得不挣扎清醒。而当年于一瞬间压至长阳身上的远胜于此，那是众生的怨戾与大劫的劫煞。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每一个向长阳求助的生灵，都恨着这个世界。
笔灵强行打断了自己的念头，往玉佩深处瑟缩得更深了些。
玉佩外头，和李拾一样收拾行囊的还有常安渡。李拾要回卢国去，这对于常安渡正是个天大的喜讯，他家在卢国，却流落梁国不得归，现在能与李拾同行归家，思念之情已经无法抑制。
在离开之前，常安渡寻到李泉先生拜别，除了路上所需要的盘缠行囊，常安渡将梁国的所有东西都转赠给了李泉。
“先生莫要推辞，若非先生相助，我如今已成河底一具枯骨，更何况先生还助李拾兄解了所困。我已不打算再到梁国来，这些东西留下也没什么用，不如留给先生。”
李泉含笑应了，两人与他拜别离开，踏上回家的路。
而在这座涉州城中并不起眼的一座宅院里，阳光从敞开的大门撒入，停在暗青色的袍角边。李泉横琴膝上，坐在主屋的阴影里，嘴角笑意寒凉。
他指尖绕着一缕丝线，那是自笔灵身上摘下的欲。
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替琴换上一根弦，幽深的目中倒映着茫茫因果。
示之以动，利其静而有主，益动而巽。

第113章
作为梁国的都城,曲丘城或许不是梁国内最繁华的城池、不是梁国内最广阔的城池，但一定是梁国内最安稳的城池。然而这梁国内最安稳的城池，最近的气氛却十分紧张。
前任梁王胥昌暴毙，据闻重病未愈的太子胥康一直不见踪影,反而是几乎毫无存在感的胥桓登上了王位。而这位新的梁王能够顺利登位并不是因为幸运,他在登临梁王之位前,就已经通过十九枚臣子的脑袋奠定了自己实权的地位,向上一任梁王的权臣旧部们宣告，胥桓不是，也不会成为一个傀儡。
而因为那十九颗头颅的威慑，曲丘城内的气氛几如雷鸣声后等待暴雨的前夕。
之前蝗灾铺天流民遍野的时候，他们倒还没这么紧张呢。
胥桓翻着案上的奏疏,面色冷寒。大部分都是一些没营养的赞颂恭贺,只有寥寥几本真正涉及了梁国的境况。他把又一本言辞恳切真情实感的奏疏甩到一旁,闭上眼睛,缓缓出了口气。
他得给他们时间。这些人以前跟他从未有过接触,又被那十九颗头颅吓破了胆，现在正要通过试探来了解他真正的态度，才敢真正冒头为他所用。
房间内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身影。
都极仍闭着眼睛：“何事？”
“教主。”来人在他身边跪拜行礼,低声飞快地报告着。
随着玄清教在梁国内的势力越来越大，与戒律司的冲突不免也越来越大了。然而由于都极明面上身份的改换,他们与戒律司之间的对立分寸难免格外难以拿捏。
“戒律司。”都极慢慢念道，声音里透着寒气。
玄清教壮大，他们当然要不安,毕竟他们这七百年里,唯一会做的一件事就是平衡梁国内的各方势力。除了平衡,他们还会什么呢？他们甚至连这一件事都做不好,以至于胥昌勾结上了罗教，弑亲父，丢涉州。
从那以后，梁都失其屏障，戒律司二十三年都没能把涉州城从罗教手中拿回来。这样的戒律司，不过废物。
但这样的戒律司，却偏偏和梁国的国运绑在了一起。戒律司中人甘愿发下那些誓言戒律不是无所求的，他们由此得到国运的庇护，也由此得到了他们行使那可背王命的权力。除非梁王不想要梁国了，否则……他轻易动不得戒律司。
玄清教不过是借着大劫的势，就将梁国内的大小势力们拆了个七零八落整合到自己手中，戒律司在梁国内盘桓了七百年，大劫中却只能使梁国内的情势越来越乱。
初时都极还怀疑过也许戒律司不是真的那么无能，也许他们只是平衡梁国内乱七八糟的势力却并不一一降服他们是有意为之，他们只是在胥昌和罗教的那一次意外失手了——这世上只有梁国是将一国之运分享与王室之外的人，而假如梁国之内的情况没有这么乱了，梁王也就不再需要戒律司了。
可是等看到大劫中戒律司还是如此疲弱无力，他就明白，戒律司已经积重难返了。
当初建立下戒律司的先辈有多魄力果决，他的后辈就有多无能。七百年了，竟然还让一个只应为一时之用的署府一直延续到了今日。
都极听着那个跪拜在下首的人悠长沉缓的呼吸，忽笑了一声：“先容着他们吧，但也不必太过退避。再等一阵子……”
再等一阵子，等他把戒律司和梁国的国运拆开之后，其中若还有能用的就留下，不能用的就处理掉。
玄清教是他所掌控的臂膀，梁国虽然现在情势不佳，未来却可期，这样大的一片土地与土地上的人，会成为他坚厚的资本。至于戒律司，一个尾大不掉、疲弱碍事，还要分享他资源的势力，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在得了他的命令之后，那个玄清教的人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玄清教才是他握在手中的力量，他要趁着现在这个机会把它铺得更开，也借着它的力量，将梁国重新导回正轨发展起来。它也不能只限于梁，这世上不止有梁一个国家，还有其他四国，还有大殷，还有高来高去的修行者们……扩张不是一件易事，也不应该进行得太快，那容易造成不稳，更何况他才掌控玄清教没几年，但他很难再找到像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了。
都极半闭着眼睛思索着，秋风寒凉，自窗而入，撩动他散下来的发，盘桓出一室清寒。
涂山窕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里，感受到温度后就皱起了眉，手一摆将窗都关上了。
“我并不冷。”胥桓说道，却并没有反对的动作。
他手搭在怀中的暖炉上，炉中散发出柔和的暖香，淡白的烟气绕着他冰白的手指，带来恰到好处的温暖。胥桓虽然抱着暖炉，身上穿的却并不厚重。好歹是个修为不弱的修士，些许凉风并不至于使他感到寒冷，他身上的寒凉是因为身体根基多年的亏损而导致的，裘衣或暖炉并不能减轻这种寒凉。至于他怀中的暖炉，那里面燃的是涂山窕给他寻来的药。
“药还够吗？”涂山窕问道。
“你要离开了？”胥桓却反问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
之前有玄清教，现在又多了梁国的力量，他并不缺少这些东西。那只是一句从实际上来说毫无意义但从感情上来说弥足珍惜的话。而胥桓已经从这句话中抓住了其额外暴露的些许信息。
涂山窕点了点头。
她的确要离开了，哪怕她在几日前胥桓登临梁王之位时才刚刚回来。事实上，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她有一张和涂山窈一模一样的脸，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她助他调养身体、教导他修行、将他引入玄清教，她的存在总免不了让胥桓想起娘，却又总是不肯多留。
“需要我做什么吗？”胥桓问道。
涂山窕往往数月乃至逾年才来一次，每次只留下数日，然后就又要离开，也从不肯说自己离开时都去做了什么。那时的胥桓也从不会去问，但现在不同了，他已经积攒了力量，并且也不需要再去隐匿自己，所以这一次他问了出来。
“寒衣节快到了，”涂山窕走过来，温暖的手指理了理他的发，“祭一祭阿窈吧。也让梁国的人们都祭一祭，死了这样多的人，黄泉河上要祭一祭才好渡呢。”
胥桓沉默了片刻，道：“我明白了。”
他问这话原本是想帮上涂山窕的忙，但涂山窕却给了这样一个回答。她不需要他的帮助。要祭他娘是真，要让梁国的人们都在寒衣节祭一祭也是真，她认为现在这个时候，胥桓不应该把精力放在她的事情上，而是应该先把刚到手的梁国理顺。
寒衣节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习俗，除了要给已经逝去的亲人送祭品，还要给幽冥黄泉中的摆渡者送上祭品，好让他们在摆渡自己亲人入轮回时不要轻慢拖延。这是大殷的习俗。
那就祭吧。
窗外忽然传来吵闹声，虽然隔得很远，但对于修行者来说想要听清并不难。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在高声喝骂，夹杂着器物被推到摔打的声音。涂山窕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双好看的眉渐渐立起。
“让她闹吧。”胥桓也看向那个方向，面上没什么表情。
那是阿慈。她在缓过来后就性情大变，四处乱闯摔打东西，折腾个没完。她的父母都死了，唯一的哥哥也不知所踪，心中苦痛怎么能不发泄出来呢？
她这样地闹腾，反倒要比变得乖巧柔顺更让人放心。
“你心中有数就行。”涂山窕说道。
她悄悄地离开了曲丘城，就像她来时一样无人注意。
……
秋风蛮横，将枯枝败叶混着灰土卷起一人多高。这个时节，除了松柏，植物大多都败了。
一个穿着暗青衣袍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那风忽然就一散，被卷起来的东西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把之前还在风里摇摆的一株绿意盖成个灰突突的模样。
李泉垂眸瞧着那一株不起眼的绿意，那是一株兰草，却生得像野草一样，丝毫不起眼。快要入冬了，它却正开着花，但它的花瓣也是绿色的，只有花蕊沾了一点暗红棕黄。叶片细瘦长直，花瓣也是这样，韧得很，歪在泥土里，有一种野蛮的生命力。
这不是被好好种在院子里的，是花盆被打翻了就丢在土里没有管的。而这本来在瓷盆里精心饲养的兰草，随意摔打在外边后竟在这一片枯黄的深秋里伸展出了粗犷的绿意。
李泉在这荒芜的院子里向前走了一步，脚尖推开厚厚的积叶，衣摆拂过浓绿的兰草，那坚韧的叶子摇了几摇，就将身上落的灰土抖下去了。
这是一间才荒芜下来没多久的宅子，院中的假山与泉池还能看出移步换景的精妙与雅致，土里有散落的碎瓷片，上面花纹精致，隔着残破的窗户可以看见屋子里倒塌的家具，但已经没有任何财物了。
这不是一场搬迁，而是一场动乱，也是曲丘城里气氛如此紧绷的原因。
一枚玉扣在他指尖随意翻转着，没过多久，这座荒芜的宅院里又来了另一个人。
李泉缓缓转过前方的一处太湖石，一个面如白玉的人正站在那里。
都极。
“李泉兄既然来梁都游览，怎么到了这里？”他问道。
“只看一座城的表面风光是很没意思的一件事，看它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才算有趣。”李泉答道。
不必有寒暄的话，他们隔了这许久再次相见，却都好像自自然然地就接上了话题。
“既如此，不如由我来引李泉兄一游。”都极又道。
“好。”李泉颔首。
风再一动，院子里的两个身影就不见了。秋风卷过地面，又掀起一人多高的残败土叶。
胥桓成了梁王，砍了十九颗大人物的脑袋，但因为此事而死去的却远不止十九个人。他们有妻儿家小，胥桓没有牵连他们，但这些失去了权势庇护的人们在大劫中又能够活多久呢？
“李泉兄已经走遍梁国了吗？”
“还没有。”
“那么，我有一处好地方，可观梁国。”都极轻笑了一下，“只看一座城的表面风光是很没意思的一件事，只看一个国的都城同样是很没意思的一件事。”
他们来到了一座六角高台之下，这是整个梁国内最高的一座台，基底宽阔得可以放下一支军队的营帐，越往高处越窄，稳稳支撑起高得足以使普通人眼晕的楼阁，据说建起这座台的那一代梁王请了修士出手，方能建起这样高的台。台顶的楼阁远远在梁都外的郊野就可以看得见，有荒野失了方向的旅人，只要看见它的尖顶，就可以循着方向来到梁都了。
这座台原本可以成为梁国人所向往的地方，成为他们心中的骄傲，当一个国家的人都有着同一个自豪的地方时，民心就聚集起来了。
可惜，历代的梁王从没有这么用过这座台，或许是没想到，又或许是想到了却也没法用。当一个地方的人们都生活在动荡中，为了自己的性命而发愁时，他们又怎么有余力去为一个死物而自豪呢？
他们登上了这座高台，楼顶是一处六面围栏的台，顶端没有遮盖。高处的风猎猎吹着，楼下的人都被衬成了蚂蚁，仅凭凡人目力便远观万里之遥，甚至可以瞧见涉、靖、洪三座州城的轮廓。
高台中央，有一座精铜浇铸的仙人像，线条自然柔和，衣袂飘然似要乘风飞去，仙人的脚却被浇筑到了台子里面。非如此，哪怕是沉重的实心精铜像，怕也会被高处的狂风吹动。仙人手中托着一只玉盘，足有两个巴掌大的玉盘洁白无瑕，唯有中心沁出一抹碧蓝，像承接地一汪净水。这只玉盘被紧紧嵌在仙人飘舞的袖袍里，几道衣褶巧妙的勾住了玉盘的边缘，除非将铜像化开，否则是无法将玉盘完好取出来的。
都极瞟了一眼托着玉盘的仙人铸像：“这是某一任梁王留下的承露盘，想要用此盘承接天上的仙露。”
玉盘是为了承露，铸仙人像是其内心的隐秘渴盼。那一任的梁王也算有些心气，他看不上梁国内没有修行正法的歪门邪派，宁可放弃唾手可得的延寿机会也不去修邪法，但他也舍不下梁王的权势去搏一个入名门正派修行的机会，只好建起这一座承露台，希望有天上的神仙垂怜他的诚心，降下来教导他修行。
这样一座高台，只是为了在最接近天空的顶上架起一只承露盘，圆那一任梁王的一个痴心的梦。可玉盘架得再高，承接到的也只是凡尘露水。
都极冷淡地瞧着那座经历风吹雨打的斑驳仙人铜像，像瞧着那个愚妄又可怜的梁王。
祈求神仙怜悯？如果这世上果真存在人们幻想中的那种公正慈悲法力浩瀚的神仙，那如此大劫，为何不见他们出手？
神仙在哪里？

第114章
神仙在哪里？
世人若有难事,便向神仙叩拜祈求，神仙若有难事，又该向谁祈求呢？
吴侯庙，庙前铸着粗犷花纹的青铜香炉高大沉稳,炉中香火鼎盛,淡青的烟气散出浓重的檀香味,一直升到天上。庙内左右添了两张木架子,架上搁有许多捧灯小人的木像。后殿中却门窗紧闭拦了所有的来客，从外面看不见声息昏昏无光，偶尔走到附近的人只以为庙祝把门锁上了。
后殿内却并不昏暗，不知从何而生的光将里面照得明亮通透。大殿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张案几，几上摆了各种瓜果糕点,还有一只颇有野趣的小竹篮,篮子里装着一捧微烫的炒栗。案几的一侧摆有一只蒲团,其上坐着一个身着灰黑粗衣的老道,气韵内敛简朴。案几的另一侧则散堆了几只软垫,垫面上绣着精致的花鸟鱼虫，还有几张美人绣像，或隔窗而望、或凭栏含笑、或倚榻春睡,吴侯卧在这些软垫中，一只肘支着地面,另一只手提着个酒壶，倾下清亮的酒液，仰头入喉,竟似有几分倚红偎翠的风流肆意。
赤真子盘坐在蒲团上,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并没有觉得被怠慢了。他很有耐心地等待着,一直等到吴侯那能盛一湖之水的酒壶终于空了。
“守一。”赤真子唤道。
这是吴侯上辈子的号，他是点苍山的转世之人，转世之前与赤真子师出同门。
吴侯打断他，道：“吴可忌。”
赤真子也就很平静地改了称呼：“吴可忌。”
吴侯瞧着他头疼不已。赤真子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养气功夫也很好，如果他想要做成什么事，你很难让他放弃，也很难让他生气。所以在他打定主意要在这里缠磨下去后，吴侯也很难有什么办法去摆脱——若要强来，他还是有手段能把赤真子赶走的，他本来就是个不拘一格的人。可赤真子是他同门的师兄，他入门的晚，又什么都不懂，师父命赤真子带他，他修行的基础是赤真子手把手教着他打下来的，虽然称作是师兄，但赤真子实际上相当于他的半师。他的那些出格的手段不能用在赤真子身上，于是只好被他堵在后殿里。
赤真子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你现在转世，我还护得了你。”
吴侯笑得放荡：“无非是再舍去神魂修为而已，我怕什么？”
他舍下前生重入轮回的时候，是赤真子护持着他。一遭舍命虽然没了肉身的修为，但神魂上的修为却保留下来了，否则他也不可能在身为吴可忌的一生死亡后，没过多久就能硬顶着兴丰观夺了这里的信仰，建了吴侯庙。普通鬼物如果没有修行，他们的力量就基于怨煞，怨煞越重，实力就越强，神智也越不清醒。吴可忌刚死的时候当然是来不及修行的，但他却有非同一般的本事，神智还很清醒。兴丰观由此看出他是转世之人，却不清楚他转世前的来历。他们施展手段试图查过吴侯的来历，最终却未有所得。找不到很正常，连点苍山都没能找到他的转世之身，直到此地吴侯之名响亮起来后，赤真子才偶然发现他就是自己要找的守一。
修士转世重修并不罕见，差一点的没有提前准备，轮回情况只能看自身积累，未能重入修行的也不是没有，好一点的有所布置，不但有选择转世之身的余地，还可由旧友点醒迷障，重新引入门中。正常来说，赤真子护持他转世之后，便会寻到他的转世之身，将他重新引入门中。可当年的守一却暗中施展了手段，并未转世到与赤真子约定好的地方。他转世成了吴可忌，藏在了梁国之中，又凭借着持戒法的特殊力量，遮掩了自己的痕迹。
赤真子为了找他没少费工夫，但等他找来的时候，吴可忌已经变成吴侯了。当年乖巧的小师弟已经长大了，心中有了自己的考量。赤真子与他谈过几次，吴侯不愿回去，他也没有勉强，修行是自己的路，别人没法背着他走。但赤真子这一次来，却想要一定做成一件事。
转世相当于换了个肉身，肉身修为带不走，神魂不变，如无意外神魂修为可以带到下一世。但现在幽冥黄泉已经越来越不安稳了。轮回转世本是天地自行运转，却有人在试图插手幽冥黄泉，轮回便也不再安全，更何况吴侯还养了一殿的怨鬼，他们怨煞深重，各个皆恨极了吴侯，他现在还镇得住他们，可如果按照现在这个趋势下去，他终有一日要被反噬。
赤真子深深地看着吴侯：“不只是神魂修为。”
赤真子的目光中并未表露出什么情绪，吴侯却觉得自己快要笑不下去了。他把目光移向自己手中把玩着的酒壶，漫不经心地笑着，身上浸着酒气，好像还在醉着：“那还能有什么呢？”
“在你辖域之外不远处，曾有一只狗王。”赤真子说道，平静地看着他。
吴侯挑了挑眉，双眼在酒意里迷蒙湿润，好像才知道赤真子说的事情一样，可等他把眼睛从酒壶上转回去，重新与赤真子的目光对视上时，脸上的表情就再也做不下去了。
那个狗王已经化身成了怪异，就在他辖域的左近，他当然是知道的。赤真子也看出来了他只是在装傻，但不气不怒，目光分明表现出已经看透，口中却一句一句说得明白，向着他逼过来。
“生灵在劫中化身怪异，死后不但肉身与神魂修为皆散，连真灵也消亡了。”赤真子把两人皆知的事情挑了个明白，“真灵陨灭，便彻底消亡了。”
肉身就像魂魄的衣裳，凡人眼中的死生大事，在达到一定程度的修行者来说，不过是剥去一身旧衣再换一身，神魂的损伤比较严重，如果神魂被彻底消磨去了，只剩一点真灵，那就真的相当于什么都没有了。不过真灵还在，就有重来的机会。肉身和神魂都会被消磨殆尽，但真灵是长存不灭的，一个生灵的因果与命理就牵在真灵上，故而没有什么“人死债消”的说法，就算身与魂尽消，记忆与修为皆不复存，如果有未能偿尽的因果，仍要继续受之。就像一个人如果失忆了，不再记得他所做过的事情，那么假如他曾经是个谋财害命的匪盗，难道就可以因为他不记得就认为他是无辜的吗？假如他曾经是个慷慨救急的善人，难道别人就可以因为他不记得了而不还钱给他吗？
故而，真灵的长存与因果命理是相成的，之前还从没发生过真灵陨灭的事情，但在此怪异大劫之中，那些化身怪异的生灵在消亡之时，他们的真灵也彻底消亡了，续在他们身上的因果与命理也被强行扯断，留下一片空寂可怕的黑洞。
吴侯半睁半闭着眼，他知晓此事，甚至比赤真子更清楚发生了什么。
在有真灵消亡前，断裂的因果和命理还可以用种种手段弥补修正，但在真灵消亡后，这世间的因果与命理就再也没有办法补全了。消逝的真灵已经消逝了，原本该与他们相连的因果和命理却还在，只能孤寂地牵扯着另一头的众生们，断裂在虚空中飘荡着。
第一个真灵的消亡并不是在怪异大劫兴起后才产生的，那是在更远的时候，在吴侯还是守一的时候。他不得不选择转世也与此有关。
吴侯知晓赤真子想要他做什么。赤真子想要他现在就舍下鬼身修为，他以此鬼身积聚下太多怨煞，注定无法以此身成道，早晚有一天会被反噬，大劫正有愈演愈烈之势，若是硬撑到不得不放弃的那一日，局势必然凶险异常，吴侯可能连真灵都保不住。现在舍下此身修为，化解殿中怨鬼的煞气，重新投胎，有赤真子的看护和点苍山的庇护，至少能够保证真灵无碍。
赤真子要他断尾求生。
庙前人们虔诚的祝祷声隐隐传来，遥远的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吴侯很清楚，赤真子给他选的路才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但他不愿如此。
在赤真子重新找到他之后，已经无数次与他谈过这个问题，以前是为了他这偏狭的行事手段，现在更添上了大劫的影响。他之前都强行糊弄过去了，但这一次，如果不能给出一个真正的解释，赤真子怕是不会离开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当初为何要隐瞒自己的转世吗？”吴侯拨开酒壶的盖，凑近嗅了一口。
赤真子点头。
转世之后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若有人引导，受师门庇护，才是稳妥的选择。吴侯是因为意外而不得不转世，并非犯下过错，又为什么要逃开呢？之前吴侯一直不提，他也没有强问。
“我当初被迫转世，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我的戒险些要毁了。”吴侯道。他将此事说得轻巧，衣服和软垫上都氤着酒气，眼睛迷蒙得好像还沉在醉意里，却还是使赤真子闻言一惊。
赤真子并不知晓此事，只知当时守一出了意外，修为将毁，不得不舍弃此生转世重修。
吴侯修持戒法，但并非对每一条戒律都严苛如此，那样就修不成了，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没有谁是天生的圣人，若他真能做到，那就是已经达到了修行的终点，也不必再修行了。吴侯对大部分戒律都是与其他修行者一样，只方便法门修持，允许暂时离戒，唯有一戒，是他持戒法的根基。
这一戒是秘戒，不可宣之于人，除了他自己与当初给他受戒的师父，再无第三人知晓他所持的究竟是什么戒。
吴侯已继续说了下去：“我的戒，不是因为我的过失而不稳的，而是因为天地的变动。”
修行者的戒律并非随便定下的，那与天地与道心有关，否则一个人若是发誓说我不食秽物，做到这种事，难道就能算他修行有成了吗？
持戒法的本质在于修行，戒律自然沟通天地，如天地不稳，戒律自然也就不稳了。守一就是被坑在此处，他没有违戒，却因为天地的变动导致自身的修行出了问题，以至于不得不舍身转世。
话说到这里，赤真子就明白了。他不会继续追问，再细问下去，那就要涉及到吴侯的秘戒内容了。
“你秘密转世到这里，是为了调整你的戒？”赤真子问道。
吴侯道：“算是吧。”
持戒法是他修行的根基，他的号就是因此而取的。所以当他的戒动摇之时，他便伤了根基。天地之道有动荡，但他却没有办法力挽狂澜将之修正，如果不想舍戒，就只能调整他的戒。但戒又岂是能够轻易调整的？为此故，他不得不舍了一身的修为，转世重投，而吴可忌的一生都没有修行，亦是在不断地试探、调整，至今也未能成。未能成才是正常的，戒的根基在于道，根已经动摇，又怎么能够指望枝干稳固呢？
要想改戒，要么小心翼翼地修去烂伤之处，要么彻底裁枝新发，两条路都不好走，他以两世身命相祭，凭决绝之念，强行稳固下持戒法。
他已给出了理由，但这理由还不够。这些事他在点苍山也可以做，为什么要特地避开呢？
赤真子已经想到了。曾经他想不明白吴侯为何要以偏激的手段行事，现在却明白了，他痛惜地看着吴侯。
吴侯摇了摇壶，壶中已经没有酒了。他目光落在空处，似是对赤真子说，又像是自己在喃喃：“因果已经乱了，行善守戒的意义在哪里？”
当行善成了容易欺侮，当为恶反可攥取利益，众生受此引导，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吴侯庙前的信徒们往来，小鼓做小童打扮，被大香炉的热气蒸得小脸泛红额上生汗，将线香递给排队的信徒，看他们虔诚叩拜向神明祈求顺遂。
众生口中的神仙，也只是走在修行路上的生灵，修行者不需祈求，修行者依道而行，道就是他们的指引与庇护。
可是，若道乱了呢？
因果毁断命气混乱，善恶没有了奖惩，修行便失去了指引，众生迷茫。
吴侯不是在问自己，他是在问众生。他修持了两辈子的守戒法，心坚意定，无论外境如何转变，他的心意是不会随之而改的。他试过调整他的戒，可那会违背他的心，那与舍戒又有什么不同呢？他不愿舍戒，难道是舍不得持戒法的力量吗？他修行持戒法，难道修的是力量吗？
不，他修的是自己的心。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改戒呢？
他早在转世前就想好了这个可能。天地浩瀚，一人之力何其微也，他想要在生乱的天地间维持他的道、守住他的戒，就必须要行非常手段。
他在用自己，去填天地之间的那个窟窿。
赤真子不再劝他了。
“我要离开了，往涂山一行。”他说道。
吴侯点了点头，提着壶的手臂一展，唤人来添酒。
月娘悄无声息地飘进来，手里提着壶，脸上覆着一张美人绣面，几乎与真人面目无二，只是还有些许僵硬。
吴侯对她一指赤真子：“这是我师兄，给他一根绣线。”
月娘就从袖口挑出一根丝线来，交给赤真子，等赤真子接过后，这绣线就隐了痕迹。
因为生前所执的缘故，她做了鬼修后先修出来两个特别的能力，一是可以通过绣线寻人，二是可以通过绣面改貌。这两个能力限制也很明显，前者要对方愿意接过绣线才行，对于修为高过她的人来说，想要剪断也很容易，优点就是气息不显几如凡物，而且不会被屏蔽，只要线不断，她就一定能沿着绣线寻过去；后者她修行还不到家，面部会有些僵硬，容易被人看出来，但比起寻常的改换形貌的方法，绣面可以遮掩住她的气息，使她看上去就像凡人一样。
吴侯没有解释，月娘就不多问。吴侯说赤真子是他师兄，那就是可以信任这个人的意思。月娘添完了酒，就又捧着壶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赤真子起身，看了吴侯一眼。月娘不明白，他却是懂的。吴侯让月娘将绣线交给他，就是将他辖下的这些鬼神与信众交托给他。什么样的人才会交托自己的后事？他灌酒灌得像旱地蓄水一样，却不肯露出丝毫痛意。
赤真子挥开后殿的门，大踏步离开：“你，保重。”
吴侯提着新酒灌入喉中，并不看他，只摆了摆手。
庙前香火鼎盛依旧，有人来不及排队上香将炒栗搁在案上，对庙中神像躬身一拜，又匆匆下山去了，山下红尘烟火繁盛。
赤真子移开目光，心中一叹。
守一啊……
……
高台之上，适合远眺，亦适合望气。
从这梁都高欲攀云的承露台上，可观梁国的红尘百味。在这满目疮痍苦气笼罩的大地上，也能看见几处安定的人间烟火，这些是玄清教所占下来的城池。
“你可见到了这梁国之民的苦？”都极扶着栏杆，清寒地声音揉在高处的风里。不必亲眼所见，只从这大地上弥漫的苦煞就可以看得出来，这是用无数枉死的性命堆出来的苦气。
他并不等待回答，继续说道：“在大劫之前，梁国就已经这样了。”
这些苦煞不是因为大劫而生出来的，梁国在大劫生起之前就已经是这个糊涂样子了。人们在劫前与劫中活得都差不多一样哀苦。在大劫之前，梁国也不是全掌握在梁王手中的，很多城池都各自有其主人，比如涉州城，就成了罗教的地盘。这些地方只是名义上还属于梁王而已，每年意思意思交一点税赋，便不必再搭理梁王了。城中如何治理、人数几何、田地几何、物价几何、何人领兵、攻打哪里、信奉何人等等，这些他们都自己就处理了，根本不必请梁王示下。
偌大梁国，真正完全从属于梁王的城池也就两掌之数，剩下的地方有的落在正统一点的修行者手中，附近百姓还能过上正常日子，有的落在邪修手中，他们倒不至于尽屠满城，那是杀鸡取卵，人还是很有用的，要养着，像猪一样，除了下崽什么都不必知道，等养肥了再杀之取肉。那里没有所谓的平民百姓，几乎全是奴隶，从中提出几个听话的人，把他们塞进官位上用来管理奴隶，给他们一点权势作为甜头就足够了。
这些势力在戒律司的合纵连横之下互相牵制，倒没什么人硬要吞了梁国——梁王弱啊，其他歪门邪派才是他们的大敌，卧虎就在旁边，谁会把注意力放在脚边的一只小虫身上呢？要是想先灭了小虫，伸脚去踩的时候被老虎抓住机会咬下一块肉来怎么办？
再者，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梁国，如果他们内部相争个没完，如果被其他国家趁机攻取了怎么办？他们到哪儿再找这么一个能够让他们大摇大摆养人如畜的梁国？
都极伸手一指涉州城：“罗教前几日欲血祭此城，被我的人拦下了。这样的事他们在大劫前也不是没做过。”又一指更遥远的甘南城，“那里的人原本像笼中的母鸡、栏里的疯犬，用来生孩子与互斗。他们生下来就是奴隶，也只会按照奴隶的方式活。”
“梁国之苦，不在于劫，而在于乱。”
这些在梁国中各自为政的歪门邪道与正统的修行者不同，他们不修心性只图利益，凡人所谋的是权财色，他们谋的就是能够增长法力的奇珍、功法与厉害的法器，他们与凡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他们没有受到约束，便任由自己的欲求肆意放纵，想要什么就伸手取来，取不来就打，打不过就再以其他的方式算计，为了争夺自己的利益什么都肯做，朝令夕改，只图自利。
被这些修行者所掌控的人们根本没有秩序，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活，又只能依附于修士，于是只好像野兽一样，凭借着本能去杀、去夺，又或者像牲口一样，等着被杀、被夺。
梁国需要一个秩序，有了秩序，就有了指引。普通人不必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会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活下去，做什么事会受到惩罚，野心家会知道怎么样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那些底线如果触碰了会死。
但在梁国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想要使一个秩序能够推行下去，就必须要先处理掉那些心已经被养野了的家伙，对于他们来说讲道理已经是没有用的了，只能先以强势杀掉一批，使剩下的人产生畏惧，若有反抗就再杀掉一批，等到剩下的脑子清醒之后，再或拉或打，使他们服从。
这样的手段建立起来的秩序未必好，但哪怕是坏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
从此以后，人们不再需要再依附于修士生活，不必再向神仙祈求，依律而行，便可以自足。
都极望着台下，目光既亮且寒：“世间已乱，正是破而后立的时候。”
他想要把他的秩序推行到整个梁国中。
上次一见之后他心中郁愤解开，回去便复了仇，在复仇之后，他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复仇之前，他以此为目标，复仇之后，他该怎么活？
他静思之后有了决断。
都极所想要的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秩序，虽然他此时是以强权威势来强行定下的秩序，但他想要的是一个足够稳定、不会轻易被强权打破，可以在这个人神妖鬼并存的世界自行运转下去的秩序。
如今他以自己和玄清教的力量来规整梁国，未来他要梁国的力量来反哺于他。秩序本来是不可见不可触的虚无之物，但当人人都相信它的运转之后，这无形无质的秩序就拥有了力量，凡人的心念都可以化作香火力量为神道修士所取用，他们对秩序的信念当然也可以被他这个建立者所取用。
十年的旧宗祠中生活与为了给胥康续命使他身体根基亏损难以弥补，但梁国可以稳固他的根基，梁国之民无形的信念可以弥补他的亏损。为此故，他要在梁国建立的秩序自然是越稳越好。
他看不透李泉，但这不妨碍他觉得李泉是个可以相交的人，只是现在还不到他交托信任的时候。
“李兄接下来欲往何处？”都极问道。
“说不准，或许会在梁国之中多留一阵。”李泉道。
“我在梁都中，你可凭此寻我。”都极指了指他手中盘玩着的那枚玉扣。
他们将下承露台，台上承露的仙人像仙姿玉貌衣袂飘飘。都极对之视若无睹，这么大一块精铜摆在此处风吹日晒，还不如熔了炼成工具更有用些。
李泉忽然问道：“你不信神仙？”
“不信。”都极冷淡道。
之前地脊重定的动静他也感受到了，那是天地间大能为者所展露的一角，随着地脊定下，灵机稳定、劫气削减、所有地脉之力受此滋养缓缓增长，世间众生悉皆因此获益。但这又如何呢？在地脊没有定下的那十二万年里，众生还不是这样过了下来？他永远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只有他自己握在掌中的，才是他可以凭依的力量。
李泉笑了一下：“我也不信。”半敛的目下掩着一片苍莽。
如果真有万能的神仙，怎么会让天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第115章
隋国,六英城。
更深夜静，更夫敲打竹梆的声音顿顿地走在大街小巷。六英城不是一座大城，不过也有很长的历史了。传闻在建城前这里只是一座小村庄，村子里有一家兄弟姐妹六个人,小妹妹有一头乌亮亮的长发,长韧得就像小溪一样,柔顺得就像丝缎一样。有一天,村子里的大地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田地上肥润的泥土与麦苗、人们养的鸡鸭鹅狗、宅舍家具，还有来不及逃走的人们，都掉进裂口不见了。裂口深不见底，而且还在不停地扩大,这家人就站出来,分别在裂口的两边向中间推挤大地,裂口就不再变大了,但只要一松开手,裂口就会继续变大。
大姐姐就想了一个办法，把大地缝起来，就不用再一直推着大地了。他们找来最结实的藤蔓,又猎来最坚韧的兽筋，可是缝好之后,一松手，藤蔓和兽筋就被崩断了。小妹妹就剪掉了自己的头发，她们用头发来做线,把大地的裂口封上,这次缝上之后,大地就不再开裂了,小妹妹的头发渐渐就和大地长在了一起，变成一条黑色的路。
六英城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的，城中还有一座六英祠呢。
柴火一手提着灯笼和竹梆，一手持着一根短棍，走一段路就敲一敲竹梆。他原本在别的城中生活，家里开了一座小小的武馆，还算薄有家资，他从小就在武馆里练武，虽然算不上高明，但力气比常人要大上许多，腿脚也比常人要灵便。后来家中突然被人打上门，满门皆亡，父母拼死送他逃出来，他不知仇人是谁，也没有能力报仇，逃到六英城这里，不敢露出原本的姓名，起了个假名叫柴火。他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不得已在城外义庄落脚，分担那里原本一个跛脚老叟的活计，换得一点活命的口粮，后来老叟病逝，这活儿就彻底归他了。
打更这活儿原本不是他的，他在城中慢慢认识的朋友，这两天生病，请他相替。打更的活是在晚上，义庄的活是在白天——没人会在天黑的时候去那地方。他晚上在城里朋友家歇息，每到时辰出去敲一圈，等天亮城门开了再出城去义庄，那里事少，白天可以补一点睡眠，这样熬几天，能多赚一点朋友的酬谢，他过冬的衣服就有了。
柴火一边走在大街上一边敲梆子，敲完就扯开嗓子喊两声。纸皮灯笼里晕开一圈暖黄的光，照出幽蒙蒙的夜色。他也不知六英城的传说是真是假，但他正走的这条道路的确是黑色的，铺在路上的石板还是正常的青灰色，但石板缝隙里漏出来的泥土都是黑色的，这条路延伸到城外的部分没有铺石板，看上去就更清晰了，一条黑色的长线向远处延伸过去，大约在二里地外断掉。左右的泥土都是正常的深褐色，这条黑色的路就格外显眼。
走到下一段街道，柴火习惯性地先敲了两下竹梆，张开嘴正准备吆喝，忽然觉得地动山摇。他脚下一个踉跄趴到地上，脑子空白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汗出如浆。
地、地动了！
他惊喊起来，嗓子却紧得像布绷子上才扯紧的布面，一口气没吐出来，只发出“呵、呵”两声。柴火从地上一撑蹿起来，正欲再喊，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怎么这么安静？
没有人和动物被惊醒、没有地裂树倒的动静，连瓦片都没掉下一枚，除了夜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还有秋虫将衰的长鸣。柴火踩在地上，却还是觉得地面在晃，晃得他好像腿脚都是软的。他捡起灯笼，打着晃儿走到道边儿架在砖上的太平缸旁，往里一望，水面都是平的，一点波澜都没有。
没有地动吗？可他为什么还觉得脚下不稳？柴火蒙了半晌，伸手从太平缸里舀出一捧水泼在脸上，冻得他一个激灵。他看看周围，还是感觉地在动，一股一股的，好像有什么在地底下蹿过去一样，可是除了他自己的感觉，一切都是正常的。
深秋的夜风吹过，脸上冰寒刺骨的水珠刀子一样顺着皮肤滑下来，浸湿领子，往怀里钻进去，柴火哆嗦起来，他抹了把脸，把手上的水珠甩在地上，一双眼又惧又狠，捡起掉落的竹梆和灯笼，敲了两下，在竹梆顿顿的声响里，咬紧上下打架的牙，从牙缝里挤出嘶声高呼：“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雄鸡唱晓，天还是黑的，但太阳星的确已经从东方向大地撒下了第一缕阳和之气。
城卫兵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打着哆嗦，隔着衣袖转动冰冷的铁绞盘，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天空也亮堂成了灰蓝色。
柴火是第一个出城的人，他还提着那盏纸皮灯笼，脚步匆匆向城外义庄赶去。竹梆子已经还给了朋友，身上的衣服换过一套干燥的，却还是冷得佝偻起来，像虾似的缩着脖子和手臂。他想把手也缩进袖子里，但这套衣服对他来说小了点，虽然他把自己缩成可怜可笑的模样，还是露出了手腕。这套衣服是他朋友的，更夫一晚上要敲好几遍报时，他感觉到地动之后，硬挺着敲完了梆子赶回朋友家暂歇，被他朋友发现衣服湿了后，硬给他换了一套。
“过一个时辰还得再敲一遍呢，穿湿的冻不死你！”朋友看他脚底打晃，又摸他的头紧张道，“你不是发热了吧？”
他没有发热，只是觉得地面一直在晃荡，结果自己也怎么走都走不稳。
好在这感觉没过多久就渐渐弱了下去，隔一阵才晃一晃，他自己逐渐适应，慢慢就能重新走稳当了，不然走个路跟喝高了似的。
柴火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切都正常，那就只能说明是他自己不正常了。他是中毒了？可是什么毒只让人打晃，别的地方并不觉得难受？他紧接着又想到了自己的仇，可是他对自己家到底为什么遭了劫半点儿不知情。他就记得自己那天正午睡着，忽然被他娘叫醒，前院传来惨叫声，他娘惶急地往他后背和两腿上各贴了一张符，从花盆里挖了一把土抹到他脸上，把他从仆从出入的小门里推出去，气竭声嘶：“跑啊！”
他从没听过他娘那样的声音，就拼命地跑了起来，他从没跑得那样快过，像风一样，甚至直接顺着城墙就攀上去跑出城了，他在跑出城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被重重推了一下，险些摔倒。后来他一直跑啊跑，跑到再也跑不了那么快时才停下。他还穿着午睡时的里衣，腿上一烫，才看到是两张烧起来了的符咒，很快就化作灰烬散开了。他从后背上摸到另一张符咒，上面用朱砂画着他看不懂的符文，还印有一方大印。二者的朱砂色都变得很浅淡，符咒中间有一道刀劈似的黑色焦痕。他这才恍惚响起在城门上好像被重重推了一下的感觉。
他不敢直接回去，先打听了一下消息。没过多久他全家遇害的消息就传出来了，据闻他们家连养在廊下的鸟儿都被杀了，据闻他们家最小的孩子逃脱了性命，据闻这个孩子正住在太守家，日日哀哭泣血，祈求太守追查凶手。
这下柴火彻底不敢回去了。他就是他们家最小的孩子，他在这里，太守府里的那个又是谁？
柴火飞快地跑向义庄，他仍觉得脚下不够稳当，但比起之前那晃悠劲儿又缓和了许多。如果是他的仇人找到了他，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按照他们杀了他全家的狠绝手段来看，直接杀了他不会更容易吗？又或者他们想找什么东西才要留着他？但把他直接抓走不是更合理吗？而且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家有什么值得别人觊觎的东西……柴火脑子里乱糟糟的，紧紧抓着手里的灯笼，一气跑进了义庄。
义庄是个可怕的地方，相邻不远处就是一片乱葬岗，常有鬼火飘荡。等义庄里的薄棺快要停不下时，他得负责把停了最久的那一批埋到乱葬岗里去，也顺便上几炷香。这样的地方阴气重的很，容易生出诡异的变化，所以人人都避之不及，但柴火感觉其实还好，义庄里有神仙布置下的手段，隔一阵子就会有人来检查。他刚开始的时候也怕，老叟在的时候两人睡在一起，老叟告诉他死人没有什么可怕的，他在这座义庄里守了半辈子，死人从来没伤害过他，倒是年轻的时候，他这只脚是被活人打跛的。
柴火明白老叟在安慰他，可他还是会害怕。因为练武的原因，他长得比同龄人要高大不少，看上去就像个成年人，但老叟好像能看穿他的年纪，他把他看成一个惊惶无助的孩子。
后来老叟过世了，无病无灾，就是有一天晚上睡下，第二天没醒来。柴火早上醒了才发现老叟已经凉了，他和他的尸身睡了一宿，他以为自己会害怕，可他只觉得难过。柴火替他收敛了尸身，做完后事。后来他在义庄里，再也不像之前那么害怕了。
两盏白皮灯笼挂在义庄门前，被风吹得轻轻打晃儿，里面的光亮却稳得很，照出暖意来。柴火取出钥匙，打开栓在门上的大铜锁。走进去后，合上门小声唤道：“先生？先生？”
老叟过世后，义庄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但前段时间，这里来了位特别的客人。
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房间里，柴火不由紧绷起来，又慢慢放松下来。先生是他之前在乱葬岗遇到的，那时候刚下过雨，把一处土没压实的地下蚀空了，表面上被野草根抓得牢，看上去和正常一样，他没发现问题直接踩了上去，要不是先生抓住了他，他险些就要掉进底下的腐水烂泥里。
乱葬岗里平时没人来，他也没在周围看到人影，先生是突然出现在他身旁的把他捞上去的。
先生没有掩盖自己的身份，直言自己不是生人。柴火怕了一阵，就又自己想通了。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既然先生对他表露出了善意，他就要抓住。如果不能成为修士，不能获得超凡的力量，那他永远都没有能力弄清楚自己的仇人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何而来，更没有机会报仇。
先生不肯告诉他自己的姓名，只让他称呼自己为先生。乱葬岗里的阴绿幽蓝的鬼火越来越少了，大概是因为先生的缘故，义庄里也不像之前那么阴寒了。先生还给他这里重新点了灯，新点起的灯火温暖明亮，不会摇晃，他晚上提着出去的纸皮灯笼里就是先生给他点的灯，提着这盏灯就算走在乱葬岗也不觉忧怖，昨晚如果提的不是这只灯，只怕他摔倒的那一下灯就要灭了。
“怎么了，惊魂不定的？”仰苍瞧着心思沉重的柴火问道。
他来到隋地已经有一阵了，一直在四处走动，并没有安定下来。仰苍生前来过隋地，但这次再来时，却发现隋地已经大变模样。他师父别初年可能也在隋国，仰苍怕被他发现，只能谨慎行动，先了解一下隋地现在的情况。这里是他暂时的落脚点。
柴火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一直觉得地动的事情说了。
仰苍先看了他一番，柴火状态挺好的，身上没有被人布置下手段的痕迹。恰逢此时，柴火又感地动，身形晃动起来。
仰苍笑了：“莫怕，不是你的问题。”
柴火仍然紧张，扶着墙求助地看向他：“先生？”
“的确有地动，但这是修行到神魂可以离体的修士才能觉察的感知，你在这里接触阴气太久，神魂在身躯内不太稳当，因为神魂的敏锐而感知到了地动。你按照我教你的方法，过几天就恢复了。”仰苍道。
柴火闻言放松了些许，又恳切道：“先生，您已经教授我了点灯法，为什么不肯收我为徒呢？”
仰苍摇头：“等你真正入门的那一日再说。”
柴火有些失望。先生传授了他点灯法，但他始终都没有办法点燃那一盏心灯。先生说这是因为他的仇恨太重，已经迷住了他的心、压住了他的善念，所以才无法点起心焰。
可他也无法放下仇恨，他全家皆亡，如果放下了这样深重的仇恨，他怎么对得起珍爱他的父母兄姊？他怎么还算得上是一个人呢？
点燃心焰需要心间一点纯粹的善念，他便如此尝试了，他尽力去帮助他人，他救下受伤的动物，他平时走路都会细看地面，不踩伤小虫……可他做了如此之多的尝试之后，还是一直没能点燃心灯。
这使得柴火不由得焦躁，如果他一辈子都没有办法点燃心灯呢？他是不是就永远都只能做一个普通人，不但没有办法替家人报仇，甚至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等到他衰老的那一天，还是要带着这种遗憾与绝望待死吗？
他想学别的修行法，他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修行法，就像他娘最后往他身上贴的那三张符咒，也许他学别的修行法就能够修成了呢？可先生只肯教他点灯法，如果先生愿意收他为徒，或许就能教给他别的法门了，但他学不会点灯法，先生就不愿收他为徒。先生明知道他的情况，知道他学不会点灯法，这是不是先生不想收他而找的的借口？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不要多想。”仰苍一眼便看出了柴火的心思，道，“我若收你为徒，你便要入我门中，传承旧事、继承誓言。你现在还不适合。”
明灯教的旧事并不轻松，它因玄清教的灭亡而生，虽然没有记载，但最初明灯教的建立者当中，未必就没有玄清教的幸存者。世如海潮，后来玄清教披皮换骨，这些先辈也不见了踪迹，只剩下明灯教，就这么流散地传承至今。
柴火勉强收回了胡思乱想，不再纠结于此，想着之前的事，不安问道：“先生，为什么会地动？地动会不会、会不会导致什么不好的后果？”
“不必担忧，这是好事情。”仰苍道。
柴火还有些疑问，但仰苍没有细说的意思，他也只好先按下好奇心。他悄悄看着仰苍远眺的样子，应该真的是好事情吧？
仰苍只感慨了片刻就收回了目光。数日前，他也听到了那一声地脊之鸣。大地之脊重定，立下通天之脉，四方地脉皆受惠及，由远及近，有将死的地脉重发生机、堵塞的地脉重被疏通、断裂的地脉重连相续。
每当想起此事，仰苍都不由得心撼神迷，但这并不是因为定地脊是多么宏壮的事，不是因为从此事中窥见世间大能为的一角。
仰苍心中有大执愿，但他的愿太大、太远，对他来说艰险如穿荆度棘亦难成，他已停辛贮苦，纵遭身死之灾亦不悔，可一路走来，心中不是没有孤冷的，尤其是在知道别初年要他死之后。而如今，在闻地脊之鸣、感到天地变动之后，他忽然觉到，这世间，他并非没有同道，他的前方，已有人在开辟道路。
现在地脊的力量震动到了这里，仰苍也感觉到了柴火所说的地动，但他的神魂力量比柴火稳定得多，因此并不会像柴火的感觉那样失控。正常来说，地脊的影响也并不会那样强烈，甚至都不该被柴火感知到。六英城之所以如此动静这么大，是因为这里的地脉有些问题。
城中的那个古老传说，未必全是虚构，六英城的地脉问题不小，外显于地面上，就是那条奇异的黑色道路，这条线上的泥土呈现的黑色，是由于被地煞侵染的缘故，地脉有伤，便生地煞。六英城正坐落于这段道路中部，正常来说选择居住地的时候都会选择地脉稳厚灵气氤氲的地方，再不济也会选择平庸之地，没有选择生出地煞的地方的。六英城特地建立在这里，恐怕是要以这一城之力镇压地脉的不详。
地煞之地并不罕见，一般没有人会去特地处理地煞，避开就好了。六英城为此特地建在此处，再结合城中传说，虽然无法知道此地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大约可以推测出一些事，此地的地煞恐怕并非寻常，应有扩散之势，危害一方，才迫使此地不得不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以阻之。
不过，无论此地原本有多么凶险，现在都已经不必在意了，经地脊之力这样一串，地煞已经开始消解。柴火回来时心神未定没有注意到，那段黑色的道路现在已经越来越窄了，颜色也越来越浅。等这段黑路彻底消失不见时，柴火也就不会再感觉地动了。
柴火依仰苍所言，出去看那段黑路，见其果然有消失之势，心中最后一点担忧散去，便回来收拾完义庄里每日的活计，再次开始尝试点燃心焰，虽然希望越来越渺茫，但这是他面前唯一的希望。
仰苍不去管他，柴火并不是只有放下仇恨才能点燃心焰，只是不能被仇恨所迷，这件事要他自己悟通才行，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一捧心焰在掌心点亮，仰苍闭目。以心焰照引，修习点灯法的修士们之间可以不受阻碍的沟通，整合明灯教的力量，这正是他来到隋地的目的。昌蒲孤身一人，与他一明一暗，他需要为她结成可依靠的后盾。
但明灯教是注定无法成为像玄清教或戒律司那样严格分出上下级运转如机器的组织，久远以来，修行点灯法的修士们早已习惯了自由松散的状况，强行整合只会将他们越推越远。仰苍想要做的是将之结成一张灵活的网，借用同修点灯法的修士们之间的信任，互相交换消息、学识、物品，乃至事情委托。这种沟通仍然松散而自由，但却为明灯教的修士们打开了新的视野，而在这种交流中，明灯教修士们之间的联系也会不可避免地愈加紧密。这正是仰苍所想要的。
仅凭仰苍现在的实力，想要构建起这张罗网还是有些困难，他只能凭心焰照引曾与他有过心焰相照的修士，比如昌蒲和他以前曾经教授过的其他弟子，如果别初年没出问题，原本他们俩之间也是可以凭借心焰联系的。仰苍现在想要在隋地中建立起这样的联系，就只能先去将隐于隋地中的明灯教修士找出来。而这只是建立起联系的第一步，想要形成他想要的那种罗网还需要足以承载这样多沟通的平台，他自己的神识是绝对无法承载得起的，就算是别初年恐怕也不行，随着加入的修士越来越多，承载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这件事不应该交由某一个修士来承载，或许炼制一个特别的法器会更合适。
仰苍对此已经有了比较详细的构想，他现在身无长物，但……丹耀融光彻明真君有啊！
经过这段时间，他差不多已经能确认了，炎君确实在为明灯教做倚靠。反正，他在念诵丹耀融光彻明真君的称号，将此事祷告之后，炎君是应下了的。
借由现在初步建立的这张网，他现在才来到隋地不久，却已经将这里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隋地一直尚武，每座城池当中都有至少一座武斗台，下自凡人武士，上至各方修士，无不以强武为傲，但尚武的风气却是最近这十几年才变得如此浓烈的。
隋地王室为应氏，如今的国主是一位女君王，名为应不负。应不负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她原名应长安。应氏凋零，已经一脉单传了数代，自老隋王始方才有了点兴盛的样子，他与王后生了六个孩子，活下来三个，两个公子一个公主，分别叫应永继、应长安、应延年，应长安行二。从名字就能看出来老隋王对这几个孩子的期许，应氏凋零太久了，这三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活下来就是最好的了。
应永继和应长安都顺顺利利地长大了，应延年才三岁，但看起来健壮活泼。老隋王将应永继立为继承人，想着他这一代之后，应氏终于可以兴盛了，他的儿女要在隋地健健康康地长大。
然而祸事突生，十数年前，老隋王与大公子骤然暴毙，应氏五服之内只剩下应长安和才三岁的应延年。
老隋王与大公子死得不明不白，国内又有不知名的势力在暗中挑唆，老隋王的尸身还没有入山陵，隋地内就已是一片将乱之象。
应延年什么都不懂，被匆匆推上王位，应长安监国。她有霹雳手腕，从原本的定国府中另辟出一个武英堂来，又命各城建立武斗台。下令城内不许争斗，若有争执，可上武斗台比斗，有裁判官判定胜负记录实力，凡实力达到一定标准者，可往武英堂登记，登记后便有了官身，分为不同品级，可以按照品级领取月供。
对于普通武人来说，官身不算什么，月供比较重要，能够减轻不少负担；对于低层修士来说，月供则不算什么了，那点东西甚至不值他们特地去领取，反而是官身比较重要，有了这个身份，就可以在武英堂中领取任务，完成之后可以换取自己所需的修行资源，以隋国为倚靠，这样的交易还是比较靠谱的，比他们私下联系的受骗可能要小得多。至于那些隋地中的顶层修士，他们要么不屑于武英堂；要么是有所需求，自己却无力达到，要借一国之力相助。对于前者，应不负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对于后者，她会在一定范围之内倾力相助，但后者要得到她的相助，就需要在武英堂中有一个官身，以这个官身为媒介，隋国的王气就能够对他们造成一定影响。有了这层影响在，无论是需要他们帮助隋国做点什么还是要阻止他们对隋国做点什么都有了可能的基础。
除此之外，武英堂中还立有一座高塔，其名勇胜。勇胜塔共九层，一层比一层难登，一层比一层灵气充沛，每一层中还置有具有灵韵的珍材，可供修行者感悟其中所蕴含的道，越上层的越珍贵难得。每一层塔的名额都有限，若想登塔，不只需要有扛过塔身压力的能力，还需要击败上一层中的修士，夺取他的名额。现在这勇胜塔上的八十一人每三月一列榜，这勇胜榜的上的名字已经成了隋地中不衰的话题，受众人仰慕。
凭借着武英堂和勇胜塔，应长安将隋地尚武的风气催发到了极致。修士到底还只是走在修行路上的人，而非心性圆融无暇的成道者，以名利二字，隋地之民无不为此相争，而作为评判高下的隋王室应氏，自然而然地从斗争中超脱出来。
应长安以此消弭了当时岌岌可危的乱象，将斗争限制在可控范围内。她有如此手段，但此时似乎还从未想过自己也可以登上隋王的宝座坐一坐。她只是把自己的弟弟安在那个位置上，一边看着国事，一边看着他健康长大。可惜，隋国使她太忙了，忙到她剩余的精力只够看着应延年健康长大，却没注意到他长成了什么样子。
等到小隋王长大之后，他已经被教歪了。后来发生的事一直被王室隐晦，具体发生了什么虽不得而知，但推测出个大概也不算多难。
小隋王死了，应长安改名应不负，成为了新的隋王。
仰苍和昌蒲之间的沟通并不频繁，在早期互通过消息之后，他们就只在有事时才联系。别初年很有可能正在隋地，明灯教的沟通方式虽然隐蔽，但别初年对点灯法的了解绝不亚于他们，甚至说是更高也不为过。
为了防备别初年，他已经在明灯教中将丹耀融光彻明真君的名号广传了出去，除非在炎君的照耀下证实过心焰的真伪，否则绝不可以透漏出这些事情。但他在隋国整合明灯教的事，仰苍也不确定能够瞒多久，要让一个人说实话的方法并不只有欺骗。他从不会小看别初年，他清楚别初年的能力，那是他的……师父。
处理完明灯教的事宜后，仰苍沉吟片刻，取出一块指肚大小的黑石头。此物是当初李泉赠予他用来遮掩神魂气息的，经过这段时间，他也发现了这块石头上另一种神魂气息的来源——这块石头里藏有一枚神魂碎片，其遮掩作用，只是对这神魂碎片的气息的利用。
“先生？”石头上传出来一个意识。
这就是仰苍所烦恼的事情了，石头上的神魂碎片意识清醒了。这神魂碎片失去了全部的记忆，懵懂如孩童一般。
可以遮掩神魂气息的方法很多，李泉以此打包送来这么个神魂碎片，是什么意思呢？他到现在都没能弄清楚李泉到底是什么身份，但看炎君的反应，应该是友非敌。仰苍琢磨了一阵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自己在人家眼中恐怕就像个浅池子，一眼望到底，既然没有交代就把这神魂碎片塞给了他，那他随本心而做就好了。
仰苍在想清楚后，就开始给这懵懵懂懂的神魂碎片开蒙，神魂碎片不知自己姓名，如今附在石头上，就先以“石头”为名。
石头虚弱得很，除了感知周围什么都做不了，最近才刚学会传出意识沟通。但他还能保持住这一片神魂碎片上拥有完整的意识，由此可知，石头原本的神魂修为绝对不弱。仰苍在教会他一些常识之后，就开始尝试教导他点灯法。但石头在点灯法上的进展和柴火一样，他学得比柴火更久，如今却同样不能得门而入。
“什么是悲悯呢？”石头的意识困苦着。
他不懂这个，仰苍也无法确定，石头是因为神魂不全的缘故导致缺损了某些部分，还是因为他原本就是个这样的魂灵。
当然，也可能单纯就是因为笨。
神魂不全再加上记忆全失，仰苍光教他什么是“点灯”就教了百八十遍。
仰苍已经放弃让石头理解概念了，语言在描述感受时是非常无力的一件事，就像对盲人描述色彩一样。那些能够理解的人，是因为他们曾经有过相同的感受，被唤醒了过去的记忆。
石头卧在仰苍的掌心，一点剔透的光渗出来，在掌中汇成清亮的灯油，石头浸在光里，一点温暖的火焰在他上方燃起。
“你有没有过见到他人苦痛，于是自己也感到苦痛，希望他们能够不再苦痛？这就是悲悯。”
石头仍然听不懂先生在说什么，但是他觉得浸在这光中很温暖，虽然他还是被困在这块冷硬的黑石里不能动，却并不再像之前感到那么难受了，他感觉有点酸、有点柔软、有点……说不上来的复杂滋味，有点难过，又有点安心。他觉得这感受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你有没有过为他人而感到难过？”
温暖柔和的光包裹着他，石头忽然感觉好像一片黑暗中突然亮了一瞬。
“我想到了！”他惊叫道，“我看见一个眼睛瞎掉的女人，她在找她的孩子，我给了她两枚钱。”
他想起他看见那个女人时的难过，黝黑的石子上忽然闪过了一点温暖柔和的光。
……
梁国，玄清教中。
正在思量下一步该怎么走的飞英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安。

第116章
对于修士来说,心血来潮的感应不容轻忽。飞英思量良久，却未能想到令他感到不安的根源。
这并非是因为他自觉安全无虞，寻不到危险的可能，恰恰相反,可能对他产生危险的实在太多了,他一时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个发生了变化,使得他的神魂在冥冥之中示警。
飞英想了一阵就不想了,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在这世间生存已然不易，若欲修行则更添不易。他已经按照自己的方式走到了今日，之后也只按照自己的方式走就行了。比起那不知从何而起的心血来潮，玄清教才是他目前最重要的问题。
他寻找玄清教是为了修行前路。在台吴县的时候,他被那女鬼阴了,不得不分化血影逃出,但在他因此陷入重伤之后,反倒机缘巧合接触到了多年苦寻而不得的玄清教。
那时飞英所见到的玄清教,与他苦寻多年从蛛丝马迹里所见的那个教派是相符的。玄清教行事没有拘束，所以也不会在意他是个邪派修士。玄清教利用炼蛊的手段，意图集不同梦境异兽的神通为一体,生造出一尊梦境神明。他们拥有这般能力，这样敢想敢做,才有可能存在飞英所寻的道路——在他已断的修行前路上重续新路。
玄清教的人救下他性命，又把他带到了梁国。等休养了个差不多后，飞英才发现,在梁国这边的玄清教与在卢国中的玄清教并不一样。梁国这边的玄清教,已经开始走向明面了。
玄清教在梁人中的名声很好,在梁国百姓眼中,玄清教救他们于劫苦之中，且不像之前的那些势力一样，或苛税重役，或以人为牲。
因为玄清教需要的不是一块死地，有人的才叫国。梁国现在千疮百孔，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凡人都有耐心等待一年的时间来收获果实，玄清教作为一个延续了至少数千年的势力，自然也不会没有耐性到做出竭泽而渔的事情。
虽然卢梁二地的玄清教相差甚远，但他原本以为之是一个实际情况与面子工程的问题，可是慢慢地，他却隐约觉察出这其中些许违和的诡处……
飞英皱眉思量着，他在入玄清教中时，并没有指望能很快达成所愿，他是后入玄清教的，像这种早有修为而后加入某一势力的一般都是有所图，这属于双方心知肚明的事情，也算得上是各取所需的合作。但在让他拿到自己所要的之前，玄清教势必不会信任他，只有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之后，才会给他机会接触到真正的核心。
他原本并不着急，既然已经加入了玄清教，他迟早有机会得到他想要的。可是如果玄清教中暗藏隐患，可能会影响到他的计划，得想办法试探一下才行……
房门“笃笃”被敲响两声，飞英思路被打断，神情不由变得阴戾。
门外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真人，祭祀的时间到了。”
这是他在梁国中新收的童子，梁国乱成这样，无处可归的孩子多得是，玄清教中收留了一批，从中挑选出些机灵的作为童子使唤方便得很。
“知道了。”飞英舒展开表情，打开门时已经变作个温和可亲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童子，看骨龄他大约有十四岁了，但身量只和十岁的小孩儿差不多，胳膊腿瘦骨伶仃的，衬得脑袋格外的大，五官生得粗野，神态又拘谨，看着实在不讨喜。
“有吉，你这两天就跟着我吧。”飞英说道。他已经想好该怎么试探了。
有吉一下瞪大了眼睛，一副被惊喜冲晕了头的呆愣模样，口中呐呐地应着“是、是”。
等有吉回过神来的时候，飞英已经不见了身影。他攥紧拳头在身前挥了两下，咧开嘴笑起来。
有吉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他没记住自己大名叫什么，就记得娘叫他阿宝。蝗灾后他与家里人失散了，也不知他们是生是死。阿宝自己流落在荒野里，靠挖草根和躲着人活下来的——像他这样弱小又孤身的孩子，很容易就被人砸倒填肚子了。后来玄清教接管了这片地方，派人把他们都搜了出来。阿宝原本以为自己要死了，就像他们村以前被带走的那些人一样，那些人被带走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大家都说他们是去侍候神仙去了，他娘却偷偷告诉他，那些人都死了。他原本很羡慕那些人，听娘说了之后就不想去了。
玄清教把他们带走后，却给他们东西吃，还给他们衣服穿。他和其他孩子们被安排到一起干活，干完活就能吃饱。
他和那些孩子们偷偷聊天，大家都觉得玄清教一定是真神仙，不是以前那种让人过苦日子的假神仙。后来玄清教的真神仙们要挑几个童子，大家都很想被选上。跟在神仙身边，以后说不定也能做神仙呢！
就算做不成神仙，以后也不会再挨饿了呀！
后来他被飞英真人选中，大家都特别羡慕他。真人给他起了个号，叫做有吉。别人告诉他，“吉”就是“好”的意思，他遇到神仙之后，日子就好过起来。他有的“好”是真人给他的，他以后就是有吉了。
以前真人对他们都很冷淡，他以为真人嫌他们笨，但现在真人愿意用他了，他一定好好干，以后说不定就能求真人把他家里人找回来了！
有吉对着飞英离开的方向磕了个头，然后一骨碌爬起来准备去参加祭祀。今天是寒衣节，大家都要祭祀。有吉也不知道这个祭祀是祭谁的，但既然是祭祀，肯定是要拜神仙的，他要求求神仙，保佑他和家里人，也保佑真人，他想一直“有吉”下去。
……
用于焚烧祭品的大铜鼎旁堆着两座由祭品堆叠成的山，祭品用五色纸裁成。除了这些祭品外，正中还有一只用纸扎成的大船，船身上绘有九道黑纹，这是黄泉摆渡者的象征。
寒衣节也是冥阴节，自上古始就是祭祀亡人的节日，而祭祀黄泉摆渡者，则是殷地的习俗。飞英以前在殷地云游的时候，曾见过那里的人们是如何在寒衣节祭祀的。在殷地，寒衣节是个重要的大节，一切与亡者相关的存在都在此日行大祭。先祖、鬼神、还有黄泉摆渡者，在此日之外的祭祀都算小祭。殷地的祭祀远比梁国中这临时筹措出来的祭祀要庄重得多。
祭钟三鸣，歌者唱着悠悠古调，飞英在唱词里把祭品投入鼎中焚烧，在升起的火焰与飞舞的纸灰下方，人们虔诚地叩拜。他们并不知晓这场粗糙的祭祀其实没什么用，死去的人大部分都早已转世，冥阴的祭祀也不会保佑活人。但在这样的仪式中，他们悲伤的心却好像受到了抚慰。
梁国现在的确需要一场祭祀以安民心。
等最后的纸船也架上铜鼎之后，下面的人都跪在地上垂着头，飞英就在祭祀仪式上正大光明地出起了神。
这次祭祀的命令是由教主都极直接下达的。据闻玄清教主都极天纵奇才，加入教中不过十年就已经坐到了教主之位。他利用大劫之势迅速席卷了梁国，现在连称霸一方的罗教都已经衰落下去，剩下的势力中难道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吗？如今只剩下背靠梁国国运的戒律司还在苦苦支撑罢了。
但戒律司的衰落已经不可避免了。他们背靠梁国国运，同样受到梁王的制约，而如今才登位的这位梁王，可并不待见他们。此次的梁王之位交替并不平和，飞英猜测这里面应该有玄清教的手笔。玄清教在梁国之中行事如此顺利，也少不了此中缘故。
他现在虽然成为了一处据点中的负责人，但天天处理的都是些凡人的事情。只在这一层是没办法达成他所愿的，他原本想着先由此慢慢参与到玄清教在梁国之中更重要的事务里，比如梁王换人这种事，然后再加入像玄清教在卢国中所行的那种秘事里，等他做到这一步，他所求的差不多就可得了。
但问题是，飞英现在隐隐有种感觉，他此时身处的玄清教，似乎与他在卢国中所观察到的那个玄清教有些相逆之处，就好像这是两个不同的势力一样。但他的确是被卢国中的玄清教人带入这里的。
而身为教主的都极又是怎么想的呢？
……
梁都。
五彩的纸屑在空中飞舞，边缘有星火明灭，堕在地上褪色成点点白灰，焰流在船底翻卷如浪。人们虔诚的祈愿随着烟气上升，很快就散了。没有主人的香火维持不了多久。
祭祀已经结束了，人们各返其家。
老银杏下，铺了一地的金黄扇叶。炉上温着一壶桂花黄酒，在秋寒里散出一片醇厚的暖香。
都极披着一身紫衣，与李泉对坐。
温酒入肠，炉下柴生脆响。远处传来人们模糊的话语，谈着这一场盛大的祭祀。
“这样的祭祀并无作用。”都极拨开一片落向杯中的叶。
“但人们却被这样的祭祀安了心。”李泉道。
“是啊。”都极道。
那些五彩纸剪出来的衣物对逝者毫无意义，就连祭祀所谓的黄泉摆渡者也是虚的，轮回是自然运转的事情，魂入黄泉，黄泉就引导他们重入了轮回，哪里需要摆渡者呢？
但人们愿意相信它是有作用的。半是因为愚妄，半是因为有情。逝者已往，生者犹在。过去的记忆化作辛辣的酒，每一口都是暖的，每一口都是疼的，叫人想要去尝，却又不敢去尝。无论还想做什么，都已经成了空的。因为逝者已不在。
而生者犹在，如果不能找到一点可以做的事，又该怎么面对这一口越酿越苦的酒？
何以嗤嘲人们的愚妄？
秋深寒重，风凄叶槁，被煨得暖烫的酒落入肚肠。
这一场祭祀给梁国的百姓安了心，他们会安定在一方，不必惶惶、不必流亡，新定下来的秩序会被他们所接受，并随着时间刻印入心。但这还不够。
“这还不够。”都极喃喃道，“人们是愚妄的，愚妄是可欺的。”
他仰头饮下一大口酒，暖热的酒液带着桂花的香气，随着喉结的滑动落入腹中。等他放下酒杯时，眼睛被酒意洗得狂妄，他带着肆意的狠绝开口道：“只有梁还不够。”
这世上不止梁一个国家，只有凡人还不够，这世上不止凡人生存于此。他还想要隋，还有卢，还有大殷……直到遍及于一切。
这是个狂妄的构想。
“这很难。”李泉说道。
都极惊奇地看着他。李泉陈述得那样平静，好像他刚刚所说的不是狂言，而是可行的目标。
于是他大笑起来：“我知道。”
这很难。大劫正起，他或许不知道大劫的根源在哪里，但他知道，他想做的是把乱象重新规整。而他竟觉得他从李泉的话中听出了对这狂妄想法的认同。
杯底浅浅的残酒倒映出头顶的银杏，李泉斟着酒，和银杏一样金黄的酒液打碎了杯中的倒影。
“天地已乱。”他陈述道。
“我来为那乱的部分，定下新的秩序。”都极在酒气里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它们都将成为他的根基，他将与它们共存。
……
月满霜天之时，诸事皆毕。胥桓独坐在深院井旁。
凡物酿的桂花黄酒并不会使他醉，可是方才主祭礼官唱起的悠悠古韵却不期然在他脑中回想。
……
杳冥冥兮九泉，君练要兮执篙。
精色珍兮该备，请降兮闻予。
迷徘徊兮吾戚，予涕凄兮轸怀。
多险苦兮其身，祈君兮愍怜。
……
古雅的祭词拉长着调子，依照节律悠悠起伏，在高旷的空间里，肃穆、安静，向神明郑重地奉求着。
幽暗中流淌着九道黄泉，坚贞的神明在泉上摆渡。
以五彩的珍奇作为供奉，请您降下来听听我的话。
徘徊的魂魄是我的亲眷，我悲痛哭泣到心中疼痛。
他们身上受过许多险苦，求您给予他们慈怜哀悯。
……悲莫悲兮生死别。
胥桓倚在井旁半闭着眼，手指搭在井口上，竟和深秋的石砖差不多的温度。
他待了一会儿，慢慢睁开眼，离开了院子。
虚幻的慰藉永远只是虚幻的。
……
幽冥之中，一只只像棺材一样的小船从黄泉之下浮起。
丝丝缕缕的香火自虚而生，缠绕上紧闭的船。幽冥无处不在，进入幽冥中的香火，就像消散在了虚空中一样。
棺船像在呼吸，几缕细细的香火从棺盖缝隙里被吸了进去。在那烟气一样的香火进去之后，棺盖突然挪开一段，露出一线幽暗的口子。一只苍白的手从幽暗里伸出，搭在棺沿上。
……
蛇口崖下，平静无波的黑水潭忽然翻起急浪，解廌警惕跃起，看向湖中，额上独角隐隐散发出幽光。
在黑水潭翻涌的急浪中，鬼王的身影骤然出现，一头乌发飞散，凤目含威，白骨刃上煞气汹汹。
解廌见到是鬼王后，松了一口气，独角上的幽茫散去，问道：“怎么样？”
“你说的不错，幽冥中果然还隐有一支势力。”女须冷声道。
她勘破迷障之后，一直在清理黄泉中的虫蠹，但一直以来，寻找到的都只是些小卒子，如九曲河上扮成船家的白面恶神那般，根本上不得台面。那幕后之人敢以地脉为闲手，其在幽冥当中如果只是布下这样的手笔，怎么衬得上他的气魄？
女须早就疑心幽冥中另隐有力量，但她却一直未能见到蛛丝马迹。她对幽冥实在不太了解，认真算起来，从她自上神那里得到入幽冥之法到现在，也就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幽冥广大，情况奇异，她难免感觉到棘手。
解廌的出现正好，他自幽冥中往来的时间远比女须要久得多，对幽冥九泉的情况也要熟悉得多。
解廌在来到这里之后，就将自己对幽冥的了解知无不言。解廌一直觉得幽冥之中似乎另有一支势力，但他对这个势力的情况也并不了解，只是偶尔见过这样的修士，而且并未搭过话。那时他还不清楚幽冥背后有人在谋划，只以为是一支掌握了进入幽冥之法的特殊传承。但在解廌遭遇了自身的惨事之后，他再回头细思量，只觉得这其中未必没有那不知名势力的影子。
他将此事告知给女须后，女须就一直依照他所提供的线索在幽冥中寻找，但却一直未能寻到踪迹，直到现在。
“他们倒是会躲，不知用什么东西炼制了些棺船，沉在黄泉里藏着。”女须冷笑道。
这些家伙早就觉察到了她在寻找他们，便故意隐匿不出，计划好反过来要捉她。她一时措手不及吃了点亏，却也把这些缩头乌龟的来历给找了出来。
女须收起白骨刃，掌间捏着一缕香火。
解廌凑近听这香火中的心念，惊愕道：“黄泉摆渡者？”
女须点头：“寒衣节人间几处大祭，这香火突然出现在幽冥当中。我惊了一瞬，他们趁此反欲擒我。”
解廌恍然：“竟是如此。”
凡人畏死，多有幽冥之祭，但轮回自然运转，这些祭祀都是空祭，香火之力在凡世中就消散了。
他以前也曾听闻过有人祭祀黄泉摆渡者，但只把它当做了和其他冥阴之祭一样的存在，并没有放在心上。却不想他们是利用了幽冥无处不在的特殊，那些香火并非消散在虚空，而是直接进入了幽冥当中。而这群修士就隐匿在幽冥里，正大光明地在世间流传着自己的信仰，增长着自己的力量。
但是他们既然接受了祭祀的香火，那么人间对于黄泉摆渡者的认知与祷念也就可以作为参考。
黄泉摆渡者，在人间的信仰里，被认为是将死者的魂魄送去黄泉彼岸进入轮回的存在，幽冥孤冷，黄泉摆渡者也是将死者的魂魄摆渡出冰冷死寂之苦，让他们重新进入阳世的神明。因此黄泉摆渡者可以在幽冥中行动无碍，而上了他们船的渡客自然也要听从他们的吩咐。
之前九曲河上的白面恶神，或许是他们选拔成员的方式，他自己并不清楚黄泉摆渡者的存在，之后若成了便成，若不成便只是一个偶得机遇的修士而已。不过他们的成员或许还另有一种吸取的方式——倚照黄泉摆渡者的名，死后进入幽冥当中的魂魄，岂非尽由他们择取？
女须想到她之前曾见那白面恶神让自己能够停留在黄泉之上的方法——他用枉死的水鬼托着他的船。唯有深重执怨的魂魄才能在河水上停留。那些黄泉摆渡者可在黄泉中自由往来的棺船究竟是由什么炼制的，似乎也并不难猜。
鬼王的面色愈发冷肃。她对解廌道：“无论如何，你都莫要再踏入幽冥。我去见一见上神。”
……
大青山首之峰。
长阳盘膝于山巅。长夜将尽，在如鳞的薄云中，一轮浩日缓缓升起，鳞云在日光下渐成剔透的玉片。
“明灯教。”他说道，“他们的心焰可以照亮幽冥。”
女须从山首退下。自神明落足之后，这座山峰日益增长，威势愈重，她是鬼修，纵使有着神明的许可，在山上待久了也难免感到不适。
上神并未对黄泉摆渡者的存在多言，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只是指点她去寻找明灯教的帮助。面对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的黄泉摆渡者，她的根基还是有些浅了。
黄泉摆渡者，这是浑沌的布置。他不敢亲自进入幽冥，便折腾出这些来替他探查。他想要知道，当初长阳究竟有没有将地府藏在幽冥之中，幽冥究竟值不值得他冒险亲身一探。
当初长阳陨落，地府失踪，浑沌寻找了十二万年，虽然未能得到地府，却并非未有所得。太阴的神庭有地府的痕迹，但那最多只是半座地府。神庭与地府，命理与因果，二者虽有相似之处，却又截然不同。依照长阳的性子，他在意识到有人在背后算计之后，也不会将全部希望压在太阴身上。那会给浑沌直接指出下一步的目标，也会使太阴和地府同时身处险境。
有另外半座无主的地府吊着，由太阴掌控不易谋夺的半座地府才不那么引他势在必得。
太阴手中只有半座地府，她借着地府的架构建立神庭梳理命气，如今神庭已然成型，想要得到它麻烦得很，另外半座地府，又在哪里呢？

第117章
山巅的神明目光垂落,云层之下，因果繁密。世界如他手中的琴，根根因果任他弹拨。
七情引已全，他的力量仍未完全恢复,因为他的力量不止遗落于此。
神明伸出手,拨动下一场局。
……
隋王都。
隋地武斗之气极盛,王都之中尤甚,不过，这里的武斗之气虽盛，严肃之意亦重。偷袭围攻、刻意羞辱之类的事情，在城中是绝看不见的。若有狂浪之辈敢于挑战这里的规矩，就要做好被满城之人敌视的准备,更何况还有出自武英堂的王都护卫。
隋地尚武的风气已经成为了这里修士们的道。他们所追求的并非好狠斗勇与最终获胜。武斗只是手段,变强才是目的。因此,一切不择手段以鬼蜮计俩而得胜的人都是令人不齿的——你的确获胜了,可你的道呢？
把手段当成目的,不过是短视贪婪心胸狭窄之辈而已。如果任由此辈发展，他们就会毁了这个难得的修行之地。因此，所有因向往此地风气而来到隋王都的修士,都会主动遏制此辈的出现。
在隋王都中，若有恩怨不可私下相斗毁物扰民,若欲比斗须上武斗台。人人都可以上武斗台，只要交一点财物作为武斗台的维护费用即可。台上分切磋与生死斗，切磋之下又有细分。在切磋中,台上会开启修士布置的阵法,就算台上的人一时收不住手,也不会真的伤了性命。生死斗则要立下生死契,台上分生死，台下了恩怨。若有偏要为死在生死斗台上的人报仇的，那就要上武英殿的名单走一走了，成为所有人的任务对象。
因为隋王都的这种风气，吸引来了无数志在此道的修士，而不欲此道的人也大多离开了。只有在这样的规则下，才能给他们一个安心修行的环境。这里有无数志同道合的人可以切磋，也不必担忧因武斗结仇而被私下以阴手报复。故而人人都自发地维护这个规则，这也使得王都中虽然尚武喜斗，治安却是难得的好。
隋都因此而盛，修士往来不绝。在这样的环境里，昌蒲像一滴水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里。她是第一次来隋，对这里的情况并不了解，好在有仰苍在，借助明灯教的力量，她很快就摸清了大致情况。但还有一个问题：他们来隋是为了阻止玄清教谋划隋国的，现在他们到了，但……玄清教呢？
隋地现在状况良好，只有十几年前出了老隋王和大公子暴毙的事，还有后来小隋王闹了点幺蛾子，但这两件事都被应不负给解决了，而且这两件事谋划粗糙，没头没尾的，看起来也不像玄清教的手笔。
隋地因为有这个尚武的风气，也不是个容易传教的环境。
不似卢国中还暴露出些暗藏着的玄清教影子，隋地是真的毫无动静。仰苍得到的消息已经过了二十三年，他只知道梁国的具体情况，对隋知晓的并不清楚，但梁国现在情况已定，隋地只能摸索着来。玄清教一定会对隋出手，既然隋地看起来无碍，那么问题就应该出现在王宫之中。
王宫中没有修行点灯法的人，仰苍暂时无法在此事上给予昌蒲帮助，不过，世事常有巧合之处。昌蒲从另一个人那里得知了隋王宫中之事。
在来到隋之后，她偶然结识了一位鬼神，这位鬼神生前并未修行，也并非因怨戾化鬼，而是因为生前琴艺超绝，受隋地琴师供奉而成。
“隋王患上了头痛症。”余简说道。
王宫之中的消息瞒得很紧，可以理解，应氏现在就剩下应不负一个了，虽然隋地现在情况看着还好，但假如应不负的问题暴露出来，必然又会生出乱子。但不论应不负再怎么隐瞒，也是无法瞒过日夜相处的宫人的。宫中有琴师在，这些琴师们当中有与宫人交好的，隐约就知晓了些消息。
应不负的头痛症并非普通病症，她找了高超的大夫甚至修为高深的修士，但这些人对她的头痛症都束手无策。
宫中的宫人们最近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应不负的头疼开始时没那么严重，还能够忍耐，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几乎不能处理政务，她的脾气难免也越来越暴躁。人们私底下悄悄传，这是因为隋王杀了自己的亲弟弟，是她的弟弟应延年的鬼魂在报复她，所以那些修士们才对此束手无策。
但最近王宫中的气氛稍微松了一些，隋王找到了一个修士，可以减轻她的头痛，隋王对此人亲近非常，有此人的居中调和，隋王已经不像之前那般容易发怒了。
宫人们都很感激这个修士，但他实在可疑。隋都现在修为高深的修士并不少，为何谁都解决不了隋王的头痛症，偏偏只有这个修士能够治疗？为何偏偏只能缓解无法治愈，以此为由徘徊宫中不去？
昌蒲颦眉，对余简问道：“那个修士是谁？”
……
隋王宫中。
应不负斜倚在榻上，闭着眼睛让身后的宫人给她揉按太阳穴。她生得一张线条柔和的脸，五官娇丽柔美，唯有一双眉天生浓黑，眉峰锋利，给这张脸添了几分刚硬威严之态。此时这双眉正紧紧颦着，使得周围人更大气不敢出。
一个宫人走过，脚步重了些，在地板上踏出声响。应不负骤然睁眼，皱眉看过去。宫人吓得扑通一声跪下，这声砸得应不负眉头更紧。宫人反应过来自己又做错了，浑身发抖，不敢磕头，也不敢哭求。
应不负身后的宫人手上未停，用下巴对其他人示意。
两个健壮的侍从走过去，把跪在那的宫人架起来给拖出去了。他们都只穿着布袜，脚步又轻又稳，没发出一点动静。
一个从外面进来的宫人急行而来，与他们交错而过，同样脚步无声。她凑到应不负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应不负睁开眼，面色柔和下来：“快请进来。”
一个漆发如墨两鬓生白的修士飘然走了进来，他看上去温和而宁静，一双眼睛中好像同时藏着孩童的天真纯粹与老人的温和智慧。
别初年走到她榻边，阻止了她起身的打算，手指在上空拂过，几滴甘露落下。应不负眉眼间的痛楚减轻了几分，慢慢松了口气：“还好有真人在，孤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王上吉人天相，就算我不在此，王上也早晚会脱得此劫的。”别初年不急不缓地说道，他说话自带让人信服的味道，连应不负身后的宫人都露出理当如此的放松神情。
应不负却神色莫名地笑了一下：“吉人天相。”她挥了挥手，除了她身后的那一个，其他宫人都退出去了。
“真人，孤又做梦了。”应不负闭上眼睛，“孤又看见延年了。”
给她揉着太阳穴的宫人面露忧色，别初年取出一枚香丸，宫人忙接过，嗅过之后轻手轻脚地放入熏香炉中。
应不负继续道：“他还是才三岁的样子，满宫挂白，他哭着向我伸手要抱，问我爹爹在哪里。”
别初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辛热的香气从熏香炉里慢慢弥散开，应不负的眉又松开几分，自语似的呢喃道：“但我抱起他后，他就突然变了脸，恶狠狠地看着孤，问孤为什么要杀他。”
殿内静得近乎死寂，宫人手上很稳，额上却见了汗。
小隋王死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也没人敢问。在应不负刚成为隋王的时候，还有脑子不清楚的大臣试图以此逼问来压制她，被应不负轻轻巧巧地驳回去了，她倒没把这人怎么样，但后来这个脑子不清楚的似乎想表现一下自己的气节，不好好干活耽误了应不负的命令，就被她撸下去撵回去种田了。
总而言之，现在能留下来的都是脑子清醒的人，没有再问这事的。问出来了又怎么样？现在这个隋王心性不差也有手段，隋国现在情况不错，如果真的是她杀了小隋王，难道要因此与她杠上吗？把她拉下来，应氏无人，隋王之位无人，隋国必乱，然后怎么办？既然决定了以后要与这位王上相处，那又何必再把当初的事情拉扯出来？真扯出来就难看了。
因此，小隋王究竟是怎么死的，这件事就含糊了过去，没人理会没人在乎。
可现在应不负自己把事情说出来了。
宫人心中紧张，别初年却神色安然，好像应不负说的不是这样了不得的事一样。
应不负的声音弱了下来，她的呼吸渐渐缓长，竟倚在榻上睡着了。宫人解了她的头发，用一柄木梳慢慢替她压头皮。别初年双目似睁非睁，像入定了一样，殿内静得吓人，只有宫人一下重似一下的心跳。
但没过一会儿，应不负就醒了，她眨了眨眼，问道：“孤睡了多久？”
“不到半刻。”宫人小声道。
应不负看向别初年，歉意道：“孤精神不济，怠慢真人了。”
别初年温和道：“王上保重自己为要。”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盒子，盒子里装着数枚香丸。宫人接过看了之后，忍不住道：“真人可否再多拿一些药来？”
别初年神色稍稍严肃：“药性治病，却也伤身，不可多用。王上的病症以后会好的，现在用此药缓解病痛尚可，却不应过于依赖，应当节制才好。”
宫人只好垂首。
别初年又对应不负道：“王上的梦不必在意，那只是梦而已。”
应不负笑了笑，起身相送：“孤知道了。”
别初年早在第一次和她见面时，就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不然她也不会让他一试为自己治病。她那个弟弟就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就算真的成了怨鬼作乱，她供奉的那些修士们也不是白给的，早就解决掉了。
别初年对她说，她的头痛症是劫，所以治不好，只能缓解，熬过去也就好了。这个说法与其他修士的说法虽然表达不同，但意思是相类的，互相印证之下，她自有判断。
应不负把别初年送到门口，她最近被病痛折磨得消瘦了不少，散开的头发还没来得系上，和宽大的衣服一起被风扯得飘飘摇摇，衬得人娇怯可怜。宫人想让她回去，却又不敢劝。等别初年的背影也看不见后，应不负才带着宫人回到殿内，抱着宫人给她准备的暖炉，闭着眼睛好像又睡着了。
宫人轻轻梳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听应不负道：“阿鹿，你最了解我。如果哪一日你发现我不对劲，就去找薛先生杀了他吧。”
阿鹿一惊，不由唤道：“王上……”
应不负仍闭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反问。
阿鹿定了定心：“我会做到的。”
薛先生是勇胜塔第八层唯一一个修士，第九层没有人，他就是勇胜塔中最顶尖的那一个。薛先生是个武痴，在知道隋国的情况后就跑来了，应不负一直倾力供养着他，但却一直没有所求，这令薛先生心中有所顾虑，他就又跑来找应不负，在与应不负谈过一次后，他就又安心待了下去。
当时两人相谈的时候，就是阿鹿在外面守着门。这一谈下来，除了给隋国谈来一位供奉，还给阿鹿谈来一个师父。不过薛先生是不认的，薛先生说她虽有天资，却没有修行的心，所以不会收她为徒，只愿意指点指点她。
阿鹿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王上有心性智慧，她守着王上就好了，她愿意这样。
但……王上原来并不信任别初年真人吗？她一直以为王上很感激真人的。不过，她知道该怎么做，只要没有出问题，她就会一直像从前一样恭敬真人，如果出了问题……不，不会出问题的。她会警惕的，她一定不会让王上出问题！
宫殿外，两个健壮侍从把呜咽发抖的宫人架到远处，手一松，那人就瘫倒在地上，哀求地看着他们，想要伸手。
侍从躲开了，道：“行了，你既然脚步重，以后就不要在王上面前侍候了。”
“我、那我以后怎么办？”宫人瑟瑟道。
“找姑姑给你安排个远点儿的活儿啊。”侍从道，“我们得回去了，你自己去找姑姑吧。”
宫人一呆，那些在王上面前吵闹的人都不见了，她还以为……原来只是被安排到偏僻地方了啊。
等两个侍从回到宫殿中的时候，别初年已经走了。应不负在榻上闭着眼，熬着一阵又一阵的头痛。
不只是做梦的时候，她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见延年，她在梦里还会看见爹爹和兄长，用她已经听烂的词句哭她骂她，就像那些从她监国开始到她登上隋王之位后一直没停过的檄文。她最难的时候都没把这些檄文当回事过，又怎么会在乎梦里再听一遍？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哭骂她杀了延年。
“他若一直是以前的样子，孤也不忍杀他。”应不负呢喃道。那声音里有哀痛，却没有悔恨。
她把这个弟弟安在了隋王的位置上，是她那时天真了。
她以为弟弟长大后可以接过隋国的担子，延年长大后是想要一个名副其实的隋王之位了，但他只想要隋王的权力，却不知道隋王也是可以被人掀下去的。
他先是冲她讨要，她不给，他就开始恨她。
可她不能退。隋国并不平静，她掌握隋国的时候可以护着他长大，可如果是延年掌握隋国，他可没有能力护住她的性命。
不负、不负，是谁不负谁呢？
……
“别初年。”余简道。
昌蒲一顿。这不是个常见的名字。她又细问了详情，谢过余简后，在房间里点亮了心焰。
“师父……”
仰苍静静地听着昌蒲的叙述。
别初年，或许是自信自己的情况不会暴露，他竟不曾遮掩自己的姓名与相貌。也是，在他的认知中，仰苍已经死了，就算逃出来，那也不会知晓背后是他下的手。在他人眼里，别初年还是那个修习点灯法的温善修士，这个形象对他做事很有方便之处。
他的点灯法已经修持到了那样高深的地步，谁能想到他的心焰会熄灭呢？就连仰苍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想要杀自己。曾经别初年也是真心实意地教导他、看护他，他也是真心实意地崇慕着自己的师父……
仰苍收回神思，依照他对别初年的了解，他要做的事，从来都是先做好了准备，使得对方无从选择，纵使心生怀疑，也只能按照他画好的路前行。从前他用这法子逼人向善，现在……
如果隋王宫中的真是别初年，恐怕隋王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昌蒲不是别初年的对手，现在他们的优势在于别初年还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他们已经对他有所准备。
“如果你不得不跟他正面对上，可以对他说……”仰苍指点着昌蒲，“也请余先生谈一谈。”
就像别初年了解他一样，他也了解别初年。
必要的时候，他并不介意把自己的存在暴露在别初年眼中，而当别初年以为他从昌蒲背后看透了自己的存在时，视线也就全部都被他所吸引，这个时候，与明灯教无关的余简反而能够方便行事。
余简应下了仰苍的邀请，他能感觉到主动参与进这件事里或许会有道消的风险，宫中那位别初年真人不是个容易对付的对手。但他本来就是为了隋国而回来的，此时又怎么能避开呢？
他不期然想到了孟怀，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不过倒也用不着担心，他现在在水固镇的井下，虽然受困，但在这劫中也是难得的安稳，这样正好。
……
淮水神君正在涂山中发愁。
“那缠磨人的老道怎么跑这儿来了？”孟怀化身的余堌躲在一间洞府中发愁。
“神君化身奥妙非常，气息与本身完全不同，赤真子修为虽高，却未必看得出来。神君何必担忧呢？”涂山阴一手托腮，懒懒笑道。
“你不知，我这存真化身法就是从这老道手中得来的，别人看不出，他却未必发现不了是我。”余堌叹气道。
老龟缩在一旁不说话。
余堌以让他认当初觊觎淮水君府那群修士的名义把老龟从李府之中提溜走了，他虽然一直不承认自己就是淮水神君，但相处久了，老龟还认不出来吗？
神君把他提溜出来后，就带着他去寻那些当初觊觎淮水君府的修士们的晦气去了，老龟原本真的以为神君就是护短想报复来着，还在愁该怎么劝劝神君，没必要在大劫的节骨眼上掺和，那些家伙早收拾晚收拾没啥区别，把自己卷进劫里就不值当了。
但没过多久，老龟就不想着要劝了。神君要去寻人晦气，自然要先寻到人，那些人天南海北，神君寻着寻着就寻向了西边，并且越来越偏，等到西边再没有该被寻晦气的修士之后，干脆提溜着老龟一路西行，来到了涂山。老龟就算再蠢笨，也能发现神君是别有目的了。
涂山是天下狐妖两大祖地之一，青丘落在大地之上，涂山却是海中之山。这一座人间密地坐落在西海之上，四周有海雾围绕，浪花反推，常人是绝不可能误入的。涂山由狐族祖地而闻名，山中却并不只有狐族，这里有各类奇花异木、精怪奇兽生存，只不过以涂山狐为统。涂山阴就是涂山狐族的族长。
神君此来是秘密，他带着老龟直接找上了涂山阴，之后……之后就披着马甲到处溜达。
余堌这个化身还是很稳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涂山阴的旧友。涂山虽然在大劫开始后就封了山，但族长朋友来拜访开个小门进来一下也是正常的嘛！涂山里没几个见过淮水神君的，自然也就不可能像老龟一样凭借着相处的细枝末节猜出来余堌的真实身份，因此神君还是溜达得很自在的。还有几个挺天真的小妖怪以为他是来涂山中避劫顺带游玩的，挺热心地给他介绍好吃的好玩的。神君尝过之后……就把东西和热心的小妖怪都塞给老龟了。
老龟挺淡定地接收了神君的新朋友们，继续开始带孩子，不让他们去打扰神君。他虽然不知道神君想做什么，但他看得出来，神君来涂山有很重要的原因，涂山阴大人显然也是知情的。
这就有了些奇怪之处：神君被判囚三万年，如今才过去两千四百多年，若非偶得赤真子的存真化身法，是无论如何都出不来的，那么神君又是怎么安排的这件“很重要的事”？莫非除了赤真子的存真化身法，神君早有别的离开井中封印之法？那他又是为什么要在井中待那么久呢？
高深岁久的淮水神君，真的会因为一时疏漏，而导致被神庭判决囚禁三万年吗？
老龟以前从没想过这个事情，毕竟淮水神君的性格也是出了名的，但现在……现在他不看不想不知道。他就只是一个才三千多岁的小龟而已。
涂山阴以袖掩口，双眼眯起，眼尾飞翘，笑得颠倒众生幸灾乐祸：“那你就继续在妾身的洞府里藏着吧，神君安心，赤真子还不至于乱闯妾身的洞府。”
余堌气哼哼地瞪了她一眼。
“神君何必着急呢？反正这两天你也看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无非是等待而已。反正都等了那么久，在哪等不是等呢？”涂山阴继续笑眯眯地撩拨他的火气。
余堌淡淡问道：“点苍山现在可不清闲，赤真子怎么会突然来涂山？”
涂山阴脸色骤然一沉，冷哼道：“我涂山一族镇守此地已十二万载，几个不肖子孙翻不出什么跟头！”
她说翻脸就翻脸，起身就走。
余堌舒了口气，慢悠悠地开始喝茶。
“神君……”老龟开口道。
“说了多少次，我不是孟怀，我是余堌！”
老龟：……
您是不是忘了刚刚涂山阴大人一口一个神君您答应了多少遍了？
余堌端着茶杯不说话，就看他。
老龟：……
老龟：“是，是我记差了，您叫余堌，神君还在井下待着。”
“嗯。”
“余堌真人，您那几个小朋友知道您在涂山。”老龟提醒道。虽然他们不知道神君的身份，但赤真子也不是好糊弄的，万一他起了疑心……
“放心吧，赤真子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余堌道。
涂山氏是个大族，虽然族规严苛，但这么多年下来，难免会出现几个不肖子孙，涂山阴就算再有能力也避免不了这种事。赤真子就是为此事而来的。
涂山在大劫开始时就召回各方子弟并且封山了，有涂山阴坐镇，涂山里不会有问题，闹出幺蛾子的涂山子弟都在外边儿。这件事按理来说应该由涂山内部处置，但涂山既封，就不能再派子弟出去追查他们。点苍山既然要赤真子前来，就是要接下此事，赤真子还是要离开这里才能处理此事，此来只是为了提前沟通并拿到助力。几个小狐狸，涂山阴翻手就可以解决，但家丑却要外人处理，她难免不快。
涂山阴修为臻至，在世间却名声不显，因为她已在涂山枯守十二万载，未曾踏出一步。涂山狐，看上去多变狡黠，内里却是坚执的。
世人只知涂山尊卑有序规矩严苛，却不知为何如此。
因为涂山之下，镇守着落月海。
落月海深不见底，是落月之乡、诸水归处，也是——太阴的人间圣所。

第118章
孟冬之月,水始冰，地始冻。
隋地，召湖。
落过几场不大不小的雪后，湖面上就结了冰。湖水清透,冰层也是剔透的深蓝,唯有沿岸的地方冻了层未化的薄雪,呈雾白色,远远看去，好像一段美丽的绸纱蜿蜒。
湖上架细桥，桥通湖心亭，细雪飘落，端是一片好风景。此时亭中坐着几个锦衣秀士,身披大氅,炉上温着酒,他们在热汽蒸腾出的水雾里赏雪,遥遥看去,风雅得很，瞧他们嘴唇微动，不知可是又得了什么精彩的诗词。
“邹、邹、邹兄,太、太、太冷了，雪看、看完了,咱、咱们回、回去吧。”抱着暖炉的乔书生哆嗦着嘴唇道。
“乔、乔、乔兄，再、再、再看会儿。快喝两口酒，暖一暖。”第一次来北边儿看见雪地邹书生依依不舍,从袖子里掏出手重新倒了杯酒。
乔书生舍不得直接喝,先捧着酒暖手,冷风一吹,热酒温了，再一吹，温酒凉了。
乔书生欲哭无泪，赶忙重新兑了点热酒进去，一口吞下肚。
冰湖下面，蟹将军八足一撑，高高立起，两只大螯钳往上一敲。
哗啦啦。
还不算太厚的冰层霎时被敲出俩大窟窿。一群肥鱼霎时游到窟窿眼边，享受着随阳光一起浸进来的空气。
蟹将军舒坦地抻了抻螯肢，在冰窟窿边划拉了两圈，留下神力来。之后今年冬天这俩洞就不会冻上了，算是留俩换气的地方。
召湖所处之地开阔平坦，是上好的良田水泽之乡，但这地方没个遮挡的山丘，一到冬天寒气最先到的就是这里，冷得厉害，隋地别的地方的水都还暖着呢，他这里先结了冰。
凡人没事儿爱赏个风啊雪啊什么的，蟹将军早看腻歪了。要他说那些凡人也有意思得很，再好看的景儿，缩得跟个虾子似的看，那还有什么趣。他不怕冻都嫌冷懒得动弹，这些个冻得直打哆嗦，还偏偏要大冬天地往湖上凑，哪冷去哪。
蟹将军的大眼睛转了一圈，不再瞧亭子里挨冻的两个傻帽，又沉下去了。
邹书生听见背后的动静回过头，只见湖面上多出俩冰窟窿，惊讶得很，正想问，就听乔书生道：“蟹、蟹、蟹……”
邹书生再把头转回来，见乔书生瞪大了眼睛看他，继续：“蟹、蟹蟹……”
他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忙道：“不、不客气！”
“不客气个头！”乔书生一气，也不打哆嗦了，“我是说，蟹将军！”
“蟹将军？”邹书生一脸茫然。
“蟹将军是湖神，快走快走！别在这待了，小心得罪湖神！”乔书生跳起来收拾东西。
邹书生见他慌张，只怕这蟹将军是个凶神，也不看雪了，跟着起来茫茫乱乱地收拾东西：“这个蟹将军，凶、凶吗？”
乔书生瞪他：“蟹将军可是水神！”
邹书生不敢说话了，乖乖跟着一起从湖上跑了。自古水神多凶戾，不看了不看了！再说湖都破了。
乔书生在他身后吁气，可算把这没见过下雪的傻小子忽悠走了。又紧跟着在心里默念祷告：“蟹将军莫怪、莫怪，借您名号一用，再不把他劝走，小子就要冻死在湖上了。”
蟹将军没听见，听见了也不在乎。他也嫌冷，正琢磨着往上游跑跑，到老朋友那避避冬呢。
不过今年他可不好自己跑了，他这儿还有两位客人呢。
蟹将军给湖开了气口就缩下去问了，你们俩跟着我一起往暖和地方跑不？
丁芹没意见，白鸿也想跟着去瞧瞧淮水神君的其他旧部。
蟹将军在湖里设下个阵法，省的他不在被人偷家，然后带上几个机灵可喜的后辈。
溯洄避冬寒嘿！
……
仲冬之月，冰益壮，地始坼。
隋王宫。
阿鹿身后跟着一个宫中乐师。这几日隋王的头痛症越发严重，烦躁起来的时候听不得半点闹出来的动静，也受不了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死寂。
没有动静好办，在殿内布置个阵法就好了，可又不能太安静就难办了。所以阿鹿把阵法撤了。因为殿外风扫枝叶的声音太扰人，她又让人把树上繁杂的枝叶都砍了，就剩下一颗光秃秃的主干。这样既有风声，声音又不至于太过凄厉。
可应不负的还是一日比一日更烦躁。她痛苦的根源在于头痛症，但阿鹿解决不了头痛症，她只能从这些细枝末节下手，尽量让应不负不那么遭罪。阿鹿真心实意地希望别初年真人不要是个坏人，只有他能稍稍缓解应不负的头痛症，但他不肯多给那种药丸，王上也不愿意多用那种药丸，她虽然好像已经很信任、很亲近别初年真人，却只肯在熬不住的时候点上一枚。
阿鹿虽然心急，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她想有什么声音是舒缓不吵闹的，于是就想起来了宫中还养着的一批乐师。
应不负在年轻的时候很喜欢音乐，常召乐师们排新曲，但后来她就没工夫听曲子了。这些乐师养在宫中，也只有在王上逢节宴请大臣时才会用得上。阿鹿想起这批乐师来，于是就亲自跑了一趟，从中找出技艺最好的一位老琴师，交待清楚后带来找隋王一试。
只是还没等进入殿中，阿鹿就被拦住了。
拦住她的是位老大人，玄衣正冠，白须鹤发。这位是隋国相，已经九十多了，应不负稳定隋国与登隋王位时，都获得了这位老大人的相助。他要来见隋王，被殿前侍卫拦住了，但阿鹿不能不接待他。
“澹台大人。”阿鹿对他行礼道。
老大人复姓澹台，单名柳字。澹台柳认得阿鹿，这是王上亲近的宫人，自小在王上身边长大，有一身好功夫，一直护卫在王上身边。他见了阿鹿先眉头一皱，问道：“王上呢？”
“王上在殿中。”
“值此劫中，你怎可擅离王上身侧？”澹台柳斥道。
殿内传来声音：“老大人请进来说话吧。”
两人回头，应不负正被一个宫人扶着站在门口，受风一吹，脸色有点泛白。
阿鹿赶忙把她扶回去，澹台柳也跟着进了殿内，满室辛热的香气，虽然味道浓了些，但在这越来越冷的初冬，这样暖热的香也算适宜。澹台柳被香气熏得有点皱眉，他往那边看了一眼，熏香炉就搁在榻旁的小几上。应不负除了被风吹得脸色有点白外，看上去一切都还正常。
澹台柳先看了看她的情况，再看向阿鹿和跟着的老琴师，又是眉头一皱。
还没有待他开口，应不负先道：“老大人莫怪，不是她的错，是孤叫她去的。”
阿鹿老老实实地道歉：“是我的错，我可以让别人去的，不该自己擅离。”
挑个琴师这样的小事她用不着亲自去，叫个宫人去就可以了，她最重要的职责是守好王上。她是一时心急了。
澹台柳不对着她了，一脸严肃地看着应不负：看，阿鹿都知道的道理，你怎么不懂事？
应不负对这位年长的老大人无法应对，人家都九十多了，她只好跟着认错：“是孤的错。”
澹台柳道：“王上当珍重自身。”
应不负点头：“孤会的，孤很好。”
澹台柳又道：“既如此，王上为何多日不上朝会？”
应不负叹气。老大人宝刀未老，依仗身份和年纪，亲入王宫要从她这里得到答案。
“孤操劳许久，欲休养几日。”她说道。
澹台柳淡淡看了一眼存在感微薄的琴师，阿鹿也看了琴师一眼，偏了偏头。琴师悄悄退向了侧殿里。
澹台柳道：“那位常出入宫中的别真人，是王上这几日休养时解闷的陪伴吗？”
阿鹿瞪大了眼睛，应不负点头道：“对。”
阿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澹台柳不说话了，他看着应不负，半晌后叹道：“王上登位以来苦心竭力，想要放松一下也是正常的。”
他退了一步。王上宁可承认在宫中养内宠都不肯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就知道他今日大概是问不出结果了。不过凭借王上如今的地位，她就是养上几十个内宠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失策了，他应该换个方法问的，王上能走到今日，又岂会在乎区区一个养内宠的名声？
但既然已经没法再从这个方向问下去了，那澹台柳就换了个路子，他走起感情线来：“陛下还记得当初答应臣什么了吗？”
阿鹿没忍住倒吸了一口气。应不负瞪着眼睛拍了她一下，对澹台柳放软声音：“孤当然记得，孤承诺过老大人，不负隋国。”
澹台柳继续道：“王上若觉得澹台可用，澹台氏千百子弟，敢以血躯为王上排开前路。”他不再想问到底发生什么了，他开始直接表忠心。
应不负没办法了，老大人殷殷地看着她，她也有点受不住。澹台柳说澹台氏愿为她效死，她是信的，但不是因为忠心于她，而是因为他们目的相当。他们都希望隋国能好起来。
澹台氏并非忠于她，而是忠于隋。因此，她才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出了问题。隋国现在看着兴盛，但其实摇摇欲坠。应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应氏为隋王室，就有一个名在。隋地暂时乱不了，但她若死了，应氏不复，隋地无主，这世上有野心的人可不少，必然群雄并起，隋地再难安稳，直到迎来下一个君王。
此外，应氏有累世积下的王气，这是凡人当中难得会对修士产生影响的力量。若无王气，就梁国那个乱象，胥氏哪里还能把王位传承数百年？应不负若死，应氏王气便散了，修士们若来插手，又值此大劫，隋地不知会被糟蹋成什么样子。
当初澹台柳愿意第一个冒头助她，除了她自身显露出来的能力外，也有这一层原因。但澹台柳并不傻，他来这一趟虽然没能从她口中得到消息，但恐怕已经有了猜测。
“老大人……”应不负慢慢说道，像是有点出神。
“王上，”澹台柳打断她，他从座椅上起身，后退几步，恭恭敬敬地一拜，“王上当保重自身，澹台愿替王上解忧。”
应不负忽然笑了：“我知道了，我会珍重的。”
澹台柳离开了，阿鹿还有点迷糊：“他就这么走了？”
在她看来，澹台柳是很厉害很聪明的人，他这样的人，一定很不好糊弄。他是为了知道隋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才来的，可是怎么又这么轻易地就走了呢？
“老大人已经有所猜测了。他并不一定要知道答案，只是来看看我的情况，见到我还好，就放了心。”应不负耐心慢慢教她，“他来是为了告诉我，澹台愿意站在我这一边。”
阿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可是如果他见到……见到……”
应不负还是含着笑，阿鹿不敢说，她倒没什么在乎的：“如果我情况不好，那他就不是来把澹台氏送给我用的了。”他也许还会那么说，但澹台氏就要为抛弃她另寻出路做打算了。
她看阿鹿还在思索着，也不继续深讲。事情不能全都一口一口喂进嘴里，要自己思考才能算是学会了。
“来，帮我把香熄了。”应不负招阿鹿说道。
阿鹿忙打开熏香炉，里面赫然装了三枚香丸。她把香丸挑出来重新装进盒子里，担忧地看着应不负。
应不负闭上眼，忍耐着随香气淡去又逐渐严重起来的头疼。刚刚为了见澹台柳一面，她临时点起三枚香丸，才压下去头疼。但她不愿太过依赖别初年送来的香丸，她已经隐约发现，香丸对她的效果在慢慢减弱，因此，只要还撑得住，她宁可忍着。
“你不是叫来了一个琴师吗？”她对担忧的阿鹿道，“让他来弹琴吧。”
……
澹台柳的确有所猜测，能够让王上拒绝澹台氏相助的麻烦并不多。但他当初选择应不负并不只是因为没得选，还因为应不负确实当的起。应不负一生遭遇跌宕，又处在一个孤高的位置，难信他人，但澹台氏不是靠投机而兴起的世家，他们传承数百年，自有风骨。当初隋国将乱的时候她撑住了隋，如今她遇到麻烦的时候，澹台也愿意撑着她。
朝野因为王上这段时间没有露面的缘故私下有了些许动荡，只是都被他这个隋相给按下去了。他已年迈，原本想慢慢退下去，但再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王上对他自称“我”，是告诉他她念着当初她以公主之身协理小隋王平定隋国那段时间的情谊，记得那时他们的所求。
虽然不知王上这段时间为何不上朝会，但有与她的默契，有他这个隋相在，隋乱不了。
马车驶出宫门，王宫内行车，这也是王上给他的优待。
马蹄嘚嘚，由宫门前的肃静驶进一片繁华，帘子挡住了冬月的冷风，却又透进来热闹的人声，不少人正聚在武斗台旁叫好，两侧铺子与小摊贩笑眯眯地招呼着人，马车又从热闹驶进一片幽静，驶进澹台家所在的甜水街。
等进到前院的时候，隐约听见几个小辈热闹的声音。澹台柳松了心神，笑问道：“他们又怎么了？”
车夫赶着马小步往里走，回道：“好像是在外面瞧见了什么热闹，有个盲眼的画师什么的……”
……
六英城。
仰苍正在想着昌蒲的事情。
借着明灯教罗网的背靠，昌蒲虽然才来到隋王都不久，却已经找到了机会。再过一段时间，将是冬至大节，隋王将提前一个月对各家赐下炭火等物，以示恩泽。收到隋王赐物的人家也会遣人去宫中谢恩，这是个隋王与大臣们联络感情的传统，虽然不一定能见到隋王。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们在暗，别初年在明，这是他们的优势，但他们也有劣势。
别初年在隋地经营良久，他们不知道别初年进行到了哪一步，不知道按照他们商量的计划步调还来不来得及阻止他。但他们也没法赶得太紧，凭别初年的心智，他不知已在隋地布下了多少手段。如果操之过急，只怕会被他发现端倪。仰苍绝不会小看别初年，他就算谨慎至此，对付别初年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那可是别初年啊……他早年在闵冀两地跟随师父游历，亲眼见证过他是如何收拾那些为祸一方之人的。后来他们不在闵了，那时仰苍没有多想，但现在他明白了，闵地，是炎君的地盘啊。
比起针对隋的布置，仰苍先对别初年的旧事做了布置。他并不指望这点布置能够击败别初年，但这点布置至少能够保得住昌蒲。
仰苍垂头思量着，掌心的黑石头一明一灭。
石头在练习他教的点灯法。
柴火仍然没能点亮心焰，反倒是石头这个神魂不全的先成功了，虽然时显时灭，但有了这个开始，以后就容易了。
石头现在努力得很，他本来只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周围，声音勉强能听清，却很难看清自己身处什么环境，能听不能动，几如活死人。他发现自己在点亮心焰后，感知会变得清晰很多，而且思维似乎也不像之前那么糊涂了。换句话说，点灯后他就变聪明了！
石头很想变聪明，但他的心焰太微小了，点着心灯时他还是很笨。而且他现在连维持心焰一直点亮都做不到，只能先努力让这心焰不灭。
他修行的进度一直很慢，他自己一直以为是自己神魂不全的缘故，但先生说不是这些缘故，是因为他的心没有定性。明灯教的心焰很特殊，有点类似持戒法，是一门将心性修为之力显化的功法，并不受灵气环境法力神念的影响。
石头想先生说的是对的，他现在是个石头身，根本没有灵气运转回路，那点可怜巴巴的神魂也练不出啥来，但他还能点亮心焰，所以应该不是这些的缘故。他现在不聪明，只好用笨办法，一次一次的回忆琢磨，自己点亮心焰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什么感受？慈悯……
微如萤火的光亮在石头上一明一灭，只能模糊照亮巴掌大的地方。昏暗的房间内却突然亮起，石头羡慕地看过去，仰苍掌心一灯如豆，照得满室明澈，却不透出半点光华。
仰苍没注意石头，他感觉到昌蒲在找他联系。
在开始计划后，除非收到大的变故消息，仰苍从不主动联系昌蒲。别初年在隋王都的布置情况未知，万一他盯上了昌蒲就危险了。所以一直都是昌蒲在确认安全后联系仰苍。
昌蒲简单讲了一下她这边的情况，一切都很顺利，只是宫中消息得知不易，他们也不能确定具体的情况。应不负很有手腕，将王宫经营得如铁桶一般，余简也只能被动的借助宫中供奉他的琴师们获知消息，而无法传递神谕主动利用琴师们帮忙，那会被王宫中的阵法布置与修士们发现的。
昌蒲同仰苍快速交换了一下信息，正欲结束这次沟通时，昌蒲罕见地显出几分犹豫之态来。
仰苍以为出了什么问题，严肃相问：“你不要冒险，再微毫的感觉也不要放过，发生了什么？”
昌蒲知道他是想差了，道：“不是，我很安全。”
她迟疑了一瞬，道：“是宫中的一个消息。”她觉得这个消息不重要，对他们想要做的事没有什么影响，但师父可能会想知道。
“余先生说，他从宫中的琴师那听到，隋王亲口承认，宫中的别真人她的内宠……”
仰苍：……
“师父……师父？”昌蒲小心地唤着他。
仰苍的声音有点飘：“……我知道了。”
“您没事吧？”
“没事。”仰苍抹了把脸。
他就是没想到，别初年在心焰熄灭后，竟然变得……很有献身精神。
要真是这样，事情还有点麻烦了。他们只想对付别初年，没想对付隋王，当然备用计划里也是有关于隋王的布置，以防隋王完全被别初年掌控的情况。他们想过隋王与别初年的关系，无非是欺瞒利用，好一点的话就是隋王对别初年有警惕，差一点的话就是隋王已经对别初年深信不疑，可只要揭开别初年的计划，面对这么个想算计她王位与隋地的人，隋王就算再不靠谱，第一反应也肯定是弄死他。
但他们没想到，隋王可能与别初年有更深一层的关系……
爱情这玩意……它不讲道理啊！
这种事……仰苍两眼放空地想着他对他师父的了解……
为了确保他计划的万无一失……别初年大概、或许、可能、应该……真能做得出来吧？
一旁修行累了正打算歇会儿的石头悄悄把注意力转过来，他看着一动不动的先生，连眼神都是空寂无波的，很佩服地想着，这就是先生所说的心中有定性吧？
……
梁国。
飞英耐心地等待着。
他对玄清教试探的饵已经撒出去了，现在只需要等待结果。
天色渐晚，暮色是昏沉柔软的。有吉躲在阴影里，把皴裂的手塞进袖子里暖着，脸被寒风刮得生疼。
他现在是玄清教的童子，按照规定现在也该回到住所了，不应在外面乱逛。有吉以前是很听话的，他不想被赶出去，所以他要做个乖孩子。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飞英真人给他的考验！
飞英真人告诉他，如果他能够在天黑之后，到一个地方，放一件东西，回去后就教他修行！有吉高兴坏了，他听说过，高人们教徒弟都是要先经过考验的，他现在就是在经受考验！如果他能够做到飞英真人交给他的事，那他就能跟从真人学习了！
有吉冻得脸色发青，却一直在外面藏到天黑，见街上没有人了之后才开始行动。他不能被别人发现。
天黑之后的外面很恐怖，寒风呜呜地吹，有吉缩着身子，低头一个劲儿地往他之前记住的路上跑。等终于到了地方后，有吉缩着脖子看了看周围，从怀里掏出真人交给他的盒子，悄悄松了口气。他仍然害怕，却也有点欢喜。
只要把东西放下，他就可以回去了。盒子上没有锁，他随时都可以打开，但有吉不会打开的，他虽然好奇，但也知道，那是真人给他的考验。
有吉抻了抻被冻得僵硬地嘴角，弯腰把盒子放在地上，僵冷的指尖有些留恋不舍，那盒子一直揣在他怀里，被他体温捂得暖热。
他准备回去，回去就不冷了，回去有厚厚的纸被。
有吉直起腰，忽然感觉心口一凉。他扑到在地上，地面是濡湿温热的，有着新鲜的血腥气。
好冷啊……娘、娘，你在哪里？阿宝好冷啊……
他大睁的眼睛里失了神。从他心口拔出来的剑劈开地上的木盒，盒子里是空的。
夜色里传来一声冷嗤。
……
房间里，飞英突然睁开眼。他没有表情的面目像石头雕琢的一样，哪怕房间里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人，他却连眉梢也没颤动一下。
“原来是复大人。”飞英道。
复大人眉眼间距生得窄，没有表情时显得阴厉，笑起来时也像是在阴笑：“你不知道是我，怎么会送来那么合心意的礼物？”
那盒子是个空的，也没有夹层，盒子不是他要送到的东西，有吉才是。
“我有所猜测，却不敢确定。复大人的九子鬼母剑早已有了火候，我送的只算是个添头罢了。”飞英道。
“你眼力不错。”复大人意味深长道。
当初就是他把飞英从卢国带过来的，飞英那时虚弱得快要死了，还能看出来他修行的是九子鬼母剑，但飞英眼力更厉害的地方是，他在被丢到梁国的玄清教后，竟然还能自己找过来。
“复大人过奖了。”飞英舒了口气。
玄清教果然不止他看到的那些，而梁国放在明面上的这些玄清教众，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内里还有一层隐秘的玄清教。现在复大人既然愿意现身见他，就是愿意将他引入真正的玄清教中，那才是他所求的。
既然走出了这一步，那就该了解之后的方向了。如今梁国已将尽落于玄清教之手，但他之前在卢国中的所见，却似乎不那么顺利。飞英向复大人探问。
复大人嗤笑：“你以为只在于卢、梁吗？”
他阴冷眉眼间舒张开傲慢：“我玄清教以国为子。诸国尽为我等之谋！”
……
是月也，日短至。阴阳争，诸生荡。君子齐戒，处必掩身。
隋王宫。
隋王应不负身着凤鸟玄衣，头戴百鸟玉珠冠，于朝堂上，接待大殷来使。
殷使带来了殷天子之命，还有一道讨伐檄文。
讨伐檄文很长，不等殷使念完，殿中大臣已经全变了颜色。
这道檄文倒不是为了讨伐隋的，它是用来讨伐卢的。
殷天子在檄文中痛斥卢国的不逊，说卢国不但愚弄平民，还侮慢神圣。
只这一句就让隋臣坐不住了，殷天子痛斥卢国，檄文却送到了隋国，这其中的含义已经让人不安了。
除此之外，人人都知道，卢国恭敬神庭。神庭是世间皆知的神道正法，殷天子说卢国侮慢神圣，这个神圣指得是谁？
神庭为天下神道修士广传正法，神庭印记遍洒世间，虽然卢国最为恭敬神庭，却不代表只有卢国恭敬神庭，只不过势大势小的分别罢了。神庭之势，称一句遍及天下并不为过。世间修行者，唯有神庭当中的神明与普通人交流最广，故此，世间文章若称神圣，通常指代的就是神庭。
不是说除了神庭其他人都不能用“神圣”这个词了，而是大家通常不这么空着用，要再加一点形容让人明白这个“神圣”指得是哪一方，比如说“武英殿中的神圣”“点苍山能通神圣”等等。
殷天子说卢国侮慢神圣，不可能说的是卢国侮慢神庭，但这样遣词……是要把神庭压下去吗？
隋国中的几位老臣做得还算稳当，给了几个定性不够的人一个眼神，让他们先听下去。
殷使继续往下诵：殷天子有教化之责，他爱子民就像爱自己的子孙，一直尊崇感念神圣的恩德，如今见到卢倒行逆施，使地裂天哭，山震海涸……
这下隋臣中坐不稳当的更多了。“地裂天哭、山震海涸”，好家伙，这是把大劫的原因直接赖到卢国身上了。
殷使就在隋臣们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里继续诵，他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但和隋臣不一样，他脸色难看是为了声情并茂，他说：由于卢国的事情，殷天子悲痛到连觉都睡不好，忧愤到连饭也吃不下，但是他没有办法啊，因为殷距离卢国实在是太远了，他派人去卢国，苦心孤诣试图教化他们，但卢王残虐，竟然斩杀了殷天子的使臣。
澹台柳暗自叹了口气。卢王有没有杀殷天子的使臣不知道，但殷天子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他清了清嗓子按下满朝扰动的臣子——已经有人瞪着殷使飙出杀气来了。
这前来的殷使也是个人物，面对满朝隋臣，他孤身一人气势不改，硬是把整篇檄文诵得慷慨激昂声泪俱下，接下来的大段内容用不逊不忠踩住了卢，用哀愤无奈托住了殷，又用忠信压住了隋。总结起来无非就一句话：殷天子闻隋忠信，请隋伐卢。
群臣哗然。
隋自然是不肯的，现在正大劫呢，各方都才开始缓过来，正需要休养生息。更何况他们和卢都各自待得好好的，有淮水相隔，都七百年没有掀起兵戈了。谁愿意为了殷天子的一篇讨檄文就往里添不尽的兵马钱粮？殷天子想要伐卢，却要隋地出血，以坐收渔翁之利。
但这篇讨檄文已经在大义上把隋的路都给堵死了，隋若不从，就是像卢一样不逊不忠，不逊不忠之徒，天下尽可讨之。殷与卢地不相接，却与隋地相接。
殷使念完讨檄文，就看向隋王，准备以殷天子之势逼迫她。殷天子是天下共主，这个名并不是虚的，每年都会从诸国收取供奉，诸国还要派遣人前去朝拜，且大殷确实强盛，殷天子之气也会对诸国之气有所压制。
澹台柳起身打断他，先对隋王行礼，然后对殷使道：“卢、隋相接不假，但两地之间淮水相隔，淮水难渡，我隋地多年未兴兵戈，没有能够渡河的大船，也没有擅长河战的水师。天子仁慈，必不忍隋人因战死伤，请赐下船粮，并予以时日练兵。”
咱们也不是不同意，不是不忠义于天子。但天子如此仁慈，爱子民就像爱自己的子孙，纵卢国可恨，但隋人无辜，天子必然不忍隋人遭难，所以请赐下钱粮吧，并且多多给予隋人练兵的时间。
隋臣们不闹了。姜还是老的辣。殷天子要以名来压他们，他们就认下这个名嘛，您这么仁慈，都因为卢悲痛难过到吃不好睡不好了，我们怎么忍心再因为自己的缘故让您更难受呢？所以，一面讨要钱粮和大船，另一面慢慢拖着。
澹台柳的话全是依托着刚才那篇讨檄文的内容，殷使有点难辩驳，只好先挑出一条来：“不必有大船，今冬岁寒，淮水将结冰，可承载兵马。”
澹台柳示意了一下，一个隋臣站出来，对上殷使。
“大人久处帝都，没有来过这里，想必不了解情况，”隋臣很耐心地给他解释，“淮水是大江，水势力大，很难结成厚冰，就算结成了能够承载兵马的厚度，也只能维持数日，再久冰就承受不住了，之后怎么办？粮草怎么运输过去？总不能把兵马运过去就不管了吧？所以大船是必须要有的。”
一堆隋臣跟着开口，从各方各面对殷使提出的要求表示不靠谱，殷使一开口，就会先被塞上一句“大人久处帝都，不了解情况。”
殷使就算再有能耐，一个对上这么一群也力有不逮，他急智抽身，捧天子令喝道：“尔等难道想违抗天子令吗？”
天子令以五彩锦织，加有大印，其上凝聚着殷天子的赫赫威势。隋臣竟一时被迫得不能开口。
澹台柳缓了缓神，道：“不是违抗，只是需要时……”
王座上的应不负突然开口道：“我隋地自然忠于大殷，今年冬月，淮水冻时，隋将伐卢。”
澹台柳猛然抬头瞪着眼睛看她。
王上！咱上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啊王上！
应不负高坐王位，神情僵木，双眼混沌不清：“传我，诏书。”
仲冬行秋令，则天时雨汁，瓜瓠不成，国有大兵。

第119章
澹台柳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朝堂上一片忙乱。隋相都被抬进偏殿了，殷使自然也不好再提天子令的事。隋王的传诏被打断，也就没继续下去。
老大人为了隋呕心沥血，现在都九十多了！头发眉毛全白了,现在躺在侧殿里还没醒,周围围着一圈医官,怎么能还要坚持议事呢？那也太冷血了！
医官看过澹台柳的情况,开口前先被侧殿里的大臣们使了一圈眼色。
能当官的都是人精。医官不动如山，心道你们不使眼色我也知道该怎么做。老大人都快到期颐之年了，虽然平日瞧着身子骨还算硬朗，但这个年纪的人，随时都可能出点纰漏。他们做医官的,最重要的就是要稳,若是他们在老大人这儿说没事,那万一之后没治好呢？
医官稳重得就像没看见周围一圈快抽筋的眼色一样,让人看得着急上火。但他一开口,就以最沉稳的语气表达出了最沉重的意思。他一个不好的字都没说，却偏偏让人觉得情况十分不妙，弄得给他使眼色的大臣自己都怀疑紧张起来,莫非……隋相真的不好了？
于是，出兵伐卢的事情就暂时这么搁置下来。
别初年不以为意。澹台柳的手腕在他看来不过是小把戏而已。他刚开始确实因为气急忧疑而晕了一下,但还没等倒地上就清醒了过来，再之后躺在侧殿一直没醒就是装的了。老隋相老而弥坚思维灵活，虽然不知道应不负是怎么回事,但她正要下诏,此事万万不能成,不如先装晕将此事拖延下去。
但隋王要下诏,并不需要隋相啊。
别初年跟在应不负身边。他这些日子常出入宫中见隋王，宫中之人已经习惯了。他们以为他深受隋王信任，但别初年很清楚，应不负一直在警惕着他，而她对他的怀疑，始于有关头痛症的巧合，盛于他拒绝了她的封赏。
他拒绝在隋地出任官职，这在普通人看来，或许会认为他是个一心修行不慕人间富贵的有道之士，但实际上，别初年不在隋地任职，隋王的王气就很难辖制于他。故而应不负对他心生疑虑。
别初年很清楚这一点，但这又如何呢？他不需要为自己套上枷锁来换取隋王微毫的信任，应不负也不得不走上他所安排的路。他给应不负用来抑制头痛的药并没有问题，那就是放在明面上给人看的而已，就像是应不负安排在身边的阿鹿一样，那也只是放在明面上给人看的，真正保护隋王的另有人在，所以应不负才敢让阿鹿离开她身边。
那几个暗中护卫她的人一刻也没有停止关注应不负的情况，但在殷天子之气冲击之时，殿中有片刻的混乱。这正是掌控隋王的好时机。别初年已布置良久，只需要几个呼吸，就再无人能看出应不负的不自然了。之后澹台柳昏倒，应不负使侍卫将他送到侧殿榻上，又唤来医官为他诊治，对他的身体情况担忧不已。这一系列事情下来，都无人发现隋王有什么不对劲。
应不负做的一切都是她本来就会去做的事情，她还是原本的她，只是在别初年想要她做的事情上被改变了思维。如坠梦中，虚以为实。
澹台柳想晕就让他晕着去吧，他碍不了事。只是……别初年隐藏住困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宫人。她们看他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
偏殿中，澹台柳睁开眼睛。医官又给他看了看，交代了几句之后，就很有眼色地退出了室内。房间里只剩下澹台柳和几个亲近的大臣。
“您身体感觉怎么样？”其中一个凑上去关切地问道，其他人也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们是真害怕澹台柳出问题啊，隋国现在就像一架行驶在窄道上的马车，两侧皆是悬崖。隋王以前还是靠谱的，最近虽然有点懒怠，但因为她以前很有脑子，所以大家对她还是放心的，今天看来，放心早了！
现在身份够高还够靠谱的只有隋相了，要是他再出了问题……
澹台柳慢慢看了一圈周围的人，这些里有不少是他的学生。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想过参玄修行、仗剑人间，但没有那个天资，也就只能放弃了，一心放在隋国上，能在高庙堂之上调理一国，也算是另一种仗剑人间。
后来读得多了，他也看得明了。他不是没有修行的天资，而是没有修行的心。修行要看破凡尘如戏，他所愿的却是仗剑人间。凡尘之身，人间荡不成，只能安在隋国上。年寿已高，从老隋王之祖开始，到老隋王之父、老隋王、老隋王与大公子死后的小隋王，再到小隋王死后如今这位隋王，已经经历了五朝，桃李天下。人人皆尊他为老臣，但这其实是不祥事。他能历经五朝，是因为隋国不安啊，若是老隋王没有暴毙，如今还应该是他当位。隋国动荡、应氏不稳，才使得隋王频繁轮换。
后来轮换到应不负，才算安稳下来。但这安稳也随时都有可能被打破。
澹台柳暗叹了一口气，打起精神与周围的人紧急商讨。他不敢病，也不敢倒下。因为出问题的是隋王。
武英堂和勇胜塔的建立依赖王气，它们都握在隋王手中，隋相虽然有驳回王诏的权利，但应不负若是一定想要做什么，完全可以通过武英堂绕过他。
他这一昏让朝会草草结束，但也只可作为权宜之计，他若是一直昏下去，人家把他撇到一边就行了。隋相必须醒着，他只有醒来了，才能想办法阻止伐卢。
澹台柳慢慢把事情跟几个人交代清楚，细细安排。这些人里有他的得意弟子，他已将近期颐之年，所授弟子无数。他们把他看做主心骨，但澹台柳自己也无法确保一个无虞的未来。他没查到当年隋王与大公子暴毙的原因，他当时的全部精力都在稳住隋上，根本没有心思去追查，事后错过了时机，也不再好查了；他没能改变小隋王被教导挑唆，导致后来小隋王之死；他也不知道现在应不负突然的转变到底是因为什么。他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他希望在他这个凡人寿尽之后，他的弟子们，要扛得住、撑得起隋。
等该安排的都安排好后，澹台柳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自己闭上眼睛养起精神。
他的弟子最后一个离开，轻手轻脚绕出屏风，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老师没事，他松了口气，可是此时看见老师歪在榻上闭眼养神的样子，白发因为之前的慌忙有些散乱，脸上皱纹深深，暗青血管凸起的手上老年斑遍布。
老师……老了啊。
……
冬至月头，卖被买牛；冬至月中，日风夜风；冬至月底，卖牛买被。
今年的冬至日在下旬，人们注定将迎来一个寒冷的冬天。
太史令早早推算出天文天文历法，隋王按照旧例，提前一个月开始对各家赐物，各家谢恩之人也开始入宫。宫门频启，往来之人却不见喜意。
隋相到底还是没能抗得过隋王，伐卢的王令已经发下，各地厉兵秣马，武英堂中也发下了相应的任务，各个府城在接收到王令后还有拖延迟疑，武英堂中受供的修士们对此却大多雷厉风行，好似比隋地实职的官员们更忠于王令。
可这是假象。
隋卢之战，无论胜负，隋都只会受到消耗。隋地不是隋王的隋地，是隋人的隋地。爱护隋地，才会知道隋王此令的问题，才会想方设法地悖逆。可对于武英堂中来自四方的修士们来说，他们与隋的关系在于隋王，与隋王的关系则像商人与其雇佣的护卫们。受雇的护卫们从商人那里取得佣金，听从商人的吩咐。至于这个吩咐会是商人是赚是亏，他们是不管的。而假使商人家业败了，又或是要他们面对远高于佣金的性命之忧，他们也就离开了。
武英堂是国之利器，这利器握于一国之君掌中，在她英明神武的时候，可以让她不受掣肘为隋开辟前路，可在她昏聩颟顸的时候，这不受掣肘的利器乱劈，必会伤隋。
隋相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
“老臣欲拜见隋王。”澹台柳站在宫殿外，肃容正衣，被侍卫们拦在殿外。
五朝老臣郑重起来的威压沉沉如岳，衬上他满头白发，竟有一种决绝的气势。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在面对这已无杀鸡之力的老人时，竟被迫得生出汗来。
其中一个暗暗打了个手势，就有一个侍卫从不起眼的角落匆匆而去，剩下的人拦在阶前，紧张地盯着澹台柳。他们倒不是怕这位老大人硬闯进去，就算再来十个澹台柳也做不到这个。他们是怕这位老大人要死谏。
谁不知道这几日隋相为了拦下一道王令费了多少心力，却始终未能扛过隋王的一意孤行？老大人已至山穷水尽，他要是一头撞死在阶前……
澹台柳立在寒风之中，双手笼在袖中于胸前平举而礼，深深凝望着紧闭的殿门，好像目光能穿进去。
殿前侍卫苦劝：“老大人，您不要在这儿等了。外面风硬，您去侧殿中吃盏热茶暖暖吧。我们去通禀王上，王上若召见您，我们立马来通知您。”
澹台柳缓缓摇头。他已年迈，最近又熬心血，此时受寒风一吹，嘴唇白得吓人。
侍卫们正心惊胆战，殿门突然打开了。阿鹿匆匆走出来。
“王上召老臣入殿吗？”澹台柳问道。
阿鹿为难地摇头，要请他入侧殿休息。
澹台柳拒绝了，他看上去还是那么沉静：“我有几句话想同阿鹿姑娘说。”
阿鹿点头道：“老大人请讲。”
澹台柳寥寥几句将近日朝堂之事概述了一下，讲清隋王伐卢是乱命。阿鹿听得半懂，眉毛渐渐结起。她对朝堂之事不感兴趣，却也能听出这其中有不对之处。
澹台柳看着她：“这不是王上会下的命令。”
阿鹿心中一跳，澹台柳却已对殿中揖身告别，转而上了马车。
殿前侍卫松了口气，这样一位年迈的老人，能为了国事顶着寒冬在这里请见隋王，他们也不由得生出敬重，感叹道：“老大人无法，只能请托姑娘将话转劝王上了。”
是如此吗？阿鹿紧紧颦着眉。
刚刚老大人看她的眼神，不像是颓然放弃，那目光太平静通透了……
阿鹿转身回到殿中，殿前匆匆赶来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男子。他是跟着之前跑出去的侍卫来的，大冬天硬是跑出一头的汗，等他再见到空荡荡的阶前时，腿立时就有点软。
侍卫忙迎上去：“澹台大人。”这位也姓澹台，是隋相的老来子，现在也五十多岁了。
“我父……”澹台甑喘道。
侍卫忙道：“老大人无碍，已经坐车回去了。”
澹台甑松了口气，他听来找他的侍卫说他爹在隋王殿前，可能要死谏，来了见阶前无人，就怕是他爹已经躺下让人送去就医了。他对侍卫拱拱手表示谢意，等喘匀点后，又去撵他爹的车。
宫中车行的慢，澹台柳刚离开没多久，倒真让他撵上了，撵上之后，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又喘得够呛，脸色都有点青。澹台柳把儿子叫上去灌了一碗热姜汤，这是车里提前备好的大铜壶，底下分隔层埋着炭。等澹台甑缓好了之后，再看他爹，不由瞪大了眼睛——他爹刚从俩大袖里各掏出一个小汤婆子，此时正解开衣服从腰上扒拉第三个。
见他缓过来，澹台柳招呼他：“快来帮我把这个解开，烫死老夫了！”
汤婆子缠得紧，在外面裹了好几层棉布，被厚重的官袍一压根本看不出来，顶多让人觉得他爹胖了点，当然也可能是老年浮肿。澹台甑一放松下来思维就有点飘。
他帮他爹把汤婆子解下来，小声问他爹：“爹啊，您刚才……就带着这些在门前谏隋王啊？”
澹台柳冲他瞪眼：“大冷天的，不带着它们要冻死你爹啊？”要不是宫中有阵法，他还想贴几张符呢，那个温度适宜，也不必挨这汤婆子的烫。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澹台甑没好意思说下去，不过也松了口气。他爹能带着仨汤婆子去谏隋王，肯定是不想死的。他爹裹得比他都暖和！
“你还以为我要死谏？”澹台柳道。
澹台甑点头，把他爹解下来的汤婆子自己抱着暖手，他听人说他爹要死谏，吓了一跳，出来时衣服都没穿多厚。
澹台柳恨铁不成钢地问他：“隋王下这命令正常吗？”
澹台甑摇头。
“那她都不正常了，我死谏有用吗？”
澹台甑继续摇头。
“那我干嘛要死谏？”都知道没用了还白搭一条命，他蠢啊？
澹台甑虚心挨骂，问道：“那您去干嘛了？”
死谏都没用，正常谏肯定也没用啊，您跑这一趟图啥？
澹台柳看着远方，眼神有点深：“我这一趟……”他摇摇头，不说话了。
他这一趟不是来见隋王的，是来见阿鹿的。他觉得那小姑娘并不只是应不负用来摆着的，隋王是真的信她，从很久之前，他们议事的时候几乎就从没避过她，况且，以应不负的心智，她对今天的局面不应该一点准备都没有。如果她有所预料，就该有所准备。
澹台柳想着上次与隋王相见时的种种细节，长长吐出一口气。希望，他没有猜错吧。
老头子已经别无他法啦，最后能做的一件事，也只有引您自救了。
……
阿鹿回到殿中，殿中缭绕着辛热的香，并不浓。这几日王上的头痛症似乎减轻了一些，香丸用得并不频。
应不负斜切在榻上闭眼，一旁的老琴师手下琴声舒缓，如泉水潺潺。
阿鹿悄悄走到应不负身侧，像之前那样替她梳头皮。
“老大人走了？”应不负问道。
阿鹿应了一声：“他同我说您最近下的王令不对呢。”
“他都说了什么？”应不负问道。
阿鹿学了两句，应不负打断她，意兴阑珊到：“算了，无非还是那些老话。”
阿鹿沉默不语。她学的不是老大人刚开始对她讲的朝堂事，而是后面对她说伐卢是乱命的话。老大人前面的话是在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后面的话才是需要转达给王上的。可这些话王上早已听过了，是劝不动王上的。老大人既然知道，为什么要让她在对王上再重复一遍呢？老大人如果是为了让她传话，又何必先讲解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呢？
阿鹿想起老大人是对她怎样说的。他对她说“有话要同她讲”，而不是“有话要请她转达给王上”。
阿鹿只是对朝堂上的事情不感兴趣，她并不是傻。她想，老大人不是要她做他与王上之间的传话者，他就是在教她，先教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再教她知晓伐卢的事情有百害而无一利，最后再告诉她……“这不是王上会下的命令。”她想到老大人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心中沉重起来。
“王上，”阿鹿悄声对应不负道，“老大人说您的王令不对，您为什么要下伐卢的王令呢？”
“你不需要关心这样的事情，不要多问。”应不负道。
她没有斥责阿鹿，她的语调仍是平和的，阿鹿的心却冷了下去。
王上从不瞒着她朝政上的事，王上甚至会有意教她，只是她自己不愿意知道。她觉得这不是她应该学的事，她只要守着王上就好了。
阿鹿面色如故，手上仍一下一下稳稳地给应不负通头。王上不让她问，她就不问了，等到应不负睡下后，她悄悄离开殿中，向着勇胜塔直奔而去。
“……如果哪一日你发现我不对劲，就去找薛先生杀了他吧。”
她记着王上交代她的话。
王宫的门大开着，以待最近受了冬至前赏赐的人家入宫谢恩。有的是单纯的谢恩，有的则会带上一些东西，献上或是书画字帖，或是珍玩巧物，更有人直接带了奇人异士来，要为王上献一段有趣的表演。
昌蒲跟随在一个前来谢恩的人之后。她是作为给隋王献上表演的异士而进来的，在宫门处经过检查后才被放进来，一切法器之类的物品都不可以带进宫中。
昌蒲跟在带她进来的人身后，她看上去平平无奇，一点也不引人注意，但心中却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她现在的行动堪称莽撞，别初年的实力不是她能够抗衡的，万一被发现，她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这不是她和仰苍原本计划好的安排，但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妥帖行事了。隋王下达伐卢的王令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再不想办法阻止可就来不及了，因此他们只能冒险行事。
带她进宫的人还在低声给她交代该如何讨隋王欢心，这是个小官，指望着能在隋王面前留下点印象，因此格外注重这个，来之前已经交代过不止一遍了，现在真正入了宫，又开始紧张，忍不住一遍接一遍地絮叨。带他们前行的宫人只当没听见，稳稳地给两人引路。
昌蒲安静地听着，小官却忽然闭上了嘴，她感觉到小官与宫人都停住了脚步，正在疑惑的时候，就听见宫人行礼道：“别真人。”
昌蒲心中一紧，她并没有感觉到前面多了一个人。
小官已经堆着笑攀谈上去了，他既想讨好这位最近深受隋王喜爱的别真人，又害怕反招来厌恶不敢多纠缠，只好唯唯地讲了几句漂亮话。
别初年漆发如墨唯有鬓边生着两缕白，看上去道骨仙风自有气韵，也并没有什么架子，对小官的奉承很平和地回应了。
昌蒲眼睛看不见，但她敏锐的感知中竟也没有觉察到别初年的存在，只有听到他开口说话时，她才知道那里真的有一个人。她一直在听仰苍强调别初年的高深莫测，昌蒲从没放宽过对他的重视，但此时真正遇到别初年时，她才真正零星感受到一点别初年的可怖。她心中提起戒备，面色却没有变化，呼吸心跳如常，身体仍是放松的。
别初年与小官没交谈几句，之后就互相告别。宫人重新为他们领路，昌蒲跟随在两人身后抬起脚步，别初年也走向他之前的目的，与他们错身而过。
昌蒲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在她身后，别初年的声音忽然传来：“等一等。”

第120章
昌蒲心中一紧,跟着前面两人停下脚步。
“这位姑娘双目不能视物吗？”别初年的声音温和响起。
昌蒲没有做声，小官已替她答了：“是，这位姑娘是我偶见的异人，虽然目不能视,却远胜于……”他噼噼啪啪给昌蒲一顿吹。
别初年很有耐性的听完了,笑赞两声,又叹道：“这样的情况,实在可悯。相逢既缘，姑娘不如暂时止步，让我来看看可有复明的希望。”语意里说不尽的温柔悲悯。
小官有些犹豫，他比较想等昌蒲见完隋王后再见这位别真人，但又觉得这样不太好,盲人对复明是何等的渴望,况且,万一错过了这个时机之后,别真人不乐再出手了呢？
“真人慈怜,感念之情无以言表，但我已经先应下陈大人，不能不遵守承诺,恳请真人予以时间，待我先见过隋王。”昌蒲恳切感念拜道。
别初年笑道：“姑娘是信诺之人。只是先看一看情况而已,用不了多久，不会耽搁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昌蒲再没有办法拒绝了,只能寄希望于陈大人。
陈大人被她之前的话大为感动,道：“昌姑娘,机会难得,你先跟别真人去吧，我就在前面等你，你到时候去寻我就行了。”
昌蒲：……
陈大人和宫人渐远，昌蒲只好跟随别初年而去，她现在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别初年体贴地踏出脚步声，照应她分辨方向，悠然道：“姑娘目不能视，却行举如常人，想来是别有法子吧。”
“的确如此。”昌蒲坦然应道。
“我来猜一猜。”别初年笑道，“明灯教的点灯法？”
他们已经走到一处僻静所在，别初年笑道：“姑娘不必紧张。”他掌中绽开一点灯焰。
那灯焰是如此的温暖明亮，那是极温柔悲悯、坚韧明澈的光芒，照亮昌蒲目中的一片黑暗，令她重新看见周围的世界，那在灯光下透彻如琉璃、柔软如春风的世界。她也看见在她感知中一直不存在的别初年，也看见了别初年的那双眼睛。
世上怎么会存在这样一双眼睛？他好像既有孩童的天真纯粹，又有老人的温和智慧。他好像已经看透了世间的险恶，却仍然留露出温柔，他好像已经看破了众生的悲苦，于是哀悯而怜惜。他带着孩童最纯粹的善意与长辈最理解的抚慰，这是一双让历经过痛苦的人想要落泪的眼睛。
昌蒲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灰茫茫的眼睛里晕出湿润。她忙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丹耀融光彻明真君。”
默祈过后，光明骤暗。
昌蒲闭上眼睛。那样温暖柔软的光明，是假的。
她的心渐渐冷却下来，重新抬头时，面容柔软而亲近：“原来别真人也是明灯教中人。”
别初年温和地笑着：“以你的修为，你的眼睛应该已经能够做到复明了。”
昌蒲沉默不语。凡人治不好的病苦，在修士的手段下却未必有多难，但昌蒲的眼睛一直看不见，并非她已无意于此，而是她这双眼睛确实一直因为不可知的缘故无法复明。
“但你一直看不见，是有别的缘故。我方才粗略看过，大概有了猜测。”别初年的语气轻和柔软，如他之前所承诺地那样讲述着关于昌蒲眼睛的事情。
如果不是已经知晓，在面对这样一个人的时候，很难不对他产生信任。
“我有些困惑想要请姑娘帮我解答。”别初年柔和地转换了话题。
“真人请讲。”昌蒲道。
“明灯教一直是松散自由的，但最近似乎有了些别的交流方式，我却一直不能得门而入，姑娘可否替我引入呢？”
“别的交流方式？”昌蒲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困惑。
别初年却笑叹道：“看来姑娘是不想告诉我答案了。”
“真人误解了，我不曾听说过别的交流方式。既然真人有所提及，我愿去打探，若有所得，愿与真人共享。”昌蒲道。
“我很好奇，”别初年停下脚步，转而面向昌蒲，“那么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分辨人选的呢？”
他还是那样温和平静，令人心惊。
“真人……”昌蒲皱起眉，暗自戒备起来。
别初年敏锐得惊人，他果然已经觉察到仰苍建立的明灯教平台。仰苍之前提醒过她这个可能，虽然有炎君的帮助，使明灯教中人人都可以分辨出心焰的真伪，但从一个人口中得到消息的方法有很多。纵使其他人对别初年有了防备，他也有太多方法获得他想知道的东西。
而昌蒲此时所处的境地，又是如此的艰险。隋王宫是别初年的主场，他的修为是她不可抗衡的。她唯一所能做的，只有想办法打消别初年的怀疑，但别初年并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他更相信他自己获知的东西，他已经确定。
“但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只好另寻他法了。”别初年手中的灯焰灭了，他的叹息声在昌蒲面前响起。
昌蒲却骤然向前一扑。她感知不到别初年的存在，炎君降在她心焰中的神力却照彻出他的行迹——他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人却已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别初年一击落空，他看着戒备的昌蒲，讶异赞道：“姑娘好缜密的心思。”他以为昌蒲一直能够感知到他的存在，只是装作不能而已。
昌蒲额上已沁出汗来，她本想借机回击，可神识却在冥冥之中疯狂地警告。别初年的力量就像他伪装出来的心焰一样，无孔不入、无物不透，铺天盖地地压来。她若反击……会死！
别初年想要的消息，只要有她的神魂就能拿到。
他们所处之地不知何时已从周围的环境中隔离出来，别初年行动飘忽，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迫得昌蒲险象丛生。
明灯教的修为在于心焰，别初年的心焰已经熄灭了，一身修为应当十去八九，但他还能将昌蒲逼迫到这个程度。
昌蒲手捧心灯，明明光焰将她护在中心，但别初年并指劈落，可怖的力量就强行破开了灯焰。他再一闪身，就已经到了昌蒲面前。
“红柳塘！”昌蒲忽然急促道。
别初年的手骤然停在她颈前，双目如古井幽深无波。
“红柳塘……”他低喃了一句，恍然似感叹，“仰苍是你什么人？”
“离开隋王宫。”昌蒲再道。
“你想用这个来胁迫我离开？”别初年忽然笑起来，“看你的年纪，你是被他引入明灯教中的吧？”
昌蒲不答，再次道：“离开隋王宫，否则红柳塘下之物不保，红柳塘中之事不掩。”
“他是我教出来的弟子，按照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祖才是。”别初年说得温和，却忽然翻手制住昌蒲，钳住她的颈项，“他告诉你红柳塘，不是用来阻止我的，而是让你用这件事来保命的。”
他似乎就此想明白了很多事，赞叹道：“看来最近明灯教的变化也是因他而起的。好想法、好手段。”他语气里的欣赏并非作伪，好像甚至因为仰苍的作为而十分欢喜。
昌蒲握着他钳住自己的手腕，却无力挣脱。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别初年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为什么他的心焰会熄灭？
她已经见过了别初年伪装出来的心焰，那是他曾经所达到的程度。只要他想，他的伪装就能骗过所有人，因为他并非凭空作伪，那是他曾经真实的模样。他的心焰昭示了他的心境，那样的心焰，已经成为一个修士所定下的道。
他的心焰为何会熄灭？他的道为何会崩塌？
崩塌之后，他又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你是在自己问，还是在替你师父问？”别初年含笑问道。好像这样严重的事已经不再会掀起他心中的波澜。
“我……”昌蒲话音未落，别初年忽然转头看向隋王所在的方向。
应不负抱头发出凄厉地尖叫，但声音却一点都没有传出去。在她身侧，老琴师气息神异，双目空明，已是处于神降的状态。琴弦在他指下拨出澄明的音，声声震动使得应不负头痛欲裂，但神智中被迷困的地方亦在挣扎着将欲清醒。
“原来如此……”别初年喃道。他身形一动，正欲前去。
昌蒲忽然强抓住他的手腕，灯焰如链骤起，死死缠裹住别初年。
这才是他们的计划，若能避开别初年最好，若未能避开，她就要拖住他，让余简能够神降于隋王身边的琴师身上，以其道音强行震醒应不负的神智。应不负身为隋王，身上有隋的王气，虽然别初年并未受隋国官职，但此地是隋王宫中，若应不负神智清醒，她的王诏，可以强行将别初年逼出王宫。
别初年目光微沉。昌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拖延时间，她拖延到了余简成功越过隋王宫中的阵法，神降于老琴师身上。但只要他拨弦醒神，别初年就必然会觉察。现在要靠她拼命了。
她心志坚执，心焰不弱，若强行挣脱还需费些工夫。但若取走她的性命，借助脱离人身一瞬间的迷惘，也足够他收走昌蒲的神魂，赶去处理好应不负身边的纰漏了。
别初年手上施力，昌蒲痛哼一声，口角溢血，纠缠着别初年的灯焰却愈加坚韧。
见此，别初年再无留手，正欲取她性命时，一道剑光如惊雷乍起。
别初年骤然而退，看向突然出现在场中的身着幽蓝细鳞甲衣的剑客：“薛先生。”
薛成波横剑胸前，并指抚过剑身，目光漠然：“别真人。”
电光火石，剑光再起，霹雳急闪，场中已无二人身影，只剩下昌蒲跌在地上，抚着喉咙艰难地咳着。
阿鹿跑过来，犹豫了一下，在她身前放了一瓶药露，退后两步，警觉地看着她。
昌蒲嗅了嗅药露，往口中倒入两滴，喉中吞炭一样的疼痛顿时缓解了许多。
她把药露推回去，并不靠近，声音沙哑道：“谢谢。”
阿鹿收回药瓶，警惕问道：“你是谁？”她记得宫中并没有这样一个盲女，若不是看见这个盲女与别初年对峙，她此时早叫人来将之拿下了。
“我叫昌蒲，为阻止别初年而来。”昌蒲说道，面露担忧。
她并不熟悉那位突然出现的薛先生，不知道他能不能打得过别初年。现在别初年和薛先生都消失了，可刚刚别初年从此地离开前，还尤有余力地在她耳边含笑留话：“他没有死，我很高兴。”
阿鹿看出她的忧虑来，说道：“薛先生很厉害的。”
昌蒲点点头，心中却并不能放松。别初年已经知道仰苍没有死了——他的肉身消亡，但神魂却化鬼而存。昌蒲知道仰苍是为何身死的，当年别初年对仰苍下手时并未留情，他不止要杀死仰苍的人身，还要灭掉他的神魂，逼迫他无力化鬼，也无力在轮回中保全记忆。仰苍得以幸存，是因为当初得到了无忧天女的提示。
可这样一个对自己弟子狠下辣手的人，刚刚在提起仰苍时，竟好像真的是一个为自己弟子骄傲的师父一样。
昌蒲看不透他，不知道他在知道仰苍尚在后会做出什么事。她不由得担忧起来。
就这一会儿工夫，薛先生已经回来了。见他突然出现，阿鹿忙迎上去，问道：“薛先生，追到了吗？”
薛成波摇头道：“他逃出宫了。”
别初年是主动离开的，并没有与他交手，而是直接回避而去。而且……薛成波看了一旁的昌蒲一眼，他觉得别初年未必是因他而离开的。没有直接交手，他拿不准别初年的修为，但应该不弱。他如此轻易退避，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阿鹿很是失望。王上不对劲的原因还没有找到，而且还有头痛症。逃走了别初年，就没有办法从他那里得知线索了。但幸好还有一个昌蒲在，她既然是为了阻止别初年而来的，那应该知晓他的来历。
“先去看看王上吧。”薛成波道，他看向昌蒲，“你跟着一起。”
昌蒲来历不明，薛成波打算先把她看在身边。
阿鹿点头，向前带路。之前别初年将此地隔绝，这一场兔起鹘落的争斗竟未被宫中其他人觉察。
向前走出几步后，阿鹿突然停住脚步，转身拦在薛成波身前。
“薛先生。”阿鹿严肃地看着他，身上渐渐戒备起来，“我们现在要去见王上。”
“我知。”薛成波皱起眉，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那你的身上，为何会有杀意？”
薛成波一怔，夸道：“有进步。”
“薛先生！”阿鹿恼怒道，戒备之意不减。
薛成波身上的杀意很淡，他是在夸她竟然能够觉察。阿鹿原本以为他身上的杀意是因为之前和别初年交手尚未散去，但走出一段路后，却发现他身上的杀意并未散去，反而一直很平稳。
那是随时准备出手，再杀一个人的杀意。
薛成波沉默了片刻，道：“隋王是怎么交代你的？”
“她告诉我，若是觉察到她不对劲，就来找你杀掉别真人。”阿鹿答道。她手中扣着宫中阵法的枢机物，随时准备引动。
“她告诉我的，还有后半段。”薛成波道，“如果她恢复不过来，就要我杀了她。”
“不可能！”阿鹿反驳道，“王上若不在，谁来做隋王？”应氏血脉只剩下应不负一个了。
薛成波看着她，目光中有些隐晦的波动。
阿鹿觉察到他目光中的意思，心中一乱，强行提神扣紧阵法枢机物，尖叫道：“不可能！”
“你也是王脉。”薛成波道，“你是她的妹妹。”
“不可能！我身上、我身上并没有王气！”阿鹿慌乱道。
“王气是可以遮掩的。”薛成波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惋惜。
阿鹿的天赋很好，他不肯收她做弟子，不只是因为她心性不足。心性是可以改变的，人从出生开始，心性一直在随着经历而改变，修行就是在磨练心性。但阿鹿注定无法传承他的道，因为她是应不负准备好的继承人。
阿鹿还待反驳，一旁的昌蒲手捧心焰，突然开口道：“他没有说谎。”
在刚刚阿鹿说薛先生身有杀气之时，她就戒备起来，不成想，却是这么个缘故。心焰照耀下，她看见阿鹿身上确实隐藏有一股不弱的王气，那是至少身为应氏三代内血裔才能拥有的程度。
昌蒲向她伸手，掌中心焰照进阿鹿的眼睛里。借着心焰的力量，阿鹿同样觉察到了自己身上的王气。
“不可能。”她呢喃道。
“先去见隋王吧。”薛成波道。
阿鹿失魂落魄地在前面引路。她在想应不负，她想起自己从小就在应不负宫中长大；想起自己没有姓氏，应不负让大家只叫她阿鹿；想起应不负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教她朝政上的事情，在见大臣们商谈重事时也从不瞒着她……
她突然被一阵痛苦地惨叫声惊醒，抬头就看见应不负正倒在地上惨呼，一旁的老琴师琴声铮然。
“住手！”阿鹿惊怒地冲向老琴师。
昌蒲拦住她：“那是我的朋友，他能够消除别初年对隋王的控制。”
薛成波点头：“的确如此。”他一进殿中就瞧见了情况，那弹琴的并不是老琴师，而是降临在他身上的鬼神。他从那琴声中听出了道韵。
阿鹿转而跑到应不负身边，跪坐在地上把她抱在怀里，不让她揪打自己的头颅。
“王上、王上！”阿鹿焦急地呼唤道。
薛成波守在一旁没有做声。他并不了解别初年控制应不负的手段，只在此时琴音与之相斗时方才看出些许端倪。别初年手段奇诡，这也并非薛成波擅长的领域，若将此事交给他，他是没有办法解除别初年的手段的。但这弹琴的鬼神技近乎道，倒是可以强行破去别初年的手段，只是隋王难免要遭点罪。
“长安、长安……”阿鹿握住应不负的手，悲泣着唤她。
应不负的头痛似乎开始减轻，她在阿鹿怀里发着抖，喉咙已经被之前嘶声裂肺地惨叫声伤到了，此时正痛苦地呻吟着。
老琴师指下琴音缥缈空幽，如闻天籁，应不负的痛苦越来越轻，她恢复了一点神智，眼睛里有了神采：“阿鹿？”
“我在，我在。”阿鹿道。
应不负看清是她，就闭上了眼睛，慢慢忍住痛哼，艰难地喘息着，等待痛苦熬过去。她渐渐能注意到琴音，意识跟随着琴声而走，那声音像清幽地冷泉、像灌顶的醍醐，使她的神智越来越清明，好像从一场迷离的梦境中醒来，于是觉察到梦境中的荒谬之处。
但她暂时不想去思考那些烦扰心神的事情，她已经好久没有认真听过一次琴了。
她上一次这样认真地听琴是什么时候？好像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在隋国稳定一些之后，她也曾试图放松一下，让乐师们奏曲。可是她却再找不出曾经的感觉了。不是琴师们不好，不是乐曲不好。她成了隋王，手掌实权，底下的人只会为了讨她欢心而更加努力。但她心中总有事情跳出来，不是担心这个，就是想着那个。
她只是……没有听琴的心境了。
她倚在阿鹿怀里，安宁地闭着眼睛，像飘在洁净的小溪上，溪水潺潺，反射着点点阳光……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琴音。
尾音绵长，荡开她最后的苦痛，留下清爽松弛的神智。
老琴师抬起头，对几人点头示意，忽然向后一躺，陷入了昏睡。
余简已经离开了老琴师的身体。他强行越过隋王宫中阵法而来，一面要为隋王醒神，一面又要防止她伤害自己，在薛成波几人来之前，还要防着这里的动静被其他人觉察，实在累得很。他是鬼神，长久的神降也会伤害信徒的身体，既然昌蒲也在这里，他就不留下来交流了。
应不负几乎是在心中叹息，她撑起身体，让阿鹿扶着她坐起来。
“薛先生。”应不负道，又看向昌蒲，对她也点了下头。
在几个人的讲解下，她很快就弄明白事情的经过。不过眼下别初年的去向不是最重要的，她之前下的伐卢王令才是最紧急的。
“阿鹿，”应不负的脸色还很苍白，身上有之前痛苦挣扎时留下的淤青和擦伤，“把我的印取来。”
她紧急重新下了一道王诏，撤掉之前伐卢的种种准备，命令已经在淮水岸边陈兵待发的将军退回来。
在术法的帮助下，这道王令只用了几炷香的时间就传遍了隋地。又过了半炷香，负责此事的长史脸色苍白地进来：“王上，大将军说，将在外，君命不受。”
昌蒲怔了怔。
怪不得，别初年这么轻易就离开了王宫。

第121章
这隋国上下,受到别初年控制的，并不止应不负一个。
他只是需要隋王的王令，如今王令已下，在其他别初年的落子相助下,政令通行于隋,各地兵马粮草已备齐,在这一段时间里运到了淮水岸边。此时直接掌握这股力量的并不是隋王,而是大将军，是别初年的人。
等隋兵渡江，在卢地肆虐后，这战争，就不是隋王说想要停下就能够停下的了。
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
季冬之月,冰方盛,水泽腹坚。
淮水表层已经结上了厚厚一层坚冰,活水在冰面下流淌,但表层的坚冰已经厚到足以承载包着铁皮的马车前行了。
隋军的营帐扎满岸边。隔江的卢人已经发现了隋地的变动,早早戒备起来，但他们发现得还是太晚了些。隋地举国陈兵于此，而卢地在此处只有常规的备兵,甚至比往常更少一些。
今年才轮番上过苦雨旱蝗之灾，百姓只来得及补种一季作物。卢国国库现在缺粮缺到宫中的卢王陆宏都简餐惜食,百姓们更是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准备熬过冬季和来年的春天。等到春月种上一季速生作物，夏天就能吃上菜了。虽然绿叶菜不如五谷能填肚子，但也可以让他们撑到秋收的时候了。
卢国如此,隋地的情况难道会比他们更好吗？隋国在这个时候开战是疯了吗？
隋人就是疯了！站在高塔上的卢兵紧张眺望着对岸的情况。隋军似乎马上就要开拔了,许多来自武英堂的修士正在河面上加固并平整冰层。等到淮水上出现一座足够宽阔的冰桥后,又有修士运土鼓风,在冰面上铺开一层沙土。太快了。从隋国大军突然出现，到他们借天时在淮水上架起冰桥，中间不超过五日的工夫，卢军根本来不及做准备。
修士之劫正起，正经修行者都在为度过大劫而做准备，哪有主动参与进一国之战里的？！听闻隋地喜斗争，他们竟是都斗疯了！争疯了！
无论是修士、兵力，还是武备，隋军都数倍于卢。他自信卢不弱于隋，可卢国措手不及，现在根本来不及准备。就算日后将隋兵驱逐出境，那也是以后的事了，他们现在不得不面对数十倍于己方的隋兵……
卢兵艰难地眨了眨眼睛，呵出的热气已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冰霜。
一点利光隔江遥指而来，高塔上的卢兵还未反应过来，就听一声爆鸣在他眼前炸开。竟是有修为高深的修士隔江击来，若非塔中有阵法守护，他此时已是毙命。卢兵被震得跌坐在地，顾不得脑子里的嗡鸣眩晕，连滚带爬地跑下去，吹响鸣哨，嘶声喊道：“隋兵——来了！”
一江之隔，隋地大将军立身帐前，目光若电，他放下手中劲弓，杀机毕露：“拔营，渡江！”
……
旌旗如林，大军渡江。干冷的风刀子一样呼啸，金属的兵刃汲了这寒气，比冰还要冷硬，不由得使人想到，这样冰冷的兵刃在捅进流淌着热血的躯体中时，会不会将皮肉也冻得黏在刀身上？
沉默地□□对着列阵的巨盾，射程将近，十丈、八丈、五丈……
咔——嘣！
巨大的裂响突现，列阵的隋军不由停下，但这如同地裂一般的声音却并未停止。在第一声之后，不祥的裂响连绵而起。
一只比门板还大的蟹螯突然破冰而出，冰白色的裂痕向四方飞快蔓延。
咚！
又是一声巨响。披着铁甲的巨鳄尾巴击破冰面，隋军前方半面冰层下，江水自裂缝中涌出，将冰面打得七零八落，被封在冰下的江水汹涌而起，将破碎的冰层冲向下游。
这壮阔的淮水之上，竟一时出现了半边坚冰封江、半边江水汹涌的奇景。
一双双眼睛从江水中浮出，冰冷地注视着另外半面冰层上的隋军。
淮水水神！
隋地大将军的脸色难看得厉害，他看得出这些水神们的意思。如不退兵，下一步要破去的就是他们脚下的冰层了。
他自然是知晓淮水中有水神的，但淮水神君于两千四百年前被囚，他将自身所掌的淮水与支流划分河段分于麾下。
隋军欲渡的这段淮水中也有一位水神。淮水结冰是天时所至，卢国就算求得水神相助，使此地水神想要阻止他们渡江，也敌不过隋军中的诸多修士。
但问题是这里怎么突然汇聚来了这么多淮水水神？！
水面下，丁芹和白鸿坐在江鲤神给她们吐出的大泡泡里，仰头看着水面上的情况。
“放心吧！”一个上半身化形，下半身还保留着江豚尾巴的妖神绕着泡泡悠闲地游动着，“那些修士们怯了呢。这里可是淮水，他们怎么敢在此与我们动手？”
武英殿的修士们为利而来，怎么肯在淮水中与水神们拼命？至于普通的士兵，他们可渡不得破冰的淮水。更何况，在见到冰桥被破之后，这些士兵们已经生出了退意。他们并不畏惧在战场上与人拼杀，但谁乐意把性命白白葬在水里？军心散了，仗是打不起来的。
“龙君给咱的吩咐自然要完成得漂漂亮亮的。”江豚所化的妖神拍胸脯道，又转而好奇问道，“神君为啥突然下这命令呀？”
丁芹只好微笑，她也不知道啊。
而且这命令也不是淮水神君下的，这是上神的吩咐。
她们之前正和蟹将军往上游去避冬寒呢，结果到了蟹将军老朋友的住处后，上神突然交给她淮水神君的信物，让她带着淮水神君的旧部们一起溯回。这沿江一路往上游去，她带的水神们就一路增多，最后到了这里，正赶上隋军要渡江。上神便要他们破冰相阻。
这件事淮水神君未必知晓，信物并非直接得自神君手中的——他有半府库藏落在上神手中呢。不过他当初既然提出把库藏交于上神手中，就是知晓这其中有他的信物，使这些力量任由上神使用。
上神早就预料到隋将由此发兵伐卢了啊。
……
大殷王宫。
巨大的沙盘之上，隋与卢所染的兵戈之气忽然散去，掩在兵戈之气下正欲推进的玄清教亦受阻。
殷天子目光一凝，遥转看向隋卢交界的淮水。
长阳啊——他嘴角忽的一翘，似乎对自己的布局被破浑不在意。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无关的人与无关的事，缥缈无迹的共成一个结果，这的确是长阳的因果手笔。
可这世界因果已乱，你拨得了这边的弦，可还能顾得了那边的声音无错？我在此局中让予你两子，你在彼处的所谋，就要落入我的局中了。

第122章
李泉在拨弦。他弹得散漫随性,琴声幽微多变，或萧萧肃肃如大雪漫天，肃杀凌冽，或悠长吟往如对坐而语,清闲散淡。
琴有三音,天音空灵,地音沉远,人音如语。李泉的琴总是在弹人。喜怒哀惧爱憎欲，七情皆备，弹到最细最深的心绪上。
这让都极觉得，李泉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琴师。琴有三音，他只取其一,不表天声,不达地音,只以琴为他弹拨世间七情的器。
等李泉熄了拨弦的心情后,都极推过一盏温好的酒,叹道：“你弹这样的琴，在这样的时候行走四方，所求的是什么呢？”
“我的所求……”李泉饮尽杯中酒,闲散转着杯子，忽然笑了,“是无瑕无秽的公道。”
这是一个不比都极的目标要少上半分狂妄的狂言。
但求道岂非本就是一条狂妄的路？愿得长生超脱轮回岂非本就是一个狂妄的愿？
既然敢以凡尘之身向往缥缈难及的大道，又为何不敢希求此道呢？
吾见天地有大劫，不思独善避之、不欲苦争求渡,狂然而起,愿平天下！
暖阳明媚,点点细雪飘落,在阳光下像点点碎星。都极仰头看雪，好像听见了琴声中的铮铮肃杀。
“这是你的愿吗？”他幽微吟道，忽看向李泉，目灿若星，“既然如此，为何不来助我？”
李泉笑看着他，若有深意道：“你作为谁来邀请我？”
“作为我。”都极答道。
在想好要邀请李泉之后，他就已经决意坦诚自己的身份。都极胥桓，本为一人。这是只有涂山窕知道的隐秘。但这在他弱小时的伪装，如今已不再需要隐瞒。便是天下人皆知玄清教主与梁王同为一人又如何？
他不是只能依靠戒律司的周旋才能在诸方势力夹缝间喘息的胥昌。梁国境内的诸多邪修已被玄清教扫平，大劫中离散的流民们已在各地重新安家落户，戒律司正在向他低头。梁国，即将尽归他手。那么他的身份就从向李泉开始揭示，又有何不可呢？
他看得出来李泉的不凡。他想为天地之乱重定新序，李泉想要无瑕无秽的公道，这二者本可成为一件事。
“都极是我，胥……”
灵机波动一闪而逝，打断了他的话，都极接住一点灵光，有消息传到了他这里，他看过之后眉头一皱。
“你有急事，就先去吧。”李泉执着酒杯散淡笑道。
都极对他略一点头，他觉得自己就算不说，李泉似乎也看出来了什么，只是要他亲口告诉自己而已。他飘忽消失在原地。
雪渐渐下得大了，从碎星一样的细雪变成了鹅毛一样的雪片，天空白茫茫地一片，遮挡住了阳光。
李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着雪，慢慢地饮下去。
……
隋王宫中，胥桓坐在小殿里，雍容的斗篷领子簇拥着他那张艳绝的脸，逼人的气势使得下面的人不敢抬头直视，只恭谨地垂头，将地图卷曲的一角抚平。
这是大殷与诸国的地图，胥桓冰凉的手指在隋与卢之间徘徊，目光却落在殷上。
他从玄清教与梁收到了同样的消息，玄清教的要来得早些，梁的消息要来得迟些，讲得都是隋王下命令伐卢的事情。身为一国之主，他的目光必然不能只局限于梁国之中，在其它国家与大殷中，他都有着消息来源。
两边的消息略有差异，合起来差不多能够知道事情的大概全貌。
殷天子以卢国不逊为由要隋国出兵伐卢，而隋王竟真的下达王令举国备战，在短短数日内备齐兵马，欲渡淮水伐卢。卢国措手不及，但淮水水神们阻挡了隋的军队，伐卢之事未成，隋王召回大将军，解散了部分军队，似乎打消了伐卢的想法。
这件事中诡异之处甚多，殷天子突然要伐卢，卢国不逊大约只是个借口，卢王只要不傻，就算殷使对他当堂破口大骂，他都不会斩杀大殷的来使——那个所谓被卢王所杀的殷使甚至可能并不存在，否则卢国不可能一点都没觉察出问题，以至于措手不及。而看卢国从大劫中恢复的情况，卢王显然不是个会做出此事的庸人，但这件事的选择权不在于卢，而在于隋。
这是个鹬蚌相争之计，卢王或许看得出，但他没有选择权。而隋王难道没有看出来吗？一个能以女子之身登上王位，稳定国情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此中问题？否则她又怎么会如此利落的撤兵？但既然看出来了，她之前又为什么要倾国力以伐卢？如果说这是演给大殷看的一场戏，那也太过激了些，这举兵的一进一退之间，不知要损耗多少人力物力，如此大的代价，也很难讨好得了大殷。这样损己的昏招，并不像能够以武英殿稳住隋国之人想出来的，除非……那道伐卢的命令她不得不下。
胥桓眸色暗沉下来。有人胁迫了她，还是控制了她？是大殷下的手吗？若非大殷，那一道旨意就想使隋卢相争的殷天子也太天真了些，除非他在下旨之前，就已经确定隋会出兵。
但以隋伐卢这件事终究未成，淮水水神们突然现身相阻是其一，隋王干脆利落地收兵是其二。有另一股力量在阻止殷天子的谋划，他们是谁呢？
殷天子选择对隋王下手而非卢王，除了地理原因，是不是还有着卢国境内神庭势大的缘故？殷天子的讨檄文里，可是明明白白地说了卢国侮慢神圣。那么阻止他的力量，是神庭吗？淮水水神们归属神庭，虽然神庭诸神通常不参与凡人事，以免干涉凡人命数，但大殷剑指卢国，暗窥神庭，神庭出手倒也合理。
殷天子突然谋划诸侯国所欲为何？神庭为何会与殷天子对上？
他需要知晓这些，他需要尽快彻底掌控梁国，他的目光要投向梁国之外。
……
六英城，仰苍收了掌中心焰，慢慢舒了口气。
他刚刚与昌蒲联络完。虽然慢了一步，但别初年的计划还是失败了。隋国中还有其他受到别初年控制的人，不过有了这个时间差，也来得及慢慢把他们揪出来一一解决了。只是不知，这给了他们宝贵时间的淮水水神们，到底是为何而来的呢？
隋王猜测是卢王请动神庭，但仰苍却不由得想到了在破庙中指点他的李泉。联系到昌蒲、整合明灯教，就连借用到炎君的力量，也是受到李泉指点的。他在念诵了丹耀融光彻明真君名号后的灯焰都未能照出李泉的身份。
李泉还指点了他两件事，一个是他的鬼身异相，另一件就是石头。他还未能勘破异相所昭示的执念，也不明白石头的身份。但就像无忧天女的提点与隋国之事的发展，这样的局，本就不是他可以轻易看破的。他所能抓住的唯有己心而已。
仰苍闭上眼，他想起昌蒲同他说她所见到的别初年。
他没有要昌蒲去问，但他的确也想向别初年问一声“为什么？”
他是被别初年一点一点教导出来的，是真正形如父子的师父与弟子。别初年在他点亮心灯那一日交给他明灯教的誓词，告诉他曾经真正的玄清教是什么模样，带着他一个地方接一个地方的走……
在发现竟然还有一个披皮换骨的玄清教后，仰苍就想要将它变回原来的模样，这不是明灯教的誓言要求，这是他自己的想法。但比他修行更深、更早知晓明灯教与真正玄清教联系的别初年，为什么会反投现在这个披皮换骨的玄清教麾下？又为什么在防止他阻碍玄清教的计划而杀他之后，又为他没有死而欢欣？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柴火站在门外，紧张地看着他：“先生，我、我好像点亮心焰了。”
仰苍惊讶了一瞬，为他欣喜起来。柴火跟他学习了很久，却只能学会入门的方便法门，一直无法真正点亮心焰。不过既然成功了一次，那就总能抓住第二次的。
柴火还想在他面前展示一下，但越是着急越点不亮。
仰苍安抚他：“不要紧张，慢慢来。”
柴火头上都出汗了，急道：“先生，我方才、方才真的点亮了！”
“我知道，没事的，刚开始都是成功一次，然后慢慢就学会了。”仰苍笑道。
柴火却显得十分紧张害怕，似乎生怕点亮心焰只是他一时的错觉，以后再也无法达成。
“先生，我刚才是在赵叟的牌位前成功的，我去再试一试，您能不能帮我去看看？”柴火哀求道。赵叟就是之前负责义庄的跛脚老叟，在柴火一无所有最为狼狈的时候收留了他。
心焰能不能成功点亮，与仰苍在不在身边是没有关系的，但柴火的心绪太激烈了，大约是因为他一直极度渴望成功，却又一直都在失败，所以此时成功了一次后，反倒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样生怕它再溜走。
仰苍看柴火这样不安，便同意道：“我陪你去，别害怕，成功过一次，就一定能再抓住第二次。”
柴火的心跳还是很剧烈，这样波动的心绪更难找回点灯时的状态，仰苍陪着柴火走到赵叟灵位前，继续温言安抚道：“没事的，你……”
灵光乍起。八道灵锁无声无息地从地底窜出，将仰苍死死绑在原地。
一直死死垂着头的柴火这才抬起脸来，他的面上除了紧张不安，还有愧疚。
仰苍双目变得空洞。石头从他怀里滚落，被一股灵光定在地上，他焦急地以意识呼唤着仰苍，仰苍却毫无反应。
“对不起。”柴火喃喃道，伸手从牌位后面抽出一根一掌长的粗铁钉。
铁钉是暗红色的，像是浸透了血，凝聚着惊人的血煞，它虽然是凡物，却能够伤害到鬼物。柴火向持着匕首一样持着铁钉，他习过武，动作利落迅猛，直扑向仰苍向他的心口扎去。
盈盈光辉亮起，浸透了血煞的铁钉被温暖明澈的光辉挡住，仰苍不知何时已清醒了过来，身上亮起无形却坚韧的心焰，他神情复杂地看着柴火：“为什么？”
柴火惨笑一声，丢下手中的铁钉。那八道灵锁困不住仰苍多久，他的机会只有一次。
“我根本就没能点亮心焰。”柴火说道。
仰苍叹息了一声。柴火只是为了骗他来到提前布置好灵锁的地方而已，但这并不会让柴火想要杀他，那能困住他片刻的灵锁也不会是柴火所能拿到的东西。
柴火继续说道：“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对我说，他知道我家被灭门的真相，也可以帮我报仇。”
但那个人要柴火杀了他。仰苍猜到了那个人所提的条件，叹问道：“那人是谁？”
“他说他叫别初年。”柴火惨白着脸说道，“他交给我这个阵法和铁钉，告诉我该怎样做。他说，如果我成功杀掉了你，他就会帮我报仇，如果我没有成功，但只要我认真做了，他也会告诉我仇人是谁，但那是我绝对无法匹敌的敌人。如果我靠着自己，此生、来生，乃至未来的无数世，都绝没有报仇的机会，他们也不会受到任何报应。这件事只会就这样结束，没有任何结果。因为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公道了。公道的因果，已经毁掉了。”
“所以我虽然很对不起你，也并不想杀你，但我还会努力去做。”柴火说道，他之前还有些发抖，此时却已经木然。
仰苍悲哀地看着他，他已经知晓柴火为什么一直没能点亮心焰了。柴火不是没有善念，但他心中的仇恨太重了，重到为了报仇，他愿意去做一切事。一日之间全家皆死，他的爹娘、他的兄姊……他母亲最后拼死只送出他一个，他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报仇呢？所以当有这个机会出现的时候，他会为此去杀帮助过他的仰苍，也会为此去杀其他无辜的人，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只要能够报仇。仇恨压住了他的善，所以那一点心焰永远也无法透出亮来。
“他还说，只要我告诉你一句话，哪怕我失败了，你也绝不会杀我。”柴火继续道。
仰苍轻声问道：“什么话？”
“他说：‘这就是答案。’”柴火道。
这就是答案？仰苍闭上眼。
柴火杀不了他，就算有灵锁与血煞铁钉，他也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别初年只是要把这样的柴火送到他面前，让他见一见而已。
这就是答案，“为什么”的答案。

第123章
“我要离开了。”仰苍说道。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石头,看着柴火：“你……”他叹息一声，飘忽不见了踪影。
……
飞英感觉到兴奋。他终于接触到世界庞大暗影的一角。
“隋地的谋划失败了。”复大人在接到一个消息后自语道。
隋地。飞英飞快地想到了最近发生在隋的大事——以隋伐卢，这就是复大人口中的诸国为谋！
隋、卢，乃至大殷,皆在此谋之中,这才是玄清教真正的力量！
飞英无法不感觉到兴奋。也许复大人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以此来震慑他。像他们这种肆无忌惮的邪修,是不会有所谓的忠诚可言的。复大人要用他，只能威逼利诱。但这不正是他所求的吗？玄清教的威越重，能提供的利就越大！
隋地的谋划失败了，复大人却并没有任何不快的情绪。
“那是他们的问题，我们只负责梁。”复大人道。他对与己无关的事情显出一种惊人的冷漠,哪怕同处于玄清教中,他也对其成败丝毫不投入情绪。
飞英牵起嘴角。这样的玄清教,很适合他啊。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他问道。
“发现胥康的踪迹了。找到他,杀了他。”复大人道。
“我以为这是梁王的事？”飞英问道。
梁王之位已经被胥桓坐稳当了,当初逃走的大公子胥康根本造不成什么影响，何至于用到他们来处理？就算梁王心里过不去一定要弄死胥康，那玄清教明面上的那些人也够用了,有必要拉出来这支隐藏在暗中的力量吗？他们所该做的难道不是像炼制食梦貘、暗引卢国内乱这一类事吗？
复大人嗤笑一声：“你还想做什么？”
飞英回过神来，他现在只是一个小角色而已,想参与进重要的事还早着呢，是他心急了。但他虽然加入玄清教未久，却已经追寻被截断的道数百年了,如今见到希望,难免一时心态失衡。
至于为什么玄清教的暗藏力量要去找胥康……
“明面上的玄清教,有时候需要我们托着方向。”复大人意有所指似的道。
世人所知的玄清教如舟船行驶,而暗藏的力量是水面下的暗流。舵手把控舟船行驶往何方，却不知暗流已托住了他的航线。
“还有疑问吗？”
“有。”飞英问道，“我们所接受的，是谁的命令？”
复大人面上笑意忽然加深，意味深长道：“我们所接受的命令，来自偶师使大人。玄清教有六使，列国各一。梁国之中为偶师使。”他拟出一张木制的面具，面具上具有天然的木纹，纹路细密奇诡，似扭曲成无数张哭笑怒惧的面孔，癫狂的肢体似舞蹈似挣扎，四周又被无数纹理纠缠着，好像被困在一团细密的线网中。
“戴着这张面具的，就是偶师使大人。”复大人道，“去完成任务吧，胥康的踪迹，在靠近大青山脉的北地边境。”
……
大青山脉南向，梁地边境，兴丰观。
长寿看着面前的陶锡，心中止不住的好奇。
他认得陶锡衣服上的纹饰，七道流动着浅青光芒的海潮纹绣在领子上，这是戒律司中的七纹领。戒律司中最高只有九纹，七纹领已经不是小人物了。这样一位人物，怎么会突然来到地处偏远的兴丰观呢？
长寿打量着陶锡，却发现陶锡虽然在与他师父说话，目光却也止不住地往自己身上飘。
他是在做早课的时候被师父身边的童子叫来的，说是要他来招待一位客人。可是等他来了之后，却发现他师父已经在作陪了。长寿原本以为陶锡是为了兴丰观而来的，兴丰观在梁国境内庇护一地，少不得要与戒律司打交道。但他们兴丰观并非那些行无所顾及的邪修，又地处偏远，因此与戒律司的往来不多，关系也尚可，戒律司怎么会突然派一位七纹领前来呢？
陶锡一边掩饰着自己心中的震惊，一边用眼神和老道士打官司：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把大公子偷出来！
老道士不为所动，看回去：我们不将他带走，他现在还有命吗？
长寿正是失踪的梁国大公子胥康。他失踪时，前梁王胥昌虽然还未死，但从如今的形势来看，现在的梁王胥桓恐怕早已胜券在握，胥康若一直留在王宫中，现在的情况恐怕不会太好。陶锡没法回他，忍不住又看向长寿，却发现这换了年轻道士打扮的大公子正目光朗朗地看着自己。
长寿看着陶锡，他现在开始觉得，陶锡是为了自己来的，师父叫他过来，也只是特地给陶锡见一见。事关己身，他不由得感到好奇，一双明澈的眼睛直直盯着陶锡，都不带掩饰一下的。
……太直白了。
陶锡又转去看老道士：你们怎么把大公子教成这个样子？！
一点机心都没有，半点掩饰都不做。他以前见到的大公子不是这个样子的啊！这样怎么在梁国这个烂摊子里存活？
老道士沉气品茶：那是长寿本性天真——他们可没给长寿洗脑，只是给他做了假的记忆，又封了他身上的大半王气，否则也没法把他藏住。从胥桓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偷出来可不容易。现在的公子康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带了点胥氏血脉的人，梁国传承许久，这样的人并不少。胥康现在不记得自己的身份，却也一直没有被人找到，谁能想到大公子会被从位于梁国腹地的曲丘城一路被偷到了梁国边境呢？
但长寿这个性格可和他们无关了，长寿才在这里待了几个月？那是他失忆后暴露出来的本性！
长寿看着自己师父和陶锡打眼神官司，十分想要插话，刚蠢蠢欲动地张开嘴。
“好了，你回去做早课吧。”老道士说道。
长寿：……
他只好带着满心好奇告退。房间里只少了一个人，气氛却一下子沉凝起来。
“长寿身上的奇症已经发作过一次，被我用秘法压了下去，你既然找过来了，身上可带有药？”老道士对陶锡问道。
“什么奇症？”陶锡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
老道士紧紧皱眉：“你是戒律司中的七纹领，竟也不知道吗？派你来找人的上峰什么都没有交代吗？”
陶锡摇头，心中却有了猜测。寻找公子康是六纹领之上的秘密任务。三个月前，陶锡在被李泉指点到梁国北地边境后，在神树村中发现了些许端倪，但那与公子康无关。他正追查间，忽然收到上峰的消息，让他们不必再寻找公子康了。陶锡在这边留到现在是因为神树村的事，不料现在却机缘巧合寻到了公子康。至于上峰的命令，陶锡当时以为是新梁王登位，斗争结果已成定局，所以公子康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他却不由得猜测，这其中只怕另有缘故……
“你所说的奇症上次发作是什么时候？”陶锡问道。
“三个月前。”老道答道。
果然。陶锡心中暗叹。不必寻找公子康不是因为戒律司认下了新梁王，而是因为他们认为公子康已经病发死去了。只怕这其间的因果反而是颠倒过来的——正是因为认为公子康已经死去，戒律司才决定倒向新梁王——他们已经没得选了。
老道士仍紧皱着眉，问道：“不应该啊……长寿的奇症已经不是第一次发作，你们一点都不知晓，那他以前是怎么过来的？”
陶锡无法回答他的疑问，反问道：“究竟是什么奇症？”
“这种奇症名叫倍思亲，是要命的病，却并非绝症，只是所需的灵药难寻了些，我没有储备。长寿能平安长大，梁国国库中应该有备用的药才对呀……”老道士不解道。
既然要寻人，怎么可能不让他们身上带着药？万一寻到长寿时他正发病怎么办？眼睁睁地看他去死吗？
陶锡皱眉问道：“等等，‘倍思亲’，怎么叫这么个奇怪名字？”
“因为这病发作时，最好要以亲族的血为药引，否则要耗去的药材里所需的奇珍不是普通人能负担得起的。万一得病之人再无亲族在世，基本上也就要思亲而去了。”老道士道。
“要用亲族的血？”陶锡推测道，“会不会就因为这个大公子的病才被瞒了下来？”食亲族之血，很容易就被传成不好的传言。
“不至于，只是需要几滴血做药引而已。”老道士摇头道。胥昌只要每隔半年给他儿子放几滴血而已，又不是要把人放血放到体虚，厨子切菜不小心割到手都比这个流的血多，怎么会因此而隐瞒长寿的病情呢？
陶锡也想不通，但他现在更为难该怎么处理胥康。现在胥桓当政，他是杀了胥昌上位的，这件事虽然没有留传出去，但作为戒律司中的七纹领，陶锡猜得到是怎么回事。把公子康送回去，他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若胥康没有得这奇病也就罢了，胥康只要隐姓埋名也能活下去，可他有这个病，不送回去也只能是个死。
“实在不行就想办法把他送到涂山吧。”老道士道。
“涂山？”陶锡疑惑道。
“他是涂山的血脉，到了涂山总能活下去。”老道士道。
“这不可能！”陶锡反驳道，“胥氏一直都是普通人，怎么会有涂山的血……”他说着时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瞳剧烈地振动了一下。
“我在以秘法为他压制病症时，确实发现他身上有涂山的血脉。”老道看着他的神色，问道，“足下是想起什么了吗？”
陶锡眉头皱的死紧，半晌后才道：“公子康的父母的确都是普通人，不可能生下有涂山血脉的孩子。胥氏血脉中唯一有可能掺进涂山之血的，只有可能是老王那一代的事。不知你是否听闻过老王宠妃的传闻？”
老道眉头大皱：“那个宠妃是涂山氏？”
“我不知道。她确实是人身，但那的确是人间难见的绝色。”陶锡摇头道。妖若化形，所得人身与人无异，他也无法分辨，但……
“如果她是涂山狐族，那胥氏中有涂山血脉的也不应该是胥康，而是胥桓才对。”陶锡道。
老道听完神色一肃：“胥桓？如今的梁王胥桓？”
陶锡点头后问道：“他有什么问题吗？”
“不……”老道回想着有关胥桓的传闻。在前二十几年里，这位前任梁王的兄弟毫无存在感，因此在他突然成了新梁王之后，才使人如此惊讶。所有有关胥桓的消息，几乎都是在此之后才传出来的。
“你亲眼见过他吗？”老道士问道。
“偶然见过一次，在他成为梁王之前。”陶锡答道。他在受李泉指点来到北地这边之后就一直没回去，他离开梁都的时候梁王还是胥昌。不过短短几个月，梁地的变化已经翻天覆地，梁王、玄清教，还有戒律司……有时候陶锡在接到戒律司的消息时都会产生一种荒谬感。北地边境这边因为隔得远，所以变化还不那么明显，玄清教的势力似乎还没有漫延到这里……不。他想到了在神树村中发现的些许端倪，或许玄清教的痕迹在这里出现得比任何地方都要早。戒律司现在的情况并不好，新上任的梁王并不喜欢他们，他似乎已经决意要倒向玄清教，可他难道看不出，失去了戒律司的平衡之后，他这个梁王只会成为玄清教的傀儡吗？还是说他其实与上一任梁王胥昌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胥昌选择了罗教，而胥桓选择了玄清教，一个弑父，一个弑兄……
陶锡分心二用，一边想着事情，一边回答老道士的疑问。他那时只偶见过胥桓一面，印象中这是个不起眼的人，虽然他生有一张极冷极艳的面孔，但整个人没有什么活气，白得像一座冰雪筑成的雕像，怕冷似的裹着一件厚厚的裘衣。那般沉默冷寂的样子，淡薄得像在阳光下快要化掉的影子。
老道士仿佛从他的描述中确认了什么一样，脸色沉了下去：“原来如此。”
陶锡看着他等待解释。
“倍思亲……”老道士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他们血脉相同，以亲族的血为引，提炼出涂山的血脉力量，也能救得了他的病症。”涂山的血脉传承自九尾天狐，这份强悍的力量足以替代那些灵药，甚至效果还要更好些，若能彻底换了涂山的血脉，胥康的倍思亲之症也可不药而愈。
但提炼血脉是禁术，任何一个正统的传承都不会允许其存在。血脉与血液，只差一字，却有天壤之别。失血只要不过量，过一阵也就养回来了，但血脉损毁的却是根基。更何况，血脉力量也不是简单的放血就能提炼出来的，禁术之所以为禁术，没有不残虐的。
陶锡的脸色不由得也难看起来。如果这推测是真，那胥昌父子的遭遇也不算冤。
老道士叹息一声，替自己的徒儿解释了一下：“长寿并不知道此事，他只知道王后每月都要按着他灌下一大碗补汤。”那半年一次的药大概就混在其中。
陶锡已经不想管这事了，胥氏一家就是一笔烂账，从老梁王偏宠妃子与小儿子开始，这笔账就越来越难看。戒律司的根本是要对梁国负责，至于胥氏的王气——没有了梁国，胥氏给谁当王？他们的王气是被梁国的百姓供起来的。
但老道士也看得很清楚：“不能任由梁国落到玄清教手中。”
陶锡低低叹道：“是啊。”
玄清教看上去是在大劫中救人无数，但他们目的不纯，所图甚大。且不说别的，陶锡此次在神树村发现的端倪中，就隐隐有玄清教的影子。再想到他来到神树村的缘由——那座埋葬了不知多少枯骨冤魂的古战场地窟，若不是偶遇的李泉前辈将之解决了，必然会成为一方祸患。只从这两地来看，玄清教就绝非什么良善之辈。但新上任的梁王胥桓却偏向于玄清教。
是想办法把新梁王拉到他们这一边，还是干脆再换个梁王？陶锡克制住他的思绪，这几乎要触动他所受的戒律了。但只要一想到他在地窟中与神树村中的所见，就忍不住想要毁掉玄清教，哪怕可能会需要一些过线的代价。
但就算他做好了觉悟，这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玄清教几乎已经可以说是掌控梁国了，剩下的地方无不是因为地处偏远所以才暂时没有受到影响，戒律司现在境况越来越艰难，很难提供什么帮助，还有谁……
陶锡不期然想到了指点他来此的李泉前辈。他破掉了地窟中的布置，神树村中的布置大概也是他所破掉的。那时陶锡并未向任何人暴露过自己寻找公子康的任务，李泉前辈却暗示他在北地的边境可以寻找到线头从而剥丝抽茧，他果然在这里寻到了玄清教的痕迹，又找到了失踪的公子康。李泉前辈是玄清教的敌人吗？他可以信任吗？但他当时又为什么跟随那个来自玄清教中的紫衣人离开了？
陶锡收回越来越杂乱的思绪，无论他们怎么打算，胥康都最好能够活下来。
“你能拿到他亲族血液吗？”老道士问道。
“有点难度，需要一些时间。”陶锡点头道。
比较幸运，胥氏并不像隋国的应氏那样已经一脉单传了数代。与胥康血脉最亲近的公主胥有容还在，但她现在被囚于宫中，她和胥桓的血都不要想了。老梁王却不只有胥昌与胥桓两个孩子，这些人也各有血脉在世，胥康堂表的兄弟姐妹并不少。
“那就……”老道士突然停住话，一个小道童匆匆跑进来，手上捉着一只纸鹤。
老道士接过纸鹤，神识一扫，面色忽变。
“玄清教动手了。”

第124章
兴丰观毁了。
胥康站在敦西城外,只觉得如堕梦中，他好像与世界隔着一层，周围的一切都有一种虚假感。
数日前。
长寿刚刚从待客的小厅回到自己的静室中，准备继续之前被打断的早课。但他脑子里实际上还在好奇着有关陶锡的事情,花了一阵功夫才平息心境。然后……
师父身边的小童又跑了过来：“师兄,师父叫你。”
长寿：……？
“师父不是刚找过我吗？”
小童挠挠头：“我也不知道。”
行吧。
“师父叫我去哪？”
“就刚刚待客的茶室。”小道童道。
长寿：……
他那时还有心思在心底玩笑,然后师父就恢复了他的记忆。梁国的大公子胥康、在兴丰观中长大的小道士长寿,谁是谁的梦？一梦醒来，他的父母已经死去，他的妹妹被囚禁深宫，动手的是他一直以为只是性情冷淡的小叔，玄清教已找上门来,师父要他快逃。
没有任何沟通,不曾试过商讨,玄清教就这么直接打上兴丰观所庇护的地方。他们早就想要彻底吞下梁国,只不过是因为兴丰观地处偏远,所以才一直没有接触。现在他们觉得是时候了。而兴丰观，是绝对阻止不了玄清教的。
“当初把你带回来的确有着私心，但好歹做了你几个月的师父。”师父在他身上藏了一个小铜钟,那是师父身上最重要的法器，“好好活着,别枉费了你身后这么多人。”
然后，他就跟着陶锡，还有一些观中人一起逃,一路逃到了敦西城外。他们只能逃往这个方向,因为其他地方已经被玄清教封死了。但敦西城,是吴侯的地盘。
胥康知道兴丰观与吴侯之间的恩怨,当年吴侯为了强夺兴丰观下的领地，使疫病火患横行，杀了观中许多先辈。前一阵子观中欲借大劫复仇，可惜功败垂成。当时前去的三人中，就有他和他的师父，他的师父留在了兴丰观中，那位转世成小道童的前辈尚继往却被安排着一起逃离。
吴侯蛮横，又有纠葛了数百年的恩怨在，他们可是已经走上了另一条绝路？
尚继往看着敦西城高厚的城墙，脸色沉郁，向一旁的陶锡唤道：“陶道友。”
陶锡应了一声。
“我等曾发下誓言，绝不主动踏足吴侯辖域，还请道友帮我们跑一趟。”尚继往低沉道，“请道友将玄清教之事与他讲明利害，若吴侯愿意相助，我兴丰观……愿了恩怨。”
陶锡应下了，入城中寻吴侯庙宇。
胥康喃喃道：“吴侯能答应吗？”兴丰观已经威胁不到吴侯了，更何况还有旧怨，而且与兴丰观不同，吴侯只自己一人，他完全可以转投玄清教，又或者是干脆舍弃辖域离开……
“他知道轻重。”尚继往声音沉沉。他们都知道玄清教是个什么样。他与吴侯之间也纠葛了数百年，他了解他，这是个狂妄凶蛮的敌人，却并非没有底线的敌人。
……
“愿了恩怨？”吴侯提着酒壶大笑，“用不着了恩怨，我做下的事情，不至于担不起后果。”
“逃吧，越过大青山，逃到卢国去。”吴侯提壶灌酒，“玄清教，我给你们拦着。”
敦西城的大门敞开了，一路穿过吴侯的数个辖域，为他们打开一条通往大青山脉的路。
一道道城门在他们身后关闭，在大青山脉与玄清教之间拦下一道坚固的壁障。
胥康被携着像风一样穿过吴侯的辖域，陶锡并没有与他们一起，他从吴侯的辖域绕了出去，回往梁国腹地，如果拿不到他亲族的血液，胥康就算跑出去活不了多久，所以他必须先回去一趟，然后再想办法去到卢国寻找他们。大青山脉不是那么好越过去的，但他们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他们落在大青山脉南向山脚下，胥康身体忽然震了一下，他戴在胸口的小铜钟发出一声哀远的长鸣。师父……
尚继往拍了拍他的手臂：“正平不在了，不要辜负他。”
胥康用力闭了闭眼，重新睁开眼后，点头问道：“吴侯……能拦多久？”
“不知道。”尚继往道，“我们得快些。”
吴侯庙内。
吴侯一手敲着刀柄，另一手擎着酒壶，月娘在往里面添着才温好的酒。泠泠的水声逐渐沉闷，酒壶将满。
“月娘。”他半闭着眼唤道，“去找我师兄。”
月娘的手一颤，几滴酒液迸溅了出来。
吴侯睁眼瞧她，笑道：“我这酒可不剩多少了，你还给我再洒点。”
月娘看他神色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不安的心定了定：“我错了。”
吴侯挥手道：“快去快去！别让他来晚了。”
月娘应了一声，放下酒壶，随着绣线指引的方向，飞快寻向赤真子。
这里要发生大事了，吴侯是让她去寻赤真子帮忙的，她得快些！
可才飘出庙中没有多远，就见几个相熟的鬼神也再往北边去。
“你们要去哪？”
“吴侯让我们去山脚的某处等他命令。”“吴侯让我去北边的某村去看看。”……
无一例外，每一个鬼神都被安排了离开吴侯辖域的任务。月娘的心陡然不安起来。
有资历甚老的鬼神一直沉默着，见月娘如此，道：“吴侯让你去做什么，就去做吧。”
“吴侯……”月娘空茫地看着他们，“吴侯让我去寻一个人。”
“你快些。快些，也许还来得及。”
对。月娘的身影陡然一晃，消失在原地。吴侯让她去寻赤真子，一定是为了等他来帮忙。
她得……再快些！
……
能承装一湖之水的酒壶空了，吴侯摇了摇酒壶，等最后几滴落进喉咙，把空酒壶摔在地上一砸。
他眼里终于有了些迷蒙的醉意，脸上扯开一个狰狞的笑。
浩荡的香火信念升起，凝成一个凶威赫赫的恶兽，无数怨鬼被踏在他足下，他们浓烈的怨煞反成就了恶兽更磅礴的凶气。恶兽盘踞在辖域之上，凶狠注视着玄清教刚淹没了兴丰观的恶潮。等到这恶潮接触到他所庇护的辖域边缘后，悍然扑下！
尔等凶恶，恶不过我！
……
飞英隐在玄清教的阵势中，面色沉沉看着上方的恶兽。他初时未看得上寻找胥康的任务，却不想这样一个任务已经声势至此。玄清教想找到胥康，却不是要悄悄地找到他。他们要彻底将梁国化作自己的地盘，找到胥康只是其中的一个目标，而玄清教已经没有必要隐秘地进行这一步了，他们可以强取。
吴侯所化的恶兽凶威滔滔，身周的怨鬼一个个怨煞惊人，在他们的阻拦下，竟生生将玄清教的步伐拦在了这里。
飞英看出了恶兽凶悍的原因，他竟胆敢以鬼神之神承担怨煞之力，可使用怨煞是有代价的，只要等到吴侯的神智彻底被怨煞冲垮，这失了神智的恶兽就将杀意迷心不分敌我，到时候将他的目标引到城中便可。虽然可惜了这些人，玄清教并不想杀害这些普通百姓，他们还有用。但事已至此，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把吴侯的目光反引过去，一方面减轻压力，另一方面，屠戮自己辖下的领民，怨愤反噬必将使他更快地走向消亡。
阵中已死伤无数，但这一力抵挡他们的恶兽也终于要撑不住了。他要么放弃，要么任由神智崩溃，在煞气的侵蚀之下化作更强悍却也更浑噩的怨戾大鬼。他会怎么选呢？
城中百姓看着上空盘踞的狰狞恶兽与城外涛涛恶潮，一个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伤痕累累地恶兽仰空发出一声暴虐的凶吼，恶气充盈的双目中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清明。飞英讥嘲地翘了翘嘴角。庇护一方的正神？不过都是同样的货色罢了。
复大人正在阵中牵引，试图将恶兽的目光引向城中百姓。他强行突破恶兽的阻碍，摄来一个面色惨白的庙祝。利用这种失去神智的怨鬼，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砰！
恶兽的巨爪绕过庙祝，凶狠拍上复大人的胸口。
飞英接住被恶兽一掌拍回来的复大人，复大人胸口已经凹陷了下去，飞英往他嘴里塞了几枚丹药，两人目光里有着同样的震惊。
这恶兽的目标为什么还是锁定在玄清教中？！
持戒法……哼！数里之外，戴着诡纹木面具的修士遥遥看向场中，手指抬起，牵动无形的丝线，扯动恶兽身边的怨鬼。
……
大青山脉，尚继往遥遥回首望气，那凶蛮的恶兽正缓缓倾颓。无数冤魂撕扯着他的躯体，以消自己冤死在疫病火灾中又被镇在吴侯庙底的苦恨。
恶兽似乎恢复了些许神智，没有挣扎，任由那些冤魂扯落他的神魂。被救下的老庙祝颤抖着呢喃：“吴侯、吴侯……”
吴侯消亡了。
兴丰观的仇怨，竟以这种方式了结。尚继往掩去眼底的些许复杂，回头道：“走吧。”

第125章
“帮帮吴侯……”月娘祈求地看着赤真子。
赤真子面如古井,眼中却流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悲意。他看着眼前鬼气溢散的月娘，伸手为她稳定了魂体。她来寻赤真子，是拼了命的。
可是，吴侯要她来找赤真子,不是要向他求救的。他是要将自己的部下托付给赤真子。
吴侯受怨鬼所噬,那是他自己种下的因,他不会指望别人来替他分担这果。在月娘找到赤真子之前,吴侯已经不在了。
但这并不代表事情就此了结。吴侯的确自己种下了必将结出苦果的因，但他的结果本不至于如此惨烈。他修持戒法，护一方天地，本来可以更柔和地承受自己的果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在玄清教手中,赤真子甚至无法确定他的真灵保住了没有。
赤真子在等,等点苍山同门的消息。一点灵光自他袖中的石镜上闪过,这是他请托同门中擅长卜算之道的修士帮他算的结果：吴侯的真灵还在,但也只剩下真灵了,且不知流落何方。
“师兄，你想为守一报仇吗？”石镜中传来同门的询问。
“报仇？他自己选的路，要别人给他报什么仇？”赤真子沉着脸淡淡道。
“我算过了,害死守一的人和你这趟任务有交集。”石镜那边却说道。
“知道了。”赤真子断了通信。
他这趟任务代表点苍山前往涂山，接下了涂山清理门户之事。涂山阴大人助他推算出了那几个叛族的涂山狐所在,赤真子在拿到助力之后，就主动告辞了。再不走涂山阴大人就要撵他了，他站在那就是在不断地提醒涂山阴大人他是来干什么的——几个她翻手就能解决的家务事,却偏偏不得不让点苍山来处理。
既然与害死守一的人有交集,那他就顺便查查好了。
……
点苍山中。
“赤真子师兄生气了。”才断掉石镜的戴冠修士叹道。赤真子是点苍山中有名的好脾气。
“守一那个性子,难免如此。”另一个修士道。
自因自种,自果自受。可师出同门，你就不会让人拉你一把吗？
“大劫之中，他恐怕是担心再把别人卷进去。”戴冠修士为吴侯解释了一声。
劫中混乱，谁也说不准，一个小小的水波也许最后就成了将人拖下去淹没的旋涡。守一转世成吴侯之后的种种事，点苍山也是有心无力。点苍山的力量一直被拖在冀地和大殷之中，如果说梁是浑沌以玄清教建立的前哨，那么这两地就是浑沌的大本营，大殷又占着人间正统，不是好应付的对手。
另一个修士叹息一声：“不知他的真灵现在何处……”
吴侯神魂不存，一切修为皆已成空，只余一点连记忆都不存的真灵。可就连这点真灵，他们也寻不见了。
……
大青山首。
太阳星已西沉至天底，天边排开温暖的橙红云浪，山林的轮廓反射着金色的光辉，好像连冷冬的风都要变得柔软。但这日落时的景色变幻最快，温好的酒尚未变冷，金光就已经黯淡，留给东方的月轮散出清辉。
长阳坐在山顶，天色昏昏，他却好像仍然是明亮的，两汪酒水被盛在石盏里，一点真灵被护在他掌中。
真灵不灭，这是天地的规则，虽然这规则已经被打破，但想要陨灭一个真灵仍然很艰难。可若是浑沌出手，从不会留下真灵。一个真灵若是彻底消亡，续在其上的因果与命理也会被强行扯断，留下一片无法弥补的黑洞。这样的黑洞越多，浑沌的力量也就越强大，那些一个个以掠夺为本性的怪异便是他所牧养的猪羊，为他在世上噬出一个又一个新的空洞。
月光如纱雾披落，盈盈倒映在石盏中的酒液里。
长阳已落足于此，李府附近的白颊小猴竟仍央着移山大王金六山给他送了酒来。小猴灵智尚还懵懂，不似其他人明白曾经的漓池上神取回长阳之名的含义，上神搬得远了，上神变厉害了，可是怎么能够使更厉害的上神反倒喝不到灵酒呢？
山首与李府的距离相差太远，几乎跨越了大半个大青山脉。小猴儿过不来，便去央求修为最高深的金六山——现在已经可以换成名副其实的金七山了，他却没像以前一样改名，将金六山这个名字保留了下来。以金六山的修为，他想在大青山脉中自在穿行还是不可能的，但神明为地定脊的那一日，大青山脉中有些修为的修士，全都看见了他跟随在神明身后，一步一步见证了地脊重定的过程。因为神明的威势之故，大青山脉中无人会阻拦他。
金六山知道神明并不需要这样的灵酒，但他还是把酒送来了。这酒里有着山间小妖们寻来的野果，猴儿们将它们洗净放入酒池里，山下的黎枫和望月送来了灵药，银鱼引来了山中最甘美的泉水，谨言和文千字日日照看，还有后李……
他们都知道这酒甚至可能送不到上神手中，但是当白颊小猴提问这个月怎么还没给上神送酒时，没有谁去阻止。
金六山把酒带过来，他已经登不上山首了。虽然当日他就站在神明一步之后，但在通天之脉立下后，山首自生的威势越来越厚重，才到山腰时，那威势就已经超过七座大山了。
金六山就停在他能攀上的最高的位置，恭恭敬敬地将这一葫芦酒放下。
现在这酒到了山顶，装在长阳用石头做的酒盏中。
“太阴，我请你喝酒。”长阳说道。
月光落在山巅，显化出无忧天女的身影。
太阴在十二万年前的大劫中同样受伤颇重，大天尊在建立神庭之后隐于太阴星中不出，不是不愿出，而是不能出。无忧天女是她唯一一具可以在人间行走的化身。
“许久未见。”无忧天女在他对面坐下，叹息道。
“我已看到了神庭，它很好。”长阳说道。
十二万年前，他将地府二分，其中一半托给了太阴。太阴用这一半地府的框架建立了神庭，若没有神庭的镇压，在诸天神或死或伤的局面下，浑沌早已拨弄大劫达成了他的目的。
“那只弥补了一点我的过失。”太阴道。
她不认为她所做的值得称赞，那只代表了她的过失。如果她能够更早地意识到命气混乱之下的问题，事情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长阳道。
当年情况急转直下，谁都没想到长阳会在建立地府的最后关头出事，太阴能平息大劫一力坚持到将神庭建立起来已然不易。浑沌不是好对付的敌人，他很有耐心，像蛇一样潜伏在阴影里，直到最后也是最紧要的关头，才窜出来对长阳一击必中。这样一个敌人，怎么会忽视了对太阴的算计呢？他做了万全准备，却还是太阴压了下去。
“如果你不认为这是我的过失，那你同样没有认识到你的过失。”太阴说道。
天神并非无缺。浑沌能够做到今天这个地步，正是利用了他们的缺陷。天神生而神圣，不可以说他们傲慢，因为他们生来便是一种道的化身，他们知晓此道的高邈，便也知晓彼道是高邈的，对这不能知其全貌的世界有所敬畏；却也不可以说他们不傲慢，因为他们生来便超脱轮回，对轮回众生的愚妄看得分明，便不认为需要关注他们沉沦的苦，就像看到一定要扑火的飞蛾一样，你将它从这盏灯边赶走，它便又寻另一支火苗去扑了，如果它自己不能放弃对火的执着，早晚会受到火灼的苦痛。
浑沌便是利用了天神对天地的敬畏——因果与命理的变化，或许正是天地的另一种成长演化，所以不必去管它；他又利用了天神对众生的傲慢——他们不会去观察这改变对轮回众生所造成的影响，便也不会发现这影响最后将汇聚成怎样的滔天浪潮。
所以太阴说这是她的过失，她既通晓命理，命理便应当成为她的职责。
长阳的过失却在于他离众生太近，最开始的时候太阴就劝过他，他已投入得太过了。浑沌能够算计得了他，是因为他亲手为自己铸造了一个弱点。他本是不沾因果的。
为何那么急切？何必如此孤绝？好像时日无多……
“你说得并没有错。”长阳对她举杯，微微笑道，“我已经让浑沌抓住了一次弱点，便不会让他再抓住第二次。”
太阴认真地看了他良久，面容舒缓，她端起石盏饮下杯中酒。
他们已经有了应对浑沌的默契。
“送与你。”在分别前，长阳一指面前的酒葫芦道。
月光流淌，无忧天女的身形与酒葫芦一同消失在山巅。
长阳的目光看向大青山脉深处，飘忽送出一缕神念。
……
山脉深处，尚继往紧紧盯着面前倒悬的蝙蝠，额上渗出密密的汗珠。
带着胥康与几个兴丰观遗徒艰难地跋涉着，每个人都已变得狼狈。大青山脉中的情况远比以为的更复杂，不止有隐藏在山脉中的修士，这里的地貌同样蕴含不小的危险。他们以秘法避开了几乎所有暗藏着强悍气息的修士地盘，甚至因此几次陷入了危险的环境当中，却还是在此处撞上了这一位——这只蝙蝠不过巴掌大小，尚继往却为其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心悸不已。
“往后退。”他压低声音道。
一行人慢慢退出一段距离，倒悬在树枝上的蝙蝠幽幽看着他们，没有阻拦。
尚继往松了口气，换了个方向继续走，半刻钟后，一只漆黑的蝙蝠挂在他们前方，蝠翼裹在身体两侧，幽绿色的眼睛幽幽盯着他们。
尚继往：“……再换个方向。”
换了大半圈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个蝙蝠不拦着的方向了。谁都能看出来，这只蝠妖是想将他们赶到某个方向。
不能被这不知来历的蝠妖牵着鼻子走。尚继往又换了个方向，没走多远，黑漆漆的蝙蝠挂在树上，幽幽地看着他们。
尚继往：……
“怎么办……”几个兴丰观的遗徒不安道。
尚继往咬了咬牙：“不能这样下去。”谁知道这蝠妖打算把他们引到何处？他顶着蝙蝠幽绿的视线继续往前迈出一步。
蝙蝠张开嘴。
吓！
尚继往又退了回去。
打不过。
“要不，还是先往能走的方向走？”胥康道。
尚继往点头。他们也没别的选了。
越往前走，越能确定，这只蝠妖就是在把他们往某个目的地赶，每当需要转向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用幽幽的目光盯着一行人，直到他们转向正确的方向。他所选择的路线很安全，没有撞上任何一个隐匿大修的地盘，也没有陷入任何一处天然险地。他在黑夜里悄无声息地出现消失，像一道影子，无论如何都无法发现他是怎么移动的。后来他们也就不再尝试了，这些人都快麻木了，见到蝠妖，转向，又见到了，再转。
蝠妖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面前，胥康疲惫而麻木，刚要抬脚换个方向时，却突然被尚继往拦住。
“别动。”他低声呵斥道。
深林夜色一片黑暗，尚继往看到那只一直面向他们拦路的蝠妖这一次却是背对着他们的——前面有东西！
尚继往什么都看不到，除了一片枯藤乱树，他甚至连异常的气息都没有觉察到，但蝠妖已经警惕起来。
枯藤堆忽然发出一阵乱响，暗色里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那是一头足有两人多高双目赤红的熊妖，那是——怪异！
尚继往紧绷起来。他知道怪异的存在，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怪物，它们已经与世间一切修行者所行的道都不同了，你无法预料它们有什么能力、无法知晓哪里才是它们的弱点，它们纵然还披着这世间生灵的外皮，却已经不是与这世间同类的存在。这只狰狞可怖的熊妖……在他的感知中，就像一片要吞没一切的黑洞。它显然已经将这一行人当做了自己的猎物！
打不过。尚继往摆手让其他人慢慢后退，自己却站着没有动。它甚至比那只蝠妖带给他的压力更重。
这只蝠妖能打过它吗？
蝠妖背对着他们，一直裹在身体两侧的翅膀缓缓张开，厚重的大妖威势弥漫开来，他也在紧张。
吓！
无形的声波自蝠妖口中穿刺而出。
怪异……咦？怪异怎么突然崩散了？
些许细灰被风吹散，尚继往捻了一把，确实是那熊妖的躯体。他猛然看向一旁的大蝙蝠，这只蝠妖这么厉害的吗？！
蝠妖在夜色里迷茫地眨了眨眼，他没那么厉害啊，他就是个带路的。应该是……他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大青山首的方向，是那位神明出的手，也是那位神明要他带的路。
在注意到尚继往的目光后，蝠妖翅膀一裹，像笼着一件披风，眼神幽深。
没错！我就是这么厉害！
所以乖乖跟我走，别再闹幺蛾子了。
尚继往歇了试探的心，此前他还想着寻找时机，万一蝠妖不安好心，他也不至于什么都做不了，就算他留下了，至少得送出几个弟子。可这蝠妖强大至此，他的所能做到的一切反抗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他们只能选择跟从这蝠妖走。
走着走着，他们就走出大青山脉，走到卢国了。
晨曦的光在薄雾里晕开，远处田园开阔，炊烟袅袅。
尚继往迷茫地看着前方，这只蝠妖，竟真的是为他们引路的？
……
大青山首之顶，神明收回目光，在晨曦的日光里，抬起手指按了按左眼下方，半垂的眼皮下，双目幽深荒凉。
到头来，他们都没有变。

第126章
大雪折竹,定西城中天地一色。
陶锡穿着灰褐色的粗纸裘，含胸耸肩，混在铲雪的百姓中半点不起眼。
定西城是梁国边境的一座小城，地中多石,不便耕种,只是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在这里建了一座城,作为军事要塞，但后来随着地貌变迁，这处要塞也失去了其意义，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了，它不起眼到甚至不需要戒律司为它费心——会看上定西城的势力没有侵占它的能力,有能力的看不上它。
但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小城中,却养了一支王脉。
前任梁王胥昌在弑父登位后,就把自己的其他兄弟都远远得送走了,他得位的不光彩,难免对其他兄弟更加警惕。他把兄弟们一一分封到类似定西城这样偏远又贫瘠的小城中，这固然是在防备他们，但也未尝没有一种爱护。定西城虽然供养不起奢靡的享受,却也远离了危险的纷争。
陶锡来到定西城，正是为了这支王脉。
敦西城和定西城,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它们都是为了安稳梁国西地防线而建立的。两城相距甚远，但比起跑到其他地方,这里已经算是近的了,也方便陶锡之后去往卢国。而陶锡选择定西城的第二个原因就是,当初被胥昌扔到这里的兄弟胥荣是个子孙极度兴旺的人。
他给自己收集了许多美人,这些美人在这二十多年里给他生了近百个儿女，大部分都健康长大了，这些儿女又已经给他生了不少孙辈。
这么个人丁兴旺的一大家子，对陶锡来说简直太方便了。胥荣身边的护卫并不弱，但这些护卫可没法看顾住他每一个儿孙。陶锡是戒律司中的七纹领，凭他的手段，在这个人身上悄悄取点血、那个人身上再偷偷来一点……那些人都不带发现的。多凑几个人，再多收集几天，陶锡很快就攒满了够胥康用一辈子的量。
他现在正准备离开，为了避免玄清教发现，陶锡一路上都很谨慎，他现在已经拿到血液了，更不能倒在最后一步。
这几日天降大雪，除了城内，定西城还需要清出来城外的一段主路，陶锡就混在这群劳役中一起出了城，眼角却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段夏云？她怎么会在这里？
段夏云是戒律司中的六纹领，性情刚正办事利落，但几乎从不做需要离开梁都的任务，此次寻找公子康的任务她就没有参与。这是戒律司中人尽皆知的事情，段夏云的上峰也从不会派给她需要外出梁都的任务，因为她有个病孩子。
段夏云的孩子叫做段小苗，段小苗没能像小苗一样茁壮成长，反而像烈日下的小苗一样几欲枯萎。他天生就魂魄不全，这导致他的心智一直没有办法长大，他的身体已经成年，但心理却永远像个六岁的孩子。如果仅仅是如此，能够成为六纹领的段夏云虽然不能治好他，却也能够让他平安顺遂地过一辈子。但段小苗魂魄残缺的问题不止反应在他的心智上，他的魂魄在肉身中并不稳当，如果没有段夏云炼制的铜锁压着，段小苗一天能魂魄离体三回。普通生灵魂魄离体太久虽然也不好，但只是短时间的话并不会有多大问题。可是段小苗的魂魄是残缺的，每一次魂魄离体都是折磨。哪怕现在有着段夏云的法宝压住魂魄，但他每一次魂魄动荡也都不好受。
段夏云是修士，对生死并不像普通人那样看不开，如果段小苗只是得了其他治不好的病症，段夏云也就放他离开了，活着就是煎熬，何苦强留呢？但段小苗的问题在于他魂魄不全，就算放他此生性命，生前魂魄不全，死后鬼身亦残缺，哪怕平安重入轮回，投胎到别的地方，他还是魂魄不全的。她好歹是个修为不弱的修士，可如果小苗投胎到普通人家，他们能怎么办呢？小苗又要熬多少辈子，才能遇到能够治好他的机会？在这个过程中，他的魂魄会不会受到更大的损伤？
段夏云是个修士，但也是个母亲。
她强行留下小苗的性命，一直在寻找治好小苗的方法。她会加入戒律司，就是为了借此寻找更多的办法。戒律司中但凡是有可能的人都见过小苗，陶锡也去看过，那是个很乖巧的孩子，可惜他无能为力。戒律司中没有能治好小苗的办法，大家也都默认把能留在梁都的任务都尽量让给段夏云。
她怎么会突然离开梁都，来到偏远的定西城中？
陶锡下意识观察起周围，这一细察，果然见到了异常。现在一群劳役一起去拿工具，认识的互相聚在一起，不认识的自然而然就走散了。段夏云和周围的几个人看起来都不认识，但这几个人却一直牢牢聚在她身边。
她是被人挟持了？陶锡下意识反应道。他本不想别生枝节，但段夏云是他的同僚，又有小苗那样一个孩子……
陶锡没犹豫多久，就做了决定。胥康是很重要，但还不至于一点险都冒不得，段夏云和段小苗也都是活生生的性命。
他以戒律司独有的方式暗中联系段夏云，大劫之中灵机混乱，术法痕迹不易遮掩，因此他只是触动了段夏云的感知，接着就以凡人的暗码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段夏云半垂着头没有往他这边看，她手指轻动了几下，好像只是因为寒风而无意识地蜷缩了几下一样。陶锡已从中解读出了意思，那代表着无事，无需干扰。
陶锡放松了些许，心中却更存疑惑。既然段夏云没事，也不需要帮助，那就是她主动来到这里的。难道是戒律司派给她这么偏远的任务？莫非是司中情况已经紧张到了这个地步？可就算人手再紧，梁都中也必要留下几个高位人员，没有人会和段夏云争夺留在梁都中的任务，难道说梁都中已经没有一个留下的六纹领了吗？还是说戒律司中已经换了执掌者，新来的人并不愿意照顾段夏云的情况？
不，如果是这样，段夏云更应该向他求助，好早些完成任务回到梁都中。也有可能段夏云是为了救治小苗才离开梁都的，定西城这边可能有什么人或事物令她认为能够对小苗的情况有所帮助。
陶锡心中思索着，面上半点不显，他像那些普通人一样，畏寒地缩着肩膀，时不时抽着鼻子。他提着工具走出了棚屋——那只是一块快要朽烂的破木板，棚屋里所谓的扫雪工具大都如此粗陋，但就算如此，也只有不到一半的劳役领到了工具，剩下的人只能两手空空，可扫雪的任务是不会因为他们没有工具而减轻的。
有些有经验的人从自己家里拿了工具，虽然也只是些巴掌大的破木板之类的东西，但总比没有好，什么都没拿的人只能用手捧着雪去清理，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冻得肿成红萝卜一样，再生出难熬的冻疮。
劳役们在监工看守下开始把能淹没脚踝的雪层一点一点清理到道路两侧，按照陶锡的计划，他已经该离开了，但段夏云还在，她虽然以暗码告诉他没事，但那些人一直紧紧跟在她周围，这情况实在不太正常。
陶锡暗自皱眉，又换了个方式，把自己准备离开的消息告诉给段夏云。他怕自己的行动干扰到她，这同时也是再一次确认，如果段夏云需要帮助，就会暗示他再留一段时间。但段夏云没有。
算了。陶锡心中虽然还有些疑惑，但也可能是他想多了。他现在同样身怀任务，不能一直纠缠在这里。
他用木板铲起厚厚一层雪，跟在一个用手捧雪的瘦弱劳役身后，一起走向路边。路边已经堆起一层污浊的雪堆，借着雪堆地遮掩，陶锡把木板塞到劳役手中，飘忽不见了踪影。
劳役惊愕地张开了嘴，这木板哪来的？刚才他旁边有其他人吗？一口冷风灌进嘴里，他迅速闭上了嘴。管这木板哪来的，有了这个，他就不用直接用手了。
其中一个掉眉耷眼的修士以神识对段夏云问道：“刚刚那个是戒律司的人？”
陶锡离开地动静瞒得了凡人，却瞒不过他们。
段夏云的神情刚硬而冰冷：“与你们无关。”
“那就杀了他。”那修士阴狠道。他们正在逃亡，不能被发现。
段夏云冷笑道：“他的修为比我高多了，你们要是有把握不会被他传出消息，大可追上去。”
面容阴戾的修士暗盯着她。看来段夏云确实与那人相识，如果她愿意帮忙，那人只有自己一个人，放松警惕之下未必不能得手，但段夏云看起来是不愿再帮忙了。
“我们要养伤。”他又说道，目光隐秘而阴冷地打量着周围的苦役。虽然质量不尽人意，但有总比没有好，冷冬的寒气是能杀人的，死上几个也不会引人注意。
“你们敢在这里炼血食，我就杀了你们。”段夏云冷声道。
“段夏云！”那人在神识中咬牙切齿道，“你都已经破誓了，还坚持些什么？！”
但段夏云不肯同意，他们这些梁国的通缉犯不敢冒头，又各个带伤，只能退让道：“我们希望尽快离开。”
冬天的夜降临得格外早，等到月上中天之时，段夏云身边的其他修士们已经不见了，那几个罗教的漏网之鱼已经离开梁国边境了，离开前如约给了她东西，还有一句冷嘲：“你的戒已经破了，你骨头硬，我倒想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段夏云在月色下独自赶往梁都，她的神情仍然是冰冷而刚硬的，却暗含着一种隐秘的疲倦。
……
曲丘城，梁王宫中。
炉火旺旺地烧着，窗外大雪纷飞。
案几上堆满了册子，狼毫笔蘸着墨自己在册子上书写，李泉倒闲闲垂着头，修长地手指一下一下挠着膝上松鼠的后颈。
小松鼠一身橙色皮毛，为了越冬生得丰厚柔软，趴在李泉膝上幸福地眯着眼。这小家伙不是精怪，连灵智也未开。前几日忽降大雪，它冻僵在外面，被李泉顺手捡了回来。等缓过来后，它就记住了这地方，隔三差五地呼朋唤友来屋子里蹭吃蹭喝蹭烤火——那火炉就是给它们点的。
宫室的大门忽然被推开，风雪声骤然变大。胥桓走进来，反手合上门，将满天飞雪挡在门外。
一群小松鼠警觉地抬起头，从火炉边几个蹦跳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李泉膝上的那只，一边想要跟同族离开，另一边又不舍李泉。李泉推了推它，它于是也蹦跳着跑走了。桌案上的笔仍在勤勤恳恳地书写着，分心二用对于修士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怎么了？”李泉问道。
梁都中的因果混乱模糊，因为浑沌之故，梁都中的因果很难看得透彻，胥桓身上的因果更是仿佛没入了一片黑洞，他占着玄清教主的名，浑沌怎么可能对他放任不管呢？凡人或见没有掌握实质力量的名头只是一个虚物，但于修士所见，所谓的运势、因果、命理，都关乎于名。浑沌很清楚，对于执掌因果的长阳来说，只需要一个名，就足以做到很多事情。
胥桓正走在自己的道路上，这条道与浑沌背道而驰。掌控一个人对浑沌来说并不难，但他既想要维持住火焰的光亮，又想要控制火焰的燃烧，怎么能确定这火苗不会突然高起，烧了他的手呢？
李泉看到胥桓手上握着的卷宗，他结着眉把卷宗放到桌上：“有一个案子……”
案几上的笔停了下来，搁进笔架上，一本本书册挪开。胥桓看着这些书册，有片刻地出神。它们都是律法草稿，他请李泉来帮自己参照。他要订的不只是梁国的律法，还是他的根基，他想要尽力订下一个完善公允的律法，但那是无法实施的——至少现在还无法。
哪怕是因果，有时要结出一个果，都需要相隔来世，小小一个梁国，又怎么能做得到呢？一个凡人国度只能在其子民生前审判，此外，若有修为高深的人在梁作恶，梁国真的能够不计代价的追索吗？
但胥桓还是最先定下了这样一个也许会封存千年万载的册子。
因为现实需要妥协，但妥协最易消磨人的心性。他要记得自己真正的目的，记得自己开始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而他已经开始妥协了。梁地需要一个可以实施、最有效率的律法，如果新的律法触碰太多人的利益，激起他们的剧烈反抗，不能运行的律法只是一纸空文。这不是某个人可以一力推行的事，它需要梁国百姓的承认，需要人们的自发。所以他只能先行妥协，以梁国中最有权势的这一批人可以接受的程度为准。
他已经妥协甚多，新律法看似公正的外皮之下，却给拥有权势财富的一方留下了太多余地，但对于那些早已习惯了优渥的群体来说，新的律法同样已经是他们极度退让之下的底线，若非早已见识到新梁王的狠辣，他们也不会忍耐到这个地步。
而为了能够换取到这一步，新律法的实施不纠往事。也就是说，无论过去犯下什么罪行，哪怕现在被查了出来，但只要它是在新律法实施之前犯下的，便不会被清算。新律并不那么公正，但它是个开始。
胥桓半垂着眼睛，摩挲着冰冷的手指，说道：“我一直想收回戒律司的权力，正好有人递给我一个切入口。”
戒律司有不理王令的权力，又与梁国国运绑在一起。胥桓早就想处理他们，但一直没有足够的因由，只能打压却不能彻底撤掉他们。但现在因由来了……
李泉慢慢翻看桌上的卷宗，目中因果隐现。与胥桓相连的因果皆不可见，但与他无关的部分仍然如书卷铺展在他面前。
书卷的最前页自大劫还未到来时开始……
涉州城此时还是罗教的地盘，这件事虽然让戒律司恶心，但他们也没什么办法。谁叫他们当年疏忽了呢？想让罗教把已经入口的肥肉再吐出来可不容易。不过二者已经打了很久地交道，互相之间知道底线，戒律司也只好忍着恶心与罗教周旋。
段夏云会出现在涉州城，却不是为了戒律司中的任务。她很少会离开梁都，但不是绝不会离开，有必要的时候，她会将小苗托付给朋友照看几日。现在就是有必要的时候——罗教中有能治愈小苗的办法。
“你们要什么？”段夏云问道。
“他要入我门中。”罗教修士道。
“这不可能，”段夏云断然回绝道，“换一个条件。”
“我认为这个要求很合理。罗生老祖给他第二次生命，他拜罗生老祖为父母，这不是很合理吗？”麻衣修士道。
“小苗只是个普通人，你们没必要要他，我能做到的事情远比他有价值得多，换个我来做的条件，只要我能做到。”段夏云道。
段夏云无法接受他们的要求。罗教信奉无生父母，认为天下所有人皆为罗生老祖的孩子，皆该拜罗生老祖为自己的父母，至于他们亲生父母，只是此身借以来到世上的工具而已。段夏云很清楚罗教本质上是个什么东西，小苗如果落到他们手上，只会成为他们的工具，他的结果未必会比现在要好。
除了这个条件，段夏云能够接受的退让很多。她可以拿出价值远超于此的东西，可以接受不平等的交易。任何她所有的功法、法宝、珍奇……她修行至此的全部身家。
但麻衣修士不为所动，他摊了摊手：“那就请另寻高明吧。祝愿你的儿子能早日摆脱痛苦。”
这一次的商谈最终还是未能达成。此时如日中天的罗教并不缺一个六纹领的家底，他们看中的是戒律司中六纹领的身份。
因为戒律司独特的修持法的缘故，无论是想在戒律司中埋下钉子还是想要策反他们，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只要掌控了段小苗，差不多也就等同于掌控了段夏云。罗教暂时还不需要段夏云做出违背戒律的事情，只要她做些擦边的暗示就可以了。而等到习惯如此后，以后再打破更严重的规矩也就更容易接受了。等到罗教真正需要用到她的时候，他们当然也不会留情。就算段夏云忍痛放弃这个儿子，罗教的损失也不大。
但段夏云同样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是绝不肯答应罗教条件的。
“我去查了她。”胥桓说道。
在接到递给他的这个案子后，他就亲自去查了一下。撤除戒律司不是小事，现在反抗不激烈，是因为其他人只以为他是因为看不顺眼戒律司而打压它，并没有人想到他是想干脆撤掉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是与梁国共生了七百年的戒律司，如果没能一击必中，之后再想处理就更麻烦了。
这个能够撤掉戒律司的切入口，必须直击核心。什么是戒律司的核心？以其戒律，固其忠诚，护持梁国。
被递给胥桓的这个切入口一切都恰到好处，唯一的问题在此事之外。
“段夏云……她此前从未犯过错。”
胥桓知道梁国的这些官员都是个什么样。胥氏疲弱，名义上为梁国之主，实际上却是与诸方势力共分梁国。君主软弱，臣子便会欺之，收受贿赂的、勾连邪教的、窃民为奴的……这在梁国中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态，没有几个官员是干净的，干净的官员甚至无法融入这个体系中，必然会被排挤。
至于戒律司，在胥桓看来与他们也没什么两样，大臣们窃国，戒律司窃运，只不过戒律司有誓言限制，做得更曲折一些，真要严查的话，也没几个干净。但段夏云是真的从没做过这些事，所有人都知道她性情刚正，只会依律行事，这个不知变通的性子开始时也让她吃了不少苦头，但她从未改过。
就是这样一个六纹领，把罗教的余孽送出了边境。在新律中，这算作叛国，是夷族之罪。
胥桓没办法不感到为难了。如果依照罪责来判，她比梁国内九成以上的官员都要清白，可新律能够执行的前提，就是不纠旧事。而新律现在刚刚开始执行，所有人都在观望，如果第一个案子就轻轻放过，那么好不容易定下的新律，只会被人们轻视，他们会觉得像以前一样——哦，新律定下了又如何呢？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逃脱罪责的。
再想要立下新律的威严，只会非常艰难。
……
段夏云并不知晓她的所为已经被发现，她才刚刚赶回到梁都，准备好救治小苗需要用到的东西。凡人的寿命本来就是有限的，小苗魂魄不全，无法修行，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一个多月前，罗教欲血祭涉州城，却被玄清教以迅雷之速拔除。段夏云在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刻请假前往涉州城。罗教遭难，这是她得到治愈小苗方法的最好机会，但她心中的隐忧更重——她得到消息时已经太晚了。这些年来她一直在与罗教打交道，从没放弃过希望，可谁能想到鼎盛的罗教竟然会在一日之间就崩塌了呢？万一那方法失散在了动荡中，她再想找到则无异于大海捞针。
段夏云匆匆赶到涉州城，她的预感应验了，涉州城已经被玄清教把控，罗教在彻底输掉之前，毁掉了自己的据地，将其中隐藏的秘密、罪恶与传承一同销毁。
小苗的希望没有了。
她想起小苗的脸，无法不生出愧疚。她给不了他一个健康的身体，也给不了他一个完整的魂魄，也许她当时应该答应罗教的要求，那样至少他来世不必再受这样的磨难……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
李泉已经翻完了卷宗。
段夏云在离开涉州城时，遇到了几个罗教中的漏网之鱼。他们以救治方法为交换，要段夏云助他们逃出梁国。
这在新律中是叛国的重罪，段夏云在戒律司中的六道戒律必然已经被破。在事成之前，她不能把小苗带离梁都，那很容易暴露。因此她在把罗教之人送走之后，还需要回到梁都中。为了不被发现，她必须要遮掩自己破戒的情况。
戒律司能够在梁国中拥有这样的权力，正是因为他们受戒律所限，一旦破戒很难遮掩。故而，当戒律司中出现了一个破戒叛国的修士，又成功遮掩了破戒的情况，那么戒律司也就没有了存在的理由。
这是胥桓的一个绝好的机会，他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段夏云的命运就在他一念之间，只要处置了她，新律的执行就不必受到没必要的阻碍，戒律司也可以合理地被撤除，而这的确是段夏云自己犯下的罪责。
胥桓垂着眼，冰凉的手指在桌面上摩挲。
“你来找我帮你做决定？”李泉放下手中的卷宗。
胥桓的目光随之看到桌案上，他看到了桌案上的那些册子，那是他和李泉一起定下的律条。
“你既然已经决定来找我，难道需要我来帮你做决定吗？”李泉翘起了嘴角，手掌一拂，书案上的册子又回归原位，笔架上的狼毫笔自己给自己沾满了墨，浮到纸面上书写了起来。
胥桓怔了怔，他来寻找李泉，不正是希望得到他的建议吗？可他目光看到那些书册，忽然就想明白了。他早知道李泉所求的是什么，早知道李泉会做什么样的选择。放走几个罗教余孽是罪责，但不至于此——若用她来废掉戒律司，她活不了。
“是啊，”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既然已经想要来找你，又何必再来问你？”他若是想要用段夏云的命来给梁铺路，就不会来找李泉了。
拥有同道者是一件奢侈的事，他这一生中所能信的人不多。他娘已经不在了；阿慈与他成为了敌人；窕姨与他相聚短暂，也从不谈论修行之道。李泉……他们相识未久，但却走在相似的道上。第一次见面时，李泉看出他心中郁结，以琴音破解，后来再相见，他已有了未来之道的雏形，而后他发现，他所选的前路与李泉竟是如此的相近。
道是没有办法骗人的，若非真的已经在此路上走出了极远的距离，谈吐与行迹之间必然会露出痕迹。他已经与李泉见过许多面、谈过许多东西。他想他没有认错人，这是一个可以与他同行同道的人。他可以请李泉来帮助他完善根基，也可以与李泉分享梁国的德业。
“慢一点就慢一点吧。”胥桓吐气道。这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快起来的事。
或许作为梁王，他该不吝于牺牲某个别人，以利大事。可如果见前方路有荆棘，便一味选择好走的小路，不知不觉越走越偏，最后还能回到正途上吗？
李泉笑看了他一眼，胥桓身上仍然笼罩着浑沌的力量，但在那几如被吞没入的黑洞中，已悄然延伸出一根坚韧的因果，呈柔和的青白之色，像从泥沼之下，艰难伸出的一点芽叶。

第127章
“我给了你们如此多的时间。”幽邃的声音在黑石建成的大殿里回荡。
一个身披黑袍的身影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袍外露出来的头颅和手掌像风干多年的尸体。他跪伏下去，为这声音而颤抖着：“吾主……”
他是幽冥黄泉摆渡者的头领，浑沌要在幽冥中寻找另外半座地府，但他无法亲自去寻,长阳不知在幽冥中做了什么布置,使他每次欲入幽冥时都会感觉到大恐怖,于是他只能另外派人去幽冥中寻找。黄泉摆渡者就是他为此而建立的。
但过去了十二万年,他们还没能找到另外半座地府的存在，而且连究竟是什么令浑沌感受到心悸都没有找出来。
之前浑沌或许还有耐心等待，长阳濒死前的布置要是凭这些人就能轻易解决，那他也不是长阳了。但长阳既然未死，另外半座地府随时都有可能落回他手中,到时候浑沌就更难得到了。此外,黄泉摆渡者最近不但在幽冥中没有任何进展,而且反被一个才诞生没多久的鬼王给拖住了。浑沌不是一个宽和的主君,如果不能达到他的要求,他不在乎再换一个手下。
摆渡者头领不敢为自己辩驳，但他这一次很幸运。
“将她捉来，我便宽恕你的无能。”浑沌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是。”摆渡者头领接受了命令,小心退出大殿。
鬼王并非毫无弱点。黄泉摆渡者已经传承了数万年，不会处理不了一个小小的鬼王,只是因为幽冥当中情况特殊，才被她屡次安全逃脱——她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黄泉借道之法，竟比他们特地炼制的棺船还要灵活迅捷。摆渡者头领已经查到了鬼王在凡世的所在,脱离了幽冥的特殊环境,他原本有把握抓到鬼王,只是……鬼王在凡世的领域竟然位于大青山脉当中。那位定下地脊的天神眼下就在山首,他若是敢在大青山脉中对鬼王出手，只怕是羊入虎口。
但就算要在幽冥中对付鬼王，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是代价会大一点。那便下出重饵吧，他必须，抓住鬼王！
大殿中再次恢复了空寂，浑沌并没有恼怒，否则他也不会放过摆渡者头领。长阳既出，他便没指望能只靠着这群废物就达到目的。长阳与太阴是他的敌手，而他早已为他们布下了饵。
类以诱之，击蒙也。这世间没有圆满无缺的事物，而智慧的人会以缺陷与弱点布局。
玄清教的弱点很明显。他夺取玄清教是为了借此寻找另外半座地府，因为此故，他必须要保留下来一部分与原本玄清教相同的东西，才能抓住玄清教与地府的一丝联系。
人间的势力占取并不容易，他直到七百年前才真正开始在人间占取优势，他化身殷王统御诸国，此后的每一代殷天子都是他的化身，但即便如此，也只有殷与冀地真正归属于他，卢国一直崇慕神庭，闵地凭依炎君的人间圣所而建，隋与梁中同样一直有着神庭的势力。
浑沌欲取梁地不是最近才有的打算，他的布置也不是二十三年前才开始的，但直到现在，才借着胥氏的血脉拿到了梁地。他让胥桓占着玄清教主的名，是双重因素之下的考量。这个决定在面对太阴和炎君的时候都没有问题，但他现在面对的是长阳，亲手建立了玄清教、执掌因果的长阳。
上施下效，是为教。如果长阳能够使胥桓通明真正的玄清教，借着他的教主之名与玄清教中保留的一丝真正的部分，他就可以颠逆因果，改换玄清，将浑沌无数年的努力化为乌有。以一人之名与些许联系便颠覆其下无数或明或暗的人物势力，这本是不可思议的手段，但长阳是执掌因果的神明，这是他应有的能为。
浑沌知道这个缺漏，但他却没有去弥补。最妙之法，不在疑似之间，而在类同，以固其惑。下棋的人都是在为赢而下，不怕被看清目的，却怕被看清棋路。
长阳，你的子已经被我发现了，这个局，你非入不可。
……
玄清教是一株根深叶茂的参天大树。飞英早有这样的认识，但等到真正接触到了玄清教的暗面之后，他才一日比一日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这株大树究竟广袤到什么地步——它是遮天蔽日的。
他想要从这样一株巨树中获得甘美的果实，但他现在充其量只是吸食了一点树汁的小虫。这是个急不得的事情，他原本是这样抚慰自己那颗焦渴的心的，但他现在快等不及了——复大人死了。他当时被吴侯重伤，飞英接住他，给他喂了药，但他体内被吴侯拍入一道暗藏的凶煞，这要了他的命。
大劫正在运转，修为远胜于他的复大人就这样轻易没了，像他这样的小角色，在大劫中的命又能有多硬？
他想要变强，更快地变强，在大劫中活下去，继续走他的道。所以他不能再按照原来那个稳妥缓慢的想法来，他得主动给自己创造机会——现在就有一个。
玄清教拿下了梁国北部边境的全部区域，这些地方还有不少梁国的普通百姓。偶师使要找一个人管理这些事，曾经有过经验的飞英就被拎出来了。这让他与偶师使有了一个见面的因缘，但如果他只会做这些事的话，他所能得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所以他用了些老套手段安抚住这些普通人后，就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其他事情上，而今他终于得到了回报。
“……吴可忌是转世之人，但他前世是什么来历，属下还未能查清。”飞英站在戴着木制诡面的偶师使面前，恭谨地说道。
在这场战斗中，玄清教胜了，但胥康却和一部分兴丰观的人逃了。他们的踪迹延伸入大青山脉消失不见，玄清教的人只追到大青山脉边缘就停下了。飞英觉得偶师使似乎并不太在意胥康的死活，反而对吴侯的事迹更感兴趣。
“他座下的那些鬼神中或许有知晓的，我查到了一点端倪。”飞英继续道。
他小心地观察着上方的偶师使，木制诡面遮住了偶师使的整张面孔，宽大的黑袍挡住了每一寸肌肤，除了神秘和诡异，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等你找到线索，再来找我。”偶师使的声音似男似女，除了一股让人脊背发毛的诡异感外，同样什么都判断不出来。一根丝线从黑袍中射出，在飞英还没有反应过来前就接在了他额头上。
飞英眼中刚升起戒备就恍惚了，紧接着就变成了狂喜。那根丝线，带着他看到了新的道路！他断绝多年的道途终于有了延伸下去的希望！他如痴如醉地追随着那丝线的指引，拼尽全力去感受着、理解着、记忆着，可是很快，那指引就消失了。飞英睁开眼，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与失落，看向偶师使急切道：“那是……”
“等你找到线索。”偶师使道。诡异的声音像冰水一样浇在飞英身上，熄灭他过热的情绪。
“是，我会的。”飞英坚定道，“下次来见您时，我将带您找到他们。”
他恭谨地退出房间，心中的渴望却在狂热地翻涌着。不够、不够！他想要更多的力量、更远的前路、更高的地位！
他想要偶师使的地位和力量！
如果那个戴着诡异面具、高高坐在上方、掌控诸人命运、拥有轻易跨过对他难如深涧之道的人是他，是他坐在那里……飞英强行压住心中纷乱的思绪，对于一些高深的修士来说，觉察旁人的念头并不是多难的事情。他得控制住自己，不能让偶师使对他生出厌恶。
飞英匆匆走向发现线索的地方，他的神念已经平静了下来，但心底的欲望却愈加炽盛。他一定要，找到那些吴侯曾经座下的鬼神！
……
大青山脚，飞英带着偶师使向一座早已废弃的村落行去。
“属下就是在这里发现的踪迹。附近有一座荒村，我怕被发现，就没有再靠近。”飞英说道。
“你做得很好。”偶师使道。
他们已经靠得很近，但四周仍然一片荒凉，灵机如大劫中通常那般混乱，甚至连个警戒的布置都没有，好像这里就只是一片无人的荒地而已。如果这里真的是某些人的藏身之所，那他们未免也太安稳了些。若非飞英此前在附近发现了些许端倪，他几乎也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但偶师使并未对飞英质疑。他们已经离荒村很近了，不差这点功夫。
两人停在荒村前——这几乎只是一片山坡上的乱雪，雪中支棱出枯枝碎藤。这里已经荒废了太久，一半村子已经沉到了土里，地面上的残迹也都早已被野蛮生长的植物们吞没了，若非修士的神识敏锐，在这一地乱雪中根本看不出还有个村子。
飞英心中略有不安。这里看着实在不像藏了什么的模样。他此前并没有靠近，所以也不清楚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只是知晓这里曾经有过一个村落，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来附近探查——那些逃走的鬼神都受用了多年的香火，但还有些并未真正摆脱怨煞的困扰。现在玄清教强行截断了吴侯辖域的信仰，他们必然不会好受，若能寻得到一处曾受人供奉过的神像栖身，就可以减轻一些怨煞的困扰。此处村落虽然已经荒废，但鬼神并不需要凡人生存所依赖的物质，只要这种村落中曾经供奉的神位或神像还存在就可以了。
但一群躲藏之辈，怎么可能在栖身之所一点防护与警戒的布置都没有呢？飞英在这里连用于隐匿的布置都没有看到，没有隐匿，却也并不见鬼神气息的存在。难道他的推测是错误的？难道那些鬼神只是在这里短暂停留过，然后就离去了？这会不会影响到偶师使对他的看法，认为他是无能之辈？他得想办法……
偶师使忽然冷笑了一声，飞英心中一紧，却听偶师使道：“躲得够深的。”
这是说荒村里藏着的鬼神，飞英心下松了口气，做出一副惊愕中暗含苦涩的模样，请教道：“属下还以为找错了地方，大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偶师使道：“他们的阵法布置十分高明，是来自点苍山中的秘法，你看不出来也正常。”
飞英解了惑，心中却难以抑制生出更大的不平来。点苍山，这也是一个曾经拒绝过他的传承。只是这一个分别而已，就使得他历经多年万般艰苦，却连几个仓惶逃窜的鬼神所受到的一点余惠都看不破。
飞英勉强压下心中的嫉妒，他知道现在不是他能放纵心绪的时候。这些鬼神有得自点苍山的阵图布置之法，看来吴侯的确与点苍山有关。不止如此，偶师使对点苍山的关注也有些过头。吴侯都死了，几个小小的鬼神，用不着偶师使亲自留在这里坐镇。但若是偶师使对他们感兴趣，那就不一样了，而这些鬼神中，除了与点苍山的联系，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呢？
飞英正思忖着，却见偶师使已经走进荒村中，连忙跟了进去。
偶师使在乱雪层上闲庭信步，笼在黑袍下的手或引或提，就见死寂的荒村中忽现点点灵机波动，隐藏的阵法刚刚显露出踪迹，就被接连破去。飞英心中的渴望愈加剧烈地沸腾起来，他想要力量，他想要这样的力量！
荒村中被遮掩的气息暴露出来，鬼神……不、不对，这些鬼神的气息太僵太淡了些，不像是鬼神们藏身于此而产生的气息，倒像是他们已经离开，残余的气息被人激发……
被破去的阵法骤然飞散，在四方组成道道锁纹，死死封闭了荒村的空间。这是个连环阵，这是……陷阱！
飞英从未如此明晰地产生过自己是如此迟钝的感受，他的神识才刚刚反应过来，就见一道剑光暴起，骤然劈开他的视野。飞英目眦欲裂，他极力想要躲开，但那剑光太快，他又太慢，他的神识中照映出那道如惊雷霹雳的剑光，他的法力与躯体的运转却跟不上来。他觉得自己沉如背了一座厚重的大山，从法力到肌体都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他看见了，却躲不开。
那要命的剑光还没有接触到他的躯体，锋锐的剑意却已刺痛了他的神经，他护体的罡气已经被破开，肌肤撕裂，滚落猩红的血……
剑光……与他擦身而过。
飞英恍惚明白过来，那剑光根本不是冲着他来的。
原来那只是余散的一点剑意而已，原来他连剑光都没有看清。
他不由得感到死里逃生的庆幸。幸好，幸好偶师使才是那人的目标，幸好他的弱小使得那布下陷阱的人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但偶师使能破得了这样的杀局吗？如果偶师使败了，他该怎么办？
飞英忽然感觉胸口一痛，他仰面倒下，看见剑光刺中偶师使的胸口；看见灰衣老道引剑挑向偶师使的头颅；看见偶师使像蛇一样从黑袍与面具下脱出，趁着灰衣老道被缠住的瞬间破开困阵遁逃而去。他看见黑袍之下的偶师使是个容貌姝丽的女子，灰衣老道丝毫没有在意他，对逃走的偶师使直追而去。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了。飞英想到之前偶师使给他奖励时连到额头上的丝线，他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对方的替身傀偶。他就要死了，可他不甘心。他想要活，他想要力量，他不能这样死了……飞英直勾勾地盯着落在雪地里的木质诡面上，他看到了，刚刚偶师使用这个缠住了灰衣老道，这面具也是个傀偶，傀偶替伤法他也会，也许不那么高明，但他能活下去……
诡面被剑光斩出一道裂痕，上面的花纹像有生命力一样扭曲挣扎着，好像它们也被那剑光斩伤了，但它们还是活着的，它们能活下去，它们是有生机的。
飞英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已全然忘记了这是偶师使的诡面，他就算拿到也未必能够使用，也想不到他此时未必还有能力祭炼这张诡面，想不到等等其他问题，他只看得到那张诡面上的花纹，他只想着他要活下去。
他在雪地上向那张诡面爬去，从胸口流出来的血化开了地面上洁白的雪，和下方的泥土混在一起，拖出一道脏污的痕迹。
他极度用力却又极度无力的手勾成鸡爪般丑陋的模样，终于够到了那张诡面，抖着手将它扣到自己脸上。
……活下去……得到力量……走出更远的前路……再也不必卑躬屈膝……不必羡慕别人的传承……不必被轻视、被随手用作替死的傀偶……
对……就是这样……
飞英的神智愈加模糊，诡面上的花纹闪着妖异的光，断裂的纹路蠕动着，试图跨过剑痕重接到一起，却被剑痕上残余的剑意所阻。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惶恐的意志问道。
飞英被这声音惊醒，神智骤然一清，他这才发现，那诡面竟在吸取他的神魂力量！他此时清醒过来，连忙收束神魂，诡面对他神魂的汲取骤然慢了下来。飞英想要从中挣脱，但那诡面上的花纹竟已化作根根丝线，从他神魂上的一处微小残缺扎进来，死死缠住了他，这一番挣动下来，不但没能脱出身来，反而又被诡面吸走了不少力量。
如此下去，他非死在这诡面上不可。
一抹无形无质的光明忽然亮起，照在飞英的神魂上，那些缠着他的诡异丝线在这光亮下骤然一抖，受伤似的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就顶住了光芒的影响，它们仍扎根在飞英的神魂上，却不再能吸取他的神魂力量。
飞英松了口气，开始寻找那突然亮起的光明来源，他想起刚刚把自己唤醒的那个声音。是谁突然出现在此地帮了他？
“你是……我？！”飞英刚开口欲问，忽然觉察到诡面中出现的另一部分神魂竟与自己同源。
“你是谁？不对，我是谁？不对，我们是谁？”石头迷茫又慌张地问道。
他原本正跟在先生身边修习点灯法，经过这段时间地修习，他已经可以长久地维持心灯不灭了，只是灯焰仍很微弱。但刚刚竟不知怎么的，一个晃神就出现在了这里。过了最开始的慌乱后，他也看清了当前的情况。石头一直清楚自己只是一点神魂碎片，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是残存的最后一点神魂，却不想原来还有个更完整的本体。不过假如不是他回来得巧的话，过不了多久这本体看样子也要没了……
飞英已经想到了石头的来历，他曾经用过分魂的保命之法，看来是他重伤的那段时间里，这片作为后备的神魂碎片苏醒了，只是不知这部分神魂碎片究竟经历了什么，看上去似乎记忆全失，而且还学了些他不知道的手段。但他也不必追究，等到将这一部分神魂碎片融合之后，他也就什么都知道了。若非他神魂上有这一道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微小缺损，那诡面也未必能如此轻易地汲取他的神魂。
现在飞英的神魂强大，而石头只是些许残片，神魂的融合应当十分轻易。飞英神魂一动，正欲与石头重新融合，神魂交融间记忆思维瞬息交错，他看见自己成为了半块巨岩，又看见半块巨岩被炼做一枚拇指肚大小的黑石，看见明灯……
剧烈的撕扯感突然产生，飞英感到从石头的神魂碎片上产生的惊愕、厌恶与排斥，在他看到石头的记忆与念头时，石头也看到了他的记忆与念头。正在相融的两道神魂之间生出了巨大的斥力，他们思维已经全然不同，他们的意志互相违背，纵使同出一源，但相逆的精神已无法融为一体。
飞英惊怒斥道：“你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石头却好像受到了比他还要大上许多的打击：“我竟是这样的人？我竟是这样的……怪不得之前一直点不亮心焰……”
飞英又恼又急，冷冷道：“早先在门中数度险死还生，同门与师长是什么得性你看样子是忘了个干净。怎么，你很遗憾没有死在他们手中被抽出根骨炼化吗？”
“他们如此做，不代表你便可以这样学。你深恨他们，可你现在的样子，与他们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石头同样怒道。
“‘你’？”飞英气极反笑，阴冷道，“在我把你分割出来前，那些事我就已经做过。你莫非认为忘记之后，被分割出来，你就是干净无辜的？我们同根同源，我们本为一体！”
“是的。”石头道，“我为此感到非常的羞耻。”
二者神魂同源却相争，石头的心焰不稳起来，诡面趁机而起，诸多丝线骤然紧绷，强取神魂之力。
飞英骤然闭嘴，石头也不再相争，专心稳住心焰。他们本为一体，也很清楚现在的敌人是谁。
但石头的心焰太过微弱了，他只能使诡面暂时蛰伏，却无法将之从神魂中逼迫出去。一旦他的心焰弱了下来，诡面立刻就蠢蠢欲动。他只是一点神魂碎片，神识常常疲倦，心念一散，心焰就要熄灭，只有靠飞英传递过来的神魂之力才能支撑。
“把这法子教我。”飞英道。他认为他的神魂力量远比石头要强大得多，由他来用这个术法可以更容易地制住这张诡面。他原本不必学，只需要将石头融回，使神魂归于完整就可以了，但现在也只能慢慢学。
石头却冷冷道：“你学不会。”
飞英一恼，只觉得自己这分出去的神魂简直愚蠢得可怕，如果不是感觉到石头的确与他神魂同源，他几乎要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他了。怎么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
石头与他神魂一触，将自己修持点灯法的过程传了过去。
飞英得到此段记忆，明白自己确实学不成。他的身躯此时已经重伤而亡，只剩下神魂凭依在这诡面中，还时时都有被这诡面吸干消亡的危险，不由得更加着恼起来，冷笑道：“你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那个凡人？”
“记得心中曾有的一念仁善有什么不好？”石头淡淡反问道。
飞英恨声道：“有什么不好？若非当初一念差错给了她青蚨钱，也成不了后来那个古古怪怪的妖鬼。当初在台吴县外重伤皆拜她所赐，我也未必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一念仁善！我自行事为我，从魔窟中挣出一条性命，得来了今日的修为，却因为当初给了她青蚨钱致使今日的死劫。当初就不该起那一念仁善！”
石头神念翻腾不休。他与飞英是同一个人，他们本为一体，飞英的想法就是他会产生的想法，飞英的私心与狠毒也是他所拥有的东西，他的确有过一念仁善，但这一念仁善是如此的微小，只支撑得起一点朦胧微弱的光芒。他在与飞英相争时说得高尚，却很清楚自己心里有几分认同。那本就也是他的想法，他只是将它们遗忘了一段时间，然后在这段时间里，被教导着抓住了心底极微茫的一念仁善。
他不由烦躁起来：“你真的要与我争执这个吗？我否定这一念，然后心焰熄灭，让这邪物将我们吃了，这就是你想要的？”
飞英闭嘴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起来。他靠着狠绝与恶毒从师门里活下来，一路走到今天，唯一发出来的一点善念害得他后来重伤，他恨极了当初一点愚蠢又多余的仁善，现在却又要靠自己已经否定了的东西苟延残喘。一个残缺的自己、一点否定自己的残缺、一张诡异的邪物，现在他们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离开不了谁，像三条互相吞吃的蛇。
他为什么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可笑的情况？
他想不通。他想不通冥冥之中的因果运转，也想不通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原因——“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飞英问道。
石头也想不通。他之前的记忆都失去了，只记得自己在半块大石上苏醒了意识，后来这块大石被人拿去用了，他就到了先生手里，跟先生学了点灯法。根据从飞英那里得来的记忆，他之前是被飞英放在一只黑兔妖身上沉睡。后来这黑兔妖逃了，他被从兔妖身上清走也是正常，但这片神魂为什么没有消亡，反倒辗转成现在的样子，却是他们都不知晓的了。
这其中的过程不能不令人生疑，但空白的记忆却使得他们抓不住任何依据，可另一点问题却是明明白白的：飞英所修习的分身复生之法可没有把神魂碎片召到身边的功能，石头本来正安安稳稳地跟着先生学点灯法，他是怎么突然来到飞英这里的？时机又是如此的恰到好处？
教他点灯法的“先生”、与点苍山有瓜葛的吴侯、玄清教暗藏的偶师使、荒村里埋伏的灰衣老道……谁能算清这一切纷杂凌乱的人与事？谁能安排出这稍有意外就会错开的时机？
谁能在背后谋划了这一切？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荒芜的村子里突然生出一点空间波动。虚空中遥遥探来一只手，将戴在飞英脸上的木制诡面摘走，又了无痕迹地消失。
乱雪上，只剩下飞英面容扭曲的尸身，身后拖着长长一条被冻在雪地里的血水泥浆。

第128章
梁都王宫,李泉伸手捉住悬在半空的狼毫笔，在笔洗中轻荡。残墨在水中化开，染了墨色的小水波击在瓷壁上，泠泠水声惊起了另一张桌案前的胥桓。
他抬起头放下笔,双眼因思绪还停留在手中的公文上而有些空茫。
“完成了？”他问道。
李泉一摆手,桌上的书册就平平推到了另一张桌上。
胥桓抬手接过翻看起来。他请李泉来与他一起定下可以重定乱世、与世界运转相契的律条,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是需要他终生践行的道，直到最后，以智慧与力量，书就一册真正无瑕无秽、可梳理世间的律册，胥桓没想着一蹴而就,但第一步,他需要这尚且粗糙的草稿足以成为他的根基。
开始时他想他可以与李泉互相探讨,和而不同,可以使道理越辩越明,越少缺漏。但他却发现，李泉在这条道上走得比他要更深更远。比起相互探讨，这渐渐的已经更类似于单方面的指点与教导。
后来慢慢就演变成了现在这个模式：李泉并不参与他最初的拟订,但会对他拟订的结果提出疑问，每一个疑问都准确点出了问题所在。胥桓就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修改中,越来越明晰了自己的道。
他翻着李泉推给他的册子，这本长册经过修士的手段炼制，瞧着虽然不厚,所载内容却抵得上梁王宫中的半壁藏书。他越翻越快,但直到末页,也没有看到墨色注疑的地方。
“已经没有什么可改的地方了。”他听见李泉含笑的声音。
养大了胆子的小松鼠推开窗钻进来要烤火,窗外日暮金霞，照白雪盈盈。暮鼓声声里，一道道他亲手拟写的律条从胥桓的神识中淌过，凝聚成坚实的锁链，夯实进他的根基。混沌不清的命理忽然显出一线，在浑沌如黑洞一般的力量里深深扎下一根锁链，像飘摇的舟船定下一根结实的锚。
胥桓猛然抬起头，双眼亮得惊人：“我……”
“去吧。”不必他说完，李泉已经笑起来。
胥桓亏损的根基才刚刚重新弥补上来，正是需要稳固的时候。
昼漏尽，暮鼓止，日轮西倾渐渐没入地底，李泉看向窗外，余晖倒映在他眼里，灿烂若金。
……
等到胥桓再次从闭关的石室中走出来的时候，又是一次暮鼓声声，他浸在暖色的霞光里，皮肤似终于从经久不散的寒凉里透出了暖意。
他嘴角翘起，似乎是想笑一下，但这个笑还没有完成就被一阵冥冥中的感应打断了——窕姨出事了。
胥桓的神色冷了下来，目光利若含锋，直刺所感方向。
他娘出事的时候他才六岁，什么都做不了。他不会再让窕姨出事。
晚霞在日轮沉落后褪了色，一缕风卷起些许碎雪，其上碎金般的光芒在落地前黯淡了，灰蓝色的雪地上已经没有了胥桓的身影。
……
“人心，大约是这世上最可笑的东西了。善恶同具，欲求混淆，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总是折腾着没有意义的事，妄想弥补却让自己越陷越深。你们说是不是？”别初年嘴角啜着笑问道，但他身边却没有其他人，只有手上把玩着一只有道裂痕的木质面具，那上面诡异的纹路好似一个个被纠缠在无尽线团里的人。
面具里并没有回应，别初年也不在意，他无聊极了似的继续对着面具自语道：“那位想用你做什么呢？替代偶师使？借明灯法反取玄清？还是别的什么打算？”
飞英被困在诡面中，一语不发。他已然明白，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别人手中的棋子，受双方争夺取用。但无论执棋者怎么打算，与他这个棋子是没什么关系的。这取走诡面的修士对他喃喃相问，可飞英虽然已经在局中牵扯甚深，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牵涉进来的——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别人的落子。多可笑？他以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思量考虑的结果，但却一直都是在沿着别人给他安排好的路线前行。
多可怕。
在遇见偶师使之前，他就已经成为了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替代偶师使？反取玄清？这修士所猜测的难道不可笑吗？他这样一个连知晓自己入局都没有资格的人，可以做成这样的事吗？
“你自然是做不成的，但要做这件事的不是你。”别初年悠然道。
飞英心中一惊。他方才的所思所想都是在神念中进行的，并没有回应别初年。只是心绪一时波动，竟就被觉察了。飞英极力收束起神念，却仍觉得自己在此人面前仿佛赤身裸体，毫无秘密可言。
可他同时又不由得被别初年的话激起更大的心绪波动。偶师使诡异莫测，玄清教根深叶茂，与他们相比，他就像一粒石子、一片落叶，但石子与落叶能做成什么事，并不取决于他自己，而是取决于他在什么人手中。岂不见修士手中的一滴水珠，也可击碎凡人所持的百炼精钢？而石头与落叶，自然是没有资格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的。
别初年试探过后确定没有办法从飞英这里得到什么结果，也不失望，猜不出来也罢，反正这枚棋子已经落到他手中了。
同样被困在诡面当中的石头虽然一直在以点灯法遏制鬼面，却也同样听到了别初年所说的话，心神受到扰动之下，心焰明灭不定，与诡面之间的平衡霎时变得岌岌可危。
“慢来，定心。观心如明镜，念头所过皆如流影，虽倒映其中，却不能扰动镜面……”别初年的声音像清泉一样流淌，指点着石头如何稳定住心焰。
石头依言而行，繁杂的心念在别初年的声音中像沙石一样慢慢沉淀到心底，澄明出一片如明镜的心湖，竟隐隐感觉可以反制诡面。
“你……”石头隐藏着力量，只维持着与诡面之间的平衡，惊疑道，“你也懂得点灯法？”
别初年笑了一声，若有深意道：“我为什么不懂呢？”
石头心中灵光一闪，惊道：“你是那个！那个算计了先生的人！你是别初年！”
在他和先生离开六英城之前，柴火受人蛊惑欲害先生，那人留下的姓名便是别初年。他很了解先生，也很了解明灯教，在柴火用他所给的阵法困住仰苍时，石头也同样被困在阵中，他滚落在地，被一股灵光定住。那道灵光的作用绝不只是为了定住他！所以他才会突然出现在诡面当中，所以他现在落到了别初年的手中，这才是那个阵法的真正目的！
别初年从诡面中抽出一段夹杂着零星记忆感受的神魂之力，随手把那段神识力量丢到虚空不知哪里去。飞英和石头失去了部分神魂力量，只得全力对抗诡面，又回到了之前的平衡中。他的隐藏被别初年轻易看穿破坏，却不敢生出丝毫怨恨。
别初年含着笑。只为了给仰苍送个答案就跑一趟，这不是他会做的事。一件事不必只有一个目的，仰苍重情，情惑人心，遮了他的眼，他还有得学呢。
别初年悠然把玩着手中的诡面，丝毫不在意他同僚的处境。
……
偶师使正在被赤真子追击。她一直在逃，从没有试图反击过，这并不是因为赤真子强到她连反抗都做不到，而是因为赤真子手中有一件极克制她的东西。
赤真子从涂山而来，他此次离开点苍山，就是为了处理涂山中的不肖子弟。涂山阴大人给了他两个帮助，一是这些不肖子弟的大致方位，二是他们判罪卷。
身为涂山氏之祖，又有点苍山的卜算相助，涂山阴本来可以直接确定每一个涂山子弟的所在。但这些叛出涂山的不肖子弟转投到了浑沌门下，有浑沌的力量干扰，赤真子只确定得了大致方位，却不能直接找到他们。
正好赤真子要去安顿吴侯托付给他的诸多鬼神，他同门又卜算出使吴侯身亡之人与他这一趟的任务有关。他索性便先处理害死吴侯的仇怨，也可由此来寻线索。
赤真子在月娘的指引下找到了吴侯座下诸多鬼神的藏身处，在发现玄清教对他们异常的关注与搜捕后，赤真子将这些鬼神送走，借此布了个局，在荒村中耐心地等待着。
他等到了杀害吴侯的凶手，也等到了此次任务中最重的一个涂山叛逆——二者竟是一个人。倒为他省却了工夫！
涂山规矩严苛，自修行起便要立誓。这几个叛逆借助浑沌的力量遮止了背誓之果，但有涂山阴亲书的判罪卷在，一条真实的罪名便是一重压制。偶师使正是感觉到了判罪卷的存在，所以才当机立断地逃走。
偶师使不愧是玄清教中六使之一，竟能在赤真子布下的绝杀之局中以飞英替命、舍弃诡面换取一线喘息、强破困阵，于瞬息之间逃了出来。
但任她百般挣扎，如今也已到了绝境。她的傀偶已经用尽，也再无可用的底牌，赤真子却仍紧紧跟在她身后，半点不曾甩脱。
道音雷鸣乍起，震得她神魂发痛，她在涂山阴亲书的罪卷下如负山岳，用尽了力气才艰难避开赤真子的雷法，转身却见那要命的剑锋已至眼前，紧缩的瞳孔里剑光骤然放大，已至近前。
“住手！”
一刃无柄柳叶刀飞射而至，生生挑开赤真子的剑锋，剑意擦着涂山窕的脸颊而过，在玉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渗血的伤口。
胥桓的身影于柳叶刀后而至，强行挑开赤真子剑锋的柳叶刀倒飞回他身侧，另有两刃柳叶薄锋夹在他指间，锋芒吞吐间寒煞蜇人。
他目光自刀身上扫过，眉头紧紧结起——那枚柳叶刀刀身已经崩毁了大半。
胥桓紧盯着赤真子，目光沉凝杀意凌冽。这个灰衣老道不好对付。他于惊怒之中出手，已是全力而为，却只堪堪将这老道的剑锋挑开几分。
他匆匆赶来，正看见涂山窕在剑锋下绝望又不甘的眼神。他想起了他娘。宫中惊变那一日他才六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拖进了老祠堂，他没看见他娘最后一面，也没看见他娘是不是同样的挣扎与绝望，但他早已在千万次苦痛的思虑中幻想了无数次。窕姨与他娘是同胞姊妹，她们生得一样。他看见刚才那一幕，就好像看见了他娘当年的绝望。
他不会再让窕姨出事。
胥桓指尖一动，两枚柳叶刀划出交错的弧线冲着涂山窕急射而去，他人随着柳叶刀一起动了，后发而先至到了涂山窕面前，查看她的情况。
赤真子的剑锋已经再袭而至，胥桓头也未抬探着涂山窕的脉，先发的两枚柳叶刀自他耳际绕过，双刃于脑后互错斜拨，正好以巧力架开了再次袭来的剑锋。之前硬抗了一剑崩毁大半的柳叶刀亦急斩向赤真子。
场中突然多出一人，赤真子不动不摇，一道雷法击向面前的柳叶刀，剑锋灵迅再斩涂山窕。本来就残缺了一半的柳叶刀被雷光击碎，却突然从破碎的刀身中爆发出凄绝寒煞，这孤绝的锋芒令赤真子剑意凝滞了一瞬，胥桓借此时机拉着涂山窕转身欲走。
他看出涂山窕身上情况不对，却不知具体是怎么回事。这灰衣老道不好对付，他怕是很难赢过，不如先行离去，之后再做打算。
赤真子的剑意慢了一筹，神识当机一引，数道雷光拧成锁链凭空横栏。胥桓引刀斩之，两刃狭窄的柳叶利光一闪，雷光被劈散，其下却露出来另一重无形无质的锁链，幻象般穿过刀身，也穿过胥桓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影响，紧接着他就感觉到手上一松。
那锁链是冲着涂山窕来的，她为了避开锁链，竟松开胥桓，主动冲着赤真子的剑刃方向去了。
胥桓瞳孔骤缩，柳叶刀疾驰回护，却已是来不及。涂山窕极力转身向他伸手，似是想要借他的力再逃脱剑锋，胥桓倾身欲去拉开她，但剑芒已经抵在了涂山窕的心口上，他与她的指尖却还差着一寸。
“不……”胥桓瞳孔几乎要缩成针尖一般，他看着涂山窕向他伸手，像看着他娘，只差一寸……
他极力向前扑过去，却忽然心口一麻，僵在了原地。
他看见赤真子的剑锋穿过了涂山窕的心口，但她身上却没有伤；他感觉到心口残留的锋锐沉厚的剑意，令他动弹不得；他终于注意到，涂山窕向他伸过来的五指尖，探出无形无质的细丝，那些细丝，连在他身上。
她用他来替死……
胥桓空茫地看着涂山窕。
涂山窕身形急闪，像鱼一样从剑光劈出后的缝隙间穿过，于毫厘之间躲过了那由判罪卷所形成的锁链，毫无留恋地向远处遁逃而去。
但那道本该被转到胥桓身上的剑光，竟不知为何又出现在了她身前，诸多锁链已断了她的后路，受此一阻，剑光斩落。涂山窕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道剑光，眼神逐渐晦暗。
锁链自涂山窕的尸身上一卷，将她神魂锁住，落回赤真子手中，化作一卷墨痕如铁的白绫。
胥桓猛然咳出一口污血，麻痹的身体这才重新能动。
方才那道穿心而过的剑光是虚的，只在他心中留下了些许剑意，令他动弹不得，虽然伤了心脉，却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赤真子收好涂山窕的神魂，既然之前已经见识过了偶师使使人替死的法术，他自然会有所准备，以剑光在巅毫之间虚实转化，才拦住涂山窕，也留下了胥桓的性命。赤真子转身欲走。
“等等。”胥桓下意识唤道，声音既颤又哑。
赤真子停步看他，见他身上没有什么凶恶孽气，抬手将手中的白绫抛给了他，道：“你怕是被这偶师使骗了，她罪孽深重，皆在此卷中。”
这判罪卷只对涂山窕有效果，如今已经没什么用处了。胥桓下意识接过白绫，再看去时赤真子已消失不见。他空茫地向前踏出两步，似想要去追却又无处去寻，心脉上的伤仍在疼痛，他按了按胸口，顾不得去擦嘴角的血，先低头去看手中白绫。
他看得出它的真假，这种东西和戒律司中的手段有相类之处，只有上面记载的罪责是真实的才会起效，且只针对背誓者，几乎没有什么手段可以阻挡。
判罪卷上清晰载明了涂山窕的罪。胥桓一条条看下去，偶师使、玄清教、梦兽、地脉、浑沌……这些玄清教中他竟从不知晓的事情。
他看到判罪卷上的最后一条、那条最早的罪责：修炼邪法，残害同族，炼其胞姊……
胥桓猛然攥紧了白绫。
他想起他曾询问涂山窕，他娘明明是早已化形的大妖，为什么会落到那个地步？
夜风刮过冬天尖利的树枝，声似尖啸哭嚎。胥桓的身影忽然消失，地面上卷起一阵寒凉的风，这风比雪还要冰冷。
这一夜，一道冷风吹过了梁国中的许多地方，吹过了每一个玄清教的据点，吹到了那暗藏在深处的阴影，每吹过一个地方，这风就更凄煞一分，最后吹落到北地边境的一处荒村中，停在一具早已僵冷的尸身旁。
这尸身上还遗留着最后的残念，一个已经接触到玄清教暗面的修士，被涂山窕当做替死的偶，他似终于在死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在不知不觉间就成为了别人手中的棋子，每一步自以为的选择，都是别人早早安排好的道路。
胥桓盯着这具尸身，手中白绫破碎成片，被风雪撕扯着冻进混着血水的泥污里。
偶师使、梁国的偶师使……谁是她的偶？！
……
在别初年将飞英的部分神魂重新塞回他尸身中时，浑沌笼罩在梁国上的迷雾再也无法彻底遮掩住一切。
梁王都中，李泉猛然站起身，但他刚迈出半步，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浑沌的力量已悄然而至。
“别急。”浑沌幽邃的声音说道，“长阳，我看你落了这么久的子，也该你来瞧瞧我的局了。”
李泉静默地站在原地。浑沌并非亲身而至，只是借自己在梁地的布置送来一点力量。此前他们的诸般对弈只是以子相对，此时才是双方的试探真正碰到了一起。
“我给神庭和闵地找了点麻烦，太阴和炎君一时半会腾不出来工夫。”浑沌道。
李泉只是长阳的一具化身，他们还不至于因为感应到他与浑沌有了接触就放下一切急忙赶来相助。当然，若浑沌想要毁去这具化身，乃至借此反伤长阳，则又不一样了。
但浑沌还没打算做到这个地步——李泉只是长阳的一具化身而已。
“你想要玄清教，”浑沌把李泉困在原地，“我可以把它给你。”
……
一道风垂落梁王宫中，那风冷得像寒潭最底部的不冻泉。
胥桓落在那座清冷的小院中。他已亲眼看过了玄清教的真实模样，亲眼见证了那张白绫上的记载为实，知道了这个所谓玄清教主不过是个傀偶，知道了他这一生，是多么的可笑。
他苍白的嘴角还沾着未曾擦去的血污，空寂的眼睛看向院中的井，还有井旁的石碑。
他来到了这里。
但这里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胥有容站在井旁，像一株枯木一样。她瘦了许多，但看上去还被照顾得不错，折磨她的不是外物条件，而是她自己的心。
她的眼睛也是木的，可是在看到胥桓后，突然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等待了许久的、兴奋的亮光，好像她正在期待即将发生的事情，期待到几乎无法忍耐。那是一种可怕的、疯狂的亮光。
胥有容提着一只壶，把手悬在井口上方。她裂开嘴，像是想要笑一下，却又被过度的激动与刻骨的仇恨给弄得扭曲。
“胥桓。”她用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细瘦的手臂颤抖着，“这是你母亲的墓，是吗？她就死在这口井里，是吗？”
胥桓看着她，没有问她为什么会知道，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能够来到这里。既然玄清教不是他的玄清教，那么梁王宫大概也不是他的梁王宫。
他盯着那悬在井口上的壶，他从那壶中感受到了污秽的浊臭气。
“阿慈。”胥桓说道，“把东西放下。”
胥有容看着他，疯狂发亮的眼睛里突然透出一点清醒的悲伤。
“我会放下的。”她说道，“但你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呢？你有多在意她？愿意为此割开自己的喉咙吗？你愿意为此废掉自己的修为吗？你愿意为此斩断自己的手臂吗？你愿意为此淌血吗？做你愿意做的事吧，做到我愿意为此放下这只壶。我可以保证，最多只到你死去，假使你死去，我绝不会把壶丢下去。我也并不喜欢侮辱一个死者的坟墓。”
胥桓盯着她，空寂的眼中越来越冷。
“阿慈，把东西放下。”他再次说道。
胥有容美丽的面容扭曲起来，她咬着牙，手指渐渐松开：“看来你也没那么在乎她。”
寒似九泉中的风吹过，胥有容只觉得连骨髓都要冻起来了，胥桓在她还没有看清时就已经靠近了过来，他冰冷的手指像铁一样钳住她的脖子，那盛着秽物的壶被远远送离井口，一滴也没有洒落。
胥有容看清了这一切，眼里的那些清明突然消失了，她抓着胥桓的手腕，用力到指甲几乎都要劈裂，却没办法在那冰白的手臂上留下丝毫伤痕。
她之前在梁王宫中所有的闹腾发泄都是伪装的，她知道怎么做才更能让人放下心。可她仍然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个普通人。
当那人告诉她怎样才能报仇时，她立刻就意识到了这只是个利用她的陷阱。
但那又如何呢？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可她没能抓住，她连一点痛苦都没法带给他！那钳住她脖子的手臂越来越紧，她眼睛里却没有生出惧怕，只有深渊似的苦痛与疯狂恨意死死盯着他。
他们距离很近，近到她在夜色里终于看清了胥桓的样子。她看见他嘴唇上的血迹，看见他头发里夹杂着的白色，看见他的眼睛。
她突然不挣扎了，她艰难地翘起了嘴角。
他也疯了。一个疯子，在这世上是活不了多久的。
胥桓暗沉的眼睛盯着她，像是她的挣扎从来没有影响。他手上施力。
阿慈的脖子在他手中折断。
……
院里突然落下一道轻和的风，李泉静默地出现在他身后。在阿慈死后，浑沌就放开了对他的限制。
胥桓没有回头，他好像已经化作一座没有声息的雕像，浸没在无尽的晦暗里。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他对李泉问道，又好像根本不需要答案。
玄清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就连梁国边境的兴丰观和吴侯都知道，李泉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把李泉视作同道，邀他来共成修行之道，共享梁国的德业。他被涂山窕遮蔽着视野，像戏台上的偶一样，只看得见她布置好的剧目假象。
胥桓慢慢转过身，他看着李泉，双目孤寒彻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泉看着他，目中似有哀悯。浑沌仍在他的耳边说话。
上有所施，下有所效，是为教。长阳掌因果，但他纵有通天的能为，要以手段夺取玄清，也需要一个引子。但胥桓已经成不了这个引子了。他才从黑暗中挣出来的、属于自己的、与十二万年前真正的玄清教相合的道，已经毁了。
现在，长阳再想要玄清教，只能靠浑沌来给。
“我可以把玄清教给你。”浑沌说道，“但你要拿幽冥来换。”
长阳，你要怎么选呢？

第129章
“你还记得你的愿吗？”李泉问道。他似已经全然忽视了浑沌的话,只专注于面前的胥桓。
“我的愿？”胥桓吐息寒凉，“那是我的愿吗？”
他想到荒村中的那具尸骸，他们都是别人手中的木偶。自以为在走着自己的道，一举一动却都是被别人牵扯着。他的所行、他的经历、他所拥有的一切,从混乱中摆脱的梁国、以之为臂膀的玄清教、难得同道的李泉、真心助他的窕姨、阿慈……哪一样不是虚假的？哪一样没有被毁掉？
他的所思所想是自己的吗？他所选择的道是自己的吗？
谁在引导他？谁在掌控他？谁在把他当做掌中棋子,主导他虚幻的一生？
“你的道已经毁了吗？”李泉低低叹道。
“既然不是我的道,为何不能毁掉？”胥桓僵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踏出一步,身后的水井轰然崩塌，连同石碑一同埋葬。他已不需要有什么来缅怀了，也省得这里再受打扰。
“还有一件事情，”浑沌的声音在李泉耳边幽幽道，“当年在你身陨之后,玄鸟为保玄清教,将自己的魂魄与之绑到了一起。”
当初长阳陨落,供奉他的玄清教受到重创,险些毁灭。玄鸟以其图腾之身的特殊,将自己与玄清教绑在一起，这才保住了当时摇摇欲坠的玄清教。若非他如此，玄清教也坚持不到后来,等浑沌再灭一次。
浑沌之所以只是把玄鸟的魂魄丢到毒潭中消磨，却没有直接将之陨灭,也是为了玄清教——他还要保留下来一部分原本真正的玄清教，才能借此联系来寻找地府。
“玄清教要是毁了，他那点残魂也就彻底陨灭了。”
“你说得对。”李泉对胥桓叹息道,“玄清教……也早该毁了。”
他忽然伸手一推,一股无匹的力量将胥桓携裹着送离此处。浑沌骤惊,他生出不好的预感,虽不知长阳要做什么，还是下意识伸手欲拦，他慢了一步，没能拦下人，胥桓所往的方向却受他力量干扰，已不知落往何方。
遥远的大青山首上，长阳指尖浮现出一支笔，笔身洁白如骨，笔毫如沾浓墨。
他似是根本没有听浑沌的话，似是根本不在意亲手建立起来的玄清教、不在意玄鸟仅存的残魂。
一笔落下，天地间铮然而鸣，如弦断琴崩。
刹那间，世间一切与玄清教相关的因果，皆尽消散。
世间一切与玄清教有关联的生灵，无论他们是否参与玄清教中、无论是否接触到玄清教的隐秘，在这一瞬，心中皆有所感。众生与玄清教之间的因果瞬息成熟，或有突兀暴亡者、或有疾症忽愈者……现种种异象。无论时机到否，一切种下种种玄清教之因的众生，此时皆得到了种种相应的果。这是长阳的大神力所至，是亲手创立了玄清教的神明的意志。
一笔过后，因果俱全，玄清不存。
浑沌惊怒之间，一时竟来不及反应。他与玄清教之前的因果倒没有被成全——所有指向浑沌的因果都没入一片混沌的力量，永远也无法结成果，只会如黑洞一般，卷乱越来越多的因果线。长阳一笔强行划断了他与玄清教之间的因果线。
他不明白，能够花费不可计年打造地府、为了众生身沾因果的长阳，怎么会亲手毁去玄清教？他已经不在乎玄清教了吗？他难道不在乎玄鸟了吗？
但长阳的笔已经划落，这世间，已不存玄清教。
这不只是玄清教这个名义不再存在了，这是因果上的彻底终结。那些原本玄清教中仍然存在的人，他们无法再以玄清教的名义与手段交流，无法再通过玄清教关联在一起，他们彻底散落。因为与玄清教有关的一切，已经彻底结束了。
卢国毒山头，木头在山腹里静静地坐着。他本已习惯了这里的冷寂，自几个月前的那场大雨消弭了土地中的苦煞气后，前来寻找他求取枯藤汁的凡人们也就很少来了。他们只在偶尔路过的时候才会再次来到山脚下拜访他，这不能怪他们，他们的生活已经很艰难了，每一点空闲时间都必须要花费在生存上。
木头理解他们，于是也就不再在山脚下等待。那些为了拜访他而特地绕一段路来到毒山头脚下的人们，在发现丑神仙离开后，也就不必再来了。
木头回到山腹里，依着把自己盘成巨木的苦藤，看着美丽的毒萤飞舞。他曾经习惯了这里的冷寂，但他后来尝过了热闹的滋味。他记得那些来找他的人；记得那个抚摸他掌心开出的花朵的小孩子；记得圆月之下，走出毒窟，在李府院子里的那一个晚上……木头抱着一个酒葫芦，轻轻摇了摇，听着里面的水声，小心翼翼地拔出来一点塞子，从缝隙里嗅了嗅，又给盖上了，再安安稳稳地放回苦藤根基处的一个凹陷里。
在苦藤宽厚的根基上，有着许许多多有藤蔓绕成的凹陷。这些凹陷里，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的东西，一只风筝、一只走马灯、几本画册、几个泥人……有些是丁芹带给他的，有些是谨言和文千字托丁芹带给他的。毒山头这里的环境特殊，丁芹还没有办法打开很大的口子，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送些小东西过来。
他曾经习惯了冷寂，但现在他有了期待。
木头坐在苦藤根部，仰头看着上空在莹白枝蔓间安静飞舞的流萤。
当他愿意等待，困在这死寂毒窟中的时间就是有意义的了。
可他却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不安。他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消失，那是比被困在毒潭中千万年更要空洞冷寂的感觉。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他感觉自己好像也正在消失，他不由得感到恐惧，拼命地想要抓住些什么。他下意识伸手，指尖触碰到了苦藤上的酒葫芦，酒葫芦却突然爆裂开来，里面的酒液尽数燃烧了起来。木头这才发现，他身上竟着起了火焰。
不只是他，那坚韧厚重的苦藤也燃烧了起来，明亮的火焰卷遍了苦藤的全身，将幽暗的洞窟照得如此明亮，就像神明降临的那日一样。
苦藤的枝叶在火焰下破碎成点点火星，艳红的色彩在热流中飞舞，这景象是如此的美丽，那坚韧的苦藤却发出了不堪负重的哀鸣。
被烧断的枝条再也支撑不起它厚重的身躯，它只是一株藤而已，就算把自己堆叠成树木一样高大，倒下的却也比树木要快。
木头的珍宝因苦藤的震动滑落到了水里，刚接触到潭中毒液时就被化去。
木头惊惶地跳进毒潭里，拼命将潭水泼向苦藤，可这些潭水却熄灭不了苦藤上的火焰，也熄灭不了他身上的火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睁睁地看着那花费了千万年将自己堆叠到洞顶、接触到阳光的老藤，在火焰中崩塌。
他看见老藤的根部，看见根底的魂息藤棺椁，看见棺椁中的尸骸。
原来是他要消亡了吗？木头恍惚明白过来，他继承了这尸骸最后的残魂，因此在这尸骸主人最后的残魂消亡时，他便也要消亡了。
他看着自己身上燃烧着的火焰，那些火焰在他丑陋的木瘤疙瘩上燃烧，在潭水上燃烧，那些清澈可怖的毒液在火焰下飞快地干涸着。
他也快要像这潭水一样消亡了吧？木头看着被火焰照耀得如此明亮的山窟。
到头来，这里也只有他自己一个而已。
……
毒山头脚下。
人们在这里再见不到丑神仙了，他们就在丑神仙的茅屋旁给他立了一座丑丑的石像。人们说灾难结束，丑神仙回到山里修行去了，他就是为了救人才下山的嘛，现在灾难结束了，神仙自然也就要回去了。所以他们在这里给神仙立下一座雕像，他们就可以继续纪念他、感谢他，就好像神仙还在这里一样。
孟耳背着一担柴走向毒山头山脚，这比他要去的地方得多绕几步路，但拐一脚也不费事，干嘛不顺便来拜拜丑神仙？
冬天路滑，孟耳一心低头看路，忽然隐有所感，抬起头来。他惊恐地张大了嘴巴。
毒山头……怎么烧起来了？！
孟耳扔下身上的柴，本能就想跑，可他迈步前，突然发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冬天山都秃了，树木光秃秃的枝干远远看着是灰褐色的，可是在这把整座山都烧起来的山火里，这山，怎么一点一点地变绿了？
枝头爆青，很快就抽成条，不一会儿竟开起了花。地下钻出嫩绿的苗，窜得像小孩儿蹦高。在漫山烈红的火焰里，勃勃的生长着，好像那不是火焰，而是甘霖。
孟耳在这样的奇迹中，心中忽然生出莫大的感动。他被震撼在原地，耳中突然听到一声清越嘹亮地长鸣。
他看见那火焰中，飞出一只美丽的大鸟。
天命玄鸟，浴火凤皇。

第130章
“玄清既灭,灯火将明。”神明落下他的笔，在山巅垂眸看着人间。
这漫长的一夜已经结束了，浩日自东方的白线上升起。
他看着那在烈焰中昂扬而起的大鸟，看着每一个修行明灯法的修士心中亮起心焰。
哪怕因果乱、轮回断,但对于光明温暖的向往,是魂魄深处永不熄灭的火焰。
在太阳照耀世间的时候,并不缺乏一盏灯火。但在太阳熄灭世间黑暗的时候,才更需要一盏盏小小的明灯。太阳星熄，愿以我身为灯焰。
这就是十二万年前大劫之后，明灯教诞生的心愿，这就是每一个愿入明灯教的修士，在前人引领下发下是誓言。
玄清虽亡,灯火永继。
千万里外,仰苍忽然抬起头,他听见了一声响彻魂魄的长鸣,胸中灯火突然大盛。那灯火将他照得通透明澈,照破厚重的时间与轮回，照清他模糊却深重的执念。
他好像隔着千万里，看见了那一只自火焰中飞出的大鸟,那比常人要宽厚许多的肩胛突然生出一双有力的羽翼。他目中盈满滚烫的泪水。
天命玄鸟，降而生汤……
……
在听到那一声响彻天地的凤鸣时,浑沌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输掉这一局。
他以为长阳想要玄清教，却没想到他既乐意得到它，也不在意毁掉它。
毁去那残败的玄清教,舍弃那凌乱的因果线,在烈烈大火中,燃尽伤痕累累的残躯,亦燃尽一切加身的锁链，然后，以新的姿态重生。
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长阳一笔强动因果，但现在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曾经无暇无碍的模样了，它早已千疮百孔，因果命理已乱，大劫因此而兴，纵然长阳以其神力全之，这样的世界也已承受不起强动因果带给它的动荡。
大劫将动。长阳这一笔，不知将其推进了多少年呢？
他宁可如此，也不愿以幽冥来换取玄清，另外半座地府藏在幽冥中的可能性已然更高。浑沌悄然退去，此局虽败，他却也并非什么都没有得到，大劫生变，正是他的好时机。接下来，他也该动一动幽冥了。
……
自大劫兴起到现在，从更多在于凡尘众生的劫运转到更多在于修士的劫，才过去不到一年，而到目前为止，都还只是大劫的前奏而已，直到此刻——是日，因果动，玄清灭，大劫转烈，天人五衰临。
冬日寒冷的风吹过，卷着干冷的沙尘扑来，沾到别初年身上，污了他的衣袍与头发。
他不由抬袖遮住了脸，却又突然弯下腰，身体痉挛似的发着抖，喉咙里挤压出一声一声长一声短的喘，好像他的肺已经变成了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木风箱。
木质诡面从他痉挛的手指间落到地面上，被困在其中的飞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神魂一颤。
污秽沾身，这是修士天人五衰中的第一衰。
修士求超脱生死，但在得道前，他们也只是走在长生路上的行人。
修士可以使自己的身躯不生污秽、不染尘垢，一直维持在年轻健康的状态，这在凡人来看，就像是长生不死的天人一般。但修士仍然是有寿命、会寿尽的。他们的衰老只存在于寿命将近之时，会显出五种异象，被称之为天人五衰。
其中，第一种异象便是污秽沾身。在修炼到一定程度后，修士的身躯自然避尘，轻灵洁净，但在第一衰中，身躯会像凡尘众生一样重新沾染上脏污。第二种异象是自生尘垢。凡尘众生肉体凡胎，天生便有所滞碍，需饮食、会生垢，修士修炼后可摆脱这一滞碍，但在第二衰中，身躯会自然流汗、产生尘垢。第三种异象身躯老朽，第四种异象法力衰减，第五种异象道心不稳。
当一个修士开始经历天人五衰之后，就说明其寿命将尽了。除非另寻到延寿法，否则将死亡。
在天人五衰中，前四衰依次进行，但第五衰却并不遵循这个规律。有修行不到家的修士，在经历第一衰时，就会生出畏惧之心，牵连道心开始不稳。也有修为稳固的修士，一直到第四衰结束，道心也仍然坚固圆融。但大部分修士就算在前面道心稳固，但在经历死亡的一刹那间，因见生死之间的大恐怖，道心还是难免为之震动一下，唯有极少数修士，能够并不经历第五衰，因其道心稳固，在受黄泉牵引入幽冥重新轮回的过程中，便可不受影响，保存下前尘记忆。
凡人畏死，修士同样如此。修士见天人五衰，便如凡人见绝症加身，难免生出惊怖来。飞英也同样如此——虽然他如今也已经是个死人了。
鬼修之道并不是那么好走的。首先要能够成为鬼，才能做得了鬼修。要成为鬼，就需要有能够对抗轮回牵引的力量。这不是说某某神魂力量强大，可以自由选择是重入轮回还是留下成为鬼修。若能对抗轮回之力，岂非已经相当于某种意义上的超脱生死了？！
但生死轮回亦有其变化之机，这一点变化，不在于修士的修为高低，不在于道心的稳固与否，恰恰在于凡人的七情之执。
情执之力，可以抵挡轮回的牵引之力。情执之力，却偏偏又是无法控制之力。情执深重之时，便是想入轮回也不可得，情执消散之后，便是想留下做鬼也做不成。
故而世间鬼类，没有不执妄深重的，世间鬼修，没有不惧怕怨煞迷神的。
仰苍最初能够化鬼，同样是因为他心有所执，但他又修习明灯法，故而可以在化鬼之后仍然维持神智清醒。
鬼类若开始修行，则会使得鬼身又有变化，鬼修正途修持到后面，若能消减执怨平正道心，则也不会因为受到轮回的牵引而不得不消去鬼身修为重入轮回。但若是由于因果牵扯，如吴侯一般牵涉进了死劫，一切皆散，又相当于一种鬼身之“死”，鬼身的特殊已然消失，又没得什么可以抵挡轮回牵引的情执之力，自然再入轮回。
飞英如今还算不得鬼，他只是死后神魂被诡面所困，相当于凭依在了另一个“身躯”之上。若是脱离了诡面，他恐怕也要被黄泉的力量牵引入轮回了。
投胎转世重修并不是什么好走的路。谁也不确定自己能够投胎成什么样子，或人或非人，或开灵智或迷神智，也许还有机会重新走上修行之路，也许再也没有机会重新接触超凡。
他飞英既不是那种道心坚固可以维持记忆的修士，也不是尚继往那样有师门看护安排，等到时机使人为他点醒前世记忆重新接引入门的修士。
就算化鬼——虽然他也没有能够化鬼的深重情执，他也没有能够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秘法。石头是会明灯法，但他现在这个情况……石头那点微弱的心焰能管用吗？这以心为内核的修行之法，却连他现在神魂分裂的问题都没有办法解决。
若是就这么入了轮回，那对飞英来说，无异于某种意义上的消亡。
诡面跌落在地面上，飞英在这一息间想了许多。他是没有机会经历天人五衰就暴亡了的，但他也曾见过别的修士经历天人五衰时的模样，那与别初年此时的变化很像，不同之处在于，通常修士们所经历的天人五衰，并不会像别初年此时所经历的那么激烈。
别初年此时简直像是某种严重的旧伤突然爆发，但飞英不认为别初年是一个会暴露自己弱点的人，哪怕飞英目前只是一个受制于他的诡面。如果是旧伤一类的东西，别初年应当对此早有准备才是。飞英更倾向于刚才那就是别初年突然爆发了天人五衰。
他不由得想到自己方才几乎同一时间所感受到的某种异样，他并不太清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玄清教的消亡，那种奇异而可怖的终结之感——虽然他现在被困于诡面当中，但他冥冥当中有种感觉，就算他此时再去那些曾经他所熟悉的玄清教的据点，也无法再由此找到玄清教的人，哪怕他心中还熟记着玄清教的联络方法，也无法再以此联络到其他玄清教的人，除非他们之间除了玄清教之外，还有其他的联系。
他从未想到过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力量。这是何等可怖的手段，那几乎要令飞英感到战栗！
他感觉到自己也因此产生了某种变化，但他不确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已经失去了肉身，神魂又处于这样一个虚弱又分裂的特殊状态，以至于他的感受十分迟钝。可这种变化既然使得别初年的天人五衰毫无准备的降临了，那又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呢？
飞英不由得感到焦灼不安起来。就在此时，别初年伸手捡起了滚落在地的诡面。
他的手仍有些颤抖，触碰到地上的泥污，就沾上了尘土。飞英感觉到刚才一番突兀又剧烈的痛苦似乎使别初年出了些汗，被他的手指沾染在了诡面上面。
别初年原本是一个看上去正值壮年的男子，他的面孔是年轻的，皮肤光洁紧致，若非鬓边的两缕白发显得添了些年纪，还可以看做是更年轻些的模样。
但现在他看上去却真的有些像是这个年纪的人了，他的皮肤显出普通人一样经历岁月后自然的黯淡与粗糙，虽然这变化还很微弱，但这已经是第三衰身躯老朽开始的异象。刚刚的变化竟使得一个高深莫测的修士，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跨越了前两衰，进入第三衰当中。若是第四衰结束，他的寿命可就要尽了。
别初年放下遮掩尘沙的袖子，他有些低哑的声音响起：“玄清教毁了。”
飞英突然注意到他的面孔。
那张才经历过天人五衰的痛苦、才知晓寿命将尽死亡将临的面孔，竟然是笑着的。

第131章
飞英不明白,他看不懂别初年的笑，看不懂那其中是否有对别人又或是对自己的讥嘲、看不懂其中是否掺在了释然或是苦涩，他唯一能从那复杂的笑中看出来的，只有他的惊异与喜悦。
他同样没有料到这个结果,没料到玄清教就这么毁了。这不是他所期待的结果,但他却没有事情超出掌控的恼愤,却反而在喜悦的笑。
他怎么能感到喜悦呢？
别初年也是参与进局中的人,但飞英只是一个小卒子，连自己是怎么入了局都稀里糊涂的，别初年却已然是可以主动推波助澜的人——他能拿到诡面，至少说明他对偶师使被刺的事情是提前就有所预料的。他的地位不会比偶师使更低，他在玄清教中是什么身份？是六使之一吗？或者还有更高的身份吗？
他的心焰已经灭了,这是不可作假的,他已经不再是明灯教中的人,才背靠玄清教爬到这样的地位上,怎么会因为玄清教这意料之外的毁灭而喜悦呢？更何况他已经经历了天人五衰。
飞英只感觉到了更深的忧虑与惊怖。他看不透别初年,不明白这个人究竟有什么目的。但他现在却已经落到了别初年的手中，他的未来，又会流淌往何方？
……
小还河潺潺地流淌着,虽然正值冷冬，这条小河却并没有结冰。这是因为此处地势的缘故。
这里三面环着不高不低的小山,正正好好地把一片平地包围在里面。这些小山挡住了冬日最冷的气流，它们的山尖尖上会在冬天盖上白雪层，被抱在山中的平地上却是很少下雪的。一条河流从山中淌出,绕了一个温柔的弧线,将这片土地环在里面,它也一直流淌得很平缓,而且从不结冰。
河水两岸生着许多挺直的大树，等到春天的时候，它们就会生出茂密的叶，等到秋天时，它们就会结出圆圆的果子，可以用来洗脸洗衣，也可以用来解毒治病。但它们此时的叶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在这些枝干下面，躺着一个人。
他在潺潺的河水声中醒来，抬头便看见灰褐色的树冠，还有树枝间清晨时灰蓝色的天空。他还听见了一个人的呼吸声与心跳声，但他此时很累，并不想转头去看。
但那个人却主动靠过来了，对他问道：“喂，你是谁呀？怎么躺在这里？”
他只好坐起来，转头看向那个人。那是个头发已经全白了的老人，脸上满是褶皱与斑痕，但他的神情却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天真。
“我不知道。”他回答道，想了想后，又补充道，“我不记得了。”
老人苦恼地看着他：“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你的名字呢？你多大了？”
他再次用心地想了想，但脑中只有一片空白，于是他只好再次摇了摇头。
他其实并不太觉得到担忧，但看这个老人似乎比他自己还要担心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沉默，于是他反过来问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了？”
“我叫小苗。”老人轻快地答道，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问题一样高兴起来，“我六岁了。我知道你多大了，你应该也是六岁！”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我们差不多高。”老人比量了一下他的身高，又比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高，然后又扯了扯自己地头发，再指一指他的头发，“我们头发一个颜色。所以我们应该一样大，我六岁了，你也六岁！”
他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自己。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他们的身高的确都差不多，他的头发也是白色的。于是他点了点头。六岁，他想相信这个答案，他的心告诉他他也很愿意相信这个答案。
小苗的见他点头，高兴得眯起眼来，问道：“我们一样大，那我们可以做朋友了吗？”
他点了点头，心中却好像又生出些别的滋味。他仔细去感受着，心中忽然滑过一道念头：“六岁……我娘呢？”
小苗也苦恼起来：“对呀，你娘呢？”
他坐在那里发呆，心中有种说不明白的急切。
小苗突然想到个主意：“要不，你先跟我去见见我娘吧，她可厉害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同意了。
他跟着小苗一起走，等看到一个村口的影时，小苗突然踌躇起来，看着他问道：“我们是朋友了对吧？你会跟我一起玩对吧？你已经答应我了，最先答应我的。”
他看着小苗，从那张脸上看出了小孩子天真的狡猾与不安。他并不讨厌这样的神情，于是点了点头。
小苗又高兴起来，对他说道：“村子里也有一些六岁的小孩子，但他们都不跟我做朋友，因为我和他们长得不一样。咱们是一样的，咱们做朋友，你不可以只跟他们玩。”
房子上的炊烟正在升起，像村子醒来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他听着小苗又说了许多，走进正在曦光里响起鸡鸣、舀水、起灶声的村子里。
“那就是我家，我娘就在那里。”小苗高高兴兴地说道。
……
段夏云在见到小苗捡回来的那个人时，不由得瞳孔紧缩，连呼吸都情不自禁地断了一瞬。
她现在已经不再是戒律司中的六纹领，但梁王胥桓的那张脸，她还是认得的。
小苗没有觉察出来，还在快乐地对她介绍自己的新朋友。段夏云则在这段时间里眨了两次眼睛，在第一次眨眼的时候，她掩盖住了自己的神情和心跳呼吸，在第二次眨眼的时候，她已经做下了决断。
她看得出来，胥桓的情况很不对劲。他好像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头发眉毛全都变白了，但这不是天人五衰而导致的结果。
“既然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先住在这里吧。”段夏云慢慢说道，一边不动声色地去牵他的手，探他的脉。
胥桓安静地任她查看，好像根本没有觉察一样。他在见到段夏云后，就变得很安静，好像段夏云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感觉到了安心，尤其是在段夏云关注段小苗的时候。
但段夏云却没有注意这个，她正凝神于胥桓的情况。比起梁王竟然有不弱的修为这一点，更令她在意的是胥桓体内一团糟的情况。
他现在就像个普通人，好像连自己有修为都忘记了，所有的法力都死气沉沉地一动不动，并不会运转调养，而且心脉上还有一道伤，残留着的剑意很沉厚，不过已经快要彻底消散，并不算太严重。但她这里正好有很多药，那些都是以前为了保小苗而留下的。
这里并非梁国境内，准确的说，这里并非六国中任何一国的境内。天地博大，凡人的国度是无法统治每一寸土地的，更何况世间不乏奇山峻岭，种种凡人难以通连的险地。
大青山脉与点苍山就是有名的例子。而除了这两个例子之外，这世间还有许多由修士们占据的福地洞天，在修士们的庇护之下，也有凡人生存。段夏云现在所处的这个村子就是这样的地方。
她也是出身正派的子弟，这座小村落就是她师门庇护的诸地中的一处。
段夏云已经知道梁国内出了很大的变故，而现在，她看到这变故的一部分结果——曾经如日高升的梁王胥桓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他应该是逃到这里的，但也已经再没有多余的力气了。那害他如此的力量也许并不想放过他，也许还会继续追杀他，那也许是她所不能抵抗的力量，也许会毁掉她才得来不久的安宁日子。
但段夏云已经决定要收留胥桓。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和小苗在这里过安宁的日子。当初她做的事情被发现，她清楚自己处在一个何等微妙的位置，但胥桓却只是轻轻放下。她被革职后就带着小苗来到了这里。小苗的病已经好了，只是神智不可能一下子补全回来，他得慢慢的成长。也许到他寿命尽的那一天，也不会恢复成正常人的神智。但他已不必再忍受魂魄动荡的痛苦，她也能够安心地陪他走完此生最后一段路。
也许小苗能够捡到流落的胥桓，正是冥冥当中的指引。而她也很乐意接受这段指引。
“你……”段夏云温和地看着他，“你是在小还河旁醒过来的，那我就先叫你小还，好不好？”
“小桓……”胥桓喃喃念道。
他好像隐约有点印象，有一个女人，在桂花树下模糊的光影中，这样叫着他。
很温柔的……
……
大青山首，长阳收回目光。
他的眼中常常倒映着迷雾一样的因果，没有人能从这双眼中看出他看到了什么。
李泉一推将胥桓送出，又被浑沌插手失去了控制。那时的胥桓恨极了被掌控的状态，他在两个天神的角力中拼命地挣扎着，他并不是不知道与那两股难以匹敌的力量之间的差距，也不是不知道强行去撼动反而会使自己的伤势加重。他也许只是不在乎了，也许只是恨极了，他在那不稳定的角力中被震伤昏迷，这不受控制的方向反而寻着世间最简单的道理去了——那唯一一条干净纯粹，由他自己的心，从浑沌的掌控中而生出的因果。
长阳什么都没有做。他点了点手指，太阳的热力便在山巅燃起一点小小的火苗。
浑沌在玄清教这儿被坑了一笔，接下来必然会有大动作。他也该见一见老朋友了。
山巅火苗陡然抽长，显出炎君的身影。

第132章
“长阳。”炎君的目光含着欣喜。
他们上一次只是化身相见,现在才是他真正见到长阳的时候。但他的神情很快就变得担忧起来。
他此时所见长阳的真身，状态竟然是如此的空乏。比起十二万年前的长阳，他此时简直虚淡得像一道影子。
“由死转生，总是要付出代价的。”长阳却并不在意似的微笑。他好像已经完成了一件事、放下了一些东西,于是让自己更深地沉凝了下去。
他的力量空虚微茫,他的目中因果繁密,七情引具备于他指下,七情动，则因果动，纵使神力未全，亦足以助他调拨因果，这便足够他做许多事情了。
炎君忽然不知为何升起了些令他感到不安的预感,却又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他皱眉思索着,为这种不祥的感觉而忧虑。
“长阳。”他郑重道,“你若有重要的事,可以托我来做,不要走出大青山脉。”
他想不出来这在此时而兴起预感的来源，但他知道正是这里的某种事物促使他生出这预感，而与这里相关、最令他担忧的只有一个——长阳此时的情状,是没有能力对抗浑沌的。
在这十二万年里，太阴建立了神庭,之后再也强撑不住，本体入太阴星中休养，其他天神亦各有伤患。炎君是唯一一个状态完整的天神,常驻凡世,与浑沌之间或明或暗的交锋不可胜数。若非他之故,浑沌也不会在成功掀动了大劫之后,却不得不蛰伏十二万年慢慢筹谋。
炎君了解这个敌人。这是一个欲望强盛到容不下任何同行者的敌人，他所走的是一条独绝之道。世间任何欲望炽盛的生灵，都必然会被欲念催逼着做出一些急迫、愚蠢的事情，但浑沌却不一样。他是个极有耐心，又极具谨慎的敌人。
没有人知道浑沌究竟在暗中筹谋了多久，才能够在无人觉察的情况下布置出一个网罗了诸天神的局。而他在觉察到布局有失，炎君竟还保存有力量时，又果断蛰伏了下去，并不与他正面相抗衡，像隐藏在沙子底下的毒蝎，等待着时机窜出来狠狠蜇人一口。
这样一个敌人，是不会莽撞行事，却也不会错过时机的。
长阳眼下衰微至此，在大青山脉中，有社土之力的守护，浑沌拿他没有办法。但他若是踏出大青山脉，就算要拼着巨大的代价，浑沌也必然会抓住这难得的机会。
长阳笑了一声：“当然。所以我现在来找你。”
炎君心中一动，问道：“你有什么主意？”
长阳不答，先问道：“其他天神呢？”
炎君意态沉肃下来。长阳情况如此，其他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太阴本体在太阴星中沉睡，只有一具化身在世间行走，并非不愿，实为不能。
“白帝在神庭中；化芒在我这里；水相……她善掌变化，在虚实不定之间，不知情况如何。”炎君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沉庄重。
长阳也失神了片刻，他静肃地站立着。
天神数量稀少，相识岁久，这世间能与他们相伴者寥寥……
炎君所没有提到的其他天神……这已是不必多言的伤怀。
如这静默的山脉，社土已消亡。大地孕生敛死，故通轮回。社土之力可通幽冥，所以浑沌想要执掌地脉。
化芒与社土息息相关，社土消亡，他随之受到重创。化芒的道绵而不断生息不绝，本不至于如今尚未苏醒。他在出事时正与炎君在一起，当年大劫事发突兀，长阳骤陨，天地大玄，世界因此陷入一片混蒙，之后发生的事情受此阻碍，就连天神都看不分明。他们只听到天柱山摧折的一声裂响，之后社土消亡，化芒骤然受到重创，炎君本想助他休养，化芒却阻止了他。
他们都反应到这背后必有某个隐藏的存在算计，这算计已网罗了此世间所有的天神。
“我们当中必须要有一个是无碍的。”化芒道。
那隐于幕后敢于算计诸多天神的存在还未现身，他已经重伤至此，短时间内再难有什么作为，不如再多舍弃一些力量，保下炎君完整的状态。
他将自己的力量交与炎君，自己彻底陷入沉眠，一直未能醒来。
浑沌筹谋许久，果然有针对炎君的布置。但靠着化芒留下的力量，炎君在那三日的混蒙中完好地保存下来，他的薪火照亮了太阳星熄后的天地，在最混乱的时候为众生保留下来一条薪火相传的正途，阻断了浑沌的计划，也给太阴建立神庭争取到了时间。
太阳星熄后的混蒙是浑沌敢于谋算诸天神的最大依仗，长阳不亡，光辉明澈，诸天神之道通达天地，没有距离的分别，必然相助。唯有天神陨落再加上太阳星熄所导致的混蒙，才能够使得诸天神如堕暝暗各自分别，浑沌才能一一设计各个天神。
但诸天神中却还有一位可以看破混蒙。
长庚启明，通彻天地。
乐竟为一章。歌所止曰章。天地之章，在乎日月之交，故长庚启明为天地之章。
云章师与水相的关系很好，曾从她那里体悟过云流之意，在日月断章之间，便喜化身云流以观世间。她是唯一一个可以在三日混蒙中看清发生了什么、使诸多分散的天神摆脱混乱的天神。浑沌怎么会不最先设计好在混蒙到来之后如何对付她呢？
这位曾经在太阳星中好奇炎君究竟是怎么拿到那堆竹木仓的天神，也已经消亡了。
长阳闭了闭眼，他再睁开眼时，一抹利光从眼皮间射出，如霹雳惊弦，一闪而逝，几乎令人疑心那一惊只是幻觉。而等到他再开口时，语气已平静如常：“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
“我要再折他一条臂膀。”李泉平声静气地说道。
他半垂着头，目光落在琴上，手指不紧不慢地调着弦。琴弦每一次的拨动，都震动着世间无数因果。
“大殷？”无忧天女坐在他对面。
浑沌化身殷天子，于七百年前一统诸国，确立了自己人间正统的位置。但殷国最初的由来，却并非浑沌从头建立的。
玄鸟降而生汤，汤人翔于殷土。
这世上已经没有汤人了。他们的血脉已经断绝，唯有漂泊的魂魄零落无依。玄鸟身上的因果是被生生扯断的，汤人命理本不该绝，因此他们虽然消亡了，却还有余气存世。
浑沌取其气，定名为殷，混淆命理，窃于己身。
他为了导演十二万年前的那一场大局，已经耗尽了所能，又怎么做得到同时瞒过诸天神发展出自己的势力呢？他更重视那一场大局，为此谨慎的潜匿行踪，并没有做出任何非必要的可能暴露己身的行动。
但在那一局中，长阳二分地府封锁幽冥，太阴建立了神庭，社土定住了地脉，化芒将炎君推出局外存下力量，炎君破开混蒙驻守凡世……浑沌未能毕其功于一役，就只能蛰伏下去。他没有在蛰伏后可以为自己做事的臂膀，就以其力窃取扭曲世间无主的根基。
可若非他针对地脉的一次设计波及到了沉眠中的化芒，迫使炎君不得不分神，直到七百年前他也别想占据人间正统。
如今玄鸟既归，炎君掌薪火，这扭曲而来的大殷，也该归于安宁了。
“现在的确诸项皆备，但，你对幽冥是如何打算的？”无忧天女问道。
殷天子作为浑沌的化身，并非易与之辈，若要去对付他，在别的地方就必然会减少心力。
无论是太阴还是炎君，都从没有问过长阳另外半座地府的下落。这是信任，亦是默契。一个秘密知道得人越多，泄露的可能就越大，因此，在地府这件事上真正的布局，只有长阳自己知晓安排。
但在玄清教一事之后，浑沌的目标必然会投向幽冥。他们不能放着长阳独力对抗浑沌，在幽冥之事上，少不得要一问。
“之后的重点不在幽冥，”李泉却摇了摇头，“而在大劫。”
“大劫……”无忧天女皱眉轻喃，目光忽凝，“怪异！”
……
隋地。武斗台外，一间租于修士用以休息的屋舍中，两个修士正在聚灵阵里静静调息，恢复在武斗台上的损耗。
这两个修士是同胞兄弟，看上去却大不相同，一个是青年模样，另一个似入暮年。
没过多久，青年模样的修士吴水先调息完毕，他睁眼看着一旁的哥哥吴山，没有出声，目中却显露出担忧来。
吴水只是气息有所损耗，故而很快就调息完毕恢复过来，吴山却是受了不轻的伤，虽服过了丹药，却仍不是很快就可以痊愈的。
又过了许久，吴山终于收功敛气，睁开了眼睛。
“哥，”吴水关切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吴山目光沉沉，半晌后，才摇了一下头。
吴水心中一急，他们二人本是同胞兄弟，修为相当，相貌相类。但吴山的衰劫突然降临，短短几日的功夫就濒临寿尽。这是劫中的混乱变化，他们没有预料，也没有准备，在这几日里想尽了办法，但死亡催逼，他们没有时间了，也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向死而生。
吴山吴水两兄弟会来到隋国，本就是走得在搏杀争斗中体悟修行的路子，但他们并不极端，只是在普通擂台上与人交流，还从未上过生死擂。
生死擂虽然危险，他们却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再拖下去，吴山就要寿尽而亡了。几日前他们的修为还差不多，但现在吴山法力衰减，吴水已经可以轻易压制他了。
吴山的对手也是他们在隋国相识的修士，喜欢在生死间搏斗，他的修为原本与吴山吴水兄弟俩相差仿佛，但这一次在生死擂上对吴山却是以碾压之姿结束的搏斗。若非在上生死擂前，吴水曾悄悄找过对方与负责监守擂台的官员，让他可以在关键时候插手救下吴山，吴山可就真的要死在擂台上了。
此事吴山事先并不知晓，对方也没有留手，否则这场生死擂也就没有意义了。
可这最后的尝试还是失败了，吴水不由得感到绝望。难道就再没有办法了吗？难道他只能看着哥哥寿尽而亡吗？
“生死之间，我有了些别的体悟。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吴山一边说着一边低头闷咳。他的伤势还没好全，一不小心就被牵动。
“什么办法？”吴水希冀问道。
“你过来些。”吴山的声音愈发低微，之前伤到的肺经一直在折磨着他。
吴水连忙靠近，一面想要用自己的法力助他疗伤。之前为免干扰吴山生死之际的体悟，他不能运功干扰吴山体内的法力运转，现在却没有这个担忧了。
但他才靠过去，却忽然感觉心口一痛。吴水低下头，看见吴山的手在他胸口破开一个深深的伤口。
他感觉到自己的法力、血肉和生机都顺着伤口流走了，流到那双插在他胸口的手指上，沿着手臂流淌进那具衰败的躯体里。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吴山苍老的脸正在重新变得丰盈，变回他所熟悉的年轻样貌。但那张熟悉的脸上，双眼却是一片混浊的血色。
吴水哆嗦了一下嘴唇，似是想说些什么，但在开口前，他的眼睛就永远地黯淡了下去。
哥哥……
许久之后，吴山双目中混浊的血色渐渐褪去，显出清明而迷茫的神智来。
他忽然低头，看清了眼前的情况。一具苍老、枯败的尸身躺在他身前，早已死去的面孔上凝固着深深的哀茫与痛苦。
“小水？小水？！”他哀痛惊怖地看着这一幕，双目中时而混沌时而清醒。
“不对……不对……小水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不是小水，我是谁……我是谁？”他低头看着自己光洁年轻的双手，双目愈发糊涂起来。
他疯癫地喃喃不停，忽然冲出屋舍，冲出城外，消失不见。
……
在冬风狂乱的呼啸声里，隐隐夹杂着一股古怪的声音。这声音很低弱，但哪怕是无法从风声中分辨出它来的普通人，在听到这一阵呼啸的寒风时，也都下意识生出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白鸿紧皱着眉，她从这风里听到了不祥的声音——那像是某种生物在啜饮着，那声音中有着贪婪的欲望，在癫狂地汲取着什么。
顺着这弥散在风里的声音寻去，她们来到了郊外的一处荒屋外。
那啜饮的声音更大了，同时还有风里送来干冷的血腥气。
丁芹的目光穿透了阻隔，她看见屋内的情况，脸色白而冷。
“是他。”丁芹轻声道，“还有救。”
荒屋里，许多干尸被随手丢弃在角落里，唯有门口一具才失去生机不久的尸骸尚还存在着丰盈的血肉。伏在上面啜饮其生机的修士终于发现了外面的变动，他站起身，好像从一只狰狞的兽变回了人，但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浑浊的血色。
而在丁芹目中，他整个人都是笼罩在那样一片浑浊的血色中的，就像曾经在塞尺所见的解廌，正无可避免地向着身化怪异滑去，但在血色之底，还有着一点将熄未熄的光亮。
吴山推开门走了出来，白鸿看清了屋内的惨状，她口含风雷之音，冷声道：“吴山。”
“吴山……吴山……”吴山才吃得饱足，神智不像之前那般昏聩，似乎被这夹杂着雷音的呼唤惊醒了更多神智，“不对、不对，我不是吴山，吴山已经老了，已经死了。”
“吴山已经死了，那你是谁？”白鸿的声音更冷了。
“我是谁……我是谁……”吴山呢喃道，“我是吴水，我是吴水。”
“你是吴水，那死在武斗台旁七号间的人是谁？”
吴山陡然发起狂来，他向着白鸿冲过来，还沾着血肉的手勾成利爪，在风中扯出更尖利的狂呼：“那是吴山！该死的吴山！吴山！小水才不是那样的！”
白鸿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一样，轻盈地避开了他的袭击，洁白地袖口卷起地上的冰雪，激灵灵地糊了吴山一整张脸。
她的声音如雷鸣一般，在一片冰冷的白色世界里炸响：“看看你的手，吴水是你这样的吗？”
冰雪落下，吴山看见了自己的手，那双手洁白有力，血肉丰盈，但皮肤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甚至还刮着几丝血肉。他目中的浑浊一震，整个人踉跄地落了下来，一边发抖一边在雪地里拼命搓着手。
一直一语未发的丁芹双目骤明，手中的神术在间不容发中，穿透了因吴山神魂震动而显出缝隙的血色，抵达那深处的一点清明。
吴山双目中的血色慢慢消去了，他停在原地，迷茫而哀痛地看着周围：“小水呢？”
“他想救你。”丁芹道，“你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吴山抬头，看进丁芹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中。他打了个激灵，突然就想起了一切。
怪异……他在生死之间，没有勘破这大恐怖，反而因为大畏怖而在一瞬之间彻底抛弃了自己的道。他有过这么一念，只要能活下去，他愿意做任何事情。
然后……然后他就领悟到了，另一条道。
天人五衰，但第五衰道心之衰是不会要人性命的。只有前四衰，才会导致修士寿尽而亡。第五衰会加剧前四衰的演变，但在大劫之中，彻底的第五衰，却反而可以给修士带来一线生机——化身怪异。
只要化身怪异，就可以不必因前四衰而亡，天人五衰的道理会在怪异身上失效，因为他们所走的是另一条道：只要能够攥取到养分，他们就可以一直长生下去、一直变强下去！
他心动了，他想要活，于是在那么一瞬，他心甘情愿地走上了这条道路，而等他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果然已经恢复了经历天人五衰之前的健康。但他也看见了小水……倒在他面前的小水……小水是他第一个，所攥取到的养分。
吴山不由颤抖起来。
“怪异消亡后，真灵陨灭。”丁芹缓缓道。
“你的弟弟想要救你，别让他失望。”白鸿垂头看着他。
吴山垂着头，他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感觉到了那在他身上扭曲争斗的力量，一股浑浊不清，血色里却积聚着浓郁的生机；另一股温暖明澈，照着他神魂中清明的部分。可他的神魂大部分都已经被那血色污染了。
化身怪异，则死后真灵不存，彻底消亡。可若是失去了怪异的生机，他立时就要死去，而且他的神魂已经被污染了大半，就算投胎转世也剩不下什么了……
怪异……小水……怪异……小水……
吴山看着神魂中那温暖明澈的光，面孔因为剧烈的挣扎而扭曲。他喉咙里咕哝出一声谁也听不懂的声音，像求助一样向白鸿颤抖地伸出手：“帮……”
那只才被雪擦干净的手猛然勾成利爪，向着白鸿袭去。
白鸿目光骤利，正欲出手，吴山却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即将被血色淹没的瞳孔茫然扩散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两道锋锐的剑气已经搅烂了他的心脏与丹田。
吴山倒在雪地里，在他身后，丁芹并指如剑，她的脸色更白、也更冷了。
丁芹垂下手臂，声音里有些疲惫：“走吧，我们去下一处。”在袖子的遮掩下，她的手轻轻发着抖。
她在这几日里，第一次亲手杀了人。吴山已不是第一个，但她还没有习惯，也许她永远都不会习惯。
这段时间里，天人五衰仿佛发了疯，没有规律地频繁降临于修士之中。如果说天人五衰只是修士的劫难，那么之后的变化就成了整个世界的劫难。那些经受了天人五衰的修士中，有的并没有死去，而是化身为怪异。
每一个怪异都贪婪地从其他生灵中攥取养分，开始时只是血肉生机，之后就会变成神魂之力。但自以为走上这条不必修行、不必炼心、亦不必担忧寿尽，只要攥取就能长生且变强的道路的怪异，自身也只是为人作嫁的工具而已。
怪异消亡之后，连真灵都不会存在，他们会没入一片浑黑当中，就像当年解廌拼命想要从中挣脱的那片黑洞一样。
怪异越多，幕后者越强。所以，如果遇到了还没有完全堕为怪异的修士，若能使之真心厌弃这条道路、回转正途最好，若是不能……则需要在他们彻底化身怪异之前斩除。
“你可以助他们摒除怪异之力对神智的影响，却没有办法替他们做选择。”白鸿安慰道。
丁芹没有说话，只胡乱点了点头。隋地修士众多，武斗之风极胜，在大劫这一突然变化之后，也是情况最严重的地方。源自上神的神力比修士们的法力更能摒除怪异之力的影响，隋王应不负请她们相助，这件事关系到所有修行者，在武英堂的全力运转之下，各个消息源源不断地送了过来。
她们没有很多时间休息。
丁芹在心中默默地祈祷，身影和白鸿一起消失在风里。
……
化身怪异，不受天人五衰而亡。
“浑沌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李泉调好了弦，弦里有杀气。

第133章
“神庭将降雷劫于世。”无忧天女双目凛然,立下决断。
世出怪异，当有雷霆天降。
白帝居于神庭，雷霆之力一直为神庭所掌。只不过过去神庭之职更多在于梳理天地命气，鲜少有需要雷霆之时。神庭当中的金雷池,更多只是作为白帝休养之用。
白帝掌金雷,是无常中的恒常,天地中刚猛坚固的最定之力。他在金雷池中入定自守,允其力可以借由金雷池而用。这至刚至定之力，也会是最能灭除怪异的力量。
怪异的存在脱出了命理之数，太阴无法以其神通直接定位世间所有的怪异所在。但借由神庭印记，神庭一切诸神，皆可见而杀之！
李泉一笑,向无忧天女抬起手：“我这具化身,还想再用一用。”
毋需多言,无忧天女已默契抬手,与他交握。阴阳流转之间,天机骤然模糊。
自玄清教之事后，李泉这具化身就已落入浑沌目中，在别处行走还没什么,若是去了浑沌掌控之所，怕是直接就会暴露在浑沌眼中。此时借阴阳轮转,重新掩去这具化身的存在，他便可继续借此身而用了。
浑沌走的是一条独绝之道，他的道容不下除自己之外的任何生灵。他在谋算众生之时,自然也会被众生反击。
他只是一个敌人而已,一个拥有许多敌人的敌人。
……
大青山首,朝阳已跃上云层,遍洒金色的光辉。
在金色的云海中，冲出一只身披烈火的大鸟。金红的云潮卷在他身后，飞向那站在擎日之巅的神明。
长阳微笑起来。
“大梦一场数万载……”
羽衣鲜烈的身影落于山巅，目光温暖而明亮。
“上神，许久不见。”
玄鸟已归，玄清虽寂，却又有明灯为续，血脉虽绝，而汤人心志不改。图腾的族人在于血脉，这世上已经没有汤人了，但哪怕跨越了无数轮回，仰苍流落的魂魄，心中还是燃起了不灭的火焰，依然记得双肩伸出翅膀的滋味。
明灯教、大殷、浑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很多安排需要思考，但何必急于一时呢？他们已经在苦境中等待了太久。
十二万年前，玄鸟亲眼见证那位许以他重入轮回的神明陨落，这满身断裂因果、早已了无生意的图腾，却强将那已经失去了神明的教派续存。十二万年后，复苏的神明再见到梦中的玄鸟，醒来时却只见满窟毒液销蚀残骨，独囚着一个孤苦哀茫的木头。
既然如此，再相见后，为什么还要急于谈论那些会让疲乏已久的心更加疲惫的事？为什么不在这金海云潮上、在山巅清风里，聊一聊他们在这段久长的时光中，想要说的话？
直到日将沉落，他们才提起其他事。该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了，该做的安排也都已经有了安排。
玄鸟的目光仍落在长阳身上，一直没有离开。
“莫要在我这里流连，去吧，去吧。”长阳笑道。
去见一见那个相隔十数万载，却仍追寻着连自己都不记得了的光焰与翅膀的魂灵；去见一见那继承了玄清遗志的明灯教，与庇护了他们薪火相传的另一位神明；去将那被夺取扭曲的名，葬回它应有的安宁。
……
大劫运转不休，天地如炉，劫如炭火，置其众生于火中煎熬，天人五衰之临，如助火之风忽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间突然出现了有关黄泉客栈的传说。
传说在晨昏交汇之际、阴阳不定之所，将有暝雾诡路，通往黄泉客栈。
此客栈隐于死生之隙，可以——避天人五衰。
白青崖此行，正是为了寻找黄泉客栈。他寻找黄泉客栈，却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寻找一个朋友。
天人五衰忽然浑浑降世，不分修为高低、不辨心性清浊，好似只是上天随意撒了一把尘土，沾到了尘土的众生，便猝不及防糟了劫。白青崖与其友辟动地亦沾到了这尘土。
白青崖弹了弹袖尾，只是盘坐调息的这一会儿，他的身上就已经沾上了风带来的尘沙。他有一张秀雅年轻的脸，但眉毛头发全都是雪一样的白，连睫毛都是冰霜一样的色彩，好似一片纤薄的雪片。这并非是天人五衰第三衰身躯老朽之衰的缘故，白青崖是灵鹿化形，一身霜雪皮毛，化作人身便成了这般洁白的发色。他与辟动地虽然突然临来天人五衰，但都还只是第一衰的程度，而且并不严重。白鹿通灵，黑犀辟尘，这第一劫降临到他们身上，目前都只是会沾染些许水渍轻尘的程度。他们原身都是寿久的灵兽，若无其他变故，他们若要到第四衰结束寿尽的程度，至少还要有千年呢。
但天人五衰既临，就代表着此身已经开始走向消亡。既然现在的情况不严重，他们就更应该早早开始做准备。
前些日子，白青崖收到了辟动地留给他的信。信中说他偶然得知一个方法，或许可以避开五衰之劫，他要去尝试一番，若所传不虚，便邀请白青崖同去。
这一封信，是白青崖最后一次收到辟动地的消息。
之后他数次联系辟动地，却一直没有消息，这令白青崖感到不安。在他放下手上的事情，开始寻找辟动地后，才渐渐地得知了有关黄泉客栈的消息。
没有人知道这所谓的黄泉客栈背后是什么人在经营，只知道它是在大约天人五衰降临之后，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的，诸国之中、山川荒野……似乎任何地方都有人进入过这一座神秘的客栈。
但它的消息却又只在极小的范围内流传，也有人刻意去寻找，但最后却一无所得。
此时正是晨昏交界之时，金橙的日轮已经沉入地底，仅剩一抹余晖将西方的天际染成暗紫，东方初升的月被掩在一层朦胧的薄云后，光亮暗暗地散在周围一圈。
白青崖在越来越浓的雾气里走进一条小道中。这条道虽然不算繁华，曾经还是有着茶摊与卖果子的小商贩，但大劫后，这条道是就没了行人，渐渐的，也就没有了小商贩。没有了人气，这条道渐渐就死去了。蒙蒙的雾气里，枯枝败叶、荒草乱尘。
这样干冷的冬夜里，是不该有雾的。但这条偏狭的小路上，却偏偏蒙着一层雾，而且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浓到连天上的月光都越来越模糊。这雾气就像月亮外面的那层毛光，好像本身就在发出淡淡的冷光，但这光不但没有照亮道路，反倒使得周围更昏暗了。
白青崖皱起眉，这阴冷的雾气滑过他的皮肤，像是某种生物的粘液一样，潮湿而黏腻，有阴冷死寂的力量试图渗进他的肌体。
除此之外，这雾气还有阻碍神识的作用，他探查的神识在雾气中像陷入一片冰冷粘稠的黏浆里，不但探查距离大受阻碍，就连感知都变得麻木而迟钝。在这样的环境里，若是暗中藏有偷袭的人，他很难反映得过来。
白青崖抬起手，掌心亮起一盏灯。灯火温暖明澈，在这诡异的雾气中照破一处干净明亮的区域。
这就是晨昏交汇之际、阴阳不定之所，通往黄泉客栈的暝雾诡路了。白青崖能够找到这里，还要多亏了明灯教中的消息互通。
自从那位名为仰苍的同门鬼修，借助炎君之力建立了一个互通的平台之后，他们这些明灯教中的修士就多了一个极方便可信的渠道。这个渠道被他们称之为明灯台，台上灯火万千，每一点灯焰，便代表着一个修习明灯法的修士。他们将这寄托于炎君之道上的明灯台照得如白夜星海。
明灯台上被划分了几大区域，互相交易、修行交流、信息互通等等，虽然明灯台并没有向参与其中的修士们提出什么任务要求，但它却将散落在各地的明灯教修士们的力量迅速联合到了一起。
天地博大，众生微茫，修行乃独行道，然而有了明灯台，修行有所惑，明灯台上便有所答，台上论道相辩，不影响诸修行者仍是心燃明灯的同道；境遇有所困，明灯台上便有相助，一人之力微，诸同道便广。哪怕是早已习惯了独行的修士，在有了明灯台后，也会感到心更安定，每一次进入明灯台时，都能够清晰地认识到，天地博大，众生微茫，然吾所行之道、所求之事，于世不孤。
明灯教中现在关注着黄泉客栈消息的修士很多，包括建立了互通罗网的仰苍。他似乎别有渠道，很多有关黄泉客栈的消息就是自仰苍那里流传出来的，而且他也一直在修正流传消息中的谬误。
白青崖为了前往黄泉客栈，也向仰苍求教过。仰苍很不建议明灯教中出现天人五衰的修士们进入黄泉客栈走这样一条避劫之道，他认为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陷阱。但白青崖却更要去了，如果仰苍所说无误，那么辟动地现在已经陷到了这样一个险地当中，他怎么能够不去救他呢？
白青崖将神识探进温暖的灯火，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传入明灯台上，希望这能够对其他人有所帮助。心焰之灯虽然能够照破诡路上的暝雾，但同样受到了不小的压制，越往深处走，压制便越严重。他担忧再往里走下去，也许就联系不上明灯台上了，不如有所见闻便立即传上去。
他擎着这盏明灯，在雾气里越走越深，直到彻底被淹没了身影。
明灯台上，代表仰苍的灯火一曳，急急对白青崖传出一个他才新确定了的消息。
暝雾诡路中，白青崖的灯火稳稳而明，丝毫没有没有收到消息的变化。
他越是往里走，越觉到这雾气的诡异，心中也渐渐明悟，什么叫做这客栈隐于“死生之际”。
他是阳世踏入这条小路，在雾气的遮掩下，却仿佛渐渐走向了另一个世界，因为与阳世有所隔绝的缘故，白青崖只觉身上正在逐步严重的天人五衰竟然隐隐有了放缓的趋势，怪不得会有黄泉客栈可以避劫的说法流传出来。
但白青崖并未因此而感到欣喜，他反倒更加提起心来。自上古以来，幽冥就不是生者可以踏足的地方。这里是亡者魂灵的转世之所，除了跳脱出生死轮回的大能为者与神通特异的个别修士，就连鬼修也轻易踏足不得。这建立了黄泉客栈的人，又是以什么样的手段使这诸多普通修士也能够进入幽冥当中的？这些进入幽冥当中的生人又会受到什么影响？
渐渐的，除了这浓厚而冰冷的雾气，四周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心灯照亮脚下一小段路。而这段漆黑的泥土路一直没有变化，让人分不清究竟走了多远。在这没有任何变化的地方随着时间的流逝，几乎要令人疑心，自己究竟走出了多远？是否能够走到尽头？还是说他其实正走在一条回环往复的道路上，就像陷入迷宫的虫儿？
白青崖在心中掐算着时间，这雾气的缓缓流转似乎对神识别有影响，给人一种仿佛已经在这里走了数个时辰的感觉，但在他心中掐算，却才不过半炷香的时间而已。这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倒错感。
四周安静得近乎死寂，这雾气隔绝了生人的世界的同时，好像也吞噬了所有的声音，它们缓缓流淌蠕动着，恍如某种野兽粘稠的食道，而他正走向它的腹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条道路上终于起了变化，四周的雾气似乎不再那么昏暗了，蕴含在其中的冷光开始真正照亮起周围的环境。
在雾气的光亮中，白青崖忽然看见前面的道路上趴着一个人，衣衫狼狈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满头苍白凌乱的发，似乎是个年迈之人。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躺在路上？
白青崖慢慢走近，才觉此人声息全寂，亦无神魂波动，俨然已经是一具尸体。他又走得近了些，绕了个方向，终于看见了此人的面孔，那张脸……竟然和他一模一样！
那死去的难道竟是他自己吗？那现在正行走在这条路上的又是谁？
那具尸骸被浸在雾气里，像浸在野兽的消化液中，满头白发愈发枯败，身上的衣衫破碎不堪，紧跟着皮肤消解，裸露出暗红色的筋肉，紧接着筋肉也被化去了，只剩下一具浸在浊液里的骸骨。
白青崖没有惊惧难安，也没有止步，他又向前迈了一步，将那具横在路上的骸骨照进自己的灯光里。
笼罩在那里的雾气被灯光驱散，地上的尸骸一阵扭曲，化作了一根横倒的树枝。
白青崖跨过树枝，继续向前行走。他又看见了辟动地的头颅、看见了写满血字的遗衣、看见了老朽不堪的尸骸……
但是当这些笼罩进他心灯的光芒中后，便显出了本相——那不过是道边的石块、破旧的幡布，与横倒的长凳。
白青崖心沉意凝，暝雾引起的幻觉与种种惊怖如倒映在心镜中的影，诸相自镜中滑过，却不能扰动明镜。
又过了不知多久，这些幻象不再出现，雾气也似乎开始转淡，他渐渐能够看清道路两侧的树木与灌丛。
此时正是严冬，左右的植物却都生着茂盛的枝叶，只是这些叶片上好像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它们将所有的东西都盖成了灰色。
除了植物，还有被歇脚行人坐得光滑的巨石、放在旁边的扁担、铺在地面上摆着货物的油布摊子……所有的东西都落满了灰尘，但却没有人，也没有鸟雀虫虺。
这些出现在道路上的石块、行礼、长凳等等，都是这条道路还没有荒败的时候，上面曾经有过的景象。好像它们被从那个时候截取出来，一直遗留到现在，落满了数月的尘埃。
如果这些景象与现实相照应，那么他在这条路上其实并没有走出多远，这与他在心中掐算的时间相吻合，此前的一切怪相，都只是那古怪雾气所带来的影响而已。
再往前走，道旁出现了一座同样落满灰尘的茶棚。茶棚由竹木搭成，幡布暮气沉沉地垂着，桌子上摆着粗泥茶碗和点心碟子，碗里有茶、碟子里有饼，吃了一半的面果子滚落在烧茶的炉火旁，炉里的炭才烧了一半，上面还燃着火，可这火也凝滞着，上竟也落了厚厚一层灰，那凝滞的、僵硬的炭火，就从这厚厚的一层灰烬中，艰难地透出一点光亮来，混在雾气里，于是也变得冰冷。
白青崖隐隐听见声息。
那是一个人慌乱的呼吸与心跳声。他顺着声音方向看去，那个声音就躲在茶棚的桌几下面。
那是个头发灰白的中年汉子，他紧紧握着一柄破柴刀，神情惊恐紧张。茶棚里有许多散落的柴枝，这些柴与雾中的其它东西不一样，上面的灰尘很薄，这是从阳世带进来的东西。
这是个误入此地的凡人？
白青崖走过去，脚步刻意踏重几分，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里？”
那中年汉子吓了一跳，举着柴刀“啊”的大叫了一声，对着白青崖就劈了过来。
白青崖一挡，柴刀就飞了出去。
中年汉子蹭地蹬腿地往后退，惊恐嘶叫：“别过来！救命啊！鬼啊！”他好像已经快要被吓疯了，根本听不见白青崖的话。
白青崖施展了一个安神定魄的术法，中年汉子才渐渐冷静下来，瑟缩问道：“你、你是人是鬼？”
“我不是鬼，是途经此地的修士。”白青崖耐心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里？”
中年汉子怯道：“我、我出来砍柴，准备回、回去，就迷路了……我想回家……”
他越说声音越低，说道最后，恐惧中又含希冀，忐忑地看着白青崖。
白青崖同样也一直在观察着他，心焰的光亮已经笼罩在了他的身上，这的确是个活生生的人，而非雾气中的又一重幻象。一个没有修行的凡人，误入此地的时间若是久了，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也罢，反正也耽搁不了太久。
“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出去。”白青崖道。
中年汉子连忙点头，他不舍的看着散落的柴，知道带不走它们，就想去捡起柴刀。
白青崖看着那些东西上落的一层薄灰，不由皱眉。他拦住中年汉子，此地古怪，这些东西上不知沾染的什么，不如舍了。中年汉子不舍地看着东西，一咬牙，跟着白青崖一起走出了茶棚。
重新踏上小路后，才往回走了一步，白青崖就怔了怔。
这回头路，可是不好走啊。
此前在沿着这条路往里走的时候，他感觉到身上的衰劫正在越来越缓，此时走上回头路后，却觉到此前放缓的衰劫竟又重新开始加速，仿佛要将之前延缓下去的衰劫全都重新补回来一样。
哪怕白青崖自认道心还算坚固，此时也难免生出来惶恐。死生大事，他还没到能轻易看破的程度。
白青崖调整了一下心境，带着误入此地的中年汉子往回走，但同时一直留着一部分神识在中年汉子身上。此地太过诡异，他并没有放下戒备。
回去的路上，却不再见来时的种种幻象，可是往回走的每一步，都在考验修士的道心。生死之际有大恐怖，此时每向后走一步，都能清晰感受到生命的流逝，明确自己正越来越接近死亡。
往后走了没多远，白青崖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前方的路上，有一个身影隐在雾气里。
是新的幻象？另一个迷途的凡人？还是又一个想要前往黄泉客栈避开天人五衰的修士？
白青崖停住了脚步，中年汉子也瑟缩地停在他身后，很是不安的样子。
但他们停了下来，那个隐在暝雾中的身影却没有停下，向着他们越靠越近。
白青崖凝神戒备。
那个身影走出迷雾，渐渐到了他能够看清的位置。
那是一个身着青衣的修士，身后背着一个琴囊，姿仪洒脱面容含笑，好像不是走在这阴暗诡异的冷雾荒道中，而是在初春的和风里走在沾着露水的青竹林里。
这样姿仪，令白青崖不由一见就心生欢喜，却也令他升起了更大的戒备——这雾气诡异非常，来时所现种种幻象，皆是他心底忧惧之相。此时倒行欲回，显出他心底欢喜之相，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身着青衣的琴师迤迤走进心焰的光芒里，对他一笑：“这位道友也是往黄泉客栈去吗？”
白青崖点头道：“在下白青崖，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李泉。”李泉目光移到他身后的中年男子身上，问道，“这是？”
“我在途中遇到了这个偶入的凡人，正欲先把他送出去。”白青崖道。他受李泉的话语所引，凝神于李泉身上的注意力重新回了几分到那中年男子身上。他心中暗自觉得奇怪，只觉得这位才遇到的修士李泉，似乎对这中年男子的关注有些过重。
“这样啊……”他看见李泉面上笑意隐隐，不疾不徐道，“道友或许不知，这黄泉客栈中，只有身受天人五衰的修士，才能走得进来。”

第134章
白青崖不由一惊,如果此言是真，那这个中年汉子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一刹那，白青崖的心神虽正欲转而关注此人，但将动未动之间仍大部分都系在李泉身上,而其心神又在暝雾中承压已久的之后,因此言之惊而扰动,不复平静澄明。
在此微毫一隙之间,那畏缩的中年汉子猛然展身扬臂，手中撒出一张雾气一般朦胧的网。这张网从蜷在他手心，到舒张成网罩向白青崖，也只用了这短短一刹那。
白青崖猝不及防，被这张网兜头盖了个正着。
他心识运转,人还是背对着中年汉子的,心焰之火已陡然大盛,将他全身都燃进了火焰中。那张网落在火上,受其所阻,未能触碰到白青崖，但却也没有被点燃。它竟就这么笼着火焰一收，连白青崖带火焰一起罩在了里面。
中年汉子头也不回地往路旁雾浓的地方一跃,手里牵着网绳，连网带人就想这么拖着一起跑。
这网不知是用什么材质炼成的,白青崖被裹进去后，一身修为被限制了大半，一时竟挣脱不得,他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就要撞进雾气里。
李泉袖摆一拂,忽然有风生出,卷开了雾气，又定住了那中年汉子模样的修士。中年汉子停在道路旁，还抬着一条腿，维持着拖网欲逃的姿势，他眼珠急速地颤动着，却怎么都动弹不得。
白青崖舒了口气，一边解着网一边向李泉道谢。
李泉坦然接受了他的道谢，手指一抬，把那中年汉子又引回道路正中。
哪怕已经显露出了修为，中年汉子看上去竟还是个普通人模样，一点法力痕迹都看不出来。白青崖心中惊异，又有疑惑。这中年汉子似乎并不想杀害他，只是以网将他捉走。可他捉自己是想要干什么？
“道友在好奇他为何看上去只是个普通人？”李泉笑问道。
白青崖点头：“他已经施展出了法术，身上仍一丝法力波动也无，我从未见过这种收敛之术。”
“此非收敛之术。”李泉摇头道，却并不解释，反道，“既然道友也要去往黄泉客栈，不如同行？”
白青崖点头同意，他虽然有疑问，但人是李泉捉到的，他不会强问。
再次往去的方向走上这条路，却不再像之前那般诡异幽寂——李泉与他并行于路上，那被捉住的中年汉子则像个木偶似的维持着拖网欲逃的姿势，被迫飘在前面开路。
这诡路上的气氛，一下就不可怕了呢。
中年汉子唯一能动的眼睛瞪得死死的，李泉就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和他谈笑风生。
“李泉道友曾经来过黄泉客栈吗？”白青崖问道。不然为何会知晓黄泉客栈中只有身受天人五衰的修士才能进得来呢？
李泉摇头，似猜出他为何有此一问，道：“这黄泉客栈中的消息，自然有从它里面回来的人带出来。”
“有人从黄泉客栈中出来过？”白青崖不由严肃起来。既然有别人能走出来，那辟动地也有能出来的可能。
他急问道：“他们是怎么出来的？有什么变化吗？”
“我并未亲眼见过那些人。”李泉看着他，声音清和。
白青崖这才醒悟过来。黄泉客栈的消息只在极小的范围内流传，李泉大约也只是得到了一些散碎消息，就像他从明灯台上得到的那些消息一样。
诡路依旧暝雾笼罩，但前面多了个探路的，顿时让人安心不少，很快就越过了之前路旁的茶棚。随着他们继续往前走，白青崖发现，这个中年汉子花白的头发竟然转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也渐渐消去，身上同样起了法力波动。
“这是……”白青崖不由讶异。
李泉悠然道：“他看上去只是个普通人，是因为他此时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白青崖恍然有所悟：“这是他的衰劫所致……”
天人五衰的第三衰与第四衰几乎同时进行，法力衰减，无法滋养肉身，身躯也便开始老朽。这人一副普通人的样子，是因为他本来就该因天人五衰而衰朽成这个样子。但他的衰劫只成了外壳，内里却仍是没有受到衰劫的修士状态。他应该已经进到过了黄泉客栈，所以才能保持住不受衰劫的状态。在通过这条暝雾诡路往凡世前行的时候，那被隔绝的衰劫本应同样降临回他的身上，却只形成了一层欺世的表象。
但此人又为何要在茶棚那里伪装成一个普通人来欺骗他呢？
他的这种伪装虽然几乎无法被看破，但任何一个去过一次黄泉客栈的人，都会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种手段只能对第一次来到黄泉客栈且不知道流传出去的消息的人起作用，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中年汉子拼命使着眼色。
“你想交代？”李泉问道。
中年汉子眨眨眼。
李泉手指一点，解开了中年汉子的喉舌：“说吧。”
“放了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们。你们是第一次去黄泉客栈，那不是个好相与的地方。我已经在客栈里待了……”中年男子语速飞快地谈着条件。
李泉又一点，他“咔”地一下，又没了动静。
“把你拎到黄泉客栈里，该知道的我们也就知道了。”李泉一笑，不再理会他。
白青崖有些担忧。中年汉子说黄泉客栈不是好相与的地方，这点他是信的。且不提它避天人五衰的能力，他的好友辟动地同样是修为高深的大妖，修为坚厚稳固，又是天生灵兽。辟动地虽然并非明灯教中人，也没有习得这能照破暝雾的明灯法，但他有犀角通幽之能，不比某些天生神通的非凡异兽要差。在这样的阴阳交界之所，行动应该比白青崖更方便才对。
然而辟动地一去不返，生死未卜。他们现在还只是走在这条通往黄泉客栈的路上，白青崖就已经见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诡事。那座客栈中，又会是什么情况呢？
白青崖很想向这中年汉子问一问黄泉客栈中的情况，但他见李泉似乎别有想法，便按捺等待。
随着越来越靠近黄泉客栈，中年汉子的眼神也越来越焦躁急切，甚至透出些掩饰不住的恐惧来。
李泉停下脚步，悠然问道：“想交代了？”
中年汉子拼命眨眼。
李泉放开他的喉舌。
“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们，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个要求。只有一个要求，答应我，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中年汉子又是哀求又是威胁道。
“说说看。”李泉道。
中年汉子深吸了一口气：“等到了黄泉客栈后，不要拿我充作住宿费。”
“住宿费？你之前想要抓我是为了做住宿费？”白青崖问道。
中年汉子闭口不答，仍用着之前那种哀求又带坚持的眼神紧紧盯着他们。
一间客栈向来住宿的客人收取费用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们贩卖的是自己的屋舍、饮食，便收取钱财作为费用。黄泉客栈贩卖的是停滞天人五衰，又会收取什么作为费用呢？
白青崖垂眼看他，冰雪似的睫毛压在乌沉沉的眼珠上，声音空灵而寒凉：“我可以不如此做，但我要先换一个答案。”
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道：“你问吧，只要我知道。”
“你有没有见到这样一个人？”白青崖拟出辟动地的形象和气息。
中年汉子摇头道：“我没见过他。”
他没有说谎，既然如此，那至少可以确定辟动地不是被他擒去充作住宿费才失踪的。
“我在那认识一些人，我可以帮你找他。”中年汉子补充道，他紧紧看着白青崖，“你不是去住店的对吧？”
“我不是去住店的，”白青崖却不为所动，退让开半步，道，“所以我也用不到住宿费，但这里不止我自己。”
中年汉子的眼珠转向李泉，他现在仍然只有嘴巴和眼珠可用，这让他的样子显得有些可笑。但他自己并没有心力去注意这个，比起白青崖，这个后面突然出现的李泉更让他感到压力。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彻底定住了，从法力到神识，全如陷入琥珀中的虫儿一般，动弹不得。
“我可以答应你。”李泉微笑道。
中年汉子盯了他一会儿，道：“希望你们说话算话。”
李泉解了他身上的禁锢，虽然法力、神识仍动弹不得，但终于不必再一直维持在之前那个可笑的姿势上了。
中年汉子松了松筋骨，道：“黄泉客栈的秘密有很多，但最要紧的，是几条规矩。”
第一条，住店需付住宿费。
黄泉客栈内，分有房间四等。最下一等房间可以避过第一重污秽沾身之衰，第三等房间可以避过此衰兼第二重自生尘垢之衰，第二等可以避过加上身躯老朽的前三重衰劫，最上等则连法力衰减在内的前四重衰劫皆可避过。
住店所需的住宿费高低，由四等不同的房间而决定，越是上等的房间，所费住宿费便越是高昂。
若欲住在第三、四等的房间，尚可以世间珍奇付账，第一、二等的房间，则需要特别的事物来付账。
“什么事物？”白青崖皱眉问道，“他们要修士？”
“不，”中年汉子摇头道，“是入幽冥。”
“入幽冥……”白青崖瞬息联想起之前的事，“他们没有要求必须由住店者入幽冥，所以你想让我替你入幽冥，对吗？你已经进入过一次，他们让你在幽冥中做了什么？”
中年汉子沉默了片刻，他默认了前面的问题，只答了后面的那个：“他们什么都没让我做。”
“我换个问题。”白青崖紧紧盯着他，“你在幽冥当中，经历了什么？”
“我不能说。”中年汉子摇头道，“每一个进去过的修士，都不能说。”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畏惧，而这已经给了白青崖一定程度上的解答。他不再追问，让中年汉子继续说下去。
黄泉客栈中的第二条规矩，就是不得损坏客栈中的一切事物。
“这一条规矩不是订死的，若能赔付得起，便也无事，若赔付不起……”中年汉子道，“我再也没见到过那些人。”
他说这一条的时候比上一条要含糊，隐匿了一些详尽的情况，但这无关紧要，重点清晰就足够了，细节等去到黄泉客栈中时，自然会清楚。白青崖没有追问这个，他在注意剩下的规矩。
“第三条……”
“第三条，一入客栈，既绝本道。”
“你说什么！”白青崖张目喝问道。
“这有什么问题吗？”中年汉子淡淡反问。
“既然打算来到这样的地方避过天人五衰，不是已经在心中有了违逆大道运转的想法吗？既然选择了避劫求活，不是已经将活下去的欲望置于求道之前了吗？既然大劫之中，天人五衰已胡乱降临，大道的运转不是已经混乱了吗？既然如此，又何妨早些舍弃掉这已无用的东西？道心之衰又不会导致死亡。”
白青崖冷冷地看着他，心焰的光芒明澈如水。
中年汉子猛然醒悟，这个不是来住宿的。
他蓦地闭上了嘴，转而开始开始说起其他有关黄泉客栈的事。
“客栈中最要紧的规矩就这三条，除此之外，还有些其他事项。”
“客栈一楼是间大厅，店中住宿的修士们将这里划分出一小处，作为交易场所，要是想打听消息，在这里最为灵通。”中年汉子慢慢说着，目光落在白青崖身上。
这话是对白青崖说的，他已经知道白青崖此行是为了寻人。
白青崖虽在听着，心中生出别的忧虑来。天人五衰，是修士仍未超脱出轮回时的生死之道。道心不足，便不能超脱生死。若天人五衰开始，第五衰道心之衰会加剧前四衰的演变。修士求生畏死，这是人之常情，他们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跳脱出生死轮回，故而一时想要避劫也没什么可指摘的。但舍弃道心后，却仍能不受天人五衰而亡，这便意味着世间诞生了一批空具力量却无心性之人。
道无法约束他们，连生死轮回也无法约束他们。谁能约束他们？
黄泉客栈！
“接着说下去。”李泉平静道。
中年汉子心中一禀，收回目光，老实继续道：“入了黄泉客栈后，仍然可以出来。只不过出来后，黄泉客栈自然也就不会再为人避劫。若是想能够避劫的同时还要出来行动，那就需要制作一具替身偶人，留在客栈中替自己住宿。这样在离开客栈的时候，虽然呈现出已衰之相，实际上却无碍。”
“通往黄泉客栈的道路不只有一条，黄泉客栈也不止有一座。我不知道世间一共有多少座黄泉客栈，也不知道其他客栈中的情况，但这一座客栈中的人都不好招惹。每一座客栈，都连接着许多条不同的道路。”
“我没见过客栈中的掌柜，账房和小二气息都很古怪，有人想试探过他们，结果也再没出现过……”
中年汉子一路说，他们一路往前走。这条道路并不长，时间却像是被拉长了。中年汉子将能说的都讲了个差不多，还未见黄泉客栈的踪影。
白青崖越听心中越沉。
这样一所客栈，若是辟动地陷在里面，他当真有能力把人救出来吗？就如仰苍所告诫他的，这里很可能是一座危险的陷阱。可他是一定要进去的。
“李泉道友。”白青崖忽然唤道，他极认真地看着李泉，恳切道，“这黄泉客栈中，恐非好去处。道友虽为五衰之劫所困，但看起来程度尚轻，不必现在就急于避劫。你帮助过我，我愿承诺，若日后寻到解决天人五衰之法，必会与道友同享。”
李泉含笑：“感谢你的好意，但我也有要去黄泉客栈中的理由。”
白青崖沉默了片刻，道：“我急于救人，也许会与店家产生冲突。你我同行，恐怕会牵连道友，你若有忧虑，可以当做不识我。”他心中不由暗叹，李泉也无法抗拒黄泉客栈提供的筹码么……
再往前走，道路两侧尽是死气沉沉落满灰尘的景象，没有生机，只有死物，路边渐渐出现了死去的鸟雀、僵硬的虫虺，甚至还有被野狗刨出来人骨。
尸体，自然也是死物。
越往深处去，这些尸骸就越多，堆叠在一起，掩盖在厚厚灰尘下，像一个个无声的坟包，在道路两侧越挤越高，向着行人压过来，仿佛要将这条道路上，所有曾经死过的生灵尸骸都从时间里翻出来，安在这儿，告诉你，死，是一件多么常见、多么可怕的事情。
在这样晦暗诡异的暝雾里，越来越压抑的道路延伸着，于是等到前方终于生出变化来时，行走在路上的人就会忍不住生出期待与放松。
前方的雾气里透出两点黄蒙蒙的光亮，像一双眼睛，中年汉子却松了口气，道：“那就是黄泉客栈了。”
越靠近客栈，四周的雾气越薄，直到朦胧显出这座三层客栈灰压压的轮廓，像一只蹲伏在雾气里的巨兽，敞开的大门黑洞洞的，等待猎物自己钻进它的巨口。
中年汉子期待地带着两人走近。
这是一座很“干净”的客栈，与道路两旁其他落满灰尘的死物相比，它干净得仿佛才被一场大雨从内到外彻彻底底地洗过，没有沾染哪怕一粒微尘。
客栈像是石木搭建的，那整齐破开垒好的石砖呈灰白色，木料则呈一种浅淡的灰黄色，不由让人联想起骨头。
大门上的匾额则如一条猩红色的舌，四个白惨惨的大字写在上面：“黄泉客栈”。
这四个大字，每一个字都透出沉沉的死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动，在匾额上扭曲着，像在血海里挣扎的人。可它地每一次扭曲又都像是在笑，笑脸迎客。
之前遥遥所见的暗黄亮光来自两侧挂着姜黄色的灯笼，里头的火光透过灯笼皮，也变成了黯黯的黄色，但这种黄色的灯光却并不能让人感受到暖意，反而显得僵冷诡异。
这光亮让白青崖感觉到不舒服，他不由抬头细看过去，灯笼皮上的细节让他更深地皱起了眉——那上面有着细密的毛孔与毛孔之间的皮肤纹路，还有几块颜色略深的斑。
看得久了，那灯笼又使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昏黄的灯光是从毛孔内缓缓渗出来的油脂。
这灯光照在他身上，就好像那油脂也淌到了他身上，黏腻的，油滑而恶心，在皮肤上爬过，连神识也晦暗起来。
他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冷笑，这声音像才化开的冰水，冷刺刺地淋了他一身，把他身上的秽垢都刮洗去了，唤醒他几乎要越陷越深的神智。
白青崖几乎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李泉。
李泉正在看着客栈，他目光幽深，神情十分冰冷。但那冷意转瞬就散了，再看去时，他已经平静地向前一迈步，走上了客栈前的石台。
这是李泉第二次相助他了。白鹿灵兽，天生自有灵感。他初见李泉时，心中不由就生出好感，后来也确定了，这并非暝雾所导致的幻象。暝雾诡路影响修士心神，他行走太久，已经不由自主地感到压抑，方才才会被那皮灯笼影响。但李泉这一路上，看上去却一直都谈笑自若。
这样的修士，也会因为天人五衰的影响而想要托庇于黄泉客栈吗？还是说，有别的缘故？
白青崖抬脚也进到客栈里，等他踏上石台时，不由目光一凝。
没有了暝雾阻挡后，他看见这座客栈上的一砖一瓦、一石一木上，都有着惨白的怨魂流动，他们狰狞痛苦的脸在建筑表面挣扎不休，却怎么都无法破开束缚。
这座黄泉客栈，竟是用怨魂炼成的！这一座客栈里，不知炼进了多少怨魂。
幽冥当中生人不存，黄泉河上活人不渡。这座客栈能够建在幽冥中，给身受天人五衰的修士提供一个避劫之所，靠得正是怨魂可以入幽冥，却又因其情执而不受黄泉牵引入轮回的特征。他们的怨戾与苦痛越重，这座建立在幽冥当中的客栈就越稳当，其中的住客也就越安全。住了这客栈，便是与这些怨魂结下了莫大的因果——他们能够避开五衰之劫而活，正是因为这些不得解脱的怨戾之魂受到的莫大痛苦！
白青崖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他看着那些在建筑里互相撕扯的怨魂，哀悯又愤怒。这些怨魂们因痛苦而发狂、生恨，于是便攻击着所能攻击的一切来发泄，但这并不能减轻他们的煎熬，只会让他们更加苦痛。
他同时不由也更加担心起了辟动地。他了解辟动地，辟动地是绝不会为了避劫而选择入住这种地方的，但他却没有回来。他遭遇了什么？是不是受困于此才离不开？又或者是……已经遭遇了不测？这些被困在里面的怨魂当中，会不会有一个就是辟动地？
走进客栈内，当面最显眼的是一张石屏，石屏上墨色流淌，报的却是住客们所付住宿费还剩多少时间。中年汉子目光往上面一瞟，脸色就变了。
他住的是最上一等的房间，花费自然也就大。黄泉客栈前的暝雾诡路上会混淆时间感，他虽然是修士，但在那里呆得久了，感知也出了些差错。他这一趟出去的时间远比他所以为的要长，又没有得到收获，所剩住店时间已然不多。
大堂内，一切的布置都如正常客栈一般，柜台内有账房，墙上挂着菜牌，桌椅排布有序，零零散散坐了三五桌人，桌上也摆着酒水吃食。
三人新走进来，立马便黏上了隐秘的视线。
中年汉子和李泉坐了一桌，白青崖单独坐了一桌。他没有坐实，整个人虚悬在椅子上面，桌面上的怨鬼互相厮打着，用牙齿和利爪撕下其他怨鬼的魂体吞下去，又被其他怨鬼撕扯碎吞下去。重聚、厮打、破碎、重聚，没有止境没有停歇，无声而惨烈。
店中只有一个小二，招待不了两桌客人。账房却仍呆在柜台后面，哪怕根本没有人去找他结账，也只继续垂着头拨算盘，对这边的事情理也不理。
店小二先到了白青崖的那一桌，他穿的衣服扎腰紧袖，肩上还搭着一条毛巾，装扮上与阳世间的小二并没有什么不同。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二脸上带着笑，笑容的弧度僵硬而夸张，像是纸匠用彩笔勾在脸上的一般。
“我想来问一个人。”白青崖说道。
小二笑容不变，仍问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我想问问，你们这里有没有见过一个叫辟动地人？”白青崖已看出不对，但他还是继续问道。他来这里的目的，本就只是为了寻人。
小二的笑容愈发盛了，嘴巴在脸上的弧度越发夸张，用不变的语调问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大堂里渐渐凝聚起诡异的气氛，那些在地面、桌板、墙面、柱子……上挣扎的怨魂，虽然面孔仍然苦痛狰狞，眼睛却都隐隐落向了白青崖身上。
“我既不打尖，也不住店。”白青崖身上的气息空灵而缥缈，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与诡异的气息都像落在空山幽谷中一般，寻不到目标，只能空空地飘荡着。
店内一片寂静，只有账房拨算盘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没有其他人说话，他们都在观察着这边，那目光或冷漠或含兴味。
小二的笑容更大了，那笑中生出险恶来：“客官……”
“打尖怎么算？住店又怎么算？”李泉的声音忽然横插过来。紧张的气氛突兀被搅得一散。
店小二好像这才注意到进来的还有另一位客人。他弓着腰走过来，往墙上的挂牌上一指，嘻笑道：“客官，都在牌子上写着嘞。您要打尖还是住店？”
李泉目光往墙上的挂牌一瞟，问道：“怎么只有吃食，没有茶水吗？”
小二一愣，堆笑道：“有的、有的，茶水免费。”
“那就先上两杯茶。”李泉伸手对白青崖一指，“给他也来一杯。”
小二连忙点头笑应：“好、好。”他好像丝毫不觉得这仿佛准备干占地方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临去端茶前，小二看了看中年汉子，笑道：“客官，您缴的住宿费快到退房时间了。您看看是先缴费，还是直接退房？”
他说得温和可亲，中年汉子额头上却都下来汗了，脸色变来变去，最后一咬牙，站起来道：“我……缴费！”
如果退房，他的天人五衰就会立即降临。那会要了他的命。
“好，您跟我来。”店小二笑得欢喜，把中年汉子带到了后院，他的声音透过布帘相隔传过来，“您在这里等一等，下一队马上就要来了。”
一个早先就在店里老丈模样的修士凑到李泉跟前，略一拱手，示意想要坐一个桌。
李泉点头抬手。老丈坐到他近前，低声道：“把茶水退了吧，换些酒水吃食点一点。”
“茶水有问题？”李泉问道。
“免费的未必就没有代价。”老丈提醒道，目光又瞟了一眼另一桌的白青崖，“你们认识的话，就劝劝他，点些吃食，吃完就走，别想着寻人了。”
李泉笑起来：“老丈有这样提醒人的善心，怎么也看不开，还留在这客栈里呢？”
这修士在客栈中也是一副老迈模样，是第三衰运转到后期的缘故。他没有住进上两等的房间，只是住在低等的房间里，勉强靠着这里避劫的效果延命。
老丈怔怔一叹：“我怎么看得开？若非这大劫，我的天人五衰，也不该这时候降临啊……”
他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院子后面传来些许动静。他立即收声，起身走了，又回到自己之前的座位上。
没过一会儿，店小二又掀开帘子，手上提着一盏壶。
白青崖猛然色变，刚刚帘子掀动的一瞬，后院的气息泄出来些许。他在那混杂的气息中，感受到了辟动地的气息！
“道友不如来同坐。”李泉忽然开口道。
此语一出，刚刚站起来的白青崖就不由自主转而走向了李泉这一桌坐下。
白青崖焦急又恼怒地看着李泉，张口欲言，却又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李泉的修为竟然这样高深，不见波动，轻轻巧巧就把他控制了过来。辟动地的气息混乱虚弱，甚至沾染了死气，他忧心朋友的情况，却怎么也挣脱不得。
在白青崖坐下后，店小二也走了过来，他给李泉和白青崖各上了一杯茶水。
那茶水是浅灰色的，像化进了一层纸灰，盛在同样由怨魂炼成的杯子里。怨魂的面孔在杯子表面挣扎扭曲，更衬得浅灰色的茶水诡异万分。
李泉抬起杯子轻轻一晃，就晃出了浓重的死气，茶水里的意蕴散开来，既幽寂，又混乱。这是来自黄泉当中的茶水，黄泉本来也没有实体，却被逆乱了本质。
这样的茶，喝得多了怕是能把活人转换成半生不死的状态，再也离不开此地，倒是也能避开天人五衰了。
“客官怎么不喝呢？”店小二还是咧着那样夸张热情的笑问道。
李泉叹气一声，把杯子放回桌上：“茶水是冷的。”
“这就是冷茶。”店小二继续笑着说道，“客官不要浪费呀。”
“如果我不想喝呢？”
“客官来住店，茶水可以随便喝，也可以随便不喝。”店小二的笑又咧开成之前那般险恶的样子。
店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凝重起来，这一次，连柜台上账房的算盘珠声也停了。游离在建筑里的怨鬼厮打的动作慢了下来，期待又疯狂地把脖子抻长，拼命靠近着这张桌子。
“我不是来住店的。”李泉抬头，双目灿如曜日。
“我是来砸店的！”

第135章
砰！
桌掀、壶破,店小二嘴角笑欲滴血，肩上布巾蛙舌似的卷来，人却已不受控地倒飞出去，砸向柜台。
酒潵、柜碎,账房闪身避过砸来的店小二,手上一抖,算盘开花,裂成节节珠链，每一颗算盘珠子都是一种生灵的颅骨，一百零五颗头颅吞吐着生机与死意，向李泉狰狞咬来。
嗡——广袖流风，算盘珠子四散而落,满堂诸客惊起,或躲或避、或挺身而袭,店小二扭曲着脸从地上爬起,一枚茶杯从他身上滚落,摔在地上“啪”的一声，飞溅的碎片还没落地，人已经带着扭曲的笑脸和肚子上的破洞又扑了上来。
灵鹿迷踪,白青崖身影飘忽而动，堂内忽如空山幽谷,躲避的客人各自分散不知处所，出手袭向此处的客人只见白鹿跃动不见李泉，所有的攻击发出去,只落在白鹿的虚影上。
一声煞气十足的怒喝自后院传来,门帘被冲起,闯来个提着尖刀满身血腥气的厨子,向着李泉大步奔来，正好被比来时更快倒飞出去的小二砸得滚一团。
李泉一脚踩在账房的脖子上：“看来你们的掌柜也不在意你们的死活。”
店中诸多住客已被白青崖困住，深不可测的店小二、账房，和后院中冲出来、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厨子，已经没有一个能爬得起来。
客栈内忽然起了风声。这声音初起时极弱，转瞬就变做了呼啸，尖利刺耳、凶戾怨毒。
白青崖忽的现出身形，脸色苍白。他的道术被这浓重的凶煞破去了。不止他受到影响，那些从道术中现出的修士同样一个个面露不堪忍受的痛苦。
客栈禁锢的无数冤魂躁动地嘶嚎着，他们已经感觉到，放风的时候就要到了。
他们将可以暂时离开这座监牢，去撕扯、去吞噬这些正站在他们痛苦之上的修士！
这才是这座黄泉客栈中最大的武器。掌柜不必出现，他只要掌控着这些怨魂的力量，就可以掌控这座客栈的一切。
从脚下的地面、头顶的天棚、身旁的墙面立柱桌椅……无数怨魂像惊起的烟尘、激流的水花，在刺耳的厉啸中骤出，霎时一片鬼影茫茫。
避无可避。
白青崖胸前结印，眼睫低垂，白鹿本相虚现身后，头颅高昂，一双雪白的巨角威严堂皇，四蹄落处自生花草，将李泉也护在身侧。在这威势之下，如海怨魂悉皆一滞。
白青崖的脸色却更白了。
他可以凭借妙法困住满店住客，也可以与店小二对峙不落下风，拼一拼或许也能从三个伙计手中抢出辟动地来逃走。但面对这群怨深似海的怨魂，他甚至坚持不了太久。
这座凶险的客栈，此时已真的化作了一只残虐的恶兽，他们正在它腹中，无处可避。
怨魂们只凝滞了一瞬，就再次扑了过来，带着更凶恶的戾气、更暴虐的尖啸，想要杀死、想要撕碎、想要折磨、想要让这些活着的人，和他们一起沉沦在苦海之中！
铮！
七弦同响。
琴声震碎了怨魂的尖啸，这声音是如此的浩大，像巨浪高起、高山雪崩，铺天盖地的声浪淹没了一切，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从头到脚，将所有人都没在里面。
喜，终于能够发泄自己的怨苦，可以将他人拉入和自己一样的境地！
怒，为何胆敢反抗？凭什么我们要受此痛苦，凭什么你们不必遭难！
哀，魂魄被生生炼做砖瓦器具，有灵却被当做器皿，同难却要互相厮杀。
惧，日夜体历魂体破碎之痛，无有间隙不得解脱，便向寇仇低头服从。
爱如漂萍飞絮，一遇痛苦便离散；憎如游丝浮冰，一遇畏惧便瑟缩。
欲念强执如烈火，心却狂迷软弱。
七情深重至此，无不是因苦而生，这因苦而生的七情又迷心遮目，牵引着被折磨虚弱的心做出种种行径，导向更深的苦。
众生愚妄，可悲可叹，可恨可怜。
一声琴音浩荡，震碎了满堂执妄的七情，震散了怨魂浓烈的怨戾，在客栈诸多修士心中震出一片茫茫大白。
满堂怨魂空茫地停在那里。
没有了喜，没有了怒，没有了哀惧，也没有了爱憎欲。
他们面上的神情空洞而迷茫，好像才从一场噩梦中苏醒，还记得梦中的痛苦，却不知该不该为此而难过。
李泉抱着琴，面上无悲无喜。
众生可悯。
当怨魂们的怨戾消失，这座强行立于幽冥当中的黄泉客栈便也开始崩塌。杯盘桌椅先化作了薄烟缕缕，将空了的客栈填进淡蓝色的雾。
仍困于客栈中未被放出来的怨魂们突然静了下来。他们看着这正在消散的雾，停住了无止境的厮杀，怨毒暴虐的眼中，生出了羡慕与渴望。
一直没有露面的掌柜忽然现身，惊怒喝道：“阻止他，不然你们都得死！”
那淡蓝色的雾柔和轻缓地上升着，带着客栈的屋顶一起散做了迷离似梦的雾，在从空了的屋顶照下的薄光里，躺在地上挣扎欲起的店小二忽然痛苦地咧开嘴，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已散成一抔灰烟。
最上层的客房已经破了顶，后院传来中年汉子惊惶的呼喊，不过片刻，他就变成了一个面脸皱纹牙齿松动的老人，再一眨眼，他的呼声也消失了，失去气息倒在地上成了一堆枯骨。
大堂中同样有修士骤然衰老，他们都是靠着黄泉客栈才能避劫活下来的，黄泉客栈若毁，他们的天人五衰便会立即找上门来。
诸多修士如梦初醒，没有了道心，空静了的心转瞬又生出繁杂的欲念。琴音，终究也只是琴音而已。替不得人修行，改不得他道心，神明所给予的一瞬空寂洁净，强不过自身所执的深重妄念。
欲念催逼，杀意骤起，诸多修士不同的术法落向同一个目标。
“阻止我？”李泉嘴角一勾，目光横落。
所有被他这一双眼睛看过去的人竟都动弹不得。掌柜心中突然生出莫大的寒意，他好像在这一双眼睛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渊，那是远超他所能够理解的东西，那是过于浩大的景象，于是他不由生出了无边的恐惧，又在这恐惧中战栗不已。
他终于明白了，之前的那场打斗不过儿戏，其所作不过是使他自己愚蠢自大地主动放出怨魂来。现在失了这部分怨魂，黄泉客栈便有了缺口。
李泉一步步走向大堂正中，他每向前走一步，黄泉客栈就崩塌一点。
最上层的房间化作了淡蓝色的雾霭，雾霭中的怨魂们因解脱生出了真正的欢喜。
黄泉客栈中，阳世不同处，许许多多个或在此地或在他处的修士，忽然迅速地老去、衰亡，于逃避已久的生死之间体历极大的恐怖。
又一层房间化作了淡蓝色的雾霭，天顶上属于阳世的光芒越来越盛。
账房忽然剧烈地一挣，破碎成一地尘灰。
怨魂们欢喜地等待着，这欢喜消解了他们心中因旧日惯常之力而即将生出的怨煞，修士们恐惧地颤抖着，这恐惧使他们遗忘离弃的道心发出一声深重的叹息。
李泉已走到了客栈掌柜的对面，最后一个伙计在后院也散成雾霭时化做了一地尘埃。现在的黄泉客栈中，已经只剩下了他们脚下的地面，无墙的四周露出外面的情况，那条诡异的、堆满尸体落满灰尘已经消失了，原本黏腻的雾气也只剩下虚淡的一层，没有了之前那种诡异可怖的感觉，阳世的景象与幽冥的景象在雾中重叠。
客栈掌柜惊惧地看着那双深渊似的眼睛，他突然从那深渊里看到了他自己，他看到了无尽怨魂中苦苦挣扎的一个，看到他是怎么养出一身凶戾，成为当中最强大、最冷酷的一个。于是他成为了客栈掌柜，他可以掌控这里的怨魂。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体系，接受了不去在乎是谁把他们投到蛊阵当中，接受了只要做这群怨魂中最强的一个，就可以反过来奴役他们的体系。
这些从破碎客栈中解脱出来的怨魂们挤挤挨挨地围在这里，他们也许应该报复，也许应该想要将所有人，尤其是客栈掌柜撕成碎片，将这个从他们当中爬出来，又反过来操控他们折磨他们的客栈掌柜重新拉回他们当中去。
可他们谁都没有动。
离苦的欢喜充斥了他们的心，对解脱的渴望超过了一切的欲望。
客栈掌柜动弹不得，他在恐惧中同时生出庆幸和迷茫，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原本也该渴望解脱吗？还是该痛苦于失去自己好不容易挣扎出来的地位？
他会消亡吗？像那些消亡的怪异一样，连真灵也不存于世？他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条路？可他难道有别的选择吗？
李泉又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像是踏在了他已经动摇的心上，于是被他抗拒的因果密密缠来，紧紧牵扯住了他即将滑向混沌的魂灵。
那披在魂魄外的掌柜皮囊轰然破碎，他将承受自己所种之因酿下的果，也会远离那欲吞噬他一切的黑洞。
李泉翻掌，掌心落着一枚润如膏脂的黄玉，它掉落在客栈地面上，像一座巍峨的大山落在地面上，客栈仅存的基地被这枚黄玉压得不堪负重，向下沉去。属于阳世的地面托住了店中人。
白青崖震撼的看着脚下。在不可思议的大手段下，他们此时正处于虚实不定之间，同观于阴阳两面。人人可以看得见，那客栈基地被黄玉压着沉下去的地方，竟是一条昏黄寂静的长河，这黄泉客栈，竟然是真的建立在黄泉之上的！
随着那枚黄玉也没入黄泉当中，一股坚固厚重的玄奥意蕴稳稳沉落。客栈中的怨魂们一个个落入黄泉当中，三个伙计与掌柜所化的飞灰里，也各自落下一点真灵，受黄泉的牵引重入轮回。
这是社土之力。
大地孕生敛死，社土通轮回。社土消亡，轮回不稳，幽冥对亡者真灵的牵引之力转弱，浑沌才能以怪异之法窃取众生真灵。
若以能够社土之力重定轮回、通幽冥，则世间怪异之劫，自解大半。现在只是九道黄泉当中的第一道而已。
客栈中尚且幸存的修士们忽然都能够动弹了，他们心中升起明悟，顺着那条已经恢复成正常模样的道路走出去，他们就可以回到阳世了。那位砸店的背琴客人，并不打算也要了他们的性命。
他们没有死在这一场惊变中，也不必再为黄泉客栈索要的住宿费而烦忧，但大劫仍在，天人五衰仍在。他们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有的人离去了，有的人留下了。此前好心提醒过两人的老丈跌坐在地，他此前一直没有动手参与过争斗，既是没有能力，也是没有此心。黄泉客栈被破，他已经老朽到站不起来了，马上就要死去。
但他目中没有怨恨，也没有惧怕。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李泉，每一寸皱纹都浸透了悲哀。
琴音过后，生死之间，他听到了那一声深重的叹息。那来自于打磨多年却被离弃的道心，有的人忽视了，有的人听见了。听见之后，悲苦难解。
艰难修行多年，不敢放纵丝毫，一场怪异大劫，便摧毁了全部。不甘、不平于这本不该到来的天人五衰，到头来，修行没有了，历苦打磨的道心也没有了。
“这世间，因果已乱，行善、守戒、修行，还有意义吗？”老丈仰首喃喃问道，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的游丝。
“有。”李泉垂眸看着他，声音如一道微风，将游丝托往彼方，“他们等来了我。”
老丈仰着脸，他在那双低垂的目中，看见了慈悯的、温暖的、浩荡的光。
他慢慢闭上眼。死生一刹，道心重聚。
那张苍老不堪的脸上，神情宁静而安详，身躯倏忽破散成点点微尘。

第136章
黄泉客栈最后的基底在黄泉中破碎,淡蓝色的雾霭在黄泉水中化作点点星尘，一点星尘，便是一点解脱的怨魂。
他们围绕着黄玉，在寂静安宁的社土之力中,与它一起下沉,然后流淌往轮回的彼方。
李泉垂着头,静静地看着那枚黄玉沉落、融化,等待社土的力量彻底浸没这一道黄泉，就像十二万年前一样。
十二万年前，社土的力量在黄泉中寂静安宁，曾伴着他踏遍幽冥九泉。
十二万年后，黄玉落了底,碎作沉默坚实的社土之力。
他安静地抬起头,看向另一侧。
白青崖在原本的后院位置,身边伏着一只巨大的黑犀。
这只黑犀体型巨大得像一座小丘,哪怕趴伏在地面上,也比白青崖要高许多。他一身皮甲苍黑坚润，如墨青之玉，头顶独角坚实修长,锋尖上的一点灵光幽寂安宁。
这是一个极庄重稳厚的灵兽，现在身躯上却纠缠着一股混乱的死意,稳厚中又隐隐有种似虚非实的变化。他虚弱地垂着头，漆珠一样的眼睛闭着，他甚至无法化作人身。
白青崖的手按在他的眼睛下方,一身法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辟动地体内,神情却越来越焦虑。
辟动地并没有受伤,他的虚弱是由另外一种原因引起的。他的身体不知为何,竟不似生灵那般为真切的实体，却也不似鬼修那般根本为虚质。他似乎正在向某种古怪的状态转化，这让辟动地原本的修行都乱了套，因此他虽然试图抵挡，却没有什么作用。
既然不是死的，就不能重入轮回，但也不是活的，所以也没有办法死去。非生非死，却又并非修成道果跳脱出生死轮回……如果继续演变下去，辟动地会变成什么样子？
白青崖设想过后，不由不寒而栗。
万物运转皆在道中，凡有所存，皆有其道，离道之后，并不代表着自在，而是虚无，或者……混乱。
白青崖试了各种办法，却都不能影响这种变化，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辟动地的情况逐渐恶化。
“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哀恸问道。
“入幽冥……”辟动地忽然睁开了眼睛。
李泉已走了过来，他伸手触到辟动地的犀角根部，缓缓向上移，直到落在犀角尖顶。
辟动地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在这轻柔抚触当中，他感到那不断侵蚀他的痛苦慢慢消减了。
随着犀角上的一点，辟动地身体不断虚化的情况彻底停止，但已经产生的变化并没有消失。他感激地看着李泉。
“继续说下去吧。”李泉止住了他们的道谢。
“他们……”辟动地在回想中，漆黑的眼睛中不由流露出畏惧，“要颠倒幽冥……”
……
“……逆乱阴阳。”女须说道。
仰苍坐在她对面，眉头拧成疙瘩。
天人五衰降临，有传承的修士虽然可以在同门护持下转世，然，幽冥生乱，来世不可期。故世间修士畏死求生。化身怪异可以不必再畏惧于天人五衰，但化身怪异亦等同于与众生为敌，且真灵与身同陨。
故而，此路不为世间大多数修士所取，唯有道心衰亡者会走上此路，换一个角度来说，当一个修士的道心衰弱到某种程度的时候，也很有可能在对死亡的畏怖之下，一念之差便身不由己的化身成了怪异。
黄泉客栈的建立，给予了诸修士另一重选择。虽然代价仍然深重，但有怪异比着，这个选择似乎好了不少，更让人能够接受。
这是浑沌的手笔。
无论做出哪个选择，不过都是落到了他的手中罢了。
“黄泉客栈现在有几座了？”仰苍问道。
阳顺而上，其成数极于九，阴逆而下，其成数极于六。黄泉客栈逆乱阴阳，若立六，则阴将动，若立九，则阳将动。阴阳皆动，幽冥颠倒。
若想要阻止此事，最好不要让客栈之数达到六，若达于六，必有大乱，若达于九，则再难挽回。
“五。”女须沉声而言。
浑沌图谋幽冥已久，一直没有大动作，而今一动，其以万载记的积累霎时便在幽冥当中立下了数座黄泉客栈。
女须虽一直在幽冥当中与黄泉摆渡者为敌，但她的积累相较之下还是太薄了些。黄泉客栈的拔除也并非那么容易的。
浑沌虽然不敢亲身前往幽冥，却可以借手下将自己的力量送进去。每一座黄泉客栈虽然混乱，却又浑为一体，其中充斥着逆乱之力，又有诸多怨灵凝聚于每一寸建筑之中形成大势，客栈中的伙计们于主场中，可以发挥数倍于原本的力量。
故而，一座客栈立下，就不易拔除。便是长阳化身的李泉，也只有先诱使掌柜驱使怨魂离开客栈之后，方才能抓住那一隙的漏洞，掀翻整座客栈。而这所谓的一隙“漏洞”，也只有在长阳这里，才能够算得上漏洞。
但同样的，每一座的客栈想要立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浑沌想要颠倒幽冥，将幽冥转为实有之质，这是逆乱之道，幽冥自然会生出抵抗之力。越往后的客栈想要立下，便越是艰难。六、九之数的客栈，更是难上加难。所以在浑沌以迅雷之速立下了五座黄泉客栈之后，第六座却一直迟迟没能立下。
但这不是他们能够放松的理由。
“五……”仰苍干脆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明灯教与鬼王合作已不是一次，心焰之光可照幽冥，明灯教中人一直以来也有处理幽冥当中的事，只是不像鬼王与其部下那么专注。
“黄泉客栈以怨魂为材料，为的是其可入幽冥却又不会被黄泉牵引之故。有这样特性的，却不只是怨魂。”女须声如裂石，一字一字砸得铿锵，“天下鬼修，皆其所欲！”
“我欲合其力，共抗于黄泉客栈。”
世间鬼修虽多，却鲜有传承，凡为修士，没有为了成鬼而修的。修士化鬼，多为意外，名门大派中的修士若化为鬼修，自有门中所教，散修化鬼，也几乎没有特地再寻个鬼来传承自己的鬼修之法的。
神庭虽传有鬼神修行之法，但若欲得到神庭所传之法，却需要先达到相应的要求，这同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便如水固镇中的药神娘娘望月、大青山脚的移山大王金六山，哪个不是为了凝聚神位得到神庭的修行正法苦熬多年？
更何况凡尘众生化鬼，多为怨戾之执，怨戾迷心，神智不清，所行所作，无一不是走在与神庭相悖之道上。唯有少数所执非在怨戾之上的鬼魂，才能够自发走出鬼神之道。
故而，世间分散鬼修的情况，大多是一群小鬼依附于一地大鬼，成一方势力。
大青山脉中有鬼王女须，其他地方亦有统御一方的大鬼。若想联合诸鬼修之力，从这些大鬼开始，比寻找遗落各方的鬼道散修要快捷有效得多。
“东方有大鬼王，居于无底峡。无底峡并非无底，其底部有一洞，此洞无底，名无底洞。无底峡因此洞而得名。据闻无底洞中常有黄泉气息泄露。此地鬼王名郗沉岸，自号无底洞主。”女须缓缓陈述道，“我欲从此开始。幽冥之事，暂托于明灯教。”
仰苍明白女须为何先选择此处，幽冥早就有不稳之相，只不过最近才爆发出来。东方无底洞中若有黄泉气息，便说明此地或许与幽冥有所交集，其必是最易受到幽冥之变影响之处。
只是……他也早已听闻过各方鬼王的传闻，据闻郗沉岸性情桀骜，是诸鬼王中最不好相与的一位。在大劫开始后，为避免麻烦事端，更是以大雾封峡，立下了严苛的规矩，不许座下诸鬼随意外出，更不许外人进入，唯有每月一次的峡口鬼市，许内外物资交换流通，但在鬼市之中，是不可能见到鬼王的。
“你与他有交流吗？”仰苍问道。
女须摇头。郗沉岸是积年已久的大鬼，资历比她要老上许多，此前双方并无交集，值此大劫愈演愈烈之际，以郗沉岸的个性，估计也很难因为同为鬼王而见她。但……
“无底峡虽封，却还有一处天险是无法封锁的。”女须道。
“倒天梯……”仰苍明了道。
这是一条自无底洞中一直延伸向峡顶悬崖的路，因其通往无底之深处，故称倒天梯。
倒天梯上，有异力笼罩，倒天梯无法被隔绝，却也不必隔绝。据闻自有以来，只有郗沉岸通过此道进入过无底洞中，见过其中景象。
女须双目幽邃，眼底欲燃：“我欲闯倒天梯。”
……
“……入幽冥，本身就是目的。”辟动地说道。
幽冥是切实存在的，却又是本质虚存的，它不是一个空间、一处密地，若强之为名，或可称之为一种境地。故而，虽然黄泉两岸就是幽冥，幽冥却能见不能触。幽冥当中没有距离，唯有黄泉为引。幽冥虽在，却无法“进入”。通常所谓的进入幽冥当中，不过是在黄泉之上，这些黄泉客栈，也只能建立在黄泉之上。
若要真正进入幽冥，就要使幽冥诞生出“距离”，诞生出“空间”，从其极广大却又极微茫，笼罩了整个世界，也细微到每一个角落的“境地”中脱离出来，化作一个切实地方。
当“入幽冥”这件事开始进行之后，不必再做其他事，就已经是在颠倒幽冥了。
可是，颠倒幽冥不是没有代价的。这些人要使幽冥由虚转实，自身便会由实转虚，影响是相互的。辟动地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正是因为多次入幽冥的缘故。
犀角通幽，他天生便具有能通幽冥的神通。辟动地在进入黄泉客栈之后，就觉察到了这里的问题，想要离开。但客栈掌柜看上了他所具有的这一神通，强行将他留下，驱使他带着一波又一波欠住宿费的修士入幽冥。
黄泉客栈似乎给予了身受天人五衰却又不想化身怪异的修士们一个选择，但这最终的结果，并不会比化身怪异好多少。
一座黄泉客栈，便似一根钉在黄泉之上的钉，以其为根，撒出无数越陷越深的修士为它在周围开辟新地。怪异如鞭子，止衰为饵，浑沌便凭着这两者，将世间修士化作他所奴役的牛马。
等到九座客栈客栈都钉住了九道黄泉之后，黄泉不流，阴阳逆乱，幽冥颠倒。至于浑沌，他亲不亲身入幽冥已经没有必要了。幽冥颠倒之后，他自可取来。
九道黄泉，五座客栈。李泉抬了抬眼，现余四座。
社土之力已贯通此道黄泉，李泉广袖一扫，交叠于此的阴阳两世便分离开来，四周彻底化为黄泉景象，唯余一条通往凡尘的小路。
白青崖心中了悟，这是告诉他该离开了。可是辟动地的情况只是止住了恶化，却并没有解决，他心中却一急，求问道：“这位……前辈，请问辟动地现在的情况，有没有恢复的方法？”
“他既逆了幽冥，便沾染了扰乱幽冥的因果。”李泉伸手对着辟动地的前腿一拍。
辟动地有所悟，垂头屈膝。他身上的因果不了，便无法恢复正常，若要了因果，还在幽冥中。
李泉旋身落在黑犀坚润如玉的脊背上，对白青崖道：“你若有心，便去隋地看看吧。”他拍了拍辟动地的脊背。
辟动地对白青崖嗡鸣了一声，转头踏入黄泉之中，通往下一处目的所在。
白青崖遥遥目送，直到坐在黑犀上的抱琴修士消失在黄泉远处，才回过头沿着小路返回凡尘，贯通阴阳的小路在他身后倚步消散。
隋地吗？

第137章
隋王宫中。铁木案上,土蝼皮纸铺开，四座墨黄相间质润如蜡的角制镇纸压住四角，平展开一张广阔的地图。
隋王应不负站在桌案后，金冠束发、王袍威重,一双杏目崭然,寸寸磨过整张地图。
土蝼皮质细润坚韧,利刃难伤、水火不侵,可以存千年而墨色不枯、皮色不暗。不过这张地图的年岁还不到千年，这是七百余年前，殷一统天下后绘制的。绘制之后，便再也没有改变过。
大殷位于中部偏西，其西北接于闵,西南接于冀,东南接于梁,而东北接于隋,隋梁之外,相隔于卢。
隋、梁、卢三国，以大青山脉与淮水为天险相隔。
大劫起后，冀从于殷、闵附于炎君、卢国托庇于神庭,梁国已乱，才登位没多久的梁王胥桓不知所踪,现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中，幸而之前国中乱象已被平复，诸多邪派不存,其他胥氏血脉虽有蠢蠢欲动之心,但一方面胥桓此前雷霆手段余威犹在,另一方面玄清教的突然覆灭也会给这些发热的头脑泼上些冷水,梁国的大臣们依律而行，暂且也还撑得住。
想到这里，应不负也不由心中暗叹。梁王胥桓是个大才，他走的道路与自己截然不同，应不负是凭依王气，借武英殿与勇胜塔，集权于己身，镇住隋国的将乱之相，这是隋国当时的情况与她身为女子之身而共同导致的结果，凡俗多轻视于女子，若无大权在握震慑人心，诸般无礼的质疑会拖慢政令的上下通行，阴奉阳违者将不计其数。唯有集权于己身，她才能最快地将隋国当时的烂摊子给接下来。但这般结果导致的就是，隋地缺不了她，若她不再，则必须要选好继任者，否则无人能够以王气辖制武英殿与勇胜塔，隋国必将大乱。
阿鹿是应不负别无选择的结果。阿鹿虽然聪慧，却没有成为一国君主的心，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她刚开始的时候，不也是没想做这个隋王吗？隋不像梁，血脉单薄，阿鹿是个意外，她出身的不光彩，父亲当时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而且正意气风发，值身强力壮之年，认为应氏数代单传的结果将从自己这里打破，便不想要认她。应不负——她那时还叫应长安，应长安就把阿鹿接到自己身边养大。
不想后来接连意外，如今应氏五服之内，只有她们两个了。梁国现在境内因为胥氏血脉众多而蠢蠢欲动的情况，倒让她有点心情复杂的羡慕。
此前别初年只掌控了她，便为隋国惹下巨大的乱子，这同样是她集权于己身的结果。若为如今的梁地，有胥桓立下的律条在，便不可能轻易乱来。若非这些细致广博的律条在，如今梁国便不可能在失其君主已久的情况下仍暂未生乱。
但这是梁国走的路，不是隋国能走通的路。
应不负收回神思，若无君主，没有一个可以集国运与王气所在之人，凡人们便没有可以与修士抗衡的地方。梁国若一直这样下去，也迟早会生乱，梁国原本的大公子胥康不知为何现在寄身于卢国之中，请卢国国主陆宏助其归国登位。
此事若成，梁国困局自解，但日后也难免会成为卢国的附庸。不过，卢、梁两国相隔大青山脉，二者之间的关系未必会有多紧密，若有心谋算，想要脱离也不是难事。可现在正值大劫之中，怪异频出，梁国的情况也并不好，那位将继位的大公子胥康若是分得清轻重，就会维持好关系，借助卢国与神庭的关系，同托庇于神庭。
而今，也只剩下了隋国无所依。
若非值此劫中，这倒也不是件坏事，可是现在大劫却愈演愈烈，纵使凡尘众生之劫已过，修士之劫对普通人造成的影响却并不少。
应不负目光沉沉，从传承了七百余年的土蝼皮图上刮过。土蝼食人，隋国的先辈们便剥其皮、折其角，做了这张地图与四枚镇纸。而今修士所化怪异，吞噬生灵，便如土蝼。何以斩其颅？
她的目光落在殷地上，此前殷天子使别初年谋算于她，以隋为矛欲攻于卢。殷不恤隋民，不可为依。
闵地依附于炎君，亦与隋相接，这位常驻于人间的天神本来是一个好选择，但前些日子闵地出了乱子，她得到消息，方才惊觉，这场怪异大劫，竟是连高高在上的天神也卷入其中了吗？
炎君并不需要再多一个隋国，闵地自身也陷于劫中多有麻烦，恐怕是看顾不上隋。
神庭是一个好选择，神庭诸多神明需要信仰修行，前段时间所展示出的雷法诛灭怪异干脆利落，实在由不得应不负不眼馋。隋地修士众多，怪异亦多，虽然也有不少神庭的神明，却难以搜查处置整个隋国。
可神庭要庇护卢、梁两地的话，恐怕也未必能够腾出多少精力给隋。
“薛先生。”应不负忽然道，“先生与我隋国相谐已久，如今大劫难捱，先生师门可愿与隋相交？”
盘坐一旁的薛成波睁开眼睛。他并非散修，出身于千仞山挚雷洞中，也并未与师门断绝联系，只是因为所选之道的缘故，才前往隋国历练自身。
作为勇胜塔上最顶尖的一个，他自是清楚隋国眼下的困境所在。这已经不是隋王倚靠自身智慧努力可以解决的问题了，隋国需要一个可以助其清理怪异的盟友。他明白应不负此言之意，若有一国相助，对千仞山自然是好的，可惜……
“我门中有许多修士身上降临天人五衰，恐无余力。”薛成波道。
应不负暗叹，却也没有太失望。此段大劫针对修士，普通人只是被波及，诸仙门腾不出功夫也是正常的。她还有一个选择：“依先生所见，丁芹背后的存在，可以为隋国依靠吗？”
她们相识于之前别初年谋算隋国伐卢之事，事后应不负一一宴请谢过这些在此事中相助的修士们，极力想要将他们挽留下来。
淮水诸神各有其辖域，在享用了隋国的供奉后便一一离去了。明灯教虽然愿意与隋互为倚助，但这本来就是一个极松散的教派，同样有其他事情要忙，因此所能带来的帮助十分有限。那位以琴音震醒她神智的鬼神余简倒是留下了，他生前便为隋地之人，有一份香火情在。
而这些人中，最令应不负重视的，便是最后在淮水中出现的丁芹与白鸿。
她们虽然在整件事情上参与不多，却正出现在关键的时候。应不负不傻，自然看得出这并非巧合，而是早有人预料后的安排。
而后隋地之内怪异频出，她请两人相助，又收到了一份不小的惊喜。
修士转化为怪异是一个过程，只要其心中仍有挣扎，就不会彻底化为怪异。但道心之衰与怪异之力对神智的影响，会导致他们不断滑向这个深渊。而丁芹所拥有的神力，却可以摒除怪异之力对神智的影响。这对于许多因为天人五衰而不可避免的产生了道心之衰的修士们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他们并不想选择化身怪异这条路，但在道心衰微的过程中，一念差错，可能就堕为怪异，此后便再难挣扎出来了。
前来求救的修士有很多，丁芹却只有一个，这样的情况本来最易生出乱子，应不负从她的眼睛能看得出来，这小姑娘是真的年轻，而非驻颜有术。修士并不代表着都是通达讲理的人，道心衰败的修士比普通人还要难缠些。生死之际，面对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他们不去使手段才是怪事。
但结果却是这些修士们被她理顺归拢。这并非依靠她身边那位大妖强行以武力镇压，而是切实将这些修士都化为可用之人。
能成此事的根基在于，她将自身所侍奉的神明之道传了下去。这必然是其背后神明所应允的，但就算有了此法，想要归拢这一群来自天南海北性情各异的修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应不负自然先看过了丁芹所传之道，让阿鹿为她讲解。她对丁芹背后的神明的了解也是自此而始。
那竟是一位天神。
天神以其道为身，道不增不减不生不灭，人们信与不信、修与不修，于道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人们依道而行，便可达道所指引。
这位天神会使神使插手隋国之事，当是同炎君一样参与进了大劫之中。
隋地或许可以倚靠他吗？
“或可一试。”薛成波谨慎地答道。
他是修行人，在这方面知晓得比应不负要多一些。之前地脊重定，天神现世，便有修士想要前去拜见求教，然而天神居于山首之顶，新立的通天之脉威势深重，难以攀登，故此这些修士最后全都不得不放弃了。关于这位天神的来历也一直有人想要探寻，只是所知者甚少。
薛成波也是凭借着诸多散碎线索与门中流传下来的许多旧日传说，才有了些许猜想——这位天神声名不显，恐怕是许久之前就不曾出现了。而翻遍史册，会让天神消隐比较有可能的节点，便是十二万年前的一次大劫。
可惜千仞山的传承不够久远，对许多古老的秘事都知之不详，薛成波的猜测也只是猜测而已。
他也看过了丁芹所传之法，这才确定了这位天神的名讳为长阳。
隋地想要依附长阳，这个选择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虽然天神高邈不可亲，然而从神明之力可观其道，从神明之使可查其意。这位神明的神力温暖光明，又不乏浩大威严，神使代行神明意志，从丁芹身上来看，这位天神无疑是有济世之心的。
只是……有济世之心与愿意庇护隋国，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这件事成与不成，并不取决于隋，而是取决于天神。
薛成波为应不负讲解了一番自己所知的有关这位天神之事，可惜他所知道的，也实在称不上多。
应不负听过之后，叹道：“先联系丁芹看看吧。”
……
丁芹此时并不在隋王都中，她也没有和白鸿在一起。
随着时间推移，她们所要处理的事情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忙，难免再无法像过去一样时时同行。
为怪异之事聚到丁芹身边的修士鱼龙混杂，她可以信任的人不多，能够同心的就更少了，这一次白鸿去处理另一边的事情，与丁芹同行的是另一个妖修。
在出了修士堕为怪异之事后，最先找上来的其实就是这些妖修，他们大多是通过与白鸿的联系而找上来的。
白鸿修行的是风之道，她此前喜欢四处游历，故而交游广阔，只是后来被九曲河畔诸多村落耽搁了千余年，这才与其他朋友的相见得少了，但也没有断了联系。在出了天人五衰与怪异之事后，白鸿同样担心她的这些老朋友们，就与他们联系上了。
这些寻来的妖修大多是生性自由没有后顾与所依的，既然有与白鸿的老交情在，来到这里后也便留了下来，在之后种种事情中帮了许多忙。
丁芹这一次出来，是为了附近隐着的一个怪异。
这个怪异与之前所遇到的那个吴山不同，当初吴山心中有所犹疑，一面受到怪异之力影响，一面又因弟弟吴水之事而苦痛不堪，两种心力相互争斗相互折磨，使吴山变得神智疯癫不清，行事没有章法，故而很快就被发现了。
这世上已经开始堕为怪异，却又没有彻底成为怪异的修士大多如此，他们心中的种种挣扎，体现出来便是神智疯癫不清的样子。而那些神智清醒的怪异，大多都是已经明确选择了这条离弃于大道、独行于世的道路。他们心中已经没有了挣扎，自然也就不会心神疯癫行事混乱。
这些怪异的形貌、记忆与智力，和化身怪异前的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他们能够狡诈地将自己伪装成正常的修士，藏于众生之中。但他们一般却不会前往有地神庇护的地方。
这是因为前一段时间神庭印迹所产生的变化。就像神庭中的诸多神明可以借由神庭印记使用他们原本并没有掌握的梳理命气之法一样，此次神庭下达了诛灭怪异的命令后，神庭印记就又有了新的变化——每一个神庭当中的神明都可以分辨出怪异，分辨出来之后，就可以借神庭印记中的雷法将之诛灭。
这种雷法与修士们广传而修的雷法并不同，神庭雷法力量中具有一种极高的本质，但这雷法只有在认出怪异之后才能使出，避免了神明滥用，而且能够借用多少力量，还要看神明本身能够承受多少。不过，哪怕是才结成神位、修为不高的神庭神明，也可以凭借这种雷法伤到怪异，哪怕未能诛灭，通常情况下自保是没什么问题的。
除此之外，看双方修行程度，明灯教的心焰也有可能照出其本质，就算自己修为不达标，也可以心中念诵丹耀融光彻明真君的名号，借助炎君之力，分辨出怪异的身份。
其他人如果想要分辨怪异，就困难重重了。但怪异却无法瞒过丁芹的一双灵目。
隋地境内，神庭与明灯教的修士数量一直紧缺，那些明确将化怪异的疯癫修士，便交给丁芹带出来的那些修士——他们并非各个自愿，许多修士在解决了可能堕为怪异的问题后，更想要做的其实是去寻找减缓自身天人五衰的方法。去处理怪异只是在迫于学法时所发下的誓言与隋国所给出的利益交换下才主动进行的。
这一次丁芹从武英殿中得到的消息很是模糊，只有几个疑似怪异所造惨案的位置，而这些位置也很分散，看起来并不像一个人所为，唯一能够将它们联系在一起的，就是这些惨案所发生的间隔——每个相隔只有一日到两日之间。怪异脱离于道，寻常的寻人卜算术法几乎没有办法在他们身上起作用。
“你打算怎么办？”风六娘问道。
风六娘是一个身材丰满的女子，明黄的衣裙配着乌黑的腰带，勾勒出细腰纤纤。她是野蜂化妖，可以放出许多蜂儿帮忙寻找有异常的地方。
只是这次的怪异实在太过谨慎，杀伤生灵夺取生机的地方分散又没规律，她养的蜂儿虽多，却也覆盖不了这么大的地方。
“我们先在这几个地方寻找一下吧。”丁芹勾勒出地图，点出数个地点。
风六娘一手抱在胸前，另一手擎着一只玉烟杆，垂头看了几个地方，一挑眉，问道：“小囡为什么选这几个地方？”
她是与白鸿相识不假，但并不会因为丁芹神使的身份就任凭一个小丫头指挥。
“这个怪异犯案间隔大概在一到两日之间，看修为最高的一个被害修士的情况，大致可以推算一下怪异的修为。知道了怪异的大概修为，也就可以推算出他一到两日内可以飞驰的距离。”丁芹以出事的地点为圆心，按照时间顺序与间隔时间，推算出不同的半径，皆取最大结果，在地图上画了数个大小不一的圆。
她对风六娘的疑问并没有生出不快，她明白风六娘是怎样想的，也清楚自己只要给出合理的理由，风六娘就一定会尽心帮助她。
风六娘看着地图上大大小小的圆，不由眯起了眼睛。这些圆产生了不同的交集，少的两两相交，多的却数个圆共同重叠出一小块地方。而这些交集所在，隐隐勾勒出了一个个“巢穴”所在。这个怪异并非像其他怪异一样到处乱走或有一条路线所在，他有一个固定的巢穴所在，也许偶尔会搬动一下，但频率却很低。地图上之前散乱无序的情况，只是因为这个怪异可以往来的距离很远，每次选取不同的方向，才造成的结果。
但她们所得的线索太少，故而丁芹画圈的范围也很模糊，由数个圆圈交集出来、可能是这个怪异“巢穴”的地方不止一个。
丁芹方才报出来的几个地点，就是可能性由大到小排列的，她们需要挨个去寻找。
这已经比最开始毫无头绪的情况要好太多了。
风六娘顺手捏了她脸颊一把，夸赞道：“小囡脑子好使，这下顺多了。”
丁芹被她捏的有点脸红，但心中更多的是忧虑：“还是有可能出现纰漏的。”
“纰漏不纰漏的，等先找过这些地方再说。”风六娘含着玉烟杆，檀口一吐，喷出一段芬芳的雾，每一滴细小的雾珠儿，都是一滴香甜的蜜露，在空中盈盈飘着，并不散去。她那那杆烟袋中装的不是烟草，而是蕴含灵气芬芳甜美的蜂蜜。
蜜雾在阳光下呈现美丽的淡金色，风六娘腰间挂着一个铃铛似的小蜂巢，像是琥珀雕成的一般，玲珑可爱。小蜂巢里飞出来许多小小的圆蜂，一个个圆滚滚毛茸茸的，顶着一对黑色的小触角，翅膀晶莹剔透，飞起来却无声息。它们飞到蜜雾里，吸饱了香甜的蜜露后，对着风六娘快乐地跳了几圈舞，就往她所指挥的地方飞去了。
……
搜查是一件漫长枯燥、且消耗人心的事情。
丁芹和风六娘站在一处山坳外，面色严肃地看着里面。这已经是之前标出来的最后一个地方了。在前面几个地方的搜查都没有结果，通常来说，越往后面的可能性越低，这不由得让丁芹越来越担心，会不会是她之前的推测出了错？会不会是她遗漏了某些线索？如果没能找到这个怪异，他之后又会害死多少生灵？会成长到多可怕？
小圆蜂们已经飞出去了很久很久，并陆陆续续地开始回来。它们对各种血煞与阴晦气息很敏感，能够注意到任何异常的地方。怪异吞噬众生已补自身，身上难免会沾染血煞，在此前别的任务中，没有不被它们找到的怪异。
等到最后一只小圆蜂也回来之后，风六娘摇了摇头。没有发现不对的地方。
蜂儿们停在风六娘身上休息，没有地方了就停在附近的石头与树枝上。风六娘取出蜜露来喂给这些累坏了的小家伙们。
丁芹紧紧抿着嘴唇，皱眉思索着是哪里出了问题。
“别太急，”风六娘安慰她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咱们得到的消息本来就模糊得很。”
丁芹怔怔地看着蜂儿们信任又依恋地围绕在风六娘身边，许久之后才飞回到那个只有拇指肚大小的小蜂巢里。这是风六娘特地炼制的法器，里面灵气充足，也是蜂儿们待着最舒适的环境。它们在里面会比在外面休息得更好，但每次回来后，哪怕很疲倦，也一定会现在风六娘身边流连一会儿，才乐意回到小蜂巢里。
“我想到了！”丁芹忽然道。
对于与众生为敌的怪异来说，流窜走动、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才是最安全合理的选择。
长期在一个区域流连，很容易就会被发现，除非……那里有什么让他宁可拼着危险，也舍不下的东西，就像蜂儿们依恋风六娘一样。蜂儿们同样有着不弱的攻击力，却不会在风六娘身边露出煞气。
这个怪异会刻意去远近不同、方向散乱的地方“捕食”，就是因为他同样意识到了这是危险的，但他却坚持留在那里，那个地方必然对他是极其特殊的。
既然如此，他必然会极力避免在自己的“巢穴”处留下不好的气息，怪异在成为怪异之前也是有着诸多道法修行的修士，也许其中就有一个能够洗去又或者是掩盖自身血气方法的怪异。她们按照以前通过血煞阴晦之气寻找怪异的方法来寻找这一个怪异，本来就是走偏了路子。
“不应该寻找血煞气，而是应该寻找灵气波动有细微异常的地方。”丁芹双目灼灼，对风六娘解释了她的想法。
怪异藏身之处也很有可能布置了隐匿阵法，灵气波动并不明显，所以蜂儿们才没有注意到。不过她们也不必挨个重查一遍，蜂儿们对各种波动的记性很好，只要让它们回忆一下就可以了。
风六娘问过蜂儿们，果然有几处异常之所。
“我们去看看。”丁芹道。
风六娘摇头：“之前的巡查可能已经惊动了他，几个地方挨个跑估计来不及。我们分头去两个最可能的地方，其他地方让蜂儿们去看一下。”
风六娘挑了几只最身强力壮的蜂儿放出来，辛苦它们再跑一趟。
圆滚滚的小圆蜂们在风六娘身边亲昵地挨蹭了几下，就扇着小翅膀飞走了。
风六娘留了一只小圆蜂在丁芹肩上，两人便分别去了不同的地方。
没过多久，风六娘就接到了丁芹的传讯法术。怪异藏身的地方不在她那里。
“也不在我这里。”风六娘有些忧虑地皱起了眉。
不在她们两个去到的地方，就有可能是在其他蜂儿们巡查的地方。
“我们去下一处。”丁芹果断道，“我先去第三个地方，你去第四处。”
“不必了。”风六娘的脸色很难看，“我们在第四处地方碰头。”
“我的蜂儿死了。”
……
水泽旁，一个衣衫洁白身形修长的男子站在枯黄的芦苇荡里，手指尖捏着一只失去生息的小圆蜂。

第138章
缺月照残泊,孤鹄影瑟瑟。
风六娘在来到水泽之畔时，看到的是一个立在萧萧汀苇里的背影。一身宽大的白衣在风中荡得厉害，衬得人肩薄背窄。
以至于，直到他转过头来时,风六娘才认出那张脸。
“云眠沙？”风六娘并没有因为是旧识就放松了警惕,她问道,“卧水呢？”
云眠沙与朵卧水是一对鹄妖夫妇,风六娘因为白鸿的关系与他们相识。鹄妖情深，二者常常形影不离。
“卧水……她的衰劫发展得太快……”云眠沙的声音散在风里。
风六娘没能听清后面的话，却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云眠沙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动作，没有红着眼圈、没有结着眉毛、没有下拉嘴角……他连声音都不是沙哑的，可风六娘却因为那张平静的面孔,忽然感到了透骨的哀伤。
“我……”风六娘说道,她感到心境有所波动,却一时不能确定这波动的来源。是因为哀伤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云眠沙半握着拳,掌心向上对她伸出来,筋骨分明的手指缓缓张开：“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风六娘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她握紧了玉烟杆，整个身体都因为冥冥中说不出来的感应而骤然紧绷起来。
然后,她看清了云眠沙掌中的东西，那是一只死去的小圆蜂。
烟杆横撩,霎时泼出一片蜂毒化阵。
云眠沙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陷入蜂毒阵中：“我并没有想杀它，但我已控制不住……”
风六娘在他的喃喃中以烟杆头凶猛地砸向云眠沙,同时腰身一摆,一只脚如勾如针,刁钻地刺向他的腰。
云眠沙却轻轻巧巧就避开了风六娘的脚尖,蜂毒阵好像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伸手一探，便捉住了玉烟杆，一双眼睛，猩红欲滴。
他的力量异乎寻常的大，风六娘根本无法从他手中夺回玉烟杆，但她也不必夺回。
鲜红的血从云眠沙手上流了下来，光滑的玉烟杆像生着无数含着蜂毒的刺，蛰破他的手，会带来剧痛的蜂毒顺着血液与法力的运转漫延，可云眠沙却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样，他没有放开手，另一只手掌边已探出一柄羽毛似的薄刃。
风六娘猛然后仰，云眠沙的薄刃紧贴向她的喉咙。她的腰还没有弯到极限，薄刃却已经在她颈上割出了血线。
太快了。
他的修为为什么会增长得如此之快？
是因为他化身怪异了吗？
风六娘的身形一散，骤然化作无数指甲大小的蜂儿。可这也只为她争取了一隙，那双猩红的眼睛好像能够分辨出生机的强弱来，纤薄的羽刃直直斩向风六娘的本体。
这一隙的时间，不足以让她从羽刃下逃脱，可这一隙的时间，也是救命的一隙。
就在这羽刃临身的前一刹，云眠沙忽然停住了。
他身上笼着一层神术的光，在光里散做片片碎羽。
丁芹站在半里外的地方，双手于胸前结成神印。
她去的地方与这里的距离比风六娘在的地方要远上一些，所以才来得晚了些，幸好……幸好还没有太晚。
她匆匆赶过去，风六娘已经重新化为人身，她没有受什么伤，却一直在看着云眠沙死去的地方出神。
片片碎羽落在萧瑟的芦苇中，化作更细微的白尘飞散，只有三片还算完整。
“六娘，怎么了吗？”丁芹顺着看过去。
这个大妖已经完全化为怪异了，他是清醒的，自我做出这样的抉择。
风六娘拾起羽毛，神情复杂：“他……不该那么容易死掉的。”
以云眠沙所展现出来的实力，他可以避开丁芹那遥遥一道神术。在最后的一瞬间，他既没有试图躲避，也没有试图带着风六娘一起死。
风六娘清楚地看见，在那道神术的光落在云眠沙身上时，他眼睛里可怖的猩红血色消去了，他偏过脸，目光看向了另一个地方。
丁芹点头，她之前担忧风六娘的情况，没有多想，现在同样觉察到了问题。
她匆匆出手，最主要的目的不是杀灭怪异，而是救下风六娘。那一道神术的力量更多在于困锁，而非攻击。虽然神力本身具有伤害怪异的能力，但一个能够将风六娘逼迫到如此地步的怪异，是不应当这样轻易死在这道神术之下的。
但云眠沙确实已经死去了，没有什么替死法能够瞒过她的眼睛。
“你们之前认识吗？”丁芹问道。
风六娘点了点头：“小囡，我们去那里看看。”她指着云眠沙最后看过去的方向。
在见到云眠沙后，很多疑问得到了解决，却又有更多的疑问生了出来。
云眠沙识得她的小圆蜂，有手段避开小圆蜂的搜查是正常的。他刚开始应该并不想与她们起冲突，故而只是隐藏躲避，可是小圆蜂又来了第二次。
他杀死了小圆蜂，已经知道风六娘必然会寻来，却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没有离开，反而在此等待。
朵卧水死于天人五衰，可云眠沙为什么会化为怪异？云眠沙的神智很清醒，他是主动化身怪异的，他身上也降临了天人五衰吗？可怪异消亡真灵不存，鹄妖情深，若有来世之思，更不应该选择这条道路。
他既然化身怪异，之后又为何在此地徘徊不去？化身怪异是为了求活，为何又在最后甘心消亡于神术之下？
解开一处小小的隐藏庇护阵法，她们看见了一座小小的坟。
“卧水……”风六娘目中流露出哀伤。
几声细嫩的鸣叫忽然响起。芦苇深处冒出两个灰绒绒的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丁芹。
这是两个还没有长大的小鹄妖，他们似乎并不怕生，像是感受到了丁芹身上温暖的神力气息一样，没过多久就轻轻叫着靠了过来，扑扇着还没有长大的小翅膀，想要往她身上爬。
丁芹手足无措地蹲下来，迟疑了片刻，将扑腾着的小鹄妖托进自己怀里。
“这是……他们的孩子？”风六娘问道。
这两个小鹄妖身上被种下了很精妙难得的庇护术法，能够近乎完美地掩藏住他们的气息、辟易不祥、阻挡攻击……所以在芦苇的阻挡之下，丁芹和风六娘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们。这样的术法，想要成功布置出来，也是一件很困难、很麻烦的事情，只要看着这个术法的痕迹，似乎就能感受到当初施展下术法的人，是何等的小心与珍重。
丁芹看见他们身上的因果，轻轻点了点头。
她看见一只垂死的白鹄，翼下珍爱地护着两个才出生没多久的小鹄妖，修长的颈已经抬不起来，洁白的羽毛因为苍老而黯淡。
她看见云眠沙紧紧依在白鹄身边，修长柔软的手臂颤抖着，皮肤上生出松弛的皱纹与斑痕。
鹄妖生死同契，天人五衰降临在朵卧水身上，也便同样降临在云眠沙身上。可是朵卧水在大劫降临之前，就已经怀有两个小鹄妖。她独自担下了诞子所要消耗的生机，没过多久就衰亡而去。
他们两个当中必须有一个要活得足够长久，长久到能够看护两个小鹄妖长大。
云眠沙将朵卧水葬在这里，他不信任任何人，大劫之中，没有谁会像他一样珍重爱护这两个孩子，没有谁能够保证绝不会在危险关头抛下他们。
可是他的衰劫同样发展得很快，快到两个小鹄妖还没有长大，他却已经要老去了。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他对生的贪求是如此的强烈，因为他负担的并不只是他自己的性命。
在这欲求的牵引下，他清醒地堕为了怪异。
因果所记录的事情就到这里。因为化身怪异之后，所有与云眠沙相连的因果，就都崩断了。
两个小鹄妖身上，断裂的因果线飘荡在空中。他们生具灵性，从丁芹怀里伸着脑袋去啄风六娘手。
风六娘张开手，几枚羽毛躺在她掌心，洁白且柔软。
他们还太小了，小得就像懵懂的婴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本能地依恋着这个气息。
风六娘将两枚羽毛各自放到他们身边，两个小鹄妖紧紧压着羽毛，在丁芹的安抚下，互相依靠着又睡着了。
在他们的梦境里，有一个雪白的身影。
化身怪异、吞噬生灵，然后洗尽一身血煞气，回到这里，将他们护在柔软的羽翼之下。
截断的因果记不下化身怪异后的事情，两个小鹄妖却记得云眠沙的身影。
哪怕他已经成为怪异，却仍然是那么的温暖。
可是怪异，是会影响心智的。
在大劫之后，因为化身怪异而亲人相残的情况，难道还少了吗？怪异只会对生机越来越贪婪，直到这种欲望压过一切情感，直到这种欲望，将他们自己也吞噬殆尽。
云眠沙杀死了那只小圆蜂，因为他已经克制不住地渴望那其中的生机。
在小鹄妖的梦境中，云眠沙的眼睛对着他们也渐渐开始时不时渗出血色。可是在那危险可怖的气息中，两个灵性十足的小鹄妖还是信任又依赖地往他身边贴。
他还有什么选择呢？
他害过许多生灵，也死得很轻巧。不过是，这大劫芸芸众生当中的一员。
传讯法器轻轻震动着，又有隋王都传来的消息。
“我们……”丁芹抱着两只小鹄妖，软软的小身体落在她怀里沉甸甸的，她垂着眼睛，“我们回去吧。”
风六娘轻轻嗯了一声，在风里松开手。
在她们的背影后，羽毛在风里打着旋，飘飘摇摇落到了孤坟前。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第139章
何谓长阳？
阴者,隐也、静也、死也，阳者，明也、动也、生也。
长者，谓之久、谓之常、谓之大、谓之生长。
长阳,阳极之至,阴始生。
长阳非孤阳之道,太阴非孤阴之道。
阴阳流转,死生轮回。生非有幸，死非不慈。
诸天神之道，虽有分别，终归于一。长阳之道，由生而始。
隋国王都,诸修士畏死向生,而趋于此,使得这里鱼龙混杂,然而乱中有定,衰败中有生机。
但这里却并不适合两个小鹄妖的成长，他们还太小太弱，需要的是平和安宁的成长环境,而非动荡。
可大劫之中，哪里才是安宁所在呢？
……
大青山余脉,李府之中。
虽然神明已经离开了这里，因此而汇聚的众生却没有散去。门前新松常绿，池中鱼影雪银。金六山以前经常会抽空上来为这里的小妖们说法,最近因为怪异之事实在没有时间,后李和谨言便接过了这件事。谨言如今也已经化形,给那些灵智初开的小动物讲些基础已经很够用了,后李学识丰富，他虽然已经能够离开李府，但身为宅灵，他还是在宅子里最能发挥出自己的修为，大劫之中，便不出去乱跑了。
自定地脊后，大青山脉中也有隐修会来到这里探查，有的向往神明遗泽，便常常来此附近，没有修士会在这里争斗。有性情和善的相遇于此，也愿意一起坐而论道，并不介意其他人旁听，偶有小妖大着胆子请教，也看心情答一答。久而久之，这里竟成了一处大青山脉中修士汇聚论道的地方。
此日，谨言刚从山下回到李府之中，就听到了丁芹给他的传讯。
不一会儿，他面前就出现了一处小小的神术勾连，丁芹在对面交给他两只依偎着睡在一起的小鹄妖。
谨言小心接过两个灰绒绒的小家伙，小声抱怨道：“为什么要我来带小崽子啊？”
丁芹不由玩笑道：“谁叫这里就你一个长翅膀的呢？”
谨言哼哼了两声，见小鹄妖细细的羽绒被山风掀起，顺手给他们俩加了个防风的护咒。
“大家都好吗？”丁芹问道。
“当然好了，你还记得那只最皮的小猴子吗？被后李赶出去过的那只！我跟你讲，他听那些常来论道的修士讲得多了，体内竟然已经生出灵气运转了。银鱼受了山下人许多供奉，修持越来越好，移山大王说她或许很快就能凝聚神位。还有小泥鳅……”
谨言絮絮叨叨地说着，有许多都是些琐碎小事，丁芹却听得逐渐放松下来，无意识绷紧的脸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前些日子李氏的后人也回来了，是个叫李拾的年轻人，挺好相处的。他把咱们之前占的房间都留了出来没有动……”
又说了许久，谨言慢慢收了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云苓一直挺想你的，黎枫也问你好几次了。”
“可是这边，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完。上神正在对抗大劫，我不能就这样离开。”丁芹下意识说道。
谨言看着丁芹不知所措起来的脸，慢慢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上神并没有指望你做什么呢？你的年纪那么小，跟我比起来都只是个小孩子，对于上神来说，你就更小了。你其实，不必一定要做到什么的。”
这场大劫中已经死了多少人？多少修士的年岁、见识与修为都远超于他们，最后还是无奈消亡了。那些大青山脉中足以割据一方的大修士们，为什么会愿意来到余脉当中这一座小小的李府附近？不就是因为深知大劫的可怕，于是渴求能够在这里得到一点神明的遗泽吗？
外面有多险？就算想要做些什么，也不必到那么远、那么乱的地方，就在这附近，不是也可以做许多事吗？力所能及就够了呀。
谨言看着她的目光隐含担忧。
这小姑娘当初差点死在狼妖口中，还是他给背回来的呢。他不想看到她出事。
丁芹抿了抿嘴唇：“我会小心的。”
谨言叹了口气，不再多劝。
他们断开了联络。
谨言去安顿两个小鹄妖，正遇上李拾，他很热心地帮忙收拾出来一块地方。
李拾其实对回到李府来这件事不太有真实感，他从出生起没有在这里待过一天，只是从小被念叨着而已。他本以为回来后会见到一处破败的荒宅，却不想见到一片生机勃勃。对于已经住在这里的生灵，他也没有什么“自己家被别人占去了”的感觉。都二百多年了，没人进来才是不正常的吧。再说了，这么大一栋宅子，他自己也住不完啊，分出去热热闹闹的，总比硬要把人家赶出去然后自个儿窝在这荒郊野岭要好吧？
而且，他才能够踏上修行路，这些往来的修士们对他也不吝指导，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在收拾的过程中，两个小鹄妖醒了。一觉起来换了地方，不见父母，他们慌张不已，扯着细嫩的小嗓子不停地呼唤着，看得人心里难过。
忙完了这里，李拾回去修行。他能够踏上修行路时已经很晚了，更需要努力。
回去的路上，他不由对着胸前的玉佩低声叹道：“老祖，我能在大劫中来到这里，真的很幸运。”
记命笔灵并不觉得幸运。
他在刚开始的时候，因为心神震动思绪混乱，只觉得神明没有予他消亡，使他继续承担自己的孽煞，是对他的惩罚。可在被一无所知的李拾带回李府之后，他才恍惚觉出不对来。
地脊重定，连通于长阳重立的人间圣所，整座大青山脉，都在神明的目光之下。李拾要回李府，注定会带着他来到这里。
神明留着他，是不是还想要用他做什么？
可他还能做什么呢？
……
辟动地行走在黄泉上，头顶的犀角散发出幽幽微光，将足下昏黄的河水照得通透。
黄泉是没有声息的，无论落入其中的是什么人，无论消逝的魂魄有什么样的过去，最终都在这里沉寂，流淌向下一个轮回。
那些被黄泉客栈由虚转实的幽冥，在他们身后又重新由实转虚，化作一片冥冥幽暗，寂静却安宁。辟动地每向前踏出一步，他的身形就凝实一分。这让他生出欣喜，可在看到足下昏黄的河水时，又不由得生出畏怖。
“你害怕轮回？”李泉忽然问道。
“是的。”这问话不知为何霎时唤醒了辟动地心底的恐惧，他声音低沉，“死亡之后，今生一切皆成泡影，不知来世轮转何方，不知是否还能遇到脱出轮回的方法，只能一世一世地在生死间轮回。现在我是强大的妖修辟动地，来世可能就成了屠夫案上的牛羊。我见有野兽喜活食，从猎物不致命的地方吃起，猎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口一口吃掉；我见有凡人喜虐食，活驴扒皮热水汆肉生生切下来，驴子哀嚎惨烈，看客不以为意。我见众生诸多苦难，便想到自己来世有可能也会遇到这些苦难，于是畏惧不已。”
“轮回之中，身不由己，的确是苦的。”李泉淡淡道，“你想到了什么？”
他的冷淡带来了另一种压力，声音像一柄锐利锥直透心底。
辟动地不明白为何会如此，他却在这声音里不由生出了另一种更大、更深的畏怖，于是在这畏怖中，忽然鲜明地想起了某一刹那，在心底最深处，生出的细微一念。
“我……我想，如果未来可能会如此恐怖，不如化身怪异，哪怕真灵彻底消亡，也比那无止境的痛苦要好。”辟动地声音颤抖。
这一念是如此的细微，以至于他之前都没有觉察。此时觉察之后，他开始发现，他纵使知晓这是一条错误的道路，但内心有一部分真的在渴望这个。而他也很清楚，这细微的一念是何等危险——它会成为一个根源，一个可能将他导向那个结果的根源。
“谁说怪异死后真灵彻底消亡就不是苦的呢？”李泉的声音仍然平静而淡漠，却像闷雷一样沉沉砸在他的心底，震开一直压抑着他的种种心绪。
辟动地突然感到了难得的清明，他在这清明当中，将许多分散的事情串联到了一起。
对不想化为怪异的修士的针对、意在幽冥背景不明的黄泉客栈、怪异死亡后落入混沌黑洞中的真灵、黄泉客栈中住客入幽冥后的结果，还有白青崖对他讲述过的一些事情……
当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之后，他终于看到了这背后的巨网——有人在背后谋算众生真灵！
辟动地忽然感到不寒而栗。
他怎么能确定，怪异死后的真灵就是简单的消亡了，而不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呢？
没有修士不畏惧轮回之苦的，这正是修行路的根本目的。只要真灵还在，就永远有超脱轮回的希望，若是化身怪异，就连希望都没了。可修士对轮回之苦的畏惧，却反而会导致这向往怪异的一念。世间有多少修士，是因为这样一念而始，最终堕为怪异的？
辟动地忽然感觉到脊背被人一拍，他才注意到，因为方才那莫大的恐惧，自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
“还不快走？”
李泉的声音仍然很平静，辟动地却不再会感到之前那种恐惧。他发现自己那不知何时生于心底的危险一念，已经在之前的恐惧中彻底消散了，再无法不知不觉将他导向怪异。
辟动地突然明白了之前李泉为什么要与他有那一段对话，他心中生出极大的感动，一时有语不能言，只闷头向前走。
李泉捻了捻指尖忽然凝结出来的一缕心念，辟动地沉厚的声音在他心神里响起：“祈念李泉不受大劫所扰，早日跳出轮回。”
他笑了一下。虽然不是很必要，但倒是很诚心诚意。
轮回啊……
十二万年之前，大劫未起之前。长阳为立地府，曾踏遍幽冥九泉。
那时社土尚在，其力贯通于九泉，与神明同行于幽冥。
幽冥为虚地，不可直入，天神以其道为身，亦不需直入。所谓踏入幽冥，实为感受幽冥境地。
天地因果有乱，是因为道有所缺，地府便为弥补缺漏而立。
然而，天神之道终归于一，实非为一。此方世界自始以来，一直便在这样的道的运转之下存在，没有见过完整的道，怎么会知晓现在的道是有缺漏的、缺漏在哪里呢？
便如盲人摸象，触其腿，而以为象如柱。又如一人只见过满月的模样，便以为月一直都是如日圆满的，而不知有弦月之相。月形圆满，这不是很合乎道理？难道有什么不对吗？然而，自弯如钩的缺月，到圆如盘的圆月，才是一次完满的变化。这样的完满，却是未曾见过之人无法知晓的。
那时天神当中，认为道有所缺，欲要弥补的，也只有长阳一个而已。天神无法被说服，天神自有其道，其心坚固圆融，唯有实证有缺，才能动摇他们的认知。
但作为多年的老友，他们也并不介意给予长阳帮助，他们只是认为，这是无用功而已。
道不增不减不生不灭，怎么会能够被他所改变呢？所以，添一座地府又或是缺一座地府，又有什么影响呢？既然没有影响，又何妨帮助一下自己的朋友？
社土通轮回，相助长阳体悟幽冥，在此寂静安宁的道中，从未发一语。对道的体悟，本来也不必以言语交流。
但在那一次，社土却突然对他问了一个问题：“你找到道有所缺的地方了吗？”
世间因果与命理生乱，但一直未寻到缘由。故此，天神多认为这只是道的又一次演变，唯有长阳认为这是因为天地有所缺。地府便如同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医生，虽可以凭此解决因果与命理的问题，却并非从根源出对治。他寻不到缺处，又如何能够说服别的天神呢？
“没有。”长阳答道，“你为何突然有此问？”
社土沉寂良久，她的心似乎已经有所动摇。良久之后，她答道：“我做了一个梦。”
天神是不应当有梦的。
凡尘众生有梦，是因为他们心不清净、杂念纷扰。七情六欲，无不牵扯着他们的心念起伏，心不自主，便会生出各种各样的梦境。天神每一个念头都是明晰的，不会有受情绪牵引，不为自身所控的念头生出。
可社土却做了一个梦。
“你梦见了什么？”长阳问道。
“我梦见了……消亡。”社土说道。

第140章
天神掌道,道无损，则天神不陨。
社土梦到了天神的陨落。天神若陨，则道必有缺。如若梦境为实，则证明,长阳或许是对的。
长阳久寻道有缺之处而不得,社土的梦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但他却没有急着追问,反而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那一瞬之间的神情近乎怅然。
“还有呢？”在这一瞬之后，他才问道。
“你还知道些什么。”不必更多的解释，社土已经了然。
长阳还知道一些他们所不知道的东西，所以他才那样肯定道有缺,才对社土有梦之事并不惊异。
黄泉静默地在幽冥当中流淌,给予死去的生灵寂静且厚重的收容,又将死亡导向新生。长阳什么都没有答,他只是看着九道黄泉,同时看着它们每一处的流淌。
它们从此处流淌到彼处，每一处却又是同时流淌的。与凡世中的河流不同，黄泉没有起始,亦没有终点，因为它们所流淌的地方,是虚有的幽冥。它们将众生从死带到生，而众生从出生的一刻起，就开始不断地迈向死亡,当众生“生”的时候,他们也在不断的“死”。死生一体、阴阳互生,此为轮回。因其始终实为一体,故而黄泉无始无终。
他什么都不必答，社土已经从他看着九道黄泉的举动中看到了某些东西，那不是她要的答案，但足以让她放下疑问。
“我梦见了许多、许多次消亡。”社土说道。
“我知道。”长阳叹息道。
……
“到了。”李泉忽然道。
黄泉前方，暝雾诡诡，暝雾所笼罩的地方，幽冥正在由虚化实，暝雾深处，亮着两盏昏黄的灯笼。
辟动地停了下来，在走过之前那么一段黄泉后，他原本那种古怪而危险的状态有了很大的减缓，现在不仔细看已经与寻常众生没有什么两样。
李泉在他身上拍了一把，辟动地忽然化作一个昂藏威武的汉子，身上隐约古怪的气息也被掩藏了起来。
“进去吧。”李泉道。
“哎。”辟动地应了一声，刚往前走两步，就注意到李泉还停在原地。
“前辈，您不去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泉一笑：“你进去，引他们把怨魂放出来。”
他已经砸了一座黄泉客栈，幽冥中消息传的慢，浑沌又不敢亲入幽冥，其他人还来不及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少了一座客栈，定了一条黄泉，这样的事情他们还是能够感受到的。两个人一起进去难免被警惕。
辟动地已经想明白了，他身具通幽神通，对这些黄泉客栈的人极具吸引力。只他自己进去，那些人在贪念的驱使下，便容易忽视警惕，更何况，他们本来也不觉得驱使黄泉客栈中的怨魂们会有什么风险。
说白了，他就是来负责当一个诱饵的。
但……他能不能做到在这座黄泉客栈里扛到他们驱使怨魂呢……
辟动地心里没底得厉害，他之前在黄泉客栈里被抓的时候，也没见着客栈掌柜，几个伙计就把他给收拾了，之后的日子实在是不堪回首。
他看了看旁边的李泉，一咬牙，走进了暝雾里。
有这位前辈在，他应该……不会太惨吧。
片刻后，黄泉客栈中气息忽然一变。辟动地从客栈门口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前辈、前辈救命啊！”
他是想小心避开危险的，但他不可能住店，里面的伙计又必然会想要留下他，冲突必然会产生，这样才能引客栈掌柜放出怨鬼来。既然如此，又何必畏缩呢？
辟动地索性进去就掀了桌子，他先是和店小二打了起来。这小二同样难缠得很，但他的手段落在辟动地身上，却像落在抹了油的瓷盘上一样，根本落不住就滑开了。
这是李泉施展在辟动地身上的手段，只不过他之前没有觉察而已。
既然有此凭依，那还有什么好怕的？报仇去啊！
辟动地跟店小二打起来了，他又跟账房打起来了，他还跑到后厨把厨子也揪出来一起打，边打还边喊那缩头的客栈掌柜赶紧出来挨打！
掌柜出来了，怨鬼们也出来了。怨鬼们把他身上的防护手段给啃了。
辟动地连忙狼狈地跑了出来，好在他身上的术法厚实，在怨鬼们把法力啃穿前跑了出来。
他后面裹着一大串子怨鬼，像是追在老熊身后的蜜蜂。
李泉一笑，黄泉客栈在辟动地身后无声坍塌，落入黄泉中化作点点淡蓝色的微光，被黄泉送往轮回的彼方。
“打痛快了？”李泉对着辟动地笑道。
辟动地身上还带着砸店时未散的凶蛮气，嘿嘿笑了两声。之前被另一座黄泉客栈捉去当牛马一样使唤，害得他险些堕入和怪异一般不堪的境地，他心中怎么可能没有怨气呢？只是因为知晓黄泉客栈背后的可怕，所以强憋着罢了。
“走吧，去砸下一座客栈！”
……
“当！”
浩荡的钟声在无底峡口响起，震得浓稠如粥油的雾气随着声音波动。
一只野鼠埋头在草丛里扒拉，丝毫没有受到惊动，一只灰鼬隐藏在荒草中，乌亮的眼睛紧盯着野鼠。
“当！”浓雾像翻涌的海浪，一潮退一潮起。
潮旁的灰鼬动作敏捷地窜了出去，利齿切入野鼠的喉中。它叼着野鼠飞快地离开了，好像既没有听见钟声浩荡，也没有看见浓雾的变动。
这钟声不是凡尘的生灵能够听到的，他们听不到钟声，便也看不见雾气的变化。这浓雾笼罩的区域，就永远是他们的禁地。
无底峡是一座裂峡，上面接着天空，日行中天的时候，也能有阳光落到峡底。无底峡口处却像是一座大山洞，左右裂开成两座的大山在此处左右互抵顶端相接，只在底部裂开一处长洞，通往山峡深处。
又是一声钟鸣，海潮般的浓雾向山峡内退去，影影绰绰显出一座门楼的影子，这座门楼依洞口而建，整个儿镶嵌在悬崖之上，有穿甲的人影扶着钟杵，用力推向一口沉厚大钟。
“当——”七声钟鸣过后，峡口浓雾已散，让出整座长洞，洞中只留下一层湿漉漉的薄雾。这是阴气过于浓重而形成的阴雾，鬼修们最喜爱这样的环境。而山峡洞口后方，仍被浓稠如粥的雾气据守着。
峡口洞中单薄的阴雾里，逐渐显露出一层层楼台、一座座摊位，街道上有持兵备甲巡回的身影、摊位旁有翘首守位的摊主……
薄雾外，许多各自隐匿戒备的修士一一现身。
七声钟鸣，每月一次，无底峡口，鬼市开。
会来到鬼市中做交易的，并不只有鬼修。正邪不分，仙妖鬼神，凡是来到此地的，鬼市都会接待。
鬼修身上同样会降临衰劫，只不过因为鬼修没有生灵肉躯的缘故，他们的衰劫与生灵修士身上的天人五衰不尽相同。
生灵修士有五衰，鬼修却只有三衰：鬼体溃散、法力衰减、道心不稳。
因此故，鬼修炼制的一些特殊法宝，对遮止修士的前两衰很有效。只要其衰劫没有进行到第三衰，前两衰的遮止就能够极大地阻碍衰劫的发展。
但这样的法宝同样各有不同的缺陷，而且很难炼制，有些所需的材料十分特殊，十分罕见难得。
譬如一种名为“鬼衣”的法宝，披上之后，前两衰就不会再沾身，但这件法宝若穿得久了，自身肉躯可能就与鬼衣融为一体，修士只剩下了躲在鬼衣内的神魂，与死无异。除非有留在凡世的大执念，否则就再也脱不得这件鬼衣——脱下了，就会被黄泉牵引入轮回。
纵使这些法宝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又难得的很，但在天人五衰的威胁下，还是有无数修士来到鬼市，以求这样一件法宝。
鬼市每月一开，并不售出这样的法宝，但鬼市中有能够炼制这样法宝的鬼修，修士们可以携带材料，请鬼市中的鬼修帮忙炼制。
阴雾迷蒙，两座铁黑色的大门缓缓化成浓黑的水流，向往流淌，凝固成一条通往鬼市的道路。
诸多修士沿着此路向鬼市入口走去。他们也并不全是为了避劫的法宝而来，无底峡的鬼修们也有些其他吸引他们的东西。
女须同样在向前走去，但她的目的并非鬼市。
在山崖顶端，乱石交错如犬牙，薄土不覆、寸草不生，有幽寂的死气笼罩着这里。交错的乱石像鱼脊上的尖刺，一路向下，伸进无底峡的浓雾里，破开一条幽寂深邃的路。在其中最大的一根斜指向天空的巨石上，刻有三个桀骜的大字：“倒天梯”据闻闯过倒天梯后，可以勘破死生之间的大恐怖，心安意定，自此于轮回中不失记忆，甚至可择后世之身。但这些也只是传闻而已，毕竟世上只有一个郗沉岸闯过了倒天梯，进入得无底洞。
这座传说中的倒天梯，入口正在鬼市之顶。倒天梯有异力，不可被封堵，入口外的三个大字，却生出沉沉的威压，禁了此地空中飞行。
若要登倒天梯，先要闯鬼市。郗沉岸的性情，纵使堵不得倒天梯，却也不想让人直接去闯。
来此的修士一个个皆从门楼下进入鬼市之中，门楼上守卫的大鬼眼若铜铃目光似电，挨个审视着来人当中可有伪装的怪异。
女须是最后一个，大鬼目光落在她身上，她门口停住，忽然抬首，目光与大鬼一碰。
大鬼“呀！”地大叫了一声，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两步。
女须拔步而起，足尖于地面一踏，便到了门楼之顶，又于门楼栏杆一踏，便欲直上崖顶。
正在此时，门楼顶上另两个穿甲的大鬼悍然出手，两柄长木仓如灵蛇急探，交错绞向女须双腿，大喝道：“何人敢闯倒天梯？！”

第141章
女须冲势未止,她脚腕一绕，反缠两柄长木仓，足锋如利刃，须臾之间,便将两柄长木仓绞成了节节碎片,借此反冲,一个翻身,足尖已触到山崖边缘。
她正欲翻上崖顶时，却见那山石上刻的“倒天梯”三字，突然射出一道凶戾的煞气，如同一面缠满铁棘的崖壁，悍然撞向即将登上崖顶的女须。
此地禁空,若被此击迫退,则必然会直接从崖顶掉到底下。
女须目光一利,掌中霍然滑出一柄白骨刃,直迎而上。
凄白的刀光在如崖壁的煞气上凶悍地斩开一道口子。女须自这道口子中穿过,手中骨刃愈利，直斩“倒天梯”。
她已落在崖顶入口处，骨刃的锋芒停在“倒天梯”前,凝固的煞气在她身后轰然破碎。
悬崖下，门楼上的几个大鬼并未追击,他们仰头看着崖顶上的情况，就各自如前忙起了自己的事。
女须看了看这三个字，亦没有回头,收回白骨刃,径直踏入倒天梯中。
刻着“倒天梯”三个大字的石刺掩住了她的身影,峡口外,鬼市依旧。
女须踏入倒天梯中，只此一步，天地倒转。
她逆站在倒天梯之顶，头下脚上，虽向下行，却宛如攀登。
两侧崖壁石刺横斜乱生，交错在原本应该是她头顶的位置，此时却成了她脚下的石阶。
每一根石刺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生长方向各不相同，石刺光滑，许多地方只是勉强搭着边，中间有许多空隙。从这些间隙本来应该能够看到外界的天空，但站在倒天梯中，却只能瞧见一片黑邃。
而原本的山峡现在的头顶，同样是一片幽深的黑邃。这种黑色是如此的浓烈，以至于产生了沉沉的压力。在看着这些幽邃的部分时，女须的神魂中冥冥生出极大的畏怖，她预感得到，落入其中不会是什么美妙的结果。
她既不能试图腾空——在这天地倒转的倒天梯中，腾空就等于主动进入头顶无底深渊般的阴影里；也不能落入脚下石刺之间的缝隙里，这里的空间是异于外界的，若是落入脚下的缝隙里，恐怕并非掉出倒天梯之外，回到无底峡两侧的山崖顶，而是同样陷入那片可怖的黑邃。
女须看了一眼石刺交错间的缝隙，抬步向下方倒登而行。
倒天梯是幽寂的，没有任何声音能够传进来，也没有任何声音能够产生。
女须皱了皱眉，她刻意放重脚步，倒天梯中还是半点声响都没有，好像她是一个虚假的影子。她看着那片吞噬了所有声音的黑邃，她的目力看不穿这片幽深，便也不能知道其中隐藏了什么。
无数年来，除了无底洞主郗沉岸，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闯过倒天梯，这里面必然有可怖的险处。
白骨刃悄然从女须掌中滑出，但走了许久，都没有产生任何危险。倒天梯中还是一如之前的死寂。她并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倒天梯中的时间感同样是错乱的，就算修士神识清明，在这里呆的久了，也很难掐算得准时间。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月，但似乎无论过了多久，这条倒天梯都没有任何变化，看见不见终点，也找不到标识。
在这种寂静与一成不变当中，尚未修持圆满的心便开始生出各种各样的杂念。也许她该回去；也许这是一条没有终点的死路；也许倒天梯只能通过一个人，又或者郗沉岸当初在通过倒天梯后，就对这里做了手脚，所以之后才再也没有修士能够通过；也许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陷阱。
种种纷扰的念头不断在女须心中产生，但这些还不至于阻止她前行。
女须一一打灭这些心底自生的最细微的畏怖。修行既是修心，这倒天梯中，又何尝不是炼心之所？这些因倒天梯中独特环境而生出的细微之念，不正是她心有瑕疵的地方吗？
她继续向前走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倒天梯中忽然起了变化。
女须听到了很细微的声音，这声音转瞬就大了起来，这是……风声。
微弱的气流从倒天梯深处涌出，很快就吹到了她身边，这阵风越来越大，风声中又响起了泠泠水声，好像一条涌动的河，冰凉潮湿地滑过她的体表。
女须停住脚步，倒提骨刃，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这样的水声、这样幽暗的影、这样的湿凉……这唤醒了她记忆中某些不好的感觉。压抑、苦痛、畏惧，与……
水声越来越大了，她心中越是紧绷，身体反而越放松，等到那如河水一样的声音汹涌到她面前，死寂的幽暗骤然随此声涌动起来，一条巨大的蛇从中窜出，巨口张开成平面，尖利的牙齿挂着瘆人的惨光。
死亡……皮肉被消融、骨骼被挤碎、魂魄被困在冰冷阴暗的水下，不得解脱……
她可以逃，只要轻轻一跃，就能够躲开这张可怖的巨口。
女须提刀上挑，目烈似火。白骨刃斩断巨蛇的下颚、劈碎它的毒牙、戳穿它的头颅！
畏惧吗？她的确畏惧痛苦，十世死于蛇口中，每一次都不是好挨的。
但愤怒会超越畏惧！
巨蛇在她刀下消散，破碎成片片幽影，回归于周围的黑暗。
女须执着刀，冷淡地看了一眼巨蛇消散的地方，继续向倒天梯深处走去。这倒天梯中会以人心而生出幻象，九曲河中的河妖早已被她所斩，早已不能成为她心中的障碍。
倒天梯中的水声止息了，无法看透的幽邃仍然笼罩着整座倒天梯，寂静而冰冷，它会诱发每一个行走于倒天梯之人心底的恐惧。
恐惧，是最能阻止一个人前行的东西。
女须继续向前走着，幽邃中又一次次出现了别的东西，九曲河下无尽的怨骨、想要收她修习驭鬼法的修士、炼制怨魂做棺船的黄泉摆渡者……
他们唤醒她的记忆，记忆唤醒她的心绪，厌恶、烦恼、苦痛……
女须将他们一一斩灭。这些不过是她旧日的记忆，不过是她早已解决的障碍，又如何能够阻碍得了她？
不过幻象而已。
女须一步一步向前走着，越往深处走，倒天梯在她心底唤醒的恐惧就越强烈，被唤醒的恐惧越强烈，幻象就越可怖。渐渐的，她看到的幻象已经不限于记忆中的旧影。
在那片幽邃之中，她看到了明灯教的弟子死在幽冥当中，看到了她手下的鬼兵被黄泉摆渡者捉走炼成棺船与客栈。
白骨刃横斩而过，幻象如水波破碎。
她看到了第六座黄泉客栈立下，达成极阴之数，致使幽冥动荡、轮回大乱。本该投胎的魂灵无法被黄泉接引，迷茫地在大地上游荡，鬼修消亡后亦无法重入轮回，真灵无踪，一身怨煞崩解，在世间弥散堆积，侵蚀众生。她座下的鬼修苦苦挣扎，却还是一个个被迷了神智，化作无法自控的怨鬼。她看见黑犬小将军在失去神智的最后一刻，挣扎着投向了黑水潭中。她看见人世化作一片鬼域。
骨刃锋芒凶煞，鬼域幻象破碎。
她看见大劫滚滚前行，纵有心阻止，却力微难成，她看见大青山脚下的村落一个个变得死寂，看见怪异横行，看见曾经拜访过她的水固地神陆固最终死在怪异的围攻之下，他拼死也未能护下的水固镇在血色里哀嚎，卢国越来越动荡，信众在苦难中对神明的祈愿越来越重，苦难不得疏解的置疑与怨愤也越来越重，最终反噬得神庭崩塌。
刀光凄烈，斩！
她看见旧友一个一个地消亡、看见神明一个一个陨落，看见仰苍的心焰被生生打灭，看见他的真灵与心焰一样消失无踪，看见大青山脉发出沉闷的哀鸣，擎天之柱上永明的光辉黯淡。
斩！
她看见她自己，看见她在黑暗中流亡，但最终还是落到了那些人的手中。她看见自己锁链加身，被投入暗无天日的蛊阵中，与无尽的怨魂搏杀，杀死别人，也被别人杀死，生出无边如海的怨煞。
女须提着白骨刃，她筋骨分明的手同样凄白如骨刃，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一双黑眸燃出幽深的火焰。
白骨刃在她掌中嗡嗡自鸣起来，凄烈的刀芒几欲自行斩出。
斩破！斩破！
不过幻象而已！
女须却忽然停下了。
白骨刃的刀锋就停在幻象前，停在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前，刀芒吞吐不定，却一直没有劈下去。
女须看着那张脸，那张狰狞的、怨戾的、痛苦的脸。
她忽然清醒过来，开始看着自己。
横眉怒目，杀气缭绕，怨煞深重。与这张幻象中的脸越来越相似。
女须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自十世之前，她还是个脆弱的凡人起，畏惧便无法阻挡她，畏惧只会使她生出愤怒。九曲河旁，受神明所点，她定下了自己的道路。不斩河妖，不离苦海；不平世间，不解怨煞！
但定下道路，并不代表着走完了道路。
倒天梯的难登之处不在于道外的幽邃、不在于几乎没有尽头的消磨，也不在于由心而生的幻象。这些并不是为了引她畏惧，生出退却之心，倒天梯真正的险处，在于引道心之瑕。
愤怒生怨煞，怨煞迷心智。纵有承负之心，但若超出她的能力所限，怨煞同样会影响她的道心。
若不能明悟倒天梯针对的是道心之瑕，则其永远没有终点。
女须闭目调心。
修行之人，皆为路上之人。道心有瑕并不会阻止她前行，既然看穿了心瑕所在，平复下一身怨煞，便能够登出倒天梯。
就在女须心渐平息如明镜、一身怨煞逐渐收敛之时，幽寂的倒天梯中，忽然响起一声冷笑：“负怨煞，斩不平？心无边际，则怨煞无有边际。怨煞即不平，你斩得什么东西？！”
心无边际，欲不知足，未得所偿便生怨煞。
有人因身受不平而生怨煞，亦有人因欲望不足而生怨煞。
心欲便如这无底之洞，永无填满之际。或有几许口角，便要灭人满门方觉甘心；或有未能占得便宜，便咒死骂活，怨恨之深活似被人刨了祖坟；或有祈神无度，愿望未成，便转生嗔怒，好像泥偶木塑欠了他百两金银……
负怨煞？何人负得起众生无边无际的怨煞？！以此不平之怨煞，如何斩得了众生贪求无度的不平？！
一语如滚滚阴雷，霎时在女须平波如镜的道心上劈开一处窟窿，卷起滔天的浪，坠成无底的旋涡，将她死死困在倒天梯当中。
……
黄泉的波澜渐渐平息，随着又一枚黄玉沉落，第三条黄泉也被社土之力贯通。
辟动地停在黄泉之上，憨实的脸看上去十分快乐。
又砸了一座黄泉客栈！他身上那种虚实不定的诡异状态已经彻底消去了，但也不再想要离开幽冥。黄泉客栈还有几座？他还能砸！
李泉瞟了他一眼，忽然一笑：“回去吧。”
“啊？”辟动地憨愣愣道。不砸了吗？
“下一座，可不好砸了。”李泉悠悠抬头。
在砸了第二座黄泉客栈时，浑沌也就该反应过来了，但仍由着他们用老套路砸了第三座。
不是他不在乎了，而是他要将所有的力量，用来守住剩下的六道黄泉。
玄清教被灭、大劫突变之后，浑沌以迅雷之速在幽冥当中立下了五座黄泉客栈。他们砸了三座，还剩两座，但前五座黄泉客栈，浑沌想立几遍就立几遍，第六座却不一样。
六乃阴极之数，第六座黄泉客栈若立下，幽冥必生大变故，但第六座黄泉客栈也不是那么好立下的。天地之道虽有残损，却并非任人揉捏，浑沌想要颠覆幽冥，第六座黄泉客栈所面临的反冲之力也最大。故而，浑沌一直在等待能够立下第六座黄泉客栈的时机。
被社土之力重新贯通的黄泉之上无法再次立下黄泉客栈，但浑沌并不介意李泉砸了他三座客栈、失去这三道黄泉。因为只要第六座黄泉客栈立下，他就能借此颠覆之力打破三道黄泉中的社土之力。
但他不可能再让李泉占据任何一道黄泉。
因为黄泉只有九道，剩下的六道黄泉，他一道都不能失！
辟动地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但他明白李泉说不好砸，那就是真不好砸了，而且看起来之后也不带他砸了。他不由满脸失望。
李泉看他这模样就笑：“你要想留下来也行。”
辟动地满脸欢喜。
“那还继续砸吗？”
“要等一等了。”李泉含笑道，目光幽深。
他要等一个时机，一个，浑沌也在等的时机。

第142章
倒天梯,登的不是无底峡道，而是自身修持之道。
无底洞，入的不是幽冥无底，而是来者道心之漏。
若道心无漏,自身修持圆满,则可超脱生死,不入轮回。
想不明白倒天梯是什么,便无法登出倒天梯，觉察不了无底洞是什么，便会在自心缺漏中越陷越深。
女须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她原本只要平复心境，就可以登出倒天梯,但偏偏那突然一语,点破了她修持之道的不稳之处,将她强行拉坠至无底洞之境。
她的道只显化为脚下的一段石刺,石刺之外,周围已尽是无边的幽邃。
答不了此道之疑，她便终将困于此地。
无边的幽邃中，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面色青白，唇寒目冷,一身幽绿墨黑相间的无袖甲衣，露出两只裹着暗红窄袖的臂膀，两个肩甲上各自延伸出一条长长的锁链,其上有鬼火流光隐隐,延伸至手肘下方,缠在小臂上,形成了一对奇异的臂甲。
女须忽然睁开眼睛，看向此人：“郗沉岸。”
郗沉岸幽沉地看着她，这位统御一方的大鬼王一身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好像他只是一个淡薄的影子，目光却似能透骨见髓。
方才正是他一语点破了女须的道心之漏，将她强行困在此地。
郗沉岸就这么打量了女须半晌，那目光没有感情，也不含善意。他似乎并不打算理会女须的疑问，就这么一步一步踏着幽邃向她走了过来。
不，不是幽邃，他脚下好像踏着另一条道路。
女须看他的步伐，便明悟到，郗沉岸脚下同样有一条道路，那是属于他的道，也只有他可以看得见。这是无底洞中的殊异之处——每个人只能走自己的道路，也只能看见自己的道路。只不过，郗沉岸或许有些不同，他是第一个登过倒天梯的修士，亦在无底洞中居住了无数年。他好像能够看到别人脚下的路，从那些显化的石刺中看出别人的道。
女须的道心不稳，便只能困在脚下方寸之间，若是尚未明确自身之道的人落入这无底洞中，怕是连这一枚落足的石刺都不得，只能落入无底幽邃之中。
郗沉岸足下虽然有路，但他想要走到女须身边，就要明白女须的道在何处，因此他走得并不太快。
女须只看了他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郗沉岸见此，就翘起了嘴角。他的眼角是上吊的，嘴唇薄而长，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不屑的冷嘲。
但他却是觉得女须的反应着实很聪明。她觉得自己不含善意，看得清眼下的情势，便不浪费时间再追问些有的没的，而是想要先在他到来之前破开疑障，好能够在无底洞中行动。
她动得了，才有机会。
可是，修行上的关隘，岂是那么容易破开的？
女须不去耗费时间询问郗沉岸，郗沉岸此时却想要主动告诉她了。
“你是为了黄泉客栈而来？”他一边往前走，一边不紧不慢地问道。
女须闭目不答。
“你来得很好，”郗沉岸并不在意她回答与否，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幽冥当中要立下第六座黄泉客栈，那不太容易，需要一个结实的基底，我看……”
纵使女须不去理会，郗沉岸的声音还是传入她耳中：“你很合适。”
煞气骤烈，女须下意识握紧横在膝上的白骨刃。纵使她知晓郗沉岸是在干扰她的心境，但他话语中所透漏出来的信息，还是不由得使她心神受到震动。
郗沉岸，竟与黄泉中那群炼怨魂为棺船客栈的邪修们同为一伙吗？
……
幽冥当中。
阴雾浓稠如粥，点点灯火如星。
这道黄泉上很乱，有黄泉摆渡者的修士，也有女须座下的鬼修和明灯教的修士。
黑犬小将军巨爪上缠着凶戾的杀气，一爪强行劈开一座棺船。利齿一咬，头颅蛮甩，从中扯出一个黑袍惨惨的黄泉摆渡者，将他丢向黄泉当中。
可笑得很，这些修士自称黄泉摆渡者，但失去了用怨魂炼制而成的棺船后，他们一接触到黄泉便会沉落，只余魂魄被牵引轮回。摆渡摆渡，他们摆渡的不是怨魂，而是要以这些怨魂之苦来摆渡自己。
可惜凡尘众生愚妄，在殷天子的命令之下，与多年来刻意塑造的积习所至，许多凡人将黄泉摆渡者当成正经神明祭拜，他们认为黄泉摆渡者就是可以轻易往来于黄泉的神明，这些心念愿力凝聚在黄泉摆渡者身上，被吞没炼化使用，渐渐的，就算不乘棺船也可以在黄泉之上停留片刻。
黄泉摆渡者身上的黑袍却散发出香火祈愿的力量，那力量让他在黄泉上漂浮了一息，在这一息之间，阴雾中受他操控的怨鬼们就前仆后继地把他托了上来。
小将军目光凶狠，再向那黄泉摆渡者扑了过去，他口中发出戾吼，生生震散了面前的数个怨魂，将黄泉摆渡者向黄泉中压下。
黄泉摆渡者拼命地挣扎着，在小将军身上扯散道道鬼气，小将军吃痛，却越发悍烈，破开黄泉摆渡者黑色的法袍，直接将他压进了黄泉之中。
黄泉摆渡者一接触到黄泉之水，便挣扎不得被黄泉带走，此时却又来了另一个棺船，船头鬼口狰狞鬼角锋利，趁着小将军与前者搏斗之时，狠狠撞向他的腰。
一点灯光骤明，将小将军笼在灯光之下，死死挡住了棺船。但黄泉之下，却又浮起了四五座棺船。
明灯教的修士扯过小将军，法诀一掐，霎时消失在黄泉之上。
瞬息之后，二者出现在了一条清净的黄泉之上。这条黄泉上没有层出不穷的黄泉摆渡者，也没有黄泉客栈，只有幽寂、坚固的玄奥意蕴流转。
“歇一歇吧。”明灯教的修士疲倦道。他们离开得算快的，之前那条黄泉上，已经有一些灯火熄灭了。
在这道黄泉中有社土之力贯通，黄泉摆渡者用怨魂炼制棺船的歪门邪道在这里坚持不了多久，他们可以放松一些。
小将军心中焦躁，却还是点了点头。一松下来，他也着实有些坚持不住了。
他们借黄泉通行之法得自于大青山首之巅的那位神明，比黄泉摆渡者的棺船要灵便许多，但在黄泉客栈颠倒过的幽冥当中，反倒是那些黄泉摆渡者比他们更方便行动。黄泉摆渡者在幽冥经营许久，不是他们可以轻易对抗的。有些厉害的黄泉摆渡者，甚至已经不需要棺船的摆渡了。
女须在时，这些难啃的硬骨头自有她来应付，但在她离开后，这些压力就都落到她座下的鬼修们身上，若非有明灯教的修士们相助，恐怕鬼修们早已节节败退。
这几日，不知是哪位大能连破了三座黄泉客栈，定下三道黄泉，黄泉摆渡者的棺船无法潜匿入这三道黄泉中，若是待得久了，甚至可能被强行扯入黄泉中渡往下一世轮回。这三道黄泉也便成了明灯教与鬼修们停息的地方。
不过，在定下这三道黄泉之后，那些黄泉摆渡者在剩下的六道黄泉中，就变得寸步不让起来。他们全部聚集在剩下的六道黄泉中，无论那里有没有黄泉客栈驻扎，宁死也不肯退让一步。明灯教和女须座下的修士们，不由得愈发艰难了起来。
黄泉摆渡者中有不少被他们送进轮回的，他们当中同样有不少人陨落。
小将军把脑袋搁在两只前臂上，威武的圆眼睛有些黯淡。
等王回来，应该就好了吧？
……
“你打算在这点时间里破开你所修之道的疑障？”郗沉岸的冷谑地声音像凉滑的雾一样向女须包裹过来，“你想走出一条不同于正统鬼修的道路，你以为你比无数年传承的先辈更具智慧？你的道，不过是偏狭歪斜之道！”
女须骤然睁开眼睛，双目锋利如刀。她看见郗沉岸的双眼，他已经靠得很近，只差三步就可以来到女须身边，但他的目光并不如他的语气那样轻松，他想要捉住女须，就要靠近她，他想要靠近女须，就需要明白她的道。
可是她的道，又岂是他可以轻易评判的？
心无边际，何人负得起众生无边无际的怨煞？怨本不平，如何能够以不平斩不平？
可是这所谓的疑障，难道不是早在她被神明点明自身道路的那一日，就已经知晓答案了吗？
不平在我、怨戾在我，我既众生。负怨煞即为观心之缺，斩不平……
女须缓缓站起，身上因道心之瑕而生的煞气已为她所控。
“明悟不等于做得到，”郗沉岸忽然神情变回初见时的幽沉，之前轻佻的冷谑尽数收敛，“可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已站在女须的一步之遥。
郗沉岸是积年已久的大鬼王，也远比她要更熟悉无底洞中的变化。他能够在此自由移动，女须却仍被困于足下方寸之间。这将是一场可以预知结果的战斗。
“或许，我也可以再给你一个选择。”郗沉岸小臂上的锁链逐渐垂下来，幽幽鬼火如灵蛇吐信，他看着女须，目光愈发幽沉，“你来做我的部下，可以做执掌第六座黄泉客栈的主人。”这似乎是个还不错的选择，至少比被强行炼进去成为客栈的基底要好得多。
女须脚下的道路毫无变化，她已明悟，但明悟与做到是两回事。
退一步是无底幽邃，进一步是黄泉客栈。
堕入无底幽邃，她或许会失去一切、或许会彻底消亡。
她已没有退路。
可她也不打算退。
白骨刃刀光骤起，决绝地向前劈开一步！
负怨煞而斩不平。
既斩天地亦斩心！
刀光凄烈，如霹雳骤发，连这无底之洞几乎也被这道刀光照亮！
一刀过后，郗沉岸沉着脸，他已经后退了三步，右臂上的铁链尽数被劈断，铁链下的伤口深欲断骨，如果不是他退得及时，他这一条手臂也就折在了刀下。
但无底洞中，也没有了女须的身影。
……
幽冥之中，李泉忽然抬起头。
辟动地跟着抬起头，头顶仍然是没有距离的幽冥，他什么都看不见，于是又迷迷糊糊地看向李泉。
“走吧。”李泉没有解释，他垂下眼道。
“时候到了。”
……
无底洞中。
郗沉岸甩了甩右臂，上面的伤口逐渐恢复，铁链也重新接上。
才踏出无底洞外，他就听到一个声音：“你失手了？”
郗沉岸看着等在外面头发半白的道人，神情不大痛快：“别初年。”
别初年看上去比之前苍老了一些，但除此之外，他看上去与过去没有什么分别，神情仍然是那会让人轻易放下戒备的温善，好像并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天人五衰。他的目光落在郗沉岸的右臂上，那里已看不出伤痕，但别初年还是从气息上觉察出些许异常。
“你小瞧了她。”别初年平平陈述道。
郗沉岸冷哼一声：“若非答应了你的要求，她怎会伤得到我？”
别初年还是含着温和的笑，又问道：“她逃走了？”
郗沉岸道：“她坠入了无底洞。”
无底洞通幽冥，若堕其中，顷刻生机消亡，重入轮回。鬼修自是没什么生机可以消散的，但他们由此重入轮回，记忆修为都会消散，与寻常修士死亡没有什么两样。
别初年道：“既然如此，不还是达成了你的目的？”
第六座黄泉客栈需要特别的基底才能钉入黄泉，但郗沉岸并不一定要捉到女须，他只要把女须逼入幽冥中，剩下的自有早已等在幽冥当中的黄泉摆渡者去处理。
郗沉岸仔仔细细地看着别初年，却没有办法从那张脸上看出半分端倪来。
之前别初年找到他，要他在这件事上手下容情。郗沉岸应了，所以他才没有额外做别的动作，任由女须进入倒天梯，不然有无底峡中万千鬼兵围杀，她是绝对逃不脱的。可他也不乐放水太过，走不到他面前的人，也不配他考量容不容情。
别初年会来请托他，应当是不想让女须落入黄泉客栈。但如今听见结果并没有改变后，他似乎却也并不在意。
可如果并不在意第六座黄泉客栈建成与否，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
幽冥当中，剩下的六道黄泉中，三座新的黄泉客栈忽然悄无声息地立起，如桥如锥，死死锁在黄泉之上。现在，九道黄泉，三道贯通社土之力，五道黄泉客栈镇锁。只剩最后一道黄泉。
在这一道黄泉之上，无数棺船起伏，棺船之外，阴雾浓稠伸手不见五指。阴雾当中，是无数受黄泉摆渡者所操控的怨鬼。
李泉抬手救下一个点着心灯的明灯教子弟。幽冥当中情况突变，这些明灯教与鬼王女须的部下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李泉一推辟动地，这大个子就又化作了原形，身上缠着道道玄奥的风。
“快去救人。”李泉道。
辟动地不由闷声低吼了一句，额上犀角幽光大盛，沿着一道黄泉就奔了过去，所过之处黄泉摆渡者无不人仰船翻。
但越是靠近到黄泉客栈，他便越觉得阻碍严重，身上神明所降下的力量似乎也在把他推离那里。这些黄泉客栈已与他之前所砸的客栈不同，浑沌的力量已经降下。现在正是浑沌等待已久的，建立第六座黄泉客栈的时机。他怎么会吝惜力量呢？
辟动地干脆脚下一拐，绕过客栈，继续对着后半道黄泉冲了过去。
这边辟动地闯得痛快，另一道黄泉上也同样灯火大盛。
仰苍不知何时已来到幽冥当中，手中心焰光辉点点飞散，将分散在黄泉中苦苦支撑的明灯教修士们连成一体，一盏灯火的光亮挨着另一盏灯火的光亮，照亮大半黄泉。
无数冤魂在这明亮的灯光之下，感受到了纯澈的温暖，这一点温暖令他们从无尽的怨毒中忽然感到了悲苦，生出了想要解脱的一念，立时便受黄泉牵引，各入轮回，摆脱了黄泉摆渡者们的掌控。
黄泉之上霎时为之一清，只剩下零星飘荡在上面的棺船。
一道刻毒的目光落在仰苍身上，他骤然抬头。
黄泉客栈门口，搭着布巾的店小二正咧着猩红的嘴，见他看过来，招呼客人一样对他挥起了手。
仰苍皱着眉，并没有理会店小二的挑衅。明灯教的心焰破得了黄泉摆渡者之法，却没有办法破开内蕴浑沌之力的黄泉客栈。
与此同时，在那最后一道既无社土之力也无黄泉客栈的黄泉之上，已经生出了新的变化。
无数沉浮在黄泉之中的棺船们受到浑沌之力笼罩，他们虽各自分别，却又同为一体，如同被蝗王操控的蝗群们一般，形成了一股同为一心变化自在的可怖之势。
诸多棺船隐隐结成一座奇异的大阵，阵中忽空出一段黄泉——那是黄泉由死到生、虽死生一体无始无终，却被强行定下的“始终”节点所在，也是他们选定的黄泉客栈之址。
阵力像一张鲸吞巨口，将由无数冤魂组成的阴雾吞进阵中，浑沌降于每一个黄泉摆渡者身上的力量凝聚于节点上，在此不可思议的伟力之下，无数冤魂被生生凝固成一座客栈，由地面而起，每一块地砖上都有许多张狰狞痛苦的面孔在挣扎着。愈挣欲痛、愈痛欲狂，于是互相撕咬不休，所生的怨煞又将他们更坚固地炼进了客栈之中。
一块块怨魂之砖拼成了地面、摞起了围墙，一根根怨魂之柱子立起，房梁搭建，黑瓦叠顶，整座黄泉客栈顷刻之间便已向上拔起。阴雾中的怨魂挣扎不休，无可抵挡地被吸进阵法当中，炼成柜台碗碟、桌椅板凳……
黄泉客栈亦向下生根，炼怨魂的蛊阵在地面下延伸，无数痛苦怨戾的魂魄们互相撕扯挣扎着，却怎么都摆不脱这一座蛊阵，他们的挣扎形成一道向下的旋涡，像是一枚尖利的大钉，死死钉向黄泉。
这就是黄泉客栈的根基，但这座根基，却始终不能钉下去。
黄泉愈发幽寂，平静的水面颜色幽深如镜，几乎要与四周的幽冥融为一体。寂静、浩瀚、极广大又极微毫、比山岳更厚重、滚滚如轮无可抵挡的力量凝聚在这道黄泉之上。
哪怕是那在旋涡之底，最怨戾、最凶煞、最强悍、汇聚了整座黄泉客栈无数冤魂力量的恶鬼，在触碰到这座黄泉表面的时候，也一触而崩。
在面对这即将建立的第六座黄泉客栈时，整个幽冥之道的力量也自然反击。浑沌不敢亲至幽冥，无论如何也无法直接钉下这座客栈。
但他所等待的时机已经到了。
黄泉之上，幽冥当中，忽然飘忽落下一个身影。
女须。
她闭着眼睛，向下坠落的地方正好是黄泉的节点，也正是无数冤魂围聚、黄泉客栈将要立下的地方。但她一动也没有动，从眼皮到指尖都是寂静的，似乎对外界已毫无反应。
黄泉客栈的旋涡中忽然生出莫大的吸力，似乎已经急不可待，想要将她彻底吞没。
可她仍是缓缓下落的，那由浑沌之力所构建的旋涡，竟似乎对她一点影响都没有。
无数黄泉摆渡者从棺船中跃起，他们裹挟在由怨魂组成的阴雾里，像由无数黑色锁链倒拧而成的旋涡。他们枯瘦如骨的手臂抓向女须，想要缠住她、拽住她、将她狠狠拉下来，锁在黄泉客栈之底。
小将军面色狰狞凶戾，利齿呲出唇外，向着锁链凶蛮地撕咬过去。
仰苍脸色难看得厉害，掌中灯焰骤起如火凤，扑击过去。
一道清风骤起，拦住了小将军，送回了仰苍的心焰。
被那一道清风拦下的不止是小将军和仰苍，所有在看清那下落的身影之后出手的修士，都被挡了下来。
小将军下意识摆头欲咬，却被仰苍给拦住了。
“李泉前辈？”仰苍看过来，困惑中又带着些许警惕。他受过李泉的恩惠，但在见到女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明白了黄泉客栈在打着什么主意，无论是出于与女须的私交还是出于公心，都绝不能让她落到黄泉客栈手中。李泉为什么要拦下他们？
“不要急。”李泉含笑道，目光悠悠看着那倒拧的锁链旋涡。
他一直没有试图靠近过那条黄泉，也没有试图接近过任何一座黄泉客栈。浑沌知晓他在黄泉当中，那些布置针对的可不只明灯教与鬼兵。浑沌入不得幽冥当中，可李泉也只是一具化身，他在幽冥当中布置已久，只在此紧要关头拦下李泉不是什么难事。
但李泉也不必插手。
女须还是在静静地下落着，最顶上的一个黄泉摆渡者已经触到了她的手臂，却像触到一片影子一样穿了过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每一个枯瘦如骨的手臂上都带有浑沌的力量，凶狠地抓着、扯着、挥舞着，却怎么都触不到那个安然飘落的身影。
他们好像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那些混乱、凶恶的东西，是无论如何都触不到那一片安宁幽寂的。
“这是……”仰苍震撼地看着这一幕。
“无我之境，他们动不了她。”李泉悠悠而道，目含赞赏。
……
“黄泉那批人动不了她。”无底峡中，郗沉岸没能从别初年脸上看出什么，便也不再拖延，直说道。
别初年讶异地挑了挑眉，很有兴趣地问道：“为什么？”
郗沉岸沉默了片刻。
他之前说女须伤不到他，那话是半虚半实的。
他若没有答应别初年，便不会让事情发展到女须能够斩出那一刀的地步。女须自然伤不到他。可是只要她斩出了那一刀，他就必然会伤在那一刀之下。
女须那一刀……外显一刀斩他，实为一步斩我。
踏入幽邃，一步舍我。明悟不等于能够做到，她便借斩向郗沉岸的一刀，一步将自己斩出幽邃。
跨出这一步之后，她未来之道，一片坦途。
负怨煞而斩不平，既斩天地亦斩心。
“她跨出了斩我一步。”郗沉岸道，神色复杂，隐隐透出些许钦羡。
……
女须感觉自己在往下沉。
她一步踏出了脚下的道，便也落入了幽邃之中。
除了下沉之外，她已什么都感觉不到，感觉不到郗沉岸、感觉不到倒天梯，也感觉不到幽邃，她甚至也感觉不到手中十世怨骨所炼的白骨刃。
渐渐的，她连下沉也感觉不到了，她的心中她只剩下最后的那一念。
斩！
可她已无物可斩，一切外物都已消去。
还剩下什么可以斩呢？
修为斩去！凝聚着阴气的法力斩去，所负的怨煞斩去。
记忆斩去！一身杀气斩去，烦杂旧念斩去。
七情斩去！恐惧斩去，愤怒斩去。
我也斩去，一切悉皆斩去！
斩去之后，连斩去的念头也寂灭。在这无念无想之中，被种种杂念烦恼所遮掩的本真之道，终于浮现。
在这样的空明寂静的无我之境中，不必谁来护持，恶念寻不到她、伤害触不到她，一切外力，悉皆落在空处。
只有女须在缓缓下沉，沉到最深、最静、最根本的地方。
她已落到了黄泉客栈之中，但没有任何一寸客栈能够接触到她，她又落到了炼制怨魂的蛊阵之中，但怨魂与阵力都无法影响到她。
直到她终于落到了黄泉中。
黄泉河水上，寂静、浩瀚、极大又极微的意蕴接住了她。
一枚黄玉悄然从她身上凝聚而出，落入黄泉之中。早在地脊重定之后没多久，长阳就已在她身上隐下这一枚社土之力。
第四道黄泉。
黄泉之中，女须豁然睁开眼，她的双目空明而澄澈，似醒非醒，双手握着白骨刃，缓缓向上而挑。
白骨刃受黄泉洗炼，不见凶煞，只余幽寂，一刀无声无息地挑起，像挑起了整道黄泉。
黄泉之上忽然掀起了无声的巨浪，浪潮击碎了才凝聚出来的黄泉客栈，将由怨魂凝练的砖瓦尽数卷入黄泉之底，黄泉摆渡者的棺船在浪潮中摇晃倾覆，落入其中的摆渡者不见挣扎，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沉了底。
一刀斩出过后，往昔记忆纷至沓来，一世、两世……十世。心如明镜，记忆如镜中光影，十世记忆流转而过，不染心境，斩去的修为复自重生，女须自无我之境当中恍然而醒，再看前方，那条由她自己而走出的鬼修道路，已坦荡明明。
黄泉之上，浑沌之力聚成一片混沌阴云，震怒一般向下砸落。
李泉拂袖一扫，长风迎击而上，失去根基的浑沌之力彻底离散。
他看着恍然看来的女须，忽然一笑：“恭喜。”

第143章
客栈破碎、棺船倾覆之后,被禁锢在其中的怨魂们化作点点微光，黄泉重新恢复了平静。
幽冥当中心灯点点，黄泉之下魂火莹莹。
黑暗是厚重而寂静的，将饱经苦难的怨魂们收容,给予他们安宁的暂歇,在这无声的慰藉中,流淌向下一世的轮回。
女须看向神明,她已出离了无我之境，但心还是空明清净的，有着通明的智慧。她看见神明的笑，在那笑中，她看见了柔软的悲悯、通达的透彻,是平静亦是欢喜。
于是她突然明悟。一切早已在神明目中。
一切因果,早有所昭；一切所行,皆有看顾。
不平是苦,怨煞亦是苦。她是为诸众生护卫幽冥的鬼王,亦是有苦需渡的众生。
众生可悯，她亦可悯。众生应渡，她亦应渡。
这一方世界虽然乱了,神明的目光却一直垂落于众生。
她的足落在黄泉之上，黄泉的力量静默厚重地接住了她。十世轮回的苦难之间,亦是这样的力量给予她难得的安宁暂歇，包容一切苦难，引她行向大愿。
这是一方,有天神的世界。
天地之神,享天地之德位,承天地之责担。
“大地之神名为社土,社土通幽。汝当感其心，承其志。”神明的声音字字入心。
女须垂眉稽首，她感到幽冥的厚德，感到黄泉的脉搏，那静默的看顾，像在殷殷咐嘱。
再抬首时，眉眼沉凝，刀意悲悯。
她当，肃清幽冥！
……
“幽冥当中生变故了。”别初年忽然看向无底洞，他感到洞中气息变化，但却无法分辨这气息变化代表着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他向郗沉岸问道。
郗沉岸露出些微牙疼似的表情。
别初年恍然而笑：“你可刚得罪完人家。”
“没关系，我能和那帮黄泉摆渡者合作，就也能和她合作。”郗沉岸道，“同我做朋友，总比同我做敌人要好。”
黄泉摆渡者在幽冥当中扎根已久，以他们对幽冥的执着，也不那么容易被肃清干净。无底洞主这个名号所代表的力量，还是有些价值的。
“先入玄清，后阻幽冥。你做这些，又是怎么想的？”郗沉岸问道。他看不出别初年的破绽，索性直接问道。
别初年并未想要隐瞒，他的神色第一次有了变化，剥去从容温和的表象，显露出下方细微而深刻的痛苦。那痛苦因困顿而生。
“我做了梦。”他喃喃说道。
“什么梦？”郗沉岸追问道。
“我不记得了。”别初年却说道，他面上是一种反复努力回想过后，却只收获了一片空茫的、习以为常的平静。
“自我心焰通明，前道将成的那一日起，我就开始做梦。”
修为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再也不需要睡眠了，自然也不会做梦。除非是灵性在冥冥之中感受到过大的讯息。从那一日起，别初年就开始时不时地入梦，但每一次从梦中醒来，他都什么也无法记得，只有极大的惊怖残留在他心中。
他唯一所知的，就是他又一次做了梦，每一次的梦都不同，每一次的梦都同样令他惊怖。
“你一点线索都没找到吗？”郗沉岸问道。修士的梦不会无缘无故而生，必然与其过去所种之因相关，所以才会冥冥之中牵动神魂有感。既如此，探寻前尘，必能寻到因缘所在。
别初年笑了一下：“我以心焰照前尘，照至再无可进，仍未有所得。”追无所追，解无所解后，渐渐的，他的心焰就熄了。
郗沉岸也不由得皱了一下眉。明灯教的心焰通明透彻，轮回可照、微尘可察。凭别初年曾经的修持，他可以追溯的前尘必然是一个极可怕的深度与广度。但就算如此，他也未能寻到线索，他究竟梦到了什么？这个梦，又为何会让他追逐至此？
“你加入玄清教是为了这个梦？”郗沉岸问道。
别初年点头，慢悠悠道：“玄清教毁了也好，我在里面折腾了许久，却也未能有结果，正好借此机脱身出来。”
“你来找我帮忙也是为了这个梦？”郗沉岸又问道。
别初年继续点头：“虽然我不记得梦境内容，但却冥冥中会对某些人或事有一些感觉。反正你与那些黄泉摆渡者，也不过是交易而已。”
郗沉岸哼了一声：“交情归交情，交易归交易。”
别初年一笑，从袖中掏出个木质面具抛给他：“这算是请你帮忙的酬劳。”
郗沉岸接过，面具上木纹诡异，如扭曲挣扎的痛苦人形，面具里困着个神魂分裂的魂魄，与诡面灵性正好达成了平衡。他颇感兴趣地一挑眉，这东西有些意思。
把玩片刻后，郗沉岸忽然静默下来，片刻后，问道：“这些梦很重要？”
别初年点了点头。
“比你的道还重要？”郗沉岸又问。
别初年再一点头，神色平静而坚执，细微的痛苦嵌在面上每一丝新生的皱纹里。
郗沉岸沉默了。
别初年修习明灯教的点灯法，他的修行早已走到了一个极高的高度。可是他熄了他的心焰，舍了他的道。哪怕现在身陷天人五衰，他并不在意。就为了追逐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这听上去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愚蠢。
但别初年却很认真。
别初年不是一个疯子，他的心境也不是轻易就会被打破的。但他却如此做了。这背后的意味给了郗沉岸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也许他不该再问下去，这毕竟不是他的麻烦。
在这道有所缺的混乱大劫之中，他们本来已经在很艰难地探索前路。
但在别初年离开前，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我有种感觉。”别初年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如果不能知晓那个梦，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他的死生没有意义，他的道也没有意义。明灯教没有意义，玄清教也没有意义。仰苍没有意义，郗沉岸也没有意义。一切，皆不重要。
他离开了无底峡。
郗沉岸久久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他听明白了别初年话中的含义。那含义是如此的可怕。
一切皆无意义，故此，为了这个梦，他一切皆可舍弃。
……
大青山首之巅，长阳垂眸看着世间，目中因果茫茫。
自他坐在这里后，这里便每日拔高一丈。坚实的大地承托起日出之巅，静默无言。
社土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消亡。
她知道长阳知晓一些与此有关、很重要的事情。那也许可以避免她梦中的惨局。
但她看出长阳不想说。
大青山首之巅，长阳颠了颠他才从半山腰摄上来的酒葫芦，抬手斟满了两樽石杯。
十二万年前，社土什么都没有问。
因为……
“我信你。”

第144章
第二樽石杯里的酒液刚斟完,炎君的身影就倏忽出现在山巅。
他看着两杯斟好的酒，眉毛一挑：“你猜到我要来？”
“不是。”长阳说道。
他顺手把另一杯酒给倒了。
炎君：……
“你什么时候也学起了凡人那套？”
那杯酒是祭奠社土的。
长阳自己执着另一个杯子慢饮：“一时心有所动罢了。”
炎君一拂下摆，盘膝坐在他对面，捞过酒葫芦自己仰头倾了几口。
他也是感觉到幽冥当中的变故才过来的。
炎君放下酒葫芦,再看向长阳：“你在幽冥当中的行事,太冒险了。”
因为地府的缘故,他和太阴都默认将幽冥之事交给长阳自己处理,但今日见长阳的所行，他却不能赞同。
假使女须没有跨出那一步、假使她的心有了一丝一毫地畏怯，假使她虽有舍身之意，却未能悟出无我之境，事情又当如何呢？
长阳浑不在意地笑：“我不是还有一具化身在那儿吗？”
大不了,他便舍了那具化身。幽冥当中的情况虽然会比现在要差一些,但也不会让浑沌立下第六座黄泉客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炎君皱眉看他。
浑沌不会注意不到李泉,他图谋幽冥,怎么会不考虑长阳的化身呢？
舍化身。说得好容易,纵使浑沌的谋划被这一具化身阻止了，他不信浑沌不会趁此机会借着化身的联系反伤到长阳身上！
长阳却笑：“无碍。”
炎君盯着他看了许久：“大劫之中，因果已乱,长阳，你无法每一次都测算无疑。”
“我会谨慎。”长阳只好道。
得了他这一句,炎君终于满意了似的，愿意放过这个话头，讲一讲其他的事情。
“人间怪异愈发严重。”
幽冥当中的情况暂且稳定了下来,人间的大劫却还没有止息。炎君掌薪火,对众生心念分外敏锐。可笑的是,在没有黄泉客栈之后,心中倾向化身怪异的修士，反而比之前更多了。
对于身受天人五衰的修士来说，纵使知晓入黄泉客栈避劫无异于饮鸩止渴，但它的存在还是给了他们一丝虚假的希望。现在这个希望没有了。
神庭借白帝雷法，固然可以诛灭怪异，然而怪异的诞生，本身就是对世间的损伤——他们脱出因果命理，纵使消亡，真灵亦落入浑沌手中。将本该牵连的因果与命理撕扯出一片黑洞。
长阳目光垂落，穿过层云，俯瞰人间。
“我知。”
……
隋卢之间，却又不属于隋卢两国任何一国的边境之地，这里有一处杂乱的山脉，山脉中有一株歪脖老树，老树下拖出来一条歪歪扭扭的影子，影子里藏着一个碎石遮掩的山洞。
一个羽冠歪斜、鹤氅凌乱的修士正躲在里面，小心地收敛着气息，感受外面情况。他相貌不赖，若非衣衫破烂，原本倒也可算卖相上佳。
只可惜，他现在不但装扮狼狈，神色也慌张得厉害，神色一丑，再端正的五官、再庄严的服饰，都衬不出姿仪来。
他在躲一个神庭中的鬼神监察使。
自罗教在梁国被灭之后，他就一直和其他几个同教修士四处逃亡，后来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六纹领的弱点，终于借她之手逃出了梁国。
但逃出去之后的日子也不是好过的，他们不敢跨越大青山脉，便顺着水脉，一路来到了隋卢二国的交界。卢国神庭势大，不是他们的好去处，隋国鱼龙混杂，才是他们所求。然而事出不顺，他们还没来得及渡过淮水，世间就生了变故。
先是梁国突变，玄清教没了，梁王也失去了踪迹，然后天人五衰忽降，世间怪异频出……
他们这些罗教逃人当中，就出了好几个。
石逢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个。
靠着其他人的生机，他的天人五衰止住了。但他渴望更多。
如果不能吞噬更多的生机，他还是会衰亡。就算没有衰亡之难，那种轻易就能变强的感觉，同样让他欲罢不能。
但很快，神庭诸多神道修士就开始以雷法肃清怪异。他现在去不得卢，却也渡不得淮水，无法前往隋，生生被困在两地之间。
好在这两地之间也不是什么都没有，靠着那些愚昧的山野之民，他也慢慢积攒起了力量。只等机会到来，趁淮水诸神没注意到的时候，闯到隋地，那时他的天地就不止这小小一片野民了。
他可以吃掉更多、更多的血肉生机！
可是，卢国的监察使怎么会突然来到这偏远地方？！
……
“花婶，监察使大人已经知道了，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柳叶桃温声抚慰着旁边的一个妇人。
这里是卢国靠近隋国的边境城，在解决了蛇魂乌梅的事情后，柳穿鱼和柳叶桃姐妹俩也没有离开这里。她们在此定居下来，拜过此地地神之后，便将供奉着的乌梅与鶌鶋的魂魄过了明路。地神护法考察过确定她们并非邪修后，也指点她们走上了鬼神修持之路。
乌梅和鶌鶋一个生前是因为沾染人气有了灵性的凡蛇，一个虽是天生灵兽神通却弱得可怜，现在受姐妹俩供奉，只是慢慢走上一点家神的路子。不过对于凡人来说，还是能够解决一些小问题的。
随着大劫愈演愈烈，此地地神与护法渐渐也顾不上城中诸多琐碎之事了，见乌梅和鶌鶋还堪能一用，干脆就让她们立了个小招牌，城中若有人遇到不慎沾染阴晦无法安眠之类的小事，她们也能解决。
城镇中如她们这般的小仙家也有不少，镇民们见到招牌上有地神之印，便知晓这是过了明路、可以信任的——就算真的被坑了，也可以跑到地神庙里去告上一状嘛。
小仙家们招牌虽小，作用却重，蛛丝马迹便是从这种种不起眼的小事当中泄露出来的。
柳叶桃身旁的花婶还是红着眼圈，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她是个身材干瘦的妇人，脸色粗黑，手有厚茧，衣服肩膀处有打了许多次补丁的痕迹，新的补丁上也已经被磨出了两道印子。这是常年背着重箩筐的痕迹。
花婶是个山民，居住在隋卢两地边境之间——那里山势复杂，两国谁都没有占据，就算作一处没有君主的领地，但山民们时常会来到两地边境的城镇中换取物资。这在两国边境的守卫中都有记述，不是熟识的面孔不会许进，新人也必须要得老人带着走过几次，才能单独来。城镇中全是世代居住互相熟识的街坊邻居，山民们每次来待了几日、做了什么，也都是大体能够知晓的。
花婶所在的寨子离卢国这边的路更好走些，他们便更多的来到这里。她与柳穿鱼姐妹俩是旧识，不过她们却不是在此城中相识的。此前柳穿鱼和柳叶桃跟随师父四处耍蛇卖艺，曾经路过花婶所在的寨子，在寨中住过一段时间。
这次花婶来到城镇里，原本也只是为了换取点东西，不想正碰见柳穿鱼姐妹俩，于是就聊了几句。
不想这一聊，就聊出了问题。
花婶说，她在相邻寨子的兄弟给她传信，说是寨子里来了个活神仙，能够给人治病消灾，想起她腿脚有疾，便使人带信来，让她过去一趟。
赶巧花婶的儿子前阵子上山受了伤，花婶心疼儿子，就让儿子先跟人去了，自己先把家里积攒的这些山货带下来换些东西，慢一步再去，也好供奉那位活神仙。
花婶就把这件事唠给姐妹俩听。
姐妹俩听着这件事就觉得有些不对头。不是说这世上没有心怀仁善，愿意救度普通人的修士，这在大劫之前并不罕见，但在大劫开始之后，这样的修士就少了许多，等到天人五衰降临、怪异横行之后，会这样做的修士就更少了——他们得先确保自己能够活下去，此外，怪异之事远比这些要严重得多。
可她们也不敢确定，于是柳穿鱼就请鶌鶋帮忙去瞧一眼。鶌鶋虽弱，好歹也是异兽之魂，往来迅捷，气息隐匿。
鶌鶋回来之后，就带来了一个不大好的消息。
鶌鶋倒没看出来那个“活神仙”有什么不对头，那个“活神仙”气息看上去蛮正常的，就是做的事情不大正常——他之前救完了人，现在就要收几个人做“仙童”“仙侍”了。
寨民们在之前的事情里已经对这位“活神仙”积累起来很多信任，竟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柳穿鱼把消息递给了地神庙，地神身有职责，不便离开所辖之地，恰好有一位鬼神监察使巡游到此处，便接过了此事。
……
山寨中，鬼神监察使仲祁正在给附近的村寨一一布置上示警阵法。
仲祁的脸色不太好看。那个怪异从他手中逃脱了，仲祁一路追逐到山林中，却突然失去了怪异的气息，他来回寻找几次不见其踪影后，因为顾念着村寨的情况，只好回来。
那怪异被他一道雷霆劈中，已是受了不轻的伤，气息散乱，怎么可能突然这么彻底地隐匿好了气息？
但仲祁身上负有职责，还要巡游其他地方，不能在这里长期逗留，只能先布置上阵法，若有示警，地神便能遣护法来看。
事虽如此行，仲祁却也知道，再想找到这个怪异就难了。怪异四起，地神本已十分忙碌，不可能遣护法长期逗留于辖域之外。这里的怪异已被惊动，就算再来时触动了示警阵法，也足以在护法赶来前逃之夭夭了。
想着那莫名消失的怪异，仲祁心中还是有所难安。他在处理好几个阵法之后，对寨民们道：“你们若有能力，还是尽快迁到城中吧。”
但话虽如此说，仲祁也知道这很难。若是能够轻易迁走，他们早就离开了。山民们一辈子都在靠山生存，所有家当也都在大山里，若是离开了大山，他们该怎么生活呢？
仲祁心下暗叹，大劫之中，众生皆苦。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石逢在山洞中小心躲藏了许久，他知道自己的情况，那监察使一道雷法将他伤得不轻，若非罗教秘术，他就死在这雷法上了。可他也很难再收敛好气息，而且他后来以秘法逃脱，伤势愈重，无法远遁，只能在就近寻找一个地方先藏起来。但他感觉得到，那监察使已经追到了附近……
石逢心中忐忑不已，然而过了许久，那监察使竟然都没有找过来，又过了一会儿，竟似放弃了一般，气息逐渐远去。
他谨慎地又等待了许久，不见那监察使回来，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手指一扣，钻入地下，按住一个藏在土里的虫。泥土中的虫子才挣扎了一下，身体就迅速干瘪了。
石逢离开洞中，准备继续寻些生灵吞噬，不拘于什么蛇虫鼠蚁，只要是生灵就行。比起还是普通修士时的休养，吞噬生机来疗伤要快得多，也轻松得多。
石逢刚有此动，忽然听到一声嗤笑。
“谁？！”他浑身汗毛一立，猛然转头看去。
歪脖树下的阴影里，忽然抽长出一个身影，就立在石逢身侧。
石逢受此一惊，下意识往反方向“登登”退了好几步，眼睛瞪得牛铃一样大，喝问道：“什么人？！”
那人又嗤笑了一声：“躲什么？你以为凭你自己逃得了那个监察使？”
“是你助得我？……不对！你是怪异！”石逢戒备地盯着此人，他从这人目中看出一种熟悉的贪婪与渴望——就像他自己目中常常生出的那种贪婪与渴望。怪异之间同样可以互相吞噬，那几个和他一同逃出来的罗教之人就是落入了他的口中。
那人冷哼一声：“你不也是怪异吗？你还指望有寻常修士来救你不成？”
石逢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想做什么？”
“他们追捕我们，”那个怪异说道，“他们围剿我们。没有修士会与我们合作，除了我们彼此。”
“合作？”石逢眯了眯眼睛。
“别说你连这点忍耐都做不到，那我就直接吃了你。”那人咧开嘴，“但你要是能够和我们合作，那我们可以获得的，就是更多的生机，凡人的，乃至修士的……”
“成交！”石逢道。
他们彼此相看，目中有着对对方同样的贪婪与渴求，但他们同样也能够暂时忍耐。为了……更多的生灵生机。
……
大青山首之巅。
炎君的目光随长阳而落往人间：“怪异之变不止，大劫便会愈演愈烈。”
在诸多怪异零散分布于世间的时候，并不是情况最严重的时候，现在这些怪异熬过最初单打独斗的时候，渐渐联合起来，才是他们开始棘手的时候。
畏缩、从众……皆在心的细微之变。当怪异逐渐开始联合之后，不只是他们造成的麻烦会倍增，其余身受天人五衰的修士所受到的堕为怪异之惑也会愈加严重。若成薪火相传之伪相，将使道之缺愈发鲜明。
道有所缺，众生失去了指引，修士本就是走在道上的众生，道乱之后，他们比普通众生更生迷茫。心既迷茫，行举便失措，任由浑沌随意摆弄。
“怪异根由在于心，若心不自动，浑沌也无可奈何。”炎君慢慢说道。
长阳不由笑起来：“你有让众生心不自动的法子吗？”
心不自动，则道亦将成，众生若是能皆能达成此等境界，他们还有何可虑？
“我没有，”炎君道，“他们自己有。”

第145章
自道自行、自心自修,没有谁能替别人悟道修心。
便是以天神之大威能，亦无法使众生皆超脱轮回心不自缚。
众生解脱之法，唯在众生己身。
炎君伸手往泼了酒的地面一指，那酒液为长阳所泼,自然沾染了些许神明的阳和之息。炎君温暖的神力引动阳和之意,沿着擎天之柱一路向下,贯通大地之脊,散于整座大地。
四时轮转，节气变矣。
……
隋地边境，一处临水渔村当中，白青崖与几个修士盘膝对坐，莹白的眉因为讶异而微微上扬。
“点苍山的法会？”他向对面的几个修士问道。
“正是。”其中一个修士答道。
这几个修士是白青崖恰巧救下的。他听从李泉的指引,往隋地而来,途经此处时,正好碰到这几个修士踏入陷阱,受到诸多怪异围攻,情况岌岌可危，他便出手相助，后来又借附近淮水水神之威,诛灭了部分怪异，又逃了部分怪异。
也不能怪这几个修士不谨慎,那怪异是个凡人猎户所化，身上没有修为，身上原本就有狩猎而带的血煞气。结果他们一时没能看出来,被其诱骗到了陷阱当中。
那陷阱并非由这个凡人猎户所布置的,而是数个修士所化怪异设计的结果。怪异们本来就拥有化身怪异之前的智力,他们只要克制住自身对彼此血肉生机的贪求,自然就会联合起来。
白青崖救下这几人后，互通来历去处，方知大家的目标都是隋地。只不过白青崖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这几个修士则是要往隋王都而去。
他们是千仞山挚雷洞中的修士，此来目的是去寻入隋地勇胜塔修行的师叔薛成波，一同去参加点苍山的法会。
“点苍山于月余前，便向各地正修道统传讯，将于惊蛰日开大法会，广邀天下同道，以应对大劫。”挚雷洞中修士说道。
其实诸有道统传承的正修早在大劫伊始便互相通讯联合了，之前赤真子前往涂山将其叛族子弟之事接下便是一例。只不过之前这种联合都是诸门派势力之间，也只是通过术法影讯互通，并没有共聚一堂过。
“点苍山传承久远，先辈常驻，秘法无数。这次法会既是应劫之会，也是传道之会，或有抗拒怪异、减缓衰劫之法。我观白道友身上似有五衰之灾，不若同去？”挚雷洞修士邀请道。
“我并没有接收到邀请，也可以参加吗？”白青崖问道。
这类法会若是只限于相熟诸派之间才是正常的——世间修者数之不尽，心性各个差别，若随意任由何人都可参加，那若有邪修混迹其中，岂非反生害处？
挚雷洞中修士却道：“道友无需多虑，此次法会便是为广邀世间同道而开的，就算没有我等邀请，道友也可参加。”
另一个修士道：“点苍山将鸣道钟，通传天下，凡道心修持所至，能闻道钟者，皆为受邀。”
“法会为惊蛰之日，鸣钟日则定在……”挚雷洞修士心中略一掐算，“正是今日，立春。”
旭日东升，阳气生发，凛冬将毕，春机既来。
当——绵长深远的钟声与大地之上生发的阳气一同而起，此声远荡而来，却又似自心底而起，道韵悠悠，破长夜、觉昏昧。
当——钟鸣三十六响，复鸣两遍，共一百零八响。一声比一声更悠远，一声比一声更入心。
钟声似将附着于道心之上的尘埃也给震荡了下来，令闻道众生心神为之一清，烦恼消减，神思清净。
钟声往北而去，闵地闻钟而醒，祭于炎君、化芒。炎君圣所深处，随着大地阳气生发，化芒沉睡已久的意识轻动，将醒而未醒。
钟声往东而去，隋卢两地的修士，或行或立、或坐或卧，无不闻声而止，长夜晓钟，道韵涤心，破开劫中隐隐晦暗扭曲的影响。大青山脉中诸多修士亦被钟声惊醒，山首之巅，长阳笑着指了指炎君。
钟声往南而去，梁王宫中，身着孝衣的胥康神色怔忡，千仞山外，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段小苗惊慌失措，抱住突然痛苦捂头的小还，连连呼唤段夏云。
钟声往西而去，大殷王宫，殷天子一声冷哼，面孔威严且阴沉，无形之势堂皇而起，将钟声阻与殷、冀之外，其手中大印重重一落，以天下共主之名，甚至隐隐有反逼钟鸣退出诸国之势。
钟声往上而去，神庭之中，金雷池里电光烁烁雷鸣滚滚，白帝之气骤降人间，以其至刚之势强破天子之气，与殷天子僵持于殷、冀两地之外。
钟声往下而去，幽冥九泉，隐匿的黄泉摆渡者无不将自己的棺船往黄泉之下隐匿得更深，女须抬首静听片刻，忽然一笑，对着牙疼似抽着嘴角的郗沉岸果断加码：“还不够。”
一百零八声钟鸣响过，所有道心修持足够闻得此声的众生，悉皆明白了这一道邀约：三月六，惊蛰日，点苍山广邀天下同道，共来汇集。
大殷国界外，白帝与殷天子对峙之力各自悄然散去。
点苍山顶钟楼，奉传看着放开钟杵后气喘吁吁的老修士，笑眯眯地嫌弃道：“灵玑呀，你这修持不行啊，敲个钟就喘成这样，之前算个玄清教都能损耗过度闭关了，怪不得承望要你多练练。”
长眉鹤发的灵玑被几个徒孙扶到一旁坐下，一点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百零八下能通传天下的道钟可不好敲，整个点苍山中，能够敲响这座道钟使其声传天下的都不过两掌之数，更何况是连敲一百零八下。至于他之前算玄清教结果险些受伤闭关的事……那时浑沌正遮掩着玄清教炼梦兽为蛊的隐秘呢，谁能想着他只是推算个行凶恶兽的来历，结果就一不小心算到了浑沌身上？若非他当时觉察到不对后退得快，可就不是闭关一段时间就能解决的了。
灵玑苦笑着应了：“是。”
他也没得反驳。灵玑是赤真子的师祖，也是点苍山立派之祖的弟子，但奉传和他师父是一辈的，其口中的承望便是指他师父。
也是因为卜算的事儿，他才出关就被师父赶来敲道钟了，但为防着意外，也请了奉传祖师在一旁看护。
奉传瞧着他只是有些脱力，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又回到自己的火池去了。
……
大青山首之巅，炎君得意地冲长阳眨了眨眼。
点苍山所行非他所指点。十二万年前的大劫之后，炎君引导劫后迷茫的众生于点苍山上勘定未来，今日大劫再来，他们也愿意以自身积累之道，指引今日迷茫的众生。
薪未尽，而火已传之，故光明愈盛。
炎君所指之地，一株细小的芽顶破土层，从浇了酒的地面上钻出来，在山顶的风里抖开新生的叶。
春至矣。

第146章
钟声已止,白青崖睁开眼睛，只觉心上有尘拂落，紧绷的弦已放松。
道钟之音虽贯通天地，却并非所有众生皆可听闻的,就算钟声响到能把金石震裂,也无法遍及世界,此声能够贯通天地,是以神通广传道韵，其鸣借道而行，其声自心而起，故而，唯有道心修持达到一定程度,方能听得见道钟之鸣。有些心上尘埃重的,听不全一百零八声钟鸣,他们的道心承接了钟声震荡,自己却浑然不觉此声,直到前几声道钟之音震去昏昧，方才能够听得见后面的钟鸣。
由此之故，道钟之声也可作为一种道心自检,一如常人，心性偏执起来的时候自己是不知晓的,闻此道钟声音越少，便可以知道自己心性出得问题越大，应该谨慎自省了。
白青崖听齐了一百零八声钟鸣,只不过前几声朦胧不清,如隔远山,后来才逐渐清晰起来。天人五衰降临于身,这件事多少还是让他心中起了杂念。
既已受得邀约，他便与诸挚雷洞修士同行，离开之前，先以供奉谢过庇护此地的神明。之前与怪异的争斗中，挚雷洞中的修士们受了些伤，白青崖也有损耗，帮助他们诛灭怪异的那一段淮水水神送他们借道淮水，来到此地。
据那一位淮水水神所说，这一片地方是附近难得的安稳地界，几乎没有怪异自此中诞生，他们可以安心在此休养。此地神明并未现身相见，只有烟气笔直作为示意。
“他们走了。”淮水江畔，淮水神君化身的余堌说道。
他此时作渔翁打扮，披着蓑衣斗笠，在江畔散散一坐，一支竹竿垂落江中，身边还似模似样地摆了个鱼篓，只是那鱼篓中空空如也，什么收获也不见。孟怀鱼线末端没有钩子，只团团缠着一缕灵气，引得江中鱼虾竞相争食。
余简径自调弦，听到这一句，只“嗯”了一声，手上一拨，便是一曲《渭城三叠》。
琴音如吟如诉。此时春雨还未落，细柳亦未生叶，这悠悠淮水江畔，却好像已经吹起了初春清寒的风，风里细雨迷蒙、别柳依依，哀情自生于心，回徊不去，怅然难舍。
余简的琴声起时，孟怀就不再说话。钓竿独垂，水声洋洋，他闭着眼睛，却陷入一片青青新柳岸中。
等余简的琴音止息，孟怀从听琴的心境中出离，面色就沾染了无奈。
“我来了几日，你就弹了几日的《渭城三叠》。”他说道。
“我弹不得么？”余简悠悠然地笑。
“自然不是。”孟怀只能道。
但《渭城三叠》是诉离别情的曲子，他这才刚来几日呢。
“既然神君不喜，那便换一曲吧。”余简很好说话地答道。
他指尖一动，又是一曲《梅花引》。只是好好的《梅花引》，竟生生被他弹出一种《忆故人》的味道来。
孟怀：……
也行吧。
孟怀安静地等着琴曲奏完。无论何时何地、何曲何意，只要是余简弹琴，他总是安静地听，那曲子也永远值得他安静地沉浸。琴艺到了余简这个地步，无论是什么曲子，弹出什么味道，都只在乎于一心。只是等到琴曲奏完之后，孟怀的脸色就更无奈了。
“我错了。”一曲听毕，不提他事，孟怀先道了个歉。
余简又笑，摇头道：“你何错之有？”
但他再拨弦时，指下便不全是伤别离的味道了。
余简自然是知道孟怀为什么要道歉的，不然他也不会连弹了几天的《阳关三叠》。
当初孟怀得了存真化身之法，担忧余简孤身在隋地应对大劫，欲以化身离开水固井中的封印。后来余简先行，孟怀还在等待神明取出他府中库藏，才能炼出存真化身离开井中。
只是后来，神明早已往淮水上一行，取回了淮水君府，余简在隋地待了许久，淮水当中各个河段分支的水神像有默契似的对他多有照拂，却仍不见孟怀化身的踪影。
其他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依余简对淮水神君的了解，他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呢？
他怕是做了个幌子。
孟怀大约有些别的事情需要化身去办，所以才耽搁了许多时日。但他却没有另外再炼一具化身分两头行事。余简也是修行者，几番思维过后，大致猜得到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几个化身的问题，而是“有”与“无”的问题。
这世界上，想要将一件“有”的事物遮掩成无，那是不太容易的。但是若在已有之中略做混淆，则要彻底得多。孟怀若多了一个化身，那这个化身必然是要做什么的，就算掩去，这多了一具的化身其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缺漏。可他若只有一具化身，这具化身是“为了同余简在隋地应对大劫”而炼出，也出现在隋地余简身侧，只是因为是私逃出水固井封印，所以一直藏匿痕迹，这个因果是前后完整的。至于在他化身炼制出来，到出现在余简身边，中间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自是可以用这前后完整的因果遮掩。
而如果一件事，需要小心遮掩到这种层面，那么孟怀想要瞒住的对象，又该是何等的可怖？
不只是此事，两千四百余年前，诸国尚未平定之时，因隋将罗参使计，引淮水水破卢国庸城，致使四万人冤死水中命数混乱，淮水神君受此牵连，被判囚于水固井中。
神君高傲、卢将顽固，此事似乎正常，然而如今再看，其中又岂非没有疑处？
但这些事如果涉及到了这样的层面，涉及到神庭大天尊，孟怀在井下也是真真正正地困了两千四百余年，也从未透漏过半点口风——他可以说是骗过了所有人，余简自然也想得到，这件事需要多么谨慎的对待。所以他猜出来一鳞半爪之后，便也不去主动去深思琢磨，更不会去询问。
这件不必说出口的事，也便在不必说出口的过程中被他放下。
孟怀听到那琴曲的意境变了，他仍闭着眼，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柔和的笑。他知晓他已不必再多说什么。
且闭目听琴。
他曾赞叹余简的琴技近乎道，这不是虚言。此地少有怪异诞生，非是他化身在此的缘故，而是余简庇护此地，常于此奏琴的缘故。
众生化怪异，皆因心念妄动，自向往之。这世上许多化身怪异的生灵，若是在心性偏执的那段时间里被拉回一把，大约也就不会堕向这个无底的深渊了。余简的琴可以平正心念，消解偏执之情，在众生将堕深渊之时，神智骤醒，窥见前路实为可怖，便可转行他路。
一曲毕后，余简收起了琴：“道钟一百零八声长鸣，此声过后，各处的压力应当会小上许多。”
余简只是感慨，并没有想去点苍山的意思。神道修持与仙道修持虽有共通之处，但亦有不小的差异。如果不是神庭中的神道修士，倒也可以去看看，但神庭中的修士实无此必要。他们凝聚神位之时所受的神庭印记，就相当于指引前路的老师。若修持出了差错，神庭印记必有警醒。当然，若一心违逆，非要与神庭印记对着来，也不是不行，神庭印记不会去管修士如何修持己身，但若是违逆了神庭律条，神庭印记也绝不会客气。
神庭修士当中是没有怪异的，若有神庭修士将堕怪异，不必其他修士出手，他神位中的神庭印记，就会在他堕为怪异之前替他了断。同样的，若有神庭修士身受天人五衰而亡，神庭印记虽不能阻天人五衰，却可以护其命理，不至于因大劫而颠倒混乱。因此，神庭修士今生的修持与积累，来世也可继承，鲜少有差错，他们的前路仍是有道可依的，便不会因为太过恐惧大劫之中轮回的不可控而堕为怪异。
点苍山的道钟之音可以唤醒众生神智，使之清明不受烦恼所扰，甚至有修士可以从此声中闻道而悟，大有进益，亦或有道心之衰甚重者，闻此道钟蓦然而醒。这一百零八声钟鸣过后，不知多少处在将堕怪异边缘的修士会被唤醒，短期内再无此忧虑。而且，在听到了点苍山的邀约之后，世间修士便有了一个希望，有此希望牵引，便不会轻易选择堕为怪异。
但道钟对已经诞生的怪异却不会有影响，他们的道心已经衰亡了，根本听不见道钟之声。
世间散修多往点苍山而去，这些怪异就交由诸有传承的门派与神庭修士处理，这也是点苍山早与各家互通过的。
世间怪异横行，最棘手的其实还是散修所化怪异。一如神庭有其印迹，既为守护亦是监察，有传承的门派大多也有其灵宝籍录，其下若有修士堕为怪异，籍录上当有所示，便于各门派之间互通追索。散修往来自由，难以追索，没有修为的凡尘众生所化怪异虽也无法追查，但却不如已有修为的修士所化怪异棘手。
自此点苍山法会过后，世间散修所堕怪异之事，当减少大半。这对于那些前路迷茫的散修来说，也是劫中不可多得的机遇。
“大多不过是糊涂涂地挣扎罢了。”孟怀却道。他随手一提，就将抢到灵气团的那条最强壮的鱼儿甩出了水面，落到岸边一处盛着水的坑里。大鱼忽从宽阔的大江中落入浅坑，不由惊惶失措地蹦跳挣扎，竟把自己挣到了地面上。
孟怀最近着实比较清闲。
浑沌屡屡失利，也愈发警醒。孟怀本打算在涂山中等时机到来，现在却不能再在涂山中待下去了，以免被发现端倪。他此时借余简掩身，实乃无奈之举。诸众生在劫中挣扎，他亦在劫中沉浮，只不过比起这些糊里糊涂的修士们多几分清明罢了。
于奔腾不息的淮水而言，寿短的凡人不过如江上漂萍，于亘古而存的天地而言，诸般修士也不过是聚散浮云。挣不出轮回，便始终有生死大患横于命前，悟不出己道，到头来也只能于世潮中随波逐流。
大劫之中，世界如局，众生的命运不取决于他们自身，而取决于执棋者的胜负。
孟怀随手把在地面上挣扎蹦跳的鱼儿送回了江水当中，看它惊慌失措地游了几圈，又蠢头蠢脑地回来抢鱼线上的灵气吃，便顺手又把它提溜回了水坑里。
余简瞧着他来回欺负鱼，说道：“九层之台，起于累土。若群鱼衔泥日复一日，也未必不能堵了你这条大江。”
孟怀大笑：“他们可不成。狂风之地，不积累土，何以起高楼？凭这些蠢物，便是日日衔泥，江水一冲也便散了。要想堵了江水，起码得能够搬得动能于水势中止而不前的大石才行。”
这世间的芸芸众生多不可数，大多数却连登上棋盘作子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稍稍看清一点局势，开始真正影响一点众生命运的走向。
而今这些满怀希望前往点苍山，欲求得一个摆脱怪异之危、乃至天人五衰的修士当中，又有几个最终能跳上棋盘，拥有做一枚清醒的棋子的资格呢？
被拎回水坑的大鱼又自己蹦到了干硬的土地上，孟怀正欲伸手，却被余简一按。那鱼儿自己在地面上蹦动几下，离着江水越来越近，扑通一声，落回江中，摆尾而去。
“起码，他们能够为自己挣出一点什么。”
……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鸿雁来。
碌碌众生，各自奔忙。
隋地里鱼龙混杂的修士们少了许多，他们听到道钟之鸣，便要应约前往点苍山而去。这使得隋地最近的压力小了许多，各地出现怪异的次数少了许多，隋王都当中更是空旷。
此前受神明之道吸引，许多身受天人五衰之苦的修士来到隋王都当中，为求此道以免堕于怪异，现在这些修士们也大多离开了这里，前往点苍山。
但这才是正常的情况，也是对隋地更好的情况。
丁芹所传的神明之道修持法并不复杂，那是没有修行基础的凡人也可以修持的方便法门。她将修持之法刻于石碑之上，人人都能拓印。
隋王应不负在王都外特地划出了好大一块地方，在那里建起了一座供奉长阳的庙宇，石碑就放在殿前广场上，碑中有丁芹留下来的神力气息。无论她在与否，修士们都可以记下修持之法、感受神明气息，而后这些修士们其实就可以离开了。道法已传，至于之后如何去思维、体悟、修行，那要靠他们自己。
但这些身受天人五衰的修士心中难免具有惶惑不安，便想要留在这里，仿佛与神明的庙宇靠得更近一些，他们就能够更安心一些。隋国到底也只是凡人为主的国家，虽然有着许多与修士打交道的经验，但承载如此之多难以辨明来历、性情各异的修士，还是压力太大了些。不过现在有了点苍山的法会，既然有了新的去处，这些修士们也便不再流连这一处只能提供心理安慰的地方了。
曦光微微亮着，东方的天际飘着许多云，被将要升起的日光浸成灰紫色。燕雀划过天空，在清寒地风里张开翅膀，留下段段长鸣。
丁芹已经回到了隋王都中，她往长阳的庙宇走去。
虽然薛成波与其他一些武英殿修士暂时离开隋国前往点苍山，但隋地的情况相较之前还是松下来不少，丁芹也终于不必再像之前那样忙碌。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白鸿了，她们俩总是一个回来了，另一个就在外边。算起来……自她和风六娘一起去处理鹄妖的事情之前，她们就一直没有见过面了，这件事也就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和白鸿说。
还没有走到庙前，丁芹就听到那里传来了吵闹声。有一个修士在闹事，似乎是因为修持数日未能得法的缘故。
庙宇中，其他修士对那闹事的修士大多冷眼旁观。现在还留在这里的，要么是才来到没多久，要么是没有听闻到道钟之声，对神明之道也没有没有修持有成的修士。在道心之衰的影响下，他们正处于心神不安杂念丛生的情况中，时常有慢、疑、怨、愤等等情绪生出来，如果不能时时对这些情绪进行分辨、思维、化解，就会被拖入更深的道心之衰中。
几个负责此地的武英堂修士拦上前，闹事的修士听不进别人劝话，清心醒神的术法落在他身上也没有什么效果，他越来越激动，身上法力气息波动不定，眼看着就要出手打起来。
武英堂修士戒备起来，却也没有太紧张。这里汇聚了许多受天人五衰之困的修士，时常便会有心性把持不住的。武英堂中会来这里轮守的修士都是在此道上已经有了一定成就的，他们可以暂时控制住闹事的修士，无论这些修士是真控制不住自己还是别有目的假装闹事，他们都会将之统统送到一旁有清心凝神之效的阵法中锁住，等其自己平静下来便罢。
但此时还在远处丁芹却忽然紧张起来，她看到庙宇上方有阴晦且不祥的气息迅速汇聚着，使得命理与因果一片混乱。那代表着有怪异将成。
点苍山的道钟对于听闻其声的修士来说是一重惊喜与希望，对于未能听闻的修士来说……若是不知晓道钟之事便罢，若是知晓了，又何以堪呢？
隋国这里有许多修士聚集，那些没有听闻道钟之声的修士，几乎都能够从别的修士那里得知此事。那些听闻道钟的修士有多欢悦，没有听闻道钟的修士就有多苦痛，不平、嫉恨、焦灼、绝望，这对于本已陷入道心之衰的修士来说，无疑是又一重打击。布置在庙宇中的清心阵法并非万能的，它并不能阻止修士堕为怪异。
若将堕怪异，唯有斩之。
没有人愿意发生这样的事，尤其是在这里。会来到这里的修士，无不是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而兔死狐悲之痛，最能消磨这一点并不稳定的希望。
丁芹提气飞遁，急往庙中而去。还来得及，只要赶在那个修士堕为怪异之前，她就能够打断这个过程！
但是等到她飞掠到距庙前道路还有数丈的时候，却忽见上方的不祥之气骤然散去。
白鸿正从门中走出来，她的衣袖上沾染了一点血迹，浸在冷气里的庙宇在她身后肃立，在漫天低矮的云里，被日光染成愈加鲜浓的橙红。
白鸿的神色里有些许倦怠，她在见到丁芹时微微一怔，紧接着就笑起来：“这次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丁芹收了步子，她听见庙中传来收拾后续的声音。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怎么样？”白鸿似是也不愿意再提庙中发生的事情，随口问道。
丁芹顿了顿，慢慢将云眠沙与朵卧水的事情讲了。白鸿是修行了数千年的大妖，早已见过无数生死。对她来说，欺瞒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尊重？可是在真正要说出来的时候，丁芹难免还是有些无措。没有人愿意带来坏消息。
“这样啊……”白鸿垂下眼睛，低低叹了一声。
丁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她看着白鸿，她的灵目天生就能看出来很多东西，但因为灵目中的封印在，在不主动运转时，她也有很多东西看不出来。
她从没有以灵目看过白鸿，白鸿并不是需要她谨慎探查的人。
但现在，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攥紧了一样，这不祥的感受驱使着她，灵目运转看向白鸿。
在那初升的日头里，烂红朝霞，天光如血。
她的灵目中，映出白鸿身上笼罩着的一层避尘决，乌黑的发上有几缕染着薄膏……
丁芹下意识伸手捉住她一缕发，指尖一捻，露出其下……霜白之色。

第147章
天人五衰。
第一衰,污秽沾身；第二衰，自生尘垢；第三衰，身躯老朽……
“不哭、不哭啊……”白鸿的声音在丁芹头顶轻轻响起。
她被揽进一个怀抱，洁白的羽衣沾了泪水,被初春的风一扫,就变得冰凉。
丁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白鸿抬起手臂,将她拢进长长的羽袖里，风柔滑地吹过。等白鸿的袖子再放下时，她们已经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丁芹紧紧捉着她的前襟，细瘦的手指一直颤抖着。
“怎么会……怎么会……”
天人五衰，怎么会降临到白鸿身上？
白鸿轻轻抚着她的头,一缕被捻去发膏的白发落在额前,像一段无力的白绫。
是啊,怎么会？
凡修行者,多多少少都面临过几次生死险境。但天人五衰与任何一种生死险境都不同。
它为你的寿命划下终点,然后预留给你一段可见的时间，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衰老，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虚弱,让你清晰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无可挽回地,走向死亡。
为什么是自己？
大约每一个修士在感受到天人五衰降临的时候，都会忍不住这样去问，却也不知道该向谁发问。
天人五衰的降临,就像毫无预兆的绝症宣判,不敢相信、不想相信、不愿相信。可最后还是,不得不相信。
在刚刚发现自己身上降临了天人五衰时,白鸿也是如此想的。
她是寿岁悠久的灵鹤，是修持高深的大妖。她没有做过什么恶事，会为了庇护九曲河沿岸众生而将自己困守于千年之久。她与大青山上的天神相结识，受其命与神使同行……
她没有任何理由该受天人五衰之灾。
但降临了就是降临了。
怨愤不甘就是这样生出的。白鸿让自己从这情绪中挣脱出来。她看着自己的心，她已见过了无数死亡，认识的、不认识的，亲近的、不亲近的……可到了自己，感受还是不一样的。原来，她的修持也没有那么好啊。
白鸿的衰劫发展得很快，没过多久，她的头发就生出了霜色。
她花了一段时间平复心境，避尘、染发、驻颜。幻术是不行的，她所能做到最高明的幻术，也瞒不过丁芹的眼睛，在这方面反倒是凡人的膏剂更好使些。
那时的白鸿独自坐在屋内，对着水镜一点一点染着发。
她仍然无法将心境平复如天人五衰没有降临一样，但她已经能够接受这件事的发生。
她开始强迫自己问：为什么不是自己？
大劫是众生的大劫。无论善恶、无论强弱，每一个生灵都在劫中，每一个众生都可能遭遇。
丁芹在她怀里哀恸地哭，喉咙紧到疼痛得发不出声。白鸿看着她，只觉得她的想法还是像个孩子一样，鲜明而激烈，好猜得很。
“不是我跟你出来，是你跟我出来。”白鸿轻轻抚着她的单薄的背，“在上神叫你跟着我之前，我就已经想要把九曲河沿岸的生灵交托给别的神明，好离开那里了，我当时还想把他们甩脱给上神呢……”
所以无论有没有丁芹，她都已经想好了，她一定会离开大青山脉，无论是不是大劫之中，她都不会缩在李府当中安受神明的庇护。
所以，这与丁芹无关，这不是她的错。
白鸿在心绪稳定下来后，就做下了决定。她在之后的时间里，一直有意避开丁芹。避尘决是法衣上附着的，修士的法衣大多有避尘与水火不侵的阵法，没什么值得注意的，染发的膏剂更是没有任何灵气波动，丁芹封着眼睛的时候，不会直接从漆下见到木料，也就不会直接从膏剂下看到白发。
但她没想到，丁芹对她的状态竟如此敏锐，只一见面，就觉察到了她的微毫变化。
她轻轻揽着丁芹，神情也像结出水珠儿的冰碗一样，碎碎点点地，生出哀意来。
“这就是大劫。”她叹道。
……
“年少恨东风，春来春去败残红。再相逢，无心折取簪白头，更恨东风。”
身着青袍的琴师坐在茶摊上，偌大的摊子只坐了他一个客人，面前的半盏残茶倒映着他的眼。世间因果苍茫，好像那半盏冷茶生了热汽似的，把一层薄薄的雾蒙在他眼睛里。但这雾气上又好像有些缺漏，从空隙里透出幽邃的光。
摊主拿着个竹筷敲桌面，一声硬一声闷，今年的春才刚来，他却已唱上了春恨。
年少恨春去，东风太短花常谢；白头恨东风，春去春来花又红。霜发不堪染，不敢看花红。
破锣嗓子没腔没调地响着，扯出一片荒凉，扰得李泉也不看茶了，头一抬，目光幽幽地投过来。
摊主霎时闭上了嘴，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您等的人还没到吗？”
“她到了，你也该走了。”李泉话音未落，无忧天女的身影飘然落座。
摊主顿时收声，恭恭敬敬地一礼，消失在原地。
世诸鬼修，以四方大鬼王为首，东方鬼王郗沉岸家里偏有一道无底洞通往幽冥，不得不被女须辖制，替她跑腿搞定了另外两个鬼王，唯独剩下一个个性非同寻常的——这最后一个鬼王不爱蹲家，就喜欢四处瞎逛游，连他自己手下都找不到他的行踪，郗沉岸就更没办法了。
李泉把幽冥丢给了女须，出来的时候就顺脚到了这最后一个鬼王真身所在。
化身摊主的鬼王没用李泉多说，就麻溜地表明自己知道该干嘛，只是请他在此等一个人——这家伙是太阴的部下。
太阴卡着这个时间来找他，不必开口，李泉也猜得到是为了什么——还是他在幽冥中做的那些事。
他先开口道：“炎君已经说过我了。”
无忧天女的话卡在口中，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李泉眨了一下眼睛。
“你既然对我想要说的话看得这么准，那么对别的事情看得是不是也这么准？”无忧天女淡淡道。
李泉一声吐息，不知是叹是笑，目中因果点点散碎，透出其下深重的墨黑。
他看得清的是因果，看不清的是混乱，拨得动的是七情引，解不开的是人心结。
大劫越深，他能看到的就越少。天人五衰之灾是混乱，怪异蚕食出因果上的空洞，他看不穿天人五衰会降临在哪里，也看不透怪异会去做什么。
看不见，那些向他虔诚祈愿的魂灵最终是能够解脱，还是在苦海中越沉越深。
……祈敬神明……
小神使已经止住了哭泣，可神魂深处的哀声还是一直传到了他这里。
白鸿叫她不必去祈问。因为在从最初哀苦怨愤的心境中摆脱出来后，她已想得明白。
“上神若有阻止天人五衰乱临的办法，大劫也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可是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凡尘众生焚香祈愿，心中善恶一念都瞒不过其所祷告的神明。神使侍奉于神明，她的每一念都是透明的。
白鸿已经想得很通透，所以才会选择瞒着丁芹。
她也曾恐惧惶惑地向神明祈愿，也曾如琉璃般被照出心中每一念的演化。
亦如每一个受到了天人五衰的修士，最初总是惧怕的。
由惧生怨、由怨生恨。
只有真正经历了天人五衰之后，才能够明白，为何世间堕为怪异的修士如此之多。
自五衰降临的那一刻起，劫气对道心的影响就开始了。那混在世间的怪异之力，借天人五衰之机，以激荡心绪为壤，在道心之上，生根发芽，不断地诱导着他们看向另一个选择。
凭什么？凭什么遭遇灾患的是我？凭什么那些修持不如我的修士可以活着？凭什么那些做了更多恶事的邪修可以活着？凭什么那些比我更愚妄的众生可以活着？凭什么我却要死？既然世间已经没有了规矩，那么凭什么我还得依道而修？
它在诉说着世有不公，诉说着世间限制。却又展示了另一条更“公允”更“自由”的道路——能者上，弱者下。谁强大，谁便能活。这难道不是最公正、最自由的道路吗？
呸！
白鸿轻轻笑了一下，她把丁芹哭湿的发从脸颊上拨下来，低低哄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众生于轮回之中，迟早要经生死一遭。我已见过了许多人离去，这一次只是轮到我了而已。”
“我去寻延缓天人五衰的办法，你回去、回去大青山中！李府有上神的余泽，你可以在那里避劫……”丁芹紧紧抓着她的手，目光悲切地几乎要让她动摇。
白鸿深深地吐息，像一声没有底的长叹：“不要去。延缓衰劫的办法我也有，但我不需要。”
“为什么？”
为什么？
白鸿闭上眼，她不求避劫之法，也不求延缓衰劫，因为……
“因为，我会克制不住。”她说道。
生死大关，一世修为将毁，她也没有那么看得开。越求活，执念便越深重，终有一天，会压过她的心，使她为了求活，做出种种不可挽回的事。一如这隋国当中诸多斩在她刃下的疯癫修士，一如杀害亲弟的吴山。
她已见过太多。
所以，干脆不要去求。
天人五衰、生死轮回，只看做……又一次炼心。
……
茶摊上，李泉垂着眼，看着茶。半盏残茶，一世因果，照出一个又一个在恐惧中努力坚守道心的魂灵。
……
“怪异根由在于心，若心不自动，浑沌也无可奈何。”
“你有让众生心不自动的法子吗？”
“我没有。”
“他们自己有。”

第148章
李泉勾起一个浅笑,轻得像花瓣落水时击出的一片涟漪，转眼就将散了。
无忧天女看着他，天神久远以来平静无波的心境忽然生出几许暗影，仿佛反着光的水面上空掠过一道雀影,在它投射下来的阴影中,得以窥见藏在水面下无底的幽深。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下面藏着什么,那雀影就已经掠过去了,只留下一点怆然的余韵。
她眨了一下眼睛，于闭目的一瞬之中，从无尽的记忆里回溯起每一点最细微的东西，试图从中追溯出这一瞬间暗影的源头。
天神一念，沧海桑田,世事轮转。云层上推风作盏、饮光为浆,人世间祭坛如伤、笔落惊魂,从三日太阳星熄天地混蒙,到十二万年时移物改,最终凝固在久远之前，她捉住长阳的手腕，见他指尖密密纠缠的因果线。她看见长阳那一瞬息间没有掩饰好的怆然。
再睁开眼时,面前的李泉笑容浅淡，化去了记忆里那双目中的不祥。
“长阳。”她脱口而出后,却又自己停住了，慢慢皱起眉。
她该问什么呢？她追溯到了那一点记忆，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好像那转瞬即逝的感觉只是她的错觉。
“啊……”李泉轻接了一声,他看着迷蒙的因果白雾,雾中点点黑洞如被虫儿蚕食过的伤,这是长阳棋局之中的变数，变数越多，行招便越险，他这至今尚未恢复的虚残之躯，便越有可能陷进坑里。
执棋之人，亦在局中。
炎君到了大青山首劝他一遍，太阴候着他的化身又劝一遍。
“我知道了。”他垂下眼睛轻轻地笑，“比起我，你也该注意一下自己的情况。浑沌盯着你可不比盯着我少。”
神庭是以半座地府打下的基底。只不过是因为太阴隐在太阴星中，行走世间的只不过是一具化身，不好对付，浑沌才选择了寻找被长阳藏起来的另外半座地府。现在他在幽冥行事不顺，寻到另外半座地府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少不得就要往太阴身上多动些心思。
自十二万年前封闭太阴星后，太阴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十二万年间，化芒将醒，白帝复苏，她却好像一直没有什么恢复。
无忧天女后半句没能问出来的话就止在了这里。
“我等的时机就快到了。”她一抬眼，目里藏着漫天星斗，众生命理皆蕴其中，推演出下一步的方向，“大约在你和炎君事了之后。在那之前，你悠着些。”
等她从太阴星中出来，她和炎君两个，总能托得住他不至坠底。
“我心中有数。”李泉说道，“神庭积蓄的功德，你也该给自己留一些。”
他这话说得轻柔又和缓，好像关心极了朋友，却又不想显得干涉过度。
无忧天女听到了这样温善的话，目光却骤然变得锋利，像从最光亮的明镜上折射出的利光，照进李泉双目深处，仿佛要将面前这具化身里的神识从每一个最细微的念头都剖得清晰通透，不存半点隐匿。
神庭十二万年梳理命气镇压大劫，所积功德何止海量。太阴有大天尊之位，但这些功德她从未取用过，其中小半归了金雷池，助白帝休养，剩下大半……则尽数归于太阳星当中。
李泉还是那样散淡地笑，毫不在意无忧天女目光的锋锐，双目却幽深得不能见底。他抬起手指，缓缓按上左眼下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这只是一具化身而已。
磅礴的阴气陡然化生，天地如逆，小小一方茶摊，瞬息被封锁于太阴之道中，隔绝于此方世界。
大玄！
无忧天女毫无征兆地动手，将李泉摄进自己的领域之内，自身已然越过茶桌，欺近他身前，指尖点于额头之上，磅礴的神力无孔不入探查入微。
然而这一番作为大部分都算白费，李泉根本没有反抗的意思，任由她将自己从头细查到脚。
“放心了？”等她探查完后，李泉慢悠悠地笑道。
无忧天女皱着眉瞪他。
“你不信任你自己吗？”李泉低低问道。
“我不信任你。”无忧天女冷声道。
李泉却毫无生气的意思，他摇了摇头：“你已经够信任我了。”
十二万年前，长阳陨落，天地大玄。包括炎君在内，幸存下来的诸天神至今不知那三日混蒙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说，他们以为自己知晓。可那在混蒙之中摧折了天柱山、砸裂了三分之一大地的争斗，真的只是浑沌与天神之间的争斗吗？
十二万年前，负众生怨苦寸寸折腰的神明，真的是陨落在浑沌的手笔当中吗？
阴而隐之，封而印之。
如今那场大劫中的事情，也只有谋算了此劫的浑沌与历劫止劫的长阳与太阴知晓了。而在大劫的发展超出浑沌算计之后，他所知的事情，也只能以所见所闻的部分去推测，比如，长阳与大玄。
他说太阴欺瞒天下，指得不是当年她说长阳已经负劫而亡这件事。
“长阳。”无忧天女的声音又冷又硬，“我相识、相知的是长阳，而今等待，亦唯有长阳。”所以，不要拿这个诱导我。
“我错了。”李泉恳切道歉。
但太阴好像已经真的生了气，她站起身，被封锁的茶摊重落于世间，身影消失在原地。
她最后看过来的那一眼，不知是倒映了长阳的目光，还是心境中残余的旧影，竟有些空茫的怆然。
李泉缓缓执起茶杯，众生心念声声入耳。
白鸿仍在挣扎着平复一念又一念哀惧，大青山脉中的修士们对着神明满心不安的祈愿，身受天人五衰的修士期盼着他的道可以摒除怪异，小神使苦痛哀茫地想要寻一条出路……在他耳中汇成凡尘无边苦相。
出路在哪里？
扮成摊主的鬼王又悄然回来，半点不知道、也不去探寻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只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收拾摊子。草棚炉灶、铜壶瓷碗……挨个儿缩小，直到缩成了能落在他巴掌上那么大的玩具一样，被他珍惜地收在腰间的一个小皮囊里。
最后只剩下一套桌椅，孤零零地停在荒野里，衬着左右过了一冬的荒草乱石，顶着头上又高又蓝的天空和几笔闲卷出来似的淡云，倒也有些古怪的意趣。
摊主不紧不慢地收到这最后一张桌前，停在他这荒野茶摊唯一的客人旁。
“您再坐会儿？”摊主笑眯眯的问询里藏了点好奇。他看不出这客人的来历，只知道这是自己探不出来历的存在，所以他的好奇也是克制的。
只瞧着李泉的打扮，背着一张琴，手里擎着半盏残茶，在眼前慢悠悠地转着，倒像个大劫之前他茶摊上常见的闲客。
以前他是很喜欢这类闲客的，他们往往有着一段空闲的时间和轻快的心，这心一轻快，神色就变得活泼，积攒的段子故事在肚子里翻腾跳跃，乐意与认识不认识的悠闲人一起唠扯，在奔忙的烟火中辟出一段茶水的清香来。
只可惜，在大劫愈演愈烈后，他的茶摊生意就不大好了，就算偶尔有几个行脚客，也大多神色紧绷，不见了以前的悠闲气。
李泉必然不会是个闲客，但身上却有着不为外物所扰的清净在，他安坐在剥了漆的长条凳上，反问道：“这么过着，自在么？”
摊主嘿嘿笑了两声：“自在啊，我求的就是这个么。”
他算是鬼修中的一朵奇葩。世间众生化鬼，大多是因为刻骨的怨苦或者极强的爱执，他却是因为不舍这人间的风景。命数将亡的众生大多不舍凡世之命，但对此的执念能强烈到化鬼的却几乎没有。
他们舍不得的是活，而不是凡世，再甜的一生里，也总会有些苦滋味，谁都逃不脱老病，既然已经死了，执念也就没那么强了。
爱恨迷眼，生活却让人清醒。这一清醒，就化不得鬼了。
这鬼中奇葩在死了之后，不舍执念，于是就换着法儿“活”起来。今年做了隔壁铁匠家的小学徒，明年可能又去了隔壁饭馆当后厨抻面师傅。他没什么仇要报，也鲜少与人争斗，就这么逛荡着逛荡着，然后就成了鬼王。
这是个热爱生活的鬼王。
“现在太乱啦。”摊主叹气，“我不喜欢这样的光景，再这样下去，就不自在了。”
所以他也得往劫里掺和一脚。
李泉叹出一声笑，扬手一倾，半盏残茶泼出一场大梦。
淅沥沥的茶化作淅沥沥的雨，淅沥沥的雨落在人间化作迷蒙的雾，这雾不可见，也不可知，只在繁密的因果中，轻轻沾染了欲行长阳之道的众生，在他们神魂会显化梦境的深处，拔起一座笼云雾当中的高峰。
那是日出之巅在梦境世界中的倒影。虽为倒影，亦威严如海。
天神的人间圣所皆有威压，闵地炎君的落足地亦如是，闵地常年有生灵去朝圣，凡尘众生也有，各类修士也有，凡尘众生多是为了信仰，各类修士中却有许多是为了修行。前往圣所的道路上没有阻拦，却从未有人到过近前——那威压不是因力而起，而是因道而生。
不明天神之道，便无法走到神明身侧。故而，朝圣之路，亦是修行之路。
若无神明相邀便能登上圣所，那便也走到了了脱生死的境地。
朝圣于一位天神的圣所，便是修习于一位天神的道。
大道虚无缥缈，世间修者难知前路，纵然指出了方向，也难免常常疑惑，自己是不是走偏了路？自己还差着多远？是不是，根本一步都没有迈出去？心被这样的困苦坠着，最后便堕到了怪异里。
那便给他们一个标尺，让他们都明明白白地看着，自己走到了哪里，今日又往上了几分。
李泉把空了的茶杯放回桌上，敲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梦境的世界里，这为众生而立的高山碰撞上了另一个潜匿已久的力量，那力量杂乱又统一，有点像被蝗王掌控的蝗群，又像是用杂色碎布七拼八凑成的袍子。这二者的力量，一个得自天神，却只是一道无攻无守的梯，另一个积蓄已久，却是个用蛊阵邪术强拼在一起的臃肿之瘤。故而二者一触即分，谁也捉不到谁。隐匿的仍隐匿，高立的仍高立，谁也碰不成谁。
李泉松开了茶杯。
浑沌啊，你想寻找谁的梦？你想从梦中看到什么？
可你什么都找不到。
遥远彼处，无忧天女觉到梦境之变，她抬起头，看着高悬于顶的太阳星。
神庭积攒无数功德，这些功德可以济世、渡人、消灾、延寿……堪称万能无害的护身法宝。修士若有此功德在身，便不必担忧香火中的心念对自身神识的影响，寿数绵长、无有灾患，修行路上少有障碍。天神若有此功德……曾经他们是不需要的。但天神有伤，这功德也便成了少有能助他们一臂之力的事物。
神庭之中，所有归属于大天尊的功德，小半予以金雷池中助白帝休养，剩下大半尽数归于太阳星中，太阴半分也没有取用过。
长阳诱导她，是要她亲自探查过、放下心后，可以取用这部分功德。
她仰头看着太阳星，目光像一口幽深的古井，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没有做任何改变。
茶摊中，李泉的身影已倏忽消失。
只剩下摊主收起最后一张桌椅，荒腔走板地调子在野地里回响。
春去复来，花谢再开，人去何归？

第149章
雾气薄得像一层遮不住影的轻纱,好像让人能够轻易瞧见周围的山色，细看时却又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条小径是清晰的，绵延向前方几乎瞧不见顶的高山。
那有点像大青山首,又有点像……曾经的天柱山。
阿鹿有点茫然,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了,也不认识远处那座巍峨大山。可是她心里竟也没有什么害怕的感觉,好像来到这里，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就好像梦中一样。
可是什么梦会这么空荡荡的呢？没有人，也没有事，只有一座高高的大山。
阿鹿只好沿着小径向前走去，走着走着,没过多远,她忽然瞧见山脚下有一个熟悉的背影。
“丁姑娘？”她试探着招呼了一声。
那人回过头,果然是丁芹。
见到是丁芹后,阿鹿反而更迷糊了。
她和丁芹不大熟,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自己没梦见应不负，也没梦见薛成波,怎么会梦见她呢？
“是你啊。你也修持了上神的法门吗？”梦中的丁芹问道。
阿鹿点了点头。丁芹在隋地广传此道，她出于了解的目的,就试了试，后来也就坚持了下来。
她觉得这个梦有些奇怪，既不像真正的梦那样散乱浑噩,却也不像清醒时神智清明。她渐渐想起来了自己之前是在干什么：在挑明了她的身份后,应不负就开始正大光明地把她当继承人培养——真的好累！她看应不负的政务看得头晕眼花,就趴在桌子上歇了一会儿,就这么一放松……她就入了梦。
她认为自己应该警惕，可又莫名感到一种安心与放松，就好像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时一样。这让她虽然告诉自己应该谨慎，却又实在紧张不起来，只有神智在努力挣扎着呼唤：警惕些啊！你是一个修士，莫名其妙陷入了这样古怪的梦境，不该小心些吗！
“别担心。”丁芹对她温柔地笑，“这是神明的道路，你若是想继续，那就爬爬看，若是不想，往回走就可以醒来了。”
“这样啊……”阿鹿莫名就放松了下来，“那你跟我一起走走看吗？”
“每个人的路是不同的。”丁芹摇了摇头，“上了山，我就不一定能看到你了。”
“那……我还会遇到别人吗？”阿鹿问道。
“不，只有我会。”丁芹对她笑了笑，走进山路里，很快就被那奇异的薄雾遮成了一道朦胧的影子，没过多久，影子也不见了。
阿鹿呆怔了片刻，也抬脚往山上走去。
她的理智仍在努力挣扎：她说了你就信了？这是个莫名其妙的梦啊！梦啊！
阿鹿：啊……我觉得没问题。就爬爬看嘛。
丁芹在往山上走，身形灵巧得像一只燕，但她没有飞掠，每一步都结结实实地踏在地上。
这雾气让她感到熟悉又安心，就像李府中的山岚、像她曾经祝祷时，神明意识降临时的雾气一样。
她把心中的哀茫沉淀了下去。白鸿身上降临了天人五衰，她纵哀痛欲绝，却也什么都做不到。天人五衰，靠不了别人，但若能止住大劫，这胡乱降临的天人五衰，也就可以结束了。
止劫。可是仅凭现在的她，能做到什么呢？还不够，现在的她还不够。她需要更强大一些，需要能够在这劫中做到的影响更大一些……她想要去登一次日出之巅，想要登到有能力做更多事情的高度。
无论她能不能做到，无论……来不来得及，她总要去试一试。
然后，她就在梦中来到了这里。
丁芹向上攀登着，偶尔她也会看到一些人影，但这些人都只在各自的梦中，登着各自的道途，谁也看不见谁，谁也影响不到谁。只有她可以见到这些人，与一些偶遇的修士们说说话。
大青山越往上走，所受到的威压便越大，等走到一定高度后，她就一步也登不上去了。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上了锁，莫说迈步，连脚都抬不起来。
她该怎么往上呢？丁芹有些茫然。她是想要努力向上的，她不是扛不住重压，也不是忍不了艰辛，可是认真来说，她并没有感到多少压力，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种，好像有一座山一样压在背上，压得人浑身发抖、气喘吁吁，而是像锁一样。不动的时候，它们并不会产生多少压迫，可是一旦向上，就会感觉到自己被死死禁锢。
她该怎么打开锁呢？
丁芹困顿地停在原地，她忽然听到身后有声音。
一个年迈的女修在她后面不远处往上爬，她爬得与丁芹不太一样，每一步都很艰难，好像有很多东西压在身上，坠得她腰背沉沉地弯下去，看起来疲惫不堪。她总是累极了似的停歇许久，然后再向前迈出一小步，接着再停歇许久。但她确确实实能够在每一步的极限之后，再往上攀登一步。
丁芹不由有些惊奇。
老婆婆也看见了她，也很惊奇的模样：“咦，原来这里还可以碰到其他人吗？”
丁芹简单解释了一下，问道：“婆婆，为什么你还可以往上走呀？”
老婆婆笑起来：“把你背着的东西东西放下，身上轻一点，就能往上走啦。”
“背着的东西？”丁芹困惑地呢喃。
“你得先注意到自己背着东西才行啊。”老婆婆说道，见她怔在那里，摇了摇头，又继续一步一步往上攀登，很快就被薄雾掩去了身形。
丁芹仍然迷茫地站在原地。好歹见过这么多修士，也自己走过了一段修行路，她大概猜得到老婆婆的意思。
山中的压力不在身上，而在心上。自己背着的东西，无非是指心有挂碍。想要这个、担心那个，心上的被许多可有可无的东西坠得沉甸甸的，便也抬不起脚、迈不开步。说到底，还是参得“放下”二字。
可是，她却觉得这不是困住自己的问题。
她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知晓自己心中的贪执嗔怒愚痴，也在修行路上一一细查、一一打灭，这也是世间大多数正修必经的道路。
但她明白这个道理，却仍然在山上迈不动步。困住她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仰头看向山巅，重峦叠嶂挡住了视线，唯有山岚笼在她身边，像一个静默的指引。
丁芹伸出手，五指一动，淡白的雾气轻柔地在指间滑开，自在盘绕，流转任意，带着她的心也悄悄静了下来。
她凝视着雾，在雾中看见自己的因果。
从隋地，倒回到卢国，从边境，倒回到山间，最终停在山林里，拖着一只断裂的脚腕，在恶狼的血盆大口下绝望……
畏惧……
畏惧死亡、畏惧白鸿的衰劫、畏惧……上神的伤，畏惧自己对这一切的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却又更畏惧犯下错误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于是如负累卵，不敢一动。
一念明悟之后，她山势陡变，面前的山在拔高，身后的山在下降，不过片刻，她脚下的路就变得陡峭而险峻。
前方一眼望不到顶的山势巍峨地向她压过来，怪石嶙峋、险峰崎岖，再也没有了让她安心的熟悉。
后方一眼望不到底的悬崖缀着她，云遮雾绕、幽邃难见，像藏着无边的恐怖。
被强压在心底的哀茫又被勾引着翻涌了出来，心念不受控地开始滑向她心中最恐惧的方向。
如果白鸿死去……如果上神出事……
念头失控地疯跑，把未来最糟糕的可能渲染得仿佛真实记忆。
心慌、神乱，胸腔像快要被重锤擂破的鼓皮，耳根发酸、喉咙变紧，眼睛里积聚起模糊的水汽。
畏惧化作最沉重的枷锁，将她坠向无底的深渊。
丁芹眨掉眼中的泪水，伸手扣住上方的岩石，向上艰难地爬出一步。
不要去想，不要这样用力地去想未来可能的悲剧走向，然后让恐惧把她拖下去。向上看，她已经很清楚眼下的情况。畏惧这东西就像石头，太沉了就会被它坠入深渊，太轻了就会被风浪轻狂地抛卷。她要让它恰到好处，稳住她的心，看清她所求，然后一步一步负之前行。
因为这世界上最可怕的，是无能为力。
畏惧何患？
长阳端坐山巅，目光垂落世间。
众生庸庸碌碌，若暂能明了轮回之苦，而生畏惧，便由畏惧生出离心，由出离心而始修行。
众生心无常性，因道存于世，故而可以依道而修，以道为指引，终得脱出轮回。
希望可止畏惧，道便为解脱轮回之苦的希望。
然而，道有了缺，心便失去了指引，由此虽明轮回之苦，却不见前路何在，畏惧没有了限制，便自无有常性的心无边无际膨胀开来。
失去指引的修行，只能乱闯乱撞，意图在世间寻一条出路。
他瞧见了众生失道，迷茫闯撞，或如吴侯，惹尽冤孽只余真灵；或如郗沉岸，两面投机前路迷困；或如……身化怪异的众生。
畏惧没有了抚慰，便向狂迷，终成怪异。
长阳拢着左手，点点幸存的真灵沉在他掌中。久远之前，他就是这样拢着左手，将尚且稚嫩的地府护在掌中。
畏惧何源？
丁芹在向上爬、向上看。但就算她不低头看，那无底的深渊也印在她心里，化作遮眼的雾、猛烈的风，迷乱心神、偏离前路，任她怎样试图平心静气，也不得消解。
因为使她生出畏惧的因由，是结结实实摆在面前的。
而她对此无能为力。
丁芹停在越来越陡峭的石壁上，艰难调服的心猛烈乱奔。
在狂乱撕扯的风里，她好像隐约听见了一声琴音。
绵长的、惊心的……就像她离开李府前，最后听过的那一次琴音……
上神有一把琴，以七情引为弦。最初时，她甚至看不见琴弦，后来，她能看见弦了，也就能摘下七情引了，再后来……
离开李府前，她试着拨过那把琴。
“弹弹看。”那时的上神对她说。
廊下风浅，青石阶上积着露水，上神的衣摆铺在阳光散碎的木台上，手臂一抬，露出躲在袖下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鼠。
她靠过去，好奇又小心地试着拨了拨。
琴有五弦，最后两弦是用蛛丝拧的，不作数。喜怒哀惧爱，她只拨得响一根。
那是惧。
上神会消亡吗？
她想到她在日轮当中看见的空荡荡的暗影。
她想到柳穿鱼，想到她看着被乌梅附身的柳叶桃时憎恶又冰冷的神情，可眼底最深处却隐藏着畏惧。她想到云眠沙，想到他袭击风六娘时贪婪又疯狂的眼神，可最后投向小鹄妖的目光忧惧难安……
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头顶的巍峨大山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能崩塌。
丁芹咬着牙，又向上登了一步。
就算无能为力……她信上神。出路在上面，不在下面。
云雾忽然散了。
山势陡然变得平缓，后方的路绵延柔和，上方的路陡峭却不险恶。
绵长的琴音如游丝一样在雾气里徘徊。
“上神，为什么我只拨得响这一根弦？”她在廊下仰着头问询。
“因为畏惧是众生的本性。”神明的乌发垂落在眼角，黑邃的目好像一汪平静幽深的潭。
那时她不太明白，那时她经历过最深重的畏惧，就是在狼口之下的畏惧。
生死关头，曾经一切看重的事情似乎都不重要了。死亡将一切都压了过去。
畏惧是众生的本性。因为众生只要没有跳脱出轮回，就都有死亡的一日，所以众生畏死，是这样吗？
可她这样去询问上神，上神却摇了摇头。
丁芹慢慢向上爬着，不像刚开始那样轻松，也不像之前那样艰险。
她总是走走停停，也会遇到一些不同的修士，有的人像在负重，有的人如徘徊在迷宫……她与他们交谈，从不同的道路、不同的困境中汲取到不同的领悟，然后再一次往上攀登。
但她还是不太明白那个疑问。
畏惧一直坠着她。
……
点苍山脚下，白鸿静静地停在这里，仰头看着苍茫大山，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点苍山召开法会的日子快要到了，她也听见了那一百零八道钟声，也可以来此参加法会。
对治天人五衰，有一个最根本的办法——跳脱出生死轮回。这实际上也是唯一一个办法。其他或延缓或躲避的手段，都有着不可忽视的副作用。
但这也是最难的办法。
上神曾经点拨过她，可她那时候没能悟得出来，之后一直参悟，却也没有什么结果。
点苍山法会上诸多修士汇集，高深者诸多。其中或许会有她证悟的契机吗？
她如果抱着这样的期待，意图解决天人五衰，最后却未能得成，失望会不会反使她道心衰微更甚？
世间的道已经乱了，她还能求得自己的道吗？
……
诸多烦杂心念在此起彼伏，使她进不得，可对衰劫的恐惧与对解脱的渴望，又使她退不得。
她抬头仰望着巍峨绵延的山脉。
点苍山汇集天下诸修，会带给他们什么呢？
……
丁芹看见山道上出现了一个身影。这个身影很特别，与她之前所遇到的其他修士都不同——她背对着山路，面向山下的方向，坐在一块青黑的岩石上，好像一个登山累了，停下来歇歇脚的游人。
但这座山上是不必歇脚的，这不是真正地登山，山上的风光也不是自成的——那由心而起。疲累了，就醒来，再想继续修持，就入梦。
丁芹慢慢走近，她的每一步也迈得很艰难，但终于还是慢慢靠近了那人身边——这是她之前遇到过的那位老婆婆。
“是你啊。”老婆婆费力地眯着眼睛，在看清丁芹后，拍拍身边的岩石，请丁芹一起坐下。
她看上去更老了，头发稀薄苍白，脸上的褶皱向下垂着，脊背佝偻，看起来又瘦又小。
丁芹默默地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爬不动了啊……”老婆婆喃喃道。
不是爬不动，是爬不成。
她的衰劫快到最后的时间了。
丁芹闭上眼睛，缓缓长吸了一口气，刺得鼻子发酸。她想到白鸿，也许有一天白鸿也会变成这个样子，也许她那时也只能这样默默地坐在一旁无能为力……
“你这小姑娘，怎么看起来比我还难过？”老婆婆笑起来，她一笑，脸上的褶皱就更深了。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她的衰劫也来了。”丁芹忍了忍难过，声音里带出没忍住的哭腔，“可她不想求避劫。”
道理谁都懂，可谁能放任自己亲近的人逐渐死去，而不去做任何挽留呢？
“啊……那大概是，有着比死更苦的事情吧。”老婆婆缓缓说道，“我年轻的时候——大概和你现在差不多大，有一次，不想活了，没死成，反倒踏上了修行路。再后来，就不想死了。可是，死也不算最苦的事情。”
她呢喃地说着，三言两语回顾完一生的波澜，不在意身旁偶遇的小姑娘有没有听懂，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眼睛里有着畏惧，却也有着释然。
碧翠湿润的山林映在她眼睛里，山岚静默流淌，阳光温暖柔软。
山林在她眼中黯淡。
青黑的岩石上只剩下一个身影。丁芹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继续向上。
消亡，这对于任何有灵的存在都是一件极可怕的事。
但生灵真正的本性并非畏死求生，而是离苦得乐。
因为死是苦的，所以才畏惧于死。可是假如当生的苦痛大于死的苦痛时，众生便会求死了。故而，众生本性并非畏死，而是畏苦。
所以云眠沙选择了化身怪异，白鸿选择了不去避劫。
一声悠长的道钟荡进梦境。
畏惧何止？
一百零八声道钟，最后一声伴着春雷落下，恰逢人间数九隆冬将尽，薄雨如雾，落地成霜，透过衣衫寒了满怀，钻进羽毛惊出激灵。
嘚嘚驴蹄踏着初春的清寒，来到点苍山山脚下，低头去啃才冒出地皮的嫩草。
驴背上颤巍巍地爬下来一个老丈，棉帽里漏出几缕灰白夹杂的头发。他先把驴背上的木杖拿下来拄着，慢慢锤了锤腰，活动开手脚，把寒气从身体里散出去，才抬头看起了大山。
“上不去啊……”他喃喃道。
这一次的一百零八声道钟，是昭告天下惊蛰日至，点苍山法会开始。
但通往点苍山的道路，却不是凡人可以轻易攀缘的，更何况是一个手脚都不麻利的老人家。
老丈瞧见山前头有个人影，眼睛一亮，走过去问道：“姑娘，你是来参加法会的吗？能带我一程吗？”
白鸿看见他，问道：“老人家，你也是来参加法会的吗？”
她看得出，这是个凡人，而非衰劫严重的修士。
老丈点了点头：“前阵子我听见敲钟声，听完了就觉得有人在请我来这里。算了算地方，一个月够我走过来，我就来啦。”只可惜，过来之后却发现，自己根本登不上这山。
白鸿默然片刻，又问道：“老人家，你听到了几声钟？”
“一百零八声呢，长得很。我问旁边的人，他们还以为我在发癫。”老丈不太在意地笑了笑，“可我就想来看一看。”
白鸿望了望背着包袱啃草皮的驴子，道：“走吧，我带你上去。”
她手臂一展，长袖洁白，尾端沾着墨色，像一笔素净的水墨，揭起一阵轻和的风，稳稳托住人和驴子，飘忽就上了山。
正悠哉啃草的驴子受此一惊，“昂啊昂啊”地叫了起来，从山脚一路“昂啊”到点苍山的山门，把迎客的小童惊得连连眨眼。
白鸿笑了笑，对偶遇地老丈道：“已经到了，进去吧。”
老丈道了谢，把驴子安抚好拴在树上——点苍山中灵气浓郁，山中虽冷，漫山却都是绿的。没心没肺地驴子被安抚下来，很快就张着嘴皮子大嚼起才长出来没多久的嫩叶。
他被迎客的小童引着往里走，却见白鸿停在外面，停步问道：“你不进来吗？”
白鸿笑了笑：“不必了。”
已经没有必要了，她已经知道，点苍山要讲的是什么了。
她转身一踏，羽衣缠风，飘然而起，落到了云里。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老丈不知有道，从未修行，身上一丝法力也无，却也听得道钟长鸣。
修行啊……是为道而修的，还是为已而修的？
道在外面吗？道若在自身之外，那修它又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呢？
道在里面吗？道若在自身之内，那何必还要去修它呢？
该修的是道，还是心？
道有所缺吗？
道在哪里？
道是行在脚下的。
何以畏惧？
丁芹停在临近山头的位置，双目半睁半闭，神情安宁寂静。
她已忘却了自己，忘却所想、忘却所欲，心念归一于自己所侍奉的神明。以信为基，以神明为师长，抛却一切外物杂念，专注思维、感悟神明所指引的道路。以此纯一心念，贴近神明境地。
这是神使的道路，但若从此清净之境中出离后，亦会落回原地。
但她攀登到这里之后，也已经再无法向上了，这已经是一个很了不起的高度，但再向上，就算纯心而信，不生丝毫疑窦，也无法登出一步——修行终究要靠的是自己。这里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再下一步，要到女须那样，切切实实地跨出一步才行。
大青山顶，神明心念一转。
丁芹忽然身心一轻，恍惚睁开眼睛。山巅云淡，白衣乌发的神明坐在光里，垂落世间的眼抬起，如见朗日。
“上神……”
“你看见了什么？”神明问道。
她下意识随着神明的目光所指，看向山下。
如处虚实之间，她看到了于梦境当中登山修持的修士们，也看见了生活在大青山脉中的生灵们，她看见了点苍山、看见了飘忽而去的白鸿，看见了淮水、看见了拨琴慰苦的余简，看见了解廌、看见了幽冥当中……
解廌可入幽冥的能力，非天生神通，而是后来而生，因为幽冥当中后来多了一样呼唤他的事物，那是……
云雾忽然遮住了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已经开始发胀，不能再看下去了。
可是这些已经足够。她看见了芸芸众生，皆与神明结契。
天地运转太久，从第一根因果线崩断开始，绵延至今，已经没有一个生灵身上不存缺漏的因果，没有一个生灵命理不曾被扰乱。
一支记命笔，牵挂众生因果。
这是地府的成因，施以众生无畏。
“我做错了。”丁芹喃喃道。
她以为对抗大劫，需要很强很强的力量，以为教授他们神明之道便是解决怪异的全部。但那只是道路，而非目的。解决怪异的根基，在于众生的心。若能对众生之心施以无畏，则怪异之劫自解。她不该把那些修士丢在隋地建好的庙宇中不管的。
“不要什么都想着是自己的错。”长阳摸了摸她的头，“我尚且不能使众生心无畏惧之苦，你又怎么能做到呢？”
她想要止劫，不需要很强的力量，不需要怀疑自己能否做得到……她不是已经看见，曾经教过她琴艺的余简先生，仅凭琴音慰苦，便护持一地鲜有怪异诞生了吗？
她不是全然无能为力。
“去吧。”长阳对她轻轻一推。
丁芹落到铺满阳光的金色云层里，神识降回到隋地的身躯中。
她睁开眼睛，窗外细雨绵绵，打湿土地，草茎上结着晶莹的水珠儿，自她入梦到现在，点苍山的法会已经进行了许久，快到结束的那一日了。她做不到太多，但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并竭尽所能。
大青山首，长阳的目光落到点苍山上。
天下诸多散修汇集于此，浑沌却一直没有动静，他必然有其他的设计。

第150章
点苍山法会就快要结束了。
一百零八声道钟,最终归于一问：你为何要修行？
为了长生、为了力量、为了救人、为了道……所有的一切，追根究底，能否找到同一个、最根本的答案？
混在一群静心冥思身怀术法的修士当中，老丈站起来伸伸腿脚,从怀里掏出小童送给他的辟谷丸,嚼上一粒,再慢悠悠地打一套养生健体的慢拳。很是鹤立鸡群。
附近的修士也都知道了这么个不同修行的凡人老爷子。他旁边一个坐烦了的戴冠修士把盘着的腿一松,散散倚在树上，从心里的杂乱抽出来，抬头问道：“老丈，你听见的是什么？”
老爷子从没有修行过，一辈子都是个普通人,和修行关系最近的时候,也就是最近这几天了,他自然不会有“为何要修行”这样的疑问。
老丈对着周围这一群看着比他年轻,年纪却比他要大上许多的修士,相处得倒也自在：“我也没听见什么，就是想了想我这一辈子。”
“这一辈子？”戴冠修士问道。
他们这些日子，慢慢地也知道了老丈的来历。他不是什么高官显贵,也没经历什么惊心动魄，就是普通人的一辈子,困难过、轻松过、劳累繁忙过、悠闲自在过，有喜欢他的朋友，也有讨厌他的邻里,经历过亲人离世,也见证过幼儿新生……这样的一辈子里,他从道钟里,想到了什么呢？
“我这辈子，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从心所欲不逾矩。”老丈慢慢说道，目光悠长，很有些通达智慧的气韵，“不逾矩不是限制从心所欲的，心不逾矩才能从心所欲。”
这两天溜达自在的驴子“昂啊昂啊”地叫起来，不知在哪儿玩欢脱了。
老丈眼神一收，嘿嘿笑了两声，又变回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对几个修士摆手示意道：“但我也没完全做得到。我去看看我的驴。”
从心所欲不逾矩。
你为何要修行？
飘逸的丹顶鹤御风随云，水墨般的羽翼在风里缭乱。
神明问她风不动的时候是什么，她在这段时间里百般思维参悟，也隐隐约约有了一些想法。
看人间，花开而喜，花谢而悲。悲喜是自己吗？悲喜随花开花谢而转，悲喜是花的。
随风行，风动自在，风止困守。自在与困顿是自己的吗？自在与困顿随风而转，自在与困顿是风的。
心受外物所控，自在在哪里？逍遥在哪里？
可是她停不下来。
仙道求长生。风若止了，风就散了。
她最初是为了什么而修行的呢？
似乎是因为，她见到了一只衰老的鹤。羽毛稀疏，眼睛暗淡，再也飞不起来。
她仿佛从那只鹤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将来。
衰老、困顿、病苦、死亡……最畏惧的，是由于因果不全而沉沦在轮回当中，再也没有超脱的机会。
畏惧层层裹覆着她。
仙道求逍遥，然而心欲无边，人便成了欲的傀偶。何人拿捏着所欲，何人便掌控了操偶的丝线。
生死流亡不是苦的根源，若由畏死而舍道心，便等同于将能够剪断丝线的剪刀亲手毁掉。
世间众生已经因为浑沌而平白遭了许多罪，难道还要如他的意，化为他随意调弄的怪异吗？
她知道，可她仍然畏惧。
她看到过很多次死亡，皮朽肉烂、枯骨惨惨……后来她知道死亡不是终点，轮回却更可怖了。谁知道下辈子会落在哪里？
风托着她，不止不落、不停不歇。
一道传讯术法勾动她的神识。
“丁芹？”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你。”对面呼吸清浅，以修持为誓，消解她最深的恐惧。
风停了。
白鸿随风而落，修长的足落在一株老松上，松皮裂如鳞，擎在风里不动不摇，经历过风霜雨雪的苍青里落了一抹分明的水墨。
风由静而动，谓之风起，先有风止，方有风起。
轻柔是风、狂放是风、和暖是风、寒冷是风……风为无常、为变化。世无恒常，无风的寂静之地，便为风起之地。风散是变化，风起亦是变化。所谓风不动的时候，亦是动的时候。世有恒常，唯有无常为恒常。故而，动静一体，虚实皆同。
以无常变化为自在，便是把自在归了外物，内境随外境而转，终不自在。
她把九曲河畔的千余年视为困守，便把自己困守住了。她修的是她自己，不是风动不动。
聚散随意，动静皆我。
这是风之道。
风不动的时候是什么？
这一问，问得不是风止时的情况。问的是动静变化、虚实之道，是她修得是什么。
白鸿露出一个微笑。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闭目入定。
她已经不再那么畏惧了。
就算一身修为尽成空，流落不知何处，她的道心不会辜负她。
修行在心。
点苍山道钟悠悠，追心溯源。
你为何要修行？
仙道求长生，仙道求逍遥，仙道求以凡尘微身，企及缥缈大道。
仙道不求浑沌，仙道求——敢以凡尘企及天地之道的狂心，与欲毁其道的浑沌，为死生不休的大敌！
怪异之劫，自此始解。
……
殷天子立于高台。他感觉到了天地间的变化，这世间的仙道修行者，以对他的敌意，对抗起堕为怪异的求生之欲。
浑沌对此不以为意。众生对他嗔怨非常，他对众生却没有嗔怨。他只贪求。对诸天神也如此。
他的目的不是争胜、不是杀死对方、不是报复折磨，而是达成自己的道。所以他们没必要在没有把握的时候，互相像个在生死擂台上狼狈撕扯的凡人一样拼杀，把天地打得破烂不堪，最后就算胜了，也只余下一个伤痕累累的残躯，反而离他所求的目的愈加的远了。
他们一直都没有真正对上，那不是时机。
他们都在准备、都在等待，浑沌不知道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祭坛中，墨玉为阶，金石为栏，一层阶外一道渠，渠里灌着水银。一个个乌木的小方箱子在银色的河里沉浮不定，隐隐遵循着某种规律。
第九层阶上是个浑圆的高台，台上刻着诸国地图，台中央立着一只巨大的石鼎，鼎中不知积这什么，只见白色的烟气如流云一样溢出，不往上走，却往下流，缓缓的淌出来铺在台上，再顺着九层墨色石阶一层一层往下流，一层一层浮在九道水银河上。
等烟气流到乌木做的小方箱上方时，就形成了一道道小小的漩涡，带动附近的烟气，起伏成一朵朵奇异的浪，簇拥得这一座祭坛几如九天仙境。
烟气越往下越薄淡，仿佛都被水银河中起伏的乌木箱吸走了，到了高台下面，只剩下薄到几乎看不见的一层烟气。殷国的臣子们浸在这烟气里，伏跪叩首。
殷国的百姓们汇聚在祭坛之外、庙宇当中，山野的妖鬼修士们汇聚在木石野龛前，每一个都在虔诚地祭拜着，每一个的黑眼珠和白眼珠交界的地方，都蒙着一层薄淡的烟气。
这是一场举国之祭。
这样大的动静，在殷与冀地之外，却几乎没有人知道——这里是浑沌的地盘。
殷天子勾了一下嘴角，这一场大祭，不止是以大殷的名在祭，还有冀、还有卢梁隋闵，无论他们想不想，只要殷天子还是天下共主，他们就得认！
幽冥当中，九道黄泉骤起波澜，似有无数棺船摇摇摆摆，欲从黄泉之底浮起，一股浩大的意志自凡世降临，欲在幽冥当中立下黄泉摆渡者的神位。
若此神位立下，此后众生若欲渡黄泉重入轮回，则必须要经过黄泉摆渡者的摆渡，再也无法由黄泉自引。天下众生，则尽入其手。
女须豁然而起，长刀斜斩，将诸多棺船劈沉，黄泉当中幽寂厚重的意蕴骤凝，与凡世的意志相抗。
黄泉摆渡者地神位立不下去，自凡世而来的意志却也无法清除——那是以凡尘诸国、天下共主的名义，为诸国子民共同认可而立下神位的意志。
这意志所凝聚的香火源源不断，带着凡尘众生对死亡最畏惧、最悲伤、最虔诚的心念，沉沉压向幽冥。
……
杳冥冥兮九泉，君练要兮执篙。
精色珍兮该备，请降兮闻予。
迷徘徊兮吾戚，予涕凄兮轸怀。
多险苦兮其身，祈君兮愍怜。
……
女须收起白骨刃，跌坐黄泉之上，意志如最锋锐的刀锋。
愍怜？何需祈求虚幻之贼愍怜？
吾路吾自劈开！
郗沉岸看着黄泉之上阴云一样的香火，又看了看锐气纵横的女须，脸色数变之后，一咬牙，自幽冥当中勾连出无底洞，于弥漫黄泉之上的香火中卷起一道云烟旋涡，强行将香火反拔出幽冥当中。
热爱生活的大鬼王瞧着这些香火就开始叹气，一边从小皮囊里掏摸一边咕哝：“老想着死干什么啊，活着就好好活呗。”
……
幽冥当中有诸鬼王据守，暂时与人间的大祭僵持住了。
殷天子却全不在意，他以磅礴可怖的香火将幽冥牵制住，好像一直在施压，却并没有认真动手。
他好像还在等。
他在等什么呢？
穿过流云一样的烟气、墨玉打磨的祭坛，在这一座祭坛无人可知的地下，还有一座倒向下修、与地上的祭坛成镜面对照的祭坛。九层向下的台阶，通往最中心的位置，那里却不是台地，而是一座由水银灌注，池面有如银镜的深潭。
湖旁站着一个脊背佝偻的人，他头发花白，脸上的褶皱又多又深，每一道皱纹都向下垂，连眼皮都垂着，显出怨苦的神色，像许多在大劫中磋磨过的凡人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他身上的衣服却很显眼——那是一件九色彩织的衣服，头上戴着平棱顶的彩织布冠，手中持着一支木杖，系着九色丝绦，丝绦末端各系着一个铃铛。
他站在水银池旁，如镜面一样的池面却未能倒映出他的身影。
……
地面上，祭坛顶刻着的地图中，卢、闵二国之上忽然一震，将浮在上面的烟气强行驱散许多，从石鼎中流往台下的烟气经过这两处地方时，便受所阻，有如开闸水坝被堵塞上了两个泄水的孔。
冥冥当中似有声音传来，是卢、闵二地的国主在念讨檄文，斥殷乱命、不慈、起祸、暴虐、邪信……诸般罪名祷向神庭，借天上神庭之位，压人间君王之位。
梁、隋两国稍慢一步，同样开始了对大殷的讨檄。
殷天子冷笑一声，石鼎四方亮起金色的古拙纹路，那是七百年前大殷一统诸国之后，与诸国国主立下的契文，刻石鼎为证，以为不朽。这由诸国共同立下的契约，岂是他们单方面想撕毁就撕毁的？
石台上的地图再一次被烟气覆盖，在起涌不平的烟气当中，暗藏了两方不可思议层面的斗争。
殷天子仍然显得很轻松。神庭又如何？太阴躲在太阴星中不出来，仅凭着神庭的名义，又能够做多少事？
流云一般的烟气中忽然透出火光，没有燃起火焰，却有明红色的亮光将烟气照破，不止是流转于地面的烟气，还有那些百姓修士们目中蒙着的一层淡薄烟气，其中都透出了明明焰光。
烟气动摇，这场大祭随之动摇起来，连着祭坛上的石鼎都开始黯淡。
大殷的立国之基被动摇，卢闵隋梁之运亦开始挣扎着想要脱离殷的掌控。
这是炎君的手笔。殷土汤人命理本不该绝，虽然消亡，而余气未绝。浑沌的大殷是窃了殷土汤人的余气，以其为基，方才建立起来。炎君掌天下薪火，自有动摇大殷根基的能力。
但这件事炎君知道，浑沌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留下的破绽，又怎知不是陷阱呢？
汤人已亡，纵然余气未尽，又有谁能够来继承？殷土是汤人的殷土，纵然寻回了玄鸟，空有一个图腾又如何继承一国之运？既然没有所谓的正统，这无主之薪樵，为何燃不得大殷的火焰？
炎君要以其道来断大殷的气脉，那便试试看吧。
到了这个时候，也是该他们互相真正碰一碰了。
浑沌任由化身殷天子在炎君的压制下越来越艰难，他等着炎君的道在此越纠缠越深，等着这个在十二万年间给他找了无数麻烦、一直完好无损的天神，自己露出破绽来，这个破绽殷天子抓不住，但浑沌可以。那时，就是他动手的时候……
在石鼎上的金纹黯淡近无的时候，浑沌一动，却忽觉天地因果密如蛛网利如刀锋，层层困锁逼迫向他，使他动弹不得。
长阳？他如今一个半残，怎么敢出手！

第151章
浑沌悍然对上长阳。
长阳躲在地脊之中,借社土之力相护，使他奈何不得，如今既然自己探出来，就怪不得他不放过机会。
扭曲混乱的力量扑涌向诸般因果,欲将之吞噬、扭曲,在罗网上凶蛮地撕开一道裂口！
霹雳骤响！
浑沌之力骤退。那道道困锁他的因果线上,竟然缠绕着道道至刚至定的雷霆,以其刚猛坚固之性，将浑沌欲扭曲吞噬的力量驱逐于外。
大青山首之巅，长阳双目半睁半闭，手指虚按于空中，拨天地因果为牢笼。那些指向浑沌的、被其所吞噬的半截因果,在神明的意志之下,钩织出引天地之道反击于浑沌的通路。
他现在的确正处于虚弱状态,浑沌也有吞噬因果的能力。然阴阳气机摩擦,故生雷霆。惊蛰始雷,天地清朗，顺天地之时，借白帝之力而降,以其最定之刚猛坚固，护因果丝弦。
虽困不住浑沌太久,但他也不需要困住浑沌太久。
……
卢王都宗祠，香火燃成青烟，袅袅上升。
卢国大祝卫淳念完了那一卷昭告神庭的讨檄文,国主陆宏双手握持国印,沾朱砂端端正正地印下。
天空中忽有阴云汇聚,带着沉沉的威压,宗祠被笼罩在阴冷的影中，沁得人体寒骨冷。
九天之上，神庭当中，有手持钢鞭的神明，见到这由大殷绵延国运自发汇聚的阴云后冷哼一声，一鞭向下抽散阴云，浩渺意志自九天而下，接住了宗祠中被阴云所阻的青烟。
卫淳仰头看着青烟袅袅上升，所过之处阴云溃散，重新落下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方才的寒意。
陆宏亦慢慢松了口气，抬手将国印收入匣中。
梁都宗祠，有手持金铃的神明震散阴云。
胥康身上还戴着孝，他放下讨檄文，胸中一口气吞得太久，长而慢地吐出来。
隋王都，应不负头戴金冠，目光随着青烟上升，望向云开雾散的九天。
闵地，讨檄文铿锵诵毕，天空晴朗无云。炎君威严浩荡。
……
大殷与冀地当中，弥漫的烟气愈发动荡，殷天子面色愈加阴戾。浑沌至今仍未出手，必然是受阻于其他天神。若他不能及时摆脱的话……殷天子只是一具化身，扛不住炎君太久。
虽说只是一具化身，就算损失了对他也没有什么大碍，但殷天子不同。殷天子占据人间正统之名，身具人间国运，也是阻止神庭发展的利器。若要损失了殷天子，就相当于损失了他在人间的臂膀。
既知炎君之道，自大殷建立至今，殷天子对汤人余气亦早有处置。炎君欲以薪火之道断大殷国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却隐隐生出不安来。
他漏算了什么呢……
但他还坚持得下去，等得到他要的时机。
……
湖水皓皓。
祭坛之下，身着彩织衣服的老人踏在水银池上狂舞着。他的小腿与脚面上的皮肤被割出奇异的花纹，血液从伤口中流下，浮在水银池面上，随着他癫狂的脚步，在池面被踏出的狂乱波纹里，显出古怪的图案。
他手中的木杖随着动作一起起舞，九枚系在彩色丝绦上的铃铛发出高低不同的响声，汇聚成一股奇异的音乐。从他滑落的袖子里露出皮肉松弛的细瘦手腕，手腕上系着一个角铃——破碎的角铃，它已经发不出任何声响。
明镜皎皎。
木杖猛然下砸，杖尾重重顿在水银池面，镜面起了波动，在涟漪中，血液汇聚成一个四足独角的影子——解廌。
见到解廌的影子后，他下耷的眼皮往上一抬，嘴角露出一个阴戾畅快地笑。
……
塞尺人所居住的山谷当中，揾察突然低头呕出一口血。
一旁的黑壮汉子一惊，忙去扶他，却被揾察猛地甩开。
“快去——快去！解廌出事了！”
……
“我得离开一趟，”丁芹神情紧绷，“六娘，隋地这边的事你先看顾着。”
“怎么了？”风六娘问道。
“解廌出事了。”丁芹道。就在方才，她在塞尺认识的达乌联系她，告诉她这个消息。
虽然解廌肉身死亡，与塞尺人的血脉联系已经断绝，但塞尺人自古以来祭祀未绝，与解廌冥冥之中仍存感应。
“等等，在现在这个时候？你自己去吗？为什么这么急？”风六娘急促发问。
丁芹来不及详细解释，只匆匆交代道：“解廌很特殊。”
解廌很特殊。这也是她在前几日才知道的。
在梦中登大青山首的时候，她在山巅灵目封印开解，看见了幽冥。
解廌质劲刚正，能够洞察人心分辨是非，胸中自有律条，但他入幽冥的能力非天生神通，而是后来而生——因为幽冥当中，后来出现了一样与他修持相合的事物。
虽然在看清幽冥之前，她就被云雾遮住了目光，但在神明的人间圣所当中，丁芹心中已经冥冥有了猜测。
那是——地府。
那是浑沌千方百计寻不得的另外半座地府。浑沌寻不到，解廌也寻不到，但浑沌若是得到了解廌，或许就能够借助解廌与地府冥冥当中的相应而寻到。
浑沌应当是近来才猜到解廌可能与地府有关联，否则早就不择手段将解廌掌控在自己手中了。但等到浑沌猜到的时候，解廌已舍肉身修为，魂魄随女须来到了大青山脉当中。
自神明重定地脊之后，大青山脉有社土之力贯通，神明坐镇日出之巅。解廌在大青山脉当中，就相当于在神明的眼皮子底下，他怎么会出事？
但丁芹现在没有时间去慢慢琢磨这些了，她得去救解廌。
白鸿在定中、幽冥鬼王被牵制、明灯教仰苍不在……上神，她也联系不到上神。
她能感觉到上神没事，但却没有办法得到回应。
上神也被牵制住了。
念诵丹耀融光彻明真君的名号同样没有回应，神庭也是如此。
丁芹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她知道诸天神一定是与浑沌对上了。浑沌在这个时候对解廌动手……不，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没有时间了。
在塞尺的湖心，揾察拼命拨出的画面当中，解廌就快要被拉入幽冥。
在那里，潜藏已久的黄泉摆渡者头领正在等着他。
丁芹手掌一张，捧出一盏心灯，一步踏出。
她要，黄泉借道。
……
天地间雷声隐隐，滚滚不休，气机沉闷，压得人呼吸不畅。
别初年半抬着头，手中捧着一面宝镜，嘴唇微动，喃喃不停。他看上去更老了，眼睛却比之前还要明亮，好像剥去朦胧温善的薄纱，露出下面近乎疯狂的执着，如此可怕。
“是什么呢？”他喃喃道。
他感觉到天地间的变化，那是诸天神隔空交手的余波显化。但他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轮回当中一个卑弱的修士而已——于高悬于天顶的日月星辰来说，蝼蚁与大象又有什么分别呢？
可他也有想要知道的事，所只能拼命去做一些事情，有的也许会有一点后续，大部分可能只是无用功。但他还是要去做，期待那些许变动，能够带给自己一点启示——所以他成了个一步棋想三步路的人。
他曾经谋划过解廌，又怎么会只做了表面上那一点失败后就无以为继的准备？
虽然玄清教已经没了，别初年也没有把玄清教当做自己的归属，但他曾经在塞尺当中做下的事，现在正荡开余波……
解廌把自己变成了图腾，塞尺人是一个族裔。许多年下来，这么多的人当中，生出几颗叛逆的心也很正常。
他找到了曾经被驱逐出塞尺的叛逆，还做了其他许许多多或有用或无用的事。
会有结果吗？会帮他找回到一点什么吗？会让他想起一点他的梦吗？
宝镜如附水汽，十分勉强地照出幽冥当中的气机变故。别初年双目死死盯着镜面，嘴唇翕动：“是什么呢？”
……
大殷祭坛之上，有祥云万里浩荡，汇聚于顶，五色斑斓，透下的彩光威严祯祥。整个大殷乃至冀地，都渐渐被笼罩于仍在不断汇聚的祥云之下，山野、城池、屋舍、草木，乃至凡尘众生、诸般修士，皆照耀于五色祥光之下。
这是大殷国运的显化。在大殷的国运降于他们身上之时，他们自身的气运也被汇聚于国运当中，融为一体。
然而在这样吉祥的天兆之下，祭祀的人们仍然一个个伏拜叩首，仿佛根本没有看见这难得一见的奇景，他们的面孔在这五色变幻的光彩里，眼中烟气更重，愈发显出一种诡异不似生灵的虔诚，倒像是泥偶木塑，倒给这祥瑞之景添了几分诡异。
殷天子手中托着一枚大印，牙关紧锁，一双斜飞的眉拧在一起，威严的面相显出几分扭曲。
那五色祥云当中的光辉，并不全是大殷国运的光辉。
其中有一层明烈炽艳的焰光，如熊熊烈火，将祥云越烧越薄。
炎君、炎君！
殷天子目光阴沉地望着天空。只凭他现在这具化身来应对炎君还是太过吃力，只能以大殷国运相抵。
能拦住浑沌的就那么几个，现在国运损伤虽重，但在溃散之前，他也该挣脱出来了。
大青山巅，长阳神色肃然，半睁半闭的目中如蕴骄阳，照世间因果繁密。
擎天之柱威严厚重，连带整座大青山脉中的生灵都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九天神庭，金雷池中起涌不休，一双闭了十二万年的眼睛豁然睁开，天地间骤然炸响一声惊雷。
云层当中，伴着惊雷震神之音，一声嘹亮的凤鸣响彻云霄。玄鸟燃着勃勃烈火，自万里祥云中跃出。
“天命玄鸟，降而生汤……”仰苍站在被五色光辉迷神惑智的殷人当中，他仰着头，好像穿过那厚重的云，看见了翔于天上的玄鸟，“宅殷土芒芒。”
没有了血脉的传承，肩胛只能生出由执念汇聚的羽翼。
“汤人的殷，便随着汤人一起葬了吧。”他向着天空伸手。
在日光的照耀之下，那翔于九天的大鸟，猛然向下穿透了云层。
云气骤然炸散。
殷天子闷哼一声，颓然倒在石鼎旁，这座见证了诸国之契的石鼎，在一声脆响当中，劈裂开来。
五色祥光消失，通透明澈的日光落下，照在众生被蛊惑的脸上，驱散他们眼中的烟气。
照在仰苍的脸上，晶莹闪烁像一滴泪珠。
大殷绵延不朽的国祚，就这样彻底溃散。殷天子仰头看着片片消散的云气，阴戾的目渐渐黯淡，彻底断了呼吸。
大青山巅，长阳眉目平静，收回虚按在空中的手，放开被困锁的浑沌。
三个月前，他一笔划灭玄清教的那一日，在此请炎君帮他一个忙。
“我要再折他一条臂膀。”

第152章
地下祭坛,穿着塞尺祭祀彩衣的老人脱力地坐在水银池中，他的血液在池面上汇聚成画面：四足独角的解廌奋力挣扎，却还是被逐渐拉入幽冥当中。那由他暗红的血淌成是眼睛，像是绝望中流下的血泪。
老人怨毒的脸上嘴角扯动了几下,看不出来是哭还是笑。
解廌啊解廌。看破人心的解廌、永远公允的解廌、刚正无私的解廌……
他也曾是塞尺人,他曾经离开过寨子,和外面的人起了冲突,不小心害了人命。他心里害怕，就逃了，被人追捕，越被追越害怕，越害怕下手就越没有分寸,错就越犯越大,也不敢回寨子。
后来他走投无路,见到寨子里来人捉他,就跟着回去了。
他当然知道图腾是何等刚正无私的性子,知道寨子里的规矩。可是错，最开始也不全是他的啊……是那个人非要与他相争，是那个人先下的狠手,他不过是……不过是自保而已！如果他不下狠手，死的就是他了。
可那人的家族却是会护短的。那人的家族会派人来追捕他,会想要杀了他给那人报仇。
他跪在图腾前，狼狈万分、心存希冀，期盼这他从小信奉、敬仰、爱重、依恋的长辈,能够给他一点庇护。
他被废去了修为,逐出了山寨。
满身狼狈、恐惧万分。
他早该知道,解廌是不会庇护他的。那可是世间以公正而著称的神兽,怎么会为他一个小小的族人而破例呢？
可那人的家族却是会护短的。
他自幼信奉、虔诚供养了许多年的解廌！
世人有情，皆偏私所爱，我曾虔诚敬爱于你，你对我却可曾有过慈怜之情？
假使，当时死去的不是那个人，假使当时死去的是他，他的族人可会去为他复仇？
跌坐在水银池中的老人咧了咧嘴。
没有人会为他复仇，但想要对他复仇的人很多。可是他活了下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池中的景象，头颅垂落下来，没有了声息的身躯逐渐沉没在水银池中，带着在塞尺的爱恨情仇与怨戾一同埋葬。
幽冥当中。
解廌如陷泥沼，他拼命地挣扎着，却还是被那无可匹敌的力量拖向幽冥。
一个身着黑袍、外露的头颅和手掌像风干多年尸体的身影正在等着他——那是黄泉摆渡者的头领，干蜡的脸上扯出一个恐怖的笑，伸手向解廌抓去。
解廌是成名已久的异兽，修为高深，神通非凡，想要抓他可没那么容易。可那是曾经，他还没有死的时候。现在的解廌只剩个神魂，大半修为都随着肉身一起消逝了。
解廌看着黄泉摆渡者，他知道自己挣不脱的——他认得那力量。
能够这样精准地落在他身上，把他从大青山脉中拖出来的力量，是以与他有着极深的牵绊做的引子——那是他的族人，曾虔诚供奉于他，就算血脉断绝，也牵绊深重的族人。
他恍惚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宁弃此身性命，也要把他拖下去的身影，模糊的与一个许多年前，曾犯下大错，跪在他面前祈求庇护的身影重合。
……
解廌忽然放弃了挣扎，目中没有了惊怖。
“原来如此。”他喃喃了一声，不见懊悔动摇，没有惊怒恼恨。
他垂下头，独角向前。
既然逃不脱，就拼一拼吧。
摆渡者的头领发出一声怪异的嗤笑。
精神可嘉，若是曾经的解廌，他或许还要忌惮上几分，可现在解廌才做了多久的鬼修？身上修为还剩几分？
他伸手向解廌抓来，一身阴沉的法力交织如网，轻易破开了解廌护身的法力，直捉向他的头颅。
嘶！
摆渡者头领骤然收手，干枯的手上赫然生出深深的焦裂之痕。
解廌身上笼罩着神力的光芒，黄泉上倏忽显出一个娇小的少女身影。
千钧一发，黄泉借道，丁芹手持法诀，飘忽穿身于二者之间。
她对解廌伸手一推，神力涌动，强行将他推出幽冥当中。
“快去找上神！”
虽不知解廌为何会被强拉入幽冥，但他若能在上神身边，总不至于再出问题。
丁芹救完人，便闪身欲走。
她并不打算和摆渡者头领硬杠。之前忽觉解廌出事，却又谁都联系不上，这让她心中不安。但解廌绝不能落入浑沌手中——那不是对解廌信不信任的问题，像浑沌这样的存在，有千百种方法无视解廌的意志去操控他。
丁芹正欲紧随解廌一起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摆渡者首领的神情。
没有意料之外、没有惊怒交加，他正在笑。
干瘪的嘴唇，长长地咧开了一个险恶的笑。
丁芹心中一惊，她已动弹不得。不是身受重压、不是被困缚在原地，而是仿佛化作了一座泥偶木塑，没得抵抗，因为一切操控都不由自主。
她目中忽然一胀，封印层层开解，转瞬便破碎成点点微如萤火的神力，消散熄灭。彻底放开的灵目目光通达世间，不由自主地一转，便开始寸寸扫视起幽冥。
这生死轮转重地、天地规则显化之所，在她的目中，竟不比琉璃更难看得通透。
原来如此。
丁芹瞬息想明白。
不只是解廌，她也是浑沌的目标。
无论是解廌还是她，浑沌只要得到一个就好了。
可是她为什么会被浑沌所控？！
这不应该，她是上神的神使，身上有神明的庇护——那是不同于对其他任何生灵身上的庇护。谁都有可能为浑沌所控，唯独她不应该。若非知晓如此，她也不会这样冒险。
浑沌是什么时候突破了上神的力量？是怎么在她身上做下的手脚？！
可是她已经没有时间去为这些困惑慌乱。
安宁沉寂的亡者之魂、隐在黄泉中的摆渡者、各出手段清理香火的诸鬼王、幽冥境地的道理奥秘、九道黄泉的生死轮转……磅礴的信息与道韵冲撞进她的神魂，她目中迅速积聚起泪水，双目胀热，什么都看不清晰，可是她感觉得到，那个操控了她的力量还在借着她的眼睛再看幽冥，他还看得很清晰、很明白。这双一直在封印当中的灵目，竟有着这样强横的能力！若再这样下去，她就看尽了幽冥，浑沌也就能够找到藏在幽冥当中的地府了！
可她闭不上眼睛。
眼皮凝固如木偶，目光却寸寸横扫幽冥，好像这双眼睛本来就不属于她。
那是……浑沌！那是诸天神的大敌！那是亘古以来寿岁不可计量的大能为者。当朝生暮死的浮游意识到自己所要阻碍的是千万年奔涌不息的大江时，她该如何反抗？
她想起神明，衣袖柔软轻盈，目光温和的，告诉过她她可以犯错。
心神中在狂澜激荡，身体却死死凝固在原地。
她想起她成为神使的那一日。温暖的指尖点在她眉心，绽开一道明澈的光辉。
——神使，神明之使。
她能够做到些什么的……这是她的眼睛，她一定能够做到些什么的！
心焰的光辉忽然在丁芹胸中自明，明澈的光辉照亮她身上扭曲的影。
浑沌不敢亲至幽冥，她不是在直面浑沌，她只是在面对浑沌借由手下投过来的些许力量。
她身上还有神明的神力在！
——接受神明的力量，代行神明的意志。
她不要让浑沌用她的眼睛！
心无边际，心的力量也是没有边际的。心念强执如野火，烈烈燃起浩大的光明。
可她愈是反抗，那控制她双目的力量便越强。阴影盘踞在她的双目上，汇聚成化不开的浓黑。
控制她双目的力量越强，控制她其他部分的力量便越弱。
丁芹的手指，艰难地颤动了一下。
那很难，就像泥塑把已经凝固的手臂生生拗断，才能移动起一分一毫。
丁芹额上渗出大滴的汗来，她的手臂又颤动了一下，泪水无法自控地从眼中落下。
——同兴衰，共荣辱。
她像一个生了锈的木偶，一寸一寸地抬起手，每一寸关节都在发出不堪负重的摩擦声。一下、再一下。她的手抬到了眼前，她的目光穿透皮骨如穿透琉璃。
一声嗤笑忽然响起。
“星辰记录命理。”浑沌悠悠在她耳边蛊惑，“太阴与长阳，一个落星为子，一个因果作弦。”
“这样的存在，你觉得他们真的会在乎凡尘众生？”
丁芹颤抖的手指移到了闭不上的双目前。
“你有资格犯错。”神明曾经对她说过。
可是，谁来心疼神明呢？
她用力压下了手指。
她是……神明的神使。
她闭不上眼睛。
她可以再也不去看。
……
大青山上，神明霍然起身。
光明滚滚洒落，高悬于天顶的浩日光辉骤烈。
炽烈刺目的光辉自太阳星上挥洒而下，照得世间瞬息明烈如盛夏，道道明亮的芒如利刃刺穿一切阴影。无数隐匿于人间的怪异在这光辉下发出惨叫。
诡异扭曲的力量突兀而生，聚似阴云，投下大片暗影，在此暗影之下，又有无数正在苦熬心性的修士一念堕下。以其混沌诡异之力，悍然迎上烈阳之辉。
一道意志自西北而来，一道意志自九天而降，使得一场原本可能长久的纠缠一碰而止。
神明垂下了眼睛，目光哀悯。
丁芹感觉自己在坠落。
她的身下没有底，身边没有依，什么力也施不上来。脸上的血又黏又冷，滑进脖子里，黏得衣服也粘在皮肤上。她很疼，也很怕。
直到一个怀抱接住了她。
“上神？”丁芹小声问道。沾了血的手指滑腻腻的，想要捉住些什么，却抖得握不住他的衣襟。
“我在。”李泉的手盖在她破碎的双目上，艳红的血沾湿他的掌心。
“他找到了吗？”丁芹小小地窝在他怀里，声音又低又弱。
“没有。”李泉答道。浑沌没能从幽冥当中找到地府。
丁芹好像安心了似的，她缩了缩身子，声音越发细微：“我想回家……”
“好。”
风温柔地裹住他们，一步之后，将他们送到了的李府当中。
廊下风浅、石上积露，庭前有新松、池中有鱼影。
丁芹父母早逝，自那之后，她便没有家了。
哪里是她的家呢？哪里是她心中最安宁、最无忧的地方？
李泉把丁芹放到榻上，她已经失去了意识。
以她现在的修持，运用灵目探查整个幽冥，又强行与浑沌的力量相抗，如果不是李泉到的及时，她已经没命了。
一道红衣鲜烈的身影如矢飞至。玄鸟飞身穿过庭廊，落入屋舍当中，停至榻前。
丁芹身上的血已经消去了，眼眶中破碎的双目也已复生。可是覆盖在眼皮下的那双眼睛，却变成了暗灰色的，瞳孔和虹膜颜色混成一片。
玄鸟抬手覆上了丁芹的眼睛，掌中燃起生机勃勃的火焰。
片刻之后，他手上的火焰逐渐熄灭。那双暗灰色的眼睛没有任何变化，它们是看不见东西的。
“怎么会？”玄鸟喃喃道。他有浴火重生之力，却无法使这双眼睛复明。
“没有用的，这是代价。那双眼睛……”李泉说道，“是云章师遗落于世间的力量。”
长庚启明，通彻天地。云章师可以看破混蒙，故而在当年最先被浑沌针对。没有准备的天神消陨于浑沌的设计之下，最后的意志想要为自己的同伴留下些什么。
她留下了自己可以看破混蒙的眼睛。可惜，混乱之中，这力量并没能被其他天神得到，此后就一直在世间流转，偶尔会由契合的生灵继承。
但天神之力，岂是凡尘众生可以承托的呢？
承载这样的力量，自然是有代价的。一世灵目，数世无光。这双眼用得越久，后世便盲得越久。
浑沌一直想得到云章师留下的力量，但天神之力自有灵性。浑沌最多也只能追索到曾经继承过这双眼睛的目盲众生。
若丁芹一直为神使，随修持逐渐解开双目封印，自然再也不会负担灵目的祸患，云章师流离已久的遗物也有了归属。可是……
玄鸟呆怔地坐在榻边。
他是玄鸟，也是木头。他记得毒山头中，被人记挂的温暖善意。
在浴火重生后，为了对浑沌的设计，他还一直没有来见过木头交到的朋友。
可是现在，丁芹已经看不见，曾经的丑木头变成了什么模样。
大青山顶，神明长身而立，面上平静如古井，看不出丝毫心绪波动。
唯有在他身后仍然骄烈的浩日，昭示出些许不同的波澜。
“从此以后，日光所及之地，皆是你的眼睛。”

第153章
“长阳……”
无忧天女与炎君的身影皆现于大青山顶。
“太阴,”长阳打断了她的话，“浑沌的下一个目标，是你。”
浑沌想要幽冥，但他最想要的一直都是地府。
这一次交手,双方互有胜负。浑沌折了殷天子,却也看破了幽冥的虚实。
他没能从幽冥当中找到地府,不是因为没有看尽幽冥,而是因为幽冥当中本就没有另外半座地府。
虽然失利，浑沌却仍不得不为长阳的设计而慨叹。
十二万年前，长阳陨落的最后一刻，他做了三件事：剥出笔灵、藏匿地府、在幽冥当中布置下手段。
他在幽冥当中的布置是如此严密，致使浑沌十二万年不敢踏足幽冥一步,也正是因为长阳在最后一刻对幽冥如此严密地布置,才使得浑沌认为另外半座地府极有可能就藏在幽冥当中。
可谁能想到,这是一出假计呢？
谁能想到,长阳临消陨前拼命布下百般防护的密锁,守得竟是一个空匣子！
长阳这一手，把浑沌的精力在幽冥拖住了十二万年。
自鬼王女须跨出斩我一步之后，浑沌虽然在幽冥当中失利,但却不是没有翻盘的可能，只是,那需要不小的代价。
他固然想得到幽冥，但地府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在动手之前，他要先确定,幽冥当中到底存不存在另外半座地府,是否值得他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他成功了。
那个小神使的确心性刚烈得令人惊讶,可她才修行多久呢？浮游纵舍身命,又能在大江中激起多大的水花？在她刺瞎自己的眼睛之时，浑沌已借她的眼睛看遍了幽冥。
另外半座地府根本不在幽冥当中。
这一次的交手，浑沌设的是一箭三雕之计，一使九幽震动布置先手，二借大殷谋算炎君，三谋解廌又或丁芹。
可惜一箭只中了一雕，反折了殷天子这一化身，失了人间正统的名与势。这一失太大，纵对于他来说也有些肉疼。
不过啊……长阳，你想让我以为幽冥是重要的，但那只是你故布的疑阵罢了。
如今，你的疑阵已经破了。
……
另外半座地府的下落只有长阳知晓，炎君不知、太阴亦不知，但还有半座地府的所在，是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的——神庭。
神庭是块硬骨头，有另外半座无主的地府吊着，浑沌不会选择直接去啃有太阴与白帝在的神庭。这两个虽然一个隐在太阴星中，只有化身行走世间，另一个在金雷池中养伤，一直未曾痊愈，但他们到底是天神。浑沌的部下给神庭使绊子，不值得他们亲自出手，但若是浑沌想要强夺神庭，他们必然不会干看着。
欲动神庭，先需解决太阴，解决神庭的大天尊。
曾经浑沌十二万年都没有对神庭出手，但是现在，他却未必不会了。
“让他来。”无忧天女眉眼锋利，“那正是我等的时机。”
大劫之中，因果命理皆混乱，牵涉到浑沌，就更难看得清楚。她多少算错了一点——此前她算得自己等待的时机是在长阳与炎君算计浑沌之后，可更准确的来说，她等得是浑沌看破幽冥虚实之后。她等的，正是浑沌对神庭出手之时。
“有你和白帝在，他能以什么手段谋取神庭？”炎君皱眉道。
他问此语，是想能够对浑沌的手段有所推测，之后方才好有所应对。浑沌不可能强取神庭——他没那个能力。既非强取，他能有什么算计到太阴和白帝的法子？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问，可是一问之后，太阴和长阳之前的气氛却陡然生出古怪来。那古怪只存在了极微毫的一瞬，却被炎君敏锐地觉察到了。
“怎么？”他看着两人问道，“你们想到了？”
“没什么。”长阳道，“大约与他当年设计我是同一个根源。”
炎君皱了皱眉，他还是觉得方才太阴与长阳之间的气氛不对劲。
然而无忧天女看上去平静无波，不表意见，长阳讲的是个正经推测。他们不想说，炎君却一定要问一问。
“十二万年前，你是如何被设计的？”
长阳笑了一下：“他蛊惑了记命笔灵，不过说到底，这件事的根源在我身上。”
若非他自己有了破绽，就算笔灵背叛于他，又能把他如何呢？
炎君到底也没能从中问出答案来，只知道太阴自有准备。这两个人打定主意不与他说，炎君也没有什么办法。
他不渝甩手而去，只道：“你们心里有数便罢。”
待炎君离开后，无忧天女亦未久留。
“长阳……”她开了口，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了复杂似叹的一声。
长阳独立于大青山顶，面上的浅笑渐渐隐去，眼帘半垂，遮了目中倒映的凡世。
诳也，非诳也，实其所诳也。少阴、太阴、太阳。
……
河水潺潺，小还村的冬是温存的，舍不得冻上这条柔婉的小环河，小还村的春也来得早、来得快，河两岸的无患子已生出了绿油油的叶，茂盛得令人欣喜。
结果要等到秋季，但它的叶也可入药。
味苦，性平。入心经，可以解毒。
段夏云荆钗布裙，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她从河边打了水，正准备回去时，忽见空中一道流光冲她飞射而至。
她抬手接住流光，看清之后，瞳孔一缩。
这是她师门的传讯。师门传讯也分数等，这是最紧急的一等。
之前天地间忽生异象，浩日骤烈，阴云急聚，转瞬又恢复了正常。她身处这偏远又有师门庇护的村落当中，除了肉眼可见的异象、天地间隐约的气机变动之外，并没有发现别的问题。
她师门传讯正是在讲这件事。看了传讯之后，段夏云才知道，之前那场异象当中，不拘修士凡人，有许多众生忽然堕为怪异，心神狂乱，大肆杀戮。异象中也有许多怪异忽然陨落。这不是什么严重的变故，但却来得太过迅疾，使人猝不及防，每多拖一刻，后果就更严重一分。
就在距离小还村不远另一个的村落当中，正有怪异肆虐。段夏云是修为合适的修士当中，距离那里最近的一个，师门传讯，正是召她前去处理。
这件事拖不得。段夏云叹了口气，带着水盆，一个闪身回到了院子里。
白发苍苍的段小苗正坐在墩子上歇脚——他心是年轻的，身体却跟不上了，大多数时候只能羡慕地看着别的孩童在外面疯玩。他被段夏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紧接着就高兴起来，“哦哦”笑道：“捉迷藏！捉迷藏！”
“今天不捉迷藏，娘要出去一趟，你在家里乖乖的，不要离开村子。”段夏云摸了摸他的头。
“小苗乖乖的！小苗不乱跑！娘回来带米糕吗？小苗想吃米糕！红糖米糕！”段小苗道。
“好，回来给你带米糕。”段夏云哄完他，看向一旁的胥桓，眼里划过一丝忧虑。
胥桓正坐在院子里，在一个木盆里清洗无患子叶，神情木愣愣的。之前听见了点苍山敲响的一百零八下道钟后，他突然痛苦抱头，再之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经常呆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胥桓的情况很复杂，在刚来到这里时，他身上有伤，记忆全无他已经全然忘记了修行，不会自己运转法力，也不会驱动神识。段夏云只能帮他调养好身上的伤，但修为上的受损，却是只能靠他自己来的。
而且，他既然记忆有缺，神识必然也有受损，这同样只能靠他自己。
点苍山的道钟似乎震动了他的心神，但段夏云却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也许……他能够慢慢想起来。但对于胥桓来说，想起过去，究竟是好还是坏，还是一件未可知的事……
在他来到这里之后的时间里，段夏云有意去查过了梁国发生的事情，虽然对于其中的种种秘事不可得知，但只从她探查出来的那些变故中，已经能猜出不少了。
段夏云暗自叹了口气，对胥桓温柔地笑道：“小还，我要离开一趟，很快就回来，你和小苗待在家里，有事就去找隔壁的王大婶，不要离开村子，好不好？等我回来，给你带桂花蜜。”她发现胥桓喜欢桂花做的东西，不论是糕点还是酒茶。酒是不行的，这个时候也没有新鲜的桂花，但蜂蜜却可以保存许久。
胥桓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段夏云虽然并没有完全放心，但也只能走了。事情不等人。
村子里有布置好的阵法，等闲怪异一时进不来。就算真出了事，一般也坚持得到千仞山的修士赶来。
段夏云离开后，段小苗凑到胥桓身旁，小声问道：“你头还疼吗？”
胥桓有些迟钝，顿了一下才道：“还成。”
自他听过道钟声之后，头疼就一直没好利索，但他没有告诉段夏云。每次他头疼的时候，都隐约能看到一些画面。有青泥涂壁的宫殿、茂盛的桂花树、看不清面孔的女子……他不知道那是哪里，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每次看到这些画面，他的头都很疼。可他舍不得不去看。
他也没有告诉段小苗，但段小苗自己看出来了。他好像天生具有一种特别的敏锐，哪怕所有人都以为胥桓只是坐在那里发呆，他却能觉察到胥桓在头疼。
胥桓让他别告诉别人，段小苗答应了，也真的做到了。
“你再忍忍。”段小苗安慰道，“等娘回来后，我把米糕分给你吃。红糖的可好吃了，吃了就没那么难受了。我以前也老生病，吃了糖就会好一些。”
胥桓对他笑了笑，递给他一枚洗干净的无患木叶，略一点头，又陷入了那种看上去呆愣愣的状态。
段夏云临走前，把小还村中的阵法开启到最大运转的状态，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段小苗不去打扰胥桓，看着村子上笼罩的薄光，把树叶凑到嘴边摇头晃脑地吹起来，不成个调子，却也不难听，自己跟自己玩。
他们家靠近村口，正好能看见两个坐在木桩上的村民守着村口聊天——他们是来这看着的，以防谁家的小崽子皮痒痒了想往村外钻。
但村子里面没有人没轻没重地非要趁现在往外走，村子外面却来了人。
“救、救命啊！”一个青壮男子跌跌撞撞地往村口跑。
两个村民一看，这是与他们相熟的货郎，常年挑着担子往附近几个村子送货。他现在却狼狈得很，肩上的担子不知道丢哪去了，只剩下背上的一个小背篓来不及甩脱。衣服裤子都划破了，身上脸上沾着泥，还有被划伤渗出来的血。
“张货郎，你这怎么了这是？”两个村民一下站起来，问话的嗓门贼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能听见，青壮们开始往村口赶。虽然见到是相熟的货郎，他们却没有放松警惕，一个手上握着耙子，另一个攥着柴刀，都紧提着面向张货郎。
“有怪、怪物！救命、救命啊！”张货郎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两个村民犹豫了一下，忽听极近出一声兽吼，两人略微色变，退后几步，村口被阵法光芒笼罩的一块地方让了出来。
张货郎直冲过来，几乎是跌进了阵法。伴着一阵腥风，一个硕大的黑影从林子里扑出来，紧随在他身后，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凶猛地撞上了阵法，反落在地，震得尘土扬起一片。
他们这才看清那黑影是什么——黑黄斑斓，钢牙铁爪，竟是一只黑熊一般大的巨虎！
这只虎的双眼成暗红血色，浑浊一片，明知道有阵法阻拦，自己进不来里边，却还是状若疯狂地攻击着阵法，看得人不由胆寒。
虽有阵法阻拦，村民们还是被骇得往后退了几步。
“莫怕、莫怕！”有人高声道，“阵法动了，过会儿就有神仙来了！那个谁，把张货郎带过去，让他喝口水缓缓。”
这老虎虽看着恐怖，但实际上也就是只普通野兽化成的怪异，阵法挡得住。
张货郎扑倒在地上，满头满脸的汗，手脚哆哆嗦嗦地抖着。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的小命就没了！他嘴唇都跑成了乌紫色，瞧着是既缺气又缺水。
段小苗家离得近，胥桓还一面头疼一面陷在脑海中影影绰绰的画面里，手浸在水盆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树叶，段小苗已经从缸里舀了一瓢水，极热心地凑了过去。
见段小苗擎着水瓢过去，两个健壮村民帮张货郎卸了背篓，搀着他不让他瘫倒，道：“你喂给他！他自己喝不了。”他现在连手都抬不起来，就剩下喘气儿的力气了。
那虎怪速度快得像风一样，难为他怎么逃出来的。
段小苗把水瓢凑到张货郎嘴边，小心地倾着瓢的弧度，念叨道：“慢点儿、慢点儿……”
张货郎低头大口吞着水，连吞好几口再大喘几口气，又鲸吞一样咽着水。
他这一低头，就把脖子露出来了，领子不知道怎么扯坏的，背篓卸下来后，就露出了一段脊梁。
一个村民打眼瞥见他背上混杂的脏污，像是油汗搓黏在背上的黑灰，刚错眼滑过去，忽觉不对，又把目光移回来，下意识问道：“张货郎，你这背上……”那怎么像缝的一道黑线似的？又有点像刀口没全长好时留的一道黑血痂。
话未说完，张货郎脊骨上的黑线陡然裂开，一道肉红色的影唰地从他皮骨里窜出来，张货郎还在大口咽着水，谁都没反应过来，肉红色的影已经顺着他低头喝水的方向，直袭向擎着瓢的段小苗！
嗡——叶笛的声音陡然从段小苗身后划过来，自他耳边撕裂空气，直钉向了那影子。
段小苗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手上一震，葫芦水瓢啪地碎开，打在他身上，不觉得疼，却被其上所携的沛然之力推得蹬蹬倒退数步。
其他两个搀着张货郎的村民也各自被水瓢碎片震开，手上不自觉的一松，人已经与张货郎远离了数步。
再看张货郎，都不由得骇然——那、那哪还是个人呐！
张货郎已经只剩下一张皮了，摊在地上，脑门上钉着一枚无患子叶，嘴巴还半张着，叼着一片瓢边儿，眼珠子翻得就剩一点儿黑眼仁底边，像是抬眼问人还要水喝！
村民的汗毛刚立起来，又听几声叶笛的裂音撕过来，紧接着又是一声凄厉的尖叫，扎得人耳朵疼。
就见几枚油绿的叶子在地上钉了一圈，圈里困着一条没了皮的长虫。这长虫没有了皮却不见血，只有肉粉肉红的肌肉蠕动着，瞧着诡异又恶心。长虫七寸被钉在地上，疯狂地甩动身体挣扎着，但怎么都甩不出树叶钉成的圈子里。
他们下意识顺着树叶飞来的方向看过去，那个段小苗捡来的白发年轻人……叫小还的那个，经常木愣愣地发呆，不爱说话却也不难相处，平时谁叫他来都能搭把手帮个忙，也有耐心陪着段小苗玩闹。
他正站在院子里，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衣袖挽到手肘，身前还放着一个泡了无患子叶的水盆，也许是站起来得太急，衣摆上被打湿了一块儿。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几枚无患子叶，皮肤上还湿淋淋地沾着水。
可他此时半垂着头，眼睫盖了大半眼珠，站在那里的样子，竟让任何人都不敢再认他是之前那个小还了。
没皮的长虫还在一边嘶叫着一边挣扎，胥桓被搅扰似的抬起头，眼睛冷得像才从冰水里捞出来，指尖一晃，那长虫就不动弹了，七枚叶片整整齐齐把它钉死在地上。
这也是个怪异，但他不是在之前天地异象中才化成的怪异，而是一条早就堕落、神智清醒的蛇妖。大约是凭着蜕皮的功夫从日光下逃出来一条命，连本身的皮也蜕了个干净，之后吃了倒霉正在路上的张货郎，驱使那个才化怪异的凡虎做戏，借着张货郎的皮遮掩气息，进到阵法当中。
“小还！”段小苗还懵懂着，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向着胥桓跑过来，上年纪的腿脚不太灵便，更像是蹭过来的，脸孔是年迈的，眼睛却还像个幼童，又慌又怕地对他道，“货郎……那个货郎……”
胥桓眉一锁，看得人心中害怕，旁边的村民下意识伸手想拉住段小苗，结果没捞着，被他蹭到胥桓身边。
胥桓手指又一晃，正在村外挠阵法的虎怪一声都没发出来就倒地上，颈子上镶着一枚树叶，只剩下两分叶柄露在外面。
段小苗想拉他。胥桓跨出一步躲开他，目光落在村口，半点都没留给段小苗。
段小苗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一下又高兴起来：“娘！”
段夏云正站在村口，手中拎着个篮子，怔怔地看着他们。
她感觉到了小还村的阵法被触动，匆匆赶回来，正看见这一幕。她张了张嘴，看见他极冰寒的目光，一时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心中蓦地生出近似于疼痛的悲伤来。
段小苗高高兴兴地冲着段夏云过去了：“娘！我没有乱跑！”他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篮子，他闻到了红糖米糕的香气，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胥桓一步一步走出村子，他的面孔是冷淡的，眼睛是漠然的。
“小还！”段小苗问道，“你要去哪？”
胥桓顿了顿，声音也是冰寒的：“我要走。”
“你不回来了吗？”段小苗急道。
胥桓没有回答，他从段夏云身侧走了过去。
段小苗越来越急：“小还！小还！你别走！娘带了红糖米糕回来，我把我的那份也给你！”他一边叫着一边去撵胥桓，可他虽心如稚童，身体却已经是一个年迈的老人了。
他追不上胥桓，眼见着胥桓的背影越来越远，又一直得不到回答，就委屈起来：“你答应和我做朋友的！”
胥桓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让人听得一声冷笑：“我不需要朋友。”身形一闪，就消失了。
段小苗茫然地停在原地。
段夏云把他带回去，垂下眼睛慢慢哄道：“回家吧，娘带了红糖米糕回来。”
“可是……可是……”段小苗不情不愿地看着胥桓消失的方向。
没有什么可是。小苗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脸上生满了皱纹与褐斑，胥桓还是年轻的，哪怕同样是白发，也一个干枯颓败，另一个雪亮如银。他们两个，本来就是不匹配的朋友。
胥桓已经恢复了他的记忆，他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不想要他人的温情。
段夏云揭开篮子上的盖布，篮子里，除了刚出锅热腾腾的红糖米糕，还有一罐桂花蜜。

第154章
长梦一场三月,人间翻了几番。
隆冬大雪时，玄清教覆灭得如一枚五色斑斓的水泡。接着天人五衰忽降，凡尘的冰雪落修士满头，怪异频出,黄泉客栈开了又关,却把一颗颗自诩有成的道心撕吧开露出里面依旧的人心来。点苍山的一百零八声道钟汇聚了天下散修,也惊起了他这场早该醒来的长梦。占据人间正统的大殷亡得像一把火卷去了纸上的繁华,虽突兀不似真实，几大诸侯国却已经为接收它余下的东西行动迅速。
当然，梁国是不在其中的。现在的梁王是他那个失踪却侥幸未死的侄儿，看来胥康那个古怪险恶的病，也不是非要抽尽了他的血才能活。
这一番番变故下来,隆冬数九已数尽,到了来年的春色当中。
离开被三面山温柔环抱的小还村,山外也是绿意葱茏。蜂子追着早春的花。
蜜色清,春光共,熬过了苦寒的冬，也该尝些柔软的甜。
似这般冬尽春来，暖风熏人,绿色转浓，化了坚冷的冰,覆了枯乱的枝，便忘了孤井冷。
胥桓顶着一头凄白的发走在初春的人间，像是遗落在上一个寒冷的冬。
绿意盎然的无患木叶在他指间破碎。
桓,也是无患木的意思。但桓指得不是人间凡木,而是传说中的神木。
无患、无患。这是他娘给他起的名字。可是给了他这个祝愿的人,早已尸骨无存。
如今离了涂山窕给他精心编织的戏台,人间几番变故，粗粗看过，也隐约看出背后有人博弈的影。
而他，大约是一个曾经昏昏不知处所，而今已经下完废弃的子，凭谁问他这荒唐可笑的一生？
可他这无知无觉演了一场戏的偶，总要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戏台。
……
一只蝴蝶落在红漆色暗的栏杆上。栏杆是斑驳的，裂着杂乱的痕，老旧的漆皮酥脆地翘起，露出下面发灰的木色。
蝴蝶就停在那翘得最大的一块漆皮上，细细的爪子抓住细细的漆皮边，两只巨大的翅膀悠闲地扇动着——它的翅膀是漂亮的蓝紫色和半透明组成的花纹，在阳光下闪动出绚烂迷离、深浅不一的变幻，翅膀下端拖着丝带一样的长尾，每一次挥舞都像琴弦上灵动的音符。
小笙从箱子里爬出来，他看着蝶翼上的色彩变幻，双眼迷离，越来越痴。
咣当！
铜锣落地，一声惊响。
小笙吓了一个哆嗦，才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向蝴蝶靠近，结果不小心把旁边儿的锣给碰掉了。
外面脚步声匆匆向这边传来，班主哗啦一声打开门，看见不知所措的小笙，惊恼道：“小笙？你偷着跟来的？想挨板子了是吗？！”
“爹……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小笙先是心中发怯，低声嗫喏，但紧接着就理直气壮来，“你之前答应我下次一定带我出来的！所以我才跟过来了！”
班主眼睛一瞪：“你还敢叫板了！想挨打了是不是？！我不是告诉你了，这次不行，下次带你吗？”
小笙嘀咕道：“下次，下次又好说下次了。”
“你说什么？”
小笙嘴巴一闭，不说话了。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戏班里的其他人，便来劝道：“师父，他来都已经跟来了，也不能赶回去，现在骂他也晚了，不如先算了吧，把戏唱好要紧。”
小笙眼巴巴地瞧着他们，眼睛里没有害怕，光剩下期待了。
班主又瞪了他一眼，警告道：“你给我消停点，这次万万不能闹出事来，出事了谁都担不起！”
小笙连连点头，被他爹揪着胳膊拽走了。临走前，他想起之前被吓忘了的蝴蝶，扭头看了一眼。那只美丽的蝴蝶早不见了踪影。
他爹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他，发现他左耳朵听右耳朵出的，一把揪住他耳朵：“你听没听见？！”
小笙忙捂住耳朵：“疼！疼！我听见了，爹，我听见了！我不惹事！”
他爹把他推给旁边的人，然后又匆匆走开忙去了：“你教教他，我得去忙了。”
小笙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耳朵，一边对把他救出来的人半是撒娇地抱怨道：“三师兄，爹今天好凶啊。”
“好好听师父的。”三师兄把他带到后台，指给他个地方让他坐着，又塞了一本画册给他翻，“别出去，也别乱动东西。待会儿开唱了，不要随便乱看。你就待在这儿，等唱完了跟我们一起回去。”
那得多无聊啊……小笙噘着嘴点头答应了。
三师兄训他：“你这次真不该偷偷跟来的。师父答应你下次就是下次。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小笙好奇问道。
“我们戏台都搭上了，你可瞧见有人来准备看戏了？”
小笙摇头。也是，往常戏班在一个地方搭好台子后，早有人过来搭话了。而且，他被他爹拎过来这一路，瞧见周围的景象也不太对——唱戏搭台那得是在周围有人家的宽阔地方，这里却像是一条土路，周围也不见屋舍。那这戏是唱给谁听的？
三师兄警告他：“这次的戏不是唱给人听的，是用来祭神的，祭的是有应公。所以万万不能出事。你别乱来，到时候害了全班子的人。”
小笙果然吓住了，乖乖点头。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祭神的戏和祭神的戏也是有区别的。有的为了祭神唱的大戏就像庙会一样，热热闹闹的，大家都聚集来看，也没什么太多的禁忌，神明不怪。那都是庇护一方的正神。有的却像现在这样，规矩很严，有应公，那是阴神，虽称为“神”，实际上却是鬼。唱这样的戏，必须要小心。
三师兄看吓住他了，又交代几句，然后就离开了。
小笙乖乖坐在后台，既不乱跑也不乱动，只紧紧捏着手上的画册。
台前锣鼓响，扮上相的优伶先高声一呼：“哎！万应庙中有应公，堂前有请啊！”
小笙坐在墩子上，脚没有动，眼睛忍不住往外瞟了一眼。
戏台搭在荒野土路上，正对着万应公庙的正门。
台前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伴随着台上的唱戏声，别有一种诡异在。
小笙心中慌慌，只瞧了一眼，就迅速转回了脑袋。他心中仍有好奇，只好强行让自己低头看起画册，注意力却一直被台上的唱戏声拽着走，怎么都看不进去。
这不是给活人看的戏，这是祭祀给鬼神看的戏。
小笙心里不停念叨着。
希望不会出篓子，希望有应公们满意，希望不会为难班子里的人……
在小笙看着空空荡荡的戏台下方时，一群有应公挤挤挨挨地抻头望着戏台。有摇头晃脑听得入迷的，也有拽着旁边儿人问“唱得啥呀这是？给我讲讲呗？”
旁边儿的有应公搁那遗憾：“可惜没把瓜子儿啥的。”
这边儿的继续锲而不舍地扒拉他：“你下次托梦让他们带把瓜子儿来不就完了？快跟我讲讲唱得啥呀！”
“你听不懂还来占什么位置？去去去！别打扰我听戏！”
“听不懂咋了？听不懂还不让听了？！”
趁着热闹劲儿，有偷偷想要扒到台子上看的——反正凡人也瞧不见他们。结果就惹了众怒，被一群有应公一起薅下来给挂树上了。
点灯法修好了吗你？身上阴气未去，把人吓跑或弄病了，下次不来了怎么办？他们这荒郊僻壤的，无聊得快长蘑菇了，来一回唱戏的容易吗？
被挂树上的那个挣了两下没挣下来，安详地挂在上面不动了——树上视野不错的。
庙门外的有应公快乐看戏，庙门里的有应公苦着脸，想往外张望却又不敢张望。他对面坐着个眉发皆银白如霜雪的客人，得先把这位麻烦的客人招待好喽。
外面细草浓荫，朱栏画灯，咿咿呀呀唱得热闹，里面却幽暗寒凉，独剩下一个个空了的木偶陪着他。有应公欲哭无泪。
这客人是今天突然到访的，生就一副世间罕见的好相貌，人却冷得比他们这些孤魂野鬼更不像活人。
不知这人是个什么来路……不过，知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关系，重点是他打不过人家——他们满庙的有应公们捏一起都打不过人家。
但凭啥只有他得留在这儿招待客人？他也想看戏啊。
悲伤的有应公假装自己不喜欢看戏。
“……然后李先生就离开了。差不多就这些，我知道的都说完了。”有应公道。
这个不请自来的白发客人是冲着曾经一指让他点燃了心焰的李泉先生来的。他对李先生了解得也不多，知道的那点儿东西也没啥隐秘，就算讲得再仔细，一炷香的功夫也就讲完了。
可以了吧可以了吧？他想去看戏啊！他已经死了近百年了，近百年都没有过娱乐生活了！
有应公可怜巴巴地看着胥桓。
胥桓眼睛一抬，霜冷的睫掀出一对孤寒的星。他还什么都没有说，有应公顿时已自觉地开始绞尽脑汁起来：“真的在没有别的了。我当时说，想要跟着他来着。他都没要我，说，等我修好了再说。哦对了！会刻木像的闻老汉和他的一对儿女大锣小鼓，之前是去敦西城投奔吴侯了，不过……不过后来，吴侯没了，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如果您能找到他，说不定能从他们那再知道些李泉先生的事。来庙里之前，他就是跟闻老汉他们一起的。”
“你去吧。”胥桓道。
有应公大喜，一溜烟飘出去。外边儿才唱了个开头，他还来得及看呢！
庙内无窗，昏昏暝暝，胥桓坐在暗影里。庙外的戏一句接一句地传进来，由不得人入不入耳听。
“……
“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孤船。
“……”
戏台后，小笙捏着画册发呆。这是他大师兄唱的，戏他是熟的，但还没经历到能听得懂这戏词的年岁，只是觉得他大师兄唱得比以前更哀了。
入耳不入心，脑子里就在胡思乱想。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模模糊糊地知道去年年景不好，大师兄去年离了班子一趟，说是要回家乡看看，回来后人瘦了很多，再也不提家里的事了。
小笙又胡乱翻了两页画册，眼角忽然瞥见什么东西。他下意识抬头往那边儿一看。
蝴蝶！
是那只漂亮得惊人的，他以前从未见过的蝴蝶！
小笙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脑袋转过去，眼睛紧紧盯着蝴蝶。它落在箱子上，身上正披着一缕从挡板缝隙里照进来的光，翅膀上迷离闪烁如梦似幻。这可比他翻过不知道多少遍的画册好看多了！
小笙还记得自己不能乱跑乱动，他屁股坐在墩子上，脚转了个圈，面向蝴蝶，身子向前倾，脖子探长，双目越来越痴迷……
……
“……回首繁华似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台上已唱到了另一出，三师兄唱的是旦，水袖才扬起来，后面的戏词一下卡在嗓子里，变成一声怪异的长调，修饰妩媚的眼睛也瞬间瞪了个铜铃大。
小笙！他怎么跑戏台上了？！
小笙不知怎么上来的，呆木木地站在他水袖底下。他三师兄口唱的戏停了，洁白的水袖却还在往下落，兜头盖了……水袖从他身上穿过去了！
洁白的水袖飘飘荡荡落了地，他三师兄的脸也彻底白了，从涂的满脸的妆粉下都透出惨白来。
乐声也都跟着停了。班主急慌慌地冲上台来，脸色瞧着还镇定，却不停地渗出汗珠，密密麻麻的从脸上淌下来。他手上捧着一个香炉，点燃后放在地上，直接在戏台上冲着台底下跪下了。
“小儿无知，冒犯了诸位……”
上边戏班的人都以为是小笙不知怎么得罪了有应公，下边儿的有应公们也在议论纷纷：“怎么了这是？”
“瞧着好像是那小孩儿生魂离体了。”
“你干的？”
“你放屁！跟我有啥关系！我不一直在这儿听戏吗？”
“谁干的？别闹了！大伙儿还等着听戏呢！”
“不是我呀！”
“也不是我呀！”
……
他们都各自相熟已久，很快确定了确实不是自己等人下的手。
那就是有外人做的此事了？
“谁干的？！”
诸多有应公纷纷撸起袖子准备群殴。
自他们学会了明灯法，把这附近的孤魂野鬼纷纷归顺到自己这边儿后，这方圆十里地就没有他们的对手了。这哪冒出来一个敢在他们地盘儿撒野的？还赶在正结尾的时候闹出来！卡人结局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先把人小孩儿生魂送回去，不然一会儿该出事了。”
“对对！”
就这一会儿，台上班主的头都快磕肿了，忽觉身边一冷，飘忽的说话声紧贴在他耳根响起：“不是我们做的。这事儿我们给你解决了，你们留下来再多给我们唱两天。”
“好、好……”班主连连答应，感觉那股阴冷离开了自己身边，才抬起头，茫茫看着台下。他视野里好像有一层灰蒙蒙的雾，似有绰绰人影，流水一样分散开来——还有一个好像是从树上下来的。
他们本来肉眼凡胎，看不见离体的生魂，也看不见鬼神，但这一场唱的是阴戏，戏台周围阴气最重。他们这些会唱祭神戏的，也多多少少会些民间的护身把戏，只要不犯忌讳，一般也不会出事，不怕阴气袭身。但在这样的环境里，就容易看见些什么，偶尔在台上瞧见了空荡荡的台下似有人聚，只当没看见，继续唱下去就行。习惯了，也就不再怕了。
他却是头一次，被台上给吓着了。
缓了一会儿，班主哑着嗓子对旁边的三徒弟道：“云停……扶我一把。”
小笙的生魂站在戏台上也不老实，晃晃悠悠地抬脚往前走，都快掉下戏台了。他们也拦不住。
就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靠近到小笙身前，亮起一圈朦胧柔和的光来，这光好像吸引了小笙的注意力。
那影子见小笙停了下来，就慢慢往旁边走，把小笙引到后面去。
等下了戏台，他们就瞧不清那个影子和小笙的生魂了，只隐约有点感觉。走到后台，正看见小笙倒在坐墩旁，手边儿还散着一本画册。
班主被三徒弟云停扶着急急忙忙赶过去，手往小笙鼻子下面和手腕上分别一搭。
还好，人还活着，就是体温有点低，呼吸和脉也有点弱。
班主瞧向模糊感觉有应公和小笙生魂在的地方，一脸的希冀祈求，推开云停扶着自己的手，深深拜下去。
这边儿有应公把小笙的生魂引到他肉身旁。他是庙里诸有应公中点灯法修得最好的一个。他们这帮鬼修，被人当做鬼神来拜，实际上大多还是阴气不能自控的阴魂。小笙离体的是生魂，又是个小娃娃，跟他们接触多了，难免要病上一病。用明灯法来引他更好些。
小笙的生魂状态不太对，寻常人生魂离体时，固然会显得脑子不太好使，却也可以沟通。但他在试图与小笙的生魂对话时，小笙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只能以心焰的光芒把小笙引过来。
此时见到了自己的肉身，小笙的生魂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本能就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但躺下之后，却又直直地起来了。他的身体和魂魄还是分开的。小笙终于急了起来，反反复复地躺了又起，却怎么都回不去。
有应公也迷惑起来，他手上缠着心灯的光，对着小笙的魂魄一推，强行把他往身体里栓。可是他一松开手，小笙的生魂还是离体的。
那边儿班主和其他人都还满脸希冀地看着呢。
压力很大。
有应公愁眉苦脸。这情况不对啊。
自从梁国的那些邪修都被玄清教灭了个干净、玄清教自己也被灭了后，他们这座万应公庙就被附近的居民们挖掘了出来，有各种非常人所能解决的事情都会来找他们。他处理生魂离体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一般推回去就好了呀。生魂和自己的肉身自有联系，怎么会回不去呢？
说起来，小笙的生魂离体也很诡异。他们这一群有应公可全都聚在戏台前看戏呢，戏台后好端端的小孩儿怎么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事了呢？
见他这会儿瞧见自己的肉身，生魂神智似有清醒，有应公拉住他问道：“别忙了，小孩儿，我问问你，你是怎么生魂离体的？”
小笙都快急哭了。他这会儿已经慢慢想起来自己是被有应公带回来的，不太怕他，带着哭腔道：“我……我不知道啊……我就坐在这里，我没有乱跑，我、我看见了一只蝴蝶，然后就、就不知道了……”
蝴蝶？
“什么蝴蝶？”有应公问道。
“很漂亮的……”小笙抽抽噎噎形容着自己看到的蝴蝶。
有应公一边儿发愁一边儿把得到的消息传给其他有应公们，可这算个什么线索啊？
现在入春了，到处都有蝴蝶。小笙就会形容个模样，可那蝴蝶要是个什么修士炼制的法器，那不想炼成啥样儿都行吗？
好在有心焰在，小笙的生魂多离体一会儿也没事儿。但这不是有没有事儿的问题，他们一群有应公，被别人在眼皮子底下作了妖，事后还拿人家没办法，这事儿他丢面儿啊！
如果小笙的生魂回不去是与他生魂离体的原因有关……那就只能等了。其他有应公们都撸袖子去找那个敢在他们地盘儿搞事的家伙去了，等他们抓到是谁打扰他们看戏，也就能问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可怜班主和其他人啥都看不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守着小笙呼吸微弱的身体在那儿心焦，不敢催不敢问，只好搬出东西来拼命对他上供。
有应公：……
怪可怜的。
他也有点馋。可他们之前答应人家把事情给人解决了，现在别说找着元凶，连给人小孩儿的生魂送回去都做不到，哪还好意思吃供品？
好气啊！
出去找麻烦的有应公们一个接一个回来，却一个找着线索的都没有。
“你说你们能干点儿啥？！”留在这的有应公气道。
其他人不服气地跟他吵起来：“你在这儿呆得清闲，你干啥了？”
吵归吵，吵完了还得继续犯愁。
“这小孩儿可咋办呀？”
小笙呆呆地站在一群有应公里，虽然心里发急，但是瞧着有应公们七嘴八舌吵来吵去的模样，觉得他们似乎也不太可怕。
“要不……他回不去就回不去吧，跟我们一起当鬼。有咱们这一群照应着他，总不会让他吃亏。”一个有应公说道。
小笙打了个寒颤。不不不，还是很可怕的！
“去你的吧！好好儿的小孩儿给弄成鬼了，换你你乐意啊？”
“什么馊主意！”
其他有应公七嘴八舌地又把他给骂了回去。
可是他们还有啥别的办法吗？
可怜这群修习明灯法的有应公地处偏远，与外界沟通甚少，根本不知道炎君“丹耀融光彻明真君”的名号，也不知道明灯教有个可以互相沟通的明灯台。
后台忽然出现个人影。有应公们被吓了一跳，险些出手，被之前留下的那个有应公眼疾手快地给拦住了：“您怎么来了呀？”
胥桓站在小笙身前，没去管乱哄哄的有应公们，也没去管被吓了一跳的戏班子。小笙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白发男人，脑子里不着调地蹦出来一个念头——这人长得真好看，他爹一定会觉得这是个成角儿的好材料。
那双清寒的眉目，落在哪里，哪里就仿佛下了一场大雪。
他爹要是知道他这时候脑子里还这么不着调大概只会想揍死他。
胥桓伸手穿进小笙生魂的心口一掏，不知捉出了什么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对着他一推。
小笙呆愣愣地往后一倒，只觉得自己像坠下了无底的悬崖，掉啊掉啊的，终于坠底时猛然一惊！
“醒了醒了！”他爹抱着他，嚎啕大哭起来。抱着他的手臂把他勒得生疼，却一直在发抖。
再看后台，那个突然出现的白发男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万应公庙里，胥桓掌心向上，手指虚笼，像是在看着什么。
了了心事的有应公好奇凑过来，问道：“您从他生魂里掏出了什么呀？”
他们就算再傻，也能看得出来，小笙就是因为生魂里有了个不知什么的东西，所以才回不去身体里的。
他从胥桓指缝间张望，隐隐看到一片如梦似幻的鳞粉流动不休，像是想要离开，却怎么都脱不出胥桓的掌心。那鳞粉又凝聚成一只蹁跹美丽的蝴蝶，冲着胥桓的掌心而落，像是想要钻进去，却也无能为力。
“这是个什么鬼东西？！”有应公虽然不知道这是个啥，但猜也能猜到，被这东西钻进身体里绝对没好事！
一想到自己之前和小笙的生魂挨得那么近，他就头皮发麻。
“您帮我瞧瞧，帮我瞧瞧我身体里有没有这玩意呗。”他对着胥桓讨好地笑道。
“你没事。”胥桓道，他仍然显得很冷淡，并没有解释那蝴蝶是什么东西，反问道，“你们这里一直香火鼎盛？”
普通的孤魂野鬼庙不会有人专门请戏班子来唱戏，有得供奉就不错了。
“也不是，以前我们这儿都快荒了，只有行脚的人路过进来休息时，会供上一点儿东西。好香火哪轮得上我们呐。后来不是那些……都没了吗？之后玄清教也没了，附近的人就把我们给挖出来了。”有应公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也是因为他们后来都学了点灯法，不似别的孤魂野鬼庙那么阴气深重，他们的神智也更清明些，对凡人来说更好沟通。
这解释听上去挺合理的，胥桓却反问道：“神庭呢？”
他声音像一瓢才化开的雪水，兜头淋了有应公一身，叫他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思维也清明起来。
是啊，神庭呢？
梁国现在依附于神庭，早有神庭的神明来到了梁国当中，开始接手庇护这里。那可是正神，不像梁国之前经历的那些歪门邪修们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也不像他们这些孤魂野鬼只会两手粗浅的法术，顶不了大用。可这些梁国的百姓们，为什么不去祭祀神庭的正神，反而花费许多，来专门请戏班祭祀他们这些孤魂野鬼呢？
有应公犹犹豫豫道：“可能是……他们不信任神庭？”
这解释听起来很像是在强行找理由，甚至有点可笑，但有应公却是认真的。
他皱着眉，认真回想道：“最近那些来祈求的人……我好像是从他们的香火中，听见他们的心念……”
很模糊的，对神庭的负面情绪。猜疑、防备、不安……
其他有应公也纷纷道：“我也感觉到了。”“是这样儿。”“可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
胥桓看着手中的蝶。
在它蝶翼上变幻莫测的美丽花纹中，他看见了无数哀嚎的灵魂影子。
它不是生灵，也不是死物。这是，蛊。
在当初拿到涂山窕的判罪卷时，他在上面看到其中有一条炼梦兽为蛊。可是在他之后巡查于梁国的时候，却并没有看到他们在炼制梦蛊，只余下一点相关的痕迹。或许，并不是玄清教在炼制梦蛊，玄清教只是参与了炼制梦蛊。有另外一个势力在做这件事，而他们在玄清教的覆灭中保存了下来。
而今看来，这个集无数梦境异兽为一身的“梦蛊”，似乎已经炼成了。
胥桓手中这只，只是那只梦蛊蝶翼上的一点鳞粉。
这只集无数天生梦境神通的异兽于一身的蛊，不知有着何样的能力，也不知他背后的人，想要用他来做什么。
胥桓手掌骤然收紧，将梦蛊鳞粉彻底磨灭。这东西第一次现世，诞生也诡异。他不可能把它冒险留在身边。
戏班的人修整过后，平复了心神，开始履行自己之前答应的事，接着之前的戏继续唱了下去。
诸多有应公们又快快乐乐地聚在下面听戏，挂树上的那个自己又爬了上去，这视野多好呐，比自己飞省事儿。
等到日暮黄昏，戏班的人已经离开了，他们带着随身行李去附近的村落借住，戏台子没有拆，他们答应了有应公们要连唱三天。
没了戏看，有应公们也就都回到庙里。这群不太着调的家伙原本挺兴奋地准备聊刚刚听的戏、聊接下来的两天，有的甚至还准备唱上两句，结果回到庙里后，不由齐齐噤了声。
庙里还坐着一位呐。
他们之前太高兴了，忘了庙里还留着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小笙生魂离体的事还是人家给解决的呢。
可这位客人像冰窟一样，谁也不乐意凑上去。最后还是之前那个有应公被推搡着凑过去，不尴不尬地对着胥桓“嘿嘿、嘿嘿”地傻笑。
胥桓没搭理他，等到明月高升、繁星密布之时，有应公眨了一下眼睛，一晃神，面前的人就不见了。他呆了一呆，呢喃道：“这、这就走了？”
可他既然没有别的什么事，为什么还要等到天黑呢？
暗夜笼罩时，众生入梦。
云妨月不明，胥桓独自站在蒙了一层毛光的月下。他已入过附近生灵的梦，在他们的梦中，都有一只蝶影。那蝶影在他们最深层的梦境中，掀动起一片又一片不安的波澜——针对神庭的波澜。
凡尘众生不休神识，心念细微繁多，常常连自己的念头都抓不住。这蝶影在梦境当中予以他们对神庭的不安印象，他们醒来时，不记得曾经做过这样的梦，却记住了对神庭不安的感觉，只以为这是自己的念头。这些负面的心念在他们心中生长、发酵，直到汇聚成了怨，便被那鳞粉所化的蝶汲走。
表面上看，那些鳞粉似乎只有这样一个作用。至于小笙为什么会生魂离体……那是蛊，不是正经修行获得梦境力量的修士，是强行吞噬了无数同修异兽的怪物，无论外表看上去多么美丽迷人，内里都必然凝聚有无数怨煞。蛊本身的自控就不强，在阴气正盛的环境里，把阳气不足的小儿生魂冲出体外也正常。
胥桓手上拿着一块铁石，双目中蕴藏着某种令人心惊肉跳的东西。他冰白的手指一抹，便抹出来一片叶片似的薄刃。
幕后的大人物们要对招落子，乐意拿谁博弈便自取了去。
卑弱众生，连思想心念都不是自己的。
薄刃倒映着他眉发皆白的脸，反射出的光幽寒蜇人。
但见眉头鬓上冬，当惊觉，那潺潺不冻的小还河，不过是一场早该醒的梦。
春是人世间的假幻象。

第155章
季春之月,生气方盛，阳气发泄。桐始华，虹始见，萍始生。鸣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
闵地多梧桐,郊野桐林下,采花女嬉笑隐隐,藏在一片层叠可爱的绿意中，天真而无忧。
这里是炎君庇护的地方。
闵地有二宝：火壤、桐花。
桐花是闵地梧桐六月所开之花，越靠近腹地的梧桐越好。佩之可以辟瘴，服之可以解毒，虫蛇不侵,邪祟不近——当然,这是只有炎君圣所当中的桐花才有的效果,圣所之外的桐花,虽也有些效果,但远不及此中桐花。
除了此用之外，还可以取花上白毳，以此织布,洁白不污，名为桐华布。上好的桐华布水火不侵,能避风寒。纵然只着一层桐花布衣，在严冬大雪之中，也不会觉得寒冷。
火壤是闵地的土壤。闵地的土壤多为赤黑之色,松软柔细,其上作物健壮饱满。火壤之中似蕴火力,使植物不惧严冬酷寒,每年可以多种一茬。据闻在炎君圣所当中，若是赤脚踩在松软的黑色土壤上面，会有点点赤红的火星迸溅出来，暖烫却不会烧伤生灵。
据闻……
在闵地无数传闻当中的炎君圣所，正位于闵地中央。那里有一片极广袤的梧桐林。
这一片梧桐林与世上所有的梧桐都不一样——沿着它们的树皮纹路与叶脉，生有丝丝缕缕的暗红色。越往里去，梧桐便越高大，这些红也便越多越艳。等到了梧桐林中央，则成了一片高大茂盛的火树，最中心的那一颗树身宽阔似墙、高起冲霄，片片树叶艳烈如火，庄严雄浑地立在闵国的大地上。
炎君坐在梧桐一条粗壮的枝桠上，一条枝桠就像一条宽阔的路。
他的手贴在树干上。化芒就沉睡在梧桐之中。
十二万年前的大劫之中，化芒为保存下炎君，虽受重创却仍将余力交付与他，致使自身沉眠至今。他的状况比白帝要严重得多。白帝虽然也一直在金雷池中未出，但那是自主有意识地休养，他可以将自身之力借予神庭诸神使用，也可以从定中分神降下阻拦殷天子。化芒的沉睡，却是不得不。最近化芒终于有了将醒的迹象，然而却始终差着一筹。
这一筹，也许又是不知多少岁月。
长阳给了他一点思路。
化芒的道蕴生机，绵延不断生息不绝。长阳的道有阳和之气，其气上升生机勃发。在化芒的道上，长阳的确会比他更敏锐。
“水滴虽可穿石，却未必要始终如此。而今之阻只剩半指薄壁，可以积力，以浩荡之势冲开阻塞。谷雨之时，阳升阴降，交汇而落生机之雨，雨落大地，土膏脉动，化芒。”长阳对他说道，“这是一年当中，天地之气最宜化芒之力的时候。”
若在这段时间里，蓄养力量，等到谷雨之时，借天地之宜，或可使化芒复苏。
但这要炎君在这段时间里专于此事。
炎君不是不明白这个办法，只是，在过去的十二万年里，一方面化芒还未复苏到这个程度，另一方面，他没有那个时间。浑沌如隐于沙下的毒蝎，世诸天神，唯有他一个完好无损，他需镇守凡世。
“现在白帝已经醒来，太阴早有准备，我亦在。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长阳对他笑。
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只有炎君独当于前的时候了。现在，他曾经的朋友正在接连归来。
炎君抚着梧桐木的枝干，眉头却在收紧。
化芒自然是越早复苏越好，只是，长阳……
他心中还是有着不安。他想起长阳和太阴打的哑谜。
长阳与太阴，这两个一个通因果，一个晓命理，是诸天神当中最善筹谋的。
太阴是从十二万年前的大劫之后开始布局，之后她说长阳已死、封印太阳星、以大天尊之名建立神庭、自身退守太阴星，等待一个时机。长阳呢？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呢？他知道多少东西？又为何选择隐瞒？
炎君赤金的目合上。
难记岁月前，他第一次化此身相，于太阳星中，拉着长阳同他比斗。那时他觉察到了人的心欲无边，朦胧间有所感受，却又说不清道不明，所以拉着长阳助他完善思索。
曾经他是最早一个隐约对众生心念力量有所好奇的天神。
那时没有谁将之看得有多重要，连他自己也没有太当回事。
云章师说心念只困于心，众生心念终不过困扰自己的修行。
长阳同样认为，有因果在，纵心欲无边，亦乱不了世间。
但事后他想要长阳忘了他是怎么得来那一堆竹木仓的时候，长阳要他答应一件事。
“我想要你起一个名号。”长阳对他笑道。
“这个简单！”他痛痛快快应下了，“你想要我起什么名号？”
“丹耀融光彻明真君。”
那时，世间因果还未乱。
……
梧桐木上，炎君身相端严无瑕，身色赤黑赤发金眸。
眼下这双赤金的目已经合上。
化身倏忽散去，炎君的意志已彻底汇聚于襄助化芒之事上。
无论长阳从什么时候开始筹谋、无论他对之后的事是不是早已预料、无论他有着什么样的计划，他总归是信他的，信他这相识了无数岁月的朋友。
……
大青山首，神明指间执着一支笔。
笔身莹白如骨，笔毫漆黑如墨。每一根笔毫都牵着一个众生因果，每一滴墨色都凝着一团哀苦怨恨，这是对世间因未得果的怨恨。
久远以前，在长阳最初觉察到世间有异的时候，诸天神也并非一开始就认定此事无关紧要、不需在意。
长阳很少有突如其来的感悟，不似炎君那样经常折腾个没完没了。因此，在长阳突然如此认真的时候，世诸天神亦陪他研究了许久，只是最后没有结果罢了。
“心欲无边，皆为虚相。”水相同他道，“心欲虽广，心念却无常，彼无常定，便如水泡，吹得再大，也只一戳便破。”
“因果虽乱，却不影响终点。”白帝同他道，“修行之终，将不沾因果。其现在于轮回之中，因果有乱，便如路上多了些许荆棘，虽有艰险，但修行之终达到不染因果之境地，前路荆棘，终将摆脱。又如何能够影响道的根本？”
水相是司掌风与水之力的天神，风水为表，实为变化无常之道。水相行为川后，定为归泽，升为流风，落为降凝。她见众生心欲执念，如梦幻泡影，实不须在意。
白帝是司掌金与雷之力的天神，金雷为表，实为刚猛最定之道。白帝是无常中的恒常。他观解脱之道，终将不染因果，前路尘埃，何须执着？
错矣。
若因果空了，心欲执念便不空了。
长阳执笔，笔尖墨色浓重欲滴。
……
九重天上有神庭。
一重云海一重天，第九重云海之中，有雷霆滚滚，穿梭云间，威势浩荡。云海成紫金之色，雷光隐现，威严庄重。
所谓金雷池，第九重云海，尽为雷池。
第九重云海之上，向来无人可以踏足，但今日，这里却来了一个衣袍暗青的身影。
“白帝。”李泉落在金雷云海之上。
神庭之基，就在第九重云海当中。这里不需守卫，因为那半座地府，就隐在此中——这白帝之道所显化的金雷云海当中。
“长阳。”白帝已经复苏，他的意志自云海当中传出，“为何来此？”
“浑沌要地府，他知你在神庭，动手之时必有准备。”李泉盘膝坐在云海上。他来是一重保障。
浑沌要对神庭动手，他几乎没有掩饰，或者说，他也不必去掩饰。他们为敌甚久，互相早有了解。
人世间，神庭香火鼎盛。一座座庙宇当中，众生心念随袅袅青烟上达至天。
沿着诸般心念看去，便见一个个众生。
或在庙宇华堂中闭目叩拜、或在自家供桌下虔心祈愿、或在山野石龛前合掌祝祷……
有为他人求、有为自己求；有因畏惧求、有因爱恋求；有以慈悯求……
有以怨煞而求。
“药神娘娘啊……”男子跪在提篮女神像前，摇摇欲坠，“求您……求您救救、救救我爷爷……”
望月隐在神像中，为难地看着他。
这是周氏医馆的周小大夫，他们家在水固镇世代行医，与供奉她的云家药铺也很熟悉。只是……在这劫中，他们的运气实在不太好。
周氏医馆所供奉的那位鬼神……在之前大劫猛烈的时候，不幸道消转世。
望月与他们相熟，此后一直分神看顾着周氏。只是，她自己修持有限，朔月修为也弱，大劫艰难，她们得先看顾着世代供奉自己的云家，能分出来的精力就少了。
前几日，有一个附近村里的人，连夜赶到镇里，求大夫救命。当时周家几个大夫不巧都出诊去了，就剩下周老先生。老大夫年岁已高，但见来人哀切苦痛，心中不忍，就随他一起去出诊了。
按理说，是不应该出什么问题的。这里是卢国，有神庭相护，地神常派护法神在四周巡查，以防怪异与恶妖杀伤辖域之内的众生。
周老大夫也是稳重的人，身上带了地神的护符与望月的药囊。
可世事就是如此不巧。那一天，浩日与阴云忽然明暗聚散，世间怪异骤灭又骤诞。周老大夫和那个求医的人，就那么不巧地撞上了一个突然转化的怪异。
幸有护符在，两人都扛到了护法神前来救援。那个求医的人年轻健壮，养一养伤也就好了，可周老大夫虽然平日保养得当，行举自如瞧着健健康康的，却实是一个已经快八十岁的老人了。老大夫回来后就一病不起。
望月为他施神术诊治过了，可是……老大夫不只是病的问题。他的寿快尽了。
这是有定的命数，望月治得了病，但治不了命。
最后云苓把人给劝走了，小周大夫失魂落魄的模样，云苓看着担心，叫了一个伙计跟上，把人好好送回去。
周家世代行医，以医术医德传家，体贴病人，能以便宜易得的药来治病，从不推给人昂贵难寻的。周老大夫一辈子救人无数，却遇到了这样的事……
“晚上我去看看吧。”朔月悄声道。周家一片愁云，压得整个家都气息晦暗。她虽做不了什么，却可入梦，让周老大夫睡梦无忧，顺便……也让周家其他人在梦中纾解几分压抑的情绪。
望月点头，忍不住叹了一声。
小周大夫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都没注意到云家药铺的伙计一直跟在后面。伙计眼看着他被家里人接到后，才准备转身回去。周家人对他道谢，伙计摆了摆手，没忍住劝了一句“看开些”。
看开些。
话是如此说，可这事轮到谁身上，能看得开呢？
伙计一叹，没忍住对着路上的石子狠狠一踢。
这糟心的世道！
周老大夫的房间里，老人家正倚在榻上闭着眼睛歇神，听见小周大夫进来的声音，才睁了眼睛。
他的伤病已经治好了，但自此后，精神头就短了，一日比一日的疲倦。
小周大夫在外面缓了许久才走进来的，就是怕脸色不好看给他爷爷添心事，可是进来后，忍不住又红了眼圈。
在出这场事之前，周老大夫健康得像最多五十来岁的人一样，他还能踢毽子呢！可是现在……现在……
周老大夫瞧着他，苍老的声音柔和温暖道：“怎么啦？”
小周大夫咬着嘴唇，想强笑说几句宽心的话，却觉得嗓子紧得厉害，一出口就是颤音，忙强行将后面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情况不太好是吗？”周老大夫平和道，苍老的手摸了摸小周大夫的脸，“你还记不记得两个多月前诊治的那个老丈？”
小周大夫握住他的手，勉强点了点头。那老丈来求医，但他没能治好，后来老丈情况恶化得太厉害，就……在他们医馆里走了。
“还记不记得我当时对你说的话？”周老大夫道。
小周大夫又点了点头。当时爷爷对他说，这不是他的错，哪怕换上自己，也治不好那个老丈。
“这世间最顶尖的医术，也医不了老。”周老大夫慢慢摸着他的头，“咱们当大夫的，见惯了死生。我教你不能因为习惯了，就把人命看轻，但也不能因为看得太重，把自己压垮了。你要看开些，我都这个年纪啦，活得很足够了。”
小周大夫勉力压下哽咽，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来请我的那个病人呢？治好了吗？”周老大夫问道。他问的是家里有急症，连夜来请大夫，结果和他一起撞到怪异的那家人。
“爹去看了，不难治，就是病发得急，已经给救回来了，后续调养调养就好。那边儿缺一味药，刚让人回来取。”小周大夫压着嗓子说道。
“那就好……”周老大夫很欢喜地笑了一下。他精神头不济，眼皮说着话就开始往下耷拉，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小周大夫悄悄退出来，眼泪没有声地滑了下来。
他知道，爷爷快死了。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神明说是寿尽，爷爷要他看开。
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爷爷一辈子救人无数，不顾身体年迈，为了救人出门，却遭遇了这样的事。
为什么啊！
……
夜色沉凝，寒露凄凄。人沉在梦里，梦里也是凄寒的夜。
小周大夫一时梦见医馆，这天偏巧，医馆里的大夫都不在，只剩下他和爷爷。天色渐晚，他刚医馆的门合上，准备落锁，就见一个人急匆匆地赶过来，焦灼苦求，说家里人突然生病，已是起不来了，求大夫随他上门去看诊。
小周大夫便答应了，他把爷爷安安稳稳地送回后院，听着爷爷的叮嘱，戴好护符和医药箱，提着灯笼跟人一起赶夜路出诊。
路很模糊，左右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路”的感觉。他和这个人走着走着，越来越不安。忽然，一个可怕的怪物蹦出来要吃了他们！
这怪物……这怪物……他怎么看不清呢？
他从来就没见过这个怪物！
见到怪物的不是他，是他爷爷。出诊的不是他，是他爷爷。
那天他也不在医馆里，在医馆里的，只有他爷爷。
小周大夫胸中突然生出怆然来。
为什么啊？他爷爷分明是为了救人、是出于善心，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事？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梦境忽转。
和求医的汉子一起面对怪物的不是他，已然变成了周老大夫。
那怪物刚刚出现，恰有路过的护法神出现，将怪物打死，把周老大夫和汉子都安然无恙地救下来了。
可是小周大夫梦中才觉松气，心中又有更大的悲痛涌了上来，冲得梦境又一转。那护法神分明没有赶来得及时，他爷爷和那汉子都险些死去……
一转又一转。
随着小周大夫的企盼，梦境不断寻找着可以让爷爷无恙的变化。
一个变化皆一个变化的破碎，最终定格在他从药神娘娘那里得来的噩耗上。
为什么善心得不来善果？为什么护法神不能赶来得更快一点？为什么药神娘娘没办法让爷爷彻底恢复？为什么世间要出现那样的怪物？为什么神庭到现在都未能清理干净它们？为什么神庭给他爷爷安排的命数，得不来一个安宁的晚年？
悲苦生怨。
凡尘众生，一弹指间三十二亿百千念，善念恶念生灭不定流转不休。小周大夫心神震动悲痛失望下的一念险恶，被这梦境引导，迅猛地胀大起来。
朔月躲在他梦境的一角里，脸色煞白。
她看见在小周大夫被梦境引导而生的嗔恨怨煞上，趴着一只如虚似幻的蝶。
那蝴蝶伸着长长的口器，吸食着愈发浓重的怨煞，梦幻般美丽的翅膀之上，隐现着一个个梦境异兽狰狞的影。
这是蛊。
朔月瑟瑟隐藏着自己，她曾得到过食梦貘留下的信息，猜得到这蝴蝶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看见蝴蝶悠然扇动翅膀，便在小周大夫的梦境里掀起一个又一个变化，撩动着那一点怨念风卷燎原，转变成针对神庭的怨愤。可她并不敢去阻止。
蝴蝶的气息对每一个擅长梦境术法的修士都带有可怖的压制，朔月只是与蝴蝶同处于一个梦境当中，就仿佛被装进了一个蛊罐里。而蛊罐里的另一方，是一个已经吞噬了无数梦境异兽的蛊王……
过了不知多久，直到一声鸡鸣透进梦里，夜色尽人将醒的时候，那只吸饱了怨煞的蝴蝶才满足地收起口气，崩散成一片梦幻的鳞粉，飘忽离开梦境，不知何处去了。
朔月惨白着脸离开小周大夫将醒的梦境，匆匆向地神庙赶去。
幸好，幸好这只是一点梦蛊的鳞粉……如果是那只梦蛊亲至，她只怕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
梦蛊的鳞粉携着小周大夫的怨煞，循冥冥当中的联系，倏忽来到了另一个与世不同的境地——浑沌的境地。
这是一方内蕴于浑沌之道中的小世界，并不完善，介乎于世界与境地之间。那些化身怪异、堕入黑暗的真灵，尽在此中，处于一种生灭不定的状态。
世界之中，有一棵巨大、狰狞，却又十分美丽的树，它的根盘踞了整个世界，又或者说，它的根就是此中的大地。那些真灵就在它的根系上，拼尽一切地争斗、向上爬。而失败者的血肉，就化作了树的养分，供给给上层的枝条。等到吮吸尽了败者的一切，那真灵就落到树根的最底部，从不甘、怨愤、贪求、争胜的心中，生出这些心念的力量来，然后再借着这些心念的力量，重新向上攀爬。
在树身上，则又分出一根一根的枝条，每根枝条上都生着大小不一的叶，每片叶都是一个平台，每个平台上，都被一个存在占据，他们从叶上吮吸树汁，那是根系从下层汲取来的养分。而那些被充作养料的真灵，它们的目的就是向上，爬到叶上，也去做那吮吸树汁的存在。
在其中一片叶上，停着一只美丽的蝶。每一次翅膀的扇动，都落下无数鳞粉。
叶片在根系地面上透下阴影，这些鳞粉就落到阴影当中，催化着在这片阴影里的真灵愈加贪求、怨戾、嗔恨、疯癫……然后在这些执念的影响下，生出更多的力量。
这些都是他的养分。
每一片叶的阴影所笼之地，都是叶片之主的领地。
人世间一个昼夜过去，又有无数鳞粉飘忽出现在了这一方世界，它们轻盈地飞向蝴蝶，像一场笼罩了世界的倒飞之雪，迷离梦幻的美景间，它们所携带的怨煞亦从涓滴细流汇聚成海，最终，落到了这停于叶上的蝴蝶身上。
这只蝶是如此的美丽，那由无数血肉供养起的翅膀妖异而绚烂，每一次扇动都闪烁在虚实之间。凝结了怨煞的鳞粉落在蝶翼上，汇聚成愈发浓艳的花纹。诡丽似滴入水中沉落、扩散、纠缠的血与墨。
蝴蝶的气息迅速膨胀起来，以狂暴之势提升席卷。他足开始震动，头上触须颤如疯癫。一个个梦境异兽的花纹在蝶翼上隐现，像在地狱血海里挣扎不休，这超过了它承载的怨煞快要使他癫狂。
但紧接着，他足下那片莹润剔透的叶上光华流转，将这些汇聚于他身上的怨煞又给汲走了。
蝴蝶又平静了下来。
此境之主已经取走了他要的东西。
众生皆贪。
求而不得，更生怨恨。
对于有些人来说，那一炷炷燃在炉中的香、一碟碟摆在案上的供、一个个叩在神像前的头，都是明码标价的。
愿未足，便愤；遭灾苦，便怨。
神庭在世间积累了多少功德信仰，就在世间积累了多少怨愤不平。
而今，这磅礴的、由与神庭结缘众生而生的、针对神庭的怨愤，成了浑沌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汇聚起无边怨煞，目光幽幽落到九天之上。
凡尘众生的心念，自然伤不到高高在上的天神。
天神天神、天生神圣。夏虫永远见不到冬雪，卑弱凡尘也永远也触不及他们的一片衣角。纵怨煞如海，不过镜中狂澜，如何能伤到镜外之人？
可是啊，若是那飘在天上的神明自己走下来了呢？
太阴本不惧于众生怨煞，可她建立了神庭。
当她以大天尊之名与众生结缘、为之梳理命气后，受得神庭功德，便也需承众生怨愤。
一如曾经的长阳。

第156章
人世香火渺渺上升,淡青的烟气已在风里浮散，祈愿的心念却升到了天顶，升到了另一重境地当中——九重天。
在九重天云底金辉照耀着世间香火。每一日、每一刻，世间都有无数香火向着神庭汇聚而来,在神庭的功德金辉照耀之下,经受洗炼,剥去其中的险恶凶孽,剩下的才能进入神庭。众生祈愿心念，皆一一记录于神庭玉册当中，在他们的命理之中，荡起大大小小的波澜，影响着他们今世与后世的命数。
巡守神将于最底层的一重天上值守,双目炯炯有神,监察着神庭的入口。
他的目光忽然一凝。
在功德金辉的照耀下,云底香火之中现出丝丝缕缕的暗影。那是……几乎要结成孽气的怨煞！
巡守神将手中兵器一顿,警钟霎时鸣遍九天。就在这鸣警钟的一霎时,原本丝丝缕缕的怨煞已经结成了大片大片的阴云。它们与香火掺在一起，神庭的功德金辉格外难以对治。
这是针对神庭的怨煞！
顾不得其他，巡守神将兵刃一卷,搅得金云翻滚、光辉大盛，神庭本身,亦是一座不可思议的法宝，因巡守神将所受神庭印记当中的职权，他可以操纵此宝部分威能。道道金辉如利剑,在阴云当中破开一个个窟窿,再一搅,正要将怨煞搅散,巡守神将却脸色骇然大变。
在这一团团韧如蛛丝的怨煞中，藏着一枚钢针似的锐意。
以点破面，浑沌的意志只一击，便破开了神庭最下一层天。
无边怨煞从这撕开的窟窿里向上窜入，形成一道烟黑云柱，直冲下一重天而去。
巡守神将咬了咬牙，目中决绝，兵戈一挥，操纵神庭的威能，卷起滔天云浪，冲着怨煞之柱席卷而去。
然而，烟黑云柱不动如山，其中怨煞反顺着联系袭上了神将的身躯。这针对神庭、亦针对一切神庭神明的孽，迅速地侵蚀起这曾享过众生香火的神明来。
神将身躯大震，正要被怨煞吞噬时，神魂当中的神庭印记忽然一动，放出如水光华，清澈洁净，驱走了他身上的怨煞。
再看周围，其他匆匆赶到，向怨煞之柱出手的神明，同样被神庭印记所放光辉护了下来。
神将面上却没有喜色。他看着不动不摇、已经冲入第二重天的怨煞之柱，目光茫茫。
可是，神庭怎么办呢？
九天之上，李泉和白帝的目光都投在了那迅猛凶悍的怨煞之柱上，它已经破开了第四重天，神庭当中的诸神明各显神通，却没有能够阻止它——那里面携着浑沌的意志。
诸神明受神庭印记所护持，皆无损伤，这也是因为那道怨煞之柱本就不是冲着他们而来的，它的目标是大天尊。
太阴以大天尊这个名号与众生结缘，顺此联系，它将精准地找到太阴身上。
怨煞之柱其势刚猛，只这片刻，已经又破开一重天。
但李泉和白帝谁都没有动。
太阴有她的应对准备。
隋地。淮水之畔。
天际忽现金云涛涛，凡世人皆观此奇景。
化身余堌的淮水神君抬首看着天际翻腾不休的金色云海与其中隐现的一抹黑灰，神色肃穆。
时候到了。
他踏入淮水当中，整条淮水突然一静，恍若从奔流当中忽然静止了一瞬。
在他身后，余简横琴膝上，烈烈风中战曲激昂。
祝君，旗开得胜！
淮水之源，雪山皑皑，一声浩大水响，无边大雪铺天盖地而下，又化作浩荡水势，轰然而下。
水固镇中，隐于竹林当中的水固井下忽然发出一声巨响，一条威武的巨龙忽然从井中昂扬冲向天际，龙吟响彻整个水固镇中。
巨龙直落淮水当中，这条横在大地之上的江河，仿佛突然有了灵魂。
自淮水源头而起的浩荡水势，如龙奔涌在大地之上，生活在淮水两岸的众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洪水吓了一跳，各个骇然欲逃、心生绝望，可是半晌不见水淹来，回头一瞧，不由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条江、这条江……竟是行在空中的！
江水高出两岸十余丈，水声威势涛涛，似有龙吟。
段段江水、支流、湖泊之中，一个个水神昂首望向那一条悬在空中奔涌的大江。
蟹将军黑眼珠轱辘几下，转掉泪水，不舍眨眼。
“神君……神君……”
“淮水神君啊！”
两千四百年，他们已经两千四百年未见神君威势。
淮水是大地之上最重的一条水脉。地脉如骨，水脉如血，淮水就是此方世界最重要的一条血脉。曾经在无数修士的争夺当中，是神君带着淮水之兵，一段一段打下来的！
孟怀在淮水中畅快奔腾，浩瀚神力铸起这一条地上之江。不只是淮水之势，而是天下水势！
两千四百年前，受大天尊嘱托，他从威名赫赫的淮水神君，变成被囚于一方小小水井当中的罪神。让出奔腾天下的广阔之地，于地脉于水脉交汇的枢机处，暗中一点一点贯通天下水脉。
两千四百年的蜷缩、两千四百年的隐忍，皆备今朝！
在一声通传天下的龙吟当中，横贯大地、积蓄了天下水脉之势的大江，奔涌入海！
涂山之中。
涂山阴高立山巅，倾世绝艳的面孔肃穆非常，目中却也难免有着几分激昂。
她见水势将来，合掌胸前，向上推至头顶，双手结印如花。
朗朗白日当中，一轮皎皎明月忽现于天，月辉清冷皎洁，不被日光所掩。
一道浓如流浆淡若轻纱的月光直落涂山，涂山阴笼于皎皎月华当中，身后九道尾影隐现。她手中结印再变，向下一泼，无边月华便撒了满涂山。
淮水神君携天下水势恰至，于汪洋之中直奔涂山。
在龙吟与狐影当中，月辉与水势之下，整座涂山忽自海中拔起。涂山四周落下水帘如瀑，山下海水呈大漩涡。
龙君水势大灌入海，如无底般的大漩涡转瞬平复，于浪涛起涌的海面上，呈现出一片平滑如镜的水面。天上的月影，恰恰落于水面当中。
消失了十二万载、太阴的人间圣所，落月海，重现于世！
在那与落月海分别了十二万载的月影再次重新照进其中的时候，一个浮散于虚实不定之间的意志，忽然重新找到了坐标，于此月影当中，重新凝聚，借此罕于世间的天下水势汇聚之力，须臾复苏。
司掌风与水之力、通晓变化无常之道的天神，水相归来。
皎皎明月当中，太阴一步踏出。
月华浩荡而降，直抵那已经快贯通神庭直抵九重天的怨煞之柱。无边怨煞，遇到这明澈如水的月华，竟似泡沫般破碎消融了。
那月华当中，不只是太阴的神力，还有水相借予她的神力。
这些针对神庭、针对大天尊的怨煞，对于亲立神庭的太阴来说，的确是可成附骨之疽般难缠的东西，可是对于执掌虚实无常之道的水相来说，众生心欲执念，不过梦幻泡影。
这就是太阴筹谋了十二万年的布局，这就是她等待了十二万年的时机。
月有十二月相之变化，其力与水相有相通之处。太阴以自身之伤为缘由，封绝落月海，断太阴星与世间的联系，以落月海蓄积的阴化之力，借天下水脉的贯通之势，将重伤难支、隐虚实不定之间，几乎再无复苏之机的水相，以无虞之姿重新带回世间。
亦借此太阴星与圣所重联之机，一步化解自身之伤。
那皎皎明月当中的天神，目光落向被贯通的八重天中空洞。属于天地之阴、亘古皓月的天神意志，悍然迎向了被剥去怨煞的浑沌！

第157章
太阴的道念降临,那贯通了八重天的浑沌意志却一触即碎。
那裹藏在怨煞当中、看似强横无匹的，只是浑沌的一缕意志。太阴心中不由一紧。
她知晓此来的并非浑沌本真，浑沌也不可能把全部力量都压到这里来，他必然还有其他手段以应对白帝、防备炎君和长阳出手。浑沌在她这里只以一缕意志伪装,他的重心放在了哪里？！
白帝在第九重天上、落月海是她的地盘、炎君虽入定中襄助化芒,却已在圣所布下完全准备,唯有长阳……他的力量还没有恢复,虽在大青山脉中，但那是他才新立未久的圣所、他们的对手是浑沌！
太阴急看向大青山首，她的意志还没有降临，却忽觉天地间骤然生出无形的震荡，霎时扩散了整个世界。震荡的源头……是太阳星！
浑沌真正的目标一直都是太阳星。
他想要地府。虽然当初长阳未能找到道的缺处,他所建立的地府却在道所缺之处围了一重藩篱。浑沌的道,就在此道缺处,不破藩篱,他便不能成自己的道。
虽然地府最终未能真正勾连入天地,但那是由天神耗费不可计年，已经受天地承认，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的地府。
如今,地府已经成了一把双面锁匙。它能够阻碍浑沌，但若是落入浑沌手中,也可以助他更快地以此方世界来滋养自己的道，从此世道之缺处，翻出一个属于他的世界！
他已经寻了地府十二万年。
剩下的半座地府不可能在太阴又或是炎君手中,若在他们手中,他们不会在此十二万年中都不动用它的力量；它也不可能在人间,十二万年,浑沌已经寻过几乎每一个角落。
长阳想要他以为地府在幽冥当中，但他已经借云章师遗留的神目彻底查看过幽冥。
那么，这世上还剩下哪里他没有寻过？还剩下哪里，是长阳濒临陨落之时，放心将另外半座地府隐藏的所在？
太阳星！
太阳星上有太阴的封印，她应当是同样被长阳濒临陨落前最后的手段阻止在外，但为保险，才在太阳星外又亲设了一层封印。
太阳星外，太阴所设下的封印已经显化，那如同由片片月鳞叠成的密甲笼罩在太阳星外，月鳞是静谧的幽蓝色，被炽烈的阳光透过，就变成了紫金。每一片月鳞上都隐隐流转着细密玄奥的纹路，奥秘、变化、隐匿、封存……太阴的力量在这道封印上达成了极致，没有丝毫缝隙，亦不见丝毫破绽。
然而此时，在封印之外，有浩浩怨煞汇集，如塌天阴云，遮蔽日光。
浑沌并没有将全部针对于神庭的怨煞都用在神庭上，那只是个幌子。
他让诸天神都以为他意在神庭，可他十二万年都未对神庭动手，并不只是因为太阴、白帝与炎君的制衡。
太阴的神庭，是为了镇压大劫而梳理众生命理，长阳的地府，却是汇众生因果不全之哀苦大愿而得以成就。
化作神庭的半座地府已经染上了其他印迹。浑沌更想要的，是那半座还未曾现世、纯粹本真的地府。
针对于神庭的怨愤对破解封印上太阴的力量分外好用，封印被破的震荡传至整个天地。
浑沌一步踏入太阳星中。
满目皆赤，太阳星中由日辉所凝聚的金红流浆起涌不休，这是一处没有暗影存在的圣地，浩大威严的光辉笼罩了一切。
日辉破妄，开辟混蒙，在这高悬于天顶、自亘古以来光辉普照的太阳星中，浑沌身外的层层虚影皆被照破，要显现出他本真的道来。他将自己的道凝于一具化身当中，以实有之身抵挡能照破虚妄的光辉。
哪怕是浑沌，在此时，也难免有一瞬间的心驰动摇。
十二万年的谋划，而今，早该在十二万年前就落入他手中的东西，终于触手可及！
他的神念顶着太阳星的威严瞬息扫过，在破去了太阴对太阳星的封印之后，却不见长阳曾经最后布下的手段。
或许是已经在十二万年的时光中消散了。长阳那时已濒临陨落，或许他最后的手段已经不那么有力，所以太阴后才又自己补上一层封印。
但浑沌并没有找到地府，他只在太阳星中看到了一座由无边功德汇成的金色之池。那是神庭于十二万年间积蓄的功德，而这足以庇护凡尘无数修士避苦成道的功德，只供于一身——浑沌在那金色的功德池海当中，看到了……一具神躯。
玄袍覆身，双目紧闭，沉在一片功德金辉中，让人看不清模糊的面容，却仍透出彻骨的幽寒。
“我该多谢你才是。”一声幽寒的笑在他身后忽然响起。
“长阳？！”浑沌猛然回首。
可是在他看到那双幽深冷峭的目、看到他嘴角寒凉的笑，忽然明悟：“大玄！”
大青山首，不知何时已不见了长阳的身影。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大玄的？
还是说……那个高坐于日出之巅的身影，一直都是大玄？
浩荡日辉同照于浑沌与大玄身上，光辉之下，显出了大玄的本真——那根本不是一具汇集神明意志的完整化身，那只是……一根指骨。
天神本无相，以其道为身。但曾经的长阳为了建立地府，与众生结契——那不是太阴以大天尊之名建立神庭为众生梳理命理而与众生结下的缘，那是一重更紧密的关联。
天神欲与众生结契，但众生不可以与道结契，故长阳凝聚出了一具特殊的化身。
这具化身，并不像天神随意凝聚的化身那般不足轻重，其中蕴含了他的道，或许，介于凡尘众生的“真身”与“化身”之间。
十二万年前……
长阳陨落，天地大玄。
这句话不只是表面的意思。
那些因为因果线断裂而不得公正的生灵们，他们的怨戾与哀苦太过深重，于是当出现一个愿意帮助他们的神明时，他们对他的期望也如此深重。以至于当记命笔灵背叛之后，将这世间唯一一个愿意背负他们的神明，生生压垮。
神明寸寸弯腰，他的生命已将尽了，他已无法去背负，只好无可奈何的，被那墨黑，点点袭去了一身明光。
长阳陨落，天地大玄。
大玄执笔，笔落之处，劫气汇聚，笔挥之所，大劫推衍。
大玄为太阴所斩，只是现在看来，当年的太阴并不能舍下长阳，她将斩落的大玄之躯封于太阳星中，以神庭积蓄的浩瀚功德冲刷世间积聚于长阳身上的孽煞，以图将那与她相识相交不可计年的朋友重新唤醒。
太阳星的威势浩荡压来，将浑沌彻底困锁，除了思维，连神识都不能动用。
大玄嘴角还啜着寒凉的笑，一步跨出，便到了功德金池中央，他伸出手，透白的指尖伸到金辉当中，沉睡的神躯从池中浮起，功德池水滴落如滚珠不染其身。从金池中浮现的面容，赫然与大玄一模一样。
显露的神躯之上缺失了一枚指骨。
十二万年的太阳真火灼炼、十二万年的功德金池洗炼。神明曾经折骨为笔，在这具失去神明意志的身躯上，那枚后来以神力而生、算不得真身的指骨已被炼化。
但现在，缺失的已将归来。
大玄的手指触到神躯苍白的面容上，他们融为一体。
属于天神的、真正的浩荡伟力、高邈气势，终于从一直重伤未愈的“长阳”身上节节攀升！
神庭九天，白帝同样感受到了那一道通传天地的震荡，他神念一动，却忽觉陷入了无边风动的虚幻当中。他掌天地最定之力，不会为虚幻所迷，却会为虚幻暂困。
“长阳？你做什么！”
李泉一声叹笑，化身已倏忽崩散，全部力量皆化进困住白帝的幻景当中。
炎君还为襄助化芒而陷入深定当中，水相方才初醒，又借力与太阴，一时亦不能离开落月海。
只剩下太阴。
当年天地陷入混蒙，唯一能够看破混蒙的云章师已陨，唯有布局的浑沌与赶到的太阴知晓大玄的存在。在那之后，太阴欺瞒天下，道长阳已陨。她对所有人隐瞒了此事。
而今，恰也只有这知情的三人汇聚到了太阳星当中。
太阴已匆匆赶来，看着那在她汇集了十二万年神庭功德的金海之中、那个身在炽热太阳星中，却仍寒凉透骨的身影。
“长阳……”她的声音里有一瞬微不可查的颤抖。
“长阳！不过是众生的狂心迷惘，便能迷困了你的本心吗？醒来！”
大玄却笑了一声。
“太阴啊太阴，时至今日，你仍然认为长阳与大玄，是两个人么？”
他手指一抹，摘下一枚隐鳞，指尖一弹，隐鳞落到太阴面前，砸出一片乱红金流：“你以为这个东西可以助你掌控逃离太阳星的究竟是长阳还是大玄，可众生心孽，何以迷乱我的心？长阳是曾经的大玄，大玄是现在的长阳。我们本为一人。”
而漓池……那是他为了脱出太阴的封印，自封了全部记忆后暂且使用的名字。大玄不是由众生的怨与恨而凝结的意志。那存于隐鳞当中的，只是一段记忆。
他们曾为不可计年的密友。就像太阴了解长阳一样，他同样也了解太阴的手段。阴而隐之，封而印之。他虽然不能完全掌握这枚由太阴亲自布下的隐鳞封印，但只需要一点可以为他所用的缝隙就够了——它监控阻拦得了另一个神智，但大玄本就不是另一个意识。
太阴苦心积蓄的神庭功德洗不去大玄，唤不回长阳。
他们同为一体。
“我只是，看到了一些东西。”大玄的气势仍在攀升。
他对炎君说，那衰微的状态是由死转生所致。炎君以为千年万年，总有法子让他恢复，但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大部分力量，都被太阴封印在太阳星当中。逃脱太阳星的漓池，只是一段蒙皮的枯骨而已。
太阴看着他，看着那双眼，那双幽深无底、不见温情、不见苦恨、不见一切，只余下空寂与寒凉的眼睛，她千万年平静无波的道心几乎战栗起来。
十二万年前的景象在她心里掀起滔天狂澜。
太阳星骤熄，天地陷入混蒙当中，她凭借着之前的记忆和与长阳之间的一丝联系匆匆赶到，却见那执笔神明身后，擎天之柱轰然倾折。他望来的眼神，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幽寒且空寂……
在他怨煞袭身、即将陨落的那一刻，看到了什么？
那被隔绝在一根指骨上的、由最深重的怨苦而凝成的墨，一点一滴染到他的身上。那些他曾看过的东西，又一次的，以那些向他祈求的哀苦众生的心要他去看。
那割开手掌以血作祭的人在哀哭。
他已复仇，可是就算仇人已死又如何呢？他的父母妻儿已不在，谁能换回他们本不该逝去的生命？谁能归还本该拥有的幸福？
那些被生祭的魂魄在嘶嚎，他们想要撕扯尽将他们绑上祭坛之人的魂魄，一倍不够、十倍不够！他们的怨苦，要得到千百倍的报偿！
怨恨是没有边际的。因为痛苦是没有边际的。
复仇了，便公允了吗？
恶人本该承受的苦难，就可以抵消他们本不该承受的苦难吗？
看着我们，请看着我们。
为什么呢？为什么别人已使我们承受了因果毁断的苦，我们却不能使别人也承受这样的苦？
为什么你不许？
何以审判？何以审判一个本能成为平凡幸福的好人，如今却被痛苦和仇恨淹没的灵魂？
你会如何审判这样的罪？
他们向这世间唯一一个垂眸于他们的神明伸手，从他的指，攀上他的手、捉住他的袖，背弃他、抓住他，祈求他、淹没他……
每一个向长阳求助的生灵，都恨着这个世界。
他们因因果不全受尽了本不该承受的苦楚，亦恨着，这混乱的因果。
恨太苦了。怨也太苦了。
痛苦是没有边际的。
可以结束吗？
这是一个被众生困缚的神明。
祭坛上才被活剖出来的心脏还冒着热气，祝祷者理所当然地祈念自己行恶不该受到果报。
伪装成摆渡人的恶神驱使被他害死的水鬼，化作怪异的狗王肆意屠戮，养人如猪狗的罗教准备血祭一城……
恶毒是没有边际的。因为欲望是没有边际的。
为什么要存在因果呢？
有能力的人为什么不能取走自己所需呢？
愚笨者便该听从聪明人的领导，弱小者便当成为强者的食粮。
当众生悉皆接受强者上而弱者下，聪明人制定的规则便成为他们用来吸血的罗网。
狗王吃掉的生灵化作怨魂，怨魂又主动引来无辜的行人喂食给狗王。梁国的百姓被掌控他们的歪门邪派领导了七百余年，人们驯顺地服从于命令，交配、生产、被杀、被吃、被折磨炼化。
如果拥有力量，却不去使用，那与没有力量又有什么区别？
力量应该用来攥取力量！
因果是力量的敌人。
只是想传宗接代而已，为什么不能杀掉养不起的女婴？身复血海深仇，为什么不能吞杀生灵来变强？为了保护幼子，为什么不能化身怪异？
恶行永远都拥有理由。
那些曾向长阳祈助过的生灵，又在轮回里生出了憎恶因果的念头。
贪婪太大了。心也太大了。
欲望是没有边际的。
这是一个被众生背弃的神明。
罪恶横行世间，欲望吞噬天地。
在这无边的苦恨与欲望之中，大玄睁开了眼睛。
他直起佝偻的腰，提起饱汲浓墨的笔。每一笔都在世间划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太阴不得不……斩去大玄。
“长阳……”她一直都在呼唤。
可是那个一身幽寒的神明直到被她斩落时，目中都是空寂幽冷的，他对她笑了一下：“太阴、太阴，你说天生神圣，凭什么呢？”
你便高高在上吧，你便不理世间吧。等到这世界自酿的苦果将你淹没时，你可不要惊讶才是。

第158章
衣袍玄黑的身影浮于金色的功德池海之上。浩荡日辉阻拦在太阴与他之间,寸步如天涯。
浑沌忽如暴起的毒蛇，他不知何时已挣脱了太阳星的威压。
他的道力在光辉耀耀的太阳星中割出一线晦暗，虽只存一隙，一隙黑暗当中却蕴含着无限丰沛的色彩。红黄蓝绿青白色,像诱食的灯笼,扭曲纠缠在一起,又在互相争斗吞噬,形成一片混沌的黑暗。狰狞的根系在黑暗里面疯狂挥舞，想要把这一隙撕开，好从中探出，深深地扎进土地、扎进血肉、扎进太阳的光辉，抓住、汲取、消化！
一缕阴柔道力瞬息缠上浑沌,像一张柔韧的网,将那一线晦暗困在其中,任其挣扎却不能破。太阴已出手。
“大玄不陨,天地皆亡。你不该拦我。”浑沌急促道,“该陨灭他！”
功德池上的身影倏忽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已到了浑沌面前，大玄目中一片幽寒,唇角却似笑非笑，手中笔尖已刁钻凶狠地点向浑沌肋下。纯粹的墨色在笔锋聚成尖锐的一点,却像是扩散在水中的墨，荡开道道涟漪，捉向浑沌。
缠在浑沌身上的太阴之力一松,浑沌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大玄手中的笔。但他们太近了,这里是太阳星,是大玄的主场。他只能寄道于化身当中,受辖甚大，那支笔又横扫而来，在空中荡开墨色波痕，眼看就要落到浑沌的身上。
大玄却忽然身形一滞，一股阴柔之力凝聚在他身周，使他如行水中，动作一缓，浑沌于毫厘之间避开了他的笔锋。
太阴。
大玄手腕一转，笔锋毫不留情划开了缠绕着她的太阴之力，向她迫去。
太阴就势一退，浑沌却已抓住时机再次动手，他已散去了化身之形，化作一片晦暗的影。
他必须把大玄留在这里。
浑沌可以与诸天神争夺此方世界，但却不可以与大玄共同争夺。因为这是个想要毁天灭地的疯子！而这样一个人，是没有顾忌的。
可是到了天神的层次，若想陨灭一方，何其难也？当初浑沌能成功设计，是借着道之缺衍化大劫的剧变。现在大玄在太阳星当中，初复力量，正是最好的时机！
如果没有太阴插手的话。
浑沌想要大玄的性命，可他与太阴不是可以同谋的朋友。
太阴不想让世界落为浑沌供养己身的养料，但她也不能让大玄肆意妄为。
而大玄……他要一切归于寂灭。
浑沌狠辣，大玄凌厉。
太阴之力悄然弥散，在这场凶险的争斗之中牵扯平衡。
太阴不需要胜利，她只需要拖住现状。浑沌和大玄不可能同心协力来对付她。
她不能让浑沌败亡，因为大玄是不可控的，只凭她牵制不住大玄的癫狂。她也不能让大玄败亡，她不能让天地在这般凶险的胜负一线中作赌。
现在太阳星中只有他们，但白帝不会被困住太久，水相亦会恢复。
有这最善借力打力、以柔克刚的天神牵制，太阳星中的局面一时僵持住了。
浑沌欲杀大玄，大玄亦不会放他离开太阳星。太阳星是大玄的主场，然而有浑沌与太阴牵绊，他也无法离开此处。
日月之下，云层流聚，掩了太阳的形状，只透下明澈的光辉。云积厚，人间落了一场雨。
春雨润物，大地生绿。日光落到地上，泥土里有阳和之气生发，草木随长，生机绵绵。
沉眠在梧桐树中的天神翻了个身，化芒复苏。
太阳星上，金红焰流一卷，大玄忽然一退。
在这一退之际，大玄争取到了一瞬。于此一瞬之间，他的目光落向太阴。
这决断非常，决意为他欺瞒天地、积尽十二万年功德以救护的天神，已恢复了沉静与果断，但她看向大玄的目光一直在坚执相问：长阳的意志不会被轻易迷乱，更不该被改变。为什么？
可大玄的嘴角只是讥诮地翘了一下。被那双幽邃的眼一触，太阴瞬息间如堕轮回。
青拂因失子之恨开始强夺别人的孩子，食梦貘为报炼蛊之仇吞了台吴半县之人，淮水神君为了落月海的局淹了庸城无数众生，吴侯为了庇护一地以瘟疫火灾致使无数家破人亡……
众生是被冰冷河水灌进肺里的女婴、是失子疯癫的青拂，亦是将亲子扔进河水里的父亲；众生是敬慕淮水神君的诸多水神、是隐忍两千余年以成大事的淮水神君，亦是庸城里在绝望中爬上屋顶拼命举起孩子的父母；众生是被炼化为蛊后为虎作伥的蜃、是蛊阵里被迫吃掉织梦蛛的食梦貘，亦是台吴县满城缟素里哀哭绝望的失亲之人；众生是在吴侯庇护下能在劫中依旧安居乐业的凡人、是愿受三倍之苦纵死无悔的吴侯，亦是被他镇压在庙下不得解脱的枉死怨魂。
凡世浑浑噩噩，无尽的苦与无止的欲化作泥沼，可因果在，黑暗里就有着一盏明灯。它在告诉你，怎样做才能离苦得乐，为什么要节制欲求。向着灯亮起的方向前行，就不会永远在泥沼中沉沦。
凡尘众生可恨，凡尘众生可悯，凡尘众生愚妄，凡尘众生坚韧。只要看得见那一线希望，他们就能挨着苦，挣扎着向灯亮起的地方前行。
在这一次次轮回的终点，太阴化作了最后一个身影——长阳。
尘世因果如缭乱的雾，他在世间行走，许以众生向他的名祝祷。从不染尘埃的天上俯身，垂落指尖，让众生可以攀援着他的手。
那泥沼中失光的众生，于是在惊惶迷惘中有了新的方向。
点滴墨色污不了活水之池，便是百千万砚的墨色，也迟早会被泉眼中洁净的泉水化去。可若是那墨色源源不断呢？
青拂曾经只想找回自己的孩子，后来她开始夺取别人的孩子。
食梦貘在初入蛊阵第一个十年中，他想他们若能逃脱出去，他愿以全部身家酬谢。
在第二个十年中，他想他们若能逃脱出去，他愿此后日日行善积德。
在第三个十年中，他想他若是有朝一日能够逃脱出去，他要不择手段的复仇！
太迟了。已经太迟了。
灯已经熄灭得太久了。
那些沉沦在泥沼中的众生，已经不再渴求神明的救赎与指引。
记命笔本不该生灵，他是神明的指骨。但记命笔上，结有众生的因果。他因那些众生的心念而生。他背叛得毫不犹豫。
他们已不渴望救赎。
他们从泥沼中抓住神明的手、攀上他的身，把他拉下来，一起淹没。
一处清净的泉眼，可能化解得了这因果之疾越来越重的尘世之苦？
那泉眼还在不断流淌着洁净的泉水，化解靠近它的墨色，可淌进来墨太多、太久了，终是污了满池。
太阴想要唤回曾经的长阳，可是已经太迟了。
最初的时候，长阳向诸天神求助，但没有人相信他的话。后来他独自在世间行走了无数岁月。
太阴想要救度长阳，她已经迟了不止一个十二万年。
在那由罪恶与苦恨所化作的劫气里，救度的神明化为了毁灭的神明。
记命笔之墨，天地众生之判。
大玄在这一退的瞬间，向太阴落下一个目光，向浑沌落下一笔。
一笔墨色从笔尖扩散开，太阳星上的焰流自此开始黯淡下去。仿佛被这凄煞的墨色冻结。
这墨色与浑沌的黑暗截然不同。浑沌的黑暗中同样有着勃发的生机，求胜、求争、求生，拼尽一切要将别人踩在脚下的生机。
但大玄的墨色里，什么都没有。空而冷寂。
自那一笔点落之处，太阳星，被死寂的纯黑覆盖。
人间众生忽觉天地变暗，不由抬头。
天上的太阳正在暗去。
太阳星熄灭了，唯有原本与日同辉的月孤零零挂在天上，清寒的月光浸透悲凉。
落月海旁，巨龙昂首，孟怀惊异地看着天空：“发生了什么？”
涂山阴伸手接住洒落的月辉，一颗道心与月相共，不由颦眉按住心口，呢喃道：“为什么这么难过……”
神庭之中、点苍山上、诸国之中、九幽黄泉……修士、凡人、鬼类，乃至灵智未开的野兽，皆抬头看向太阳。
那高悬于天上、陪伴了他们十二万载的太阳，一点一点熄去了光辉，只留下一片凄煞的冷意。
李府之中，丁芹从屋内跑出来，她被门槛绊倒，又挣扎着爬出来，抬头看向天空。
世界在她神识中黯淡。
丁芹按上自己的额头，手指发着抖，那里原本光辉的神印随着太阳星一起暗了下去。她灰色的眼睛空茫地看着天空。
日光熄灭了，她的世界再次一片黑暗。
藏在李拾玉佩中的记命笔灵瑟瑟发抖，恐惧中又透出哀绝的畅快来。
归于寂灭、归于寂灭，让一切，最终归于寂灭……
玄鸟一声厉鸣，化作一道燃烧的烈焰冲向太阳星。
太阳星中，大玄浮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中，笔尖荡开墨痕，卷得他衣袍浮动。
这漆黑幽冷的太阳，是属于大玄的太阳星。所有金红的焰流皆已熄灭、所有堂皇的威压皆已消散，只剩下令人想要随之一起寂灭的幽冷。
唯有神庭功德汇聚成的金色汪洋在太阳星上无可奈何地流淌。它们是怎么被送进太阳星的，就是怎么留存到现在的。躺在里面的神明从未接受过它们。
大玄的眼睛看着太阳星，看着太阳星下方的人世，却又好像空寂得什么都没有看到。
在这样的太阳星当中，浑沌已不再去想争斗、不再去想地府，他现在只想逃离太阳星！
大玄是个疯子！他要寂灭太阳星，这势必会使天地震荡，这样的震荡足以使天神受创！
浑沌化作一道幽光，疯狂地逃出了太阳星。
太阴已从那一眼轮回当中摆脱出来，她同样因此惊变改了颜色，却没有往太阳星外逃，反而顶着那似乎要寂灭一切力量中拼命冲向大玄！
哪怕已经太迟，她也想抓住他的手。
那仿佛已经与太阳星融为一体的幽寂身影对她一笑，倏忽消失在原地。
稀薄的光芒开始从太阳星表面的幽寂当中透出来，太阴怔怔地待在原地。
大玄已经离开了太阳星，他并不真的打算现在寂灭太阳星，他只是借此打破三人之间的平衡好离开。
纵使道不同，他们却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争个胜负又或是杀死对方。他们的目的，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的道。现在的大玄，没有能力将天地归于寂灭。所以他要离开，等待一个时机。
现在没有人知道他在哪。
幽寂的黑暗随着大玄的离开而消散，只是收敛起来暂被遮掩的太阳光辉重新照亮天地。
炎君的身影从太阳星中倏然出现，他刚从定中离开就见太阳星剧变，但在他来此的瞬息之间，一切却都已结束，这里只剩下了太阴的身影。
“发生了什么？”
太阴捉着一截漆黑的袖尾，孤零零站在空荡的金色功德海中。她拼尽一切，最终也只捉到一截袖尾而已。

第159章
太阳星熄,天地暝暗。
在那短暂的暝暗当中，一滴泛着金辉的墨色落下，在天地间荡开一道虚幻的涟漪。
太阳星熄的暝暗掩盖了这道涟漪，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这太阳星熄灭的片刻当中,一道墨色涟漪已经浸过了众生。
滴答。
天地间仍在下着迷蒙的细雨,这是因化芒苏醒,天地自发而生的异象。那雨水从天而降，带着天上的阳和之气，落到地上，与大地中沉凝的阴化之气相融，勃发出荣荣生机。
梁国,一处去年留存的荒草地里,茫茫的雨里打湿了一方孤立的巨岩。
玄衣如墨的神明斜倚巨岩,雨水顺着岩石流下,滚落到他身上,就像雨珠儿滴落在荷叶上那样滑开。
雨里有风。暗沉沉的衣袖被风撕扯着乱舞，袖口里垂下一节修长的腕。一道墨色细流正从袖中深处滑落，在凄白的皮肤上蜿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又从掌心流淌下去，在手指上缠绕向下,积聚到指尖……
滴答。
每一滴雨都像是一滴墨。每一滴墨都荡开一小圈涟漪。
层层叠叠地涟漪划出一片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大玄斜倚在墨色涟漪当中，双目半睁半闭。
滴答。
像心脏在胸腔跳动。
潮软的泥土下露出一枚被根须缠绕的颅骨，一抹虚弱的游魂寄存在这具早已死去的躯体里,用力挣断根须,却再没有多余的力气爬出泥土。不甘于熄灭的阴火在空洞的眼眶里闪烁,像仍念着生前的心跳。
滴答。
像叶尖淌下的眼泪。
瞎了一只眼的病狼躲在树后,它的骨架很大，残留着曾经威武的影子，但现在它皮毛脏污眼神黯淡，只能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它只是想要喝一点雨水。
它现在盯上了那块露出地面的骨头，那不是很好的食物，但对于一只几乎失去捕猎能力的病狼来说，骨头里也是有着一点脂肪的。
滴答。
像血从皮肤滑落。
老人瑟缩在灌木丛里。她的年纪已经很大，手脚不太利索，没有亲人，独自生活在这片荒地中，有一个低矮的破烂木屋。她想要出来找点吃的，春天来了，下雨了，野草也是可以吃的，但有野菜更好。
这是一处很荒凉的地方，灵气干涸、土地贫瘠，几乎不会有修士来到这里，哪怕是邪修也看不上她早已枯败的血肉，那只病狼却一定很看得上。它也许已经威胁不了一个健壮的年轻人，但对付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还绰绰有余。
荒野很危险，不过及不上那些被邪修们掌控的城池。她已经老得没有价值了，也老得不知道梁国当中发生的变故。
滴答、滴答、滴答。雨越来越大，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雾。
雨水落到他们身上，荡起墨色的涟漪，游魂的阴火、狼与人墨黑的瞳仁里，沁入了点滴墨色。
游魂附身的尸骨好像从中得来了力气，从土地里挣出残缺不全的骨头，向着岩石爬过去。
病残的野狼好像感觉到了涟漪的中心，抛下了骨头与方才发现灌木丛里的动静，向着岩石走过去。
虚弱的老人从蹲伏的灌木丛里站起来，她觉得自己好像突然知道了某些东西、又得到了某些东西，于是她看到那个之前从未在意过的巨岩，看到了倚石而坐的身影。
那是一道契。
一道久远以来，不知从何时而起，延续至今的契。
自大劫初临世间，至此已有十二万载。在此之前，因果初乱，长阳集众生心念建立地府，又过去了多久呢？
沧海桑田，还有多少众生的因果未曾生乱？轮回几经，又有多少众生未曾因自身之苦而向神明祝祷？
又有，多少众生未曾与神明立契？
她好像……想起来了。
许久之前，无尽的哀苦当中，她曾向一个名字祝祷，神明予以了她回应。以那只白骨为身的记命笔，续了她的因果，重定她的命数，她曾，与神结契。
老人不再在意诡异的尸骨与危险的野兽，向着巨岩、向着神明走去。
死去的游魂已经死去，患病的野兽仍在病着，年迈的老人依旧苍老。
但似乎已经不必再畏惧。因为，神明与他们同在。
死去的游魂停于神明足边，残骨将裂，残骨中却诞生了新的力量——死苦。
病痛的野狼伏于神明身侧，瞎眼狼狈，它在狼狈中感受到了力量——病苦。
老迈的凡人拜于神明身前，身躯羸弱，她在羸弱中感受到了力量——老苦。
大玄嘴角似翘非翘，被他们簇拥在当中，卧在墨色滴落的层叠涟漪里。
涟漪之中，哪里有什么从腕上滑过的如血墨痕？那只从袖中垂落的手，正持着一支笔，那墨色是从笔毫滴落的。之前所见一切，仿佛皆为幻景。
但又有什么区别呢？那支笔，原本就是一根指骨。
滴答。
像墨滴落在水中。
涟漪一层一层，绵密地荡开。
……
胥桓陷在梦里。
梦里一时春光明媚、桂花飘香，一时苦雨凄冷、身痛欲绝。旧人在梦里重现，一时是他父亲，一时是他娘，胥昌、胥康、阿慈、李泉……一个个身影来了又去，面孔模糊。他娘的脸晃一晃，又变成了窕姨的模样，窕姨的脸晃一晃，他心口就突然疼起来，好像还有一道没愈合的剑伤。
脸颊圆圆眉眼弯弯的女孩儿冲他笑：“你喜欢吃甜的呀？”她喜欢吃咸酥的点心，但在那之后，每次来看他都会叫人换上各种甜口的糕点。
“小叔叔，我给你找个大夫吧。”长开一点的女孩儿紧张不安地看着他。她开始知道她父王不喜欢他，也没法像小时候一样撒娇耍赖，只好小心翼翼地护着这个小叔叔。
再后来，他囚了她的哥哥，杀了她的父母，把她从胥昌塑造的谎言里拉出来，让她去看他血淋淋的伤。他那时是指望着什么呢？指望着能从欺骗里留存下来一点可怜的温情吗？
立着碑的孤井旁，他心上带着涂山窕留给他的伤，折断了阿慈的脖子，她的眼睛痛苦又疯狂。
也许他该早些动手，让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死去，免了之后的痛苦。
梦里，胥桓松开手，眼睛一抬，寒煞逼人：“看够了吗？”
隐在梦中的蝴蝶突然被逼出来，振翅欲离开梦境。
这是它引导的梦境，但发展到现在却成了困住它的局。胥桓任它翻了他的过去，他的过去，那就是一场早已被人看完了的戏，现在正好给蝶蛊织了个局。
胥桓手一抬，不见怎么快，却在半空中恰到好处地拦住了这只在虚实之间的蝴蝶，五指瘦长如栏，一笼便将蝴蝶困在掌心。
蝴蝶在他掌心化作飞舞的鳞粉，又从鳞粉化作飞舞的蝶，却怎么都逃不出来。
蝶蛊不单入得了凡尘众生的梦境，就连等闲神魂修为不到家的修士梦境也可出入任意不留痕迹。胥桓的神魂修持本不至于能让些许鳞粉化作的蝴蝶分身轻易进来，但他是个例外。他的修为不弱，道却毁了，只剩一腔执妄。说来可笑，就连邪修都有着自己的道心所在，无论高低，都是修行的根基所在。这世上，唯有鬼类是靠着一腔执妄留存世间。
他明明是个人，却活得像个鬼。
没有了道心支撑，蝶蛊悄无声息就引他入了梦。但胥桓的道虽然毁了，神魂修持却仍在。他在沿着这只梦蛊的痕迹追查的时候，不想蝶蛊却主动找了上来。既然有这个胆子，那这化身便彻底留下吧。
胥桓五指一收，掌中蝴蝶在破碎前传出意念道：“我知道你要找的是谁。”
它当然知道，它就是背后那人炼出来的蛊王。胥桓松了松手指，他要看看这只蛊王想做什么。
蝶蛊没有瞒，借着化身之口直言：“我要他死。”
“你是他的造物。”胥桓道。
蝶蛊的气息陡然狂暴起来，翼上花纹扭曲成一个个挣扎的形象，几乎要挣碎出来。
“你知道蛊是怎么诞生的吗？”蝶蛊冷笑，“我因他而生，恨他欲死！”
它痛快给出了自己的记忆。
它是集世间诸多梦境异兽神通于一体的蛊王，是被生造出来的一尊梦境神明，所拥有的能力让人心惊。但这样的捷径岂非没有代价？它从蛊阵里爬出来，吃了数不尽的同修，缠了一身的冤孽，那些被它吃掉的蛊，一面畏惧它，不得不为它所用，一面又憎恨它，凡有机会必会反噬。就像它对浑沌一样。
胥桓看过了蝶蛊的记忆：“你想找我联手？”
“对。”蝶蛊道。
“我不信你。”胥桓道。
蝶蛊是浑沌造的造物，比起它对浑沌的刻骨之恨，他更相信浑沌对它的掌控。
“是吗……”蝶蛊低低道，“可你已经知道了……”
蝶蛊翼上的花纹陡然一变，显出梦魇的图案来，欲强行夺取对胥桓梦境的掌控。它身上的冤孽太多，性情不稳，竟说翻脸就翻脸。
一场争斗正不可避免时，天地间忽然一震，胥桓的梦境骤然破碎。
蝶蛊的化身同样被抛出梦境。胥桓出手如电，蝶蛊化身心神正在震荡之中，动作慢了一瞬，被胥桓封印。离了梦境，蝶蛊的能力就去了大半。
等它反应过来，已经迟了，任它在封印当中暴躁挣扎，都脱离不开。
胥桓并没有像上次一样直接磨灭了它。蝶蛊与他不一样，它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操控的，浑沌越要用它的能力，它知晓得就越多。
它还有用。
胥桓没有搭理它，仰头看着天空。
天上金云翻涌，地上水脉激荡，晴天白日中突然同现皓月……接着太阳星熄了，不到一刻又重新亮回了原来的模样。
胥桓一直仰头看着，他也只能看着。这些轮番而过的奇景虽然过去了，人间不知所措的众生们却还迷茫惊惶着。他低回头重新迈开步子。这些高得人够不着手的存在，一个举动就影响了众生的命。
雨水滴答。
胥桓突然感觉一静。
封印中因孽煞癫狂的蝴蝶自己安静了下来，化作鳞粉半点声息也没有。胥桓左手轻轻一震，数枚柳叶薄刃夹在指间。
周围的草木还是那些草木，天地还是那样的天地，只有一滴滴的雨，在空中荡开层层的墨涟漪，隔绝出另一重小世界。涟漪荡到他身上，他便也进了这一重隔绝于外的天地当中。
在这一片水墨涟漪之中，他看见了那一方巨岩，与倚着巨岩斜坐的身影上。
荒草连天，一个年迈的老人、一只病残的野狼、一具缺损的尸骨围绕在他身侧，匍匐且簇拥着那个身影。
胥桓猝然收住脚。
这几许残破景象，不知为何，竟比之前天上的惊变更让他心中震动，只觉哀茫畏怖不知从何而起，像一场茫茫大雪，盖了满心。

第160章
那被残骨、病兽、老人簇拥的身影在一片苍茫里抬眼,胥桓在这双目的注视之中，如同坠入了一泓墨色。
他看着这双眼，好像看见了浩渺的光阴，好像看见了久远的过去,好像自难以追寻的上古以来,看见了自己一世又一世的轮回。
可是他又什么都看不见。好像他的过去,都已经坠入了一片无底的深井。
破碎的道心成了一个洞,坠落的人除了继续坠落别无他法。
可道心的残骸里又闪过了什么，他下意识抓住这个闪念，道：“李泉？”
他看见在无尽的雨滴与墨色里，神明翘了一下嘴角。
他在这个笑中得到了答案。
“你不喜欢小还村吗？”像一声悠远的叹息。
胥桓本该憎恶的。他的确憎恶这个——像一捧水，可以被盛进金杯玉瓮,也可以被倒进污水沟。当安乐与苦难都由别人来决定,那么安乐与苦难又有什么分别？
他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生灵,甚至不是一个有着思想有着自主的魂魄,他是受人摆弄物件，是一捧可以随意供上高台又或是倒进水沟的死水。
可他在这声叹息一样的问询里竟生不出多少愤恨，他只是冷淡地抬了抬眼：“你想做什么？”
大玄手腕轻动,一点墨色从笔尖荡开，无声地扩散成一道广阔的涟漪。
在这道涟漪当中,茫茫因果显现。当它将胥桓也包裹进去后，他看见了世间的因果。
世间因果茫茫如雾，它们包裹着每一个众生,牵扯他们,亦指引他们,勾勒出每一个生灵未来的命数。
他也看见了自己的因果。他身上的因果很少。浑沌要操控他的命数,怎么会让他原有的因果影响自己的掌控呢？之前那时时笼罩在他身上的暗影，早已将他的命数吞噬殆尽。
直到李泉开始插手，胥桓真正定下自己的道之后，他才从暗影之中，挣出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因果。
他的道毁了，但因果还在。
他被李泉一掌推出梁王宫中的时候，终是沿着那一道属于他自己的因果，落到的小还村当中。
段夏云和段小苗回报给他的，是他六岁之后就再也未曾拥有过的安乐。
胥桓突然感觉到了疲惫，疲惫之中又生出巨大的愤怒来。
他的过去是虚妄的，他的行为、他的思想、他的挣扎他的痛苦，他的道！一切皆是虚妄的。当偶戏唱罢，扯断丝线，被遗弃的偶终于明白一切皆不属于自己，舍去这不属于自己的一切之后，他还剩下什么？
在空处坠落的人只能坠落，因为他的挣扎抓不到任何凭依。
可小还村的生活算什么？他和段夏云、段小苗结下的因果算什么？
怕他这个失线的偶没有凭依，给他垂下一根救命的绳吗？
谁要他同情恩赏的假幻想？！
大玄却还在笑。
“这世上最愚妄的，”他抬起手，将一笔墨痕点入胥桓的眼睛，“是看见了受苦的众生，便伸手去救度。”
“何其傲慢啊……”
他的声音在胥桓耳边褪去。
一笔墨痕化作旧事，在胥桓眼前如流水展现。
他看见涂山窈被涂山窕欺骗险死还生，却修为尽失身中诡术。
他看见重伤虚弱的涂山窈遇到了曾经的老梁王胥清晏。
他看见胥清晏对涂山窈一见钟情，以身上的王气予她庇护。
他看见涂山窕施尽手段试图蛊惑胥清晏却未能有所成，也看见胥清晏无论如何都不肯替涂山窈传讯。
只要胥清晏命梁国供奉的修士替涂山窈传讯给涂山又或是其他在外游历的涂山子弟，她的困局自解。但胥清晏也很清楚，解开困局之后，涂山窈绝不会为他停留。她并不爱他。
涂山窕许给他的修士法宝延寿灵药、乃至她那和涂山窈一模一样的姿容，在胥清晏心中都及不上涂山窈。胥清晏所拥有的财富权势姿仪气度，也不比一支桂花更能让涂山窈驻足。
所以他绝不肯替涂山窈传讯。
但他也并不打算将涂山窈一直困死在身边。
墨色如水波荡漾，胥桓站在墨色的旧事里。
他看见涂山窈怀了一个孩子，看见胥清晏欣喜若狂却又不敢在涂山窈面前提起这个孩子。
因为他并不确定，涂山窈愿意怀上这个孩子，究竟是出于情，还是为了解决自己身上的诡术。
涂山窕设在涂山窈身上的诡术会抽取她的涂山血脉，但当她怀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同样继承了涂山的血脉，诡术无法同时抽取这个孩子身上的血脉力量，涂山窈以此破开了涂山窕的诡术。这个孩子拥有一半涂山血脉，涂山窕不会放过他。
他看着胥清晏小心翼翼虚揽着涂山窈，对着她又像威胁又像祈求：“我以卑劣的手段留下你。人的寿命很短，我们的儿子会成为梁国的王，他会拥有梁国的王气庇护，他会为你传递消息。在我死之后，你就自由了。”
他看着墨色里抚着隆起小腹的涂山窈。
也许在选择怀上孩子的时候她别有目的，也许她并不爱胥清晏，但她此时的目光，的确是温柔又慈爱的。
他看见胥清晏为他筹谋废太子……
生亦是苦。
柳叶刀在胥桓指间颤动着，凄煞的光和他满头的霜发成了一片墨色当中扎眼的白。
墨色消散，执笔的神明仍坐在那里，声音在越来越淡的墨色里逐渐清晰。
“……你们本可以自己救度自己。”
胥桓看见墨色的涟漪从自己身上荡开，又带着身上的因果收束回来，他站在茫茫的因果白雾当中，身周却留下一片空白。
胥桓从这片空白当中，感受到了一种力量。
没有因果，亦没有命理；没有由这一切聚合而成的身躯，亦没有由这一切引发而成的神识，他可以做到将这一切皆收束于、回归于最基础的真灵。由这最基础的真灵，将生出未来的一切，一切未来的因果、未来的命理、未来的身躯，与未来的神智。
而在这一切皆回归于最本真的真灵之中，仍然留存有一个力量——可以使他回归于此的力量——生苦。
胥桓抬头看去，大玄已半闭上眼，手腕搭在膝上。残骨、病兽与老人在他身侧俯首，用石头在他身前搭起了一个小小的祭坛。
大雨如泼，却不再荡起墨色涟漪，胥桓已经可以离开这里。
但他却没有离开。
“为什么？”
……
太阳星上，一节漆黑的袖尾浮在半空，这是太阴抓住大玄之时被他截下来的。
这节残袖上，隐藏了一段特殊的韵律，它指向道之所缺。
炎君看着这节残袖，只觉得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像火焰被灰烬覆盖。
太阳星上，金红的焰流之下还散落着久经太阳真火煅烧的金石，长阳以金石为木仓由着他折腾似仍在眼前。十二万年之前，他以为长阳亦陨，十二万年之后，他在那一木仓试探之后，闵地的桐花一夜盛开。
残袖上韵律晦涩。那是炎君寻找了十二万年，也没能明悟的道之所缺的指引。在这十二万年里，他长久地思量着，长阳未陨之前一直念叨着的“天地有缺”究竟在何处。他反复回忆着长阳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为此而做的每一件事。
在当年大劫开始之前，除了长阳无人相信天地有缺，在大劫开始之后，炎君是唯一一个尚有余力去寻找道有何所缺的天神。长阳究竟是因为什么，如此确信天地有缺？
他曾问过长阳这个问题。
可长阳却只是露出了少有的怅茫之色，摇头不语。
炎君并没有在这反复思量当中寻找到长阳确信天地有缺的原因，或许寻到了也助益有限——就连当年的长阳，也只是认为天地有缺，却未能寻到缺在何处。
就像众生难以理解对于从未见过的事物，盲人不知色彩，聋者不明音乐，若未曾见过十二月的圆缺，便会认为月本来就应当同日一样永远圆满无缺。
他们都是未曾见过月之圆缺的人。
不过大劫的运转和浑沌的出现，就像在厚重的帷幕上撬开一丝缝隙。他们因道之缺而生，他们的力量与运转便自然带有天地之缺的痕迹。
炎君以此为线索去思维天地之缺所为何处，他的确有了进展，却一直未能再更进一步，就好像有一股力量在蒙蔽着他、阻碍着他，使他永远只能在外打转。
但现在，大玄在这截袖尾上，留下了道之缺的韵。
他已经寻到了缺在何处。他当然寻到了。
他已经不是他们所熟知的那个长阳。
天地间的劫气正在减弱，这是大玄正在积蓄力量。世间唯有二者可以驭使劫气之力。浑沌因道之缺而生，是开劫者，大玄则因劫而生。
劫气的变化，便是大玄存在的证明。
他在残袖上留下指引，是要诸天神去对付浑沌。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天神们无法拒绝。
他们纵然知晓，也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炎君感知着那上面留下的道韵。
那节漆黑的残袖静静飘在那里，冰冷地、毫无遮掩地展示着他对他们的谋算。
长阳、长阳。
……
大玄轻敲了一下手指，在他面前的祭坛发出一声脆响，一枚石块生出隐秘的裂痕。祭坛仍然很稳固，雨水却沿着缝隙悄然渗入，冲开了石块之间的泥。
他又敲了一下手指，生出缝隙的石块散落到地上。虽缺了一块石头，其他的的石头仍稳稳支撑着祭坛。
一块又一块石头破碎散落，每掉下一块石头，老人就拾起一根木枝折断填上。
天地如坛，纵然道有所缺，也能一直运转下去。
石坛不倒，只有雨知道裂缝在哪里。
浑沌打破了缺口，用自己的道填了上去。他要这世界变成他的世界。
“为什么？”大玄轻轻地笑，“因为你在向我祝祷。”
……
太阳星上，白帝摄来残袖。世诸天神，并非独行。
“吾可定之。”他说道。
道有所缺，动摇天地之基。白帝是天地间刚猛最定之道，是无常中的恒常。虽无法弥补天地之缺，却可以稳固被动摇的道。就像钉牢缺口旁的石砖，使它们不会因为那缺口而松散动摇。浑沌再难以道之缺来侵蚀天地，他的道便无法增长。
但浑沌并不只依靠于此。
“他在梦境的领域折腾得不小，看样子像在找什么，你们知道吗？”水相道。她掌虚实之道，一经复苏便觉察了梦境领域当中的异常。
浑沌曾谋算诸天神，自然知晓他们所掌之道。如今既知水相已醒，却仍未放弃在梦境领域当中的手笔，那只可能是他想要在梦境当中寻找的东西在他心中更重要。
诸天神神念一碰，见其他天神并无线索，水相便道：“我来处理。”
“天地因劫受损，我可以修补。”方才复苏的化芒道。
天神以道为身，他们的复苏，便能够稳固天地。化芒复苏时的那一场雨，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了对天地的润泽。劫气以消亡损世，他所掌之道绵延不绝生机洋洋，更适宜此事。只是……
“天地之损，怎么会到了这个程度？”化芒问道。以他的所感，天地所受到的损伤，不该严重到这样的地步才是。但他沉眠了十二万年，不知是否有其他缘故，只好问向太阴与炎君。
炎君沉默着，片刻之后，太阴叹道：“我亦不知。”
他们的目光不由落在那节残袖上。
也许和大玄有关，也许和他无关，但他们谁都不能确定。
那一眼当中的轮回在太阴神念中翻腾，撕裂出众生的苦与恶的一角。她闭了闭眼，道：“我回去寻找他。”
而人间与幽冥，仍旧交给炎君。
在从太阳星中离开之前，这一直未曾开口的神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朋友、多了一个敌人，是吗？”
……
石坛已成了木坛。
似有苍茫古老的铃乐响起，乐中唱诵着古老的祭歌。
……世有地府，审断因果。九泉九狱，判罪洗孽。怨哀有告，善恶结果……
岁月悠悠，沧海可成桑田，轮回无常，飞禽变了走兽。
大地之上曾为求因果公正而立起的一座座祭坛又一座座崩塌，祝祷者虔诚的祈念在轮回里被遗忘改变，愿有玄冥地府清正因果的玄清教已经破灭，古老的祭歌再也没有响起。
只剩下与众生结契的神明仍坐在这里，似乎也变了模样。
但也仍有未变的东西。神明仍执着他的笔。
那是他的指骨，为众生而舍的。
大玄坐在那里，带着不变的笑。
无论你们信奉我或不信我、亲近我或畏惧我、敬爱我或憎恶我，我与你们同在。
“这不是你的所求吗？”
胥桓明悟了他的答案。
在浑沌开始摆弄他的命运之前，属于他的一切都已经被那黑暗吞噬殆尽，在浑沌摆弄他的命运之后，他的一切都留下了被操纵的印迹。
斩断一切，不需要操纵他的提线，也不需要救命的绳索，哪怕无所凭依。他为自己选择了方向，就向下坠落，坠到深渊之底。
然后，斩开那个躲在深渊里摆布他命运的存在。
这难道不是他的所求吗？
大玄站起身，残骨、病狼、老人追随在他身后。
胥桓独自站在旷野，他的命已归属于他自己。
于此恶世，生老病死，无不是苦。由苦生恨，以恶消苦，无不是罪。
他们不需要救度。
“这个世界的道之缺在浑沌，浑沌之道的缺又在哪里？”
神明转身离去，木质的祭坛在他身后燃烧。
我原谅你们的背弃、宽恕你们的贪婪、理解你们的私心。
因为这一切，终将归复空无，如大火之后的白地，如此洁净。

第161章
记忆是一种指引。
羽翼新稚的幼雁随着父母第一次迁徙,未来也带着自己的幼雏在寒冷的冬降临前飞往温暖的南方；幼鹿跟随鹿群长大，就算离群索居也不会误食毒草。
缺失记忆也是一种指引。
大玄迈入幽冥当中。
自太阴的封印当中逃出起，他的记忆就一直不全,在寻回被封于太阳星中的力量、打开自封的枷锁后，他才发现，十二万年前，身为长阳之时的记忆里，也藏着秘密。
社土曾经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很多、很多次消亡,但长阳并不惊异。诸天神之中,只有他如此笃定,那不增不减不生不灭的道，有所缺。
身为长阳的记忆历历分明，没有丝毫缺失,但他却没有找到自己为什么不对社土的梦惊异、为什么坚信道有所缺。他遗失的不是记忆，而是想法。
而缺失记忆同样是一种指引。
就像身为漓池之时，以没有记忆的方式在世间行走,得成此事。
最了解他的正是他自己。他知道自己在一无所知时会怎么做,也知道自己现在会怎么做。
他只需要做他想做的。
那只蝶蛊找上了胥桓,它想要向浑沌复仇，只靠它自己还不够,加上胥桓也不够。但水相已经苏醒了。
这是执掌变化无常之道的天神，最知晓时机易改的道理。蝶蛊仍在梦境的领域当中徘徊,本体却藏在浑沌的小世界当中。那是浑沌之道的显化。水相必然会抓住这次机会。
但浑沌之所以现在仍敢放任蝶蛊在梦境当中闯撞，是因为他的小世界自成一道。进入浑沌的小世界,便要依他的道而行,自然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天地之道的缺在浑沌,浑沌之道的缺处在哪里？
大玄已经落下了他的子。
胥桓的命已归属于他自己。但想要知道一个人会怎么做,不是只有看尽他的因果与命理才能做到。他的所思所想、心中所求，在大玄的眼中分明如许。他未来的命运，便也成了鲜明的棋路。
他去行的，仍是大玄想要他去行的事。
……
无数的蝶隐藏在无数个梦境里，扇动着花纹各异的翼，或癫狂、或冷漠、或愤怒……像破碎成无数片不同的魂魄，每一片都相同的癫狂，搅乱起无边的狂涛。
一个个梦境震动着，或将相互勾连、或将翻乱神识、或将搅动无尽轮回中的前尘旧忆……
在这些疯狂的蝶进一步狂舞起来之前、在这些梦境真正陷入混乱之前，所有的梦境都悄然一静，像雨停歇前先缓和下来的风，这和缓比狂躁更具有威能，通明虚实变幻的心使得一切狂躁不安的东西都徒劳无功。
像破碎镜子的无数个裂面，每一个裂面里都在上演着不同的梦境，每一个梦境里都倒映着一只蝶。但梦境只在镜子里上演，而蝴蝶是镜外倒映进去的影。它的狂舞再不能影响镜中的梦境，就像人不能抓住镜中的影子。
一个个裂面拼合在一起，裂面中不同的蝶便也合并成一个，最终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
蝶蛊破碎癫狂的意志也随之拼合，它在被拼合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几乎已经要被它忘却的平静。
像流淌的风、变化的水，或聚或散，或升到天上，再降到地上，怨恨与痛苦、挣扎与愤懑在变化着，但水一直都是水。
它感受到了这样的伟力，感受到了这样难得的平静，心中便无法不生出感动。
哪怕它已经经历过了最恐怖的蛊阵，哪怕它已经习惯了从怨愤中攥取力量，习惯了操控那些被它吞噬的魂灵、忍耐它们对自己的怨愤，哪怕它已经接受了被浸没在苦海里，连自身也成为了痛苦的一部分，但原来它……还是渴望着平静的。
“是谁？”蝶蛊震颤着问道。
在问出口的当下，它就感受到了那伟力的彰显，那是变化无常、是虚实之主。它的梦术、它从无数其他蛊那里吞噬而来的梦境神通，都行在对方的道上。
它所面对的是道本身。
“……他要我，寻找一个梦境……”蝶蛊开口道。
……
荒野里。
胥桓坐在一地白灰前。他感到掌中蝶蛊的鳞粉又有了动静。
它好像已经冷静了下来，凝聚成蝴蝶的模样，翅膀不再是之前那般变幻迷离，反而呈现出无色透明的模样，虽然虚幻，瞧着却清净多了。
“我们谈谈？”蝴蝶在他掌中扑扇着翅膀，它完全没有觉察之前那场变化，并不知道胥桓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见过了主导之前天地惊变的神明。
胥桓张开手，让这只透明的蝶停在自己面前：“看样子，你已经可以自控了？”他神色淡淡，似是询问，语气却笃定。
“之前集众生对神庭之怨，负担太重。”蝶蛊解释道。
胥桓不置可否：“你来找我，有什么计划吗？”
“那要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蝶蛊道。
“说说看。”
“你没有直面过浑沌，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存在。与他为敌……”蝶蛊深吸了一口气，“若非我已饱尝苦恨，怨煞蚀心，除此之外再无解脱之道，否则，我绝不敢如此做。”
“他不是一个修士、不是生灵的意志、不是你我这般思维相类的存在，他是……一个足以支撑起一方小世界运转的道。”
“与浑沌为敌，不是与一个敌人为敌，而是与一个世界为敌。不是与一个世界的众生为敌、不是与一个世界的死物为敌，而是与一个世界的道为敌，与生死的运转为敌、与有无的存在为敌、与是非的概念为敌……那是无法对抗的存在。”
胥桓安静地听着，像一座冷白的玉像，没有因蝶蛊的话产生丝毫动摇。
他此前的确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螳因无知而以臂挡车，人若有知，便会后退。
可这世上仍有两种情况，是哪怕见证了那比浩日与萤火之间更大的差距之时也不肯后退的：过于厚重的情，或过于淡漠的情。
蝶蛊是前者，它的怨恨没有边际，胥桓是后者，他已经没有在意的东西。
“但他仍有敌人。”胥桓说道。
世间众生皆披着一层皮囊，哭和笑都可以演出来，嘴一闭秘密就藏在肚子里，可他们在梦里，却没得遮掩。蝶蛊知道很多隐秘，也知道表演和真实最细微的区别在哪里。
它从胥桓的目中见证了他的决心，于是继续说了下去。
浑沌之所以在此方世界中不显伟力，那是因为此方世界之道对他处处压制，他只能借着劫气的运转而行事。
但纵然受到如此压制，他仍使得执掌此方天地之道的诸天神棘手不已。因为他虽受限制，其本质却是此方世界的劫、是天地之道的缺，是能破灭天地的一道伤，像蚕食叶片的一只虫，生来便克制这棵雄伟的大树。
“浑沌的世界，就是浑沌的道之显化。这不是可以通过蛮力而使之破灭的。如果想要从外破灭它，那就需要弥补此方天地之缺。”而这不是他们能够做到的事情。
“我们所能做的，只有从内来破灭它。”
“我的本体一直在浑沌的小世界中。这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
蝶蛊看着胥桓皱起的眉，讽笑了一声：“你不信？”
这的确听起来是难以置信的。看看浑沌在此方天地的行径，他掀起大劫、玩弄众生，因他而死的不可胜数，众生的哀哭如遮天阴云。他是灾祸、是狂迷、是苦难，他的世界，怎么可能是生机勃勃的呢？
蝶蛊径自说了下去：“浑沌的世界中有一棵树，那棵树就是世界根基的显化。弱小的生命是树根的肥料，强大的生命在树叶上汲取营养。每一个魂魄都在竞争，每一个魂魄都想要向上爬，爬到树的上方，也做那享受肥料供养的存在。”
“现在他的道还不够完善，还显露出残忍可怖的一面，可若等到这个世界完善之后，你只能看到万类相竟的昂扬生机，而它残虐的本质皆会被此掩盖。”
“生命因竞争而蓬勃。”
“众生会接受这个世界的，这符合他们心中无尽的欲望。”
“而这些众生，永远无法伤害这个世界。”
归属于一个世界中的众生永远无法伤害这个世界的道，他们本身就是道的一部分，就像一滴水永远无法伤害海洋。
他起码得是一团火，才能对海洋造成损伤。
“所以，”胥桓从沉思中抬眼，霜冷的睫下是一对孤寒的星，“要想让他疼，就得进入他的世界，以他道中的缺陷，像他以此来损害此方天地一样，去损害他的天地。”
蝶蛊确认道：“是。但我不知道他的缺陷在哪里。”且不说它对道的理解远未达到这样的境界，它是被浑沌炼化出来的蛊王，每一寸都烙印上了浑沌的痕迹，它已深陷在浑沌的道中。活在水中的鱼如何能够点燃火？
胥桓却笑了。
这是他在知晓真相后的第一个笑，像在霜雪冷色中落下一抹红艳的血痕。惊心动魄。
“我知道。”他说。
……
“这个世界的道之缺在浑沌，浑沌之道的缺又在哪里？”
……
那曾化身李泉的神明，不是已经给了他指引吗？
他好像又被人看了个通透，走上又一个无法逃离的命运。
但至少这一次，这是他的所求。
“保守好你我的秘密，宁可看着我去死，也不要暴露我的存在，能做到吗？”胥桓轻声问道。
“你要做什么？”蝶蛊问道。
“我要进入他的世界。”胥桓道。他紧紧盯着蝶蛊，它太放松了，轻而易举说出浑沌的隐秘，混乱的神智也恢复得太过轻易。所以他不会对蝶蛊继续说更多。蝶蛊有它的隐秘，可无所谓。
他们并不互相信任，但他们可以合作。
蝶蛊沉默了片刻：“只进入是不够的。那个世界还不够完善，浑沌的根本之道显化为那棵树。但底层的养料无法撼动它，你必须爬到足够高的地方。”
它猜到了胥桓的打算。
“这具化身会带着我们交谈的记忆一起陨灭。”蝶蛊给出它的承诺，这意味着仍处于浑沌小世界当中的本体将对此一无所知，“我没办法给你帮助。”
“这样很好。”胥桓说道。
蝶蛊不会暴露他的存在，而他过去的一切因果命数都已被抹消，无人知晓他的来历，便无人知晓他的目的。浑沌会对他毫无防备。
至于如何进入浑沌的小世界，这实在再简单不过了。
胥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落在哪里，哪里就仿佛下了一场大雪的清寒眉目，已经沾染上了晦暗的血色。
怪异。
两枚柳叶刀悄无声息地夹在胥桓指间，手指一抖，一枚钉死了他面前的蝶，另一枚，刺进了他的心口。
扑。
他仰面倒在荒野里，霜冷的发扑在木坛焚尽的白灰里。
雨已经停了，晴天之下，荒野之中，浩日明明。
灰烬里燃起了火，将这具已经失去魂魄的躯体焚尽了痕迹。

第162章
大青山脉,李府之中。丁芹坐在神明曾居住的院落廊下。
院中有池，池中鱼影银烁烁，她曾在这池中打水浇园。
池旁有树,树叶碧翠宽阔，她曾在这棵树的叶上习字。
树下有石桌石椅，她曾见神明以悬铃木果逗弄小鼠。
……
丁芹睁着灰色的眼睛，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祈祷。
她曾在这里，看见浩荡明澈的光,那光曾悲悯慈怜地降临在她身上,在她最疲惫、最艰险、最迷惘的时候,一直照耀着她。
现在这光熄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却再也没有办法让额头上的神印亮起，没有办法感受到那个一直都在的意志。
院落外落下一个艳红的身影,却停在门外踌躇不前。
宅灵后李已悄然现身，以询问的目光看向玄鸟。
他们只瞧见了天地惊变，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玄鸟在太阳星熄的黑暗中冲向天空。现在太阳星重明,玄鸟也回来了。他是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玄鸟紧锁着眉,心乱如麻,他看见了后李的疑问，却没有办法回答。
太阳星高悬于天顶,他还没有到，太阳星就重新亮起了。再之后……他得到了炎君的召见。
这是他唯二认识的两位天神之一。
在大劫兴起的十二万年之前,世诸天神几乎从不与众生产生交集。
因为没有必要。人看浮游朝生暮死，寿以万载记的龙君看人与朝生暮死的浮游也没有什么区别,而对于亘古恒常存在的天神来说,仍在轮回当中的龙君与人、与浮游,又有什么分别呢？
唯有修行得窥大道,至少要达到能跨越轮回亦不迷本心的存在，才有资格与天神产生有意义的交集。但那也是没有必要的。道已明明昭示了一切，何须再求于天神呢？
凡人或许会因为一时兴起戏弄虫蚁，天神却没有这样的恶欲。既然如此，天神与众生，实无产生交集的原因。
哪怕因果毁断命气生乱，也唯有长阳垂眸于凡尘。
玄鸟因此而与这位天神相识。
在他孤零零地站在汤人遗骨中间时，没有去处，亦无归处。世界广袤，无他归乡。
神明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你要和我走吗？”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当见到神明的化身之时、当听到神明的声音之时、当被那双眼睛注视之时，他就感受到了。那是直接落到心上的目光、直接在心中响起的声音，剥去语言的外表，以最本质的含义触碰。
他感受到了温暖的、柔和的光。
神明无法将他从他的苦痛中解脱，但却使他不会被彻底吞噬。他像站在泥沼中的人，半身被痛苦淹没，半身被光辉笼罩，他浸在那里，仰头望着天上的光，哪怕他已经堕进了泥沼，那光仍然愿意照在他的身上。
自那之后，玄鸟跟随神明建立了玄清教。为这因果毁断的世间，建立起一个无情但公正的救度。就像他所见的神明一样。
天神不理世间，长阳插手凡尘，也只是因为他认为凡尘中有差错，需拨乱反正。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救下一个濒死的生灵，不会为虔诚的祈祷而赐下福祉。
天神是无情的，因无情而至公。
天神是慈悲的，因慈悲而指引。
他亲身与神明共同经历了漫长的时光，因此，当炎君在传召中告知他长阳已成大玄之时，他怎么能信呢？
但开口的是炎君。
这是另一位与他相识的天神。在大劫之后引导众生，给予了那时刚刚失去所供奉的神明的玄清教帮助，他就是在那时与炎君有了接触，只是在那样的乱象之中，炎君措手不及，要看顾的又实在太多，一时不察，被早有准备的浑沌夺了玄清教去。
玄鸟后来被浸在毒潭里消磨魂魄，做了十二万年的木头，借长阳一笔划断因果，才在玄清教的彻底覆灭中浴火重生。
他还记得那一日，他跃上洒满金色阳光的云层，在新的日出之巅，与分别十二万年的神明重逢。
长阳指点他……去同炎君一起，为浑沌化身的殷天子布下死局。
在那段时间里，玄鸟对这位镇守人间十二万载的天神多少还算有些了解。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炎君这次传召他时的模样。
天神亦有情吗？否则他怎会在那焰火之中，心如坠石？
玄鸟不愿相信，但他又觉得炎君所言是真。
他踌躇在院门外。
吱呀一声慢响，院门自己打开了。丁芹站在院落里，灰色的眼睛朝向他。
“发生了什么事？”她问道。
……
松声如涛。
仙气飘逸的丹顶鹤在风里睁开眼睛。她本来正在很深的定中，却忽然被一股无形的震荡唤醒。
白鸿从定中醒来，下意识看向天空。晦暗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明亮起来。不是太阳升起时的黎明，而是高悬于空的太阳星重新亮起。
发生了什么？
她下意识向熟识的朋友传讯，从他们那里得知了最近的惊变。
巨大的丹顶鹤猛然张开双翼，迅猛地飞向李府。
在方才的传讯当中，唯有丁芹没给她回应。但她已经从后李那知晓了原因。
……
丁芹半垂着头，安静地听着玄鸟的叙述。
她现在就像个普通人。浑沌强行操控她看尽幽冥，这对她的损耗是致命的，更何况她还不顾死活地反抗。
凡尘众生与神对抗，代价怎会轻巧？死亡只是最简单的代价了。
只看她那双属于云章师的灵目，那力量的代价就要延续到此后的数世。天神恒久，这特性不损于凡尘。只有水滴汇于大海的，没有大海适应水滴的。与天神有关的代价，不因轮回而改，不以死亡而消。
但丁芹是长阳的神使。当神明的印迹点在她额上那一刻起，她就拥有了长阳的庇护。
她活了下来，长阳的神力弥合了她残破的身躯，亦将那无形的、可能延伸至此后数世的后果消弭。可长阳并不是执掌生机的神明，他可以疗愈，但这一次，造成损害的是浑沌，那是自至今无法弥补的天地之缺中诞生的存在。
神力支撑着丁芹的生命，她感觉得到那些充盈在她体内的神力，但她无法调用它们。
她可以活下去，除了那双眼睛，比任何人都要健康敏锐，不会受到病痛的侵袭，但她也只能像个普通人一样。
也许未来会有办法再次使用神力，但至少此时，她还做不到。
而在她做到之前，天地已经发生了惊变。
丁芹听完了玄鸟的讲述。
“你……”玄鸟开口后又停了半晌，心绪像一颗颗沉甸甸的大石堵在狭窄的瓶口，什么都倒不出来。
丁芹看上去却冷静到不可思议。
“我不相信。”她说得这般平静，好像坚信自己是对的，所以一切都无法动摇她的心。
玄鸟为她的这般坚执的信念触动，但转眼就生出了疲惫。
他也不想相信。可他已从炎君那里得到了见证。这世间的事，不是不想相信就可以不相信的。
丁芹好像猜得到他的想法，她张开手，日光落在她掌上：“上神曾允诺我，日光所及之地，皆是我的眼睛。”
“我现在依然能够感觉得到，日光下的一切。”
云投下的阴影、草茎上的小虫、池水的波澜……当太阳星重新亮起，这一切也在她的世界中重新亮起。
“上神的允诺从无虚假。”她承接着日光，微仰着的面孔在阳光下平静而明亮，“上神曾说过，道是行在脚下的。”
“上神去行他的道，我也该行我的道。”
“你想要做什么？”玄鸟问道。
“我要去寻找上神。”
……
大阳灼灼，玄冥陵阴。
天地间的动静亦传到了九幽，只是，这短短几刻钟，还不足以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弄个清楚。
女须与诸鬼王一直都在肃清幽冥，幽冥环境特殊，传讯不易，但好在这里也有几个明灯教的子弟，他们的明灯台在此时倒是十分好用。
然而，仰苍此时也没有消息来源。
他已经念诵着丹耀融光彻明真君的名号向炎君祈问，然而这位之前不吝相助的天神却一直没有回应。
他们此时对天地间的变动心中不安，炎君同样也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
令炎君棘手的不是他们，而是大玄。
如果只是这些修士便罢了，纵然他们都是众生之中难得在道上行进已远的存在、纵然他们在劫中参与甚深有所成就、纵然……纵然有着一切特殊，他们也只是此方世界轮回当中的修士罢了，未能跳脱得出轮回，便终究没有能力与天神博弈。
但他们都曾与长阳有过密切的联系。
那可是，以一己之力谋算到今日局面的大玄。
这些人身上有没有他布下的局？他们是不是他落下的子？
大青山脉、幽冥、明灯教……它们都与长阳有着密切的联系。他又在它们身上谋算了什么呢？
想到这，连炎君都不由想要苦笑。在更久远的，因果尚未生乱的时候，长阳便借着一个玩笑，让他起下了丹耀融光彻明真君的名号。而在大劫开始之后，他以这个名号襄助众生，留下了明灯教的传承。
他看不透长阳的谋划，但……那时的长阳，应当预料不到今日。无论长阳当时为何要自己起这个名号，都绝不会是为了现在以明灯教布局。
长阳不是什么都算得到，否则……世事也不会落到这一步。
同样，在十二万年前，还没有成为大玄之前的长阳，在受记命笔反噬即将陨落之时所做的谋划，也绝不会是为了今日成为大玄之后而做的谋划。
他当时做的三件事：剥出笔灵、藏匿地府、在幽冥当中布置下手段。
这就是大玄的缺漏所在。
因为那时做下决断的不是大玄，而是长阳。
在逃出太阳星到揭露身份的这段时间里，大玄必然或做出弥补或加以利用，但他能做的同样很有限，因为他那时还要藏在长阳的性情下。
现在大玄已经揭开了自己的迷局，也不必再自缚手足。如果他想要做什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至于那时的长阳究竟在幽冥当中布置了什么，这线索在解廌身上。
这生来便能够洞察人心、分辩是非曲直的异兽，后天才得到能够进入幽冥的神通。在此之前幽冥唯一的变数，就是长阳在那里做下了布置。
炎君化身寻到解廌，带着他一步跨入幽冥当中。
他要赶在大玄之前。
……
幽冥是静默的，唯有死去的魂魄在九泉之中流淌向下一个轮回。
哪怕后来浑沌弄出了黄泉摆渡者，鬼王女须、明灯教又入其中与之相搏，黄泉客栈建了又灭，这一切的动静，也仅止于黄泉之上。没有谁能真正进入到幽冥当中。
幽冥是一种境地，所有所谓进入幽冥的生灵，也只是进入了黄泉之上，却永远无法离开黄泉两岸，真正纯粹的幽冥当中。他们只是借助着各自妙法，停留在黄泉之上罢了。
倒是浑沌借以黄泉客栈，强行逆乱幽冥，使之虚实颠倒，成功步入了幽冥些许。不过自黄泉客栈崩塌，社土之力重定九泉后，幽冥也恢复了正常。
但这“正常”建立在天神博弈的结果之上。
若浑沌以大劫倾覆天地，那么此时幽冥的平和之景也不过是覆巢之下注定破碎的卵。
女须一手按在白骨刃上，对身旁的几人问道：“还没有消息吗？”
明灯教的修士摇头。炎君未有回应，仰苍已问过一切相熟可能得知内情的存在，包括玄鸟，但……无一解答。
女须面上不见喜怒忧虑，头一转，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郗沉岸：“你怎么看？”
郗沉岸臂上锁链幽光明灭不定。他是个立场不定之人，此前与黄泉摆渡者结盟不见真心，此时与女须合作也未必是真意。但他的想法也简单：道法坚固，便依道法而行，然此时道法不固，自然要择之而取。就如同投机的凡人一般。
女须不认同他的行事。凡人投机为利，修行之基在心。玩弄所择之道，便是欺己心。
不过认不认同，都不妨碍他们合作。郗沉岸为资历甚老的东方鬼王，能开鬼市，能力手段毋庸置疑，他合作之时虽为利益考量，却亦尽力，并非做下选择后仍然摇摆不定之人。
此时天地剧变，无论郗沉岸对此有没有了解，他的猜测与想法都是值得参考的。
“我怎么看。”郗沉岸呢喃了一声，没有答，却反问向女须，“你亦登过倒天梯、入过无底洞，又怎么看呢？”
女须看着郗沉岸那一双狭长上挑的眼，按在白骨刃上的手悄无声息地收紧：“道友何意？”
虽然这段时间里与郗沉岸相处尚可，甚至隐有压制之相，但她一直很清楚，这只是郗沉岸踱着局势主动选择了退让。这位大鬼王从来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倒天梯，登的不是无底峡道，而是自身修持之道。
无底洞，入的不是幽冥无底，而是来者道心之漏。
若能过得倒天梯，对自身修持的益处不言而喻。郗沉岸成为无底洞主已经有无数岁月，他虽然没有到达斩我之境，但常能觉察自身道心之漏、复省自身修持之道，他的道心当比世间九成九的修士，都更要完满才是。
思维至此处，女须忽然觉察到了一个此前未曾想过的疏漏之处：郗沉岸若道心坚定，又何至于行此立场不定的投机之事？
郗沉岸对她笑了一下，他面色青白，眼角上吊嘴唇薄长，笑起来时总是像在不屑地冷嘲着什么，但此时他的笑里，竟有一丝哀茫之意一闪而逝。
“这天地的道，是有缺的。”他说道。
女须颦眉不语，等他的下文。天地之道有缺，对他们来说不算一个隐秘，寻常修士或许还不明白大劫因何而起，但对于他们这些已经在劫中参与甚深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不言而明的了。
“我比你们要早知道很久。”郗沉岸又道。
“因为无底洞？”女须问道。
“不错。”郗沉岸道。
无底洞是在十二万年前那场大劫之后诞生的。没有人知道它诞生的原因，但也或可一猜。大地之神名社土，大地孕生敛死，故社土通幽，执掌生死轮回。十二万年前社土陨落，大地崩裂，幽冥出了点什么问题导致它和大地连在了一起也不是不可能。
又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这能够查道心之缺的无底洞中，隐含了一丝劫的韵。
郗沉岸在无底洞中打磨道心、在倒天梯中反思己道。天长日久的修持下来，他却一直隐隐感觉到一重阻碍，时间越久，阻碍就越明显。直到他终于确认，道有缺。
那一瞬的震撼使他道心动摇、几欲生裂。
向道而行，是因为道是恒久的、正确的、不增不减、不生不灭的。可若是道有缺……
“道有缺，弥补便是。”女须道。此事虽艰，但修行怎可畏惧艰险？更何况并非只有他们开辟前路，世有天神。
“你见过凡人的七巧板吗？”郗沉岸道。
这是孩童玩的拼图游戏，各个木板形状不同，只有放在正确的位置才能拼合成一块完整的木板。
“如果只剩最后一块空缺未能填上，也许是因为最后那块板子方向不对，只要转一下就能拼上了，其他板子的位置都是正确的。但……”郗沉岸继续道，“也有可能是从第一块木板开始，就放错了位置。”
女须双目骤利。她听懂了郗沉岸的意思。
七巧板切直边，纵使前面的木板位置不对，也可以一直拼下去，直到最后一块空缺的形状对不上木板时，才显露出原来前面每一块的位置都不对。
若只是最后一块有错，补上所缺便可，若是最初的位置就不对，那就只能全部取下重来。
但是，七巧板拼错了位置可以拆掉重来，道呢？
女须忽觉寒意自髓而起。
“天地运转甚久，道友何故疑心错在根基？”她双目灼灼盯着郗沉岸。
“因为在方才的天地惊变中，我自无底洞觉察到了道之缺的又一种变化。”郗沉岸道。
七巧板的缺口对应不止一块木板，拼不上的越多，前面出错的可能越大。
但这并不能说服女须。她的心神已经从之前的震动中恢复。
“道友修行甚久，对自己的道没有信心吗？”
他们的道不是听人教诲来的，修行的每一步都亲身体历过，道心的每一分变化都是想得通透明悟的。时至今日，一步步脚踏实地走过来，又为何要如此生疑？
郗沉岸的笑又变成那种冷淡的讥诮：“你是不愿信，还是不敢信？”
海里的鱼自以为最懂水的变化，却永远不知水还会升到空中变成云。
你我并非神圣，如何敢笃定自己必然正确？
就连这天地之道都有缺，安能自负身无差错？
便是这差错，可能要掀翻了他之前所修的一切，又有何不可能？
士人笃信人分三六九等，仆婢生死皆由主人，这是礼法，是正确的道，却不知他们也会在轮回之中变成仆婢。凡人习惯宰杀牲畜，梁国中占据一城蓄养人牲的妖魔亦作此想。
他修行的道，亦是他站在自己的经历上思考见闻的结果。
他为何不能是错的？
心性坚定又何尝不是一种傲慢？不定立场又何尝不是一种谦卑？
“我知自己非圣贤，所行之事、所思所想，必有谬误。”女须平静地看着他，“但道需己行。”
不动自然不会错，这等不错，与顽石何异？
道是走出来的。
“既非同道，君可自便。”她已明白郗沉岸为何会说这番话。
如他所说，他会与黄泉摆渡者合作，便是为了试探道之缺，看看这世间是不是另有一种正确的道。他会弃黄泉摆渡者，转而来和女须合作，也是为了看看这世间的道，是否只是最后一块木板出了问题。
如今他已有思量，自不愿再留于此处浪费时间。
郗沉岸的目光却突然移到她身后，神色震撼莫名。
女须回头之前神识先铺了开来。幽冥不可入，她的神识自然也被限制在黄泉之上，神识所感之中，一切正常。
假装背后有变故是凡人的把戏，身后的动静骗不过修士神识，自然也玩不了背后偷袭。郗沉岸不会玩这种手段，他看见了什么？
女须回首，瞳孔骤缩。
她看见一具缺损的骸骨、一只病残的野狼、一个衰弱的老人，它们在无边无际非虚非实幽冥里升起，追随于身披玄衣的神明身后。

第163章
她看着神明从幽冥中走出,像看见了袤远的黑暗。
只这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目光。像跌落黑邃的深潭，于寂静幽冷中自然明悟：这是一位神明。非修持神道的修士,而是天生神明自有其道的神明。
可这是执掌什么的天神？为何他身后跟从的侍者是这般模样？
在看到那老人、那病狼、那残骨的一瞬间，好像看见了曾经历过的一切苦。老弱衰微的苦、病痛难忍的苦，还有，死的苦。
所有历苦的记忆同时在女须的神识内翻搅起来。
她看到了自己的十世轮回，十世早夭,她未曾经历老苦,却瞧见过他人的老苦；略微尝过病苦；但最了解的,还是死。
被水淹没、被蛇生吞、被绞碎、被消化，变成冰冷河底的怨魂……
遗忘与没有遗忘的、放下的与还没放下的……一同翻起的记忆汇成海一般痛苦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没有谁受得了这个。
像夜深人静时,人偶尔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曾经经历的恶事、做过的错事，尴尬、后悔、不甘、愤恨、痛苦，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搅扰了好眠,人在心湖波澜里挣扎,直到再次忘却这些无法更改的旧事，才能平复下来。
可女须在这一瞬想起的不是曾经经历的某几件事,不是化鬼后的事、不是此一世的事，而是十世之中,积累的一切苦。在这些苦之下，还隐藏了那些在十世之前,被轮回洗炼,已经遗忘的记忆。
记忆被遗忘了,但历苦的印迹还遗留在神魂之中,像沉重的石，把一切拖下水面。
女须勉力在这剧烈翻腾的苦中挣扎出一分清明的神智，可她又看见了神明。
那袤远的、空幽的黑暗，虽然冷寂，却能消去一切苦。
像踽踽独行疲惫不堪的旅人，终于可以躺下，在安宁包容的黑暗中，忘却一切、抛却一切，没有责任、没有不得不、没有挣扎、没有烦忧、没有未来……没有一切苦，只需要彻底放松。让空寂的黑暗将自己包容。
身披玄衣的神明微微笑着，他幽寒的目是空寂的，但这空寂给予苦痛最终的安歇。
女须看着神明，她已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向往。
那渴望从她心底而起，生成一个已经被遗忘的念头。这念头自久远轮回之前，穿过厚重光阴，传到她的心中：这不是她的所求吗？
女须猛然惊醒。
不！这不是她的所求！
至少不是她现在的所求。
她想起神明曾授予她的殷殷所期。在跨出斩我一步，自无底洞中跌落之后，那曾点拨过她的神明，化身李泉，对她庄重温言——“大地之神名为社土，社土通幽。汝当感其心，承其志。”
她已见到了神明的看顾，她已感到了神明的悲悯与通达。
她的所求，不是逃避自身之苦，而是继承神明厚德，不负所期！
但那玄衣覆身的神明并不在意她的所求是否未变。就像白日将尽，无论世人想不想，暗夜都会不可改换地降临。
在挣出这一线清明后，女须当机立断，引动九泉当中的社土之力。自社土之力重定九泉，她得神授命承社土心志之后，就可以略微借力于这位古老天神的遗赠。
那自幽冥而出的玄衣神明是她面对过最艰险的敌人。她甚至无法拔出刀来。因为她清醒地知道，她所能做到的一切反抗都是没有用的。
她的力量伤不了对方，她的道法无法助她从此境中逃脱，她的智慧说服不了对方……
唯有借社土神力，方才有可能摆脱困境。
然而，那些往日温厚亲和的神力，竟如磐石似的沉沉不动，对她的牵引丝毫没有反应。
是这玄衣神明的缘故吗？
女须思绪如电迅转。
她艰难挣出的一个瞬息已经过去近半，一个个计划在女须脑海中出现又被否定，那不是畏怯瑟缩不敢果决一试，而是秋虫在面对四季变幻时的无可奈何。是轮回修士，与道的差距。
可是她不能被这空寂安歇吞噬！女须在这一隙清明的最后一刻，扶刀的手下移，狠狠握在白骨刃口之上。
疼痛是苦，但这是她十世怨骨炼成的白骨刃，是她一路至今的见证，是她的选择，是她的道！
借此决绝的疼痛，女须以此心倏然放下一切，调和心境无限靠近她曾经历过一次的无我之境。
放下一切苦。她不再向往那可以消解她一切哀苦的空寂。
放下一切执。无有所执故而无有所动，不受一切力。
无我之境，这是她唯一有可能对抗这空寂的方法。
无我之境没有力量、不存道法，这只是一个心境。
然而，外境可转，借力可失。面对绝境，剥去一切外饰，一切终将回归于己道。
女须立在黄泉之上，她的心空明澄净，外物倒映入心湖，如倒映进一面镜中，丝毫不起波澜。外境因内境之空而空。那三个古古怪怪的神明侍者所带来的影响，也就全都消去了，那神明空寂包容气息的影响，同样也就全都消去了。
可是在这一切外境消去之后，她竟发现，这仍不足以让她逃脱出眼前的困境。
女须感觉到冥冥当中的牵绊，她恍然升起明悟。她逃不脱，不是因为自己没有真正进入无我之境当中，而是因为这一道牵绊。
无形无质却不容逃脱，这是一道不容悔弃的契约。
她可以空掉苦、空掉执、空掉一切外物……唯，因果不空。
由此，就算她真正达到无我之境，亦无法摆脱眼前的困境。
可那道冥冥当中的契约却并没有强拉着她履行。
身覆玄衣的神明已从幽冥踏入黄泉，平静无波的黄泉河水在他足下涌起泉眼一样的浪花。
神明从她面前走过，她好像听见了一声轻笑。
这位不知来历的神明就这样轻轻放过了她。
为什么？
……
杳冥冥兮九泉。九道黄泉人人可入，哪怕是灵智未开的微末小虫，在死后魂灵也会受入黄泉当中随之流淌到下一个轮回。九泉自亘古时光中，承载了无数魂魄的流淌。
然而幽冥却并非如此。
幽冥是一种境地，以“死”来达到这种境地的生灵，也只能通行于九泉之中。
世间能够通明这种境地，自幽冥中来去自如的，也唯有寥寥数位。
解廌原本并非其中之一，在之前，他连黄泉都入不得，只是在莫名领悟了那神通之后，他不止能在黄泉之上往来，甚至也能在幽冥当中走一走。当然，这限制同样颇大。他虽不像之前被黄泉客栈逼迫颠逆幽冥的倒霉蛋那样会往非生非死的古怪状态转变，却也不能在幽冥当中待太久，否则同样会受到影响。
但他此时得入幽冥，是借着身旁这位赤发金眸身色赤黑的神明之力。
这是炎君的化身。
从天地异变到被炎君一路提溜到幽冥的过程中，解廌一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出了之前被浑沌设局拉入幽冥的事情后，他就一直老老实实地宅在大青山脉——他之前也一直老老实实宅在大青山脉来着，只不过出了那事之后，他就搬到了首峰的半山腰处，直接住进了神明的人间圣所里。
他一身修为都随着肉身的消亡散了大半，现在就剩个没修炼多久的鬼身，虽然因为积累甚厚，比之寻常鬼修要强上许多，但现在这个局势里，他自知实在算不得什么，因此也不去烦忧那些自己插手不了的事。
此时炎君找他，他照做便是。
但解廌也没有想到，炎君找他要做的事，在第一步就受阻了。
炎君找他要做的事，只能有一件，就是他那个后天得到能入幽冥的神通。但解廌虽然心态平和老到，却不是什么都不去想只知随波逐流的愚夫。
在经历这许多事之后，他也对自己的情况拼凑思量出个大概。
他能入幽冥的神通应当与山巅的长阳上神有关，既如此，炎君又何必来寻找他呢？
不过这点疑问与心底不敢说出口的猜测，在进入幽冥之后，就差不多得到了印证。
炎君并没有带他来到黄泉之上，而是直接进入了幽冥境地。
在进入幽冥的一瞬间，因为炎君玄妙道韵的笼罩，解廌忽有所感，这才是他第一次真正进入幽冥当中。此前凭借神通入幽冥并不是真正地进入了幽冥。他的修持不到明悟幽冥境地的程度，此前那能入幽冥的神通也并非真的让他进入了幽冥，他只是……只是靠着一种凭依。
过去解廌没有可以形成对比的体历，还不清楚这当中的区别，现在受炎君惠泽，得以感受幽冥境地，两者之间的差异方才显现出来。
便如一个是直接入海，而另一个，则是乘船航于海上。而无论是之前的浑沌还是现在的炎君，都是要他找到那艘船。
但在入幽冥的一瞬之后，他就感受到了阻滞。
解廌下意识转头看向旁边的炎君。
炎君化身皱眉不语，一双金眸里光辉迫人，虽似焰火相继不绝，却令人无端生出冷意。解廌心知这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却仍感到心惊不已。
他已经意识到，不是他感受到了阻滞，而是炎君感受到了阻滞，他这被捎带笼罩在炎君道韵之中的鬼魂才会觉得寸步难行。
炎君双眉半锁似有不快，看不出更多的神情。
但他实际上已远不止于不快。
他是在发怒。
他的怒气并不会发泄到旁人身上，也不像凡尘众生那样外显于形。但假若有人能看得见炎君的心境，就会发现，这仿佛永远不会波动、平静沉稳的心境当中，竟连绵不断地掀起波澜。波澜虽微，却已足够使人惊骇。
幽冥沉厚的凝固在他周围，不许他向外迈出一步。无形的焰火在炎君身周燃起，这自天神而生的高玄神力，竟也一时不能破开周围沉凝的幽冥。能够阻碍他的力量，必然不会是低于他的力量。
但炎君不是因为受困而发怒。
他要针对大玄，大玄必会阻碍他。因敌手阻碍便生嗔恚是愚妄。
但阻滞他的力量并不来源于大玄，而是留存于社土。
十二万年前的那一次劫中，社土已经消亡。
她本不必消亡，但她选择在身受重创的情况下，用最后的力量为天地凝聚出镇压大地的地脊。
这是她的道，是她的愿，是她最后的遗志。
大玄欲寂灭天地，却用她的力量给自己铺路。
大玄能驭使社土之力，是因为十二万年前他曾是与他们互相信任的朋友，是因为社土遗愿赋予她的神力的灵性。
纵今日因道不同而互相为敌，他怎能令社土之力去行这样的事？！
他连这一点都改了吗？
……
大玄从幽冥踏上了黄泉，这里没有任何能够阻止他的力量。
他只是在黄泉之上行走着，那些看到他的、没看到他的；知晓他的、不知晓他的；警惕他的、畏惧他的……就一个个被他的道韵所笼罩。
他并没有出手做什么，也不必出手做什么。
一朵花开放，香气自然就笼罩了四周，一团火燃烧，热量自然就温暖了四周。
神明身畔自生的道韵，就已经令旁人心驰神往。
站在女须对面的郗沉岸是第一个。他原本惊异警惕的神情已变得平静而虔诚，手臂上幽光森冷的铁链尚未来得及扬起反抗就驯顺地垂下。
他在神明走到他身侧时，恭敬地垂首侧身，为神明避让开道路。然后，在神明走过之后，安静地追随在他身后，一起前行。
女须身边的明灯教子弟是第二个。他手中的心焰还发着温暖明澈的光，在心灯的光辉下神智必然是清明的，但他同样侧身恭敬地等待神明自他身侧走过，然后捧着心灯，追随在了神明身后。
接下来最近的是女须手下的鬼修。忠贞凶蛮的小将军伏低身体，它还未看见神明，已从身边之人的状态中觉察到了异常，转身发力前先闭上了眼睛，不管不顾地冲着其他人目光的方向冲撞过去，一身鬼气暴烈非常，用得是同归于尽的手段。
神明的脚步没有停留，无形的韵律已将黑犬的魂魄笼罩。已不可控的鬼气悄然平复，小将军落在黄泉之上，还没有重新睁开眼睛，就已经低垂下了头颅，等待这一队伍从自己身前走过，也跟了上去。
黄泉水翻涌着，一道浪花拍出个藏在水下的棺船。这是黄泉摆渡者的余孽，他们虽然因为之前的变故被拔出了大半，但到底积累深厚，浑沌虽暂时不欲在幽冥动作，但也不打算彻底放弃。纵使地府不在幽冥当中，幽冥也是有价值的。因此这些黄泉摆渡者就如虫蠹般潜藏在幽冥当中，这也是为何女须要留于幽冥当中肃清。
被黄泉翻卷出来的棺船自行打开，从里面站起来如枯骨一般的摆渡者同样垂下头颅，好似已经忘却浑沌交给他们的任务，也不在乎背叛浑沌的可怕，他同样追随在了神明身后的队伍当中。
又一道浪花翻卷，掀出个被层层怨煞包裹的白面鬼神，那曾由怨煞凝聚的厚重的壳化作沉重的山石压在他身上，他身负这样的重压，却好像终于找到了摆脱痛苦的方法，他在神明面前退避开，然后追随在队伍的最后。
无论是谁，明灯教或人或妖的修士、诸鬼王手下的鬼修、浑沌隐藏在幽冥当中的钉子、因轮回动荡而停留在这里的怨魂或异类，乃至正被牵引至下一世轮回的懵懂魂魄……
他们各异的神情、各出的手段、各不相同的立场，在这身披玄衣的神明面前，皆俯首退避，追随在他身后。
女须看着这一幕，那自幽冥而出的神明唇畔似翘非翘，幽深的目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他只是向前走着，就使九泉起波。
她仍然处在近似无我的心境当中，一面心湖空明平静，一面神智当中却惊起滔天狂浪。纷杂的思维被无我之心困在镜中不扰心境，却自那画面中透出一股无可奈何的哀茫来。
这是一尊什么样的神明？他为何在此现身？为何能动众生追随？
那些追随在神明身后的众生不是被蛊惑了，也不是被操纵了，他们只是……应当如此做。
是因为那道冥冥之中的牵绊吗？可那牵绊又是从何处而来的？
她曾经……向神明祈求过什么？
女须望着这支队伍，伤口处流出几如青墨的鬼气，缠着白骨刃的纹路滑落，滴在静默的黄泉里向下沉落。
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追随神明而去的修士，可她只能看着。她无力插手于其中，因为她现在之所以没在那个队伍里，是对方放过了她。
她该怎么做？她还能做什么？
女须苦苦思索着前尘，试图追寻那一道牵绊的来历。从身死化为鬼王之后，到十世轮转之中，再到更久远的前尘，以明灯教的秘法追寻被轮回淹没的过往……
她在靠近那个答案，答案却好像仍在久远之前。
她看着神明空寂孤冷的背影，好像又听见了耳边那一声轻轻的笑。
这世上的众生，都曾与神明结契。
那些求因果公正的，他折断指骨为每一个向他所求的众生重续因果，在久远时光里，于掌中孕养出一座地府。
那些求世间寂灭的，他已接受了众生的怨苦，承负他们的所求，载劫而行。
那些求神明消亡的，他已死过一次。
神明已行了他的允诺，现在，该众生履行他们的祝祷与祭祀了。

第164章
炎君神色冷硬。周围禁锢他的社土之力主动退去,让他自困境中摆脱。
大玄主动放手，只说明一件事：他已经做完了他要做的事，不必再阻拦自己。
炎君携着解廌一步跨出,眼前再见到的幽冥景象异常安静。
那些黄泉上躲藏的、横行的、争斗的、迷惘的众生都消失了，只剩下九道黄泉承载着无知无觉的魂灵流淌向下一个轮回。
女须孤零零立在黄泉上，持刀的手颤抖着。她在缓缓自无我之境当中退出，此前那些未能完全消解的七情随着她心境的改换而随之涌出，像端着一盆快要溢出的水,只能慢慢行走,以免激起的波澜撒到盆外。
温暖的焰光照亮了周围的晦暗,女须翻涌的心绪在这焰光下平复。
炎君出现在黄泉上，目光却没有看向女须，而是落往另一个方向。
“发生了什么？”解廌忍不住向女须问道。
“天地震荡之后,一玄衣神明忽从幽冥走出，有一老人、一病狼、一残骨随其后……”女须三言两语讲明发生了什么。她和解廌看向炎君。
女须虽然亲历了这一场变故，她所知的却只是皮毛,故而,她也实在不知自己该怎么做。
“你感觉到了契？”炎君的目光仍投在远方,他像是在对女须发问，神色淡淡的,却又像是再问着别的什么。
“是的。”女须没能追寻起久远之前结契的记忆，却有哀戚一线扯着她的心,似游丝不定，偏扯得心不得安宁。
“明确定下的契不可更改,未曾言明的契就不必在意了吗？”炎君定定看着幽冥深处,这不知是对谁讲的话音一落,身影已消失不见。留下女须和解廌在黄泉上,几许焰光相护。
幽冥深处，一个墨色身影独立，不见了追随的许多身影，也不见了三个老病死苦的化身。
烈焰缠身的神明忽至，一点焰光扑来，把那隐在幽暗当中的身影照个通明。
大玄五官在光影分明中起伏如山岳，唯有一双黑眸映不进任何光亮。
“你在生我的气。”他微笑着说道。
炎君沉着脸看他。这不是大玄真身，只是一滴墨色凝聚的化身。
社土之力形成的禁锢松弛后，他就留在这里，在女须讲述的时候也没有离开。这具化身是大玄特意留在这里等待他的。
长阳与众生结契。社土许他运使自己的力量、随他在幽冥中通行，从未立下过什么契。只因互有信任心意相通，何必多此一举？
重立地脊也罢、稳定九泉也可，纵然做出这些事时的长阳已然是今日的大玄，这些事也算社土所愿。
现在呢？
他明明对社土的意志心知肚明。
因为信任，所以未曾定下的契约就不必遵守了吗？
好一句“你在生我的气。”
他可以说得如此轻巧。
“大、玄。”炎君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燃着焰光的金目定定落在他身上，像要把这个身影看个明白、记个清楚。
十二万年前，他未曾见过大玄，太阳星惊变，他赶去的时候又迟了一步。
他所见过的，一直都是他认为的长阳，只从太阴的神念中知晓了变故。
这是炎君第一次直接见到大玄。
他的确已经不是他们的朋友。
大玄低低笑了一声：“你既然不喜欢我用社土的力量，为什么不把它取走呢？”
“你想做什么？”炎君冷声问道。
他来到这里，就是想听听大玄特地留下这个化身要说什么。但他没料到大玄会这么直白戳出一句。
过去端坐大青山顶的神明可以对他们直言，是因为他们把他认作曾经相熟的长阳。如今假象揭破，他们心中已饱含警惕，大玄对他这样说，是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我在殒身之前，曾做过三件事。笔灵、地府、幽冥。”大玄看着他，颜色浅淡的唇在光影里轻轻翘起，“你难道不是为此而来的吗？”
话音落下，不待炎君回答，这具化身便倏忽散成一抹墨色，消失在幽冥中。
随着这抹墨色散去，游离的社土之力彻底融汇进幽冥当中。大玄竟当真就这么轻易放手了。
炎君眉锁得更紧了。他想不明白大玄想要做什么。他本就不擅猜度谋划，不如让太阴想去。
心念一动，炎君已将幽冥当中的变故说与太阴。
天神神念传讯不过刹那，等炎君传完讯，女须方才觉到幽冥当中社土之力的变故，如土反其宅，水归其壑，自此安固，不为乱用。
而在社土之力安固于幽冥当中之后，在劫后动荡、生了十二万年乱象的幽冥，重归稳健运行。除了已死去的、当被带到下意识轮回的魂灵，再不该有任何生灵出现在黄泉之中。
女须和解廌身周的焰光明明亮起，以炎君道韵契合幽冥境地，笼罩他们不被排斥出幽冥。
而当幽冥再无罅隙，另一重隐匿在幽冥当中的存在也显现出来。
无形的韵律在幽冥当中荡开，道道波纹像是一条条严密交织的锁链。
“这是……”解廌睁大了眼睛。
这是他得以行在幽冥当中的凭依，这是神明在幽冥当中留下的手段。
只有当社土之力安固于幽冥，这无人可知的手段才会显现。就像合上了裂缝，渗在裂缝里的水滴就被挤出。
炎君在和太阴沟通的神念中一时失语。
那些像锁链一样的东西、那使得浑沌十二万年不敢入幽冥的布置，是用来弥补因果的律令、是克制浑沌的武器、是另外半座地府的残骸。
浑沌在幽冥当中找不到这半座地府，是因为它早已被毁掉。
当潜伏已久的敌人终于露出狰狞之态、当浑沌网罗尽猝不及防的同伴、当手握浑沌渴求之宝，自身却即将陨落，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是指望自己将亡的衰微之力、陷入天地大劫之困局的同伴，能够从那筹谋已久的敌人手中保存下他的心血，借此反击浑沌吗？
地府是阻止浑沌的藩篱，却也是浑沌打开此方天地之道的钥匙。
长阳将半座地府交予太阴，将另外半座毁掉。
浑沌永远也得不到地府。
炎君站在幽冥当中，他的焰光照亮了那严密的律令锁链。这是长阳无数年的心血，是他宁受身沾因果代价而结的成果。
他将它亲手毁掉。
乱局已起，再没有谁能够复制他的心血重立地府辖制浑沌，浑沌也再没有机会以此为匙打开天地对他的困锁。
长阳在身陨之前做了三件事，第二件事与第三件事本是同一件事。那原本用来弥合天地的织补，被炼成了针对浑沌的罗网，严丝合缝地藏在幽冥当中，这原本应当安立地府的所在。
炎君的金眸里焰光波动，他终于看破了一点长阳当年的布置。
如此果决的选择，这是他熟悉的那个长阳。
炎君未发一语，他那被焰光遮掩的金眸之底显露出些微痛苦的神色。
长阳、长阳……
“取走它吧。”太阴沉默良久的神念说道。
这可以弥补因果之缺的律令已经无法行使它的本职，却可以在此方天地当中克制浑沌。
它和大玄留在太阳星上的半截残袖一样，是一个不容拒绝的阳谋。
用它对付浑沌自然会耗费精力，但没有谁会因为懒得剥皮就不去吃送到手边的葡萄。
炎君手臂一摆，乌赤的衣袍上赤金火纹流转，袖口抖开罩了律令锁链去。
他踏到黄泉河上，带着女须和解廌的身影一同消失。
诸乱已离，社土已去。
这本来寂静的幽冥，就让它重新归于寂静吧。

第165章
大青山脉。
这里仍然是神明的人间圣所与其延伸,扶桑花艳、栀子芬芳，太阳的光散在山林的雾里，起伏成薄金的浅浪。
李拾在山林里捡拾松枝,拿它们做柴烧起来会有好闻的松木香气。
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在回到李府之前，他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个被淹没在荒草乱石中的废宅，甚至打算好了准备从荒宅里翻一翻、拆吧拆吧，能卖的都卖了换钱，在卢国找个安定的城镇住下。
当然,这想法在见到后李先生的那一刻就被他扫到垃圾堆里了。
他是李氏离开李府之后第十代的后人,也是仅剩的后人。他继承前辈的遗志,为解开李氏的诅咒而努力。接下来他应该回到祖地、传承下李氏血脉、重振家族……但在看到这热闹又安宁的小院后，他想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李府很好。无论是宅子，还是居住在这里的人都很好。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他不是来到一个早已陌生的祖地，而是流浪已久的游子回到家乡。
李氏的诅咒已经解开了，别在继续奔忙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先辈们都已经死了,现在李氏就他一个人。他觉得李氏现在这样挺好的,那就挺好的。
虽还有一位隐在玉佩中的李氏先祖，但先祖在诅咒解开后就变得沉默寡言,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开始的时候李拾还很忧虑，后来他就觉得古怪。他不是傻子,只不过不想追根究底。无论先祖有什么隐秘，不想说就不说吧。
这想法,一直持续到太阳星暗下去之前。
等太阳星重新亮起后,李拾一边向玉佩里的老祖宗询问发生了什么,一边匆匆准备赶回李府。
老祖宗还没有回答,他转身就见到一个相貌圆满庄、彩衣飘然的女神。
“……无忧天女？”李拾试探着问道。他在水固镇里见过这位天女的神像。
“李拾。”无忧天女声音平静柔和，令闻者自然安宁、烦恼皆去。
李拾因之前的天变而生出的忧怖自然化解了，只觉安详舒适。他不由敬慕亲近地看着无忧天女，忘记她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只想继续听她说话。
无忧天女却不知为何顿了一下，好像改了主意，把之前准备说的话也变了：“借你祖宗一用。”
李拾：……？
李拾正茫然着，却见胸前戴着的玉佩不知怎么就到了无忧天女手中，天女一摆手，他就飘飘忽忽飞了起来。左右山林退如梦幻，再看清时，他已落到了李府的大门前。
记命笔灵伪作李氏先祖，藏身于玉佩之中。大玄不知为何没有管他，或许又是一枚随手抛出来的葡萄。毕竟，曾经长阳做下这些布置之时，针对的是浑沌。他自己费心对付浑沌，不如丢给天神们使鹬蚌相争。
大玄打得好主意，但他此前种种谋划能盖太阴一步，是因为她错认了长阳。
方才她正想柔和些从李拾手中取得记命笔灵，却恰逢炎君传讯与她。得知了幽冥中的事情之后，她也没心情再顾忌李拾的心情了。
大玄已非昔日长阳，以天地为局，容不得优柔寡断。
大玄抛出了葡萄，但葡萄落到太阴手中，用来晾干还是酿酒，就是她说得算了。
无忧天女的身影悄然消失在林间。
“浑沌想要寻找一个梦。”水相的神念传来，“我观遍世间梦境，没发现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梦。”
对蝶蛊来说需要费心去做的事，对于水相来说不过一个刹那的心念所动而已。
“我观浑沌在梦界所行，不像在伪饰布局。”水相继续道。
她从众生的梦境与蝶蛊身上知道了浑沌在这方面费了多少工夫。从十二万年只成了这么一只蝶蛊来看，就知道此事的难度了。
就算浑沌是想拿此做个空局，那也得放下饵才行。
水相神念一动便查尽天下梦境，浑沌一点布置都没有，凭什么来骗到她？
她更倾向于认为，浑沌是真的在寻找一个梦。
蝶蛊不可能欺骗于她，它在面对水相时比面对浑沌更无力抵御，因为水相是它所行之道的化身，浑沌虽强悍，却并不通晓梦境领域，否则他也不必费力炼化梦蛊。
浑沌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他仍留蝶蛊在世间寻找，任由水相得知他想做的事。除了浑沌对自己的小世界有信心的缘故，恐怕还有另一重目的——“我猜，他是想借我之力，寻找到那个梦境。”水相继续道。
浑沌寻找了十二万年都没有结果，恐怕自己也陷入了焦灼当中，现在水相苏醒，哪怕这个梦境落入水相手中，也算有了线索。
浑沌认为这个梦很重要，为此宁可付出不亚于对待幽冥的力气。但他却无法告诉蝶蛊这个梦境的丝毫特征，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模样。水相已查过世间一切新旧梦境，同样没有发现什么值得在意的线索。浑沌凭什么如此笃定呢？
太阴没有说话，她想到了长阳。
浑沌没有来由地认定世间有一个特殊的梦，曾经的长阳也是没有来由地认定道有缺，他是如此的笃信，却拿不出任何线索。
他们为什么会如此确信？
是他们感觉到了什么？还是他们有什么共同之处？
又或者，是自己等人，忽视了什么？
太阴心中恍惚闪过什么感受，再想细察时却觉得那感受像是雾气折射的微光幻影，虚浮得什么都抓不住。
“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这样一个梦境，却连你都找不到。”太阴暂时放下那一点虚浮的感受，重理思路，“那么应该由我去找。”
阴而隐之，封而印之。
她是这世上最善隐匿的天神。
不过，浑沌想要寻找的梦并非最重要的。比起这个，水相对如何破灭他的小世界更感兴趣。白帝已将浑沌的小世界困在道之缺中不得增长，比起现在受限的浑沌，还有另一件事十分重要：寻找大玄。
……
巨大的仙鹤穿过薄雾，像一笔水墨从留白的天空落进写意的山林浓墨。
几点飞檐翘角斜挑，漏出藏在林中的隐逸宅院。
白鸿翩然而落。
李府当中，宅灵后李凝出身形。
“丁芹呢？”白鸿当先发问，“她要去哪儿寻找上神？”
连天神们都寻不到大玄的踪迹，丁芹又怎么寻得到呢？她这是心痴了。可李府当中这么多人，怎么也没有劝得住她的？
后李叹了一声，道：“她在登大青山首。”
“大青山首？她去那做什……”白鸿正在颦眉，说到一半反应了过来。
她此前与后李传讯沟通，已经得知大概的情况。丁芹的神印熄了，感受不到与神明的联系。她这是想通过登上神明的人间圣所，借神明之道重新感受到一丝联系，才有可能寻找得到上神。
可她寻到了，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白鸿双翼舒展，一纵而起，不待后李回应，丢下一句“我去寻她。”被风托着，往大青山首去了。
那是天神之间的博弈啊。
……
“他以契牵走了幽冥中的众生。”炎君道。这个众生指得是本不该出现在幽冥当中的众生，那些本当投往下一世轮回的魂魄又都被黄泉河水带走了。
“这天地间……九成九的众生都曾与他立过契。”
在长阳建立地府的过程中，玄清教的名广传于世间。那时候的玄清教有教无类，不分人鬼妖灵，就连神智未开浑浑噩噩的虫蠹都算在其内。此生灵智未开，来世说不得就挣脱了肉身困缚，得以拥有神智。就算常年轮转于神智受困的生灵躯壳之内，在死后的短暂时间内，魂魄脱离了心窍蒙蔽的肉身，也可以反现神智。
凡因果有乱、心有祈愿、念诵过长阳的名，那就与神明立下了契。
只是曾经长阳以慈悲之心行事，从未要求过众生的供奉。现在大玄来索取他的祭品，众生又怎能拒绝呢？
“他无法以契掌控所有众生。”太阴说道。
与长阳结契的，有三种所求。那些求因果公正的，世间因果仍乱，地府虽成却毁；那些求世界寂灭的，天地此时仍在。
这二者都有回旋的余地。
但，那些求神明消亡的，长阳已真正死过一次。
这一类众生违逆不了他的契。
大玄之契虽无法掌控所有众生，却有了另一重效果——浑沌再无真灵可夺。
当大玄拾起这过去从未在意过的契，那浮散的约定就凝聚成不可毁断的联系。
浑沌能斩断众生因果，谋夺真灵，但却斩不断众生与大玄的契，因为那契的另一端，是本质与他不相上下的天神。
这是只有大玄能够做的事，因为，天神本不该沾染因果。这样强行掌控众生来执行契，势必牵上因果。当他身为长阳之时，太阴和炎君都不会看他如此胡来。
“浑沌坐不住了。”白帝道。
浑沌的小世界并不完善，他的世界中没有自己的真灵，现有的真灵都是从此方天地当中夺来的。之前怪异减少、九泉重定就使他失了许多真灵来源，现在大玄以契牵住众生，几乎是彻底截断了他谋夺真灵的可能。
“他说了什么？”太阴问道。
白帝定于道之缺外，封了浑沌小世界继续扩张的可能。
“他想劝我们先和他一起陨灭大玄。”白帝说道。
浑沌的劝说还很有理有据。由他来和诸天神相争，此方天地总归能够留存下来。浑沌并不想破坏天地，他只想让这片天地实行他的道。可若是与大玄相争……那是个想寂灭天地的疯子，他的手段是没有顾忌的。
与浑沌相争，总比与大玄相争要好。
“他不过是因为此时势弱，想要寻得喘息之机罢了。”太阴淡淡道。
“他确是如此作想的。我更想知道你是如何作想的。”白帝说道。他问得很平静，但话语中的意思却很沉。
大玄能成今日之势，有一点不可或缺——太阴念情。
若非太阴对长阳念旧，十二万年前大玄便会陨落；若非太阴将此事瞒尽所有人，大玄今日的筹谋也不会如此轻松。
白帝并非要追究对错，这已经没有意义了。更何况，此事也难分对错。
他只是要一个确定。确定太阴接下来在面对大玄之时，会不会仍念旧情。
这一念偏差，差得可能就是天地生灭。
“我知道，”太阴缓缓说道，像是在话里沉定下心，一直沉到幽深寂静的海底，“这是天地之事，没有私心可徇。”
无论如何打算，都需要先找到大玄。
大青山首，白鸿很快就找到了丁芹，她还没有来得及登很高。
可是，她也劝说不动丁芹。
“既然如此，我和你一起。”白鸿说道。如果丁芹一定要去，那就一起去寻。有她在，总好过丁芹自己。
丁芹却摇了摇头：“我只能自己去。”
“为什么？”
山风吹拂过白鸿的羽衣，夹杂着一抹白的头发拂过丁芹的脸。
“因为……”
……
“我会想办法找到他，收回你们对神使的关注吧。”太阴神念中对诸天神道。
“为何？”水相问道。
白帝同样在等太阴回答。
风是水相的权柄。她的关注落在白鸿身上与丁芹所在风里。
定是白帝所掌之道。他的关注落在丁芹的坚定之念上。
……
“上神如果不想被人找到的话，那他绝不会在有旁人的时候让我找到。”丁芹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所以我只能自己去。”
丁芹凡尘力微，她唯一能找到大玄的机会，只在于大玄的心意。
他或许会愿意见与他有神使关联的丁芹，却不会乐意其他人顺着一起找过去。他不会察觉不到那些跟随在丁芹身上的目光，所以只要丁芹身上还有别人留下的手笔，她就永远见不到大玄。
水相与白帝落在丁芹与白鸿身上的关注散去了，她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察。
白鸿抿紧了嘴唇：“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这句话，是对若此生身死、沉沦轮回的承诺。现在天地乱象愈演愈烈，丁芹虽有神力护持身躯，却几乎无法运使神力，唯有以微力撬动灵机，或可施展些许小术。她要独行于世，何其艰险？
曾经她有着神明的庇护，现在她所侍奉的神明，还会冒着暴露自己的存在庇护她吗？
丁芹对她露出一个柔软的笑，阳光落在灰色的眼睛里，像一块温润的灰玛瑙。
就好像阳光一直照在她身上。

第166章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冀地有很开阔的平野，平野生长着很丰美高大的草。
芒种日下过雨后,碧绿的草叶窜高，人站着也只能露出个头来，往里面一蹲，就不见了。
吕周蹲在草里，只趁着风来压低草叶时望一望周围。
他看见了牛,也看见了羊。
牛驮着牛,羊驮着羊。
吕周不敢冒头。
冀地乱了,吕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以前他从没有见过这么诡异的景象。
他悄悄跟在牛和羊的后面，远远的不敢靠近。
牛背上驮着的牛好像已经死了,羊背上驮着的羊好像还活着，有草叶划过它的鼻子，它难受地蹬蹬腿,像是想要下来,但驮着它的同族并不理会它。
牛和羊都在往一个方向去,斜前方又出现了一头驮着马的马，它也向着这个方向去,与牛和羊越来越近。远方飞来一只抓着隼的隼，飞向同一个相交点。
吕周心里越来越慌,在草丛里越伏越低，小心翼翼缀在后面。他不知道它们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但他知道那可能是一个机会。他听说有人从这里得到了非凡的能力。
跟上去可能有危险,可不跟上早晚会死。
冀地已经越来越乱了。
就好像那些从梁国逃脱出来的邪修们都躲藏到了这里似的。
吕周不知道梁国的事情,但他知道殷天子死了。
殷天子死后，冀地的很多事也就变了。
之前他们每旬都要祭祀一次，或是混元一气归真大神主、或是执掌幽冥的黄泉摆渡者、或是虚实梦幻洞真之主、或是其他大神主座下的其他神仙，每次祭祀过后都可以从庙祝那里领些香灰符水之类的，可以治小伤小病。现在这规矩就变了，不再要求他们每旬去祭祀，当然如果他们要去庙祝也不会阻止。但想得到更多庇佑，就要付出足够的诚意，比如城中富户捐的那百十亩田，也有人倾家荡产凑足了诚心受到赞许。
之前每年春月都会有仙门来挑选子弟，现在也没有了。听说有心诚的人会不远千里去寻仙门拜师，但……别说能不能进去了，能不能平安到达都不一定。
之前还常常看见会飞的神仙在天上打来打去，这时候就要赶快躲到有庙祝庙宇的城镇，有庙宇的地方都有神力庇护，不会遭殃，否则神仙们打架泄出来的一点儿力道，就能弄死他们了，只能自认倒霉。这点现在依然有，而且变得更频繁了些。
类似的变化还有很多，冀地正在变得越来越乱，但混乱之下又好像被统合在某种隐秘的力量中。
吕周没有想得那么深，他只知道在这样的乱象中越来越危险了，他进不了神庙，也拜不进仙门，得自己找办法保护自己。
吕周从风吹出来的缝隙里瞥见了周围的情形，瞳孔一缩，整个人迅速趴了下去。
越靠近那神秘的目的地，带着同族的身影就越来越多。有的带着的是尸体，有的带着的还活着，但它们情形看着都不怎么好，让人心生不安。
而吕周刚刚从缝隙里瞥见了一个背着人的人。
那个被背着的人手臂无力地垂下去，却又僵硬得像个木棍——那是个死人！
吕周头上沁出汗来。
虽然早就看见了那些诡异情形，但看见动物的尸体和看见人的尸体是不一样。
吕周趴了很久，才重新鼓起勇气，抬头迅速瞥了一眼那些古古怪怪的人和动物，再趴下去按照记忆里的方向缀上去。
草叶划得他难受，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需要走多久。
在疲惫煎熬中，他忽然闻到一阵极诱人的香气，肉的香气。
他从未闻过那么好闻的肉香，好像有软滑酥烂的炖肉、还有外焦里内的烤肉、香气扑鼻的炸肉……比他吃过的任何一种肉都要更美味。
吕周疯狂分泌着口水，他咕咚吞咽下一口口水，迅速抬头看了一眼。
那些背着自己同族的人或鸟兽越来越多，而且好像已经都激动了起来，但吕周已经不太注意得到这种危险——比起这个，他更关注远处那座长长的集市。
木架子上搭着油布，四面开门，布帘子半卷着，突兀地支撑在草甸里。那美味的肉香就是从集市里传出来的。
吕周趴在草甸里咽了好几口口水，他感觉自己越来越饿，那香气太馋人了。但泥土被雨水浸湿的味道，还有草叶的味道也钻进了他的鼻子里，这味道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忽然注意到身旁。一只蚂蚁正往前爬，它拖着一个体积比自己大好几倍的树叶，树叶上躺着好几只蚂蚁的尸体。
吕周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有点后悔了。
草叶被拨动的簌簌声从他身后传来，他的左侧、右侧，也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他不能后退了。谁知道周围都是些什么？
吕周蹲伏着往前走，肉香越来越浓，他的肚子忍不住咕噜起来，他想吃肉。
再往前走，身前忽然一空，扑进一片空地里，眼前就是搭着油布的集市。原来他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地方。
驮着牛的牛、驮着羊的羊、抓着鸟的鸟、背着人的人……他们都急匆匆地往集市里进。
吕周后背突然被撞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一只叼着小熊崽子的熊！
吕周吓得两腿发软，但这熊瞎子却对他不感兴趣，撞开他后也直直往集市里走了。
吕周有点想走，又有点不甘，他想着不是有从这里平安出来的人吗？这里虽诡异，但应该不至于要了他的命，正给自己壮胆时，又听左面草丛里有什么钻出来的动静，扭头一看，是只比老虎还大的黑犬！皮毛光亮、长嘴阔口，说不出的威风！
这黑犬背上背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看不出头脸四肢来，大约是只蜷起来的狗。
吕周原以为这只黑犬也不会搭理他，结果黑犬扭头瞧见他，嘴一张，呲出满口利齿来，对他低吼了一声。
要逃命！吕周脑子里轰然炸开来，下意识就想往草丛里退。
他脚刚往后挪出一步，忽听耳边有人问道：“客人是第一次来吗？”
吕周神智回来，心里的恐惧又莫名其妙的散了。一个穿着灰衣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大约是光看着那黑犬了，没注意到这个人吧。吕周想到这，下意识往黑犬那看了一眼，却见那黑犬已经往集市里走去了，好像根本对他不感兴趣。
灰衣男人就在面前，不好一直走神。吕周心里发怯，面上撑住道：“是。你们这儿是干什么的？”
“咱们这儿是什么生意都做一点的，吃食也有、酒也有，还有澡堂子、温柔乡……专门给来往的客人歇脚。”灰衣男人一边把他往里迎一边介绍，“不过呀，咱们这儿最出挑的，还是卖香肉的！您闻闻这味道，可称一绝呀！”
吕周迷迷糊糊就被灰衣男人引到了集市门口，见到前边一个驮着羊的羊走进去，心里腾地又猛跳了一下，停住脚，问道：“这些……是怎么回事？”
“他们也是客人。”灰衣男人笑眯眯道，“咱们这儿四面开门，招待八方来客。人是客，羊也是客。都是客人。”
“可他们还背着……背着……”吕周打了个磕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这些或人或不是人的鸟兽虫蛇，都背着自己的同族。吕周自己空空来的，见自己与他们不同，就不太敢进。可要让他找个人去背来，他也做不到。
灰衣男人顺畅地接过话来：“客人不必担心，这不是必须的。他们是香肉铺的客人，所以才带了肉来。”
吕周脸一白：“肉？人也是肉？”他记得看见过有背着人的人。
灰衣男人又笑：“瞧您说的，这客人进去了，有想吃猪肉的、想吃牛肉的、想吃羊肉的……咱们都招待着。这老虎客来了，想吃口人肉，咱就不招待了？”
他见吕周害怕，又抚慰道：“您别怕呀，咱们这儿的肉都是换来的，没有伤害客人的道理。要不然这牛羊见了老虎客人，怎么还敢来？”
吕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确实有平平安安走出集市的牛羊，还有猫狗耗子之类，虽为天敌，却不见扑杀捕食，各自钻进草甸离开。
他心中稍安，被灰衣男人巧妙地一引，一不留神就踏进了集市里。
集市里热闹得很，果如灰衣男人所说，卖吃食的、卖酒水的、招呼泡澡搓背的……种种铺子不一而足。但不全以人为客，还有专门招待那长毛的兽类，给它们剪毛的、修蹄的、磨牙的……当街在热水桶里泡着，一边梳洗一边按摩，古怪奇异。
吕周看得稀奇，心中暗想，这地方虽然瞧着古怪，但想要得到那种非凡的力量自然需要冒些风险，再说这灰衣男人说得虽然骇人，细思起来却不无道理。
今生是人，谁知道前世是什么？又怎知道来世投哪的胎？
他们凡人看着要分出人和畜牲来，在神仙看来，说不定就都是一个样。
像他们祭祀黄泉摆渡者，图的不就是轮回个好去处？
这集市既然奇异，那它的主人应该也和神仙一样，不论种族，看着都是客人。
吕周被周围的各色铺子吸引，压下心中打鼓，问了问价格后，就尴尬住了。倒不是他囊中羞涩，主要是这些铺子，大部分收的都不是银钱。
灰衣男子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态度，笑眯眯道：“客人第一次来，不凑手也是正常的。不如去香肉铺瞧瞧？第一次来的客人，都可以免费品尝一次呢。”
吕周闻言心动。那馋人的肉香一直在集市里飘着，虽然闻久了不再像之前那么勾得人直分泌口水，却也一直叫人心里痒痒。
灰衣男子把他引到香肉铺里。香肉铺门面不大，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似乎整条集市的厚度被分出两层来，在香肉铺左右铺面的后面，还有着一块不小的地方，都划出来归了香肉铺。
铺子里情形更怪。
各种不同肉类的香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格外诱人的肉香，充满了整个铺子，勾得人愈发心渴。
一个个铁钩子挂在檐下，吊着一块块生肉，布帘子掀动间露出厨房，长案上挨个儿排着盘子，盘子上放着剁下来的猪头、羊头、狼头……
一条条长桌排在里头，牛羊马驴、虎豹豺狼、鹰隼鸦雀……吃草的、吃肉的，全都一个个坐在椅子上据案大嚼，根本不去理会左右坐的是什么，老虎坐在羊旁边，各自不理对方。
只是……那羊面前的食盆里，装的不是草，竟也是肉！
它两只前蹄夹住盆子，突长的嘴埋进去，下颌耸动大嚼不已。
吕周迷迷糊糊的脑子为之一清，终于想起来不对的地方了。
他分明瞧见的羊驮着羊、虎叼着虎……甚至就连人也是背着人来的。铺子里的诸多“客人”，都是带着自己同族的“肉”来的！
哪有这样的呢？哪有这样的呢！
人吃肉卖肉，猎户也是捉来山中的野猪野鹿，农人也是养着自家喂的鸡鸭肥猪，牧者也是赶着放牧的牛羊，哪有把同族当肉送到铺子里的呢？！
再看那羊正在大嚼的肉，怎么看怎么像羊肉！
吕周惊得往后退了一步，一步就撞上了身后的人。
灰衣男人不知何时已端了碗肉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油汪汪的赤红酱色上腾着白汽，馋得人下巴都开始发酸。
吕周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他走了很久、很累，现在也很饿了。他强撑着把眼睛从肉碗里拔出来，结结巴巴道：“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下回，下回再来。”
灰衣男人挡在他面前：“客人怎么说走就要走啊？肉都做好了，不尝一口吗？耽误不了多久。”
“不了、不了……”吕周磕磕巴巴道，挪着脚步想走。
“那真是太遗憾了。”灰衣男子似乎真心实意地颇感遗憾，“我陪您逛了那么久，客人至少要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离开呀。”
“我……我……”吕周脑子又有点发蒙，竟真的生出些愧疚来，口上说不利索，眼睛却不由自主瞟到桌案上，“他们……”
“原来是因为这个呀。”灰衣男子恍然大悟道，“您瞧，凡是生灵，都可以在这集市里做客，这不是很平等吗？”
不等吕周回答，他又继续道：“在这铺子里，众生平等，不是很好吗？毕竟，谁也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这一辈子做了人，下一辈子还能做人。要是只招待一种客人，您想想，假如今生成了吃羊的老虎，在这铺子里做了客人，下辈子投生成了被吃的羊，在这铺子里就只能做案板上的肉，那岂不是很难接受？在这铺子里，谁都可以吃肉，谁都可以被吃，大家都是平等的，这岂不是很公平吗？”
吕周险些被他绕进去，勉强听着周围吃肉的胡噜声清醒一点：“这不一样。他们吃的是……吃的是……”
“既然众生平等，大家都一样，那么，吃什么肉又有区别吗？”灰衣男子问道。
吕周的本能在告诉他这不对，可是他的思维却被带着走了，他的头脑好像已经被那诱人的肉香缠得转不懂，只觉得灰衣男子说的似乎也没什么问题：“我……”
“客人来是想要得到超脱凡俗的力量吧？既然想要成为超脱凡俗的人，那么又怎么能维持着凡俗当中的想法呢？”灰衣男子继续问道。
“来，”他拉着吕周走，“客人闻到了这么多肉香，哪种最让您想吃？”
香肉铺里各种肉香混在一起，成为一种绝妙的香气。吕周本来无法从中分辨出各种不同的香气，但被灰衣男子拉着一走，竟真的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路过的食肉者所食之肉的不同。他又好像从这些香气中，听到了不同的声音。
羊肉……那只羊吃的是羊肉，牛吃的是牛肉，猪吃的是猪肉，老虎吃的是一种他没有闻过的肉味，大约……大约是老虎肉吧？
灰衣男子一边拉着他走一边说道：“香肉铺里只卖香肉，并不管客人吃什么肉。他们吃的肉，都是自己选的。想要获得超脱凡俗的力量，就要打破凡俗中的想法。”
“客人难道不是想得到这样的力量才来的吗？”
灰衣男子话音刚落，吕周忽然嗅到一股极度鲜美的肉香，只要闻着似乎就连口感也一并知晓了，鲜嫩、软滑、酥烂……比他吃过的任何肉、闻过的任何肉都要美味，以至于在闻到这味道后胃都开始蠕动。
吕周下意识转头看旁边正在吃这香肉的客人，那个客人，是一个……人。
“吃下这样的肉，不正是打破凡俗的最好方法吗？这是获得力量的第一步。”灰衣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极近处响起，“客人……不尝尝吗？”
那只手端着一碗肉凑到吕周面前，他又闻到了那鲜美的肉香。
吕周瞳孔放大，眼睛浑浑噩噩地钻进碗里，脑子里的声音越来越鲜明。
……
不做吃人的，就做被吃的。
从人开始，吃到后来，无肉不可吃。
所有的肉混在一起，才是最大的美味。做能吃所有肉的人，做最顶端的人。
……
他低下头，嘴巴半张开，喉结滑动……
“咣当！”
不远处摔碗的声音惊得吕周一颤，下意识抬起头看过去。
是他之前见过的那只黑犬，它对面是一个系着围裙的厨子，一旁的桌子上已经叠摞起来许多碗肉，却没有人动。靠边的一只碗被碰摔在了地上，肉汁还在地上缓缓流淌。
“你还没有找到我要的肉吗？”黑犬缓缓开口道。
厨子脸色难看：“客人先把肉钱付了，我自然会给您做出满意的肉来。”
他看不出眼前的黑犬是个什么种族，他试过黑狗肉，却不对，也试过了许多不同的异兽之肉，也不对。找不到跟黑犬同族的肉，就做不出来对的香肉。
黑犬冷笑一声：“你们这儿的规矩改了？没做出肉来，倒要客人先付账？”
厨子的脸色更难看了，却不敢应声。他不能说“规矩改了”这样的话。
香肉铺靠规矩运行。
“客人点了香肉，就要卖给客人。同样，”黑犬不紧不慢地说，目光有意无意瞥过来一眼，“吃了这里的肉，就要给它供货。”
吕周一个激灵，再不敢看灰衣男子手里的那碗肉。
香肉铺里的规矩有很多，厉害的不是铺主人，而是铺子。铺主人可以靠着规矩拿捏客人，客人也并非全然受限。
“你没法卖给我肉，是不是？”黑犬逼问道。
厨子脸上的汗都快要下来了，他已经试过很多很多种肉，后来甚至取巧做了一大碗杂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就连钻在土里的，凡铺中所有的肉，全都剔了一点放在碗里，最后做出来一大碗包罗万象天地大味，却还是不能让黑犬满意——香肉铺的规矩没有半点触动，这说明这碗肉里的确没有黑犬同族的肉。
他们铺子里根本就没有这种肉。
黑犬不依不饶：“你卖不出肉来，是不是？”
此时铺主人不在，厨子呐呐半晌，汗出如浆。灰衣男人此时也不管吕周了，凑过去想要给厨子打个圆场，却被黑犬直接顶了回来，一个劲儿地皱眉却没法言语。
香肉铺的规矩是死的，虽然不是不可以略微通融一二，但这黑犬明摆着是来找麻烦的，他咬死了规矩不肯退让，连铺主人都没有办法，更何况他们两个呢？
因为厨子之前已经把所有肉都试过了，此时再无可以回旋的余地，铺中规矩躁动不安。
“是……是。”厨子颓然道。
话音方落，一声暴喝突然从门口传来：“你不是生灵，我这铺子里不招待鬼东西！”
是铺主人赶回来了！灰衣男人恍然明悟，香肉铺只做生灵的生意，只有生灵才有躯体，鬼又哪来的肉呢？
这只黑犬竟是个鬼物伪装的，难怪铺子里找不出对的肉来。
然而铺子主人眼力虽好，之前厨子却已经没扛住应了声。在他大喝出黑犬的身份之前，小将军已经抓住了这其间香肉铺规矩动摇的一瞬空隙，抖开背上的东西。
那一团黑皮子根本不是个盘起来的黑犬，那就只是张皮，皮里裹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骨头，每一块骨头互相碰撞着，发出咔咔的轻响。
那骨头一落地，就拼成了一具残缺的尸骨。骨头之间每一声互相碰撞的轻响，都像是在说一个字：苦。
苦啊！
这具落地的残骨说道。
“苦啊！”
桌上的肉们说道。
那些已经死去、被洗净切碎、烹饪熟透了的肉，竟好像又有了意识一样！
“苦啊！”
挂在铁钩子上的肉说道。
它们微微摆动着，像是在挣扎，却怎么都摆脱不了勾穿了自己的铁钩。
“苦啊！”
厨房里的头颅们说道。
它们睁开了眼睛，张开了嘴巴，用淌干净血后，变得成惨惨粉白的脸哀嚎。
苦啊！
死好苦啊！
铺主人脸色大变。
香肉铺的规矩正在飞快破灭，他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冲着残骨砍来。
残骨被他砍中，变得更残破了，但那叫着苦的哀声却没有停歇，反而愈加长远了。
苦啊！好苦啊！
桌椅板凳都开始摇晃起来，碗里的肉想跳出碗来、钩子上的肉想挣脱下钩子、厨房里的肉想摆脱案板和刀具。
太苦了！太苦了！
想走啊，想走啊。
解脱吧……解脱吧……
痛苦的肉挣扎着、哀嚎着、悲泣着，把整个铺子都摇晃了起来。
正在沉迷吃肉的客人们也都被惊了起来。有的还茫然不解，试图把肉塞进嘴里，嚼烂咽进肚，却被嘴里蠕动颤抖的肉刺激到喉咙，又呕了出来。有的已经觉察到不对，一面盖着肉碗，一面怒气冲冲地抬头找是谁打扰了自己吃肉。
铺主人正准备要他们帮忙，这些吃了铺中肉的客人，都在香肉铺的规则之中，他可以借着这些规则让他们为己所用。
然而现在，那些刚才被诸多客人们吃下肚的肉，也开始叫起苦来。
一个个客人脸色大变，连逃都没精力逃，再没有余力去关注周围了。
小将军也没有干看着，他张开嘴，吐出一枚漆黑的令牌，牌子上银钩铁画的一个墨字：判！
一道墨色涟漪自令牌上荡开，从香肉铺内，到香肉铺外，包裹了整个集市，又扩散到草甸。
那些香肉铺外的点心铺子、酒水摊子、泡澡堂子……还有里头的主家客人，竟都“破碎”了开，这些躯壳皆为幻境的躯壳，幻境之下是一个个早已身死徒留人间的魂魄。他们都是被吃掉肉后剩下的东西。
这偌大一个集市，竟只有香肉铺是真实的。
幻境破碎后，这些支撑起假象的鬼魂们也开始一个个哀嚎起“苦啊！”来了。
香肉铺的老板脸色一变再变，不过眨眼之间，他的依仗就一个个被接连破去。他想要逃，虽然香肉铺于他来说十分宝贵，可这其中一道道往常无往不利的布置现在就像纸糊的一样，他就知晓，自己遇上的是没法对抗的存在。
然而，那道涟漪已经触到过他。所有触到这涟漪的生灵或鬼类，身上都沾染了墨色。
判。
墨色倒叙勾勒出每一个众生的过往画卷，一道道墨迹像在评判功过般书写在每一个人面前。
吕周看到了那只食肉的老虎，墨色在它皮毛上勾勒出几只幼虎的模样，状若依恋地依偎着它。但这几只幼虎很快又一一跳出了老虎身上，一个个进了它的嘴里。
吕周打了个寒颤，他一转头，看到身旁那个吃肉的人。
这个人的过往亦被墨色勾勒出来——他来到了香肉铺，吃了一碗香肉，得到了非凡的力量，虽然很微弱，但那的的确确是凡人做不到的力量。
于是他想要更多。
可就像灰衣男人说的，打破了凡俗中的想法，才能得到超出凡俗的力量。
他想吃肉。
最先带来香肉铺的，是他的妻子。因为妻子是信任他的，所以就跟他来了。他只要说她回娘家了，一时就不会有人怀疑。
接下来带到香肉铺的，是他的孩子。因为孩子也是信任他的，所以毫不怀疑，爹爹是带他们去找娘亲的，这样也不会很快就被戳穿。
再之后带到香肉铺的，是他的双亲。因为双亲是疼爱他的，所以就算心有疑虑，还是很好下手的，杀死他们的时候，是很容易的。
以后再带到香肉铺的，就是邻里与陌生人了。他们虽然怀疑他、警惕他、躲避他，但他已经从肉里获得了足够的力量，可以轻易吃掉他们了。
这世上，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
他感觉自己像神仙，那种高来高去，打架时不小心漏下来的一点剑光，就毁了他种了一年的田，也不必在意这些的神仙。
吕周瑟瑟发抖。
虎食其子，人食其亲。
死去的肉和魂魄还在叫着“苦啊！苦啊！”，在他们的哀嚎里，天地间有一股凡人不可见的浑浊之气聚集了过来，这是天地间的劫气。
这些劫气受苦所引，聚在这里，也沾染上了墨色。
那些受判的生灵身周的墨色还在演化着，吕周却已不必担忧。他身周的墨色已经演化完毕了，墨色淌过，旧事当中，几许后悔不安、几许平和温善、几许尴尬难堪、几许得意自豪。墨色一敛，半生所行入脑，明悟自心而起，知晓了功过因果。
他心中立时复杂不安起来，冀地当中许多习惯了的所行，竟都是错的！倾尽全力去供养神明以至于无力奉养父母养育孩子是错的、不顾一切去追寻仙门也是错的……
但在这不安当中，吕周也生出了几分庆幸。他还有寿数在，那些墨色只是将一切都先记下，未来半生他还来得及做许多事弥补。
但不是所有人都来得及。
今生的命数虽已被织就，但若行大恶，立时就要有现世报。这香肉铺中的其他生灵，有身周墨色已记尽的，团团墨色一转，霎时化作了地狱景象。刀枪山林、铜锅沸油……
地狱第一次现世，尚不完全，就将这是应死而未死的生灵活生生拉了进去。
墨色一敛，整个集市竟已变得空空荡荡。
随着铺主人的消亡，整个铺子也如幻境一般破碎，散成了烧过的纸钱似的片片白灰，被风一吹就不见了。
草甸仍旧是苍茫的。
小将军收回令牌，望了一眼吕周，不再理会他，带着死苦之骨与那一大串被吃掉死去的鬼魂走了。
冀地正在变得越来越乱，殷天子死了，但冀地的主人并没有消失，冀地的混乱被统合在某种隐秘的力量中，因为它的主人要换一个用法来用它。
但现在，另一种力量恣肆地攻击起了统治着冀地的力量。
大玄幽邃的眼向这里投来目光，笔尖墨色流淌。
天地有大劫，滚滚不可挡。
浑沌做了那开劫者，这么多年都没什么长进。
苍茫天地。
谁来执掌大劫？

第167章
寥廓雪原,天地皆白不可分。
在这浩浩茫茫的大白之中，有墨黑极微一点，吸尽了一切的光。
大玄立在雪原之中,墨黑的衣在雪原的风中摆动,墨黑的笔汲着没有尽头的墨,墨黑的目中纳着天地。
他孤立于这片白中,暗得每一寸边线都棱角分明，沾不上一丝的白。
一方雪丘静默地伏在大玄身后,在阳光下起伏出一抹灰蓝的影。
玄黑的袖口一拂，雪丘突然如莲花开绽般裂开,无数年厚积的坚实致密雪层缓缓滑落,露出下面坚硬的岩石。
大玄忽然开口道：“何事？”
郗沉岸的身影悄然出现,恭敬地立在大玄身后,禀报冀地当中的情况。
他一直恭谨地半垂着头,神识中照映出神明的背影。
剥落的雪层震动了空气,冷风中凝结出片片雪花。神明一直在看着雪丘。
郗沉岸不知道这位神明的来历，也不知道神明的目标。他只能从神明在冀地撒落的子中，看出他似乎正在与浑沌为敌。
自从被这位玄衣神明从幽冥当中带走之后,他们就成为了神明的手下。
他们并非被操控,至少郗沉岸可以确认，自己的神智还是清醒的。而他之所以留在这里为神明所驱,是因为他清醒地感受到了契。
郗沉岸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与神明结下的契约，也不记得是为何结下了契约,但他却想起了一个印象——在久远的时光之前，他曾向一个名字祝祷。
那是铭刻在道上的契约，不可更改、不可悖逆。
在这些因为契被神明带来修士的当中，有被迫的,比如那些浑沌手下的黄泉摆渡者与其他被震慑于黄泉当中的恶灵；有虽不勉强却也不想长留的，比如女须手下的那只鬼犬；也有情愿留下的，比如他。
郗沉岸并不是就此忠诚于这位神秘的神明，他在此的理由与当初转而抛弃黄泉摆渡者和女须合作的理由一样。况且，就算心不甘情不愿又如何呢？像那些黄泉摆渡者，他们心有不甘，难道就能反抗得了神明吗？
不过，同样是去做一件事，认真与糊弄的结果完全不同。郗沉岸瞧着那群蠢货敷衍了事小心思不断，心中只冷笑。
神明不操控他们的神智，难道是做不到吗？在这样一位可以一念动幽冥的存在手下耍弄小聪明，是生怕自己过得太舒坦了。
落下的雪更大了。郗沉岸禀报已完冀地当中的情况，他没有对那些不逊之人的所行添油加醋，也不必替他们描补，只平实简单地说明情况。
一片飘飞的雪花落向大玄面前，他抬起手，雪花落在他指尖。
这是一片没有生机的雪原，距离这片雪原最近的居住者们把它叫做永无春。哪怕是天地春时、化芒复苏所带来的生机，也没能改了这片雪原的颜色。
大地自有起伏，常有不随节气而转的奇异之所。似这般四时皆冬的地方并不罕有，然而此处不同。
寻常永冬之地，譬如高原雪峰，虽常覆积雪寒风如刀，却仍有能够耐得酷寒的生机显现。或如开在冰雪中的低矮花草，或如身披白裘的野兽，或如土里钻动的小虫……更何况，还有种种异兽不惧冰雪，于严寒之中自在生活。
此外，生机乏少之地也有灵气流淌，灵机因道而生，不因生机而见，故而这类地方，会化生出不化寒冰等种种天地异宝，偶而会有修士前来采得。
然而这一处雪原当中，丝毫生机也无，灵气干枯、灵机僵死，是一处彻底的绝地。
没有生灵能在此生存，没有异宝会在此孕育，没有修士能在此修行。
所以，很早以前，这里原本的住民们就迁徙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大玄注视着雪花精巧的结构，说道：“我知晓了。”
神明手指轻轻一捻，那片晶莹的雪花就碎了。
雪丘厚积的雪层随之彻底滑落，露出下面古拙而壮美的石制建筑——那原不是雪丘，而是一座被废弃的神庙，陷落在早已不适合人居住的雪原里。
它是如此的巨大坚实，简直像一座小山。漫长的时光在它身上积累了一层又一层雪，下方的雪被上方的雪越压越实，渐渐成了和石头一样密实的冰雪。
一层又一层雪落下，一层又一层雪包裹，一层又一层雪生长。
这座古老的神庙，渐渐长成了一座高大的雪丘。
现在，那些厚重的雪层在神明的伟力下又一层一层地向四周滑落，从疏到密次第开绽，露出了被凝固的莲心。
郗沉岸看着神庙，一时失了语，仿佛连心都随之空静了。
这座神庙啊……巍巍如山，坚厚壮伟！
每一块石砖都有一人之高，巨大的石砖层层叠起厚重的墙，拼成坚实的柱，搭成宽阔的顶。
这是一座纯由石头建起的，像小山一样的神庙。
看到它，就好像看见久远之前，无数生灵在这里拙朴而虔诚地凿石、雕刻、打磨……墙壁上凿刻着浮雕、石柱上打磨出凹纹，每道凿痕都诉说着虔诚、每根线条都凝固着心血。
这是一曲自上古流传、由信徒共吟的，凝固的祭歌。
这座巨大的庙宇没有垮塌，反而撑起了一座隆起的雪丘。仿佛古老的时光被雪原无尽的冰雪冻结，这座古老的神庙上竟没有多少损坏的痕迹。
但郗沉岸知晓并非如此——他从那些石上感受到了虔诚的信仰。
从开凿、运输，到建筑、雕塑……每一步的生灵都是虔诚的，他们的信仰凝聚在每一块石砖上，这块石砖便在久长的岁月里坚不可摧。
大玄跨入神庙当中。玄妙的道韵笼罩了这里，使这里不可知、不可见、不可卜算、不可寻找。
郗沉岸跟随在神明身后，他好奇地打量着神庙，只从中找到了些许破碎的边角、并不深的划痕，这说明建筑了这座神庙的生灵们，心中对自己信仰几乎没有多少动摇。
而这，几乎是一场比日月同辉、天地暝暗更不可思议的神迹。
因为这世上，最不可控的就是心。
纵有天神伟力，可使日月颠倒、生死反转，却不可使心不动情、不生欲。
凡尘众生是自己心的主人，只有他们自己可以改变自己的心；凡尘众生是自己心的奴隶，心猿意马纵横驰骋，拖着众生在轮回中跌撞。
这样一座神庙，是如何建起的呢？
大玄在高旷的神庙中前行，这座沉寂已久的建筑好像随之醒来，郗沉岸注视着神明的背影，感受到了厚重的肃穆与庄严。
这是这位神明被遗落在漫长时光里的庙宇吗？这是一位被遗忘的神明吗？他可以从中……窥探到神明的来历吗？
但在走到神庙尽头的祭坛时，郗沉岸却发现，那由层层巨石叠起的高大祭坛上，本该供奉神像的位置是空的。
他看着身着玄衣的背影走向祭坛，像看着神明穿过浩渺光阴重归神位。
可是神明却在祭坛前停住了。
大玄在祭坛旁随便一倚，回过身来漫不经心地笑。
郗沉岸被这个笑惊得心一空，他突然觉察到了这座神庙中被他忽视了的地方——这已经是一座很古老、很古老的神庙了。
时光消磨轮回洗炼，虔诚的信仰会逝去。
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大玄抬眼看他，又像是不止在看他，像是在看着冀地，又像是不止落在冀地。
早已逝去的东西，似乎也只值得一个漫不经心的笑，他看着的是现在的天地。
那些小心思不断的家伙不必在意，顺从有顺从的用法，逆反有逆反的用法，都是可用的子。
冀地是大殷的后备仓。它几乎只与大殷相通——冀地虽与闵地与梁国虽也有部分国土相连，但相连之处却并不广阔，更多有天险相阻。
故而，冀地几乎是一处被隔绝在大殷后方的广袤沃土。
虽然殷天子已死，冀地却仍在浑沌的掌控当中。
现在诸国当中，卢国有神庭相助，在大劫中实力保存最多，却并不与殷、冀两地接壤；梁国因为之前的事情元气大伤，还在靠着卢国休养生息。唯有闵、隋二地，有余力接收大殷的遗产——隋王应不负一直担忧隋国在大劫中该何去何从，她之前挨个筹算过可以依靠的存在，却不能成，如今终于背靠上了闵地背后的炎君，可以略微安心。
此二国现如今正在收整大殷的势力兼烂摊子，大殷算是落入了炎君手中，但他们也没有余力再折腾冀地了。
冀地现在的情况与浑沌密不可分。
如果说浑沌的小世界是他所行根本之道的显现，如一只独木，独秀不成林，这是一棵扎根在天地之伤上的树，是一柄以撕裂为目的剑；那么曾经的冀地则更像一片广袤的森林，以此方天地无所不包细致入微的道为林木，将浑沌那棵根本之木的狰狞与可怖掩盖在了看似正常的森林之中；而现在的冀地，则像是一片被侵染的森林。
所有的树木，都在逐渐向着那棵狰狞之树转变。像一颗巨大的榕树，其盛如林，然而所有的“树木”都只是它的气根而已。
当所有的树都变成一个模样时，便好似本来就该如此。
浑沌要独木成林。他的道，无亲无眷，以天地供养己身，视众生皆为资粮，除自己外，尽可吃得。他不需要同行者，亦不可与他人共立于顶端。他的道，只容得下成就一人。
他如今突然在冀地如此鲜明地彰显己道，是已经急了。
他想要这个世界认可他的道、接受他的道，最终成就他的道。混元一气归真大神主，他倒是敢给自己起这样的名号！
浑沌不想破坏天地是真。道之间的碰撞必会带来损伤，他早已把此方天地的一切看做他自己的，怎么舍得损害它？所以他此前的手段一直相对和缓，只是潜移默化地影响冀地，以此作为打开此方天地之道的缺口。
但他现在接连受损，正担忧继续柔和下去恐怕会彻底走向败亡，故而才在冀地改了往日行事。
可现在才想起来要改，不觉得已经晚了吗？
不过，就算觉察到了，浑沌也改不了。
贪婪是他所选之道的本性。
“你看到他的道，感觉如何？”大玄倚着祭坛高大的石阶，散散支着腿，对郗沉岸问道。
郗沉岸从方才那种仿佛见证伟大逝去万物无常的怆然空茫中拔出心来，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不是正确的道。”
他曾与女须论道，认为自身非神圣，必然有差错。笃定自己的正确与笃定别人的错误都是一种傲慢。可他也并非全然没有自己的判断。
他从冀地当中看到了浑沌彰显的道，那条道行不通。
或者再退一步说，那条道，至少他是行不通的。
那是一条注定与众生为敌的道，浑沌有信心赢过所有人，成为永远站在顶尖上的那一个——他把自己化作了那条道。但郗沉岸可没有这个信心。
天地之道有倾覆重定的可能，他要为自己寻一条正确的道。
“正确……”大玄轻笑起来，“错误……”
他手指一勾，一张面具从郗沉岸身上飞落他手中。
那是一张木质的面具，上面天然的木纹扭曲成一个个诡异的人形或兽形。一道剑痕险些将面具劈裂成两半，左右的木纹似极力挣扎着想要重新合上，却被剑痕上残留的剑意所阻，终不能成。
郗沉岸认出了这张面具，这是别初年为女须之事交易给他的那个木制诡面。
这诡面本身就是个邪异的法宝，有控偶替身等等诡异之效，受剑意所伤之后，几乎快要毁了，只是不知怎么融进去了个修士魂魄，法宝之灵汲取修士的神魂之力，勉强维持自身不至崩毁。
那魂魄也奇异，虽本质上是一个魂魄，却因善恶而分成了两面，恶面名为飞英，神魂强壮，神识也相对完整，是魂魄当中的主导，善面自称石头，只余一片残魂，却有克制法宝之灵的手段。
因此故，法宝之灵、善恶两面，算是在这诡面当中僵持了下来，谁都奈何不得谁。
郗沉岸瞧着有趣，就把诡面留下来研究。他眼力足够，看得出飞英这是修了那等分裂神魂以求保命的邪法。这类邪法走的都是偏狭之道，便是最上等的，也缺陷严重。飞英就是被这邪法坑了，分裂出去的神魂碎片不知怎么成了个与本身性情认知全然不同的模样。
若非此时陷在尴尬环境当中，这同出一源的两个神魂非得互相争个你死我活出来。石头残缺太重，必然会被飞英重新吞噬，却偏偏只有他才能克制得了面具的法宝之灵，致使飞英虽强，却也不得不忍耐，他甚至不能想办法将石头的观念重新调成与自己一样，因为石头那克制法宝之灵的法子，正是以他心中善念做的根基。
郗沉岸当然瞧得出那是明灯教的点灯法，他在幽冥中和明灯教的修士都合作不知多少回了。
但他偏偏不把这面具交到明灯教中人的手上，只从这两片神魂口中询问出他们是如何落到此等地步的，闲时也插手免得他们一时松懈或心智动摇被诡面占了上风。当然，不论飞英如何哀求讨好，郗沉岸都不会助他们摆脱诡面——没有这难得一见的稀奇情形，诡面对他来说也就是个寻常法宝罢了。
只可惜，这两片神魂互相也迷茫着，石头更是失去了被分裂出来之后的一大段记忆，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现在神明出手取来这诡面，郗沉岸一瞬之间心思百转而过，只见神明随手翻转着诡面，悠悠接道：“善恶、正邪、好坏……”
大玄目中似照映出那面具之中挣扎的魂魄，善恶两面挣扎不休，互相鄙薄却又不得不共存。自己与自己成了厌憎之敌。
假若不知他们本为一体，谁能看出这两个心性大不相同的神魂是同一个人？就连郗沉岸，也难免把他们分开来看。若是叫耐心传给石头点灯法的仰苍见到飞英，他恐怕也无法将他们认作一体。
可在大玄目中，他们却好像一直都是一体的。不是将两个神魂看做同一个人的那种看待，而是从来没有“两个”之说——郗沉岸将他们看做一个被劈成两半的苹果，然而苹果本为圆满，不增不减，也不会被劈成两半，飞英与石头，便如苹果上的青红两色，无论两色如何变化，苹果都只是一个。
郗沉岸钦羡女须的无我之境，女须已斩却一切来达到此境，这却不是郗沉岸能走通的道路，他若是能够真正明悟飞英与石头同为一体，便也就能达到无我之境了。
但大玄没有点拨他的意思，神明的声音在高旷地神庙中回响：“这些东西，众生在乎、天神在乎、浑沌在乎，但天地不在乎。”
天地不在乎。
郗沉岸一时竟有些茫然起来。他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听懂了神明的这一句话。
天地不在乎对错。天地之道……又如何存在正确的道？
他近乎张惶地看向神明，却在那双目中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天地还不在乎他的苦乐呢，他难道也不在乎自己的苦乐吗？
他的道是为自己而修的，又不是为天地而修的。
大玄手指在诡面上轻敲了一记，再一动，诡面就不见了。
他的目光又不知落到了哪里。
越集天地之劫气，便越明白何谓道之所缺。逐渐看明白道之缺的表象因何而起后，他便也逐渐对自己遗失的想法有了猜测——曾经他为什么不会对社土的梦产生惊异、为什么会坚信道有所缺。
为什么，他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浑沌在乎对错，他认为自己行在正确的道路上。
要除掉浑沌很难，因为他扎根在道之所缺上，但换个角度讲，要对付浑沌也很简单，只需要弥补道之所缺。
寻找到道之缺不代表能够弥补道之缺，就像见到十二月相的变化不代表就明白了月相为何变化。但大玄已经对此有了猜测。
现在，他该应对的是天神。
内蕴善恶一魂的木制诡面循着冥冥联系落向不知处的远方。
天神在乎。

第168章
星辰漫天,在黑邃的夜空当中排布出众生命理。
月华冷沁，遍洒世间，太阴星高拱于众星之上。
太阴注视着星辰。
化芒在修补天地因劫所受的损伤。大劫因道之缺而诞生,每一分运转都在损耗着此方天地，但天地本不该受损到这个地步。炎君在这十二万年间一直都是清醒的，但他也没发现有什么使得天地受损如此严重,似乎在十二万年前的那场大劫之后,天地的根基就是衰败的。
但这衰败真的只是因为十二万年前那场劫所导致的吗？还是说，在生了这场名为“劫”的病之前,天地就已经衰朽。这一场劫，或许只是把问题暴露出来而已。
如果是这样，在那之前,世诸天神为什么竟没有觉察呢？
就好像……他们没有觉察道有缺一样。
大玄留下的半截残袖指引他们找到了道之缺，浑沌的小世界占据了这一方境地，但在此境地之外，他们也足以感受到道之缺的情况——那的确是一处无有因果与命理的所在。
找到道之缺，不代表就明白道为何而缺，不明白道为何而缺，就无法去弥补。是什么动摇了因果和命理的根基？
炎君思维了十二万年未有所得，太阴虽晓命理,又见道之缺的境地,却也仍未能找到根源所在。
或许大玄有所猜测，但他却无意相告,浑沌盘踞于道之缺已久，应该也有所得，白帝定于道之缺外，不只是在限制浑沌小世界的增长,也是在观摩思维，试图从中寻到线索。
但浑沌并非易与之辈，世间的因果与命理已经乱了太久，浑沌的小世界吞了那些真灵，他并没有将那些因果线彻底截断，而是吞没在自己的道中。浑沌借此乱搅，迫使白帝不得不陷入更深的定中。
断裂的因果线并不是像被裁断的布匹那样只要固定住边缘就可以了，因果如弦，互相干扰，每一处断裂，本身都在不停地搅扰与之相关或无关的因果向错误的方向运转，譬如失子的青拂，因失子之痛又搅乱了无数其他人的命理。
故此，白帝在定住道之缺时，本身就是在强行为之，更何况还有浑沌搅扰。
但浑沌此举也并非想要挣脱白帝的困缚，他更像是以小世界的发展来换取对白帝的牵制，而他更大的心力，被放在了寻找那个不知所在的梦境上。
他自知不可能同诸天神达成互相信任的合作，想要缓和关系以应对大玄的所求是真，但想要借天神之力寻找到那个梦也是真——浑沌至今仍然命令蝶蛊在众生梦境当中寻找。他那般费心牵制白帝，却丝毫没有防备水相利用蝶蛊。
但水相并没有找到那个梦。
如果这世上存在一个连虚实之主都寻找不到的梦境，那只可能受太阴之道所隐匿。
若真是受太阴之道所隐匿，那太阴亦应当有所觉察才是。可这天地间，本该为他们所知晓却未能觉察的事情，难道还少吗？
太阴心念动而查之。
点苍山、青丘、涂山、淮水……修为至臻者皆若有所觉。
太阴起心动念，一切在此道之中运转的有形的、无形的，皆于此一瞬似动而非动。这种动静极为微妙，凡心粗疏的众生皆不可查，唯有将心尘拂净、通透明澈的数个修士方能隐隐有感。
在查知本道的这一瞬，太阴发现了她的力量有异：万物负阴而抱阳，故阴化之力遍及于天地，太阴之道一直在天地间运转，然而在这正常的运转之中，却又另有一层隐匿近无的运转——太阴之力在隐匿着某种事物，隐匿到近乎于不存的状态。
与此同时，化芒神念忽至：“太阴。”
“你觉察到了？”太阴问道。
她生出一丝疲惫。不是因为动念查看自己的道，那只需要一个念头，而是因为，天神以道为身，她的道有她并不知晓的运转，她竟至今方才觉察。
化芒正在修补天地，神念交融于天地之间，故而从太阴方才的一念之动中觉察到了她的力量运转有异。
“你的力量，不止是在隐匿于天地、隐匿于众生，”化芒说得很平静，内容却让人心惊，“还隐匿于我们，隐匿于你自己。”
天地间有一件被隐匿的事，太阴的力量不止影响于天地与轮回众生，甚至诸天神都被她的力量所影响，连她自己都受到了影响。
难道她的道并不为她所掌吗？并非如此，太阴能感觉到，她只要想，就可以解开这一重隐匿，这仍在她的权柄之中，她只是之前从未意识到天地间有这一重隐匿。
“我已细查过全部记忆。”太阴说道，“我的记忆，是没有缺漏的。”
她从没有做过这件事，那么……难道是她在与道同生之时，就如此的吗？太阴之道生而隐匿了天地间的某种事物，这会与道之缺有关吗？会与他们谁都没有觉察道之缺、长阳却如此笃定有关吗？会与浑沌莫名执着的那个梦有关吗？
皎皎月辉洒落天地，凡尘众生仰望日月，只觉得其亘古永恒高不可攀，太阴却突然想起了长阳曾经怆然讥诮的笑。
生而神圣？
“现在天地经不起太大的动静。”化芒说道。
“我知。”太阴说道。
所以她不能简单粗暴地揭开这隐匿于一切的秘密。何况，她还不知晓那隐秘是什么，谁该知道、谁不该知道，大玄、浑沌……揭开隐秘之后的种种变化都不可预测。
因此，最好的方式，是她先揭开一道口子，自己看清楚那隐秘究竟为何，而后再做打算。
但这样一重隐匿于整个天地的运转已经自成一体，连她自身也包含在内——这几乎已经成为太阴之道当中“隐匿”本身的体现。
道是恒定的，不增不减不生不灭，以道为身亦需依道而行。隐和显是相悖的，当隐匿已成为一体，再微毫的显露都是对隐匿的打破。
而天地此时又十分不稳固，些许动静便有可能惊起波动，化芒就是觉察到太阴之力对这个世界的隐匿。
所以太阴很难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直接打破隐匿，不过，同样由于天地的不稳固，这“隐匿”本身也有了缺漏。
她不必对此做什么，只要循着缺漏而去就可以——那是她的力量，当她意识到之后，她只要想，就可以知晓。
那缺漏之所，在一个修士身上……
……
月光给凌乱的柳枝投下了摇动影，风在房屋缝隙之间吹出诡异的调子，池塘中的水也受了这风，却一丝微皱都不起，只氤氤出三指高的水汽，阴冷得很。
因此，哪怕天上那轮月是皎洁明澈的，这红柳塘中的光景也是可怖的。
月亮太高太远了。
一个年迈的老人在野村中踉跄而行，他跌跌撞撞的，似乎随时可能摔倒，一只手紧紧攥着，另一只手垂在身边，却又是抖个不停。
他看上去这样好欺，那些藏在柳影中的邪祟精魅，也就自然而然地没能忍得住贪馋，一个个影子张牙舞爪地欺过来，夹杂在呼啸古怪的风里，越发诡异可怖。
可刚沾到老人的衣角，这些凶狂的影子就又一个个尖叫着缩了回去，好像燎到火一样扭曲着。他们痛苦的尖叫混进风里，风声变得更加刺耳可怕。
老人还是那样踉跄地往前走着，好像既没有看见这可怕的景象，也没有听见这可怕的声音一样。
他眼中只有被柳林包围的池塘——红柳塘。
红柳塘原本是一片灵地，一方小池，环生翠柳，池塘底的石头略有些奇异，反射着日光的时候会把池水染成桃花一样的娇红，随水波荡漾，色彩流转如云霞，暖光温柔，祥和可喜。
老人穿过柳林与地上的乱影，藏着邪祟精魅的影子慌忙躲避着他，却又不甘地缀在他身后。
老人一概不管，直直走向红柳塘，却在靠近塘边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池塘边站着两个人。
仰苍转过头，神色复杂：“师父。”
别初年笑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旁的人：“苍儿，你把点苍宗主找来，是已经有决断了。”
红柳塘旁另一位高冠古服的修士，赫然是点苍山立派之祖承望。
如今点苍山中的两枚社土之力已经重归地脊，两位物灵庚横和奉传前辈便也不必再一直镇守，庚横前辈虽然仍需要在辟金崖阻挡劫煞，奉传前辈却轻松了许多，承望便也能腾出更多心力。
不过，就算如此，来到红柳塘边的也并非承望真身，而是一具化身。冀地的情况又变，那些喜斗争心贪吝的修士们内斗得愈发严重，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修为到了承望这样的地步，化身与真身直接相互转变，也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承望看着别初年：“多年不见，你为何会走到此等地步？”
他们早已相识，只不过明灯教不似点苍山，传承散乱，没什么辈分可论，两人又都早已不是第一世修行——承望经历过十二万年前的那场大劫，在炎君的指引下来到点苍山立下山门，那时的肉身早已寿尽。
承望在物灵奉传的看护下转世再修，如今已在轮回中换过数个肉身，磨过数世道心，如今已经半只脚踏出轮回，虽然还有半只脚留在里头，仍有生死之劫，但这劫已远得几不可寻，对于世间大部分修士来说，他和真神仙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他和别初年相识在上一次转世之中，别初年修点灯法，一点心焰照彻轮回，不必他人看顾，自己就可勘破轮回洗炼肉身迷障，生来便有记忆，亦在轮回当中涤过数世前尘的业障，已是快要得到清净无漏身的地步。
可是再相见，谁能料到他今日的模样？
这是在仰苍身死之后第一次见到别初年。
别初年的天人五衰已经进行到了很严重的地步，他苍老得几乎看不出以前的模样，连眼睛也变得浑浊了，但这双眼在看着人时，竟仍然是温柔而专注的。
“因为我要寻找一个梦。”别初年慢慢地坐到地上，好像已经很累了，再也站不住。他的天人五衰已经发展到最后一线，如今还活着，是以异术强留下的性命。
他坐在那里，并不太在意自己的形象，看着承望说道：“既然你随着苍儿在此等我，想必已经从他那里知晓了这红柳塘中的事情？”
仰苍特地在红柳塘中等待他，是因为他知晓，别初年一定会来到这里。
在隋地之事过后，随着天地之间的情形变动，他便不再需要一直避开别初年。仰苍也不能放任这位目的不明的师父一直乱跑，但仰苍找不到别初年。
纵使别初年心焰熄灭，一身修为去了大半，以他多年以来积累下来的手段，也不是好对付的。
可仰苍知道，他一定会来到红柳塘。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那时候的别初年还是他所熟悉的模样，既有孩童的天真纯粹，又有老人的温和智慧，看得见善，也看得见恶，相信恶会变善，也知晓善会变恶。他会修行己身，也会救拔他人。
他教导过无数个弟子，仰苍是那时跟在他身边的那一个。
别初年带着他来到了红柳塘，是为了做一件事——他要修心目。
轮回有迷障，故而凡尘众生会忘却前尘，只知今生而不知前世，但修行者的道心境界达到之后，就可以窥破迷障，知晓过去世的记忆，又或者借以特殊的法门或秘宝，也可以在道心境界未能达到之时得知前尘之事。
明灯教的点灯法，就是一门可以照破轮回的修行法。但若道心境界不及，能够看到的前尘终究有限。
别初年以点灯法照前尘，寻过去，照到再无可进，仍然未能寻到他想要的。而以他的修为，想要再进一步，远比普通修士要难得多。
所以他想了个别的法子——修炼空青目。空青目是点苍山的一门神通法，观天空明澈通透之韵，内蕴于目中，久长之后，可以照虚破妄，心念明澈。苍空之青在于光明通彻，这门神通虽名为炼目，实为洗心，心境空纯，前尘自明。这是一门很适合别初年的神通。
别初年从点苍山学来了这门神通，并不是指望借助神通力量来再观前尘，空青目在这方面并不比点灯法更优异，但它有一点，是点灯法做不到的——点灯法的心焰依靠的是道心的力量，不可寄托于外物，但空青目可以。
世间修士，若想使出远超自己修为之力，便要依赖于法宝、阵法等外物。别初年便是如此打算，不过他所想炼的，并非正常的法宝，而是将整个神通寄托于一件能够承受得了、并将空青目之力推到更高境地的外物之上，如此，方才有可能超过他心焰的极限，观到更久远之前的前尘。
可这样的存在，又何其稀少？
所以别初年另辟蹊径，他选择了一处灵地来作为自己的寄托——红柳塘。
红柳塘天生灵池，常年受日光照耀，积蓄有日光的破妄通明之力，正适宜炼作空青目，炼成之后，他便可以借此地之力，观照前尘。
然而，别初年在修空青目的过程中却出了一些问题。
个中缘由与过程不必细说，最后的结果是，别初年的心目未成，这一处灵地却毁掉了。天生灵地转为不祥恶地，原本灵气清澈的柳林变成了吸引邪祟的阴木，温柔祥和的池塘变成了阴煞汇集的寒池。但别初年的空青目却已经与这方池塘产生了联系，摆脱不得。
空青目本为修炼于神魂之上的神通，此时与红柳塘相连，他的神魂便难免受到影响，若想强行斩断联系，必然会受到重创。
为了解决此事，别初年在池塘中填了一枚镇物，将红柳塘封镇起来，使得内外不通，这处后天形成的恶地再无法积聚邪祟之气，不会恶化演变。至于那些柳林当中的精魅野怪，都是柳木中原本的清灵之气所转的邪祟，连生灵都算不上，只有本能，看着唬人，这么多年来都未能从外界汲取到力量，也只有个吓唬人的空壳罢了。
因为这一枚镇物的存在，红柳塘的恶状并没有造成多少影响，别初年虽仍与红柳塘有着联系，但受损不重，只是一直有一份神魂力量被牵制在这里。
可这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
要想解决红柳塘的问题，就必须要取出镇物，破开别初年炼于塘中的空青目，而后再施手段，使此恶地消去恶气。
仰苍知晓别初年在红柳塘做的这些事情，但他并不清楚别初年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后来那样。
现在看来，或许在红柳塘中之时，一切就已经埋下了根源。
昌蒲曾问过别初年一句“为什么”，别初年使柴火给了他一个答案。
柴火因为背负的仇恨太过深重，压过了心中的善念，他可以为了仇恨去做一切不善之事，就像他会为了报仇而反害有恩于他的仰苍。所以他始终无法点燃心焰。
而别初年的心焰熄灭……自然也是因为在他心中，有着一件像柴火的仇恨一样深重的东西。
可竟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吗？
仰苍看着别初年，他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了疲惫。
别初年在心灯照不到线索的时候没有疲惫、在红柳塘失败的时候没有疲惫、在掺和进玄清教中的时候没有疲惫、在天人五衰降临的时候没有疲惫……心灯找不到线索，便另辟蹊径炼神通于外；红柳塘失败，便入玄清教中寻找线索；玄清教不成，便通过郗沉岸去试探幽冥……
他好像永远能找出方向来，哪怕是为了玄清教杀仰苍、残害解廌、控制隋国……无论善恶，不分对错，只要能贴近他的所求，他就会去做。
可是现在，他好像终于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道心为一切之本。什么梦能值得你舍弃道心？”承望向他问道，目光深邃地扎进他心里。
别初年呵呵笑了：“皮影戏台上轮回着善恶，善恶对皮影有意义吗？”
他话说得不明不白，承望却隐约对别初年的感受有所明白，他追问道：“你那个梦，是怎么回事？”
“我答不出来。”别初年带着一种历尽无可奈何之后的疲惫与平静说道，“我只是有一个朦胧的感觉。我一直在做梦，却一直不知道做了什么梦。”
开始的时候他还能持住道心，可是那梦一直纠缠着他，一直在给他展现另一种东西。
别初年望着仰苍问道：“苍儿，我杀你一次，已经无法和你论情，那便算算账吧。我杀你一次，害你一次，救你几回？教你多少？恩仇之间，孰重孰轻？”
仰苍叹息：“恩重如山。”
别初年是杀了他，但若没有别初年，他早已重入轮回不知多少次，或许至今仍沉沦其中懵懂不觉。传道之恩不可计，因为那是可以脱出轮回之苦的大道。这些不会因为别初年杀害他一次，便当做没有发生过。
但别初年对他恩重不代表便要事事听从，凡人尚有“大走小受”之语，别初年走错了路，他该把他拉回来，而不是顺应他跟他一起越走越错。别初年曾经也是这样教他的。
所以他来到了红柳塘等待，所以他找来了承望宗主。
别初年也并不指望能挟恩于仰苍，仰苍是他亲手教导出来的，他最清楚这个弟子是什么样的人。
“我快要死了。”别初年说道。他的面上有遗憾、不甘和疲惫，却不是像将死之人那般猛烈的憾恨。
他用那只发抖的手从怀里取出一面裂痕遍布的镜子，这是一个有窥查之能的法宝，本来已经该毁掉了，却被外力强行留存下来。
“我已把自己的神魂炼进镜中，等我死后，我的魂魄不会进入轮回或化作鬼修，而是困在这面镜子当中。”别初年平平静静地继续说下去。他的心焰已熄，再没有一个知晓前因可以继续修行的来世，也没有办法护得了化鬼之后的鬼身。
“我要你到时候以此镜行大搜魂术，从我的魂魄当中，找到我做的梦。这就算偿我的恩了。”
仰苍面色惊变，承望也皱起眉。
搜魂之术，用起来并不一定是邪法。
若记忆有异自身不知，确实有借他人之力，以搜魂之法查到问题所在的方法。但若要以正法用之，要求很高，首先被搜魂者必须自愿，没有抵抗，其次，施术者修为必须足够高，施展之时，方能不伤被查魂之人的神魂。
此术现在已经渐渐被用邪了，成了不顾受术之人神魂安危，欲强行获知消息的邪术。
别初年固然自愿，但谁又有能力查到他曾经以心焰都未能照到的地方呢？
若要强行追寻，恐怕只有层层深剥，方能找到那不知所在的梦境。
但这样一来，别初年的神魂不知要剥到何等深处，恐怕……到了最后，只剩下一点真灵也说不定，一身所修尽数成空。这也是为什么别初年要找别人动手，他自己到那个地步，就已经没有搜查的能力了。
但就算别初年以恩压仰苍，这里却还有一个承望。他为了空青目而来，亦为了别初年而来。空青目因他点头而从点苍山流传出来，造成了现在的后果。他现在要解决这个后果，而不是让它继续。
承望道：“我不会同意。”
别初年看向承望：“你该同意。”
“你该想要知道，是什么梦会让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如果这梦确有其事，那么你就该知道这梦的内容，如果这梦只是虚妄，那你就该知道何来这虚妄一梦。”
因为承望不只是一个修行者，他是点苍山的宗主，他是天地间少有对大劫有影响的人，他的道心亦要他承担这样的责任。
因为此事发生在别初年身上，因为他的梦能让曾经那个别初年变成现在的模样。所以要么他的梦本身就隐含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要么他的梦背后有着一个极大的秘密。
所以，承望该知道。
而他现在就有一个机会，一个别初年亲手送上来的机会。
所以，他该同意。
“你不是我。”承望垂头看他道，“你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想，我能怎么做。”
“此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别初年说道，“这面镜子自有查魂之效。无论你们帮不帮忙，我的神魂到时候都存不下来。”
这面镜子碎成现在这样还没有毁掉，就是因为汲取了他的神魂之力。等到他死之后，镜子也自会汲取他的神魂之力用以搜查他的神魂。只不过有人操控，总比法宝自查要好。
别初年了解仰苍，所以才会来到这里，他来红柳塘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找仰苍。但他没想到仰苍会把承望找来。
不过也没差，不论承望有什么手段，他都已经将事情做到无可改变的地步了。
做到这一步，不是因为天人五衰使他寿命将尽，而是他确实，再没有可以做的事情了。
当他在顺应道心的范围内，将能做的事情都做尽之后，仍没能找到这个梦，他便毁掉了自己的道心；当他在毁掉道心之后，做尽了能做之事后，他也只剩下现在这一件可做之事了。
他甚至为此去窥探过幽冥……解廌身死的局是他布下的，塞尺的叛逆是他找到的。他借宝镜窥到了浑沌在幽冥当中的所行，但这却并没能帮他找到他的梦。
都不一样。幽冥当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感觉当中的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梦，但他知道这不是他梦中见过的场景……
别初年紧紧攥着的那只手松动了一下。这是他用来保命的秘法，手里攥着的是他的命。
仰苍在听到他的话后已忍不住迈出一步。
承望目光却倏忽看向他的手，似乎已有所觉。
就在三人都即将动作的时候，不知从何处突然飞来一只面具，啪的一声扣在了别初年的脸上。
别初年猝不及防，被砸得往后一仰，整个儿向后仰倒。
他紧攥着的手松开了，怀里的镜子崩散成一地碎片——那面具似乎截断了别初年的神魂与镜子的联系，没了他的神魂之力，这强行窥看过浑沌所行的宝镜已再也支撑不住。
承望与仰苍同样受此一惊，但那面具不知从何而来，竟使得承望这般能在刹那之微行动的修士也没来得及阻挡。
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月光中又突兀伸出一只洁白柔软的手，将别初年脸上的面具直接摘了去。
那手的主人在月光下凝出身形，正是一位身着彩衣相貌圆满的神女。
“无忧天女。”承望敛住动作，肃容礼道。他知晓无忧天女的身份。
太阴原本已经查到隐匿的缺漏所在，别初年会做梦就是隐匿的缺漏，他原本应当像其他所有人一样，对此无有所觉。
太阴见到这里的情形，不过她想要知晓别初年的梦，并不需要搜魂，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由此缺漏得知天地间究竟隐匿了什么。
就在她想要揭开缝隙的一刹，面具到了。
这是大玄的手笔。万物负阴抱阳，阴有所动，阳自然有所查知。他赶在太阴发现天地之间有隐匿与寻到缺漏动念查知之间的微毫之隙，封住了别初年身上的隐匿缺漏。
太阴受他一阻，没有管别初年，先寻着大玄留下的痕迹寻去。大玄既然主动出手，就要有被追查的准备。
至于他在别初年身上设下的封印，那不算什么，封印隐匿是太阴的领域，她想要解开也只是费点力气的事。
这番起心动念的交锋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结束了，太阴没能直接找到大玄所在，只是确定了他的大致范围，这也算预料当中。
但太阴并没有破去大玄的封印，继续去查别初年身上的缺漏——大玄不止设下了一个封印，他还在面具上留下了一点墨痕。
“太阴。”大玄的声音从墨痕传出，“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层隐匿可以隐匿于整个天地？”
“你想说什么？”无忧天女皱起眉。但她其实已经明白了大玄的意思。
这重隐匿的关键，在于她。天地太阴之道，隐匿之本。隐与现本身是相悖逆的。一个将整个天地隐匿的封印，其根基亦在于天地隐匿之主——当太阴不知晓这被隐匿的是什么，整个天地就都不能知晓。
这才是为什么别初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梦境为何的缘故。
同样，当太阴知晓了这一层隐秘，那么，大部分凡尘众生或许仍不可知，但诸天神，以及浑沌，恐怕都不会再受这一层隐匿所限。
但这不是大玄觉得自己能够阻止太阴的全部理由。如果他对这层隐匿一无所知，就不会出手阻止太阴，但他的确不知道隐匿是在哪里出的问题，隐匿是太阴的领域，否则他早就解决别初年的问题了。
无忧天女问的是他剩下的理由。
“我有一些猜测。”大玄说道，却不肯说出他的猜测是什么，“你不该现在揭开这层隐匿。”
“你认为我现在还该信任你？”无忧天女说道。
“你当然不会信任现在的我。”大玄笑了一声，“但你该信任曾经的长阳。”
“阴而隐之，封而印之。无忧无扰，莫记前尘。”墨痕中缓缓念道。
久远之前，在大劫没有发生，因果还没混乱，诸天神还互相信任之前。
炎君第一个显化出凡人身相，缠着长阳陪他玩竹木仓。长阳自此也有了一个凡人身相。
太阴瞧着有趣，便也化了一具女相出来。
阴而隐之，封而印之。无忧无扰，莫记前尘。那是长阳见到太阴的化身之后所说。
长阳……确实可能感知到了什么。阴为隐，阳为显。他或许不能使其他人从这封印了整个天地的隐匿当中知晓发生了什么，但他自己却有查知。
这就是他当初为何如此笃定道有缺的原因吗？因为他始终无法拿出证据，所以无法说服诸天神，只能自己在认定的道路上独行下去。也许只要揭开这一层隐匿，就不至如此。
但他仍然认为太阴应该继续隐匿下去。
“你想要用信任说服我。”无忧天女垂目看着手中的诡面，“但这不够。”
她信任曾经的长阳，但曾经的长阳走到了现在这一步。他也是会错的。而且，她不信现在的大玄。
“好吧。”大玄轻轻叹息了一声，“我想要浑沌消亡的目标，和你们是一致的。我并未想阻止你太久，等到浑沌消亡，就可以了。”
“但你仍不会信我，所以，我不会再多做什么。你可以自己去感知、去判断，要不要揭开这一层隐匿。这是你的道。”
现在别初年落入太阴手中，浑沌对此事尚不知晓，大玄再不插手，太阴的确就有时间慢慢体悟这隐匿带给她的感受与信息，不必急于一时之机。
大玄这一次出手，好像就只是为了拦她一拦，让她想清楚再做决断。
他似乎认定，只要太阴愿意去体悟一番，就不会再想着解开隐秘，又或者……他本来也没有那么在意这隐秘是否现在就揭开？
等到这一番神念交流结束之时，别初年才刚刚倒在地上，承望才刚刚行完他的礼。
别初年攥命的异术破了，但他还没有死，大玄封了他身上的隐匿缺漏，也将他整个人的状态封在了当下。
那张木质诡面有隔绝神魂之效，不止截断了他与宝镜的联系，还截断了他与红柳塘中的联系。受此重创，他如今已经是比寻常凡人还要衰弱的状态。
别初年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时有些茫然，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那些梦带给他折磨他千百年的感觉，好像都隐去了。
明灯教的心焰，有破妄之效。
他几乎已经要在此道上走到了极致，所以在这不稳的天地当中，照开了一线隐匿。
这张诡面中形成了飞英、石头与法宝之灵互相制衡的诡异情况，少不得别初年曾经的算计，曾经经他之手到了郗沉岸手中。如今又倒回到他身上，截断了他最后的布局。
他看着扶起他的仰苍，似乎是想笑一下，却又像是想哭，可是最后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嘴角：“你看，都不重要，都没有意义……”
一旁的承望却脸色忽然一变。
他感觉到点苍山中发生了变故。辟金崖是天柱山倾折的伤口，上有天地大劫的劫煞，庚横为此长居于点苍山之首，以自身锋锐之气阻拦此煞。然而方才，辟金崖的劫煞忽然躁动，愈演愈烈，庚横渐渐要阻之不住。
无忧天女皱眉，辟金崖上的劫煞因十二万年前的大劫而生，大玄亦因大劫而改，他如今又可掌劫气。这是他的手笔。
辟金崖的麻烦不大不小，恰恰可以将点苍山牵制得再无余力去干涉冀地当中的变化。
诡面上的墨色传来一声笑：“冀地的事情，不劳炎君操心，点苍山还是回去忙自己的吧。”
诡面上的墨色悄然散去。
月光洒落在红柳塘上，困扰此地的邪煞之气像落入水中的雪片一样无声息地消融了，柳木上的诸多邪祟亦消融不见。虽没有恢复成曾经的灵地，却也不再有恶地之患。
无忧天女握着木制诡面，双目幽深。

第169章
别初年被带到点苍山看守。
太阴暂时不打算揭开这一层隐匿,但也不会事事顺应大玄的安排，她有自己的打算。
浑沌想要寻找的那个梦大概就是与这层隐匿有关，太阴暂时不会揭开,但蝶蛊仍在寻找梦境，水相自不会客气，已通过蝶蛊对浑沌的小世界有了了解。
但在看过浑沌的小世界后,水相却想起了旧事。
“浑沌的小世界……”她叹了一声。
……
狰狞而美丽的巨树支撑在浑沌的小世界当中。
胥桓隐藏在一道藤皮裂隙当中,趁着这难得清净的短暂时间休息。
这株支撑世界的树木繁密，并非只有一根主干,而是像榕树那样，垂下无数林木一样的气根，气根与枝干上有盘绕有无数藤蔓。远看这是一株巨木,可到了近前，太过巨大使得只凭双目根本看不出树的形态树皮的裂纹像是一道道裂谷,厚得根本瞧不见底。但大部分的树干上都盘绕着粗壮如路的藤蔓、寄生着各类不同的奇异草木,很难看得见树皮本色。
浑沌的小世界当中没有日月星辰，但这株巨木的叶与其上寄生的许多中植物都在散发着荧光。
诸般生灵在这株巨木上生存相竞,这株巨木,就是浑沌小世界当中的大地与日月星辰。
胥桓极缓地呼吸着，感受着最细微的空气流动。几根蕨似的植物叶片从藤皮裂口伸进来,带来植物的清甘水汽，外界的荧光照进裂口,空气里散着水汽折射的微光。如此美丽。
但胥桓一动不动地站在裂口里,不多不少,恰站在光影的分界线内三寸，将自己整个隐藏在黑暗当中。美丽不代表安全。
藤皮很韧，裂口很小,从裂口钻进去，可以沿着藤皮与藤木之间分离开来的缝隙钻得很深，但胥桓并没有藏身在更靠里的地方。那里也只是看似安全而已。
水汽渐渐在他暗青色的甲壳上凝结胥桓此时并不是人身，也不是外界天地当中所有的任何一种生灵的模样。
他现在的身躯线条流畅，灵巧纤敏，大体形貌与他所熟悉的人身相类，但皮肤上却附着一层暗青色的甲，每片甲的边缘都锋利如刀，巧妙地交错掩盖了活动之间可能会露出来的关节，静静隐匿在暗影当中，像一块不起眼的石。
所有来到浑沌小世界当中的生灵，都已在外界天地中死去，能进来的只有一点真灵。这点真灵在进入小世界当中后，落到巨木根部。在巨木根部，有九个口子，流淌出树汁，树汁汇聚成九道泉水，泉水蒸腾出雾，弥漫笼罩了整个世界的底部。
什么都没有的真灵接触到这些雾，就会化生出一具肉身。
胥桓在刚刚进入到小世界当中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到那雾气，只觉心中的七情六欲自发浮现，一触碰到那雾气，就要凝结出来。
他虽然道心已毁，却有生苦之力，故而仍可自控。但他来此，就是为了融入。融入浑沌之道，攀上巨木高峰，唯把守真灵内一点清明，然后，让他疼！
心欲化生为身躯。欲即是本、是根、是真、是力、是自然。
这是世界之木的根基，亦是浑沌之道的根基。
七情六欲，本为自然。
在大天地中，以七情六欲为心猿意马，须降服方可得自在。
在浑沌的世界中，强行压制心欲，才是灭天理。
众生生来即有欲求。
若认为着华服的欲求不该执着，那么有寒衣蔽体的欲求又该如何？
若认为食细脍的欲求为心之害，那么有食物饱腹的欲求可应舍弃？
吃便是吃，穿便是穿！
顺从天生之心，以一切所能满足自己的心欲，方为大自在！大逍遥！
这是浑沌世界当中的生之道。
得此心欲肉身之后，便算是从这个小世界当中重生。而在这个小世界当中死去之后，就会再次失去一切，只剩一点真灵落到世界底部，从雾气中重新化生，即为过了一次轮回。
因为肉身由心欲而生，此世界中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灵也就层出不穷，反倒显出了一种别样的生机。又因为众生心念常常生变，同一个真灵的前世今生亦可能差异甚大。
胥桓已经换过了许多次肉身，他进入浑沌小世界的时间还不长，却已在这里“死”过无数次。
而现在，如果他处理不好眼下的困境，便会再死一次。
空气的流动在细微地改变，一个的猎食者正在试图潜行靠近。
胥桓在心中计算着时间，感受着最细微的空气流动。在倒数归零时，他猛然顺着藤皮内的裂隙向下滑落，从另一个与此相接的裂隙里窜了出来。
一个生着厚厚棘皮的生物猛然掀开了胥桓之前藏身的位置，但那里早已空无一人。胥桓趁此时机跃到这怪物的身侧，手臂伸出锋锐的薄刃，从怪物身上一处鱼鳃似的裂口缝隙里刺了进去。
猎食者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剧烈的挣扎令体内的薄刃发出不堪负重的声音。但胥桓反而将前臂刺进得更深了，精准地找到了它体内那颗肥大的脏器，用力一搅。
猎食者身躯一震，再无力挣扎，带着胥桓断裂的前臂从树干上跌落，在跌落的过程中，它那那恐怖又凶悍的躯体就开始破碎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点真灵，继续跌落向树根。而消散的那些力量，一部分到了胥桓体内，另一部分被巨树吸收。
底层生灵的是上层生灵的肥料，而此世界中的所有生灵，皆是这棵巨树的肥料。
胥桓感受到力量在增长，断裂的手臂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复原。他不由得眯了眯眼。获得力量、伤痛愈合，这是令生灵感到舒适的本能，更何况这具身体还是由七情六欲凝聚而成的它生来就渴望满足自己的一切欲望。
但胥桓很快就从这种本能的放松与愉快当中抽离出来，迅速离开了原地。方才那一场短暂的争斗已经吸引来了其他东西的注意，而他接下来的目标，是一座“城”。
一座建立在树干上的城。
浑沌的小世界虽比不得大天地，却也运转了许久。
有被欲望迷失了心智的真灵，化作那猎食者一般只知道通过杀戮来掠夺的怪物，自然也有仍然保有心智的真灵，智慧是他们用来攥取的工具。杀戮，只是最低效的方式，除非它的欲望就是杀戮。
这树上的城，就是保有心智的真灵建立起来的。他们建立起有形的城池，又建立起无形的规矩，以有形的来支撑无形的运转，以无形的来引导有形的发展。
胥桓进了城，交了入城税。城中是安全的，不会有失去神智只知以杀戮来掠夺力量的猎食者。
城中却也不全是安全的。城分内外，外城只阻挡猎食者，却不禁止城内的斗争。内城禁止一切斗争，但内城的入城税很高，而且每月都要上交。
这就是这座城的规矩。
规矩是什么？规矩不是公道。规矩是罗网。罗网之中，没有自在与逍遥。
但罗网只会限制弱者，罗网是编织它的人的工具，是建立者用来摆弄、用来汲取、用来掠夺依附它才能生存的弱者的工具。
以弱者的不自在不逍遥，供养强者的自在逍遥。
哪怕铺饰以规矩，这个世界的深层之道仍是混乱。这里的规矩不以公道编织。
胥桓带着一身冷煞，这让他免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外城可以争斗，却没有成为乱斗之地，自然是因为有其他规矩的限制，比如几处不可斗争的租住区、交易所，比如斗争造成的损害需要翻倍赔偿，偿还不了，那就以此身所积一切相偿，独留下一点真灵转世去，若仍不足，那就真灵重生的下一世再偿……
至于这座城凭何以立如绸的薄光在城中流转不休，这些光，来自上方一片巨大的树叶。
在那片叶上，停着这座城真正的主人。
那些停在树叶上的，才是浑沌世界当中真正上层的所在。叶片所笼罩的阴影下，皆为他们的领地、他们的供养、他们的肥料。
亦如此城，亦如远处那被蝴蝶鳞粉笼罩的区域。
胥桓在外城租了一处房间作为临时休息的地方。
他要休养的不是身体那只死去的猎食者已经供给他丰足的力量，他要休养的也不是精神生死之间的搏杀早已不会对他造成影响。
他要休养的是心。
他从这轻易就可以攥取力量的道中，获得了满足与更大的渴望。
要在浑沌的世界中生，就要放纵七情六欲，要在浑沌的世界中长，就要依从他的道而行。
想要向上爬到的位置越高，就要越贴近浑沌的道，从掠夺当中获得的力量越多，受到浑沌之道的影响便会越大。
但胥桓不能，也不会被他的道同化。
不是因为恨。恨亦是七情六欲，在浑沌的道中，浑沌从不畏惧有人憎恶他。越憎恶，越受憎恶驱使；越受憎恶驱使，越行在他的道中；越行在他的道中，越成为他的力量。
一滴水，怎么能够伤害得了大海呢？
胥桓的休养，不是为了放松与愉快，而是为了痛苦。
搏杀是苦、流离是苦、欲不足是苦……
生苦。
他的心还能意识到苦。
他不是海中的一滴水，是藏在灰烬下的一点火星。
还能意识到苦的心不适合依存浑沌的道，但他不能停。
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生灵都必须拼尽一切向上爬。
没有真灵可以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待着，因为不欺压别人，就被别人欺压，不抢夺别人，就被别人抢夺。在浑沌小世界中，没有平庸的活路。
在他之后，已经很久没有新的真灵进入此方世界了。胥桓虽然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他知道，他得抓住每一个机会，尽快向上爬。
……
“若因果空了，心欲执念便不空了。”水相喃喃道。
她曾对长阳说“心欲无边，皆为虚相。心欲虽广，心念却无常，彼无常定，便如水泡，吹得再大，也只一戳便破。”
但那是因为天地中有因果与命理在限制。
在大天地中，心欲执念如梦幻泡影，前尘因果汇聚成当下命理，任心欲再大也无法突破命数之限，当下因果又将汇聚产生未来之命，一个人纵使贪欲炽盛能吞天地，也做不到随意暴敛财富，纵使嗔恶深重欲造血海，也做不到随意杀伤生灵。心欲执念无论如何强盛，都无法化作实质的力量。
因果与命理，限制了众生无法肆意妄为。这是大天地当中的道。
所以，于此道中，心欲再大，也只会影响自己，是个一戳就破的大水泡罢了。
但在浑沌的小世界当中，没有因果所限，心欲执念就是力量，夺来的便是自己的。
贪嗔愈重，初生时的肉身便越强横，接着，便可以从其他生灵那里掠夺他们的力量，然后向上爬。想要在浑沌的小世界当中生存，就必须要学会使用心欲的力量，必须贪、必须嗔、必须抢夺。
水相借助蝶蛊的眼睛，从浑沌的小世界当中窥见了他的道。
那的确是一柄斩向此方天地的利剑。
白帝曾言“因果虽乱，却不影响终点。修行之终，将不沾因果。现在轮回之中，因果有乱，便如路上多了些许荆棘，虽有艰险，但修行之终达到不染因果之境地，前路荆棘，终将摆脱。又如何能够影响道的根本？”
他观解脱之道，终将不染因果，前路尘埃，何须执着？
但那不是荆棘，而是地裂。因果与命理的运转规律，是为众生修行指向。
天神生来便不具有众生的七情六欲，观一切心欲皆为泡影，所以不能懂得这种泡影为什么会对众生造成严重的影响。只要众生看破泡影，便可以走上正确的路，最终达到他们的境地，不受轮回，不沾因果，再无命理。
可对于众生来说，因果乱了，那道路便塌了，命理乱了，似乎也就不必再向道而行了。
浑沌的道，截在了众生的命脉之上。
所以，不必太急。浑沌耐心等待着。
他的根须早已深深扎进了大天地的伤口里。虽然大玄在太阳星的布局令他筹谋落空，但他的根基不会动摇。无论大玄是截断大天地中的真灵也好，夺取冀地也罢，他所做的，都不过是和白帝一个样，只能限制得了他的发展，却不能斩断他的根基。
诸天神是不知该如何去做，而大玄……他既然因劫而生，或许对道之缺产生的原因有所猜测。
只有知晓如何弥补道之缺，才会对他的根基产生真正的威胁。但想要弥补道之缺，曾经的长阳做起来或许并不太难，但如今的大玄却已经做不成了。
就算诸天神知晓了该如何弥补道之缺，他们也要先陨灭了大玄，才放得下心来斩断浑沌的根基。
就让他在冀地折腾吧。他想要劫气，冀地这些劫气可不够他寂灭天地的。
大玄的确摆了所有人一道，可他如今也是根基最弱的一个。诸天神互相守望，自己占据道之缺筹备多年，大玄却刚刚拿回力量。
可他折腾得越厉害，天神的注意力就越多从自己这里转移到他那里。
浑沌的确想要那个梦，但他最在乎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力量。
道之缺能够撕裂的，可不止是现在白帝定住的这一部分，世诸天神的道，亦有缺。
……
无尽雪原。
大玄斜倚在古老神庙的门前，腿上横着一张琴。大雪在门外纷飞，神庙与天地一白的雪将他衬得极小。可这巨大的神庙与雪原，都是这一点墨黑的衬。像水墨画卷的留白。
大玄半睁半闭着眼，袖里探出几根素白的手指，轻轻搭在弦上。
随着世间因果的混乱，想要拨因果布局便越发难了。但他落子，从来不是只会靠因果为弦。不然，又如何用得了胥桓？
诸天神有缺，浑沌亦有缺。他对他们的缺看得通透，便能够看得清他们的棋路，导他们向他所要的方向。
可是，诸天神不知自己有缺，浑沌亦不知自己有缺，他呢？
在这局中，他唯一算不清的，竟是自己。

第170章
大玄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复仇吗？不,他没有这样的情之所欲。是毁灭吗？不，那是众生的所求。
凡尘众生的欲求，淹没得了他的本心吗？
可他所要做的事,的确已和曾经的长阳背道而驰。
太阳星正在下沉，白的天地在夕阳里尽染成红的天地。
神明的双目倒映着众生。
冀地是一个很特别的国。它像是卢国和梁国的结合。
冀地人如圈中牲畜，而自以为是敬奉神仙的虔诚信徒。换句话说,梁国的民自以为是卢国的民,也就是这个状态了。但就算是曾经梁国的民，至少还是知苦的。他们也许麻木,但还知道自己生存在一个恶的环境当中。
冀地人，身处苦海，自以为乐,每一步都趟着往苦水里走，还自以为是行在解脱的道上。
这些早已忘却了曾与神明结契的众生,内心深处的悲鸣还在源源不断传到大玄这里。
……
健壮的男子从家里翻出地契,他的老母亲无力阻拦，只能把着他的手臂哀声：“你这是要干什么呀,啊？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男子烦躁地甩开她：“这是拿去供神的！明白吗？供神的！我又不是吃喝嫖赌去了。”
“可你都拿走了,咱们以后怎么办啊？”老妇又抓住他的袖子，“已经供了很多了,已经供了很多了啊！”
“你懂什么？现在这么乱，外面好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神明庇护,你活得下去吗？人家都供得起,神庙凭什么多看顾你？”男子脸上带着狂热。
“可是、可是……”
“今天是元祭节，你要阻止我敬神吗？”他在“敬神”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老妇嗫喏不敢言，手仍死死抓住他的袖子。
男子一把把她推开,带着地契匆匆走了。
屋内只剩下老妇倒在地上哀哀哭泣。
……
冀地的修士们也有自己信奉的真理。
两道流光从山谷里飞射而出，身后缀着一串各色彩光，互有纠缠碰撞。这是修士们在争斗，争斗的原因是一株七叶芝。
天上流光彩霞乱舞，时不时坠下一些光影，在地面上砸出一片轰鸣烟尘。没有人在意这些小事。
不知过了多久，前头的两道流光渐渐甩脱了身后缀着的人，一路飞驰落到一处无人荒野当中，现出两个人来。
“总算甩脱他们了！”
“师弟，这株七叶芝实是难得，回去之后献给师父三叶，剩下四叶你我平分，请人炼成丹药，服用后必能突破！”
“师兄所言极是，等突破后，下回再遇到这些飞星门之人，定要报回此仇！若非他们吵闹，本来也不会吸引这么多人！”
两人说笑一阵，其中一个道：“师弟，我受了点伤，需在此地休养一二，你保管好七叶芝，为我护法。”
另一个接过盛药的玉匣，严肃道：“师兄放心，且安心休养，我必不会让人打扰到你。”
两人布下阵法，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养伤的师兄闭目盘坐，似已陷入定中，警惕守在一旁护法的师弟左右查看一番，像被什么吸引了似的，往外走了几步，离开阵法范围后，身上突然亮起了遁光，眼看就要离开。
一道雷光突然冲着他打下来，师弟匆匆打出一道灵符应对，措手不及之下受了点伤，再回头看，本该入定疗伤的师兄已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叹道：“师弟想带着七叶芝到哪里呢？枉我如此信任你，既然师弟想要舍下我，现在我伤了师弟，便是回头到师父面前分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师弟恨恨道：“少装模作样了！你提前隐下这雷法，不就是想等伤愈后再杀我吗？我死之后，便无人知晓你得了七叶芝，自也不必上交给师父。这般奇珍，我就不信你不想独吞！”
“师弟竟如此误会我。”师兄一边叹息，另一边出手却不慢。
这一对不久前还合力应对其他争药修士的师兄弟，此时却自己打了起来。
一场争斗之后，那才杀了同门师弟的修士点起焚尸的阴火，这火焰可以销人神魂，浑噩神智，以免修士死后化鬼。他看着火焰中逐渐无声化去的尸体，喃喃道：“莫要怪我。修行就是在争命。大道如网，天机一线，唯有争到这一线生机，才能走到最后。同行之人，皆为竞争。要怪，就怪你自己走上了修行路吧……”
冀地……
世间诸相在大玄目中滑过，那双幽深的目好像变得更冷峭了，又或许这双眼睛一直都是如此幽邃的，像一面清寒的古镜，只是当这镜中倒映的景又冷又暗时，镜中之景将镜本身衬出了似乎更冷的错觉了罢。
众生祈念纷扰。
一道日光一般明澈强烈的祈念，穿过繁杂的欲、纷乱的情、无度的祈，落到他耳边眼前，清晰明亮。
“上神啊……”
丁芹蜷缩在一处山岩背面的凹陷处，闭着眼睛，手中捧着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火，灯火的光亮照亮她的脸，她在冰冷黑暗的夜色里，面容平静而虔诚。
这是大青山首峰，是长阳的人间圣所。要登上峰顶是艰难的，而这一次，不像曾经在梦里的那一次，没有神明看顾，亦没有谁会在她到极限的时候，伸手将她拉上山顶。
她只能靠自己。
天已越来越暗了。等到日光尽熄的时候，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好在，她从昌蒲那里学来的点灯法并不需要资质法力，凭心就可以运行。这让她在夜色里不必太过无助，但她仍然需要在夜色里停下她现在，只比普通人要强上一点。
“上神啊……”她在山腰的石窝里，捧着心焰祈祷，“愿我能理解您的道，愿我能登上山顶，愿我能寻找到您，愿我……”
玄鸟对她说，上神已经变了，他不再庇护世界，而要寂灭天地。
她不信。
可她同样知道玄鸟不会撒谎，知道炎君与太阴是曾与上神为友的天神。她不认为他们在欺骗她。
她记得在成为神使的那一日，从神明身上见到的浩荡日轮，与日轮中间，空荡深重的暗影。
……
风雪中，神庙前，一席墨袍的大玄仍半睁半闭着眼，冰雪一样冷白的指尖一拨。
铮。
“……能够以己身微毫之光，照亮分毫片许阴影，永不致使暗影吞没一切。”
七情琴音在暮色里幽微远去。
人间灯火鼎盛。今夜乃元祭节，是冀地习俗当中一年一度大祭诸神的日子。
冀地的城市很有意思，在大部分城市的最中心点，都是神庙，四方分出街道，作为划分了整座城市的中轴。
现在，天边还余着最后一抹暮光，四条主街上已经点起了灯火，由主街分支的街巷上也逐渐挂上了灯盏。宝炉生香云满路，鼓箫声动，金簪玉冠光如流。
祭神、祭神。神明不可怠慢。祭神是一件欢喜的事。
虽然神庙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与人联系亲近了，但正是这样，才更要虔诚快乐的敬奉神。
宽阔的街道左右早已摆起了各色摊位，面人摊位最顶端是几个精致的神像、面具摊位上挂着绘有神面的精致面具，还有卖香囊的、卖点心的、卖提灯的……胭脂水粉、奇玩巧具，各色小玩意不一而足，而且样样儿都能从摊主口中说出一二和神庙的关系。
游人当中除了凡人，也有许些隐藏了身份的修士在游玩。这是冀地当中最大的一座神庙，相传在元祭节时的神明出游中，那些神像上真的会接引下来神明的意识。
街道上人流如织，庙门前亦熙熙攘攘，他们不是等待敬香的，今夜神庙不敬香，今夜神像将乘辇游街。他们是在等待迎接出庙的神们，以获得赐福与庇佑。
何等热闹非凡的景象。
敬奉神明的冀地、坚韧争胜的冀地、生机勃勃的冀地。
夜色临了，灯火却将城池照得更加繁盛。凡有能力的，都在极力将街道照得更明亮、装点得更美丽。
神明的车辇只会走在最好的街道上。
繁盛的灯火是夺目的，没有人在意灯火外不起眼的阴暗角落。
鼓乐笙箫起，圆月顶天，神庙门开，神像已坐上了车辇，高阔朱轮一动。
神将出庙。
铮。
一声琴鸣忽起，所有的繁华热闹似乎都在琴声中远去。
东街尽头，一架楼阁般的大车兀地出现，车身暗青，轿帘暗红，没有车辕，六条铁链连接在阁底，六个青面獠牙高大如象的大鬼肩背铁链，牵着大车向城池中央前行。
重重鬼影自大车左右浮现，簇拥它缓缓前行。
夜风拂动轿帘，露出其中端坐的鬼王。
郗沉岸一抬眼，幽冷的目正对上神庙中将出未出的神车。
西街尽头，忽然起了阴冷幽暗的雾，雾气中幽蓝的鬼火冥冥闪动，影影绰绰照出一座漆黑的大棺。
四个瘦高惨白的纸人抬棺，脸上分别用青红蓝白画着喜怒哀乐。
一道道鬼影从地下浮出，跟随在大棺左右而行。
棺盖未合，一只残缺的骨手搭在棺材边，从里面撑起一具残痕遍布的骸骨，像坐在椅子上那样坐在了棺盖上，膝盖以下被写着惨白大“奠”字的棺材头挡住。
南街尽头，阴暗角落飞起无数暗青色的光点，在此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暗青狼影，与街道中央一只骨骼嶙峋撑起皮肤的独眼病狼同行。
狼影上的幽光如同活物，照得一切生灵面色发青，落下无数诡异妖影，伴随在高大伶仃的病狼身边一同前行。
北街尽头，所有的景象似乎都晃动了一下，接着就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存放太久的褪色老画，又像蒙了一层灰尘老旧不堪。
一个拄拐的老人慢吞吞走向城池中央，走到哪里，模糊就扩散到哪里，街面房屋琉璃砖瓦皆蒙尘褪色，连灯火仿佛都洇了水。
无底鬼王、死苦之骨、病苦之狼、老苦之人自四方街上向城中高大庄严的神庙逼近。
他们行到哪里，街上的灯火就暗到哪里，行人或僵在原地不能一动、或懵懵懂懂无法觉察变化、或失去意识昏迷在原地，包括那少数几个修士，虽能看得见这惊变，施展出来的一切手段却都像幻影一样没有效果，只在眼瞳中倒映出惊骇的残影。
四方皆暗，最后只剩下神庙中灯火辉煌。
那即将出行的神辇被堵在庙中，泥胎木塑的混元一气归真大神主神像上，宝珠镶嵌的双目上，似乎又重新睁开了一双神采崭然的眼睛。

第171章
幽微冷寂当中,神庙鼓声忽然再起，笙箫奏起祭神的乐，炉香烟气袅袅上升,结成朵朵青云，神庙的油灯当中，飘出盏盏灯花,在空中开成美丽的莲灯。
庙中之前被吓得战战兢兢的凡人,见此异象，一个个心安神定,向着神车跪下祈祷。
祈敬混元一气归真大神主、祈敬黄泉摆渡者、祈敬虚实梦幻洞真之主、祈敬……
消灭鬼怪，消灭鬼怪！让一切恢复正常！
他们的祈念化作淡青烟气，汇聚到朱轮神车上,神像被衬得愈发高邈威严，面容在烟气里模糊,唯有一双目锐利透光,祈念中的凶煞自神像目中凝聚，化作一道利光,骤然斩出,直劈向对面的暗青鬼车！
锋芒未至，锐意先起。
鬼架前浩荡弥漫的鬼气被破开一线,左右二分。
郗沉岸端坐车中，抬臂一指,铁索倏然穿出,荡开暗红车帘,与利光在半空碰撞到一起，空气中震荡开一圈波纹。
刃光寸寸破碎，铁链倒飞回车中。郗沉岸一抬手接住了铁链,他捻了捻上面崩碎的口子，轻啧一声：“众生愿……”
神道修士多用香火之力，生怕被香火中的众生心念侵扰，迷了自己的神智，炼化之前，需百般洗炼，涤去其中繁杂的欲情。到了冀地这里，却正相反了，这些繁杂心念正可为之所用。这是浑沌的道。
众生愿。众生心念。
说白了，不过是凡尘众生的贪嗔执妄而已，求利好，求宣泄。
然而这些除了迷神本无他用的虚幻心念，到了浑沌手中，却拥有了可怕的伟力。
在盏盏灯花与神圣祭乐当中，以香花与彩绸装饰的神车自发而动，除了主位神像的神车，其他几辆神车各自迎向了西南北向的老病死苦。
西面的神车中走出一个手持金杯的神像，从杯中倾出无尽香花，破开阴雾，淹向大黑棺。
棺旁鬼影吹打着冥乐，死苦之骨坐在棺木上，裂痕遍布的骨节敲了敲棺盖，在咔咔轻响当中，晦暗的死意骤然浓烈，靠近的飞花皆枯黄凋零，无声坠地。
南面的神车中走出一个乘坐吊睛白额大虎、身绕飞仙无数的神像，伸手一指，大虎与飞仙便压向弥漫了整条街的幽光。
皮骨支棱的瞎眼病狼咧了咧嘴，每一道飞舞的青色幽影当中都隐隐显出一个或生脓包、或有溃烂，现种种病苦相的可怖身影。巨大的狼影与病狼同步，悍然扑来！
北面的神车中走出一个戴蝴蝶面具的神像，盈盈彩光飞舞，抵住了模糊褪色的街道变化。
拄拐的老人停在神庙前，在彩饰的车带着神圣威严的压迫力向他驶来时，颤巍巍地抬起头，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陈旧的灰尘像大雪一样落下。
三面异象升起，郗沉岸目中燃起幽戾的鬼火。
他所面对的，是最棘手的，浑沌化名的神像。这座神像还端坐在神车当中，在发出那一道目中利光之后，还没有动弹。
郗沉岸如一道幽影倏忽穿出鬼车，向着浑沌化身的神像直击而去。
那只是一座神像而已。
神车之前，郗沉岸身影突兀出现，他停在那里，猛然抬头。
神庙中淡青的香火升到天空，汇成遮天的云。
星月皆暗，阴阳之间，第三种力量倏然降世。
整个冀地乃至部分大殷旧地上，皆升起了淡青烟气，将大地笼罩在烟气当中，回应浑沌的力量。
在此共鸣当中，冀地诸多神庙的枢纽之城里，暗下去的灯火渐明，城中被定住的凡人身上似乎也要升起淡青烟气。
在愈发激昂的鼓乐当中，漫天青云如同天倾一般压来！围困神庙的诸多妖鬼，被这威势沉沉一压，竟动弹不得。
众生愿，愿灭鬼怪，维护旧道！
车中神像似笑非笑，双目崭然。
这是浑沌在人世间的根基，根基不毁，这些神像就不灭。冀地的庙宇与神像，勾连成了一座大阵。
但这里是大天地，不是他的小世界。
这里的众生，可以轮回往他处，此生迷妄于冀地，前尘却未必仍不知苦。
铮原本幽涩的琴音忽泠然而起，像一声冷嗤，震散漫天青云。
被强压低头的诸鬼在这琴音中抬起头来。
两腮凹陷的老人、残腿缺臂的劳役、枯瘦僵木的女子、模样古怪的孩童、伤痕累累的妖兽……他们跟在他身后，执念里回荡着死去的怨煞：供神、建庙、献仙、试道、斗兽……
生时不知自己为何而生，死亦不知自己为何而死，浑浑噩噩，身在苦海，不知其苦，反向更深的苦海里跋涉，以为抱薪可以救火。指望倾家荡产地供奉神庙能够脱离苦难、指望如痴如狂地敬奉神仙能够成为高人。以贪嗔为念，以愚痴为心，不知苦从何来，不知不平何在。
今日既知不平，怨煞便生！
郗沉岸一跃而起，缠身铁索张开巨大的罗网，携百千怨鬼，骤然网向神庙！
百鬼聚集，为的是斩向高高在上的仙神！
不管他认不认同女须的道，至少她有一点是对的。
鬼物因不平的怨煞而生。
生前如微草尘埃无力相报，死后有怨煞深重，百鬼夜行，当以此，报尽漫天神与仙！
怨煞滔天的鬼魂吞没了庄严神圣的庙宇。
咔。
先是一声裂响，接着连成一片。这座大阵的枢纽神庙生出越来越多的裂痕，最终在铁索之中，轰然破碎。
神庙的鼓声笙箫、炉香的烟气青云，灯火结成的美丽金花……皆飘忽消散。
三座或持金杯、或驭猛虎、或戴蝶面的神像，皆僵在了原地，随即破碎成原本的泥胎木塑。
幽微的琴音在冰凉的夜风里盘绕，浑沌的神像在琴音里失去了光彩。
郗沉岸立在坍塌的神庙上空，垂头看着诸多怨鬼吞噬着神庙。
鬼类……是世间最绝望无助、最悲哀苦痛的众生，在这因果毁断无有公道的世界，自己闯出的一条，苦极的路。
几道幽暗细影无声无息袭向郗沉岸。
叮。铁索横拦，一根牛毛细针被挡在铁链上。剩下几根还没来得及撞到铁索，就落了灰似的停在半空，又无力地坠落下去，落到一只苍老的手中。
丧魂针。
郗沉岸目光下移，几个修士正惊骇地看着他。
拄着木杖的老苦咳了几声。其中一个修士面色惨白，肉眼可见地苍老下去，天人五衰忽然临身，惊恐地呢喃着不可能。
之前他们与神庙对上，气息震荡间倒被这几个修士挣脱了控制。
天地大劫，不会单单放过冀地。只不过这里是浑沌的地盘，亦被他的道扭曲。这里的天人五衰，只降临在修为低弱的修士身上。冀地的修行者，对人上人的道理，可谓刻骨铭心。
郗沉岸目光幽寒，掌中甩出一枚黑令：“早晚要轮到你们，既然你们心急，那便现在开始吧。”
判！
墨色荡，勾勒一生因果，竟无一个墨色重敛入身，皆化作了种种狱所景象。
“这是什么鬼东西？！”这些修士只来得及留下最后一声惊呼，就消失在了狱所当中。
冀地众生，不知其苦，亦不知其罪。
永无春的雪原上，还在下着永不停歇的大雪。但太阳落了，白的天地便成了黑。
大玄的手停在琴面上，按停了琴弦的尾音。一道墨色横在他指尖，像是琴弦割出的伤口。
浑沌降临在神像上的力量有点多，难为他怎么说服的白帝，从定中给他开这一隙。
大玄捻过指上的墨痕，天地间的风雪声忽然一静，陷入纯然死寂。
他想要诸天神与浑沌相争，浑沌想用他转移诸天神的注意力，诸天神自然也想要浑沌来对付他。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浑沌想要与诸天神合作，却不止是为了这个。
道之缺……天神之道亦有缺。
浑沌亦可以撕开天神之道的缺来获得力量，他不去做，只是因为担心诸天神的反噬。
贪欲无时无刻不再噬咬着他，每一分受损都在催逼他去攥取力量。
大玄在等。
等浑沌的欲求与不安，亲手撕裂平衡。
一滴墨色从指尖的伤口滴落，风雪呼啸。
到那时，他将落下最后的子，定下天地的终局！

第172章
冀地的人习惯了过去的规矩,冀地的修士习惯了认定的真理。
浑沌如此、天神亦如此。
这世间的人，不都是在行着自己认定的正确之道吗？
众生奔忙，天神亦奔忙。
滴答。
世间荡开墨色的涟漪。
日升月落,星移斗转，俯瞰大地碌碌众生,人亦如蚁。
肋骨支棱的瘦驴蹄子顶在泥水里奋力拉车，药铺里的病人无钱寻医只胡乱抓些便宜的甘草艾叶之类指望能起点效，戴孝的君王看着奏报紧抿嘴唇,庙宇中的神明早已在香火缭绕里窥见了凡人与自己皆有无可奈何,山野中的恶妖一面渴望血食一面厌恶追捕，阴气缠身的鬼类一直在受怨煞折磨,颦眉掐算的修士在忧虑自己的前路……目不能视的少女在大地上流浪,突然抬起头,她好像听到了一点墨滴落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丁芹在大青山首看见了什么,她安静地离开，独自走出了大青山。
但她其实并没有从大青山首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
与丁芹在梦境当中那次登大青山不太一样,现实的大青山不会因个人的心境而转,它只是坚实、沉默地立在那里。
这一次,她好像也没有从中思索出什么道来，没有恍然大悟、没有震撼落泪。
丁芹登上了峰顶，天高地阔，日光照彻之下,她看到广袤的凡世,就像每一个站在山顶的人都能够看到的那样。
她也许做了一场无用功。大青山首的确是神明的人间圣所，但神明已经离弃了它。就像太阳星仍在升落，但掌管它的神明已弃之不顾。
丁芹不信玄鸟告诉她的话，但……神明的确已经不一样了。
她坐在峰顶,心却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她忘掉了疲惫不堪、忘掉了尖锐的山岩、忘掉了松滑的泥土、忘掉了纠缠的藤木、忘掉了所有的焦灼不安，她就这么静静坐了一刻，然后就下了山。
丁芹在这劫气弥漫的尘世间流浪，她看到了众生的苦。
这些苦，在她曾经和白鸿一起游历的时候就已经看过，在她还不是神使的时候也曾经历过。但她现在再看，不再懵懂、无人相伴、脱离庇护，再看这一切，又是不一样的。就像目盲之后的世界，也是不一样的。
在大劫发生之前，难道就不苦了吗？牲畜仍然神智混蒙，穷苦仍然困扰百姓，君王同样有其忧虑，人神妖鬼，无不有其苦处。
世界没有变，变的是她。
或许，神明也没有变。
她为了寻找上神而登上了大青山顶，但在登上之后却并没有得到她所希冀的那一丝联系。于是她又下了山，没有方向，循着自己的心去走走停停。一个目盲的孤女，在这样的世间也必然会遇到危险和麻烦，丁芹只能靠着自己脱险，不会再有谁来看顾着她。
她不知道上神的目光是否落在她身上，她也没有指望过上神的庇护。上神是不会出手的，这是她在做决定之前就知晓的，上神不想露面，他只要出手，就会暴露行迹。
离开大青山寻找上神，是她的选择，不是上神的选择。
世人也会认为他们是被抛弃的，高高在上的神明不曾垂怜过众生。
可若真如此，高行于天的太阳星，又为何会熄灭？
红尘陌陌、劫气滚滚，丁芹在太阳星的照耀下行走，在夜色里捧灯，她随着自己的心去选择，在这漫无目的流浪中，竟一点一点靠近了冀地。
……
冀地的变化很大。这里是浑沌的后花园，在过去的数千年里都只信仰浑沌的化身，而不知有神庭。
在拔除了枢纽神庙之后，冀地的其他神庙已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清理了个干净，但这并不足以斩断浑沌在此的根基。
他的根基，不是神庙、不是阵法、不是信仰，而是众生的念。
没有了神明庇护，以后该怎么办？冀地的百姓茫然无措。
但神不在了，还有仙。
小将军呲出了牙，黑令当中荡开墨色，将声称要收几个徒弟或童子的修士判入狱中。
冀地的修行者，现在哪还有教养弟子的精力？冀地慕强如同疯魔，正常修士是心性先达再悟道法，冀地修士却是先推道法，至于有无谬误，试过便知。为防引火自焚，就需要找人来试道。
这些被带走的孩童自以为踏上了通天的宝梯，实际上却只成了人家试道的工具。
冀地的人习惯了他们的规矩和道理，这一枚枚判令，要用另一种规矩和道理来取代浑沌的规矩和道理。
墨色收敛回来，小将军衔住黑令转身欲走。
自从幽冥当中离开后，小将军常常在想，那位身着墨袍的神明是什么来历？想做什么呢？
可是他一直看不分明。有时他觉得神明是在维护道与众生，有时他又觉得……神明并不在意。
冀地曾经是有规矩的，哪怕那些规矩很糟糕，但现在却陷入了混乱。
一枚石子忽然砸到他身上，从虚的鬼体当中直接穿过去，落在地上轱辘出一串声响。
小将军回过头，那是一个才三四岁的小儿，还不懂得畏惧与掩藏，眼睛里的仇恨直白鲜明地刺过来。他家大人惶恐地把孩子揽回去，半垂着眼睛看不出情绪，但他们身上的怨煞在鬼类的眼中，鲜明得就像白纸上的墨点。
他们看他不是救命的恩人，而是阻了他们修仙途的仇敌、是戮害神明的恶霸。
习惯了规矩的人维护规矩。
小将军不是人，他活着的时候就没有弄懂那些由凡人创造出来的、复杂隐晦的东西，他死后的数百年里也一直没有弄懂。
可他看得见变化。
冀地之前就开始逐渐走向混乱，但神庙的拔除将这个过程极具缩短了。
人们在混乱当中遭受比之前还要大的苦难。
可是，之前那扒皮吮血，以弱者为肥料的神与仙，竟是正确的吗？
无尽的大雪中，郗沉岸垂首立在大玄面前。
他在等待一个命令，但这同样也是一次试探。
郗沉岸一直在寻找一个完满的道，他以一种退避的心来观察一切他能接受的、不能接受的道，以期最终寻找到一条行得通的路。
他已看过了许多道路，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
被大玄从幽冥当中带走是一个意外，而这又给他展开了一条新的道路。
但大玄却不是一位乐意传道的神明，他只向着一个未明的目标做事。
郗沉岸只有自己观察。
这位神明不是在解救冀地的众生，打破与重建必然会带来损伤，但这个过程可以用更和缓的手段来执行，但大玄选择了最激烈、最有效的碰撞。他似乎更想削弱浑沌，并不太在意凡人的选择，就像那枚漆黑的令牌，只在罪后判决，并不事先引导。
冷漠，但也公正。
郗沉岸想要看到更多，现在就是一个机会。
鬼类修行最畏惧怨煞，他身为积年已久的鬼王，不会再受此影响，如小将军那般已经解开心中执妄的鬼类，也不会被怨煞影响太多。
但神明从幽冥当中契走了无数鬼修，这其中又有几个有幸解决了心中执妄呢？怨煞会使他们失去神智，在怨戾当中以杀戮发泄无尽的怨苦。
凡人的怨煞在冀地升腾。
自神庙当中幸存下来的庙祝与信徒开始在暗中喧喧。
弱者当遵从规矩，因为规矩会保护你们。
瞧啊，若没有规矩，那年轻健壮的强人，不是就可以闯进你的家门、杀掉你的父母、奴役你与妻儿、占据你的财富？
所以你当维护规矩。
那些拔除神庙的怨鬼们都是打破规矩的人。
他们都应当被打死！
凡人们在发现这些怨鬼们并不对他们动手后，渐渐开始极尽一切地阻挠。
“接下来的事让你难做了？”大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便换一批人吧。”
神明的手指点中了那批受契所限的黄泉摆渡者。他们不会在意凡人的死生。
郗沉岸猛然抬起头。

第173章
浑沌的根基在于心,可这世间，最麻烦的就是心。想要心念永恒不改很难，想要心念改变,也很难。
比起改变这些在年复一年的灌输中固执己见的凡人,更简单彻底的方法,是在冀地换一批人。
神明是这样想的吗？
郗沉岸只觉得每一片雪花都渗进他体内的冷意。
“曾屠灭一城的鬼王，如今开始在意起凡人的性命了吗？”神明的声音像雪里的风,双目幽沉无底。
郗沉岸也是鬼修，他在死去化鬼的时候，也曾怨戾满身，神智昏然,做下血海滔天的事。
可是……
“心是会改变的。”郗沉岸道。
他已修行许久,早年的怨煞早已涤净,纵不太在乎他人的生死，却也不会再如过往般轻忽。
郗沉岸的声音很沉,这算是他在跟随大玄之后,第一次反驳。也许神明不会在意,但也许……谁知道他所跟随的，到底是位怎样的神明呢？
大玄笑了一声：“你是鬼身,当知晓生死无常，生非始死非终，喜生恶死不过是凡尘众生的执妄,为何执于一世？”那双目仍然是黑沉沉的不见分毫情绪,可他竟愿意和郗沉岸谈一谈道了。
郗沉岸沉默不语。他在思考这样的道是不是他所寻的，是不是正确的，是不是他该接受的。可他暂时还无法认可。
“你们做不了，就让他们去做。”大玄结了话题。
“请让我试一试。”郗沉岸沉心定意道,他似乎已决意要自己尝试一番，可大玄却没有应。
“这不是你们的道。”大玄淡淡说道，“让愿意如此做的人去做。”
郗沉岸有些茫然。这算是一种爱护吗？还是说只是将合适的棋子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可是，如果说冀地的人因为尚在生死轮回当中所以不需在意，那么他们这些同样未能跳脱出轮回的修士又有哪里值得另眼相待呢？
因为他们正在为神明做事？不，那些黄泉摆渡者，此时同样在为神明做事，而且有那道契在，世间谁不可为他所用呢？
因为那群黄泉摆渡者更适合做这样的事？不，他们只是为契所缚，并不当真用心，郗沉岸不愿做便罢，但他若当真要做，必然会做得更好。
因为“这不是他们的道”，因为他们不会“愿意”？可是，神明又何曾、何须在意？
郗沉岸想不明白，他因不明白而感到幽寒。
在大玄目中，他们与冀地之人的区别又在哪里？
……
吕周也在困惑，他在困惑，为什么冀地是这个样子？冀地之外也是这个样子吗？
他想要见一见冀地外面的人，于是他开始向冀地边境去。他从没离开过冀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但在经历过了吃肉铺中的事情之后，在见到那枚墨黑的判令之后，他实在不能继续忍耐——他过去几十年的人生认知都被颠覆了，怎么能够继续忍受仍旧不明不白地待在这样一个环境里？
但很幸运，他没有走太远，只是在靠近边境的路上，就遇到了一个来自冀地之外的人。
那是个巧合，他那天刚出城，准备前往下一座城镇，就遇到了天上有神仙在打架。
碧蓝天空上碰撞出绚烂的流光溢彩，底下的人却没有欣赏的心情，都在疯狂地向着城镇奔逃。
吕周瞧见一个少女吓住了似的站在那里不动，就拉着她一起跑到了墙根底下蹲着——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虽然神庙被拔除了，但守护各个城镇的阵法还留着，阵法并非紧卡着墙笼罩，多多少少都会往城墙外余出来一些。
在野外遇到这样的事肯定不能指望人人都能顺着城门进去，人们跑到墙根底下躲过去也就罢了。
或老或少、或着绸衣或着粗布，这些平日里各分高低的人，此时都一致的停在墙根底下喘气，各自抬头看着天上绚烂的光影，疲惫中带着一丝理所应当的麻木。
神仙们打架的动静都大，远远就能瞧见，一般都来得及躲开。而且神仙们也不是特意挑有人的地方打，只是恰好途经而已，不用躲太久也就过去了。
吕周蹲在墙根底下急喘，虽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但这一不小心可能就没命了。他缓过来后，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人家，连忙放手，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人家地絮叨几句：“没事了，没事了，过会儿就好了。”
他再去看那个姑娘：“你同伴呢？你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吗？下次记得跑，别在……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谢谢你。”丁芹说道，“我是自己出来的，没有同伴，这是我第一次来冀地，还不太了解这里的情况。我的眼睛有点问题，但影响不大。”
她说得很诚恳，也很认真地答了吕周的每一个疑问，声音也很柔和，年纪看起来不太大，她说的话做的事都显得有些天真。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地方，本来就很危险了，而且，哪有第一次见面就把自己的底细说给别人听的呢？他要是个坏人怎么办？
但这姑娘的神情里却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平和，吕周看着她，总觉得没办法把她当成普通不懂事的天真姑娘，以至于满心劝慰的话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你这样太危险了。而且，你……”他迟疑了一下，放缓声音道，“你也不该就这么告诉我，万一我听到之后，起了坏心怎么办？”
丁芹笑了笑，还是很真诚地道谢，然后又问道：“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城根底下生着又细又韧的野草，吕周抓着草叶紧勒着手，才答道：“那是修士们在争斗，如果不躲避，普通人可能会被他们的法术余波伤到，所以要躲避。”
他顿了顿，想到这姑娘刚刚说自己是从冀地外面来的，问道：“外面……你来的地方，没有修士吗？”
“也有修士。”丁芹答道，她看出吕周想问什么，于是继续道，“他们也会有争斗，偶尔也会波及到普通人，但没有这么频繁。”
也没有这么肆无忌惮，以至于使百姓们都习以为常，每次都能惊惶却又熟练地给自己找到藏身的地方。
吕周听懂了丁芹的委婉，他只觉得心好像被撞了一下，又酸又闷，不由沉默下去。
就这一会儿，城墙根底下的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吕周才觉察到，刚才那些在天上打架的神仙已经不见了，许是到了别的地方。
“啊……我们也可以走了。”吕周站起来，他看向丁芹，下意识寻了个话题，“你要去哪？现在冀地很乱，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要找一个人。”丁芹顿了一下。不是的，她要寻找的是一位神明，但她下意识这样说了。当她回想起上神时，她心中划过一幕幕景象，林间一剑如九天银河的漓池、树下提着悬铃木果逗弄文千字的漓池、取树叶为纸教她习字的漓池、廊下雨帘内拨琴的漓池、告诉她你可以犯错的漓池……手覆盖在她目上的漓池。那双手是暖的。
那是她所侍奉的神明，是……如师如父的长辈。神明是高高在上的吗？神明也像宽厚智慧的长辈家人。
她脱口出要找一个人，但再想改口时却已经晚了，吕周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你打算怎么找？这样也太危险了。他住在哪？不如找个商队带你去。你有去处吗？”
“我不知道。”丁芹说道。
吕周看她一直平静的神情里突然露出茫然来，不由可怜起这姑娘来，又觉得这般莽莽撞撞地有些可气：“你……算了。”他柔下声来，“你要不要先在这里住几日？好歹也摸清楚冀地的情况再行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也想知道些冀地外面的事情。”
“好啊。”丁芹说道。
于是，在之后的几天里，吕周从丁芹这里知道了冀地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他感觉到比那天在城墙根下更大的冲撞与眩晕。
在不知道有光的时候，原本他也可以忍受黑暗，在不知道原来只有自己活在黑暗中时，痛苦就伴随着“为什么”一起降临了。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冀地的百姓们却从未觉得有问题？他们不是被灌输了一堆忠仆思想的奴婢，他们也可以读书，也可以游学。他们为什么分明感受到了痛苦，却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为什么冀地和外面如此不同？
吕周看着对面的姑娘，情不自禁就问出了口。
他这几天已经问过了许多个为什么，那些关于冀地之外的世界，丁芹总能给他回答，但这一次没有。
“我不知道。”丁芹说道。
吕周茫然地眨了几下眼睛，以缓解心中的拥塞。他已经不再觉得丁芹是个天真莽撞的年轻姑娘了，这几日里他从她这里获得了很多答案，了解得越多，他便越发敬佩，以至于不由自主地开始习惯向对方寻求答案。
“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情，但见过不代表理解。”丁芹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温润的灰玛瑙，让吕周不由自主地去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解出这个答案。”
“我？”
“冀地的人不能想明白，因为他们仍在迷妄当中；冀地外的人也不容易想明白，因为他们未曾经历过。但你不一样，你经历过，知道自己曾经为何笃信，你已清醒，知道为何曾经的笃信是错误。你要做的，只是去思考自己的心。”
吕周不由在这声音里沉静下来。
为什么他明明被沉重的供奉压得喘不过气、常常担忧因肆意妄为的神仙而受到灾祸，却又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为什么他会一面觉得弱肉强食没有问题，一面又觉得他只要守规矩就能过得好？
因为……他觉得不幸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守规矩的人。
惨遭不幸的人是因为他们没有虔诚地敬奉神明；被神仙打架波及的人是因为他们自己没有注意，没及时跑到城墙附近……只要守规矩，就不会遇到惨事。
因为他瞧见别人的优渥，便心生艳羡；因为他觉得，自己也有可能做那食肉的强者；因为他看见那条缥缈难走的路，就以为自己也有走到终点的可能。
只要虔诚地供奉神庙，自然就可以成为人上人，只要拜入仙门，就也可以做那高高在上的神仙。
因为接受，便不会愤怒不甘；不愤怒不甘，便不会更痛苦。
但圈里的猪羊被宰杀的原因，不是长胖了、吃太少、太闹腾……只有唯一一个原因——人想吃肉。
但对强者的艳羡就像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好让它忍受拉磨的苦。
但接受不公忍耐欺压的驯顺，只会带来更大的苦，就像投枝于火的树。
……
吕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发现自己在哭。
“在意生死，便会被生死牵引；在意外境，便会被外境牵引。人被环境裹挟，我们做不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圣人，但你已经开始思考。”
这算不上抚慰，但吕周却觉得心中的苦涩消解了许多。
他抹了把脸，道：“冀地这么久……只有我开始思考吗？”
他不信只有自己开始想这些。吕周很清楚，自己不是聪明绝顶的人，否则之前也不会混到不得不去找食肉铺来寻生机的地步，他现在开始思考这些，也只是因为他见过了那一道因果判令。
冀地何其大也？岁月何其长久？
这么久的时间、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人，怎么会只有他才想到这些呢？
更何况，冀地之外不是这个模样！他们这些凡人便罢了，那些高来高去的神仙们，难道不会想要出去看一看吗？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是无力的，但那些有力的人在想到这些后，为什么没能做出改变呢？就算都失败了，为什么一点声响都没有？还是说……有人压住了这些声响？
吕周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冀地像是一座被隔绝的孤岛。
……
浑沌不会让他的后花园出问题——这是以前。
他喜欢把所有的东西都紧紧抓在手里，所有的让渡，都是撒下的饵，所有的忍耐，都是为了等待更大的鱼。
但他一直失去时，又能够违背自己的本性忍耐多久呢？
从玄清教，到幽冥，再到太阳星、道之缺、众生真灵，乃至现在的冀地，他一直在失去，每一网都落了空，只白白失去大量的饵。
现在他已不那么能够忍耐，但他也很难在冀地做得更多，诸天神把他限制得太严了。
大玄仍在落子。
现在，他、天神、浑沌形成了互相制衡的情形，但他不喜欢毫无意义的等待。
机会不是等待出来的。
浑沌失去的越多，就越难以忍耐。而等到浑沌终于无法忍受下去的时候，他必然会向着诸天神冲撞而去。
因为他可以从天神那里获得力量。
大玄在逼浑沌。
他要他打破这场无意义的平衡。
……
神庙是高旷而空寂的。
郗沉岸仍然没有得到答案，不过在换了黄泉摆渡者之后，冀地的情况反而比之前要稳定了不少。
当人们发现他们的阻挠不再毫无代价之后，就迅速的退缩了。除了个别利益相关的人与疯狂的信徒，大部分人都只会暗骂几句。
但也不必惊奇他们的退缩，这些冀地的普通人，本就是被浑沌像圈养猪羊一样调服得柔顺，有心争的人那便去争，不敢争的人那便进圈。做斗兽还是做肥料，这是他们唯二的选择。
而当这些人退缩之后，其他因神庙皆灭趁乱而起的冒头者、如食肉铺般乱起来前就开始兴风作浪的妖魔鬼怪、张皇乱来的修士们，在面对过几次墨书判令后，自然而然就知道该收敛起来了。
冀地的众生，实在是再懂得弱肉强食的道理不过了。
这种短暂的平和能维持多久尚不得而知，而神明似乎并没有借机给整顿出一个新的统治的意思。
郗沉岸还在想那个问题，但想到一点，就会又否定一点。在这许久之后，他不由得闪念：也许并不存在区别。
永无春的大雪还在下着，厚厚的雪云遮得天上看不见太阳，唯有透过云层的光在雪层与云层之间反射出茫茫的白。
这些光被云层洗得柔和，却又被雪染得清冷，照进空无一人的神殿里，在石头间流淌出静默而高邈的韵律。
身着墨袍的神明抬起眼，鸦黑的睫下露出一对孤冷幽深的潭：“把门打开。”
郗沉岸打开神庙的大门，他看向神明，但大玄已经移开了目光，既没有出门的意思，也没有看向门外。
是在等待什么吗？
郗沉岸往门外看去。他的目光穿过厚如浓雾的风雪，在遥远的雪原上，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那是……一个人？
一个捧着灯盏的，在大雪中跋涉的人。
丁芹捧着心灯，在大雪中艰难的跋涉。她点起心灯并不是为了感知周围，日光还照在这片雪原中，上神的允诺依旧生效，可是，如果没有这盏心灯护持，她现在的情况实在无力穿过雪原。
点灯法并不需要多少法力，是她少有还能使用得出的术法，就是靠着这个，她这一路才能有惊无险。
小小的心焰照出一圈暖光，将刺骨的严寒都挡在外面。
这片雪原很特殊，且不提外面还是草长莺飞这里却突兀出现一大片雪原的特异，在丁芹的感知中，这片雪原中没有灵机，这是一片真正的死地。
但当她看到这片雪原时，心中就想着，进去看看吧。
于是她就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这片雪原，但就像之前一样，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登上大青山顶、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上神、不知道能不能解决连天神都解决不了的事，但是，人这一生，是不是偶尔也会遇到一件哪怕明知道做不成，却也要试一试的事？
在冰冷死寂的大雪中，一捧小小的暖光，逐渐靠近了古老的神庙。
“上神。”
无尽的风雪在踏入神庙的那一刻止息。
……
神庙中，郗沉岸不可思议地看着丁芹，他认得她。在与女须合作之后，他已查过与她相关的一切，大青山中的神明并不是隐秘。
可是如果来的是这位神使，如果使她追寻而来的是这位神明……郗沉岸猛然转头看向祭坛前的大玄。
那这位在幽冥当中契走他们的玄衣神明，难道竟是曾定地脊，居于日出之巅的那位神明吗？！
大玄似叹似笑：“丁芹啊……”
丁芹的神情却越来越惶惑，神庙内没有风雪，她却仍然捧着心灯。
因为这里虽然有照进来的日光，她却觉得越往前，就越黑暗。
她向着黑暗走去。高旷的神庙寂静庄严，穿过两列石柱的少女脚步越来越慌乱。她感觉心灯越来越暗，好像要被周围的黑暗吞没了，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小的火苗留在掌中，再也照不清前路。
在她撞到祭坛的台阶前，一只手托住了她的手臂。
“上神，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丁芹捉住他垂下的袖，张皇无措地问道。
“因为这里没有光啊。”大玄叹息道。
“为什么？”那藏在光辉之下的暗影，已经吞噬了所有的光辉吗？
祭坛台阶上，她坐在大玄身旁，像曾经坐在李府的廊下，看阳光爬过神明洁白的袖袍。可现在她已什么都看不见，那纯澈的白变成了深重的墨黑。
她听过上神的道，也见过上神的道。那样光辉明澈的道，怎么会熄灭呢？
“今日不讲道，只谈人世。”大玄的声音平和得好像还是曾经在李府池边树下，“你已见过了许多。”
尘世的光影在丁芹眼前流转。
不甘沉重的老、无可奈何的死、痛苦挣扎的病，还有生。众生奔忙，奔忙于苦，以一切手段来满足自己的所求，试图以此来解脱于苦。
她看到互相仇恨想要杀死对方的两个人，他们是要对方痛苦才能解除自己的痛苦。
她看到冀地在泥沼中越陷越深的人，向着苦水深处希求解脱。
被剥皮剔肉的鱼在案板上挣扎，死是苦，生受凌迟剐身亦是苦。
都是苦，有什么区别吗？
生与死，有什么区别吗？
道在最高邈的日月中，也在最低微的尘埃里。
一轮神印重新在丁芹额上显现，却不再是明亮的，而是幽暗下去。
在这暗色当中，在这重新与神明建立的联系当中，她听到了许多的声音，许多的祈求。
沿着契，众生一直在向神明祈求，哪怕他们自己并不知晓。
祈求离苦，祈求足欲。
不足欲的时候便怨憎因果，受不公的时候又渴求因果。
众生怎么可能足欲呢？
从心灵深处发出悲切之声的众生，像是懵懂不知事的生病孩童，一面哀嚎着痛苦呀！何以解脱？！一面悲声着药好难喝！不要喝药！
可是因果已经乱了，解脱的道已经断了，这是个注定积苦的世界。
被祈求着的神明，替他们选择了一条解脱的道。
众生在苦中悲切，以怨恨做祭。
怨恨如沫，那只笔上的墨色，不是怨恨，而是苦。
丁芹在这无尽的悲声里颤抖，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那只手，是冷的。
“不，让我听……”
但神印还是还是和那些狂乱的祈求一起消隐了下去。
“为何要恐惧？我将与你们同行，去往世界终焉，那是最终的公道。”

第174章
难道,就再没有办法了吗？
高大伟岸的神庙立在茫茫大雪当中，在无尽的白里孤寂寥落。
像这样壮观的神庙，也有被废弃的一日。
大玄走出了神庙,墨黑的衣角在冷风里划过。
他所等待的,已经到了。
……
浑沌小世界。
生机盎然的巨木舒展枝叶,显化出的根系深深扎进大天地的道之缺里。
向更深的、更富养分的地方开拓，是根的天性。
但这些根却被一种坚固的力量所阻,只能在这力量的限制之内生长。就像种在琉璃盆里的植物，根系密密麻麻地攀在琉璃壁上不得而出。
钻破阻路的壁障，也是根的天性。
白帝为世间刚猛最定之道，是无常中的恒常。他的定,的确是这世间最坚固严密的禁锢。
可他现在,还能像从前那般,一心入定刚猛不动吗？
道之缺的根源，亦是天神之缺。
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啊,早已不自知地落了下来。
那轮回众生尝尽了的苦滋味,也已被他们品进了唇间。
浑沌正在筹备,筹备这一举撕开裂痕与平衡，以绝对的力量奠定未来,这还需要一段时日，但已不会太远。
……
浑沌之木，无数晶莹的蝶在向上飞舞。
树干虬结、树叶碧翠,闪烁迷离的蝶围绕着树盘旋上升。
胥桓坐在一枚藤叶的阴影下,仰头看这奇景。
他已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重生。
现在这个位置足够高，高到不再像底层那样需要没日没夜的拼杀，高到他可以坐在这里悠闲看一看蝶蛊梦幻的鳞粉。
藤萝编织的软椅很舒适，恰适合他此时奇异的身躯,酒盏一样的花朵里盛着蜜露，垂下的藤蔓上挂着各色果子。
只要他想，这里还能更舒适。但这样就够了，他只是需要休息片刻。
浑沌之木越上层便越悠闲，就像看得见的饵，吊着下方的人拼命往上勾，也让终于爬到高处的人尝到甜头，于是真心实意地喜欢起这种道理来。
多甜美的蜜酒啊，能蚀去人的骨头。
胥桓掐碎了花盏，香甜的蜜露淋漓一地，淌在他还没愈合的伤口上，带来些许刺痛。
还不够。
他还要爬得更高一些。
但只靠他自己，已经几乎不可能再向上了。更上层的，都是被浑沌看中的存在。
胥桓伸出指长如刀一样的手，一只蝶像是被他伤口上的血与蜜吸引了一样，向他翩翩落来。
在这些鳞粉所化的蝴蝶自大天地归来时，没有谁会招惹它们，高位的存在都知晓，蝶蛊的举动背后是此方世界之主的意志，而那些没有资格知晓的存在，也没有能力把这些鳞粉怎么样。
虽然鳞粉化蝶主要是为了从大天地中寻找梦境，但蝶蛊也不介意顺手狩猎几个不长眼的存在。
它现在好像又寻到猎物了。
刀片一样的手指一拦，化作一座苍白的骨笼，胥桓看着被困在指间的蝴蝶：“梦境之主，做个交易怎么样？”
……
大天地中，诸天神忽然同时收到了水相的传讯。
“我觉得有些不对。”
小世界中，无数飞舞的蝶簇拥着一个身影上升。
“记住你允诺我的，如果你做不到，我要你此后的每一世，都成为我的食粮。”蝶蛊的声音在胥桓耳边响起。
蝶蛊不记得他，但他还记得蝶蛊告诉他的那些事，想要找个理由骗过蝶蛊并不难。
“放心吧，我只是要到上面……看一眼而已。”胥桓轻声道，他仰头看着叶片缝隙里透出的混沌天空，刀片似的手指颤动着。
……
浑沌忽然自冥冥当中感到了强烈的不安，神念追索源头，在……小世界当中！
胥桓站在树顶，头顶所谓的“天”上并没有日月星辰，只是一片混蒙蒙的边际，脚下的树冠广袤如一片林海，蹁跹的蝶在叶间飞舞。
奇异、美丽、生机勃发。
胥桓这一世的古怪身躯上露出个像笑似的的表情，一直在轻微颤动的手忽然一震，如柳叶窄刃般的骨指忽然断裂，对着树心向下飞射。
“你做什么？！”蝶蛊惊怒道。
无数飞舞的蝶如水分流，一半迎上刺向巨树的骨刃，另一半围向胥桓。
一枚枚骨刃击穿飞舞的蝶，毫不受阻地钉向巨木。
而那些围向胥桓的蝶，不必它们攻击，这具身躯已经自己开始溃散。
怪异的身躯片片破碎，剥落出的魂魄仍是旧日的模样，那被神明掩盖了一切因果之下，他仍保存有过去的自己。
像一座没有生机的玉像，但那张冰白的脸孔却显出一分生动。
他确实是在笑。
“怎么？难道你不恨他、不想报复他吗？”他对蝶蛊道。
漫天蝴蝶忽然一滞，深藏的恨意如野火一样勃发，心中的畏惧死死牵着他。在这片刻的迟疑当中，第一枚骨刃已击中了巨木，撕开它的皮，刺入树身、钻入树心，向下、向下！
整个小世界忽然一震，此中生灵忽然感受到了无法忍受的痛苦。
好像那枚骨刃是刺在他们身上一样，撕开他们麻木坚固的外皮、破开他们因欲望而生的身躯，最终抵达那颗，几乎被遗忘的、最柔软的心。
“苦吗？”胥桓问道。
蝴蝶变幻着色彩，忽然急速振翅飞向树的创口，疯狂地撕咬起来。
第一枚骨刃崩裂，第二枚骨刃沿着它开出的口子，继续向下撕裂。
那些在树上厮打的、挣扎的、死去的、重生的、痛嚎的、狂笑的、汲取的众生，忽然都停了下来。
苦啊。为什么如此的苦？
苦从何来？不从那骨刃而来，从他们自己的心而来。
痴妄之心无引导，以足贪嗔为神圣。
那被欲望与麻木深深包裹的心一直在悲泣，却透不出声音来。
一直都是苦的，一直都没有办法满足。
因为这里的道，就是如此的道！
此方世界之主已经惊怒而来。
胥桓却仍在笑。
浑沌之道的缺在哪里？
生苦。
这建立在众生欲念之上的世界，当众生意识到这是永无解脱的大苦，宁可彻底舍弃一切以求离苦之时，还能够续存下去吗？
……
太阳星落，鸦归巢，地反阴。
夜色暝暝，劫气笼了整个冀地，不见星月。
神除庙，仙归狱，偌大的冀地，只剩下了凡尘当中的众生，与鬼。
枉死的骷髅从荒草里拔起身躯，破损的旧衣里寄进了冤魂，半透明的鬼物在风里飘荡着身躯。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迷茫而哀苦的不知该向谁祈祷。
笃笃的敲门声在夜色里清晰得让人心惊肉跳。屋内的人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等到敲门声终于停下，那发抖的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时，就听见门外响起的苍老声音：“儿啊，娘回来了。”“儿啊，给爹开门啊。”
“不是我、不怪我！别找我！”惊恐的男人瑟缩道，“我不是故意不给你们治病的，我供神了！我供神了！不然神会发怒的！”
门外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男人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被子。
阴冷的气息从缝隙里吹进来：“儿啊……”
远处的惨叫声惊得屋内的人一个哆嗦。他们还没有睡，但并不敢点灯。
现在的夜里总是很热闹，但他们这里又有些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之前没有出现各种鬼怪一样。
一个胆大的悄悄靠近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
今天晚上，丁点月亮和星星的光都没有。
可是渐渐的，他却好像瞧见了一些雾气。
雾气当中藏着晦暗的影。
滴答。
他恍惚似听见一滴水落下的声音，接着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在这没有星月的夜色里看见了——那声响的地方，地面生出了微光盈盈的霜，白色的霜痕生长漫延，很快就覆盖了远处的地面，向着这里越靠越近。
雾气向远处凝聚，逐渐变得薄淡，那些晦暗的影逐渐显露出真貌，可怖的骸骨、巨大的妖异、阴冷的鬼物……他们安静地藏在雾里，垂下头颅。
而那些凝聚的雾气，在霜痕生长之处，化作了威沉势重的影——那是地狱的影子。
在那浩大威严的影下，一个身着玄衣的身影踏着霜痕，在诸鬼的避让与静默当中走来，黑邃如渊的双目投来一瞥。
躲在窗后偷看的人呼吸一屏，身着玄衣的神明已经移开了目光，他心中却突然出现一个名字。
久远轮回之前，他也曾向这个名字祈祷，也曾与神明结契。蒙在心上的迷障忽然被这个名字撞破，所有靠着自欺欺人才能忍受的苦翻涌上来，让人身体震动，几若疼痛，喉咙里快要涌出悲号来，可最后却只发出了一声气音。
人茫然地看着行走的神明，那些无法忍受的苦，好像都从他身上被取走了一样，只剩下还可以承受的悲苦。
他的苦，与冀地无数众生的苦，皆化作墨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勾勒出地狱的形状。
大玄在冀地行走，霜色随着他的脚步生长，在这诸多怨鬼乱行的夜，开辟出一条孤行的道。
汇聚而来的苦色越多，那浩大威严的狱影便越清晰。
大玄的嘴角似乎含着一个笑，殷红的血色从唇间渗出，染成这霜冷天地间唯一一抹红。
滴答。
大玄低低咳了一声，地面上绽开一点红痕。
地狱非公允，事后的惩戒永远无法弥补无辜者的创伤；律条非因果，法网无法保证众生不受不该承受的苦难。
故，怨横生，苦无度。
谁能承受这多出来的怨与苦？谁能担负这毁伤的因果？
整个冀地都已陷入黑暗，唯有那遥远雪原上的神庙中，还有一点不肯熄灭的焰光。但这焰光太微小了，照不亮天地间的暗。
长阳、长阳。
众生的因果接在他的笔上，众生的契念着他的名。
大玄抬起笔，画下一道墨痕。

第175章
浑沌的小世界当中。
巨木在一声又一声的裂响当中震动,柳叶般的骨刃刺进它的树心，向下撕裂，一枚崩裂,就再来一枚,直到这极尽了生苦的骨刃将巨木破开大半,树皮再也撑不住内里的破碎，开始劈裂开一道道痕迹。
一根根粗壮的气根被歪斜的树身折断,寄生攀绕的藤蔓被拉扯到了极限，最后崩断出一声声惊天动地的响。
何其壮丽的消亡！这支撑了一个小世界的独木，发出不堪承受哀鸣，可这却并不能引起那些寄生于此树之上的生灵怜悯。
苦啊！
那刺进树心的骨刃每更深一寸,他们所感受到的苦就更深一分。
那不是来自于外的苦,而是他们自己经受过的、忍耐过的、哀嚎过的苦。
一次次毫无意义的死去,被杀、被吃、被愚弄！自己也去杀、也去吃、去愚弄别人也愚弄自己！
他们从何而来？是否也曾有过在贪嗔之外的温暖情感？是否有人爱过他们？是否也爱过别人？是否有信任的人？是否也被别人信任？
他们将往何去？是否永远都要沉沦在这无尽的斗争当中？是否能够登顶？登顶可以满足吗？可以不苦吗？可以习惯那只有一个人能站上的高峰吗？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些寄生于巨木上的生灵像怨疯了、恨疯了一样，拼尽一切的去撕扯着巨木。
这种撕扯并不能给巨木带来创伤,他们的攀登中从不缺少怨恨。
但很快,他们心中的苦意就淹没了怨恨,解脱的意愿化去了癫狂，离苦的心从中挣扎出清明,如何才能结束这一切？
在他们愿舍一切独求寂灭脱苦的念中，由心欲凝聚成的肉身开始破碎，那些带着寂灭之愿的真灵和他们崩散的身躯,像大雪一样飘落下来,淹没了巨木的根。
消亡、消亡吧。
解脱的愿中没有心欲，坠落的真灵不再“重生”出新的身躯。
生是苦。
小世界的动荡忽然一滞，除了坠落的真灵，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冻结在冰中,世界之主浩荡的威势降临，巨木哀鸣的声音安静下来，它们如时光倒流般归向原位。
“大、玄！”浑沌沉沉咬出这个名字。他还不至于看不出这是谁的手笔。
被当做棋子的蝼蚁还停在那里，浑沌一缕冰冷的怒意化作世界的敌意压了过去。
他的确是没想到，自己的道竟也有缺，缺处竟在卑弱众生身上。
但这漏洞只是在大玄的算计下才产生的微毫疏漏，还动摇不了他的根基！
他的小世界以道之缺为根基，在诞生之初本也没有真灵在内，现在这些真灵都是他从大天地当中夺来的。只要先重新稳固小世界，之后再调弄众生再容易不过，若非大玄搅扰，他们怎么会同时明悟到苦来？
撕裂的巨木在世界之主的意志下正缓缓拼合，叶重生、根重定，藤蔓缠绕，城池重起。坠落的真灵就先让他们坠落。
众生的心此时为苦所动，但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生出贪嗔痴来，重新迷盖住苦。这才是众生的本性！
但虚空中突然降下刚猛的雷霆，威严的紫金色劈落，霹雳一声在巨木上炸响！
巨木霎时又动摇起来，尚未完全愈合的创口重新撕裂，在雷霆劈出的焦痕之上，有坚固锋锐的金银之色覆盖，让那创口无法愈合。
虚空之中有风自生，迷离的风如真似幻，轻轻拂过树冠，碧翠的叶便入冬了似的变得枯黄，片片凋落破碎，攀附的藤干枯折断，带着建立在上面的城池一起坠落。
如大地一般的盘根下涌出水来，卷走了一切触及水的真灵，将他们的苦意化作一片汪洋，在虬结的根上蚀出一片又一片的创痕。
一直定在道之缺外的白帝与关注着浑沌小世界的水相已果断出手。
胥桓凄白的发在浑沌的威压中飞舞，这是浑沌的世界，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足以碾碎他的魂魄，但胥桓却仍笑得肆意张狂。
他这戏台上的偶，是不是也出乎了那搭台之人的意料？是不是没想到他这不值一提的沙石，也能硌得人一疼？
一笔墨色忽然从他身后浸出来，在小世界上撕开一道口子。墨色中伸出一只修长冰白的手来，捉住胥桓的魂魄，在浑沌的念头撞上来前向后一收，只留下一缕残余的墨色。
像跌入深渊。
胥桓在墨色里跌落，好像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一瞬，空荡荡的没有边际，什么都抓不着，什么都挨不到。
他忽然感觉到一坠，大概要跌得粉身碎骨，却也终于能从空荡荡的深渊里落了底。
黑暗里突然退出来一片皎洁的月光，来不及分辨的光影迅速滑过眼前，身披玄衣的神明将他向后一抛，胥桓只觉得背上沉沉挨着了一面不太软的墙，左右手臂被扶住。
他回过头来，一只半瞎的瘦狼抵在他背后，拄拐的老人和残缺的骷髅分别抓住他一条手臂，各自对他咧开一个不太好看的笑。
他们接住了他的魂魄。
地面如霜，月光凄寒，神明黑色的衣袍被夜风扯动，在他前方留下一个孤立的背影。
胥桓“哈”了一声，伸出一只手按住脸，嘴唇却颤抖着，不见了癫狂的笑。
……
浑沌一手建立的小世界正在崩塌，但白帝和水相毁得了他的小世界，却断不了他的根基。他的根基在道之缺上。
大玄抬头看着天上的月轮。
可是，炎君手中，不是还有一柄他亲手递上的刀吗？
如何能让天神甘心费力与浑沌纠缠？
冀地遮蔽星月的劫气已经散了，明澈的月光照在大玄唇间血色上，在冷清的月色里红得惊心动魄。他翘了翘嘴角。
太阴看见了，其他天神便也看见了。
三方相争，在他弱下去之后，天神自然就要抓着浑沌的弱点狠削。
浑沌的小世界在僵持当中缓缓滑向毁灭，但这里到底是浑沌的世界，天神想要在此与世界之主掰腕少不得要多费几分力，化芒还在修补受损的世界，太阴也不知为何没有出手。只靠水相和白帝，大约也只能毁了他的小世界。
昭昭焰光忽然顺着小世界的裂隙涌了进去，裹在焰光里的锁链绞住浑沌，在浑沌惊怒的声音当中狠狠一收！
树根处由苦汇聚成的汪洋如沸腾的油，霎时攀助着火焰燃遍整座巨木。
将欲崩塌的小世界被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擎起世界的巨木在火焰中破碎，锁链融进焰光，焰光即为罗网。
破碎的树干枝叶在空中飞舞，灼灼焰光显出另一种生机与美丽。
浑沌被困在这严密罗网中，他不由得感到惊骇——那些焰光让他感受到的灼痛，正在令他的道产生动摇！
这不可能！他的道立在大天地的道之缺上，他的根基就是道之缺！炎君无法弥补道之缺，怎么可能动摇他的道？！
可是在这熟悉的惊惧当中，一个念头恍然闪现：这是他在幽冥当中感受到的畏惧，这是长阳当年在幽冥当中的布置！
这些化在焰光里的铁链……这些能够动摇他的道的东西，来自于另外半座地府！
他得摆脱出去，地府铁律无法使他陨灭，却可以令他陷入比诞生之初还要虚弱的境地。
但炎君的焰网严密无疏，他只有一个办法——道之缺！
炎君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撕裂般的创痛，那是他从未体历过的，仿佛他在这一瞬拥有了凡人的肉体，而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他的心。数不尽的旧日回忆中自行蹦出一些画面，在他还没想清楚的时候就浮光掠影般滑过。
在这他所不熟悉的一瞬裂痛当中，他的焰网出现了一隙波动。
白帝和水相正欲补上这裂隙，但那袭击了炎君的创痛同样袭击了他们。
浑沌借此从微隙当中穿过，狼狈地逃出了崩塌的小世界。
他落在大天地当中。地府铁律像刃网一样，使他落入从未有过的虚弱。
地府、地府，原来如此。
他永远也得不到地府，因为地府早已被毁掉。
浑沌在大天地中几乎已无根基，他的小世界已经破灭，他亦无法得到地府打开大天地对他的枷锁。
他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路。
“你们想知道道之缺的根源在哪里吗？”大天地是诸天神的地盘，浑沌在诸天神降临的意念当中说道，“我现在就让你们看！”
浑沌之道的缺在众生身上，天地之道的缺在天神身上。
天上的月轮突然一暗，点苍山中的无忧天女发出一声痛哼；炎君化身忽然溃散成片片焰火；雷霆在夜空中像被放慢了数倍似的寸寸延伸；风声好像变成了哀痛的长吟……
诸天神之道在震动，从未有过的伤痛降临在他们身上。道在撕裂，一切在道中运行的事物皆生剧变。
睡梦当中的众生皆被惊醒，入定当中的修士皆被迫出定，所有神庭修士身上的印迹忽然破碎，联系明灯教诸修的明灯台正在崩塌，世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化芒还在尽力稳住受损的天地，诸天神皆在尽力稳固住天地之道，使一切外显异象不至逆乱，反倒顾不上自身。
这就是天神。
明月在一瞬之内，展现过了十二月相的圆缺。
“道之缺……”
惊变只在一瞬，上一刻还压制着浑沌的天神，这一刻已被拖入漩涡当中。
浑沌没有来得及完成他的准备，就已不得不揭开最后一张牌。或者他先用道之缺撕裂诸天神之道，他将从他们的创痛当中，攥取到足以使他颠覆大天地的力量，从此以后，大天地即为他的道！又或者诸天神先打破迷障，明悟道之缺究竟在何处，知晓该如何弥补道之缺，彻底斩断浑沌的根基。
这是一场不得不进行的豪赌。
但这场棋盘上还有着另一方。
大玄静默地看着这场惊变。
浑沌不会赢，天神所差的只是挑破那一层迷障，他们身处障中，所以才看不清道之缺究竟为何，此时感受到了苦痛，自然就会明白，道之缺，在他们自己身上。
但天神也不会赢，卷在与浑沌的斗争当中，他们来不及先找大玄，再去付补道之缺的代价。
大玄只需要等待就可以，等待他们明悟。他早已留给过他们那节残袖，早已在幽冥当中显露，早已借浑沌的小世界点拨……
世诸天神，亦如社土。他们必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他只需要看着。
但就算浑沌与诸天神皆不在，也不代表他就可以寂灭天地。
他们是阻道的石，成道却还要有过河的桥。
道之缺，在于……
大玄忽然闭了一下眼，他卡在天神明悟之前来到了混乱最重的地方。
天光如水荡漾，地生焰火如莲，铁石开出金花，在这诸道最混乱的异景当中，突然现出一抹冷寂的墨黑。
“大玄！”浑沌戒备道。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缺在何处，怎么还敢见我不逃呢？”玄衣的神明漠然抬起笔。
墨色绘作凝聚诸苦的狱影。
“道之缺难补，可你不是道之缺。”
狱影沉沉压下。
“苦？”浑沌狰狞道，“苦是与他们的贪嗔痴共生的本性！此消彼长，同生同成！你听不见吗？！”
众生心念像海潮一样涌来。
让我富有吧，富有就不苦了；让她爱我吧，有她就不苦了；让他们倒霉吧，他们倒霉我就不苦了；让我胜利吧，胜利就不苦了……
小世界没有了，可大天地当中仍有众生在认同他的道！他们的心欲化作浩大的声浪，汇成听不清内容的狂热呼喊，把天地刷成一片嘈杂的白色声浪，吞没了黑沉沉的狱影。
由苦凝聚而成的地狱带不来公允，再严密的律条也法替代因果，它们都限制不了心，也消除不了苦。
地府并不能弥补道之缺，它只是一个暂时治标不治本的补丁。
否则，那些曾经淹没长阳的心念，又为什么要渴望着寂灭？
“你以为，我的道是什么？”大玄轻轻地笑。
记命笔沾着世间的墨，每一根笔毫都是众生的因果，它们接在他的指骨上。
因果。
他将自己的本道，改换成了因果。
万千笔毫挥就墨色，染尽那自道之缺中诞生的畸形之道。
每一段膨胀无度的欲望都被加上了锁链，每一段没有结束的因都被接上了果。
世间的因果运转有了残损，神明以自己的力量予以落点。
残缺的因果救不了这方天地，但以因果为道的神明可以拔去创口上生出的腐花。
坠入深渊，归入寂灭。
浑沌当灭。
墨色染尽天地大白，寂静吞没众生嘈杂。接在神明指骨上的因果，从苦开出的缺口中钻进浑沌之道的根基，使这自众生心欲当中诞生出来的怪物重归虚妄。
扑。像一声轻落的风，墨色崩散，没有了白，也没有了黑，没有了不甘执妄的浑沌，只剩下他最后不可思议的遗言消散在风里：“你疯了……”
大玄低头咳了一声，抵在唇边的拳头上沾了红，但他身边幽寂的气韵却更浓了。
天上的月光降临到他身侧，自生的火焰凝聚成了一个身影，白帝、水相、化芒……
“你受了伤。”无形无质的月光将大玄锁定，太阴看着他，神色复杂。
她以月光看到了冀地，大玄的伤是他自己造成的。
大玄毫不在意自己落入天神的包围当中，气息寒凉道：“你也受了伤。”
他的道不是因果，天生长阳掌天地之阳。他只是通晓因果。
因果有没有乱，本也挨不着他。
可是当他将这已经混乱残缺的道移为自己的本道之时，因果有伤，他便有伤。
长阳的道不会想要寂灭天地，因果之苦才会如此。
“你做了什么？”他问道。
太阴的伤也是她自己造成的。
太阴张开手，一颗星辰从她掌中升起，记命笔灵蜷缩在里面。
“这支笔，当初也融入了我所通晓的命理。天地命理有乱，神庭当负之，以大天尊之名，承负天地劫气。”
这同样不是太阴的道，她因此而伤，劫不消，伤不愈。
但只有如此，才能达成她的愿——就算浑沌已死，天地间的劫气却仍要二分。
“你所执掌的那些劫气，寂灭不了世界。”这才是她的谋划，从根源阻断大玄的道，“你的道走不通。缺损可以弥补，劫气可以消弭，伤痛可以愈合。换一条道吧，我和你一起走。”
“原来如此。”大玄却仍如此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并不能触动他。
他所在之处仍笼罩在幽寂的黑暗中，天地间却亮起了一盏盏灯。
从大青山野，到淮水诸脉；从修士所居，到诸国凡尘……
那振翅而飞浴火重生的大鸟、庙宇当中挤挤挨挨的有应公、行走世间的鹿妖……
还有那在无尽雪原深处，废弃神庙的祭坛旁，那一盏始终不肯熄灭的心焰。或大或小，温暖明亮。
以炎君之名建立起来的明灯台，在暗夜里灼灼而明。
在太阳熄灭时，愿以我心为明灯，照亮世间苦暗。这是明灯教建立的信念。
那披着火焰流裳的目光灼灼看着他。
这人世间的灯火，可能点亮得了熄灭的太阳？
大玄染着红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那是不是一个笑，可他身上的冷意却没有丝毫化去的迹象。
可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已无法达成自己的道，也没有机会再像之前那般藏身。
诸天神已围住他，给了他唯一一个选择，这选择并不像浑沌面对的那般凶险。
他只需要回归，然后共同想办法弥补道之缺。
“我已做完自己想做的事，”大玄吐息幽寒，深邃的双目让人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也走完现在能走的道。”
“浑沌已死，这世间还藏着一个梦。”
一个浑沌一直在寻找，被太阴瞒于整个天地的梦。

第176章
“你的选择呢？”太阴紧紧盯着大玄。她会揭开那个梦,但她要他的决断。
“你们认为，只要弥补了道之缺，就可以一点点消弭劫气、愈合天地,使一切回归正轨？”大玄没有笑,他的笔尖突然落下一滴墨色,荡开的涟漪被阻在月光之中。
但这并不是一次攻击。
他站在回荡的墨色里：“你们见到了苦。”但苦不是道之缺。
浑沌已然陨落，诸天神混乱的道正在平复。本不该流淌在天上的水光已消去,不该燃烧在地上的火莲已熄灭，不该绽开在铁石上的金花已凋零。世间的异景正在平息，这不只是天神在努力。
点苍山的道钟远传，平息天地间逆乱的余波；水脉上有龙影长吟,震慑躁动的水脉；神庭印迹虽破碎,诸神却已负起责担；明灯台破碎之后,盏盏心焰汇成火炬……
修为越高深的人，便越能感受到道的震荡,凡尘众生所见的是诸般异象,他们所见的,却是天地根基在动摇。
有动摇的人，却也有坚定的人,有求灭的心，却也有求生的心。
可是……
“这世间积聚的苦，早已超过了应该积聚的苦。”就像天地受到的损伤,已经远超大劫会造成的损伤。
墨色越荡越浓。
浑沌已陨,被掠走的真灵已重归大天地，断裂的因果可以重续，混乱的命气可以梳理，在曾经的不公中诞生的劫气,可以一点点消弭，天地的损伤可以修补。
是吗？是这样吗？
可是，为什么这世间的苦，会如此沉重地呼唤着寂灭？
像在案板上被活剐的鱼，虽然挣扎蹦跳着想活，却更想要干净利落地死去。
大玄看着手中的笔。
他知道自己身上藏着隐秘。自他诞生以来，每一刹那的记忆都是鲜明的，但他却不知道曾经身为长阳之时，他为什么会笃定道有所缺、为什么对社土的梦并不惊异。
缺失是一种指引。
是谁给他的这种指引？这指引没有将他引向苦所求的寂灭。
他已做完了他所能做的事。太阴阻断了他的前路，接下来，只剩下那个梦。
太阴深深看了他一眼。
哪怕走到了这一步，大玄仍不改其道，但也没关系，她并不指望可以就这样说服他，他已没有别的选择。
……
点苍山。
别初年坐在一张榻上，费力地睁着眼睛。他已经衰老得很难在这样的深夜里维持清醒，但天地间的动荡在震动他的心，那颗破碎却坚执的心撑住了老迈躯体带来的苦痛。
“道钟响了。”他呢喃道。
昏花的眼睛看不清黑暗里的景象，他的心却好像感受到了世间亮起一盏盏灯焰。
“我好像见过……”
他好像见过，道在崩塌、天地逆乱的景象，他好像见过灯焰熄灭、一切归于黑暗的景象，他好像……
见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消亡。
有时巨木高擎，撑破天地；有时天雨血，地涌火，万灵哀哭，生人化鬼，鬼化生人……
最后是，日月同辉，天地骤暗。
然后，再一次重启。
天地初开，阴阳划分，以道为躯诞生了天神。
万灵轮回，明悟生死之苦，启修行之道。
因果毁断，命气混乱，高邈的神明来到了人间，以玄清为名，要建立起一座地府。
苦气横生，大劫推衍，自道之缺中诞生的浑沌，要改一改世界的面貌。
……
别初年忽然瞪大了眼睛，脸上似哭似笑，发出一声劈裂的嘶声：“没有意义啊……一切都——没有意义啊！”
他一直在做梦，那被灯焰照彻的心，照到了天地诞生前的轮回！
修行有什么意义？修到头来，跳出生死轮回，天地却在一场大轮回当中，一切都将重启。
善恶有什么意义？救来害来，看尽苦乐悲欢，众生却早晚会遗忘这一切，再经一遍旧事。
不过是戏台上的皮影，用尽力气演尽一生悲欢，得了一个自以为的结局，然后归进匣子里，等待下一场开戏，再从台上过一遍同样的善恶苦乐。
等到曲终之后，在那高悬于顶的日月炸开的辉光当中，落幕于一片死寂的黑暗里，再次开启新一次轮回。
他终于寻到这个梦了。
可是，寻找到之后，又该如何面对这整个天地的大轮回和毫无意义的一世又一世？
有意义的。
曾经断裂的地脊坚实静默，遗留在大地伤口上的劫煞缓缓消散。
社土曾经也做过一个梦。
天地一次又一次在轮回当中走向消亡，但每一次的结束，都不太一样。
有人一直在前行，试图从这艰难的轮回当中，寻找到改变的方向。
而在最初的最初，这一场将整个天地拖入大轮回的开始，又因何而起？
“原来……如此。”玄衣墨发的神明缓缓呢喃。
旧日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冲开一切自缚的枷锁。
天地不是第一次走向毁灭，这才是为何天地远超于大劫会造成的损伤。
在真正的起始处，因果第一次断裂、浑沌第一次诞生之时，没有人觉察到道之缺的存在。
世诸天神不识道缺，只缘身在道中，如人在山中，不得见山的形貌。
当浑沌之木的根破开大地，当浑沌之木的枝撕开天空，当天地无可奈何地滑向深渊之时，执掌阴与阳的神明，将自身的力量交汇，阴阳轮转，将天地拖入一场大轮回。
但轮回并不代表就能摆脱曾经的结局，他们仍不知晓道之缺究竟在何处，可是浑沌却知晓。
长阳与太阴能够带来的大轮回并不完整，强行逆转的大轮回会给天地带来损伤，越靠前的事情，就越不能改变，每一次改变，都会使天地受到损伤。已诞生过的必然再次诞生，已存在过的必然再次存在。
就像已经画了一半的长卷，想要曾经落墨的地方，必然艰难。
大轮回唯一能够带给诸天神的优势，就是记忆。
在这个充满漏洞的大轮回当中，自道之缺中诞生的浑沌想找回前尘并不困难。如何才能封存他的记忆？如何才能封锁世间的线索？
以自身为引，太阴封隐了整个天地。
只要她不记得，世间就没有人能记得。除了——长阳。
阴为隐，阳为显。
长阳是唯一一个在不破坏太阴封隐的情况下，可以保存记忆的存在。
社土的梦是一个意外。
天地已经历过了太多次大轮回，她执掌世间轮回，在运转越来越艰涩的大轮回之中，力量中的一丝相契诞生了意外的影响：她梦见了一次又一次消亡。
因为信任，在此之后，社土在缄默当中，等待到了自己再一次的消亡。
一次破损，便有缺漏，别初年在对点灯法修行至臻道心通明之后，开始了他的梦。
但他突破不了太阴的封隐，只记得自己做了十分重要的梦，却永远也无法回忆起梦的内容，直到这过于沉重的隐秘，将他一点一点摧垮。
大玄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像坚冰破开一隙，汩汩流淌出哀悯。
天地不是第一次历劫，浑沌不是第一次失败，长阳早已在轮回当中寻找到了浑沌之道的缺处。
但浑沌不是道之缺，解决浑沌不代表解决大劫。
道之缺仍在，劫便会再来。天地迟早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大轮回当中被拖垮。
诸天神将所有的信任交托给了长阳，生死交托、苦乐交托、方向交托，成为他导向的舵、棋盘上的子。他看着他们在轮回中一次又一次挣扎陨落……
道之缺究竟在何处？为何天神一直无法寻到？
是什么汇成遮蔽他们的迷障？是他们本身吗？
是什么连天神也未曾经历过？是众生轮回吗？
在又一次轮回当中，长阳让自己走向人间。
舍弃天神的记忆，舍弃天神的力量，唯有一颗心在轮回当中，以人之身、以兽之身、以飞鸟鱼虫之身，在轮回中走过无数次凡尘众生的道路，天神生来通明不染尘苦的心，终于悟到了苦。
苦啊。
凡尘众生的苦。
唯有苦难才能理解苦难，唯有痛苦才能解救痛苦。
原来天神，早已尝过了苦而不自知。
若非觉得浑沌的道太苦，他和太阴为什么要开启一次又一次大轮回呢？
苦是一把钥匙，通往道之缺的迷障。
身为天生神圣的天神，长阳找不到道之缺，但大玄可以。
他让那苦浸透了自己，在世间积攒了一个又一个轮回的墨色里，坠到了天地之道裂开的深渊里。
他终于看见了道之缺。
“你告诉我你找到了道之缺。”太阴震颤着说。
在上一次轮回的终末，坠落的天神寻找到她，揭开隐秘，告诉她他已知晓道之缺究竟是什么。
他们当时只要弥补道之缺，就可以解决浑沌，接下来只要修补天地、消弭劫气……就像他们此时打算做的一样，天地就可以结束这越来越艰难的大轮回，让一切恢复到正轨。
可长阳要她再开启一次大轮回。
“是的。”身着墨衣的神明笑了一下，幽邃的眼睛里好像在闪着光，“道之缺，在于天神有情。”
“怎么可能？”白帝喃喃道。
墨色的涟漪荡到他身上，只轻轻一触，就沾染上了这最坚固有定的神明。
他吃痛似的皱起眉，但那痛苦不是墨色带给他的，那是他心中早已尝过的苦滋味，墨色只是将它显化。
天神掌道，以道为身，为什么会感受到痛苦？
“天神有情。”玄衣覆身的神明露出复杂的笑。
天神自以为生来便没有七情六欲，观世间心欲如梦幻泡影，可他们又怎么会真的没有情呢？
有情即偏私。偏私即非公。
“若非有情，为何要欺瞒大玄的存在？若非有情，为何在见到长阳未陨时欢喜？若非有情……”他从太阴、炎君，到白帝、水相、化芒，一个个看过去，“为何方才，还要留给大玄一条道？”
若非有情，何必关心天地众生是否会入了浑沌的苦道？是否会走向寂灭？
天神有情，那情浅淡似无，只关乎同伴与天地，那情隽永，穿越一次又一次大轮回，历苦而不知不悔。
七情不动，不沾因果。
天神有情，却不沾因果。
这样清浅的情，似乎也无伤大雅。可一次次无伤大雅积累起来，就成了因果之乱的始。
如何弥补道之缺？如何解决因果的乱？
天神以道为身，道不损，天神何陨？
厚土仍在，轮回仍转，长庚启明，仍章日夜，社土与云章师的道仍在，社土与云章师何陨？
她们只是回归于道中，从此以后，无情无性，看万物皆同，生灭如一，看曾经愿因信而向死的同伴，也与一滴坠雨、一瓣落花没有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去做什么呢？
天神当真未陨吗？
道本无情，天神是道的情。
想要弥补道之缺很难，也很简单。
只需要天神消陨，天神归道，从此以后，无情亦无性，天地自然再无所缺，一切皆将归于正轨。
天地在呼唤着，天神寂灭。
所以，浑沌虽然早就知道道之缺在何处，却不敢妄动。因为天神若知何为道之缺，必不吝消陨，亦如社土。
所以，长阳在找到道之缺后，开启了又一次大轮回。
七根琴弦显化，那是他自天地间收集的七情引，亦是他的情之所寄。
天地之乱，始于天神有情，却不沾因果。
因果之道需要一尊神明，为它定下不可动摇的运转。
但上一个轮回当中的长阳已经来不及接起这伤痕累累的因果。
笔端万千因果，接尽世间众生，亦接向……天神。
墨色冲破月华，荡到天神身上，有化身的天神，化身便接上了这一缕墨色，没有化身的天神便在这墨色里凝聚出了一具化身。
“你要做什么？”才从那大轮回的震撼当中回过神来的炎君焦急问道。
身披玄衣的神明对他笑。从得知道之缺究竟为什么的那一刻起，长阳就开始布一个局，一个与天地所求相悖的局，一个与天神甘陨的心相悖的局。
此世的漓池、长阳、大玄，都是他为了落子而显化的相，慈悲也好、寒煞也罢，他自己的迷茫困顿、自己的挣扎痛苦，都是他为了结出那果而给自己设下的局。
他谋算天地，亦谋算自己，只为……留下一个选择。
他与众生结契，亦与天神结契。
天神当有化身，以此化身为因果之凭。
七情不动，不沾因果。天神若动七情，化身便有因果沾身，唯有全了因果，才能了断因果。
这对于天神来说，并不太难。
他要做什么？
他要道之缺被弥补，也要天神不必消陨。
他要在这天地之间，强求一个双全！
因果要公正，因果不可改。
这世间，一切天神皆可有情，唯有，因果不可有情。
“正确、错误，善恶、正邪、好坏，有情无情……这些东西，众生在乎、天神在乎、浑沌在乎，但天地不在乎。”身覆玄衣的神明抬起他的笔，墨黑的眼底似有微光。
“我在乎。”
牵因果的笔划落在神明的七情弦上，一声振鸣，七弦崩裂。

第177章 （正文完）
那弦断的最后一声响,并不惊天动地，也不痛心裂腑，它是轻盈柔软的,像一片明澈的阳光,习惯的光亮的人也许都没有觉察。
墨黑的衣角片片破碎,和神明一起散做点点明澈的光，在夜色里像海上浮动的鳞光。那目中的微光暗了。
太阴霍然变色,她伸出手，但月辉却锁不住那个身影，她只捉住了一片阳光。
炎君手上燃起不熄的永焰，托住一片阳光,但火焰的光亮却无论如何都融不进那破碎的微光里,只能见它一点一点熄灭。
白帝定不住它、水相留不下它、化芒延不长它。
唯,因果不可有情。
这世间再无长阳。
大青山首的威严神圣开始消散。
李府当中的住客们皆若有所觉般一顿，心中仿佛有某种哀茫似的感情,却又不知从何而来。
“我好像听见上神的琴……”后李喃喃道。
黑水潭上,正镇压躁动诸鬼的鬼王女须忽然抬头,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那曾在九曲河旁、幽冥九泉上点化过她的神明。
淮水畔，正拨弦以助淮水神君平复水脉的余简手指忽然一颤,不知为何再也弹不下去，淮水上的龙影昂首看向远方。
梁地万应公庙中，将无数盏心焰聚在一起形成一支明明火炬,天地异象在平复,火炬却突然一颤。
“怎么了？怎么了？”“不知道啊！”“我怎么有点难受？”
冀地当中，胥桓站在老人病狼与残骨身旁，伸手触到了一片正在消散的阳光。
青拂、黎枫、常安渡、仰苍、玄鸟……
废弃神庙中，丁芹颤抖着抚上额头,她感觉到，神印碎了。
那不是陨落，只是……没有了必要。
从此以后，因果无情无性，依道运转，又何必再显出化身来？何必再说什么话？何必再关注着谁？
如早已归道的社土与云章师，曾经一切重要的，都不再重要，一切在乎的，都不再在乎。
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最后一点微光熄灭。
……
大劫结束了。
劫气在逐渐消化，天地之损在愈合，道之缺已被弥合，再也没有大轮回，春夏秋冬，日月轮转。
一切好像都归复了正常。
太阴孤坐在太阴星中，像一座雕塑般长坐不动。天神情浅，本也没什么常动的心念。
炎君圣所转为凡世不可见，白帝离了神庭，水相、化芒，亦不再现世。
除了修补天地所受到的损伤，一切就像劫起之前，天神本也不干涉世间的运转。
“长阳……还有可能回来吗？”灼如烈焰的大鸟落在桐林中。
炎君掌薪火，还会看一看人间的事，但除了寥寥几个人，再没有谁能够得进得到他的圣所。
此时这披着火焰流裳的天神坐在桐木枝干上，并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玄鸟叹息。他并非不能接受失去。
从久远以前，他就已经经历过最惨烈的失去。
但丁芹还是一直在坚执地祈祷。就像她曾经不相信神明会想要寂灭天地一样，她现在也不肯相信这就是一切的结局。
她曾经是对的，这一次呢？
“也许……”一直没有开口的炎君说道，“假使能够从七情之外，寻到一种能够使心有所动、不改公允的情。”
让那归于道，断尽七情的心，愿意再一次为世间有所动。
可是，七情之外，又何来有情呢？
炎君垂首，有数根因果从他身上延出。
情动心动，便沾因果。
但他所沾的这些因果，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知晓因果运转的道理，便能知此时所种之因将在未来得到什么样的果。
不种恶因，不得恶果。若不作恶，何惧因果呢？
玄鸟无意带来的种子，将在一年后化作一朵开在他眼前的花。人世间的祈祷，又是会在世间结成什么样的果？
天上的太阳星升了又落，人间的草木枯了又发，日夜在转过，年岁在流淌。
永无春的雪原已不再落雪，在又一年的春风中生出了绿芽。
这是天地的损伤被天神弥合的结果。
春天的绿芽在夏天繁盛，在秋天结子，于是夜里也有了虫鸣，枝头也有了鸟雀，那在雪原深处的神庙，似乎也减了几分寒意。
神庙中走出来一个高挑的灰眸姑娘，一年又一年，丁芹已从一个少女长成了一个成年姑娘，又在长大之后，不知过了多久。
在这段时间里，她每年都会来这座神庙看一看，扫去积尘，在祭坛供上一盏灯。
就算这样壮丽的神庙也会被废弃，但在这座神庙的每一块岩石上，都凝聚着千万年不散的信仰。
也许他们的信仰再也不会收到反馈。但信仰不是交易，信仰是一种选择。
其他时候，她会在世间行走，和其他点燃明灯的人一起消弭世间积聚过重的苦气。
而现在，她要回到大青山。
天高云淡，灰蓝的天空边际已经挂上了一枚淡白的圆月。
又是一年中秋。
李府早已不是曾经破败冷清的模样，添了新器、种了新花，但那个小院中的一草一木，还都维持着原来的模样。
池中的银鱼已经修成了一方水神，今日溯回和老朋友相聚；老龟悠然泡在灵池里，看着泥鳅儿正在逗开了灵智的小水獭说话；文千字还不太会化形，脸上留着鼠须背后长着细尾，乖乖盘坐听移山大王给他讲化形要点；猴群们蹲在墙头树梢吱吱乱叫；后李任他们玩闹，自己和化了形的谨言坐在廊下对饮，两人脸上带着浅淡的笑。
“你现在怎么只喝酒，倒不怎么说话了？”后李给他空了的酒杯又倒满。
谨言对他翻了个白眼：“你就笑我吧，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
玄鸟并不饮酒，捻了一枚月饼来吃，听见不由笑了一声。
但三个人又都不由自主地沉默了一瞬。
白鸿下山接丁芹去了。
曾经的丑木头已经变成了玄鸟，李拾正端着菜和两只顽皮的小鹄妖做斗争，白颊小猴也开始为自己捣蛋的后辈头疼。
这院子里又多了一些生灵，又多了一些生机。
等到夜色降临，皎洁的圆月挂在天顶，谨言醉了又开始拽着后李亮嗓子瞎唱，后李扯不开他，烦不胜烦想用糕点塞住他的嘴。
玄鸟没有了时间的限制，伸手拿走最后半盘点心，在后李的瞪视中止不住地笑。
猴儿们醉倒了一片，院子里一片嬉闹。
丁芹倚着白鸿，在一片杯盘狼藉中抿嘴浅笑，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一块沉凝的玛瑙。
大家都在，唯有树下的石椅一直是空的。石桌上的月饼和酒菜没有人动，在夜色里逐渐失去温度。
月已行至中天，又是一年中秋团圆夜。
人间在团聚，月上的神明长坐如一尊雕像。
炎君飘在云上自言自语地呢喃：“长阳啊长阳，你续了因果，可我之前帮了你那么多忙，怎么也不见你给我结个果呢？”
喀嚓。
有什么自地面拔起，唰的窜向天上飘着的云。炎君眼疾手快捉住了飞到面前的东西，那是两柄……才折下来的竹木仓？
他低头一看。
看空了的石椅上，不知何时已坐上了一个白衣含笑的身影，握风为盏，举杯从夜色里盛了盈盈一抹月光。
太阴星上，孤坐不动的天神忽然翘起一个笑。
丁芹手里的杯子砸到地上，捂嘴看向那个身影，眼里滑下大颗的泪。
这世间，七情之外，有不改公允的情。
唤做慈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