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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时空神探
作者：吕吉吉
内容简介
 1982年，金城发生一起大案，多人被杀，从犯逃逸，主犯殷嘉茗中弹堕海。 三十九年后，以此为原形改编的《金城大劫案》引爆票房，引来了法医叶怀睿的关注。 一月后，叶怀睿搬进一栋旧别墅，发现它正是殷嘉茗曾经的住宅。 ==== 夜半，惊雷过后，叶怀睿发现书桌上多了一行字迹：你谁啊！！？ 叶怀睿心想，闹鬼了？ 他写下了回复：要么你是鬼，要么你是凶手。 桌上的留言却变成：我不是鬼，也不是凶手！我没杀人！！ 叶怀睿： 不可思议的时空连接，相隔三十九年的两人，在神秘的老宅相遇。 于是，一段跨越时空的侦破接力就此开启。 殷嘉茗是冤枉的，真凶还在逍遥法外。 有了来自三十九年后的天才法医的帮助，殷嘉茗究竟能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改写必死的命运？ ==== 真相不会被更改，只会被掩埋。 死亡与救赎的超时空之恋，而我终将你的手紧握。 ==== 殷嘉茗见到叶怀睿的第一句话是：睿睿，来抱一个。 叶怀睿手一摊：你来啊，抱不到的是乌龟。 ==== CP：殷嘉茗叶怀睿 时空交互梗，蝴蝶效应。 潇洒嘴欠行走的荷尔蒙攻万花丛中心如铁学术大神受，情逢敌手，强强联合，算，年下吧。 保证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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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电影-01
2021年，6月19日，星期六。
作为一座有着坎坷历史的南方沿海城市，金城在华国的地位颇为特殊。
她曾经被欧洲殖民者“租借”过一百多年，以租界的形式游离在外，终于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回到了祖国母亲的怀抱。
金城位于北回归线以南，夏季来得特别早，六月下旬就已经热得好像离了空调就没法活下去一样。
下午一点半，叶怀睿走出地铁站，立刻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吹了个激灵。
这个点儿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在烈日下走路简直是一种折磨。
叶法医不是没想过要自己开车，但最近这几天水凼一带在重铺路面，连带着交通也变得不太顺畅，他实在不想赌这个会不会被堵在路上的概率。
是的，叶怀睿是个法医。
叶怀睿的父亲是金城富商，母亲是之江某书香世家的长女。
不过他的父母在他小学时就离婚了，自打那以后，他一直跟母亲在内地生活学习，直到毕业才因为工作的关系，再次回到了金城。
他原本学的是临床医学，研究生时期却选择了十分冷门的法医专业，后经导师推荐前往宾夕法尼亚大学攻读博士，毕业后回国，就职于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
今天，叶怀睿是去看电影的。
《金城大劫案》今日午夜首播，半天下来，在网上已能刷到不少影评。
刚才叶怀睿在地铁上翻了一下，网上的热度已经开始飞速发酵，这令他的期待值又蹭蹭往上涨了一截。
但他已经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了，没有因为好奇而提前刷一刷剧透什么的。
不过其实也并不需要剧透。
毕竟提起“金城大劫案”，莫说是金城本地人尽皆知，它在整个亚洲，乃至世界的犯罪史上，也是相当知名的案子了。
这个案子之所以如此出名，除了因为它案情复杂、涉案金额巨大、死伤人数众多之外，更大的因素，是因为它至今是个未能完全查清的“悬案”。
这一回，金城本地的知名导演赵翠花将这个案件搬上了大屏幕。
据赵导自己所言，会用一个全新的角度去诠释这个案子。
叶怀睿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对这个旧案十分有兴趣，也因为职业之便，曾经翻过一些仅供内部人员查阅的资料，对案情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平常对电影兴趣不大的叶法医，赶在首映当日就去看这部电影，正是因为他很好奇，究竟赵大导演会用什么方式，如何“独特”、如何“全新”地去诠释这桩旧案。
叶怀睿到达电影院的时候，距离电影开播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干脆买了一杯冰激凌球，坐在休息区，一边吃一边等。
叶怀睿旁边一桌坐了两个年轻的大学生模样的妹子，明显也是为了看《金城大劫案》而来的，这会儿已经聊上了。
二人说话的声音不算大，奈何休息区的卡座设计得太紧凑，姑娘们的说话声还是清晰地传入了叶法医的耳中。
“哎呀你看，网上吵得好厉害啊。”
“是啊，听说赵导洗白了殷嘉茗呢！说他是被人陷害的。”
“哎，那难怪会掐起来嘛。”
“不过，唐堂那么帅，一看就不像凶手啦！哈哈哈！”
“就是，哪有这么帅的凶手嘛！”
两位姑娘三言两语，就已经将电影的核心剧透了个干净。
叶怀睿听得十分无奈，只能默默扶额，舀起一勺冰激凌，苦笑一下，放进嘴里。
而妹子们的聊天还在继续。
“说起来，我看过殷嘉茗的照片，本人也长得很帅啊！”
“是吗？长什么样的？”
另一个姑娘问道。
于是她的好友打开网页，搜出了一张图。
“哇哦！真的很帅啊！”
“对吧对吧？我就说嘛！那时候可没有P图也没有整容，人家真就长这个样子呢！”
“嘿嘿，我觉得比唐堂还帅是怎么回事？”
“不是吧，你真是够了啊！一张黑白照就爬墙了？”
两个妹子又嘻嘻哈哈打闹了两句，话题就转到了讨论现今娱乐圈哪个小鲜肉颜值最高的问题上。
叶怀睿勾了勾嘴角。
他当然早看过了网上流传的那张殷嘉茗的通缉令上的黑白照。
不止是那一张，他在翻看当年的卷宗时，还看到了殷嘉茗的其他照片。
叶怀睿承认，即便以一个审美刁钻的同性恋的眼光来看，殷嘉茗也确实是个英俊得无可挑剔的大帅哥。
如果单纯是看脸看身材，根本不会有人相信那样一个标致俊美得堪比娱乐圈顶流的青年，竟然是身负了起码九条人命的，穷凶极恶的抢劫杀人犯。
在三十九年前，也就是1982年的7月21日的凌晨，金城发生了一桩惊天大案。
当时金城即将举办一个珠宝展览，展品包括了一颗市价约四百万美元的极其罕见的泪滴形蓝钻，名曰“北冰洋之泪”。
这在移送至展厅之前，这批珠宝被秘密保存在了大新银行福寿支行银行的金库里。
没想到，不知从哪个渠道走漏了风声，三个蒙面的持枪匪徒闯入了支行行长的家中，在杀死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之后，挟持行长，从下水道系统侵入了大新银行福寿湾支行。
劫匪命令支行行长打开了金库大门，又强行打开了存放着大量珠宝的保险柜，取走了里面总价约四百五十万美元的珠宝首饰和金条，其中当然也包括了赫赫有名的“北冰洋之泪”。
抢劫得手后，匪徒们杀死了行长，带着赃物原路离开，并由一辆黑色轿车接应，直奔一处私人码头。
事后金城警方分析，这些劫匪大约是想要从码头偷渡出境，逃到东南亚某国去的。
可惜这些劫匪似乎有些时运不济。
当时给他们开车的司机因常年沉迷赌博，欠了某个社团好大一笔钱。而码头上负责“巡更”的，恰好就有认得司机的债主。
看到欠钱的要跑，债主当然不肯放人，双方因此撕扯了起来。
情急间，司机叫破了殷嘉茗的身份。
不知是为了灭口还是为了尽快脱身，劫匪那边竟然开了枪。
枪声惊动了附近的两名巡警。
他们第一时间抵达了现场，却不幸被卷入驳火中，双双遇害了。
等到警方大部队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横七竖八的五具尸体，以及一个肩膀中弹奄奄一息的伤员，而四名凶徒已全数逃离，不知所踪了。
一场劫案，前后死了九个人，其中还有两名警察以及两名未成年人，且失窃财物金额高达四百五十万美元。
这样的惊天大案，金城当局当然要全力追缉。
当时码头枪击案的唯一一个幸存者向警方交代了他所知道的一切，还报出了司机和殷嘉茗的身份。
警方发了全城悬赏通缉令，并布下天罗地网，不让劫匪有机会逃离金城。
可惜不管是司机还是殷嘉茗，二人就好似泥牛入海一般，任凭警方掘地三尺，依然不见踪影。
抓不到司机和殷嘉茗，也没能查出另外两名凶徒的身份，这个案子就这样悬在了当年的金城人头顶，闹得人心惶惶、传言纷纷。
直至劫案发生的两个月后，警察才收到了线人的举报，在一片临海的别墅区找到了殷嘉茗的行踪。
面对警方的围捕，殷嘉茗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凶犯，还企图逃跑。
情急之下，金城警方开了枪。
殷嘉茗中枪，负伤逃进了一栋别墅里，又从窗户跳入海中，就此失去了踪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在叶怀睿看过的金城警方的结案卷宗上，他们认定殷嘉茗正是四名凶徒中的一个，并且很可能是主谋者。
而警察那一枪打在了殷嘉茗的左腹上——以当年的医疗水平，枪伤又兼坠海，九成九是不可能生还的。
既然主谋已死，这个案子便算是了结了。
只可惜事后警察搜遍了殷嘉茗的所有物业，也没能找到任何一件赃物。
那几百万美金的珠宝和金条，特别是举世闻名的稀有蓝钻“北冰洋之泪”，就此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中。
如今时隔三十九年，赵翠花导演旧案重提，特地拍了部电影，替一个已死了近四十年的凶徒“翻案”，这就很有意思了……
…… ……
想到这里，叶怀睿笑了笑，用小勺刮净纸杯底的雪糕，一口吃完，将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起身向放映厅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桩人尽皆知的旧案，赵导演究竟要怎么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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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厅暗了下来，电影正式开始。
赵翠花作为金城本地的知名导演，一向以水平稳定著称，作品要么叫好要么叫座，相当具有票房号召力。
《金城大劫案》的首日上座率很不错，偌大的放映厅几乎全部坐满了。
叶怀睿的座位买得有些过于靠前，看屏幕时要略略抬头。
电影走的还是赵大导演一贯的风格，剧情紧凑、画面流畅、情节刺激、镜头感十足，颇得金城警匪片的精髓。
只是这一回，这画风看着十分“传统”的警匪片，演绎的不再是一个单纯的邪不压正的故事了。
电影以双线展开。
男一号是当红小鲜肉唐堂扮演的劫匪，而男二号则是当年负责侦办案子的一名警长。
剧情从劫匪策划案件开始，进而找寻帮手，选定时机实施犯罪。
随后匪徒与其同伙因码头上的突发意外而出逃失败，杀伤了九条人命之后，匆匆逃亡，隐匿进了人海之中。
从这段开始，故事的叙事重心便转移到了警长身上。
警方追查匪徒犯案过程中遗留下的所有人证物证，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深挖他们的交际圈和人脉网，试图将这群穷凶极恶的匪徒翻出来。
在经历了一番艰难的调查之后，他们终于在海滨别墅区找到了唐堂饰演的殷嘉茗。
接着，就如同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那般，双方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并以警方开枪，凶手中弹落海告终。
看到这里时，叶怀睿觉得，若只是如此，《金城大劫案》也不过就是一部各方面都表现得很均衡的，合格的警匪商业片罢了。
然而这并不是真正的结局。
这时荧屏中的警长俯瞰着波涛汹涌的大海，面色凝重，似乎若有所思。
一个警员跑到他身边，告诉他没能找到落海的殷嘉茗。
警长闻言，神色越发阴郁，丝毫看不出大案告破、凶徒伏法的兴奋或是喜悦之色。
警员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警长转头看向自己的部下，一字一顿，“你觉得，这个殷嘉茗是凶手吗？”
在警员讶异的表情中，镜头飞快地拉高、拉远，横跨过大半个金城，移到了一片凌乱而老旧的居民区上空。
逼仄的筒子楼群中，有一扇毫不起眼的窗户，哪怕是在大白天里，依然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一个男人站在一台黑白电视前看着新闻。
屏幕中，金城警方的发言人正被十几支话筒包围。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殷嘉茗已被警方击毙，尸体落入海中，劫案主犯已死，案件基本告破，民众可以安心了云云。
随后镜头偏转，让观众们看清了男人的脸——正是扮演殷嘉茗的唐堂！
然而，叶怀睿很快就注意到，不知是化妆师刻意改变了他的妆容，还是发型的微妙差异，站在电视前的这个“殷嘉茗”，和刚才落海的“殷嘉茗”，虽然有着相同的脸，但气质却明显并不一样。
唐堂演的，分明是两个人。
果然，只见男人注视屏幕，忽然勾唇一笑，那笑容冷若寒冰，透着刻骨的残忍和凶悍。
然后他坐到一张桌子前，撩起左边的衣袖，开始用布料擦拭自己左臂上的纹身。
殷嘉茗左臂上有一个观音捧莲图案的纹身——这是记录在档案里的“证据”之一。
然而，此时，这个俊美而邪气的男子却镜头的特写中，一点一点擦掉了手臂上的观音捧莲纹。
这一幕，配合着背景音中警方关于殷嘉茗已死、案件已破的宣言，显得那样的讽刺，简直就像是在嘲讽剧里剧外的所有人一般。
画面暗了下去。
片尾曲响起的同时，一张黑白证件照跳了出来。
那是真正的“殷嘉茗”，与当年印在通缉令上的大头照一模一样。
照片上的青年面容俊朗、目光锐利，比剧中的他显得更加年轻，也更加英气逼人，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浪荡不羁，如此恣意，如此潇洒。
明明正片已经播完了，放映厅里竟然没几个观众起身离场。
几乎所有人都仍在盯着屏幕。
照片开始切换。
一张一张又一张，全都是三十九年前那个真正的殷嘉茗。
这些照片有单人的，也有合照的，绝大部分是黑白的，但也有那么两张竟然是彩色的。
叶怀睿颇觉惊讶。
因为这些照片实在太全了，其中好些连他都没在警方保存的档案里看到过。
在那个照相机还是紧俏稀罕物的年代，一个人能拍上这么多的照片，本身已是十分难得了。
更何况，时隔将近四十年，赵大导演还能搞到这些老照片——叶法医认为，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个电影团队中，有人能够直接联系到殷嘉茗当年的亲朋故旧。
这时，片尾曲已到了尾声。
最后一张照片隐去，屏幕彻底暗了下来。
当观众们以为电影到此为止了的时候，一行字幕浮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真相不会被更改，只会被掩埋。”

第2章 1.电影-02
走出电影院时，叶怀睿还不由自主地回味着刚刚看完的剧情。
电影的结尾实在太有意思了，有意思到甚至像是熟知案情的内部人员才能构思出来的情节。
它给这桩悬案提出了一个新的可能性，那就是，当年的凶嫌并不是殷嘉茗本人，而是有人冒用了他的身份，让他去背这口抢劫杀人的黑锅。
当然，在普通观众的角度来看，《金城大劫案》精彩归精彩，但更像是编剧虚构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哗众取宠的原创剧情，夹带私货给三十九年前的凶手洗白罢了。
但叶怀睿身为一个法医，又仔细研究过当年的案卷卷宗，在看完电影后，总会忍不住将案情代入剧情，思考是否合理。
反正不忙着回家，叶怀睿干脆拐进一间茶餐厅，点了一份叉蛋饭和一杯冻鸳鸯，打算就这样解决掉自己的晚饭问题。
等餐的时候，他开始琢磨这“李代桃僵”的可能性。
身为一个大学时代年年能拿到全额奖学金的高材生，叶怀睿不止非常聪明，而且记忆力很好，虽不到过目不忘的程度，但认真看过一遍的资料，他起码能记住九成以上的细节。
他从自己的小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又掏出笔，开始一边回忆，一边在纸上简单地捋了一遍案情。
金城博彩业发达，遍地赌场。
殷嘉茗是赌场老板何伟堂的众多私生子之一。
他的生母姓殷，曾经是个酒吧的驻唱歌手，长得很美，是一朵出名的交际花。
美人认识了何老板之后，就当了他的情妇，并为他生下了一个长得极其英俊帅气的儿子。
可惜红颜薄命，殷母在儿子十三岁那年就因病去世了，还未成年的殷嘉茗不得不投奔了父亲。
好在何老板虽花心风流，对情人们也相当的薄情寡义，对这个私生子倒还算过得去。
他将儿子养在外头，吃穿用度上从不亏待，等殷嘉茗长大成人之后，又让他当了自己名下一间酒店的管理者。
想到这里，叶怀睿提笔在纸上写了“动机”二字，又在后面标注了一个“？”。
若从“为什么”这个角度来思考当年的大劫案，连金城警方都承认，殷嘉茗似乎没有明确的动机。
因为，在案发之前，殷嘉茗作为一个私生子，除了未曾“认祖归宗”之外，生活水准和经济情况都相当不错，也未曾陷入需要携巨款潜逃的窘境，似乎确实没有抢劫银行金库的必要。
只是，单纯从“求财”来判断一个人的犯罪动机，确实又太过片面了。
毕竟人性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
四百五十万美元在当年看来已是一笔巨款，这远比替何老板管理酒店的收入多得多了。
若殷嘉茗抵不住金钱的诱惑，甚至起了自立山头的意思，那么即便本身不缺钱，也确实有动手的可能。
更何况，这世界上还存在着“求财”之外的许多种犯罪动机，比如报复、嫉妒、自尊等等。
甚至还有人单纯只是出于追求刺激和满足好奇心，为炫耀自己的“才能”铤而走险的。
由于殷嘉茗至死未曾真正落网，金城警方也只能事后诸葛亮，推测他可能的犯罪动机了。
这时，茶餐厅的服务生给叶怀睿送来了他的晚饭。
叶怀睿低头一看，托盘上摆着一只大瓷碟，碟子倒扣了一碗米饭，旁边是两根青菜，饭上盖着黄澄澄的炒滑蛋，以及分量明显多了一倍的叉烧。
叶法医挑了挑眉，抬头看向送餐的服务生，用眼神向她询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送餐的服务生是个年轻的姑娘，对上叶怀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原因无他，实乃叶法医的皮相太具有欺骗性了。
他面容姣好，五官精致，又常年在室内工作，肤色十分白皙，配上文化人的优雅气质，即便只是坐在茶餐厅里，也比大部分偶像剧中的流量小生更加像个身价百亿的贵公子。
叶法医这样的条件，若换成其他人，早在念大学时就该有个漂亮又聪明的校花女友了。
只可惜，叶怀睿是个对异性不感兴趣的弯男，本身又性格冷淡、不喜交际，加之法医这一行出了名的“注孤生”，找对象极其困难，以至于如此一个俊美青年，又兼名校海归的高知，愣是拖到现在还是只如假包换的单身狗。
不过这不影响叶怀睿很容易吸引年轻异性的目光——就比方现在这样，吃个叉蛋饭都能多得一份叉烧。
叶怀睿笑了笑，礼貌地朝服务生道了谢，然后左手持勺，舀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心思又转到了“金城大劫案”的案情上。
暂且不提犯罪动机，当年金城警方之所以把殷嘉茗当成主谋，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他是四名劫匪之中，除了司机之外，唯一能确认身份的一个。
当时司机在码头上遇到债主，被债主及几个小弟拦住，情急之下叫破了殷嘉茗的身份，这才引来劫匪开枪，试图杀人灭口。
他们成功了大半。
只可惜当时情况太过混乱，凶徒又急于逃离现场，所以没有确认所有人是不是当真已经死透了。
债主手下的一个小弟只是肩膀中弹，虽然伤得颇重，却在送医后活了下来，向警方交代了当晚在码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顺带供述出了司机和殷嘉茗的名字。
叶怀睿不认为那个小弟有必要说谎。
当年的金城警方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但根据小弟的证词，当时那群匪徒带着面具，他实际上没能看到劫匪的长相，只能凭借司机叫出的名字，以及对方的身高体格，还有凶徒手臂上的观音捧莲纹身来指认殷嘉茗的身份。
另外，除了债主小弟的证词之外，金城警方还查出，劫匪在一间空置的商铺下挖了一条通往下水道系统的地道，而这间商铺正是殷嘉茗本人购置的产业。
在习惯了现代各种高科技侦察模式的民众看来，可能会觉得金城警方仅靠这两点就断定主犯是殷嘉茗，似乎有些过于草率了。
可在当时那个刑侦技术还相当落后，破案全靠警察两条腿的时代，证人、证词，以及一些间接的物证，往往正是破案的关窍。
在所有关键证词和间接证据都指向殷嘉茗的时候，金城警方会将他列为第一嫌疑人，实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叶怀睿咽下一口饭菜，提笔在纸上写了六个字。
【蒙面】
【名字】
【纹身】
这三个词，是当年幸存的债主小弟指证殷嘉茗身份的关键。
对在“道上”混的小喽啰们而言，“殷嘉茗”这个名字，多多少少也算有点儿知名度的。
毕竟殷嘉茗是何老板的私生子，在他老爸的势力范围之下管理着一间相当规模的酒店，加之人又长得高大帅气，属于到哪里都会受到瞩目的类型。
即便没见过真人，小混混们也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叶怀睿不认为债主小弟有弄错名字的可能。
而且对方左臂上确实有观音捧莲的纹身图案，也能证明小弟并没有“听错”。
那么，会不会是司机故意误导债主，报出殷嘉茗的名字，扯虎皮拉大旗呢？
叶怀睿的笔尖在纸片上点了点，然后写下了“灭口”两个字。
确实，这似乎也不太可能。
如果那人不是殷嘉茗，那么劫匪们没有必要试图杀掉现场的所有知情者。
而且以叶法医的专业眼光看来，债主小弟的枪伤位置十分危险，一个搞不好分分钟可能致命，并不像是“伪造伤”。
这也就意味着，债主小弟与匪徒们其实是同伙，他们在互相打掩护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 ……
……
叶怀睿想得投入，连吃饭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放在餐盘边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叶怀睿拿起手机，看到来电人的名字，皱了皱眉。
电话是地产经纪打来的。
叶怀睿的老爸是金城的富商，很有钱，而且一直想要补偿这个分开了将近二十年的儿子。
当他知道叶怀睿现在还住在一间只有十多平米的出租房里的时候，就一直张罗着要送他一套新居。
叶怀睿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早过了纠结父母为何会离婚的年纪，对这个完全缺席了他的青少年时代的父亲也并无怨恨，只是实在不想接受对方这个过于慷慨的馈赠罢了。
不过叶父要送他房子的态度非常坚决，联系的地产经纪又是死缠烂打的类型，叶怀睿实在没办法，只能答应说“先看看”，“等到有合适的再做决定”。
“喂？”
叶怀睿接通手机，“什么事？”
“叶先生啊！”
那边的地产经理没多做寒暄，用方言味浓厚的普通话争分夺秒地卖起了安利，“我又替你物色了几套房子，格局和位置都不错的，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看看呀？”
“再说吧，最近有点忙。”
叶怀睿忍住想挂电话的冲动，“你把房源信息发到我邮箱，我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好了。”
电话那头的地产经理一听有门，立刻更热情了：
“好的好的，我现在就给你发过去，一定要看啊！”
半分钟后，叶怀睿果然收到了地产经纪发来的邮件。
叶法医方才捋案情的思路被这通电话彻底打断，他也无心继续了，干脆收起纸笔，一边吃饭，一边翻看地产经纪寄来的邮件。
因为叶怀睿没有提出明确的要求，所以经纪人直接来了个广撒网多敛鱼，一口气给他发来了三十套房源，从闹市高层到半山别墅应有尽有。
当然，最便宜的那套也是三千万起步的天价。
叶怀睿本就没想收这么贵重的房子，所以他只是随手滑过一页页的房源资料而已。
直到最后一张。
资料最显眼的地方，印着一栋临海别墅。
那别墅显然有些年头了，哪怕经过PS的美化修饰，墙体依然能看出风雨侵蚀的岁月痕迹。
叶怀睿认得这间别墅。
那正是他曾经在警方的存档中看过的，殷嘉茗中枪后逃进去的那一栋。
——这也太巧了吧！
叶怀睿失声笑了起来。
——看来，我和这个案子，还真是有缘啊。

第3章 2.别墅-01
7月18日，星期日。
今天是叶怀睿乔迁新居的日子。
他最后还是买下了“那一栋”临海的别墅。
当初金城警方抓捕殷嘉茗的行动还算隐秘，找到人的这片别墅区又人烟稀少，是以那时连个目击者都没有，且警方的公告中只提了殷嘉茗中枪落海的事，民众当然无从得知具体地点。
连带着在《金城大劫案》中，关于殷嘉茗被击毙这段，看似对案情十分了解的赵翠花赵大导演也只做了模糊处理，并没有在真实的地点进行取景。
光看卷宗时还没有如此强烈的感觉，当叶怀睿实地来看房时，才感觉出这里有多偏僻。
哪怕是在人多地少、寸土寸金的金城，这里也是连公交车都不到的半山区，没有私家车的话根本上不去也下不来。
当年的开发商将这片别墅区定位为富人的高档住宅，修筑在一片悬崖上，采用了葡国风情的欧式设计，兼顾了美观和私密的双重考虑，一侧临海，另一侧则是一个独立的花园，每一栋建筑物之间间隔起码有五十米。
在发生大劫案那段时间，别墅区才刚刚建好，还有好几栋连基本的装修都没完工，自然也还没正式开始对外发售，晚上只有施工队的守夜人，确实是一个合适的匿藏地点。
事候经警方调查，这片别墅的开发商跟殷嘉茗的老爸何老板有生意上的往来，但这不能作为他们是殷嘉茗共犯的证据。
警方搜查了别墅之后，也没找到那些丢失的珠宝，又或是另外三名同伙的行踪。
那之后过了三十九年。
也不知是因缘巧合还是冥冥定数，这片别墅区的大部分物业都卖了出去，唯独这一栋房子一直空置至今，将近四十年了，竟没有过任何一任屋主——直到叶老板买下它，并送给自己儿子为止。
有句俗话说得好，“无人居住的房子容易坏”。
即便当年算是顶级豪宅，闲置了那么多年，不管是外表还是内部，都已经相当老旧了。
不过房子的保存状态还是不错的，只要改装一下水电，再给墙壁刷刷油漆，地板打个光蜡就可以入住了。
叶父虽然不知道这套房子某种意义上来说多少算个“凶宅”，听到儿子挑中的竟然是这么一套有三四十年历史的老别墅的时候，还是相当吃惊的，还反复向儿子确认你不再考虑考虑别的房子吗？
叶怀睿当然是不考虑的。
若不是这房子是殷嘉茗最后出现过的那一幢的话，他甚至根本不想买房。
既然儿子喜欢，叶父自然是没二话的。
在地产经纪的全力运作下，所有过户手续在半个月内就全部搞定了。
叶爸又请了装修公司替屋子进行了修葺，还购置了配套的家具，一个月下来，便已将别墅打理得妥妥帖帖，就等新主人拎包入住了。
于是这一天，叶怀睿自己开车，带着两个旅行箱的行李和七八箱书，搬进了位于半山区的这一栋临海别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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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这里一切都好，没有问题。”
叶怀睿对电话那头的叶父说道：“您不用过来了，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
挂断叶父的电话以后，叶怀睿先到二楼的浴室美美地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睡衣，又回到一楼，进厨房给自己烫了碗面。
这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叶怀睿抱着面碗出来，坐在餐桌旁开吃。
餐桌旁是一扇拱形的窗户，正对着临海的断崖，根据金城警方留下的卷宗，当年殷嘉茗中弹后逃进别墅，正是撞破了这扇窗的玻璃，坠入崖下海水之中的。
此时此刻，时隔三十九年，叶怀睿坐在同一扇窗户前，在壁灯的光照中仔细观察窗棱上那些精致的欧风雕花，忍不住开始想象殷嘉茗临时看到的画面……
“唉！”
叶怀睿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喃喃低语：
“如果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当然，叶法医也只是说说而已。
又不是科幻小说，没有时空穿越。
即便有，他对这个案子也不过是好奇，没执着到非要穿回三十九年前亲身上阵不可。
而且，叶怀睿也承认，即便是他，在那个要啥没啥，连DNA鉴定都要在等两年的年代，自己也不会做得比当年的金城警方更好了。
“……好像要下雨了。”
叶怀睿感受着窗外沉闷的气压，挑起一筷子面放入口中。
盛夏的金城几乎日日都有雷暴雨。
今天白日里已然出奇的闷热，叶法医搬家时就生怕大雨会突然而至，结果一直憋到现在，才真正有了要下雨的样子。
“轰隆！”
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雷鸣。
与此同时，叶怀睿忽然听到了“碰”一声巨响。
他吓了一跳，丢下筷子，一跃而起。
那声音，叶怀睿听得很分明，是从正对窗户的墙壁的方向传来的。
他循声望去，只看到了一只古色古香的博古柜。
叶怀睿皱起了眉。
这柜子是别墅自带的旧物，木料镶进了墙里。
先前装修队觉得这柜子挺旧了，款式又颇老套，实在不怎么符合年轻人的审美，便询问叶怀睿要不要把它敲了。
叶法医觉得这柜子再怎么着也是古董，又懒得折腾，便让装修队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其实不止这一处柜子，别墅里的其他装潢，除非是已经朽坏的，叶怀睿都没让装修队进行改动。
叶怀睿的行李不多，也没空去添置东西，自然没有装饰品去填充那个博古柜。
可空荡荡的柜子，又怎么会传来重物砸落的动静呢？
叶怀睿谨慎地走到柜子前，抬手敲了敲柜壁。
“叩叩叩。”
柜子的声音很沉，显然木料很不错。
“……难道是热胀冷缩？”
叶怀睿狐疑地想。
然后下一秒，更大的一声“碰”响起，打破了他的猜测。
这一次，叶法医听得清清楚楚，声音确实就是从柜子深处传来的——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柜子背后的墙壁。
叶怀睿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他看过这栋宅子的平面图，在购房、装修和搬家时也出入过别墅不知多少次了，可他从来不记得这面墙壁后面还有什么空间啊！
即便叶怀睿是个身高一米八二的年轻男人，这个时候也有些害怕了。
他在要不要因为两声来源不明的巨响就报警的问题上纠结了三十秒，还是决定先自己探查一下。
于是叶怀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在博古柜上摸索了起来。
柜子很深，但没有抽屉和柜门，除了层板之外，就只有拗出了漂亮造型的柜壁和空无一物的底板而已。
“叩、叩叩。”
叶怀睿在底板的不同位置轻轻敲击了数下，听到的皆是像叩击脑门一般的实心的回响。
直到他敲到左下角的时候，才听到“笃笃”两声截然不同的，仿佛敲击肚皮般的清脆的回音。
叶怀睿：“……”
——不会吧！？
此时叶怀睿的脑中只剩“震惊”二字了。
他开始以声音异常的区域为中心，小心翼翼地沿着博古柜的轮廓摸索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个犄角旮旯。
在折腾了两分钟之后，他终于在两块“V”字形的层板内侧找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东西。
叶怀睿按开手机的背灯，猫下身，仔细查看自己发现的物件。
那似乎是个凸出来的木条，长宽高大约都是一厘米，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就那么突兀地卡在V字的正中央，按不动也拔不出来。
不知怎么的，叶法医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机关”两个字。
他试着将那个小方块向各个方向移动。
一开始，它好像嵌死在柜子上的一个花纹，纹丝不动。
直到叶怀睿将它往右边转了转，才忽然听到“咔擦”一声，整个小立方体竟然顺着V字装饰的边缘往下滑动，然后正正好卡进了边缘处的一处同样大小的凹槽里。
——竟然真的是机关！？
叶法医已经震惊到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这时窗外的雷声更近了，噼里啪啦的雨点落下，砸在了窗玻璃上，也透过洞开的窗户飘进了客厅。
但叶怀睿已经管不得那些了。
他一门心思都在这个柜子的机关上。
叶怀睿猫腰仔细观察了一下机括的构造，忽然灵机一动。
刚才那小立方体顶在了“V”字的最顶端，好像一枚栓子一样，或者说，像是门锁的插销。
而现在既然它已经滑开了，那么是不是意味着……
想到这里，叶怀睿双手一左一右扳住那块“V”字型的层板，试着往右边转了转。
虽然手感沉重，但竟然真的可以转动。
叶怀睿：“！！”
他就好像一个密室逃脱游戏里立刻就要通关的玩家一样，紧张、忐忑而又兴奋地继续移动机关。
“V”字被他朝右侧转到刚好九十度，变成“＜”状态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一连串沉闷而干涩的金属与木头相互摩擦的声音。
然后，柜子左下角的一块区域竟然向左侧滑开，露出了后方墙壁上的，一个堪堪能容一人钻过的暗门！

第4章 2.别墅-02
叶怀睿做梦都没想到，他会在自己刚刚入伙的新居中发现一间密室。
这是一个根本不存在于建筑图纸上的空间。
莫说是地产经纪，连装修队也没能发现。
叶法医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感到自己心跳加速了。
若是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况，现在就应该拿起手机拨打999，请警察来处理了。
可是叶怀睿就是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冥冥之中，有什么“人”，或者说是某种力量，在引导他找到这间密室。
从来不信鬼神的叶法医，在看到密室入口的那一刻，竟感到了一种贯通脊髓的战栗——震惊、恐惧、好奇，和不可自抑的兴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弯腰钻进了那处黑黢黢的入口。
“门”的后面是一道向下的阶梯。
叶怀睿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一边计算着台阶数。
一共十三阶，刚好是一层楼左右的高度。
十三级台阶走完，叶怀睿确定自己双脚落到了平地上，便举起手机，用手电朝四周照了一圈。
地下室并不大，满打满算只有十来平米，一眼就可以看到尽头。
室内的东西很少。
以叶怀睿现在的位置来看，正对楼梯的墙边有一张单人用的折叠行军床，而他左侧的墙边是一张带抽屉的桌子和一把椅子，右侧的墙则有一高一矮两个杂物架，架子旁还堆着几个瓦楞箱。
在靠近床头的位置有一扇气窗，窗户突出于地面，也不知是玻璃破了还是窗框变形了，有雨水顺着墙流下来，将那附近的墙纸和地板都晕出了乌糟糟的水痕。
叶怀睿：“！！”
他忽然意识到，这间密室里，曾经住过什么人了。
——所以当年警方会在这一带发现殷嘉茗！
——所以殷嘉茗中弹后逃进这间别墅，并不是慌不择路！
——这个地方，是他的藏身之处！
&&& &&& &&&
接下来的五日里，叶怀睿将这间不大的地下室里里外外、彻彻底底地收拾了一遍。
他在这里找到了曾经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行军床是三四十年前的笨重款式，薄薄的床垫早被雨水泡坏了，露出了内部生锈的弹簧。
杂物架上有几件衣服，从料子、款式和陈腐程度来看，都是他老爸那辈的旧物了。
叶怀睿展开比划了一下，比他自己的尺码要大上一号——这意味着对方是一个高大而且身材健壮的男人。
书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干透了，罩子被熏得发黑，黏满了灰尘。
桌角滚落了一支钢笔，是某个舶来的牌子，价格不菲，可惜笔尖已经摔歪，不能用了。
桌子正对的墙上订着一本老式日历，白底红字红字，一页一页撕的那种。
虽然纸页已经发霉变质，但字迹仍然很清楚，上面一行“SEP 1982 九月”，下面则是一个明晃晃的“18”——正是殷嘉茗中弹落海的那一天。
至于桌子的抽屉里，则塞了一些旧报纸、周刊和杂志。
叶怀睿逐一翻看了一遍，最早的日期是1982年7月22日，正是案发的次日，头版大字印着金城大劫案的报道，还附上了殷嘉茗和司机两人的通缉令。
有几页报纸上还有写划过的痕迹。
在《正报》周刊关于劫案的特辑上，有人用钢笔在标题《殷嘉茗械劫杀人》下面用力划了几下，力道之大，直接划破了纸张，旁边还龙飞凤舞写了五个繁体字——“我唔係（不是）兇手！！”
看到这些，叶怀睿已经能百分之一百肯定自己的猜测了。
当年悄悄住在这间秘密地下室里的，正是金城警方苦苦寻觅了两月的殷嘉茗。
密室的机关做得隐秘，哪怕是警察事后将整栋房子搜了一遍，也没能发现隐藏在博古柜角落的暗门和楼梯入口。
虽然叶怀睿不知殷嘉茗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这处密室的，但很显然，有人在帮他。
因为密室里遗留下来的食物、饮水和生活垃圾实在太少了。
地板上有两个被污水泡得黏在了地板上的油纸袋，大约是用来装食物的。
架子上的热水壶里只剩下很少的水，搪瓷杯也落满了灰尘。
屋角有一个痰盂，里面有些干涸的不明污渍，不过大体还算干净。
这些物质，根本不足以让一个成年男性在狭窄的密室里躲上两个月。
所以殷嘉茗要么就只能自己偷偷摸摸出去寻找食物，要么就得等人来给他送吃送喝。
但鉴于这里地处偏僻，一个外貌特征突出的通缉犯也不可能频繁地往外跑，所以叶怀睿更倾向于后面一种可能性。
叶怀睿将殷嘉茗留下的旧物一一收了起来。
然后他没有动其他的家具，请人来修理了破掉的气窗玻璃，又重新粉刷了墙壁，修补了地板，拉了电线，将地下室改造成了一个独立而隐蔽的房间。
7月23日，星期五，晚上十点二十五分。
叶怀睿打开博古柜的机关，然后带着一本书，一杯茶，还有一小碟黄油曲奇钻入暗门，来到了地下室中。
地下室虽然拉了电源，安了顶灯，却没有装空调，只放置了一把落地扇，在这盛夏时节里其实是有些闷热的。
但叶怀睿闲着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在这里呆一会儿。
不知为何，这地方对他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密室安静、隐秘而又封闭。
仿佛只要呆在这里，就或多或少也能感受到当年那个被全世界怀疑和孤立的男人曾经的感受一般。
当然，这不意味叶怀睿就信了殷嘉茗写在《正报》上的那几个字，认为他当真是无辜的。
只是殷嘉茗留在报纸和周刊上的那些文字，感觉像是随手写下的，性质类似于随笔或是日记，通常多为有感而发，并没打算给其他人看，也不能成为呈堂证供。
事实上，殷嘉茗也只是把它们胡乱地塞进了书桌抽屉里，至死也没有带离密室。
如果这不是殷嘉茗为了脱罪而特地做下的布置，那么叶怀睿就不得不思考这些“自白”的真实性了。
——有没有可能真如电影里演的那样，殷嘉茗是被人陷害，替人背锅的呢？
…… ……
……
叶怀睿想得投入，端起马克杯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这时，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气窗，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鸣，然后便是噼里啪啦雨点敲击气窗玻璃的声音。
叶法医猛然回神，意识到外头下雨了。
“隆！”
又是一声雷鸣。
几乎是雷声响起的瞬间，地下室刚装的吸顶灯毫无预兆的忽然暗了下来，随即再度亮了起来。
叶怀睿吓了一跳，手一抖，马克杯里的普洱茶就洒出去了些许。
“嘶！”
茶水溅到了叶怀睿手上，略有些烫，好在不到能伤人的温度。
叶怀睿放下马克杯，才发现自己忘了在这里放一盒纸巾。
他懒得为了这点小事上楼，干脆搓了搓打湿的手指，然后用指尖的水渍，在桌上写了个“殷”字。
叶法医从小就被他当老师的妈妈摁着练字，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连随手划拉的一个字也是端正瘦洁、清丽灵动的。
不过“殷”字笔画多，只写了一个字，指尖的茶水就干了，他又沾了桌上的水滴，把“嘉茗”二字写完。
然后他看着书桌上的名字，失笑地摇了摇头。
觉得自己简直对这个陈年旧案投入得有些疯魔了。
“……什么证据都没有，瞎琢磨个什么劲儿呢？”
叶怀睿对自己说道。
他抬起手，想要抹掉桌上的名字。
然而叶法医的手还没碰到桌子，那三个字就忽然消失了。
那绝不是水渍自然风干，反而更像被人用什么东西擦掉一般。
叶怀睿：“！！”
他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桌子，怀疑自己是不是一时眼花看错了。
然而，更令他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在他刚刚写字的地方，竟然浮现出了新的水痕。
与叶怀睿刚才用的亮红色的普洱茶汤不同，新出现的水渍是透明无色的，落在浅棕色的桌面上，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分分明明。
那是一个字，【你】。
叶怀睿：“！！？”
他连人带椅向后退了一步，差点没直接翻过去。
眼前的一幕实在太匪夷所思了，诡异到让人甚至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然而桌上的水痕还在继续，组成了第二、第三、第四个字。
【係】、【邊】、【個】。
连起来，繁体字的金城方言，“你是谁？”
叶怀睿“腾”一下站起身，左右四顾。
作为接受了多年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又兼工作是最不信邪的法医，叶怀睿看到此等异像，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在对他恶作剧。
这念头一起，他顿感毛骨悚然。
因为这意味着有人在他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在屋子里装了监控，还搞了这么一个骇人的机关。
这猜测，在叶法医看来，可比见鬼要恐怖多了。
他条件反射就去摸手机，想要打电话报警。
然而，就在他划开屏幕的这两秒里，桌上的字迹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出现了新的字。
【答我】。
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
字迹的消失和书写都非常自然，完全不像由机关控制的，反而更像是仿佛有一个透明人站在他的桌子前，蘸着水给他留言一样。

第5章 2.别墅-03
叶怀睿举着手机，愣在了桌前。
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件很诡异也很惊悚的事情。
“答我”的“我”字，斜钩划拉得特别长，钩子末端内弯，看起来就像个变了形的“6”一般。
这忒么实在太有特点了。
叶怀睿不久前才刚刚看过一模一样的斜钩——就在他从书桌抽屉里翻出来的那份《正报》上！
——不会吧！？
叶法医整个人都凌乱了。
一瞬间，他已经在脑中飞快地构想了一个连环圈套：有人处心积虑让他买下房子，发现密室，找到桌子，看到字迹，又用吊诡的水字留言来捉弄他。
——可这没道理啊！
是的，不止没有道理，在实践上也必定非常艰难。
而且他只是一个跟当年那桩大劫案毫无关系的法医而已，犯得着拿这么迂回的方法来折腾他吗？
叶怀睿在“转身就跑”和“再看看情况”两个选择中纠结了足有三十秒，终究还是没能抵住自己强烈的好奇心，挪回桌子前，蘸了杯里的茶水，在快要干透的“答我”二字下面写到：
【你又是谁？】
叶怀睿当然会读也会写繁体字，但他故意用了简体，为的就是试探对方的反应。
很快，那只看不见的手就在旁边写下了回答：
【你唔知？（你不知道？）】
叶怀睿手一抖，差点就想回答“你是殷嘉茗”了。
然而他的手指悬停在了桌子上。
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于是叶怀睿想了想，换成了：
【要么你是鬼，要么你是杀人犯。】
这回答似乎令对方炸毛了。
那只看不见的手很快抹去了这一行字，迅速而飞快地回答：
【我唔係鬼，亦都唔係兇手！！！（我不是鬼，也不是凶手！！！）】
从句末的三个感叹号来看，叶怀睿觉得，不管回复自己的是什么，都似乎有些激动。
这时，新的字迹又出现了。
【我冇打劫！冇殺人！（我没有抢劫！没有杀人！）】
显然是对上一句的补充。
叶怀睿：“……”
这你问我答的智能程度已经超过了叶怀睿所能想出的诡计范畴，实在不太像是有人在作假。
他不得不思考一个可能性——现在跟他用水渍写字交流的，或许真的是那个“某人”。
想到这里，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猛跳了两下。
【你是殷嘉茗？】
叶怀睿在桌面上写道。
水渍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而回了他一句“哈哈”。
然后，那个看不见的男人开始用极其潦草的字迹进行了激烈的吐槽，大意是你真是搞笑，明明是你来找我的，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吗？为啥还要来问我？
叶怀睿：“……”
他是知道一些所谓“见鬼方法”的民间传说或是都市怪谈的，但从来没有当真过，更没兴趣亲身一试。
而且，他也不记得自己最近有做过什么奇怪的事，以至于竟能招来这只貌似像是殷嘉茗的会用水写字的阿飘。
——等等，我怎么就相信他是殷嘉茗了呢！？
叶怀睿在胳膊上掐了一把，说服自己理性一点。
“……我正在跟一个死了将近四十年的鬼魂说话……”
叶怀睿低声说道：
“怎么可能有这么不科学的事？”
而桌上的字迹还在继续。
他问叶怀睿，难道你不是鬼吗？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叶怀睿：“……”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正在跟自己“交谈”的这位，言辞之间，貌似站在了跟他相同的立场上。
对方觉得叶怀睿才是“鬼”。
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殷嘉茗”觉得自己是活人？
鬼故事里有一个经典套路，就是死者不知自己已死，依然像生前那般饮食起居，或是去完成那些未曾了结的心愿。这似乎跟今夜他遇到的情况十分相似。
确实，这间密室是殷嘉茗生前藏匿过的地方，他死后灵魂徘徊不去，一直滞留在此地，似乎也合乎逻辑。
叶怀睿的内心仍在“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魂存在”和“这一定是个骗局”中激烈挣扎，手指却很诚实地写下了一个问题。
他想要验证自己的推测：
【你那儿是什么年份？】
对方没有犹豫，很快写下了答案：
【82年】。
正是金城大劫案发生的那一年。
叶怀睿几乎就要肯定自己的猜测了——对方是一个徘徊不去的孤魂野鬼，不知自己已经死了，还停留在死前的记忆里。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叶法医还是又补充道：【几月几号？】
对面回答：
【7-23】。
叶怀睿：“！！！”
他死死盯住桌上的三个数字，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实是7月23日，也就是，今天！
叶怀睿实在太过震惊，以至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一方旧书桌上，他根本没注意到，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远，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几乎就要听不见了。
他用手指蘸水写道：
【你确定是7月23号吗？】
回复很快到了。
【梗係（当然）】。
那个看不见的人回答：
【我冇必要呃你（我没必要骗你）】。
这是“透明人”留下的最后两句话。
因为在这之后，任凭叶怀睿如何询问，在桌上写再多的留言，也没有任何回应了。
&&& &&& &&&
“……不会走了吧？”
与此同时，一个男人也站在同一张桌子前，用金城方言喃喃自语。
他不死心地又蘸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依然毫无回音。
“啧，怎么说走就走呢？”
男人终于死心，往后一仰，靠到椅背上，无趣地叹了一口气。
他正是被金城警方全城通缉的殷嘉茗。
殷嘉茗已经在这间密室里躲了整整一天了。
地下室逼仄闷热，既无聊，又压抑。
白天还好些，有一点光能透过气窗照进室内，虽然昏暗，总算还能视物。
可到了晚上，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又担心灯光透出气窗，引起外面的注意，别说电灯，殷嘉茗连手电筒都不敢用，只能靠一盏煤油灯照明，摸黑行动。
对于性格外向、朋友众多又喜欢交际的殷嘉茗而言，抬头只能看见四面白墙的日子，实在太憋屈了。
但他不敢出去。
持械抢劫、枪杀多人可是弥天大罪，殷嘉茗又无法自证清白。
偏偏他爸最近因为生意上的事惹了些麻烦，殷嘉茗生怕自己若是落到了大盖帽的手里，没人能把他囫囵个儿给捞出来。
殷嘉茗不敢联系亲朋好友，密室里也没有电视，他躲在这里相当于与世隔绝，对外头的情况一无所知，更是愈发放大了他的焦躁和不安。
在此等情境下，猛然看到桌子上出现写着自己名字的水痕，殷嘉茗的第一反应是惊讶，第二反应竟然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若是叶法医知道殷嘉茗是怎么想的，肯定会感叹，这一定就是所谓的“文化差异”吧。
这个年代的金城人，大都笃信风水玄学，电影院每年都鬼片扎堆，电台电视深夜都是怪谈节目，奠基开工必拜关二老爷，门边灶头都要放一只香炉供三柱清香。
大环境如此，殷嘉茗对鬼神之说自然接受良好。
所以当他看到桌上出现了水字的时候，他根本没考虑其他的可能性，只觉得这铁定是闹鬼了。
照理说，普通人觉得自己“见鬼了”的时候，应当会感到非常害怕。
但殷嘉茗实在在地下室呆得太憋屈了。
孤岛效应之下，他难免体验到了仿若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惧感，因此他迫切地想要与人交流，借此获得心灵慰藉。
哪怕与他交流的对象是一只鬼，也比孤立无援要来得强。
再说了，既然对方都是鬼了，多多少少总有些神通吧？
殷嘉茗刚刚看过热播的《人皮灯笼》，电影里的漂亮女鬼说过，鬼是无所不知的。
殷嘉茗觉得，他正好可以问问，那该死的劫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惜这只鬼似乎没什么法力，没聊上几句话就消失了，连半句有用的情报都没能问出来……
…… ……
……
就在殷嘉茗暗觉遗憾的时候，楼道的方向传来了机括滑动的声音。
殷嘉茗警惕地站起身，拎起煤油灯照过去。
很快，一个女孩步下楼梯，走进了地下室。
“乐乐。”
殷嘉茗松了一口气。
“茗哥。”
被称为乐乐的女孩用金城方言向殷嘉茗打了招呼，又朝他亮了亮自己拎着的大包小包：
“我给你带了面包和饼干，还有换洗的衣服。”
她一边将带来的东西放到杂物架上，一边对殷嘉茗说道：
“翠花和阿虎现在都被警察盯着，我不敢将你在这里的事告诉他俩。”
乐乐回头，表情冷淡，说出的话却十分贴心：
“不过我会尽量每天过来的，放心。”
“谢谢。”
殷嘉茗向女孩真诚地表达自己的谢意，“要不是有你，我怕是早被警察抓了。”
“哪里的话。”
乐乐依然没有笑，但说话的声音明显放软了。
“先前多亏了茗哥照顾我们姐弟俩，现在你有麻烦，换我帮你是应该的。”

第6章 2.别墅-04
乐乐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样子，细眉凤眼，粉面桃腮，身材玲珑，算得上是个清秀佳人。
可惜即便是在跟殷嘉茗说话，她脸上也没有半点表情，很容易给人一种冷漠孤高、难以亲近的印象。
乐乐是个孤儿，虽然她的身份证上有全名，但从不向其他人提起，于是别人也就只叫她乐乐了。
她和弟弟阿虎是在葡国人的教会育幼院长大的。
但这个年代的教会育幼院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待到年纪渐长，乐乐就待不下去了，带着比她小两岁的弟弟阿虎出走，躲进了棚屋林立的贫民区中。
本来两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少年，在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几乎是活不下去的，不是沦入风尘，就是不知被人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不过乐乐这姑娘的手出奇的灵巧，人又机敏好学，硬是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分牌手艺被贫民区的一个地下赌场看中，招去做了荷官。
而她的弟弟阿虎脸上有一块很大的血管瘤，长得很丑也很凶悍。
他三岁时被他们的酒鬼父亲打伤了脑袋，智力一直不太行，又傻又憨，小小年纪却有一把子力气，拼起命来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怕。
就这样，姐弟俩互相扶持，勉强渡日。
后来她的弟弟阿虎因缘巧合认识了殷嘉茗。
这位少爷不嫌弃阿虎相貌丑陋，把人带在身边，又交代阿虎在酒店里给乐乐找了份正经工作，令他们脱离了贫民窟的那种朝不保夕的贫贱生活。
当然，因为殷嘉茗平日不近女色，乐乐又是个面冷寡言的，从不在人前提自己和阿虎的关系，是以除了极少数几个亲信之外，旁人都不晓得乐乐曾经受过殷少爷恩惠的事。
也多亏了没有人知道。
若非如此，乐乐也无法将殷嘉茗藏在这间密室里，再避开警察的监视，每天给他送吃送喝了。
殷嘉茗接过乐乐递过来的一个油纸包，拆开来，发现是两只酥皮包，入手还带着热气，当下不再客气，拿出一个就啃了起来。
“乐乐，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他一面吃一面问道：
“警察那边什么反应？”
“现在外面全世界都在找你。”
乐乐靠在柜子前，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眼神透着担忧：
“警察来了酒店好几次，你的经理办公室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翠花和阿虎，还有几个兄弟都被他们带走了，说是协助调查。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还注意到有不少便衣守在酒店附近，就等着你露面呢。”
殷嘉茗一听就觉得头疼。
按照普罗大众的认知，若一个人是无辜的，此时就应该主动自首，配合警方的调查，以求早日洗脱嫌疑才对。
但殷嘉茗自己知道自己的情况。
因为他老爸生意上的龃龉，他对金城的大盖帽们本就缺乏信任，又兼是这等惊天动地的大案，殷少爷毫不怀疑，若他没法拿出非常有力的不在场证明，这杀人抢劫的锅他怕是就背定了。
更加要命的是，殷嘉茗现在还真没法自证清白。
案发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7月20日，那晚有一场拳击比赛，红方正好是殷嘉茗很喜欢的一个选手，所以他当晚下班就回了自己在城西的小别墅，就着啤酒看完了比赛之后，早早就睡下了。
他这一睡就睡到了后半夜。
等他醒来时，已经变成了全城通缉的持械杀人嫌疑犯。
殷嘉茗平日从来不带女人在身边，家里的菲佣阿姨前些日子又因为摔伤腿而请了半个月的假，他一个人独居，连个能证明他没出门的人都没有。
也多亏了殷嘉茗交游甚广，有熟人提前收到了风声，在警察上门之前，对方先一步打电话通知了还在睡梦中的殷少爷，让他能提前跑路。
想到这里，殷嘉茗的表情愈发沉重了。
他现在只能寄望于金城警方靠谱一点，尽快找到真正的劫匪，还他一个清白了。
“哦对了。”
乐乐转身，从杂物架上取下了一个大塑料袋。
“我给你买了些报纸和杂志，你随便看看，就当解闷吧。”
姑娘低头瞥了眼手表，“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不然引人怀疑就麻烦了。”
语毕，乐乐便不再逗留，走出密室，上了楼梯，又替殷嘉茗关上了密室的机关。
…… ……
……
唯一的访客离开，地下室又只剩殷嘉茗一个人了。
密闭的空间再度安静了下来。
殷嘉茗仰面往后一倒，大字形靠在了椅背上。
“唉！”
他颓靡地叹了一口气，伸长胳膊敲了敲桌板，用金城方言问道：
“喂，鬼仔，你回来了没有啊？”
四周毫无动静。
他又不死心的用手指蘸了蘸杯子里的水，在桌上写下了【係度嗎？（在吗？）】三个字。
直到桌上的水渍干透，殷嘉茗依然没能收到回复。
他终于放弃了。
殷嘉茗伸手拿过一本乐乐带来的杂志，一看封面，是新一期的《正报》周刊。
他随便一翻，立刻就在头版头条看到了一个醒目的大标题——《殷嘉茗械劫杀人》。
“！！！”
殷少爷何曾受过此等委屈，当场就气得想撕书。
但他同时又清醒的知道，以自己目前的处境，就算他将整本周刊撕成一百八十片也无济于事。
于是殷嘉茗到底只是抓过钢笔，狠狠地在标题下划了几道横线，并在旁边写上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我唔係兇手！！】
&&& &&& &&&
7月26日，星期一，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病理鉴定科。
“叩叩。”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没等有人应声，敲门的人就自己开了门。
“阿睿，你怎么还在这里？”
一个男人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还坐在工作台前的叶怀睿。
“到点吃饭了，要不要一起啊？”
说话的男人长相很有特点。
他身材高大，比身高182公分的叶怀睿还要高出小半个头，眼看直奔190公分去了。
除了长得高大之外，这人还有一头自带天然卷的栗色头发，发尾有些长，耷拉到肩膀上，在脑后扎成一束，颇有风流浪荡子的气质。
男人名叫章明明，绰号“二明”，中葡混血儿，是所里的法医摄影师，跟叶怀睿同组，两人关系不错，也是叶法医在金城少有的几个朋友之一。
叶怀睿听声音就知道是章明明来了。
“不去。”
他头也不回，“我带了三明治。”
“别啊。”
章明明一点都不见外，拖了把椅子坐到叶怀睿身边，“隔壁街新开了间茶餐厅，烧鹅濑跟猪扒包做得很地道，这不比你的7仔三明治强？”
叶怀睿依然不为所动：“不去，忙着呢。”
“唉，好吧！”
章明明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然后垂在身旁的手提了起来，将几个饭盒搁到了桌子上。
“我就知道你懒得动，所以呢，烧鹅濑和猪扒包我都打包来了。”
他顿了顿，“还有刚出炉的葡挞呢。”
叶怀睿一听有葡挞，终于舍得抬头，“那就先吃饭吧。”
两人转移阵地，挪到房间的角落里。
那儿有一张小圆桌，挤一挤能坐四个人，平常都被众人当成餐桌。
“话说，你这几天到底在干嘛？”
章明明熟练的夹起一筷子濑粉，出溜进嘴里。
“神神秘秘的，整天往档案室跑……你是不是在查什么东西？”
“嗯。”
叶怀睿倒是没有否认，“我最近对82年那桩劫案有点兴趣，想再研究研究。”
“《金城大劫案》？”
章明明一挑眉：
“我记得你上个月去看了电影吧？怎么，有那么精彩吗？让你都沉迷了？”
他翻过筷子，用筷子尾戳了戳叶怀睿的肩膀，朝他促狭地眨了眨眼：
“我记得主演是那个谁……唐堂？他好像是你喜欢的类型吧，怎么，打算追星了？”
“胡说啥呢？”
叶怀睿抬脚，在桌下踹了损友一下，“我只是对案子有点兴趣罢了。”
他在心中补充道：
而且，殷嘉茗本尊，可比唐堂帅多了。
周六那天，叶法医请了警局的专家帮忙，将自己的别墅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
他们没有在别墅中找到任何摄像头或是窃听装置，也没在那张平平无奇的旧桌子里发现机关或是暗格。
这个结果令叶怀睿不得不接受了唯一一个可能性——上周五那晚，他确实在自家的地下室里，和一个看不见的“透明人”用水在桌上对话。
叶怀睿花了一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仔细地琢磨了许久，依然没能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之后，他好几次试着在桌上写字，想与那个貌似“殷嘉茗”鬼魂的“透明人”重新取得联系，但每一次都没能收到回音。
就仿佛当晚那几句对答只是叶法医的一场白日梦一般。
虽然没能联系上“透明人”，但叶怀睿原本已经平息了的好奇心又重燃了起来。
今天他回到所里，便又去借阅了当年金城大劫案的卷宗，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地看了三遍，几乎将它们一字不落地背了下来。

第7章 2.别墅-05
“说说看呗？”
章明明美美地啃完一块烧鹅，端起桌上的冻奶茶啜了两口，“你为什么对那桩旧案那么感兴趣啊？”
“只是单纯的觉得这案子挺有意思罢了。”
叶怀睿是绝对不会向章明明提起自己的“见鬼”经历的，毕竟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吃完一份烧鹅濑已经觉得饱了，就没动猪扒包，“而且，那案子，确实有些蹊跷。”
“哦？怎么个蹊跷法？”
章明明很好奇，“总不可能真跟电影一样，殷嘉茗是被人冒名顶替了吧？”
叶怀睿瞥了损友一眼，心说你先前还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结果其实也看过《金城大劫案》嘛。
“是不是顶替的还不好说……”
叶怀睿打开餐盒，拿出一只葡挞。
这家茶餐厅的葡挞做得不错，挞皮酥脆，馅料金黄，一口下去，奶香味与焦糖的甜香交织，当真是甜而不腻，软滑香浓。
叶怀睿满足地眯了眯眼，才把后半句说完：
“但是，你不觉得，这案子死了太多人了吗？”
“对啊，死了九个嘛。”
章明明觉得十分莫名其妙：“这不正好说明那几个匪徒太凶残了吗？”
“其实不止那九个人。”
叶怀睿将剩下小半只葡挞塞进嘴里，一把抓住好友的衣袖：
“二明，走吧，跟我去档案室，我们再看一次卷宗！”
“什么，你说现在？？”
章明明简直要疯了：
“可是现在是午休时间啊！”
但叶怀睿已经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要出门。
章明明只能叼着半个猪扒包，硬生生被好友拽到了档案室。
&&& &&& &&&
“哎呀，叶法医，你又要借这份啊？”
档案室的警官从架子上抽出了“金城大劫案”的卷宗，递给叶怀睿，笑着打趣道：
“你都看得会背了吧？”
叶怀睿在借阅本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朝警官笑了笑，“背是会背了，不过还想再看看图。”
说罢，他取过卷宗，快步走到阅览区，将卷宗摊开在了章明明面前。
“应该怎么跟你说呢？”
叶怀睿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从头说起，“当天晚上，大新银行福寿支行的金库，是支行的行长打开的，这事你知道吧？”
章明明点了点头。
只要是对案情稍微有点儿了解的人都晓得，1982年7月21日午夜十二点左右，三名持枪劫匪撬开了时任大新银行福寿支行行长的佘方的屋门，闯入他的家中。
匪徒杀死了佘方的妻子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然后挟持佘方，从下水道系统侵入到银行内部，并命令经理打开金库大门。
其后，已经失去了用处的佘方被歹徒枪杀。
警方赶到时，在金库的角落发现了佘方的尸体，身中两枪，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事后，金城警方推测，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老虎绑架”。
凶徒像狩猎的老虎一样，花了很长的时间调查和跟踪他们的猎物，然后瞅准机会下手，一击即中，冷血无情，手段相当专业。
“对，就是这样。”
叶怀睿熟门熟路地将卷宗翻到有关佘方的那几页。
章明明也好奇的翻了翻。
身为一个法医摄影师，他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照片。
照片中，佘方身材略有些肥胖，穿一件蓝灰色的睡衣，以半坐卧的姿势斜靠在墙上。
死者胸前两个血洞，一左一右，右侧的略低，约莫在第九或是第十肋附近，位置也比较偏，快到腋前线了；左侧的那个弹孔则在第四、五肋的高度，而且相当居中。
不必看解剖结果，章明明估摸着，后面那颗子弹极大的可能是正中心脏了。
“警方在死者的体内找到两颗弹头，现场找到两颗弹壳。”
叶怀睿指了指卷宗里的枪弹痕迹鉴定书，对章明明说道：
“两颗子弹都是同一把手枪射出的。”
凶徒当然不止一把枪，不过很明显，从这个鉴定结果来看，开枪的很大概率是同一人。
“下手真够狠的。”
章明明咂舌，“看样子，开枪的很习惯杀人啊。”
确实，两枪都是冲着前胸要害去的，枪法稳且准，看不出丁点儿犹豫。
三十九年前那世道，治安和现在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悍匪横行，视人命如草芥，杀个人跟杀只鸡似的，根本不会有半丝怜悯。
当年的金城警方在给劫匪做犯罪侧写时，曾经推测，殷嘉茗的几名同伙，很可能都是道上的亡命之徒。
“不过这又说明了什么？”
章明明还是不懂。
叶怀睿戴着薄膜手套的手在卷宗上轻轻叩了两下，向好友解释：
“匪徒之所以盯上佘方，是因为他可以在非营业时间打开金库的门。”
章明明点了点头，“我知道。”
绝大部分情况下，老虎绑架的目标通常是有钱人，又或者是能够接触到巨额财富和独家资讯的人。
前者为了赎金，后者则是需要对方帮他达成某项条件。
当年的大新银行福寿支行有着金城最好的金库，匪徒可以挖通地下水道，深夜入侵银行，却拿坚固的金库毫无办法，只能选择绑架支行行长佘方，让肉票替他们开门。
叶怀睿看向二明同志，“但事实上，当时，除了佘方之外，还有一个人能打开金库的大门。”
章明明颇觉意外：“还有谁？”
“大新银行福寿支行的安全保卫部经理。”
叶怀睿将卷宗往后翻了两页，露出了一页复印的人士档案，“他叫戴俊峰。”
章明明低头瞅一眼，挑起了眉毛：“他竟然死了？”
“嗯。”
叶怀睿回答：
“他死了，而且是在案发当日，被人发现在自己家里上吊身亡的。”
时隔三十九年的纸张已经褪色成了暗黄，复印的墨粉脱落了不少，相片和文字都有些模糊了。
两寸的黑白小照中，男人大约四十岁出头的模样，脸颊消瘦，高颧骨，厚嘴唇，相貌十分普通。
至于个人资料，则是用葡文填写的。字迹不太漂亮，不过没有拼写错误，看得出来是受过教育的。
“戴俊峰是在自己租住的出租屋里上吊的，留了遗书，而且现场也没有发现外人入侵的痕迹。”
叶怀睿顿了顿：
“金城警方判断，戴俊峰大概是因为在电视上看到关于劫案的报道，担心自己会担责，心理压力过大之下选择了自杀。”
他指了指照片里那个消瘦的中年男人：
“警察以普通的自杀结的案，戴俊峰的结案卷宗我也找不到了。这里也只将他作为‘关系人’，留了个简单的存档而已。”
章明明往后翻了翻。
果然，与戴俊峰相关的资料只有三页。
第一页是他刚刚看过的人士档案复印件，第二页是戴经理的人际关系调查书，最后一页则是自杀结案报告，以及两张塑封的照片——就是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了。
“我想让你看的，是这个。”
叶怀睿抽出那两张过塑的照片，放在了好友面前，“仔细看他的脖子。”
两张照片，一张是在现场照的，戴俊峰的尸体已被放了下来，平躺在地上；另一张则是特写，从侧面拍了死者脖子上的勒沟。
在一个专业的法医摄影师看来，这两张照片拍得差劲透了，从距离到角度，从对焦再到打光，章明明都能给它挑出毛病来。
老照片即使过了塑，时间长了也难免开始褪色，很难看清细节了。
章明明只能起身，去文件柜那儿拿了把放大镜回来，怼到照片上方认真地看，“这……看上去像两条缢沟啊？”
所谓“溢沟”，是缢吊时绳索压迫颈部皮肤所形成的沟状痕迹。
溢沟的条数与缢勒时绳索直接压迫皮肤的绳圈数有关，可以呈分离、平行或者交叉等多种形状。
照片中，保安经理戴俊峰的脖子上有两条缢沟，下方的深，上方的浅，部分几乎完全重叠在一起，只在靠近耳后的区域分成相对较为清晰的两条。
章明明眯着眼睛，目测了一下，两条缢沟的宽度差不多——起码证明构成两个圈的绳索应该是粗细相同或是相近的。
因为只有这一个角度的照片，二明同志没法判断绳索绕颈的形态、绳结的式样等关键问题，不过……
“不过，这是典型的缢吊沟吧？”
他用笔杆在死者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绳子横过颈前部，绕向颈部两侧，斜行向后上方，沿下颌角经耳后升入发际……”
章明明用手在自己脖子后面做了个提绳子的动作，“确实像是自杀啊。”
确实，就照片所见，索沟的痕迹确实更像典型的缢沟。
因为勒脖子的机械性窒息，绳索会像系领带一样横向绕过颈部，勒痕一般都是水平的，而不是像照片上的那样，通过下颌延续至耳后，一直到头部后上方。
勒痕是很难消除的。
即便凶手勒死人以后，再将人用绳索挂起来，将现场伪装成自杀的样子，前一条勒痕也会深深留在受害者的脖子上，让警察和法医能够很轻易地识破他的诡计。
“但你不觉得，这人死得太凑巧了吗？”
叶怀睿盯着自己的好友，“他是唯二可以打开金库的人，偏偏就死在了案件刚发生后不久。”
“那年头，丢了几百万美金的珠宝，责任压下来，他怕是得被人扒皮吧？”
章明明颇不以为然。
“大概是觉得自己横竖都要死，还不如自行了断呢。”
他耸了耸肩：
“除非你能让我到现场看看，不然光凭这两张照片，我看不出什么可疑的地方。”

第8章 3.导演-01
7月27日，星期二，晚上七点三十五分。
叶怀睿将车驶入一间高层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停好车后，穿过两层门禁，又用保安交给他的临时门卡，乘电梯直上到三十楼。
这栋公寓都是独梯独户的大平层，按照金城的楼价，没个几千万根本拿不下来。
加之严密的安保和良好的私密性，住在这栋楼里的非富即贵，且有不少都是在社会上有些地位的名人。
三十楼住的，是金城有名的大导演，赵翠花。
叶怀睿只是一个小小的法医，哪怕在业内算颇有知名度的新锐，但想要取得一个国际大导的联系方式，基本与你要打电话给张○谋的难度相当，就更别说想让对方百忙之中腾出时间，单独接待你了。
好在叶怀睿有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老爹。
他按下了门铃。
很快，一个菲佣模样的中年妇女给他开了门。
“Dr.叶是吧？”
女人操着一口不大地道的金城方言，礼貌地邀请他进屋，“先生在书房等你。”
阿姨将叶怀睿领进书房，转身退出房间，给客人泡茶去了。
赵翠花今年五十九岁，很快就到花甲之年了。
不过也许是因为保养得宜，又或者是心气犹壮，赵导演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来岁，眼神矍铄，说话洪亮有力、中气十足，十足影坛大佬的范儿。
赵翠花没在叶怀睿面前摆架子，而是像个和善健谈的长辈一样，跟这名不见经传的小法医握了手，又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招呼他坐下。
这时阿姨送来了两盏茶，恭敬地放到两人面前，又迅速退了出去，替他们将房门关好。
“世侄啊。”
赵翠花端起茶盏，盖子在边缘拨了拨，凑到唇边浅啜了一口：
“你说，关于三十九年前那桩劫案，你有事想问我？”
自从《金城大劫案》票房大爆之后，这桩陈年旧案的热度霎时间又被炒作了起来。
不少人来找他套近乎，上至投资方下至大小经纪人，都在打听您老人家什么时候拍个续集？有机会合作一下吗？
但叶怀睿是个法医。
虽然叶法医长得很好，高挑俊美、文质彬彬，论身材论颜值，混娱乐圈妥妥的没有任何毛病，但他确实是个法医，供职于政府机关，吃皇粮的那种。
一个法医会特地托关系来见自己，居然是为了一桩三十九年前的案子，那就很有意思了。
“是这样的。”
叶怀睿坐正身体，向赵翠花解释了自己登门的原因：
“赵导，冒昧问一句，您或者您的团队里，是不是有人认识殷嘉茗本人？”
赵翠花今年五十九岁，三十九年前正是二十啷当的大好年华，确实存在这个可能性。
赵导演单手支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反问道：“世侄你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您的电影真的拍得太好了。”
叶怀睿笑了笑：
“我实在很喜欢您的电影，就在局里查了查当年这案子的卷宗，发现案件的不少细节，特别是关于殷嘉茗的生平，都跟您的电影十分符合……”
“我懂了！”
赵翠花哈哈笑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除非是与殷嘉茗有交集的当事人，不然很难知道那么多，对吧？”
叶怀睿点了点头。
赵导演收起笑容，换了个严肃的神情：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看赵翠花的反应，叶怀睿对自己的猜测有了八成把握。
同时，他也知道，面对赵导演这种在娱乐圈混了大半辈子的人精，想要从对方嘴里问出真话，自己至少得先表达出相应的诚意。
“是这样的。”
叶怀睿回答：
“我最近买了一栋别墅，在别墅里发现了一些旧物……”
他说着，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的一张照片，然后将屏幕推到了赵翠花面前。
赵导演低头一看，发现是一页旧杂志，标题用钢笔划了几下，旁边一行手写的大字——“我唔係兇手！！”
赵翠花愣了。
然后他一把抓起手机，将屏幕拿远了一些，眯起眼仔细地去看照片上的那一行字。
“……这是茗哥的字没错。”
赵导演长叹一声，间接承认了自己和殷嘉茗的关系，“我认得出来，这的的确确就是他的字。”
叶怀睿问：“你跟殷嘉茗……？”
“哈哈，世侄你这么聪明，想必已经猜出来了。”
赵翠花笑了起来，“是，我以前曾经是他小弟。”
说着，他拉起左手的家居服袖子，露出了一小块已经褪色的纹身。
“当年我就是个街头小混混，靠跟老大收保护费混点零花钱……后来，要不是茗哥收留我，怕是早就不知在哪次‘开片’时被人砍死了。”
赵翠花将手机还给了叶怀睿，“这些，是你在你买的那栋别墅里找到的？”
叶怀睿郑重的点了点头。
他简单将自己买的别墅在哪里，以及他发现了地下室，还有在地下室里找到了一些殷嘉茗的遗留物的事跟赵导演解释了一番。
赵翠花听完之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怪了，原来他那时是藏在了那栋别墅的地下室里……”
赵导演喃喃低语：
“我就猜应该有人在帮他……现在想来，是乐乐吧？也就她能把事情藏得那么严实了……”
叶怀睿不知道“乐乐”是谁，中文的“她”也听不出性别，不过他猜测，大概是殷嘉茗的某个小弟。
他问道：
“那么，赵导，你知道当年那桩劫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唉！”
赵翠花又是一声叹息：
“我要是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早就去找警察了我！”
他似是十分遗憾，“82年那会儿你还没出生，没见过那阵仗！案子闹得可大咧，全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赵翠花指了指自己：
“当年我是茗哥酒店的大堂经理，跟他关系很铁这事所有人都知道，警察盯我一直盯得很紧。那时又没有手机网络微信，连BB机号都被CALL台监视着，我根本就不可能跟茗哥联系……”
他看向叶怀睿。
“世侄，我猜你是想问我，电影里的情节是不是真的……可惜我必须告诉你，不是。”
赵翠花坦诚地回答：
“电影剧本是我和编剧两人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根据警方公布的线索，还有我们本人对当时情况的一些了解，自己编出来的。”
“原来如此。”
叶怀睿对这个回答倒不是很意外。
“不过，赵导你相信殷嘉茗是无辜的，对吧？”
“那当然！”
赵翠花想也不想，一秒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跟了茗哥四年，差不多天天见面，连他右边屁股上的三颗痣都不知瞧过多少次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了解吗！”
赵导演放下茶盏，语气坚决。
“茗哥那个人，平常看着风流浪荡，其实连个女人都没有，不嫖不赌不嗑药，就没个花钱的地方！你说他花那么大的力气去偷几百万的珠宝，他图什么？”
确实，在罪案调查中，“犯罪动机”是很重要的一环。
若是赵翠花说的是事实，那么殷嘉茗实际上并不缺钱，也就没有了持械抢劫的最大动机了。
“还有，茗哥那人是真的仗义，我们这些兄弟，谁没受过他的恩惠？”
说着，赵翠花抬起手，朝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一指，“喏，我家Gigi。”
叶怀睿抬头去看，看到照片上是三十多岁的赵翠花，怀里抱着一只黄褐色的土狗。
狗子看上去有些年纪了，体型略消瘦，右耳好像有些毛病，立不起来，耳根处还有一个明显的半月状缺口。
“Gigi本来是只流浪狗，茗哥捡的，就养在酒店花园里。后来茗哥出事了，酒店也换了总经理，我怕有人会欺负它，就自己收养了。”
他对叶怀睿说道：
“你看，茗哥连看到流浪狗被欺负都会随手捡回来，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开枪杀人？还是杀两个未成年的孩子！？”
赵翠花打开了话匣子，就再也关不上了。
“我那时很喜欢看电影，也喜欢拍照，托人在花旗国带了一部贵得要命的柯达，成天到处拍。”
叶怀睿点了点头。
他心想，原来电影结尾那些照片是这么来的。
“我们那帮兄弟看到了，就笑我，这么喜欢拍，去荷里活当导演啊！我说我想啊，没钱啊，你赞助我吗？”
赵导演顿了顿：
“我那时就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混混，说想拍电影，谁会当真啊？我自己都不信啊！但茗哥他就偏偏当真了！”
说到这里，赵翠花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他说好啊，想学就去学嘛，多个技能多条路，你难道想一辈子做大堂经理吗？”
赵导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出钱让我去读书，学摄影学编导学制片……”
叶怀睿看得出来，这些话，赵翠花憋了很久，一直没有人可说。
“……茗哥是我的贵人。”
赵导演一字一顿，语气坚定：
“所以我拍《金城大劫案》，不是为了洗白他，而是因为我知道，那个会杀小孩杀警察的犯人，绝对不可能是我认识的茗哥！”

第9章 3.导演-02
从赵翠花家里出来，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
叶怀睿花了一个小时开车回家，到家刚好十一点。
远处又传来了沉闷的雷声。
气压很低，浓重的乌云压在头顶上，叶怀睿知道，又要下雨了。
他把车子停进院子，锁好车，又回头去关花园的大铁门。
这时，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转瞬已是滂沱。
叶怀睿一路小跑进了屋，就这一分钟的功夫，他的肩膀就几乎全湿了。
——啪嚓！
——轰隆！
闪电犹如腾龙般照亮夜空，雷声震耳欲聋。
叶怀睿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按电灯开关。
毫无反应。
叶怀睿：“！！”
在这样一个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的夜晚，竟然停电了！
没办法，叶怀睿只能摸出手机，靠背光的电筒功能来照明。
若是平常，叶怀睿这时候就应该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换掉半湿的衣服，然后将就着冲个冷水澡，再爬上床躺平了。
然而这样的雷鸣与暴雨，让叶怀睿想起了四天前的经历。
当时他也是在这样的雷雨天里，在密室中与一个看不见的“透明人”通过一张桌子用水字对话。
而且那个“透明人”竟还自称是殷嘉茗。
于是叶怀睿举着手机，摸黑打开博古柜的暗门，小心翼翼爬下十三阶楼梯，来到了地下室中。
叶怀睿按下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灯没亮，电还没来。
叶怀睿举起手中唯一的光源，无意识的晃了晃。
下一秒，他差点没惊得把手机给直接扔出去。
因为，就在方才一晃而过的瞬间，叶法医看到，那把陈旧的木头椅上似乎坐了一个人！
叶怀睿：“！！！”
他条件反射地抓紧手机，朝座椅的方向照了过去。
什么也没有。
椅子上空无一人，就仿佛他刚刚那一瞥只是幻觉一般。
饶是如此，叶怀睿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对未知的本能恐惧令他想要退出地下室。
但与此同时，一股毫无理由的紧张与狂喜几乎是瞬间挤开了恐惧，填满了他的大脑。
——砰咚！
——砰咚！砰咚！砰咚！
叶法医感到自己一颗心脏蹦得飞快，几乎要从胸膛间跳出来了。
“殷嘉茗？”
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但尾音依然难以抑止地在发抖：
“是你吗？”
叶怀睿对着空荡荡的地下室叫道。
【……鬼仔？】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回答。
叶怀睿：“啊！！”
这一次，他真的忍不住了，失声叫了起来。
【我&#215;！你叫什么叫！】
对方似乎也被吓了一跳，用金城方言抱怨道：
【我撞鬼了都没叫呢！你一个鬼竟然还先尖叫了？】
叶怀睿没有回答。
他正举着手机，团团转圈，用手电筒去照密室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出声源。
理智告诉他，自己才刚刚请专家将整座别墅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翻了一遍，没有任何窃听器、监视摄像头或是隐藏麦克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这里。
但是，让叶怀睿承认，自己真忒么撞鬼了，而且这回还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鬼”在跟他说话，实在是一件非常碎三观的事情！
【喂，鬼仔？鬼仔啊？】
那个陌生的男声还在说道：
【你还在不在啊？在就吱个声啊！】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音调磁性，带着一点儿沙哑，语气有些痞，用词也不够文雅，但并不惹人讨厌。
叶怀睿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确认：
“你……是殷嘉茗？”
【哈，你还挺好玩的啊！】
听声音，那人似乎被逗乐了。
【明明是你先叫我的，怎么还质疑起我的身份了？】
对方顿了顿，又问：
【倒是你，你谁啊？我认识吗？】
他想了想，又自问自答道：
【你普通话说得很溜啊，是从内地回来的吧？怎么会被困在这间地下室里？不会是人蛇（偷渡客）吧？】
——好吧，不管现在跟我对话的是人是鬼，起码可以肯定，绝对是个话唠！
叶怀睿在心中腹诽。
“我叫叶怀睿，树叶的叶，怀抱的怀，睿智的睿。”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在马克杯里蘸了蘸水，接着在桌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能看得见吗？”
【哎呦，看见了。】
“透明人”显然也能看到桌上的水渍，【不错嘛，这回不仅能写，还能说话了。】
这时，叶怀睿听到了很轻的“咔”的一声，似乎是什么金属物品碰撞发出的。
然后对方沉默了两秒，忽然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叶怀睿：“……”
——等一等，这动静，听着像是抽烟啊？
——怎么鬼魂还带喘气儿的吗？
身为一个法医，就刚才这几句话的功夫，已经不科学到他几乎想COS名画《呐喊》了。
叶怀睿还是决定挣扎一下，“殷嘉茗，你觉得我是鬼？”
【啊，不然咧？】
对方的语气听起来理所当然：
【我看不见你，但你可以在桌子上写字，可以跟我说话，不是鬼是什么？】
他顿了顿，又十分自来熟地说道：
【不过既然我知道你的名字了，再叫你〖鬼仔〗好像也不太好……要不，我叫你阿睿吧？】
叶怀睿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根本不在意殷嘉茗叫他“鬼仔”还是“阿睿”。
他在乎的是，殷嘉茗那边的遭遇，听起来似乎跟自己一模一样啊。
叶法医试图搞清楚对方的情况：
“那请你告诉我，你那儿是白天还是晚上？现在几点了？”
【当然是晚上啊！】
殷嘉茗回答：
【快到午夜了，我看看……十一点一刻了。】
叶怀睿低头看了眼手机——锁屏上明晃晃的“23：16”。
他又问：
“你那边是几号？”
【这问题你上次不是问过了吗？】
殷嘉茗似乎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很有耐心地回答：
【今天27号啦，再过四十五分钟就28了……哎呦！】
对方忽然叫了起来，然后是一连串的看不见音源的“丁零桄榔”。
叶怀睿连忙问：“怎么了？”
【我&#215;，刚才烟头不小心烫到手了！】
殷嘉茗那边一通忙活，然后才回答：
【没事，我已经把烟摁熄了……刚才说到哪里来着？】
叶怀睿：“！！”
他举起手机，将光源凑近桌角，双眼圆睁，本来想说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因为他震惊地看到，那张旧桌子的右下角，竟然多了一个黑漆漆的焦痕。
那焦痕呈正圆形，直径约八毫米，烙得不深，只将木漆烤出一个浅浅的印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还是黑的，中央却已褪成了浅灰色。
可叶怀睿自从发现了这间密室以后，几乎每天都会到这里坐一坐，他敢以自己年年全额奖学金的智商和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博士学位担保，在他低头之前，自己真的从来、从来、从来没见过这个焦痕！
【喂，阿睿，你怎么又不做声了？】
大约是叶怀睿沉默得太久了，殷嘉茗忍不住催促道：
【你还在吧？说句话呀！】
叶怀睿用力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问：“……你……刚才是在桌子上摁灭你的烟的？”
【嗯。】
殷嘉茗回答：
【这里太暗了，我刚才没找到烟灰缸，一时着急就摁在桌子上了。】
叶怀睿：“……”
他心中升起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这个念头离奇、诡异、荒谬，匪夷所思且不合逻辑，但叶怀睿就是忍不住想要求证。
“你上次说，你那边是1982年？”
叶怀睿问：
“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啊，西历1982年，农历壬戌年嘛！】
殷嘉茗以为叶怀睿是鬼，那鬼当然是死了的，活着的年份跟自己不一样，实在是太正常了，于是随口打趣道：
【你那边又是哪一年呀？】
他以为会听到一个过去时的年份。
然而叶怀睿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用标准到可以去录语音库的普通话，说出了四个数字：
“2、0、2、1。”
殷嘉茗：【什么？】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要不然就是国语差到连数字都听不懂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这里是2021年。”
叶怀睿回答，语气笃定：
“2021年7月27日，很快就是28日了，跟你相差了正好三十九年。”
【不是吧，你真没开玩笑嘛！？】
叶怀睿听到一声凭空响起的“碰”，似乎是殷嘉茗在震惊中拍了一下桌子。
【那我岂不是六十二岁了？】
叶怀睿简直要被他歪到天边的关注点气笑了。
但下一秒，他心脏一缩，一种难以言喻的闷胀感随即填满了胸腔。
叶怀睿知道，殷嘉茗根本没能活到六十二岁。
他甚至没能再多活上两个月。
【等一下！你怎么证明你那儿是2021年？】
殷嘉茗又说话了：
【再说了，一个三十九年后的鬼，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你坐叮当的时光机回来的？】
叶怀睿其实也很想搞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样，我有个建议……”
他想了想，对殷嘉茗说道：
“要不然，我们来做个实验吧？”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殷嘉茗？”
叶怀睿又叫了一声。
依然没有回音。
窗外，暴雨已停。
他们又断线了。

第10章 3.导演-03
“喂，阿睿！阿睿！叶怀睿！你还在不在啊？”
殷嘉茗在密室里团团转悠了几圈，大声呼唤新朋友的名字。
可惜叶怀睿现在根本就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啧，有没有搞错啊！”
殷嘉茗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喃喃自语：
“还说自己是从2021年过来的！你那时光机质量也太‘化学’了吧，话说一半就坏了？”
殷嘉茗才刚刚听叶怀睿说到“我有个建议”，还在兴致勃勃地等着听是什么“建议”呢，没想到忽然就再没有后文了。
“唉，这也断得太不是时候了。”
殷嘉茗十分沮丧。
他在这间狭小的地下室里憋了快一个星期了，简直比坐牢还难受。
除了每隔两天乐乐会给他送来吃喝之外，他平常根本见不到任何人，唯一的说话对象只有自己，还是那种蠢透了的自问自答。
刚才那个自称“叶怀睿”的男人，是他除了乐乐之外唯一的交谈对象了。不管是鬼魂也好，是未来人也罢，甚至是山魈鬼魅、蛇精狐妖，殷嘉茗都不在乎。
比起不明身份的未知生物，极致的孤独，以及看不见尽头的幽闭才更令人绝望。
而且叶怀睿的声音很好听，音色柔和、吐字清晰、语调低缓，给人一种温和而知性的感觉。
——一听就是个文化人。
这是殷嘉茗对叶怀睿声音的第一印象。
殷少爷少时过得苦，现在做的又是酒店和娱乐城的生意，平日里接触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拿着欧美名校文凭，西装革履的高知也没少见。
那些海归都是社会精英，有葡国人背书，待人接物总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不管是声调还是语气，都没有叶怀睿那种温和谦谨的气质。
殷嘉茗看过叶怀睿的字迹，听过他的声音，就已不由自主开始想象对方的相貌了。
——是不是白白净净、斯斯文文，手无缚鸡之力，一看就很需要人保护的样子呢？
可惜他家阿睿实在太神秘，连续两次都是毫无预兆的出现，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突然消失，连一个挽留的机会都不留给他，实在是相当无情了。
“唉！”
殷嘉茗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用金城方言抱怨道：
“真是的，多给我十分钟也好啊！”
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好像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忘记应该如何说话。
“早知道他是‘未来人’，我刚才就该问问下周的马票结果，给兄弟们赚点零花多好。”
殷嘉茗说完以后，又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是不是关太久把自己关傻了？”
就他目前这要命的糟糕处境，别说买马票，他要是敢大白天上街，不出半个小时，警局铁定能接到一百八十个举报电话。
是的，他现在是行走的五万赏金。
为了逮住他，金城警方发出了全城通缉令，悬赏金额五万，相当于一个工薪阶层五年的工资了。
这笔入账，足以让许多人心动。
偏偏他身高一百八十八公分，站在人群里颇有鹤立鸡群的效果，很容易就会被人认出来，躲都没处躲去。
殷嘉茗对自己很有数。
他一点都不想被金城警方逮住，再为了平息舆论而被扣上一顶杀人抢劫的锅。
所以这六日来，殷嘉茗都躲得严严实实，白天绝不敢踏出密室半步，只在夜深人静的午夜才会悄悄溜到楼上，偷偷摸摸地干些洗漱换衣、清洗痰盂之类的琐事。
好在这片别墅在半山腰上，又是未完工未开售的在建状态，平日除了施工队之外，连拾荒者和流浪汉都不稀罕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荒僻地方蹭住。
所以只要他注意躲开半夜巡查的建筑队更夫，被人发现的概率还是很低的。
另外，考虑到这里是半山腰，一面临海，另一面是悬崖，上下都只有一条路，万一行踪泄露，警方追捕他就会跟瓮中捉鳖一样，殷嘉茗还给自己准备了一条后路。
他从小在鱼龙混杂的酒吧街长大，体格强壮、身材高大，又跟武馆的师傅练过几年拳脚功夫，可谓打遍街区无敌手，自觉跟李小龙有点距离，跟最近一炮而红的李○霸还是能过上两招的。
而且除了本地人之外，很少人知道悬崖上其实有一条非常陡峭的小道。
准确的说，与其称其为“小道”，倒不如说只是一条勉强可以攀爬的山路而已，稍不小心就会一个失足，直接滑落到深不见底的悬崖下。
这条路虽然很危险，但它确实可以从别墅后山一路通到悬崖下的一片小树林里。
殷嘉茗让乐乐在林子里藏了一辆车。
关键时刻，他可以从这条小径逃进林子，再开车跑路。
当然，即便殷嘉茗对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也打心底里不希望有用上这个“plan B”的一天。
殷嘉茗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燥的喉咙，然后瞅了瞅时间。
十一点四十二分。
他把煤油灯的亮度调到最暗，站起身，将椅子搬到气窗下方，再爬上椅子，扒住窗沿往外看。
果然，两分钟后，两束手电光由远及近，朝他这栋别墅的方向而来。
那是两名巡夜的更夫。
殷嘉茗观察了几天，发现他们每天晚上都差不多在这个点儿巡逻到这里，进行简单的例行检查，然后继续往前走，并在十五分钟后折返。
果然，与前几天一样，更夫们只是伸手拽了拽院子的铁门，确定门锁好好地锁住了之后，又举着手电在外围四处照了照，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在登记本上画了个花押，一边大声聊着黄段子，一边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殷嘉茗他爬下椅子，松了一口气。
又是平安无事的一天。
等更夫们折返之后，他就能偷偷溜到楼上去了。
“唉，我改变主意了。”
殷嘉茗对自己说道：
“下次再碰上阿睿，一定要问问他，冒充我身份的王八蛋到底是谁！”
他想，既然叶怀睿自称来自三十九年之后，那么总该知道劫案的凶手是哪个吧？
若是叶怀睿当真能告诉他真凶是谁，他就能让乐乐帮忙把消息带出去，向警方匿名检举，早日还他清白了。
想到能离开密室，重获自由，殷嘉茗不由心跳加速。
“喂，阿睿！”
他抬头对虚空说道:
“你到底什么时候再出现啊？”
可惜叶怀睿没能回答他。
“唉，我真想你……”
殷嘉茗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想念一个人，明明只“分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已经牵肠挂肚，如隔三秋了。
“你快点儿出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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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8日，星期三，早上八点二十五分。
叶怀睿昨晚一直在纠结着跟殷嘉茗的那场对话，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半才勉强睡着，没想到今天刚到单位，新的尸检工作就已经在等着他了。
“1号室，换好衣服就过来吧。”
章明明带上他的宝贝相机，朝叶怀睿比了个“先走一步”的手势，转身离开了更衣室。
叶怀睿回了他一个“OK”，熟练地换上洗手衣，又在外面套上一次性薄膜手术衣，戴上帽子和口罩，穿过专用通道，来到1号解剖室。
他的助手已经先他一步到了，正跟工人一起将尸体搬上解剖台；章明明则正在旁边调整灯光和打光板，一边和跟台的警官闲聊打屁。
叶怀睿的助手是个姑娘，名叫欧阳婷婷。
在法医团队里，女性从业人员很少，每个人都稀罕得跟大熊猫似的。
欧阳婷婷是实打实的名校法医专业出身，不过刚毕业不久，还没取得独立的鉴定人资格，目前暂时只能当叶怀睿的助手，在叶法医的指导下参与尸检。
姑娘长得漂亮，头脑也很好，毕业成绩是当年系里的第一名。
如此一位才貌双全的女神，就算是不怎么好谈对象的法医，也定然不乏追求者，光是在局里对她表示过好感的年轻警员就有好几个了。
但欧阳婷婷对谈情说爱没兴趣，一心一意只想干事业，从来没回应过任何一个人的示好。
“怎么样，要帮忙吗？”
叶怀睿快步朝解剖台走去，边走边问。
欧阳婷婷回答：“不用，‘他’很轻。”
语毕，她侧开身，露出了搁着遗体的解剖台。
叶怀睿一眼瞅见了那具躺在铝合金台面上的尸体。
男孩，身高不超过一百五十公分，短袖T恤外露出的胳膊纤细瘦弱，明显还未成年。
叶怀睿不由蹙起了眉。
“怎么回事？”
他一边询问跟台的警官，一边朝帮忙抬尸的工人点了点头，随即低头打量面前的这具尸体。
工人向他回了个礼，就推着车床，从员工通道退出了解剖室。
“哎，这个案子，可邪门咯。”
跟台的警察姓黄，跟叶怀睿打过几次交道，多少算是熟人了。
他熟门熟路地搬了把椅子坐到角落，朝解剖台上的尸体一指：
“昨天半夜，我们接到报案时，还以为是闹鬼了呢！”

第11章 4.鉴定-01
接下来，叶怀睿简单了解了一下案情，发现这果然是一桩十分神奇的case。
死者名叫王小伍，今年十四岁，在城西一所中学读二年级。
这小孩念书不太行，家里也不怎么管，经常旷课逃学，认识了几个社会青年，成日跟他们招猫逗狗，净干些惹是生非的破事。
简而言之，王小伍就是个小混混。
昨天晚上，王小伍跟两个“兄弟”到一间网吧打游戏，一直玩到凌晨四点多，三人觉得肚子饿了，于是打算出门吃宵夜。
既然是吃宵夜，那就得花钱。
三个小混混钱不够了，就在半途盯上了一个落单的路人，想从对方身上搞点儿票子来花花。
被他们盯上的男人名叫班钟，是从暹罗国来的务工者，在一家酒吧打工，本身也不是省油的灯。
班钟见自己被三个人围堵在小巷里，领头那人还带着刀，竟然从外套里抽出一把手枪，朝他们扣了扳机。
“砰”的一声，三个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
年纪大的两人扭头就跑，而王小伍则大叫一声，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男孩的惨叫声惊动了附近一个路人，他立刻打电话报了警。
警车和救护车几乎是前后脚赶到现场，距枪响不超过十分钟。
警察在现场逮捕了守在王小伍身边的班钟，而医生经过一番努力，也没能救回少年的性命。
班钟被捕后交代，他当时被王小伍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收起手枪，跑到少年身边，将人翻了过来——就看到少年双眼上翻，唇色发绀，再一探鼻息，已经断气了。
“枪击死？”
听到这里，章明明忍不住开口猜测，同时将解剖台上的尸体上上下下扫视了几遍，“……可是，没看到血迹啊。”
“没错，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了。”
黄警官回答：
“因为，班钟身上带的只是仿真玩具枪，装4.6毫米BB弹的那种。”
章明明挑起眉，面露诧异，“玩具枪？”
“没错，就是玩具枪。”
黄警官抬手比了个“射击”的姿势，“BB弹打到眼睛或许会受伤，但直接打死人嘛……”
是的，4.6毫米的BB弹几乎不可能一枪打死人，这是常识。
“现在小孩的家属正在闹呢，坚持说人是被枪杀的。”
黄警官苦笑着摇了摇头：
“死者是未成年人，疑犯是外国人，死法又特别离奇，卧槽，完全就是媒体最喜欢的素材了！不赶紧弄清小孩的死因，事情会很麻烦！”
叶怀睿心下了然。
难怪一大早就把遗体送来给他们尸检，毕竟警方什么都不怕，就生怕案情未明就被媒体过度渲染，闹大了不好收场。
“行吧，那咱们就动手吧。”
叶怀睿戴上手套，将手术衣的袖口掖进手套里。
“来看看这位小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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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尸检台上的少年穿了一件普普通通的蓝色短袖T恤，一条过膝的七分阔脚裤，脚上的跑鞋掉了一只，衣服上沾了灰尘，双侧手肘和小腿肚上都有一些不规则的片状擦伤，看上去是倒地时留下的。
叶怀睿和欧阳婷婷将死者身上的衣物全部移除，仔细地检查尸表伤痕。
王小伍身高147公分，发育正常，营养中等，背部有暗红色尸斑，指压可褪色，与死亡时间吻合。
除此之外，死者的前胸还有一片浅浅的淤痕，同样呈暗红色，位于在胸骨中下部，大约半个巴掌的大小，形状呈不太标准的漏斗形，边缘不甚清晰。
“这应该是抢救时胸外心脏按压的淤痕。”
叶怀睿示意章明明拍照，“除此之外，尸表未发现其他外伤痕迹。”
接着他又检查了尸体的其他部位。
死者肤色正常，睑结膜和球结膜苍白，没有出现黄染，也没有看到出血点，头颅、胸肋、脊柱和四肢长骨无骨折；最重要的是，并没有在男孩身上发现任何一个弹孔或疑似被橡胶子弹击中的痕迹。
“这么看来，死因确实不像是中弹啊。”
欧阳婷婷说道：
“难道是猝死？”
其实，在法医的尸检工作中，最后证实是猝死的案例并不少见。
猝死的本质为内在疾病导致的自然的非暴力性死亡，经常因为死者貌似健康，没有先兆的突然死亡而引起怀疑。
猝死的原因有很多，临床和法医学实践证明，几乎人体所有系统的疾病均可能引起猝死。
最常见的是各种心脑血管疾病，其次是神经系统和呼吸系统的病变，更罕见的还有感染、免疫、内分泌等等因素。
若死者疑似猝死时，法医学鉴定就变得非常重要了。
“王小伍以前有生过病或者受过伤吗？”
叶怀睿问坐在一旁的黄警官：
“他死前精神状态怎么样？有没有跟同伴提过自己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
黄警官回答得十分迅速，显然也是早就了解过情况的：
“他爸妈和两个姐姐都说孩子平常挺健康的，连感冒都很少有。他那俩‘哥们儿’也没发现他在死前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比了个“倒地”的姿势。
“据说当时这孩子大喊一声就嘎嘣倒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黄警官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而且急救车赶到时，王小伍就已经没有心跳和呼吸了。根据嫌疑人的说辞，人倒下就不行了。”
“好吧。”
叶怀睿点了点头，自嘲道：
“现在压力又回到我们身上了。”
在死者的亲朋好友甚至医务人员都没法提供可靠的病史，唯一的目击者又正好是嫌疑人的时候，法医的尸体解剖和组织病理学检查就是明确是否猝死的关键了。
好在王小伍刚死不到六个小时就送上了解剖台，尸体新鲜，保存情况也很好，死后组织自溶和腐败对组织学所见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药物和毒物等相关检验的准确性也会更高。
疑似不明原因猝死的尸体，尸检的过程尤其漫长而繁琐。
因为它必须在全面且系统的检查之后才具有公信力。
尤其死者是个活泼健康的十四岁小少年，要说服家属孩子死于突发疾病，就必须拿出足够有力的证据。
但偏偏老天爷也要为难他们，要确定王小伍的死因竟然出奇的艰难。
一开始，叶怀睿和欧阳婷婷打开了死者的头颅。
皮下及帽状腱膜没有损伤或是出血，颅骨完整，没有骨折痕迹；硬脑膜、蛛网膜、软脑膜，大脑、小脑、脑干、垂体表面都没有发现病灶或是出血灶；脑脊液也是澄清的。
虽然因为脑组织要用甲醛溶液固定，还没做切开，但凭叶法医的经验，应该不是脑部的问题。
接下来，他们又打开了死者的颈部、胸腔、腹腔和盆腔。
叶怀睿一个一个系统地排除着那些常见的猝死原因。
他仔细地检查王小伍的肺动脉和冠状动脉的开口、走行与管腔情况，看心脏瓣膜、心肌和主动脉有没有病变或是畸形，还注意了窦房结的大体结构有无异常。
然后他又检查了少年的呼吸道。
喉头没有水肿，气管和支气管内无异物，咽后壁干干净净，双侧肺叶完整，没有破裂的肺大泡，也没有肉眼可见的包块、炎症、渗出或是出血。
接下来是消化道、泌尿生殖系统……
黄警官枯坐在解剖室里，眼瞅着指针一圈一圈地转，从刚上班一直走到午休，又直接走过了饭点儿……
“唯一的阳性体征。”
叶怀睿终于宣布了他的尸检所得：
“死者的胸腺增大了。”
黄警官：“‘胸腺’？”
他是金城本地人，习惯说方言，普通话口语完全就是“你有没有理由死（你有没有旅游史）”的水平，加之“胸腺”对非医务工作者的警察来说，并不是个经常能接触到的名词，所以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哪两个字。
“什么是‘胸腺’？”
“胸腺是人体的一个免疫调节器官，大概在这里——胸骨柄的后方。”
叶怀睿用食指在自己的心口正中点了点，向一脸茫然的黄警官解释道：
“胸腺在新生儿和婴幼儿时期比较大，青春期时最大，成年后会逐渐萎缩，到老年时就差不多全被脂肪所替代了。”
他又指了指托盘上那一块游离的灰红色肉块，接着说道：
“在王小伍这个年纪，胸腺组织一般为25到40克左右，均值30克，而他的胸腺却有足足55克，明显超过了平均值。”
黄警官连连点头：
“所以呢？胸腺增大会让人猝死吗？”
“很遗憾，我只能回答你，不确定。”
叶怀睿笑了笑，“因为，这是一个很有争议的问题。”
黄警官：“？？？”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睁大双眼，一脸震惊地盯着叶怀睿。
“Dr.叶，求求你了。”
等了好几个小时，就等来这么一个回答，这位警官大哥简直都想来个失意体前屈了：
“这案子可是家属和媒体都盯着的，你就不能给我个肯定些的答案吗？”

第12章 4.鉴定-02
叶怀睿摇了摇头。
没有弹孔，没有可疑体表伤，也没有内出血，王小伍的尸检结果确实能证明这不是外伤性致死。
在没有发现阳性改变的前提下，结合同伴的证词和嫌疑人的口供，以及其他的人证物证，叶怀睿只能考虑，是外界的强烈刺激引起机体内环境紊乱，进而发生心跳呼吸骤停，导致了王小伍的死亡。
简而言之，就是“抑制死”。
或者更直白一点，人是被吓死的。
这结论听起来很匪夷所思，连黄警官都露出了“不是我不相信你，但我怕家属和媒体不接受”的纠结表情。
然而事实上，“抑制死”在法医学中并不是一个太过罕见的名词。
有人可能只是因为在憋尿憋狠了的时候排尿，或是被人一拳打中眼眶，又或者在打闹时被同伴玩笑似地掐了掐脖子，就因为迷走神经反射而引起心脏抑制突然死亡了。
回到王小伍的案子。
尸检发现，王小伍的胸腺肥大，可能是“胸腺淋巴体质”。
关于“胸腺淋巴体质”是否存在，能否引起猝死，在法医学界乃至医学界都存在着巨大的争议，国内外相关讨论年年都在进行。
一般认为，所谓的“胸腺淋巴体质”，在临床上表现为胸腺肥大，全身淋巴组织和淋巴结增大，肾上腺皮质萎缩，主动脉狭窄，左心室高电压或左心室肥大，免疫功能异常，内分泌紊乱等。
这类体质的人应激能力差，容易因外界刺激或情绪激动而引起猝死。且猝死多发生于婴幼儿或是少年时期。
就目前的证据来看，王小伍确实胸腺肥大，但这是不是真是所谓的“胸腺淋巴体质”，又是不是少年猝死的根源，叶怀睿也无法下定论。
黄警官：“……”
听完叶怀睿的解释之后，他沉默了许久。
“唉，以前我念警校的时候最喜欢看《CSI》，觉得你们法医可神了，人怎么死的，送进来一查就知道了。”
他无奈的抓了抓头发，“等自己当了警察，才知道原来也有你们查不出来的死因。”
叶怀睿笑了笑，没有辩解。
事实上，即便是世界上最好的法医学中心，也有许多案件无法明确死因和死亡方式。
法医在面对无法找出阳性体征的鉴定时，尊重事实，诚实地写出尸检所见，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好吧，起码现在知道，人肯定不是中枪死的。”
黄警官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自嘲道：
“估计媒体知道这个消息一定很兴奋，毕竟一下子就从时事新闻变成灵异故事了嘛！”
他已经能够脑补出各大电视台给这个案件做了一百八十个特辑，将它炒作成枉死替身、猛鬼索命一类的都市怪谈了。
至于王小伍是不是真死于所谓的“胸腺淋巴体质”，又有谁会真正在乎呢？
“总之，暂时先到这里吧。”
叶怀睿脱掉脏兮兮的外层手套，对黄警官说道：
“等毒物检测和病理结果出来，我再给你鉴定书。”
黄警官点了点头。
“唉，现在的技术手段已经很先进了，还是会有这种不清不楚的案子。”
他随口感叹道：
“要搁四五十年前，要啥没啥的时候，可得多难搞啊！”
叶怀睿心头“咯噔”一跳。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
他立刻就联想到了自己在别墅地下室中与殷嘉茗的交流。
“说起四五十年前……”
章明明正在检查他相机里的照片，听黄警官这么一说，想起自家好友拉他去档案室看卷宗的事：
“阿睿，你最近在研究的那个……《金城大劫案》，也有四十年了吧？”
叶怀睿没想到二明同志会突然提起这茬儿，吃了一惊。
旁边正在收拾解剖器材的欧阳婷婷听到“金城大劫案”五个字，也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叶怀睿。
“嗯。”
叶怀睿脸上的表情十分淡定，仿佛漫不经心一般，“三十九年了，怎么？”
章明明咧嘴一笑：
“没事，只是听黄sir一说，我忍不住想，如果当年像现在这样到处是摄像头，又有现在的技术，凶手说不定早就抓住了。”
叶怀睿眼神一闪，问：“比如呢？”
“比如，你一直不是很介意那个姓戴的安保经理到底是不是自杀的吗？”
二明同志笑了起来：
“假如真的是伪造的现场，用现在的痕检技术再调查一下，说不定就能发现第二个人的脚印了。”
章明明说这话当然只是玩笑，根本没当真。
但叶怀睿的手却在背后悄悄握成了拳。
一个荒唐到荒谬的想法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随即如同落入秋日荒野中的一点火星，转瞬燎原，再也压不住了。
&&& &&& &&&
7月29日，星期四，傍晚五点二十五分。
临近下班时，天色就一直阴阴沉沉，仿佛随时都要下雨的样子。
叶怀睿一直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一边打量天上乌沉沉的雨云，一边低头看时间。
“阿睿，你干嘛？”
章明明几次进来，都看到在叶怀睿抬头看天，忍不住打趣道：
“急着去约会？认识了帅哥嘛？”
叶怀睿回头，答非所问：“好像快下雨了。”
章明明一挑眉：“所以你到底急着去哪里？”
“没想去哪里。”
眼瞅着还剩五分钟，他开始飞快地收拾东西，“我要回家了。”
章明明：“？？？”
他心说我记得你是一个人住的吧？保姆都没有，到家连饭都没得吃，到底急什么？
想到这里，章明明眯起眼，促狭一笑：
“你该不会是金屋藏娇了吧？怎么样，是帅哥吗？”
——娇没有，貌似穿越的鬼魂倒是有一个，不过帅倒是挺帅的。
五点半到了，叶怀睿懒得跟损友贫嘴，挟起公文包：
“走了，再见。”
说罢，他径直越过章明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叶怀睿要抢在开始下雨前回到别墅。
经过前两次的经验，叶怀睿猜测，只有在雷暴雨时，自己才能和殷嘉茗取得联系。
他迫不及待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一下班就开车往家赶。
好在今天路况不错，龙王老爷也算给面子。
叶怀睿回到别墅，又一路小跑奔进地下室时，才终于听到了第一声雷鸣。
——轰隆！
雷声听着还有些远，豆大的雨滴却已砸在了气窗的玻璃上。
“喂，殷嘉茗！”
叶怀睿站在书桌前，朝空无一物的半空叫殷嘉茗的名字：
“你在不在？”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也不知是因为一路跑下来气还没喘匀，还是因为实在太紧张了。
叶怀睿屏住呼吸，焦急地等待着回音。
十秒之后，没有人回答。他只能听到雨水敲击玻璃的声音，噼噼啪啪，急促得好似战场上的鼓点。
“殷嘉茗！”
叶怀睿又叫了一声。
——轰隆！
又是一声闷雷。
这次的雷声更近了。
【……阿睿？】
下一秒，叶怀睿听到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是你吗，阿睿？】
叶怀睿猝然睁大双眼，心脏剧烈的蹦了两下。
他虽然猜到雷雨是跟殷嘉茗沟通的关键，但这么不科学的猜想当真实现了的时候，他还是难免感到了紧张和激动。
“对，是我！”
他大声回答：“我是叶怀睿。”
【哎，太好了，终于又能跟你说话了。】
殷嘉茗显然也很高兴：
【两天没听到你的声音，我好想你啊！】
这记直球实在太直了，叶怀睿被噎了一下，不知为何脸颊有些发烫。
他说服自己这一定是金城方言表达的差异，就像川蜀地区连骂人都爱用叠字一样。
“等等，殷嘉茗，你先听我说！”
赶在殷嘉茗开口前，叶怀睿先说出了自己知道的情况：
“如果我没猜错，只有我这边下雨时，我才能跟你说话。”
他的语速比平常要快了不少：
“所以，我们时间不多，只有半小时左右。”
【哦？】
殷嘉茗安静了几秒钟，【嗯，我好像确实听到你那边有下雨的声音……】
殷少爷原本盘算着，等再跟叶怀睿连上线的时候，一定要问问那个自称“未来人”的家伙，打劫大新银行的到底是谁。
不过他晚了一步，被叶怀睿一句话抢得先机，倒是一时间忘了这桩要紧事。
果然，那边的人又开口了：
“殷嘉茗，现在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个实验。”
殷嘉茗觉得挺有意思的，于是回答：
【行，你想干嘛？】
“你现在在密室里。”
叶怀睿说道：
“我是说，是一间别墅的地下室，入口机关在博古柜里，没错吧？”
殷嘉茗下意识点了点头。
【对。】
他想了想，又问：
【你能看到我？】
——果然！
叶怀睿一颗心脏砰砰直跳。
但他必须抓紧时间，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赶在雨停之前，弄清事情是不是跟他推测的一模一样。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对吧？”
他盯着自己面前的旧书桌，继续说道：
“是一张原木色的书桌，有两个抽屉，桌面右下角被你用烟头烫了个小坑——就是我们先前沾水写字的那张。”
【对啊。】
殷嘉茗不明所以：
【你到底想干嘛？】

第13章 4.鉴定-03
叶怀睿对殷嘉茗说道：
“首先，你找一张纸，一支笔。”
殷嘉茗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随手撕下报纸的广告页，然后又找出了自己的钢笔放在旁边。
【准备好了。】
他问：【然后呢？】
“然后，请你在纸上随便写一句话……”
叶怀睿感到嗓子因紧张而干涩，“接着，你把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殷嘉茗应了个“嗯”字，就不再说话了。
叶怀睿能听到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猜测对方应该正按他的要求在留信息。
一分钟后，殷嘉茗说：
【我弄好了。】
叶怀睿心脏猛地一缩，然后一把拽开了左手边的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又拉开了右边的抽屉，仍然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叶怀睿愣住了。
书桌抽屉里的报纸、周刊、杂志早在他发现地下室的那天就被他自己给清空了。
不止如此，里面的每一本书、每一页纸他都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检查过，根本没有夹带类似的“留言”。
——难道我猜错了？
叶怀睿心绪激荡，又难免感到了动摇。
——也对，又不是在拍《蝴蝶效应》，怎么可能发生那么不科学的事？
他的目光移到了桌角那一小块烟头留下的焦痕上。
——可是，这又怎么解释呢？
【怎么？】
这时，殷嘉茗又说话了，【你在找东西？我的字条吗？】
他的嗓音隐隐带了笑意，似乎很是愉悦的样子：
【怎么样，找到了没有？】
“殷嘉茗！”
叶怀睿有些羞恼，“你真的有放纸条吗？”
殷嘉茗哈哈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爽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一点都不像个在密室里躲了八天的犯罪嫌疑人。
叶怀睿真是服气了，心说怎么会有心这么大的家伙，还真是不怕死啊。
【你再找找。】
殷嘉茗笑着说道：
【或许就找到了呢？】
叶怀睿朝虚无一物的半空狠狠瞪了一眼，然后直接将两只抽屉都拽了出来。
一张纸片飘飘悠悠地落到了布满灰尘的柜底——殷嘉茗那闲极无聊的家伙，竟然将纸片塞在了抽屉与书柜的夹缝之中。
叶怀睿捡起了纸条。
那是一张从报纸边缘被撕下来的纸片，岁月令它变成了黯淡的棕灰色，只见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因为时间久远，蓝黑的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蓝色。
上面用繁体写了一句话：
【阿睿，我好掛住你（我好想你）！】
字迹飞扬，洒脱恣意，“我”字那一斜钩拉得特别长，钩子内弯，看起来跟个变体的“6”一样。
叶怀睿：“！！！”
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震惊还是该生气了。
震惊的是他那荒谬至极的预想竟然成真了，生气的是他明明说过时间紧迫，那混蛋竟然还要捉弄他，而且偏偏写的还是这种令人羞恼的调戏之语。
【找到了吗？】
殷嘉茗笑问：
【纸条上写了什么？】
叶怀睿深吸了一口气，将满心复杂难言的思绪压下去，“你说你想我……”
殷嘉茗哈哈笑了起来。
【真的，我很想你。】
殷嘉茗的语气无比诚恳，还特意压低了声线，听起来十分暧昧，隐约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叶怀睿听着那人半似真心、半似调戏的低语，不由自主想到对方那英俊帅气到不输顶流明星的长相，心中愈发窘迫。
“好了，别浪费时间了！”
他抬头看了看气窗。
雨势依然滂沱，似乎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殷嘉茗，你听我说。”
叶怀睿对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帅哥说道：
“接下来的话，你可能会觉得难以置信……”
【哦？】
殷嘉茗笑问：
【有多难信啊？说来听听嘛！】
“别打岔！”
叶怀睿一声断喝，制止了殷嘉茗的贫嘴：
“你要是不想死，就乖乖听我说！”
殷嘉茗果然安静了。
叶怀睿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向对方解释自己所知的情况。
“我这里是2021年，也就是三十九年之后。我买了你的别墅，然后发现了你现在躲的这间地下室，还有你的书桌、椅子、行军床和杂物架等等。”
叶怀睿一边说，殷嘉茗一边随着他的话环视自己周遭的一切。
将近七点，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殷嘉茗不需要点灯就能借住从气窗透进来的日光看清室内的环境，虽然昏暗，但桌椅床柜都看得出大致的轮廓。
他看不到叶怀睿的身影，但青年的声音似乎就在他的耳边，语调平和，吐字清晰。
哪怕其实他国语听得不多，也能从字词中感受到对方定然是教养良好、学识过人的君子。
——连生气都那么温柔。
殷嘉茗心中暗叹。
——真可爱。
“我在房间里发现了你在三十九年前遗留下来的报纸、周刊和一些生活用品。”
叶怀睿说：
“而且刚才的实验告诉我，你的纸条能好好的保存在桌子里，直到被我找到为止。”
殷嘉茗吃了一惊，忍不住“我&#215;”了一声。
【这么说，我刚才写的纸条，到你手上的时候，其实已经放了整整三十九年了！？】
叶怀睿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泛黄变色的报纸，还有明显褪色的墨迹，即便不做鉴定，也能看出这是许多年前的旧物了。
“嗯。”
叶法医回答：“我猜，应该是这样没错。”
殷嘉茗心中惊疑，脱口而出：
【那你呢？你又怎么证明你来自2021年？】
是的，叶怀睿无法证明。
他能在书桌里找到殷嘉茗三十九年前给自己的留言，却无法让时间倒流，将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件带给过去的殷嘉茗。
叶怀睿想了想，只能说：
“我认识赵翠花。”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是说，现在的赵翠花。”
【哦？你认识翠花啊？】
殷嘉茗果然来了兴趣：
【那他三十九年后怎么样了？】
“赵翠花当了导演，很有名气的那种。”
叶怀睿回答：
“作品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都相当有市场，得过不少奖，两年前还拿过小金人的最佳外语片提名。”
殷嘉茗笑了起来：
【哈哈，他竟然真当了导演吗？】
“嗯，赵导还告诉我，他当年去上学的钱是你赞助的。而且他后来还收养了你捡回酒店的那只小狗。”
叶怀睿知道二人能对话的时间不多了，想要尽快获得殷嘉茗的信任，想了想，咬咬牙，把赵翠花随口交出的隐私给说了出来：
“赵导说他当年跟你关系很好，连你右边屁股上的三颗痣都见过……”
【这大嘴巴，肯定是翠花那小子没错了！】
殷嘉茗简直要原地蹦起来：
【等我出去了，一定要先把他扁一顿，看他还敢不敢到处跟人说我屁股上有三颗痣！！】
——这关注点真是，没救了！
叶怀睿不得不在殷嘉茗将话题带偏之前，提醒他：
“你现在还在密室里躲着吧？”
【对啊！你不是来自三十九年后吗？】
提起这茬儿，殷嘉茗顿时想起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阿睿，快告诉我，大兴银行那桩抢劫杀人案到底是谁干的？】
叶怀睿心头“突突”连蹦两下。
殷嘉茗的反应正应验了他的猜测。
即便是殷嘉茗这个当事人，似乎也对案情一无所知，还得求教于他这个三十九年后的“未来人”。
可惜，叶怀睿知道的也并不比殷嘉茗多。
“我不知道。”
叶怀睿诚实地回答：
“你那桩案子，直到今天，依然是一桩悬案。”
他本来可以照实告诉殷嘉茗，两个月后，你会被警察找到，中枪落海，生死未卜，从此失去了踪影。
不过既然殷嘉茗能在桌面上烫出一个先前没有的焦痕，还能在纸上给他写留言，那就证明，所谓的“未来”不是不能改变的。
叶怀睿在确定了这一点的同时，内心就生出了一个十分疯狂的念头。
——他想重启这桩悬案的调查。
不是在三十九年后的现在，而是借殷嘉茗之手，重回“当年”，查清真相。
【什么！？】
果然，殷嘉茗失声叫了起来：
【那群大盖帽是吃白食的吗，也太废物了吧！那么多年都没抓到人吗？就这样让犯人跑了？】
随即他又立刻想到了更关键的一点：
【那我呢？我怎么办？就算他们找不到真凶，也总不能冤枉好人吧？】
叶怀睿思考该如何回答。
他不过沉默了两秒，殷嘉茗已经敏锐地觉出不妥来了：
【难道……他们真的把案子栽我头上了！？】
叶怀睿在应不应该告诉他实话上纠结了一下，最后选了个折中的说法：
“就我所知，你仍然是他们的头号嫌疑人。”
【我￥@￥#%！】
殷嘉茗怒火冲头，几乎就要爆炸。
【那我怎么办？在这里躲一辈子吗！？还是偷渡去东南亚！？】
叶怀睿听到殷嘉茗那边传来一连串“咚咚咚”的脚步声，他猜测对方应该是气得在原地转圈圈了。
【不行，不可以！我不甘心！】
殷嘉茗怒吼道：
【我忒么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杀人抢劫了！我才不要背这口黑锅呢！】

第14章 4.鉴定-04
其实，在叶怀睿确认了跟他说话的“透明人”就是殷嘉茗的时候，就已经相信那人是无辜的了。
但相信归相信，该确定的事还是要确定的。
“21号凌晨，你在哪里？”
叶怀睿问殷嘉茗。
21号凌晨，也就是劫案发生的时间，叶法医这是要确定殷嘉茗的具体行踪了。
殷嘉茗“哈”地苦笑了一声。
【唉，20号晚上我在自己家里，一个人看比赛。】
提起这茬，殷少爷就感觉自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平常那个时间，我要么就在酒店处理乱七八糟的琐事，要么就跟几个弟兄喝酒吃宵夜，身边多半都有人的。但唯独那一天，我想着早些回家看比赛，八点多就到家了。】
殷嘉茗回忆道：
【然后我看完比赛，喝了点酒，十一点左右就睡下了……】
“当天晚上，你家里没有别人吗？比如保姆或者佣人？”
叶怀睿问：
“还有，你回家时有没有碰到保安、邻居，或者其他能证明你行踪的人？”
【我家里本来有个工人，负责给我做饭和打扫的。】
殷嘉茗其实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所以回答得很是干脆。
【但半个月前她出门买菜的时候被车撞了，摔断了一条腿，我就让她回家休养去了。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怎么着不能过？有没有工人其实都无所谓……】
殷嘉茗说道：
【至于其他人嘛……我到家那会儿在街口买了碗牛杂，摊主认得我。但那时才八点刚过，算不得‘不在场证明’吧？】
说到这里，殷嘉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冤死了。
【我不过是在自己家睡了一晚而已，一觉醒来，忒么我竟然成抢劫杀人犯了我！】
“等一下。”
叶怀睿叫停。
他在卷宗里看过金城警方留下的记录，包括殷嘉茗当时的住处的具体地址。
“如果你真的跟案子完全无关的话，21号凌晨到天亮的那段时间，你应该在自己家里睡觉……那么，你为什么能及时逃出来，而不是被警察堵在家里呢？”
殷嘉茗听出了叶怀睿语气中的怀疑，愣了两秒。
【阿睿……你是警察？】
他试探着问道。
叶怀睿语气严肃，一点没有让对方岔开话题的意思：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行吧、行吧。】
殷嘉茗投降了。
难得有一个愿意相信他，还能跟他商量的人，殷少爷生怕自己若是言辞闪烁引起对方的怀疑，一个不小心把人气跑了，那他可就真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了。
【大概凌晨四点的时候吧，有人打了我家的电话……】
接下来，殷嘉茗向叶怀睿交代了当晚的情况。
20号那日，殷少爷看完比赛又喝了点酒，劲儿上头，洗漱完就早早睡下了。
就在他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时候，他听到电话铃响了。
殷嘉茗爬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大约是凌晨四点刚过一刻的样子。
事实上，作为一个兼具娱乐与博彩性质的酒店的总经理，在80年代那个治安混乱的时期，需要处理的各种乌七八糟的突发情况是非常多的。
殷嘉茗生怕酒店出了什么事，连忙爬起来接了电话。
电话里，有人告诉他，大新银行福寿支行刚刚出了抢劫杀人案，有人举报你是劫匪，不想被抓的话，赶紧逃吧。
电话那头的男人故意压低了声线，殷嘉茗一时间听不出对方的身份，但抢劫杀人这事性质非同小可，一点不像是恶作剧，顿时就把原本还有几分睡意的殷嘉茗给彻底吓清醒了。
殷少爷在金城混了这些年，平常又爽朗大方、为人仗义，自然朋友不少，跟黑白两道都多少有些交情。
他觉得应该是自己的白道上的哪路朋友得到消息，提前给自己透了底，好让自己有时间跑路……
“于是你就逃了？”
叶怀睿深深地蹙起眉，问：
“直接躲进了密室里？”
【嗨，那没有！】
殷嘉茗听出了叶怀睿语气中的不赞成，连忙替自己分辩：
【我当时只是在附近找了个地方，打算暂时躲一躲而已。后来案子上了电视，我才发觉事情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要是被逮住了，那我可不就得成替罪羊了吗？】
叶怀睿眉心蹙得更紧了：“然后呢？”
殷嘉茗悻悻然回答：
【我就联系了乐乐，然后躲到了这间密室里。】
叶怀睿问：
“你一直呆在密室里吗？”
殷嘉茗老实答道：
【我半夜偶尔会溜上楼，毕竟地下室实在太逼仄了……】
他看叶怀睿不做声，又立刻补充：
【但我一直都小心的！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叶怀睿又问：
“那除了你自己，以及‘乐乐’之外，还有人知道你在这里吗？”
在他看过的卷宗里，金城警方最后是“接到线人线报”才找到殷嘉茗的，但至于“线人”是谁，“线报”又是怎么来的，则一概没有详述。
叶怀睿虽然相信殷嘉茗是无辜的，但在案情有眉目前，这些信息他还暂时不想向对方透露，或者说，还不能透露。
殷嘉茗不知是真没听出来，还是假装没有发现叶怀睿话中的深意，他只单纯回答道：
【这间地下室是承建商按客户要求订制的，知道的人本就不多。我想，暂时不会有人猜到我躲在这里。】
他想了想：
【而且我对乐乐有信心，她人很聪明，又讲情义，绝对不会出卖我的。】
叶怀睿“嗯”了一声，将这些信息都记在了心里。
【说真的，阿睿。】
这时，殷嘉茗又问了跟刚才一样的问题：
【你到底是不是警察啊？不然为什么对大新银行的劫案这么好奇？】
叶怀睿抬头看了看气窗。
雨势比先前小多了，雷声渐渐远去，雷暴快要过了。
“我不是警察。”
叶怀睿对殷嘉茗说道：
“我是个法医。”
在那个80年代初，“法医”还是一个很新潮的名词，殷嘉茗沉吟半晌，才不太确定地问：
【你是说，验尸官？就那种……会采指纹和验血型的？】
叶怀睿心说不错了，至少还知道法医能采指纹和验血型呢。
他有心解释两句，说时移世易，法医能做到的事情已经远比四十年前多得多了。
但雨势眼看着越来越小，随时都可能停下，叶怀睿只得先把更加要紧的事情做了。
他让殷嘉茗用墨水涂了手掌，在报纸上印下两个掌纹，再将印好的掌纹搁进抽屉里。
殷嘉茗不明所以，几次想要发问，都被叶怀睿以时间紧迫打断了。
淅淅沥沥的落雨停歇，雷声也远得再不可闻。
在“断线”之前，叶怀睿郑重警告殷嘉茗，乖乖在密室里躲着。
“哪里也别去，等我的联系。”
他对殷嘉茗说道：
“我很快会再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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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30日，星期五。
午休时间，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内。
“怎么样，弄好了吗？”
叶怀睿一进办公室，就直奔坐在桌前的好友兼搭档章明明。
“弄好了。”
章明明从电脑主机上拔下一个小小的U盘，朝叶怀睿晃了晃，“在这里。”
“谢谢。”
叶怀睿一边道谢，一边就要去拿那枚U盘。
“等一下。”
二明同志手一收，将U盘扣进掌心，笑眯眯地问：
“你还没告诉我，这是谁的掌印呢。”
叶怀睿的脸上露出了犹疑之色。
昨天晚上他虽然拿到了殷嘉茗的手印，但当时时间紧迫，殷嘉茗那儿也只有报纸和灌钢笔的墨水，加之他不能现场盯着，殷少爷又不懂规矩，自然不可能像取证要求的那般按捺下两个端正漂亮、清晰完整的手印。
事实上，叶怀睿拿到的手印，是殷嘉茗一左一右拍在一张旧报纸上的。
掌印施墨浓淡不均、深浅不一，掌纹与背景的铅字纵横交错，重重叠叠，效果跟幼儿美术课上的随便拍出来的差不多。
更要命的是，殷嘉茗那缺乏常识的混蛋，竟然将印了掌印的报纸随便折了折，直接塞到了抽屉里。
要知道，金城位于祖国南端，又热又潮湿，一年起码一半的时间是夏季，回南天常年湿度百分之九十。
一张破报纸在没有任何防潮防腐的措施下，就这么随意放置了将近四十年，叶怀睿打开抽屉取出它时，觉得自己简直都无语了。
要不是当时雨已经停了，二人断了联系，他是绝对要把殷嘉茗狠狠训一顿，然后让他重新再摁一份的。
没办法，叶怀睿只好将旧报纸带回所里，让好友帮忙。
章明明身为法医摄影师，精通各种图像处理软件，当然也包括了对疑难掌纹、指纹的扫描、分离和处理。
叶怀睿把按捺有掌纹的报纸交给章明明时，他这好友没说什么，只是答应会帮他弄好。
当时叶法医还庆幸对方什么都没问，结果没想到好友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嗯……就是，帮别人一个忙而已。”
叶怀睿心说我总不能告诉你这是我特意让三十九年前的某人留下的，说了你也不信啊。
“你老实告诉我，这个‘别人’是谁？”
章明明闻言，收起了脸上嬉笑的表情，问：
“阿睿，难道你真的打算重新调查金城大劫案？”

第15章 4.鉴定-05
面对好友的质疑，叶怀睿短暂地犹豫了一下。
“不用瞒我了。”
章明明盯着好友的双眼，“我刚才顺便对比过了。”
他比了比自己的手指，“那是殷嘉茗的掌纹，对吧？”
叶怀睿哑口无言。
确实，在卷宗里就有警方当年采集到的殷嘉茗的指纹存档，昨天叶怀睿之所以要对方留存掌印，也是为了和卷宗里的做比对。
不过他没想到章明明动作这么迅速，在帮他分离和处理好掌纹的同时，顺便就把比对一并给做了。
“好吧，你猜得不错。”
叶怀睿只得点头承认：“这确实是殷嘉茗的掌印。”
章明明挑眉：“你怎么搞到这个的？”
报纸是三十九年前的日期，按捺掌纹用的墨水也受潮褪色了，看着就很有些年头。
而且与一般文书上留下的指印或是手印不同，这俩掌印虽然质量不算高，但却是整整齐齐、完完整整按捺在一张旧报纸上的，章明明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当年那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这么干，又是什么人将手印给保留了下来。
于是章明明随口说道：
“这要不是按捺得太草率了，我简直都要以为是你穿回去抓着人留的证据了。”
叶怀睿：“……”
他撩起眼皮，用审视的目光注视自己的这位好友。
叶法医第一次发现二明同志竟然还有神棍的天赋，随口一掰扯就是个“虽不中亦不远矣”。
但能和三十九年前的某人对话这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叶怀睿觉得自己还是不能说。
灵光一动，他想到了赵翠花赵大导演。
“我前不久认识了一个人，他年轻时是殷嘉茗的朋友。”
叶怀睿指了指章明明手中的U盘：
“这个，就是他交给我的。”
章明明“哦”了一声。
这个理由听起来十分合理，二明同志已经自动脑补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链——那位“朋友”拜托身为法医的叶怀睿重新调查当年的案子，并将自己保存的殷嘉茗的掌印交给了对方。
“那案子确实可疑。”
章明明摊开手，让叶怀睿取走了U盘，“不过，想要重启旧案调查，怕是不太容易吧？”
叶怀睿点了点头。
金城的情况与别处不同。这桩案子发生在三十九年前，当年负责该案件的侦查与司法机构皆隶属葡国政府，在回归后多已改制，甚至早已不复存在了。
一言蔽之，这旧案就是个“烂摊子”。当年草草结案，卷宗疑点重重，却既没有足够充分的新证据可以要求警方重启调查，也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去收拾它。
“如果你能找到那些失踪的珠宝。”
章明明比了个“向上”的手势，对叶怀睿打趣道：
“那‘上面’肯定就要重视了。”
“哼。”
叶怀睿轻轻哼笑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找不到？”
章明明顿时来了兴趣。
“莫非你有线索了！？”
他凑到叶怀睿面前，“老实告诉我，你那个‘线人’是不是知道那批珠宝在哪里？”
“说啥呢你。”
叶怀睿伸手推开二明同志的大脸，“哪有这么简单。”
章明明不说话了。
他盯着叶怀睿看了好一会儿，看对方确实没有要和自己分享秘密的打算，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行吧，咱们不提这茬儿。”
他摆了摆手，不再纠结这事。
毕竟在章明明看来，叶怀睿做这些可能只是好奇心使然，既不影响生活也不影响工作，最多算是业余研究罢了。
而且就叶怀睿到目前为止发现的琐碎线索，离“翻案”还远得很，章明明其实并不认为自家好友能真查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今晚马骝他们去‘纽威’唱K，问你要不要一起呢！”
“马骝”是章明明的发小，大名马文辉，是个投行经理，因人长得瘦小，故而有了“马骝（猴子）”这个绰号。
在章明明的引荐下，叶怀睿见过马骝几次，多多少少算有些交情。
马骝人虽瘦小，但性格开朗，能言善道，又是公开出柜的圈中人，因此人脉甚广，光是微信里“志同道合”的“基友”就多到能拉出个百人群来。
马骝有个小小的私人爱好，那便是保媒拉纤，替诸位朋友介绍对象。
叶怀睿的条件在马骝看来，分明是一等一的极品。
他不仅人生得俊俏，又受过极良好的教育，老爸还是金城富商，长相气质无一不佳，除了工作比较特殊，说出来可以能会吓到人之外，别的实在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而这样一个样样出色的大帅哥，居然还是单身，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算得上犯罪了。
是以马骝经常会邀请叶怀睿参加一些圈中人的聚会，指望他能寻得真命天子，成就一番佳话，同时给他的红娘大业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实迹。
可惜叶法医根本就是个懒于交际的死宅，既不热衷于联谊，也对交男朋友没有任何兴趣。
当然，看在二明同志的面子上，面对马骝的邀约，他十次里还是会参加那么一两次的。
只是这一回，叶怀睿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去。”
他摇摇头，“今晚我有别的安排。”
“你有什么别的安排啊你！”
章明明毫不犹豫地拆好友的台：“你无非就是回家看看书上上网！你连游戏都不打呢你！”
说着，他伸长胳膊，勾住好友的肩膀，将人拉到身旁：
“马骝说今晚有个lawyer要来呢！人刚从尼德兰留学回来，据说长得很高很帅，不输那个明星唐堂哦！”
“不去。”
叶怀睿对这种不知真假的安利毫不动心，更何况他本就约了“某人”，那人是实打实比唐堂还要帅的。
“天气预报说今晚要下雨，我得早点回去。”
章明明觉得叶怀睿这理由实在是敷衍极了，“嗨，现在是暴雨季啊，哪天晚上不下雨的？”
“没错。”
叶怀睿点了点头，严肃的回答：
“正是因为现在每天晚上都要下雨，我才要早点回家。”
&&& &&& &&&
晚上八点二十五分，叶怀睿坐在密室里，等待着雷雨的到来。
他没有等上很久。
大约十分钟后，室外就传来了雨点敲击气窗玻璃的声音。
“殷嘉茗！”
叶怀睿立刻大声叫道：
“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阿睿！】
殷嘉茗这时正百无聊赖的呆在密室里，靠几本快要翻烂了的杂志和周刊打发时间，猝然听到叶怀睿的声音，自然非常高兴。
【我在呢！】
他笑着回答：
【你那边又下雨了？】
根据从前的经验，雷暴雨是他和殷嘉茗取得联系的关键，但没有人能保证下一次联络是不是当真能够顺利。
所以当他听到殷嘉茗的回应时，叶怀睿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嗯，正在下雨呢。”
叶怀睿抬头看了看气窗，一道闪电刚好划过天际，映照出玻璃上的圈圈涟漪。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柔和了起来：
“雨还挺大的。”
殷嘉茗闻言，哈哈大笑道：
【是不是一下雨你就急着来找我了？怎么，就这么想我吗？】
——呸，自恋！
叶怀睿原本那点儿惊喜感动顿时烟消云散。
“行了，时间紧迫，就别瞎扯了。”
叶法医状似冷淡地打断了殷少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的调戏。
“殷嘉茗，我现在给你梳理一遍案情。”
叶怀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知为何，耳廓似乎有些发烫：
“你用纸笔把要点记下来。”
【哦。】
殷嘉茗悻悻应声，在书桌前坐下，将煤油灯拧亮了半圈，【你说吧。】
叶怀睿也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首先，殷嘉茗，我要说的是……”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决定先向对方坦白昨日那两枚掌印的用途。
“我已经确定你的身份了。”
殷嘉茗茫然：【啊？】
叶怀睿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我确认过了，你确实就是殷嘉茗本人。”
殷嘉茗只觉十分莫名其妙：【我当然是殷嘉茗，不然还能是谁！】
“可我们之间相隔了三十九年。”
叶怀睿提醒他：
“我需要证据证明这一点。”
殷嘉茗听懂了。
不过听懂归听懂，他莫名就觉得有些不爽。
【……切！】
殷少爷低声嘟囔：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嘛！】
叶怀睿并没有反驳或是辩解。
即便他感情上已经相信了对方就是当年那个潇洒英俊、意气风发的青年，但身为一个法医，他需要更理性、更具体、更实在的证据，尤其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实证。
所以叶怀睿要殷嘉茗印下掌纹，与金城警方当年采集到的指纹进行对比，确定二者属于同一个人。
毕竟在那个DNA鉴定还没问世的年代，指纹已经是叶怀睿能够找到的，有关于殷嘉茗的最可靠的生物学证据了。
【好了，现在我已经证明〖我〗就是〖我〗了。】
殷嘉茗敲了敲桌子，声音听起来不大高兴：
【然后呢？】
叶怀睿笑了笑，心说这人果然不过才二十三岁，还藏不住情绪。
“然后，我们来谈谈你20号晚上到21号凌晨的行踪吧。”

第16章 5.夜探-01
【为什么？】
殷嘉茗十分疑惑：
【你昨天不是已经问过一样的问题了吗？】
“是的。”
叶怀睿说道：
“现在，来复盘吧。”
殷嘉茗听不懂这么时髦的网络流行用语，不过这不妨碍他结合前后语境迅速领会这个词的意思。
【行，你说吧。】
叶怀睿点了点头：【我听着呢。】
“殷嘉茗。”
叶怀睿开口，语气严肃：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警方会把你当成劫案的头号嫌疑人？”
殷嘉茗被叶怀睿问得一愣。
与三十九年后随随便便就能上网百度不同，现在的人能够获得资讯的渠道极其有限，除了电视新闻之外，就只有报纸、周刊、杂志这些纸质媒介了。
现在嫌疑人在逃，为了保护证人，警方当然不可能公布证人的身份和证词的细节。
反正金城市民只要知道嫌疑人名叫殷嘉茗，他的线索值五万块就行了。
——但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而不是其他人呢？
殷嘉茗当然思考过这个问题。
一开始，他以为是他爸在生意上得罪了什么人，有人想借机教训他，只当是敲山震虎了。
但这案子实在太大了，几百万的珠宝，九条人命。若是主谋落网，想也不要想，肯定就是个终身监禁。
此等重案，必然不是单纯的“杀鸡儆猴”这么简单。
【我不知道。】
殷嘉茗老实回答。
【报纸里只说，警方已掌握了可靠情报，认为我有重大的作案嫌疑……】
他生怕叶怀睿不再相信他，语气恳切地保证：
【但我什么也没做，也不知道他们那所谓的〖可靠情报〗到底是怎么来的！】
叶怀睿心道果然如此，“事实上，是有人在案发现场认出了你。”
【什么！？】
殷嘉茗又惊又怒，【这不可能，那天晚上，我根本就没出过门！】
叶怀睿于是将案发当人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跟殷嘉茗说了一遍。
“三名匪徒在20日深夜又或是21号凌晨闯入支行行长佘方的家里，杀死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之后，挟持了佘方。”
叶法医将每一个时间点都记得很牢，这会儿说起来连笔记本都不用翻。
“佘方一家住的是独栋的别墅，匪徒的作案手法又很熟练，以至于整个绑架过程无人察觉。直到他们将车子开走时，才有一个清洁工注意到了一辆可疑的私家车。”
叶怀睿说道：
“当日匪徒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大众，后来也有人目击到这辆车停在了距离银行后门大约一百米的路口处。”
殷嘉茗听懂了，这车子一定是匪徒们打算逃跑用的。
【可是，我看报纸说，他们是用〖特殊方法〗进入银行的？】
虽然报纸和杂志都说得含糊，但殷嘉茗觉得，既然能称“特殊方法”，那就一定不是简单的开门撬锁了。
“对，他们进入银行的手法，确实不太寻常。”
叶怀睿继续说道：
“劫匪是挖开了一条排污管道，从排污管道入侵大新银行福寿支行的。”
【哇塞，玩得真够大的！】
殷嘉茗也惊讶了：
【这便是早有预谋了吧？】
“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重点了。”
叶怀睿对殷嘉茗说道：
“被他们挖开的排污管道出口在大新银行福寿支行，而入口在一间空置的店铺后厨，那间店铺，在你们酒店的名下。”
【我&#215;！】
殷嘉茗乍闻此事，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我根本不知道这事啊！】
殷嘉茗虽然是酒店名义上的管理者，但他不过是个进不了何家族谱的私生子，不管是他老爸的资产，还是属于“集团”的酒店产业，全都没他的份儿。
但谁叫他是酒店名义上的总经理呢？。
【……原来如此。】
殷嘉茗喃喃低语。
在找不到嫌疑人的情况下，警方会把锅扣在自己身上，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不，还不止如此。”
叶怀睿说道：
“你还有其他把柄呢。”
殷嘉茗脸色越发难看了。
“虽不知凶徒入侵银行的具体时间，但他们撬保险箱的时候触发了银行的警报系统。”
叶法医继续说了下去。
“警报是在21号凌晨一点五十二分二十四秒响起的。”
他说道：
“然后他们抢了珠宝，杀了佘方，从后门逃出了银行。不过这次没走下水道，而是直接乘车逃去了金城东南方的一处私人港口。”
殷嘉茗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们是打算连夜潜逃到东南亚去吧？】
“警方也是这么猜测的。”
叶怀睿点头：
“但是在这个环节出了差错。”
叶怀睿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殷嘉茗。
四名劫匪驾车逃到港口，遇到了一群“看场子”的混混。
那四名劫匪中，负责开车的司机叫司徒英雄。
他是出租车司机，因为沉迷赌博而欠了地下钱庄一大笔“贵利”，这大约也是他愿意铤而走险抢劫银行的原因。
恰好当日码头负责“看场”的混混正是司徒英雄的债主，对方认出了司机，以为他想要赖账“着草（逃亡）”，自然不肯放人。
司徒英雄情急之下叫破了“殷嘉茗”的身份，继而引发了枪战驳火。
听完之后，殷嘉茗简直气得头顶冒烟。
【那不是我！】
他大声喊道：
【我没去过佘方家，没打劫银行，也没到过码头！】
他觉得自己真是比窦娥还冤：
【我不知道那个叫司徒英雄的家伙为什么要嫁祸给我，但我真的没做过！我甚至根本就不认识他啊！】
“别急，你先听我说完。”
叶怀睿安抚炸毛的殷少爷。
“那群小混混里有一个人被子弹打中了肩膀，人虽倒下了，但却没有死。警察赶到后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幸存者，并将他送去了医院。”
叶怀睿说道：
“手术后，这个侥幸没死的小混混向警方供述了自己当晚的所见所闻——他说自己认识那个开车的司机，也听到他叫了‘殷嘉茗’这个名字。”
【所以我……】
殷嘉茗本想说“我不认识他”，叶怀睿已经迅速地打断了他的申辩。
“根据警方的记录，小混混做完手术苏醒的时间是凌晨五点五十二分。”
叶法医一字一顿：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殷嘉茗先是一愣。
三秒后，他猝然醒悟。
【妈的，我被坑了！】
是的，他明白了。
小混混中枪昏迷，紧接着送院手术，将近六点才醒过来。
人在昏迷时当然是录不到口供的。所以警察要从证人口中得到他的名字，自然得是五点五十二分以后的事了。
——那么，在凌晨四点左右给他打电话，通知他“快逃”的人，又是谁呢？
“没错，就是这样。”
叶怀睿点了点头。
有人冒用了殷嘉茗的身份抢劫杀人，但对方不确定殷嘉茗是不是当真无法自证清白，所以他不能让殷嘉茗被警方抓住，于是选择了打电话“通风报信”，让他选定的“替罪羊”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逃犯。
【……不，现在想来，不止这一件事……】
殷嘉茗低声嘟囔：
【还有罗嫂被车撞了，是不是也……】
他越想越觉得可疑。
有人冒用他的身份抢劫银行，为了确保他背锅，真是煞费苦心。
凶徒挖下水道的商铺是殷少爷管理的酒店名下的物业，对方还特意选定了一个他独自待在家里的日子动手。
而且好巧不巧，殷嘉茗唯一的帮佣还在半个月前被车撞伤——至今找不到肇事者。
“是的。”
叶怀睿说道：
“所以，我大胆猜测——这个主谋肯定对你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并且跟你身形相似，年龄相差不大。”
他问殷嘉茗：
“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殷少爷默然了片刻。
【这……】
他终究还是为难地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管着一间酒店啊！平常每天见的人没一百也有几十了。我手下的‘马仔’就不说了，连酒店侍应生和保安也大都是身材高大、长相端正的年轻人……】
殷嘉茗叹了口气：
【虽然他们都没我帅吧，不过体型和年纪相差不大的还真能找出不少来。】
叶怀睿十分无语，又颇觉无奈。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只能从两个方向入手调查这件事了。”
【嗯，你说你说！】
殷嘉茗连连催促：
【我忒么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谁陷害的我！】
叶怀睿说道：
“首先，你请人调查一下，21号凌晨4点，你接到的那通电话是谁打的，又是从哪里打进来的。”
既然殷嘉茗自诩在黑白道都有相熟之人，叶怀睿觉得，他应该能找到能帮他做这件事的人。
果然，殷嘉茗想了想，回答：【好，我试试。】
“很好。”
叶怀睿笑了笑。
“其次，我想请你去调查一个人。”
殷嘉茗问：【是谁？】
叶怀睿回答：
“戴俊峰。”
殷嘉茗：【谁？？】
他压根儿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自然也不知叶怀睿为什么要他去查这个人。
“他是大新银行福寿湾支行的安全保卫部经理，也是除了行长佘方之外，唯二可以打开金库大门的人。”
叶怀睿回答：
“21号早上，他被人发现在自己家里上吊自杀了。”

第17章 5.夜探-02
2021年7月30日，星期五，早上九点半。
叶怀睿坐在办公室里，颇有些心绪不宁。
他甚至纠结着中午要不要回家一趟，去地下室看看抽屉。
昨天晚上，叶怀睿将自己对安保部经理戴俊峰“自杀”一事的怀疑告知了殷嘉茗。
他的本意是想让殷嘉茗请他信得过的朋友帮忙，想办法潜入戴俊峰的家中，重新调查现场，看看能否发现金城警方没有注意到的可疑细节。
但殷嘉茗却说这件事有些难办。
若是调查谁给他打了电话，他还能拜托乐乐替他递出消息，请“某人”帮忙；但若是要进行现场调查，要顾虑的事情可就太多了，多到他不敢轻易开口。
于是思来想去，殷嘉茗决定铤而走险，自己去一趟戴俊峰的住处。
叶怀睿当然不可能赞成。
他可没忘记殷嘉茗最后是怎么死的——在线人的举报下，警察发现了他的行踪，继而中弹落海，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叶法医是想重新调查案子没错，但从来没想要把殷少爷给提前蝴蝶掉。
只是殷嘉茗的态度竟然意外的坚决。
【没关系，我会很小心的。】
殷嘉茗说道：
【我知道阿睿你不想让我冒险，但是……】
他语气中带出了一丝苦涩：
【我想救我自己。】
叶怀睿：“！！”
他的心脏狠狠的收缩了一下。
——殷嘉茗他……是不是猜到了？
叶怀睿只觉喉中干涩，想说点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行了，我知道的。】
殷嘉茗忽然笑了起来。
他没说自己到底“知道”了什么，而是云淡风轻就略过了这个话题：
【总之，今天晚上我会悄悄潜入那个安保经理的家，你把他的地址给我，还有……】
殷嘉茗想了想：
【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 ……
……
雨停后，两人便断了联系。
但叶怀睿一整晚都没能安稳入睡。
他在等殷嘉茗的回音。
虽然不下雨就不能和对方连线，但有了前两次拿纸条和拿掌印的经验，叶怀睿知道，只要殷嘉茗将某样物品放进抽屉里，三十九年后的他就能得到。
而且他们还约好了，不管殷嘉茗能不能带回些什么，一旦他回到密室，就会往抽屉里放一件东西，这样叶怀睿就能知道他已经平安了。
然而叶怀睿从十二点等到天亮，差不多每半小时就去开一次抽屉，依然没能在里面找出任何物件。
直到早上七点半，再不去上班就要迟到了，叶怀睿才不得不离开地下室，出门去了。
他一夜都没怎么睡觉，本来应该十分疲倦才对，但叶怀睿心里揣着事儿，焦躁到连困都忘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的助手欧阳婷婷拿起话筒，凑在耳边听了一会，“……好的，我知道了。”
姑娘挂断电话。
“城东芙兰村发现一具白骨化的尸体，怀疑是刑事案件。”
转头对叶怀睿说道：
“总台通知我们到现场协助调查。”
&&& &&& &&&
那么，三十九年前，也就是1982年的7月29日深夜到30日早上的这段时间里，殷嘉茗到底做了什么呢？
在暴雨停歇，他和叶怀睿的联系中断之后，殷嘉茗开始计划今晚的行动。
未免出入得太过频繁惹人怀疑，乐乐跟殷嘉茗约好，大约两到三天才会来给他送一次东西。
姑娘昨天才来过，今天照理说是不会出现的。
那年头可不兴人人一个手机，别墅里当然也没有电话，所以殷嘉茗想要跟乐乐取得联系，只能冒险外出。
只是现在时间还早，外出并不安全。
他耐心等到晚上十点半，才悄悄上楼，离开了别墅。
殷嘉茗从别墅后山的秘密小径摸黑下山。
山路非常陡峭，即便是白天走都异常艰难，就更别说是黑灯瞎火的深夜了。
殷嘉茗将手电筒用布条绑在头上，手脚并用，沿着崎岖的小径一步一步往下蹭。
手电筒的照明范围十分有限，除了身前的三步台阶，不管是远处重重叠叠的树影，还是脚下看不见底的深渊都隐藏在了无尽的黑夜之中，完全是货真价实的“一失足成千古恨”。
只要踏错一步，人掉下去了，就再没有然后了。
好在殷嘉茗的运气不错。
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下雨，小径的阶梯不算湿滑。
不过饶是如此，殷嘉茗还是走得分外小心，足足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爬完了这段山路。
之后他顺利找到了藏在树林里的车子，趁着夜色已深，开车往城里驶去。
戴俊峰是大新银行福寿支行的安保经理，工作体面，怎么也能算在“成功人士”的行列中了。
但这人的经济情况其实糟透了。
他去年投资失败，和老婆离了婚，又将房子抵押给了银行，独自搬到城东塘尾，租下了一间民房二楼的一个单位。
戴俊峰自杀时独自在家，并无目击证人。
警方看过现场，没有发现外人入侵的痕迹，尸体上也没可疑的外伤，还找到了遗书，完美符合了“自杀现场”的三个要素，便当做自杀处理，未再继续深究了。
现在距离戴俊峰死亡的时间已过去了一周有余。
殷嘉茗十分怀疑，哪怕那人确实是被谋杀的，时间过了这么久，现场还能留下多少线索。若是房东的动作快一点，怕是新租客都已经搬进去了。
不过既然他答应了叶怀睿，就要去戴俊峰的住处看一看。
万一他真能找到些什么，而那个自称来自三十九年后的法医又真能帮他洗脱冤情，那便真是南无阿弥陀佛，诸天神佛保佑了。
殷嘉茗一边开车，一边在心中默默宣了声佛号。
好在戴俊峰住的地方离灯红酒绿的闹市区有段距离，夜里行人并不多，也不必担心警察沿街查车，多少方便了他这个通缉犯的行动。
而且殷嘉茗分明记得，赵翠花的外公在那附近有一套两层老楼。
老人家身体还硬朗时，殷嘉茗就时常带着几个弟兄去看望他。后来老人过世，他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没再去过了，不过老楼具体的位置殷嘉茗还是能想起来的。
塘尾一带都是些村民自建的房子，地形复杂，道路狭窄，对不熟识路况的人而言，用“迷宫”来形容一点都不未过。
殷嘉茗没直接开车进去，而是将车子藏在了港口附近一处垃圾填埋场中，然后找了个公众电话，开始投币拨号。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乐乐的。
乐乐住的是酒店的员工宿舍，不可能有属于她的私人电话，所以殷嘉茗的电话只能打到宿管那儿。
好在宿管是个挺厚道挺好说话的大妈，也压根儿不知道乐乐认识成了逃犯的老板。
她半夜接到电话，一听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只以为小丫头是年纪到了，终于交到了男朋友，于是扯着嗓门大喊：“乐乐，有靓仔找你！”
乐乐一听“靓仔”二字，顿时明白了来人是谁，连忙跑下楼来，接过了话筒。
“乐乐，你不要说话，听我说。”
时间紧迫，殷嘉茗不敢耽搁：
“我‘出来’办件要紧事，办好了就‘回去’。”
乐乐喉头一紧，用力咽了口唾沫，“嗯，我知道了。”
“现在，我需要你帮个忙。”
殷嘉茗继续说道：
“你到外面去，用公用电话call翠花。”
乐乐：“嗯。”
“就说，‘衰鬼，几时再一齐食脆皮烧猪？’名字留‘濠港丽莎’。”
殷嘉茗口中的“濠港”是金城有名的声色场所消金窟，“丽莎”也确有其人，是赵翠花交好的一个女招待。
他知道赵翠花的传呼号被警方盯着，任何一条信息都会立刻同步传送到专案组的案头，他甚至不能亲自打这趟电话，更不确定赵翠花那不甚靠谱的混小子能不能看懂这条信息的真意。
“好。”
乐乐依然言简意赅，什么都没有多问，只在宿管大妈仿若X光般炙热的八卦目光中，重复了刚才说过的三个字：
“我知道了。”
&&& &&& &&&
殷嘉茗虽然看着一副大大咧咧、洒脱不羁的样子，但小时候那些艰难求存的日子教会了他何为“谨慎小心、三思后行”。
他没有着急，而是潜伏在垃圾场附近，一直等到凌晨三点，恰是夜色最深沉、人也最困乏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从藏身处出来，如同行走在夜色中的一抹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街区。
殷嘉茗的目的地是一栋村民自建的民宅。
楼高一共四层，每一层有六个单位，皆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结构，室内面积也就三百平方呎左右，相当逼仄。
安保经理戴俊峰租的是二楼最北面的一个单位。
这片街区又老又破，市政根本懒得多管，路灯破的破坏的坏，街道一片昏暗，几乎到了走路都要看不清脚下的程度。
不过这样昏暗的环境反而对殷嘉茗这个通缉犯十分友好。
借住明亮的月色，他一路穿街过巷，找到了戴俊峰租住的民宅。

第18章 5.夜探-03
民宅的楼梯位于建筑物的正中央，入口有一道铁闸，门栓处用指头粗的锁链绕了个圈，再扣上了一把半个巴掌大的铁锁头。
殷嘉茗左右看看，确定四周无人，迅速凑到门边，取下了挂在皮带上的钥匙扣。
他的钥匙扣上有一枚不太显眼的装饰品，看着只有食指长短、尾指粗细，却能掰出若干支造型各异的铁签子来，看着有点像一把改良过的瑞士军刀。
不过“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专门用来开锁的。
拜当年曾经混迹街头的经历所赐，殷嘉茗当真是三教九流，什么乱七八糟的行当都接触过一些，包括如何用几根铁签子撬开一把门锁。
他在一分钟之内就结束了战斗。
随后殷嘉茗轻手轻脚取下锁头，松开链条，又小心翼翼地将铁门拉开了一道能让自己通过的缝隙，挤进门内，又把铁链复原，并把锁头虚扣了回去。
这样一来，除非凑近了检查，不然任谁也不会注意到铁门其实被打开过，并且仍旧处于没有上锁的状态。
殷嘉茗的动作很轻，连拉开铁门时也只不过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摩擦声，是以没有惊动任何人。
随后他穿过楼道，来到了一楼的走廊中。
走廊十分昏暗，唯一的光源是一只瓦数不大的灯泡。
民宅的包租公兼管理人就住在一楼最靠近楼道的那个单元，人早已睡下了，房间里乌漆嘛黑，没留半点灯光。
殷嘉茗飞快地上了楼。
二楼和一楼一样，楼道逼仄，照明不足，没有半个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殷嘉茗快步走到走廊最北侧的206室门前，然后故技重施，撬开了门锁。
万幸，房东还没来得及将这间凶宅租给下一个人。
只是包租公显然已经将房子简单清理了一遍，家具都盖上了白布，而一些看似戴俊峰的私人物品则统统堆放在了房间的角落里，也不知是要等家属带走，还是干脆要当垃圾清理掉。
“唉，这就很头疼了。”
殷嘉茗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无奈地嘟囔：
“……都这样了，还能找出些什么啊？”
先前叶怀睿叮嘱他，要仔细观察有没有外人进入过房子的痕迹，比如脚印、毛发、茶杯等，尤其是门槛、窗台和洗手间，更是要留意的重点区域。
另外，还要查看流理台里有没有复数的杯子或茶具，烟灰缸里有没有烟头，若是能找到绳索一类能用来“上吊”的物品，也务必一并带走……
一二三四条注意事项殷嘉茗都记得很牢，可现在进来一看，顿时心中哇凉哇凉的。
毕竟已经过去了一周有余，这几天也不知有多少人出入过这间死过人的小单元。
他随便用手电一照，就能看到地板上横七竖八的鞋印，重重叠叠地印在一起，粗略看去就起码得有四五种花纹，根本分不出谁是谁的。
无法，殷嘉茗只得暂且忽略掉满地的脚印，打着手电筒，蹲在那堆杂物前，一件一件的开始翻找，试图找出有用的信息来。
租户在屋里上吊自杀，将好好一间屋子弄成凶宅，换做哪个房东都不可能没有怨气。殷嘉茗甚至觉得，包租公到现在还没把戴俊峰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扔了，已算是相当厚道了。
戴俊峰的东西不算少，但都是些琐碎的杂物，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还翻出了三封信，日期较近的那两封是用葡语写的账单和电费通知单，剩下的一封则是戴经理前妻寄回来的离婚协议书。
殷嘉茗迅速浏览了一遍，又将它们放了回去。
他检查得很认真，等到将那一堆杂物翻完一遍，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时已是五点二十分，窗外隐约透出了一缕朦胧的晨曦。
可惜到现在为止，殷嘉茗仍旧亦无所获得。
——马上就要天亮了，最多再五分钟，我一定要走了。
殷嘉茗一边如此告诉自己，一边捡起杂物堆里的一件白色衬衣，翻了翻口袋，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被衬衣盖住的一只铁罐子。
那是一只小号的曲奇罐，边缘有许多条短短的条索状黑灰，但凡抽烟的人都能看出，这是磕烟灰留下的痕迹。
显然，戴俊峰是把这只铁罐子当成烟灰缸来用了。
殷嘉茗想起叶怀睿的提醒，当即将刚才检查过的白衬衣铺在地上，然后翻转铁罐，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令殷嘉茗意外的是，罐子里的内容物不少，却没有一根烟蒂，反倒是一些大小不一的炭状物，像是纸张烧完后的纸灰。
殷嘉茗的心脏猛然一跳。
他取出自己那把□□，拉出一根细铁丝儿，小心翼翼地拨拉了一下。
大约是曲奇罐实在太小，内部空间不够，纸张在里面燃烧不充分的关系，有几片只是表面发焦，却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不像普通纸灰那样一碰就碎。
殷嘉茗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注意到，其中有一片碎纸，纸张虽被火焰和高温烤得完全卷曲了起来，且边缘焦黑，但当他用铁丝轻轻挑开纸卷的时候，竟发现中央部分还是完好的。
他甚至能够辨认出上面的几个字——“y,21s”
殷嘉茗手持电筒，一瞬不瞬地盯着纸片上的那几个油墨字。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日期：
——July, 21st.
——7月21日。
也就是大新银行福寿支行发生劫案，同时也是戴俊峰上吊自杀的那一天。
殷嘉茗心脏狂跳，感到既紧张，又兴奋。
但时间分秒流逝，他知道耽搁不得，连忙从杂物堆里扒拉出一本硬皮字典，将纸灰全部夹进封面与目录间的空白衬纸中，然后将字典揣进了背囊。
这是叶怀睿教给他的保存纸质文书的办法，殷嘉茗没想到竟然这就派上用场了。
做完这些之后，已经是清晨五点四十五分了。
南国的夏季，日出特别早，还没到六点天色就已经亮了起来。
殷嘉茗知道，自己再不走，可能就走不掉了。
他背起包，转身就要出门。
戴俊峰租住的这间屋子在民宅的最北面，唯一一扇窗则朝向东南。
窗户的窗帘已被房东拆走了，这时晨光毫无保留地通过玻璃照进屋内，正好落在了玄关的门槛上。
殷嘉茗的视线很自然地顺着日光向下，冷不丁瞅见门槛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因反射阳光而闪烁了一下。
那是几颗毫不起眼的小砂砾，呈现出一种黄中泛灰的半透明质地，小的近似粉末，大的也不过两三毫米。
而在这些细砂之中，还夹杂着两颗针眼大的黑色颗粒。
殷嘉茗：“！！”
他脑中灵光一闪，几乎是瞬间联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殷嘉茗立刻卸下背包，从夹层里掏出了一卷透明胶带，撕下一截，把那几颗半透明的细砂和黑色的不明颗粒粘起来，然后将那节透明胶带贴在了字典的硬皮封底内侧。
接着他重新揣好字典，一把拉开了屋门。
遗憾的是，殷嘉茗一整个晚上的好运，似乎随着太阳的升起到了尽头。
就在他开门的下一秒，旁边205室的门也同时打开了。
一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女人手持痰盂，与殷嘉茗来了个四目相对。
女人压根儿没料想到，分明已经空置了一周有余的206室竟然会突然出来个人。
她目瞪口呆地盯着殷嘉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惊恐，继而张大嘴，嘴唇哆嗦：“殷——”
殷嘉茗的动作比阿姨的声音更快。
他一步冲上前，一手抵住门板，一手将女人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尖叫硬是捂了回去。
“当啷！”
痰盂落地，黄澄澄的“夜香”泼洒在了205室的屋门前。
殷嘉茗已经像个十足的反派一样，一手捂嘴，一手挟人，将女人推回了房中，同时大长腿一勾，“砰”一下关上了门板。
然而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205室并不只有中年女人一个人。
她的丈夫——一个年近六十的秃头男子正穿着睡衣，趿拉着人字拖站在窗户前浇花，听到关门的动静回头，顿时被吓了个魂飞魄散。
“你你你你你是什么人！？”
男人脸色煞白，无意识地将后背贴到了墙上，惊恐地质问道：
“你、你你你进我们家、是、是要干、干什么！？”
——￥！@￥#！
殷嘉茗真是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了。
他只能顺手抄起摆在玄关处的一支黄铜烛台，将尖端抵在女人的咽喉处，厉声喝到：“不准叫唤，不准说话！”
男人双眼圆瞪，恐惧地盯着殷嘉茗。
“你……你是……那个……殷、殷……”
他的嘴唇哆嗦道：
“那个……抢劫杀人的……”
“对！就是我！”
殷嘉茗凶狠地瞪视着中年男人：
“我身上有枪，不想死的话就闭嘴！”
殷少爷身高一米八八，体格强健，光看身材，一只手就足以吊打那干干瘦瘦的中年男人。
男人不敢吱声，只战战兢兢地缩在墙角，任凭殷嘉茗将他和自己的妻子用胶带牢牢缠上，又用毛巾塞了嘴。
“对不起，辛苦你们忍耐一段时间了！”
殷嘉茗一边捆人，一边道歉：
“但我现在绝对不能被警察抓到！”

第19章 5.夜探-04
殷嘉茗利索地捆好了205室的一对夫妇，确定二人无法挣脱也无法呼救之后，便背起装了字典的背囊，迅速离开了房间。
临走时，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差五分钟就到六点了。
外头天色已然大亮，叫卖早餐的摊贩，卖菜卖鱼的农妇，送报纸和牛奶的工人，还有赶早班的店员都陆续出现在了街头巷尾。
殷嘉茗心中焦急，一路小跑穿过走廊，直奔下楼。
一楼空空荡荡，包租公的屋子门窗紧闭，似乎还没起床的样子。
殷嘉茗连忙飞奔到铁闸前，拿掉锁头，松开链条，拉开门，离开了房子。
——一切似乎无比顺利。
殷嘉茗默默地松了一口气，拉高衣领，低头快步往前走。
然而，没等他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开窗的声音，随后一个老头站在窗户前，对着街道放声大喊：
“殷嘉茗在这里！殷嘉茗在这里啊！！”
——我&#215;！！
殷嘉茗冷汗都出来了。
包租公已年近七旬，但依然中气十足，一嗓子能传出两条街去。
他向来觉少，天蒙蒙亮时就已起身，随后发现铁闸的锁头被人撬开了。
当时老人只以为是房子里进了贼，便上楼查看，没想到人还没走出楼梯口，便瞅见殷嘉茗挟持人质悍然闯入205室的一幕。
怪只怪殷少爷最近在各大媒体上的出镜率太高，而他又俊俏得太有识别度了。
包租公几乎是在看到他的侧脸时就已认出了他的身份，当即跑回管理室，给999打了举报电话。
老人的叫声即刻引来了路人的瞩目。
很快便有更多的人认出了他，纷纷跟着大叫起来。
殷嘉茗知道自己再也藏不住了，只得拔腿狂奔，希望能尽快跑到无人之处，再想办法找回自己藏在垃圾填埋场深处的小车。
但他只跑过两个街口，就听到警车呜呜的鸣笛声。
——糟糕！
殷嘉茗心中暗道不好。
这片街区之所以叫“塘尾”，是因为它的地形十分特殊，刚好被包夹在码头与一片池塘的狭缝间，形状弯曲狭长，有点儿像是一条猪尾巴的样子。
这就意味着，“塘尾”就像一只口袋，出入都只有一个口子，若是警察从外面包抄进来，便会如同瓮中捉鳖，将他牢牢堵在里头。
殷嘉茗一边跑，一边飞快地想着该如何摆脱警察的追捕。
可就在下一秒，路前方忽然蹿出四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猝不及防间，殷嘉茗与诸位警官狭路相逢，目光相对，中间只隔了三十米。
“在那里！！！”
警察指着殷嘉茗，放声大叫。
“我&#215;！！！”
殷嘉茗扭头边跑。
警察当然不能放过他们找了十天的嫌疑人，一边用对讲机呼叫支援，一边拔腿就追。
他们一人跑，四人追，穿街过巷，场面那叫一个惊险刺激、险象环生。
这一带基本全都是村民们的自建房，地形复杂，障碍物又多。殷嘉茗身手灵活，专挑僻静人少的巷子钻，边跑还边推倒他所能够到的一切物什，给追兵增加了不少阻碍。
明明看着只差了那么几十米，警察们愣是追不上，反而被目标越甩越远，大有快要追丢的架势。
就在这时，前方的殷嘉茗忽然身形一歪，脚下猝然一个急转，拐进了右侧一条小巷里。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
跑在最前面的一名警官气喘吁吁地朝对讲机大喊：
“嫌疑人逃进了猪笼巷！嫌疑人逃进了猪笼巷！”
一面说着，警察一面追了上去。
猪笼巷很窄，窄到只能容两人双向而行，连过辆单车都须得行人侧身避让。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条“盲巷”，另一头没有任何出口。
四名警察拐进巷子，却根本没有看见殷嘉茗的身影。
他们只看到巷子尽头有一栋两层的民房，院门大敞，门外蹲着三个年轻人，不知是在吃早餐还是在干什么，对外头的喧闹仿若无知无觉，自顾自说话说得起劲。
领头的警官顿时拉长了脸。
他迈开大步，走到三名青年面前。
“阿虎！”
警官厉声喝问：“殷嘉茗在哪里！？”
三人这才好像注意到诸位警官一般，丢下手里吃了一半的早餐，懒洋洋地站起身来。
被称作“阿虎”的年轻人大约十几岁的模样，右脸上一块赤红色的血管瘤，硬是将他原本就丑陋的相貌衬出了三分狰狞。
“干什么！”
阿虎直愣愣地瞪视着领头的警官，“我们吃早餐碍着你了？”
警察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他朝众人身后的屋子一指：
“殷嘉茗在里面吧！”
这位警官在塘尾呆了整整十年，不仅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更是对辖区内活跃的诸位“刺头”甚为了解。
他知道自己面前的二层小楼是赵翠花外公的房子，老人过世以后，产权便转给了唯一的亲人。
现在殷嘉茗在拐进猪笼巷便人间蒸发，而阿虎等一干小弟则堵在门口，一副故意找茬的模样——他用后脚跟想都知道，殷嘉茗肯定就藏在房子里。
“喂邓sir，我说你说话要讲证据啊！”
阿虎旁边一个青年甩了甩手中的半张葱油饼，面露挑衅：
“你哪只眼睛看到茗哥在屋子里了？”
“就是就是！”
旁边另一人也适时帮腔，句句夹枪带棒：
“私闯民宅是犯法的！您老人家有没有搜查令啊！”
二人嚣张的态度终于惹恼了诸位警官。
“我们追捕逃犯，要什么搜查令！”
一个警察高声喝问：
“再敢阻拦，我们告你们妨碍公务，一个两个统统拉回去！”
说罢，抬手就要推开拦路的青年。
一直没说话的阿虎猛一闪身，笔直地挡在了弟兄的面前。
他小时候脑袋受过伤，智力一直有点儿跟不上，脑子里总像是缺了根弦，不善言辞，又直又愣，但为人却极其仗义，遇事总是第一个往前冲的。
“不准进去！”
阿虎盯着四名警官，眼神狠厉，仿若一头随时准备拼命的孤狼：
“我说，不准进去！”
一时间，小楼外，两方人马剑拔弩张，气氛僵硬到了极致。
“哎，你们在干嘛呢？”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入了紧张的对峙之中。
赵翠花穿着一件大红大绿的夏威夷T恤，慢悠悠地下了楼。
他施施然往门上一倚，笑眯眯地向领头的警官打招呼：
“哎呦，原来是邓sir啊，这大清早的，有何指教？”
赵翠花明知故问，语气还格外欠扁。
几个警官皆听得心中冒火，暗暗咬牙。
“我们怀疑有一名凶徒进了这栋房子。”
邓警官冷声回答：
“该凶徒极端危险，现在我们要进屋搜查！”
“凶徒？我没瞧见有人进过我家啊！”
赵翠花依旧笑着装傻：
“邓sir，你确定你们没搞错吗？”
几名警察几乎要被他气得七窍生烟。
“赵翠花！！”
邓警官厉声喝道：
“我劝你识趣一点，别逼我们来硬的！！”
听到“来硬的”这三个字，阿虎双眉倒竖，就要上前。
赵翠花却抬手拦住了阿虎。
“哎哎哎，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嘛，多暴力啊！”
他笑道：
“既然你们不信，那就亲自上去搜一搜咯！”
说罢，赵翠花竟然真的侧开身子，让出了道路。
阿虎脸色大变，其他两名青年也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赵翠花什么也没说，只朝他们摇了摇头，示意兄弟们莫要慌张。
而四个警察已经急不可耐，推开赵翠花，拔出手枪，径直冲入了小楼中。
“肥波、安仔，你们一楼！”
邓警官大声下达指示：
“大军，跟我上二楼！”
语毕，人已经一马当先，噔噔噔上楼去了。
赵翠花外公的这幢小楼不大，格局也极其简单，二楼只有一间卧室，房门正对楼道，一眼就可以看到底儿。
是以邓警官才刚刚上楼，就看到卧室的窗户大敞着，穿堂风呼呼地往房间里灌，把窗纱吹得四散飘飞。
“顶你个肺！”
邓警官骂了一句脏话，两步冲进房间，扒拉在窗边一瞧，顿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差点儿就要犯高血压了。
他看到，一根登山绳就那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拴在了窗栏上，尾端一直垂落到房子背后的另一条小巷中，窗沿上还赫然印着两枚新鲜的脚印！
——情势再明显不过，不管是拦路的阿虎还是瞎扯淡的赵翠花，都只是拖延时间的诱饵！
——趁着众人在门口扯皮的功夫，殷嘉茗早已经翻窗逃了！
这时，赵翠花也跟在两名警官身后，进了房间。
他伸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又笑嘻嘻地向邓警官道歉：
“哎呀，不好意思，我昨天在窗外晒腊肠，忘记把绳子收回来了。”
“赵翠花，你好样的！”
邓警官转身，恶狠狠地瞪着赵翠花，然后用力捏住对讲机，凑到嘴边说道：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嫌疑人已逃进宝园街，可能去往东面宝盛街或西面宝利街两个方向，请各单位注意拦截！”
语毕，他便撞开屋主，带着同样怒气冲冲的同僚，迅速离开了小楼，往殷嘉茗可能逃窜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20章 5.夜探-05
赵翠花扒在窗台上，眼看着几名警官穿过后街，跑得看不见人了以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反手关紧窗户。
然后他快步来到床边，掀掉上面乱糟糟的被子枕头和衣服，扯掉床单，再搬开了那张薄薄的床垫。
那其实根本就不是床，不过是用装水果的瓦楞箱在外圈垒了个长方形，再在上面盖一张床垫，铺上床单，放上寝具而已。
而瓦楞箱围出的内部却是空心的，殷嘉茗正蜷缩着自己高大的身躯，侧身贴墙，抱着他的背囊挤在那不大的空隙里。
“茗哥，警察都走了！”
赵翠花伸手，将殷嘉茗拉了起来。
“翠花，谢谢你。”
刚才真是太惊险了，要不是赵翠花机灵，殷嘉茗觉得自己肯定要被警察堵个正着，“还好你聪明，看懂了我的留言。”
赵翠花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挂在腰间的传呼机，又朝殷嘉茗比了个拇指，“好说好说，咱兄弟心有灵犀嘛！”
当年殷嘉茗带着几个小弟第一次到翠花外公家作客，老人家高兴得很，亲自下厨招待他们。
可惜翠花外公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烧灶忘了看火，炉子里的一吊脆皮烧猪烤过了头，一层脆皮烤成了焦皮。
金城方言里，“烧焦”叫“烧燶”，而“燶”字又跟“笼”发音相近。恰好老人家的小楼在“猪笼巷”，又有猪又有笼，竟然意外的凑巧。
从此之后，每逢赵翠花邀请大家到外公家，就会吆喝一声“今晚去吃‘燶皮烧猪’了！”
这次殷嘉茗假借“濠港丽莎”的名义给赵翠花留言“几时再一齐食脆皮烧猪？”，便是用了只有他们知道的暗语，告诉赵翠花自己现在就在他外公家附近。
当然，殷嘉茗给赵翠花留言时，只当是留个后手，一不确定赵翠花是不是真能看懂，二也没指望能派上多大用场。
但殷嘉茗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倒霉到被人当街叫破身份，还跟警察迎面撞上，像狗一样被撵了N条街。
要不是赵翠花接应及时，他这次怕是就当真栽定了。
“可是，茗哥……”
赵翠花退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外张望了一眼，表情很是凝重。
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也知道警方肯定会在塘尾唯一的出入口设下层层路卡，不让殷嘉茗有机会逃出包围圈。
现在虽然把邓警官等人暂时忽悠走了，但他们在外头寻不着人，肯定会折返回来，将这栋小楼里里外外、彻彻底底搜个底朝天儿。到那时候，这金蝉脱壳的法子可就不好使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殷嘉茗朝赵翠花笑了笑。
“放心，我都想好了。”
说着，他朝门外一指，“我打算从‘那边’走。”
赵翠花顺着老大的指点朝外一看，表情茫然，“‘那边’是哪边？”
殷嘉茗回答：
“从厕所的窗户出去，我要走防洪堤。”
塘尾隔壁就有一个港口，中间有一条又高又长的防洪堤，将住宅区与海岸线分割开来。
若是殷嘉茗能翻过防洪堤，便算离开了塘尾的范围。
虽然这样他就得绕着海岸线走一个“C”字形的大圈，但起码算是逃出了警方的包围圈，暂时安全了。
只是防洪堤修得很高，又受地形限制，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爬上去的。
好在这栋房子就建在防洪堤侧面，从厕所的窗户看出去，大约四米外就是防洪堤了。
赵翠花顿时了然，连忙和阿虎合力搬来院中的长梯，将一端搭在窗台上，另一端伸出窗户，架到了防洪堤上。
“茗哥，你多保重。”
赵翠花和阿虎都没问殷嘉茗这几天躲在哪里，之后又打算去往何处，只郑重和他道别：
“我们都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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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2021年的同一天，7月30日，早上十点十五分。
叶怀睿、章明明和欧阳婷婷赶到了发现白骨的地点。
三人下车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了隔离带。
一个警官远远就朝他们招手：“Dr.叶，这边这边。”
正是他们前两天才见过的黄警官。
“什么情况？”
叶怀睿三人穿过隔离带，朝黄警官走去，“尸体在哪里？”
“喏，这儿呢。”
黄警官朝前方一指，“今天早上刚刚挖出来的。”
叶怀睿顺着他的指点往前看，便看地上挖开了一个坑，坑边露出一块脏兮兮的塑料布，塑料布下隐约还有什么东西。
仔细一问，他们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
发现尸体的这片荒地属于芙兰村所有，土质不太好，离村子和主干道又不算近，卖地皮都乏人问津，就一直丢荒多年，没怎么开发过。
上个月村里有人打算在这里投资挖个鱼塘，便请来施工队，又选了个良辰吉日破土动工。
没想到才挖了一天，就挖出了一具尸体。
尸体是包裹在一块红白蓝三色的篷布里的，明显在地下埋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已经烂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但这篷布裹尸的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下葬的模样，施工队立刻就慌了，打电话报了警。警察也觉得现场十分可疑，就通知了法医到场协助调查。
施工队这警报得果决，尸体大半还埋在土里。
叶怀睿三人先对现场环境进行了一番仔细的勘察和记录，然后就得动手将尸体给挖出来了。
他们小心地挖开掩埋尸骨的泥土，很快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情况。
这具白骨被埋在了地底下大约一米左右的深度，呈平躺的姿势，头朝东南，脚朝西北。
尸体身上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衬衣和一条水洗牛仔裤，鞋子是款式老旧的男士塑胶凉鞋。
这身衣服在泥里埋了不短的一段时间，衬衣的布料被水浸虫咬，已经烂成了布条儿。
至于盖在尸体上的那张红白蓝三色的篷布倒是保存得十分完好。只是它显然没有大到足以将一整具尸体包裹起来，所以尸体的双脚几乎完全露在了外面，连带鞋子也不知为何丢失了一只。
黄警官问叶怀睿：
“能看出这人死多久了吗？”
叶怀睿放下手里的铲子，喘了几口气。
他的体能实在相当不咋样，挖了这半天土，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了。
“尸体已经白骨化，软组织完全干涸，起码埋了得有十年以上了。”
叶怀睿说着，蹲了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点了点死者下颌右侧的第一磨牙。
“这里，看到了吗？一只金牙。”
他对黄警官说道：
“这种合金材质的假牙已经淘汰很多年了，我想……多半是八九十年代的东西。”
“嚯！”
黄警官说道：
“这是不是意味着人已经死了得有二、三十年了？”
叶怀睿笑了笑：“这倒还不好说。”
“唉！在地下起码埋了十年啊！”
黄警官站起身，叹了一口气：
“别的不说，光是要确定这人到底是谁就很不容易了吧？”
这种白骨化的尸体最困难的便是认定死者的身份，时间越是久远就越是如此。
老实说，警察也很怕碰到这种无头公案，因为调查起来实在是非常艰难，还不一定能查出个子丑寅卯来。
不过再难也得查。
叶怀睿笑着安慰黄警官：
“起码，这具白骨保存得相当完整，这就给我们省了很大的力气了。”
&&& &&& &&&
野外尸体的现场勘查是很花时间的，加上叶怀睿他们挖掘、收集、清点和提取尸骨和其他样本的功夫，等白骨尸送回司法鉴定化验所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叶怀睿惦记着殷嘉茗那边的情况，本想一下班就直接回家的，可现在忽然来了新案子，叶怀睿也只能先将白骨尸安置妥当再说。
他们将白骨尸放到了一张空置的解剖台上。
尸体被掩埋的时候外面裹着一张篷布，所以尸骨挖出来时基本上保持着入土时的样子，连最容易丢失的指骨也一块不少。
叶怀睿小心的拆开那块红蓝白三色的防水篷布，将整具枯骨完全暴露出来。
“刷子和样品袋。”
他朝欧阳婷婷吩咐道。
姑娘利落地递过他要的东西。
叶怀睿小心地掀开死者的衬衣，将尸骨腰部位置的泥土扫下来，装进了样品袋中。
“看样子，是谋杀没错了。”
章明明在旁边一边拍照，一边下了评判。
确实，虽然死者所穿的衬衣已经朽烂得一塌糊涂，但右胸处明显有一个规整的圆形孔洞——那是子弹留下的痕迹。
死者是中枪而亡的。
可惜叶怀睿他们脱掉了死者的衬衣之后，在衬衣的右背又发现了另一个破洞，二者高度相当，大小相同，彼此刚好可以完全重叠。
这就意味着要了死者性命的那颗子弹造成的是一处贯通伤，且最具鉴识价值的弹头没能留在死者的体内。
另外，叶怀睿还在死者的衬衣口袋里找到了几张纸钞，又在牛仔裤的后袋中翻出了两枚硬币和三个赌场的塑料筹码。
那几张钞票是对折后塞在前胸内侧的口袋里的，与尸体同在地下埋了超过十年的时间，早已腐烂霉变得不成样子了。
加之最近又经常下雨，泥土吸饱了水分，连带着纸张纤维都被浸透了，几乎与衬衣的布料黏连在了一起，很难剥离开来。
叶怀睿怕损坏了这些脆弱的纸币，不敢硬揭，只能先将衬衣的整个口袋剪下来，放到旁边晾一晾再说。
到此，这具白骨便算暂时安置妥当了。
接下来，法医们还要对它进行检查、清理、清洗、浸泡、晾干，最后在进入鉴定流程。
不过这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干完的活儿，也没必要争分夺秒。
“好了。”
叶怀睿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是六点四十五分了。
他对陪自己加班到现在的章明明和欧阳婷婷笑了笑：
“剩下的，明天继续。”

第21章 5.夜探-06
叶怀睿赶回家时，时间已快到八点了。
他一路小跑冲进地下室，伸手就去开书桌的抽屉。
因为实在过于紧张，叶怀睿的手一直在抖，第一把时竟然没能握牢把手。
叶怀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第二次，他拉开了抽屉。
一本字典端端正正的搁在抽屉里，是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八十年代版葡文字典，字典上还放着一张对折的口红广告。
——咚。
叶怀睿真切地感受到了何谓心头大石落地。
他先将广告纸取出，打开一看，发现背面是殷嘉茗写给他的留言。
殷少爷在留言中简短交代了自己在戴俊峰家里找到的两样东西——纸灰和砂砾。并告诉叶法医，它们分别夹在了字典封皮头尾两页的衬纸中。至于具体细节，待能说话时再细述。
叶怀睿这才将字典从抽屉里拿出来。
对叶怀睿来说，他和殷嘉茗的对话是昨天发生的。
但对这本字典而言，它和它里面夹带着的东西却在抽屉里呆了整整三十九年。
叶怀睿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隔着衬纸看了看里面的纸灰，觉得它们太过脆弱，实在不像经得起折腾的。
未免破坏这些得来不易的物证，他决定先不要随便乱动，而是把字典带回所里，在条件更专业、工具更完备的环境里再把它们取出来。
今天从下午开始就十分闷热，好似随时都要下雨的样子。
但这场雷暴雨愣是从午后憋到深夜，直到将近十一点，叶怀睿才听到一声沉沉的雷鸣。
他急忙下楼，直奔地下室。
“喂，殷嘉茗！”
伴随着雨点敲击窗户的声音，叶怀睿叫了殷嘉茗的名字。
【阿睿。】
随即，他听到了对方的回应。
叶怀睿顿觉安心了许多。
“你昨天晚上到底做了什么？”
他问殷嘉茗：
“怎么去了那么久？”
【唉，说来话长……】
殷嘉茗的声音透出一种精疲力尽的沧桑感，【我今天差点儿就回不来了。】
接着他将自己夜闯戴俊峰住过的出租屋，又因为找证据太过仔细而耽搁到天亮，出门时被邻居发现，引来警察追捕的经历简单向叶怀睿说了一遍。
叶怀睿听得心有余悸。
确实，只差一点，殷嘉茗就要被警察抓住了。
他这只蝴蝶原本只是想扇一扇翅膀，看能不能查出当年凶案的真相，没想到才刚扇了一下，居然差点儿就把当事人给直接扇没了。
“你……”
叶怀睿抿了抿嘴唇，心中略有些迟疑。
殷嘉茗却已先开口问道：【嗯？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还是小心一点。”
叶法医想了想，还是决定劝一劝殷嘉茗：
“这次以后，警方的布防一定会更加严密，尤其是你身边的人，赵导演和阿虎他们……”
他思考了一下措辞：
“我觉得你还是尽量不要离开密室比较好。”
【那得看叶法医你能不能替我洗刷冤情了。】
殷嘉茗哈哈笑了起来：
【而且，万一你还需要我出门帮你收集证据呢？】
叶怀睿本想反问一句“你还敢出门吗？”
但又想到说不定还真有这么一日，现在把话说得太满也不太好。
于是叶怀睿只能一边想着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一定得叮嘱这家伙更加小心才行，一边清了清嗓子，“先说正题。”
他正色道：
“你到底在戴俊峰家里发现了什么？”
…… ……
……
“原来如此。”
叶怀睿听完殷嘉茗的解释，点了点头：
“你的想法确实很有道理，那些纸灰搞不好或许真是什么重要的文书。”
殷嘉茗在戴俊峰的遗物里找到了包括离婚协议书在内的另外三封信，说明戴俊峰平常没有销毁文书的习惯——或者说，没有销毁所有文书的习惯。
而充当烟灰缸的曲奇罐也不是个合格的烧火器皿。它内部空间太长太窄，纸张在里面很容易燃烧不充分。
综合这两点，殷嘉茗的怀疑就变得很靠谱了——要么就是那是一份与从前不同的，戴俊峰觉得他必须要烧掉的文书；要么就是有人闯入了戴经理的出租屋，匆匆烧掉了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而且殷嘉茗还在没烧完的碎纸片上辨认出了“y,21s”这几个字母，确实很像“July, 21st”，也就是7月21日。
而那天恰好是劫案发生的日子。
同一日，戴俊峰的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己家中。
【说到这个……】
殷嘉茗问：
【你知不知道戴俊峰的具体上吊时间？】
“我只能查到房东发现戴俊峰的尸体后报警的时间，还有警察赶到现场的时间。”
叶怀睿反复看过卷宗多次，已经将整个案件的细节记得滚瓜烂熟，连回忆也不用，张口就能回答。
“房东是在7月21日早上七点五十四分报的警，警察大约在二十分钟后到达现场。”
【哦，就算戴俊峰是在七点五十分前自杀好了。】
殷嘉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抄的笔记：
【那个中枪的小混混是五点五十二分才醒过来的，从他苏醒到戴俊峰死亡也不过才过了两个小时……】
“是的，太快了。”
叶怀睿说道：
“你们当年没手机没网络没微博，消息可没现在这么灵通……”
殷嘉茗：【手机是什么？网络是什么？微博又是什么？】
“这不重要！”
叶怀睿果断打断他：
“关键是，就算戴经理因工作不力而打算自杀，也不该那么早就行动的，对吧？”
殷嘉茗其实对三十九年后的未来非常好奇，但迫于只有暴雨时才能对话的时间限制，只能按耐住自己的好奇心。
【没错。】
他将关注点拗回正题上：
【就算是最早报道劫案的《早晨新闻》也得七点才开播，播完都八点了。戴俊峰的死志是得多果决，新闻都还没结束呢，人就已经写好遗书上了吊了？】
“是的，这确实不合常理。”
叶怀睿很同意殷嘉茗的想法：
“除非……”
殷嘉茗问：【除非什么？】
叶怀睿说道：
“除非他早就知道，有人会在21号那天动手抢银行。”
【对吧！？】
殷嘉茗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那你觉得那张纸——我是说，曲奇罐里的那些纸灰，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他提出了一个很异想天开的想法：
【用你们那时候的技术，应该可以恢复纸灰上的文字吧？】
叶怀睿不敢在家里处理那些脆弱的纸灰，所以只是隔着衬纸看了一眼，不太确定纸灰的炭化程度和保存情况，只能回答一句：“我会尽力的。”
没能得到肯定的回答，殷嘉茗不免有些失望。
毕竟花旗国69年都能登月了，殷少爷觉得，再过个四十年，人类都该在火星建城了，铁定得有那种一扫就能将毁坏的文件复原的神奇工具才对。
不过失望归失望，殷嘉茗也没天真到觉得几张纸灰就真能还他清白了。
“对了，那条透明胶带又是怎么一回事？”
叶怀睿问：
“你用它粘了什么东西？”
【哦，是这样的！】
殷嘉茗立刻又来了精神。
这可是他冒着差点儿就回不来了的危险才找到的线索，自然忍不住就要在他家阿睿面前显摆一番。
【我怀疑，那是从〖那个〗私人港口带过来的砂砾！】
叶怀睿立刻就明白了。
“你是说，劫匪们本打算出逃的伏龙港？”
在卷宗的记录里，匪徒们原本打算从伏龙港出逃，目的地推测是东南亚某国。
“伏龙港”名字起得霸气，实际上是一个只有三十多个泊位的私人小港。
它位于金城东南面，据说持有人有点儿不干不净的灰色背景，当年就兼职“蛇头”，经常做一些来往走私和偷渡的生意。直到发生了那场五死一伤的驳火案以后，才在警方的连番重压和三不五时的“扫场子”下，不情不愿地收了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叶怀睿当时就打开地图查了查这个“伏龙港”的位置，结果发现，港口早就不复存在了。
它的原址已建成了一片崭新的公寓区，连海岸线的形状都与三十九年前的旧地图完全不一样了。
“哦？”
叶怀睿问殷嘉茗：
“难不成那片沙滩的砂石有什么特点？”
殷嘉茗回答：
【那片沙滩的沙子比较粗大，大约有米粒大小，赤脚踩上去很硌脚。】
他略做停顿，又补充了最重要的一点线索：
【而且伏龙港不远处有一间私人煤炭厂，卖些蜂窝煤啊、焦炭啊、炉渣啊什么的，搬运装卸货物时，煤渣子经常掉在路上，来往行人走过，也就自然而然带到沙滩上去了。我在戴明峰家发现的那些碎砂里，就掺了些很像煤渣子的黑色碎末。】
八十年代的金城，居民做饭虽已多用瓶装的液化气了。
但不少穷人烧不起罐装气，那便只能烧柴禾和炭球。
殷少爷当年也穷过，为了省几个灶火钱，十来岁的少年时代还曾经和小伙伴们到煤炭厂附近捡掉落的碎煤渣子。
他之所以对伏龙港的沙滩有印象，是因为那儿砂砾粗大，当年殷少爷每次揣着煤渣逃跑时，都会被滚进凉鞋里的碎砂粒硌得嗷嗷直叫唤。

第22章 5.夜探-07
听完殷嘉茗的叙述，叶怀睿懂了。
劫匪们打算出逃的伏龙港在金城东南，而戴俊峰住的出租屋在城东的塘尾。
伏龙港离塘尾虽然不算太远，但地处偏僻，戴俊峰好端端的没必要往那儿跑。
若伏龙港的砂砾出现在戴俊峰家里，其意义就很值得深究了。
“有两种可能。”
叶怀睿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其一，就是戴俊峰跟那些劫匪是一伙的，他知道劫匪们打算从伏龙港出逃，所以事先去‘踩点’，门槛缝隙里的砂砾就是他踩点后带回来的……”
【等等！】
殷嘉茗打断了他：
【或许，他可能就是那四名劫匪中的一个呢？】
“确实有这个可能。”
叶怀睿笑了笑：
“那你有没有检查过戴俊峰所有鞋子的鞋底？”
【啊？】
殷嘉茗想了想，忽然大喊一声：
【我&#215;，忘了！】
确实，若那些碎砂砾是戴俊峰自己带回来的，那么他的鞋底肯定也会沾上同样的细砂和炭粒。
不过当时夜深人静，殷嘉茗又不敢开灯，只能靠一支手电筒检查戴俊峰那一大堆遗物。
他没有专业的痕检知识，叶怀睿仓促间只能教些皮毛，当然无法巨细靡遗。
现在想来，殷嘉茗虽然翻过现场的每一对鞋子，但毕竟大叔穿过的鞋又脏又臭，照明又不足，他承认，自己确实没有认认真真地检查过每一双鞋的鞋底是否有伏龙港的砂砾或是炭粒。
叶怀睿心中略有些遗憾，不过总不可能因为这个就让殷嘉茗再折回去查看一遍，所以他也没继续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
“那么，还有第二种可能性。”
叶怀睿接着说道：
“那就是，戴俊峰本身没有参与劫案，但他知道这件事，或许还可能还给劫匪提供了某些方便……”
【没错，这确实极有可能。】
殷嘉茗说道：
【戴俊峰可是福寿支行的安全保卫部经理，论银行的安保细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如果他跟劫匪勾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笔横财在眼前，难保谁不会动歪念。
况且戴俊峰前些年因投资失败而欠下一大笔债务，又是卖房，又是和前妻离婚，人生急转直下，变得一塌糊涂，会被金钱引诱而动了歪心思，真的一点都不值得奇怪。
如此一来，也就能解释殷嘉茗在曲奇罐子里发现的纸灰上，为什么有疑似“7月21日”这个日期了。
因为戴经理早已提前知道劫匪们实施抢劫的时间，并且很清楚这种证据不能留着，才会一把火将纸烧了。
“嗯，就是这样。”
叶怀睿说道：
“若是按照这个可能性，戴俊峰就没必要到港口去了……”
【所以21号凌晨有人去过戴俊峰的家！】
殷嘉茗激动地抢答：
【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抢银行的劫匪！】
“正是如此。”
叶怀睿觉得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这么一来，戴俊峰到底是怎么死的，就很值得商榷了。”
殷嘉茗虽不是什么名校毕业的高知人士，但人却很机灵，而且还有一种老于世故的敏锐和机警，脑波还和叶怀睿十分合拍，三言两语就能迅速达成共识。
因为殷少爷实在太聪明了，不管他说什么都能很快理解，叶怀睿常常会忘记对方跟自己其实有着整整三十九年的时差。
【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殷嘉茗果然又跟叶怀睿想到了一块儿。
他的音调因为兴奋不自觉地提高了半个八度：
【我有个猜测，你要不要听一听？】
叶怀睿暗觉好笑，语气中也不觉透出了笑意：
“请说。”
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之后，殷嘉茗立刻开始滔滔不绝。
【我觉得戴俊峰应该早就知道21号的抢劫计划，即便不是同谋，也肯定给劫匪提供了什么帮助，你说对吧？】
叶怀睿好脾气地应道：
“嗯，有这个可能。”
【本来嘛，劫匪应该打算抢到珠宝就远走高飞的，没想到却在港口出了意外，杀了警察不说，自己也跑不了了。】
殷嘉茗自嘲道：
【所以劫匪需要一个给他背锅的人——也就是我——倒霉催的殷某人本人了。】
叶怀睿轻声笑了起来：“没错，所以他半夜给你打了电话，让你赶紧跑路。”
【然后，劫匪还要杀掉戴俊峰，因为戴俊峰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殷嘉茗继续说道：
【他生怕警察一旦对戴俊峰展开调查，戴俊峰会经不住审讯，将他给供出去！】
“没错，目前看来，这个可能性确实很大。”
叶怀睿接着殷嘉茗的猜测说了下去：
“所以你在戴俊峰家里找到的砂砾，是凶手在杀人灭口时带进去的。”
【说得对！】
殷嘉茗激动得从椅子上一蹦而起，【现在的问题，就是凶手到底是怎么把他杀伪装成自杀的了！】
叶怀睿想先听听殷嘉茗的意见：“你觉得呢？”
【遗书还好说。】
殷嘉茗回答：
【毕竟被人用枪指着脑袋，能威武不屈的人实在太少了。就算不用枪来威胁，用骗的哄的忽悠的，总有办法让他写下像遗书的东西。】
他把自己代入劫匪的立场假设了一下，觉得遗书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是，警察说戴俊峰是自杀的……警察会蠢到自杀他杀分不清吗？】
“我看过现场照片。”
叶怀睿说道：
“戴俊峰脖子上的勒沟确实支持‘自杀’这个结论。”
当初叶怀睿也曾经怀疑过戴俊峰的死是伪装成自杀的他杀，但他跟章明明研究过戴经理颈部的勒沟照片，没有发现支持他杀的证据。
【好吧，你是验尸官，你比我专业，你说了算。】
听到这个结论，殷嘉茗不免略感失望。
毕竟遗书还好说，但若是要逼人上吊却难得多了。
戴俊峰虽然身高才一米六出头，但再怎么着也是个壮年男人，有人逼着自己上吊，肯定得扑腾挣扎两下，弄出些动静来吧？
殷嘉茗昨天才亲身到过戴俊峰租住的出租屋，知道那儿的真实情况。
就那么一幢破公寓楼，隔音效果一塌糊涂，声音大一点儿都会惊动左邻右里，他觉得，凶手想要在完全不闹腾出任何声音的情况下逼戴经理上吊，恐怕非常困难。
【对了！】
殷嘉茗又想到了一个猜测：
【如果凶手是先打晕了戴俊峰，再将他吊起来呢？】
“理论上来说，有这个可能。”
叶怀睿的手指轻轻地桌面上叩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笃”声。
缢死多为自杀，他杀非常少见，意外多见于儿童。
若是他杀，则多把勒杀伪装成自杀。有极少数的例子，凶手会如殷嘉茗所言的那样，将失去意识的人吊起来。
若放在今时今日，即便这样做，也很难完全瞒过法医的尸检。
因为如果用暴力方式将人掐晕或者打晕，很难不在尸体上留下掐痕、血肿或是其他的外伤痕迹；而若是先把人药倒了，不管是安眠药还是别的药品，也不管是口服还是注射，法医总有许多方法找到破绽。
但那毕竟是三十九年前，叶怀睿不清楚当时警察有没有仔细检查戴俊峰的遗体，又有没有做相应的药物毒物检查。
所以他只能回答“有可能”。
——如果能让我亲自检查一遍尸体就好了。
叶怀睿遗憾地想。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时空重叠这种事已经不科学到堪称开挂了，穿越更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生活在1982年的殷嘉茗，也无法替他去做尸检，况且都过去十天了，戴俊峰的尸体怕是早就火化或是下葬了，以当年的技术，很难再查出什么来。
“哦，还有一件事。”
比起继续纠结戴俊峰的死因，叶怀睿想到了另外一件要紧事儿：
“若是要确定你带回来的那些砂石是不是伏龙港的，你就得给我一份样品做对比。”
【样品？】
殷嘉茗稍微琢磨了一下：
【也就是说，从伏龙港再捡一把沙子回来就行了？】
叶怀睿觉得殷嘉茗的说法竟然有些可爱，唇角翘起，无声的笑了笑：“可以这么说吧。”
【那简单。】
殷嘉茗笑道：
【明天，我拜托乐乐帮我去取一些回来就是了。】
“嗯，好的。”
叶怀睿抬头看了看气窗，落在窗户上的雨点已经明显变得稀疏了。
雨很快就要停了。
“那么，我这几天会帮你检查那些纸灰的。尽……”
他本来条件反射就想说尽快给你结果，但一想到还要一具白骨尸等着他，只能生生把后半句给咽了回去。
“总之，这几天你哪里也别去，老实呆在密室里。还有，让乐乐出入也小心一点。”
殷嘉茗很老实地答应了。
雨势越来越小了。
【对了，阿睿。】
这时，叶怀睿忽然听到殷嘉茗叫了他的名字。
“什么事？”
叶怀睿以为殷嘉茗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忘了说。
【没有。】
殷嘉茗的声音有些模糊，听起来好像一卷老旧的磁带，飘渺而遥远。
【我想说，多谢你。】
叶怀睿：“！！”
他万万没有想到，殷嘉茗要说的竟然是这个。
【真的，谢谢你……】
青年低哑的声音仍在继续，只是愈发难以听清了。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谢谢你……愿意帮助我……】
雨停了，两人彻底断了线。
叶怀睿独自坐在密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桌子，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是他的耳根又莫名地红了起来。

第23章 6.白骨-01
7月30日和8月1日两天是周末和周日。
本来这两天是叶怀睿的休息日，不过他脑子里装着白骨案和字典里的纸灰与碎砂粒两件事，根本没法悠闲地享受双休。
于是他看着白天不像会下雨的样子，干脆回了鉴定化验所，抓紧时间倒腾那具无名白骨尸。
对这种过分自觉的无偿加班行为，章明明同志自然是十二万分拒绝的。
叶怀睿只能许之以利，答应在事后补偿他一顿天巢法兰西，他才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至于欧阳婷婷，这个姑娘倒是出奇的配合，什么都没问，只答了声“好”，第二天便准时回去加班了。
从泥土里挖出来的尸骨需要先清洗和消毒。
而在此之前，则需要进行初步检查，比如说观察骨头上有无损伤、病变及其它异常改变等。必要时还要进行拍照记录。
叶怀睿在白骨的右侧第六肋下缘发现了一处粉碎性骨折，因与衬衣弹孔的位置大致平行，推测是子弹射入身体时留下的。
除此之外，遗骸上还有一些陈旧的骨损和退行性改变，他们也一一做了记录。
接下来就到了清洗步骤。
这具尸体白骨化很彻底，尸骨表面十分干净，清理起来也相对比较方便，只需要用小毛刷轻轻刷去浮土，就可以作进一步的检查了。
至于一些体积较小的骨头，比如颅骨、手足骨等，则要先装入纱布袋内再进行清洗。
他们调好了5％的洗衣粉和来苏儿的混合清洗液，将清洗好的骨头浸泡在里面，次日全数捞出来，然后用软毛刷在流水中冲洗干净，最后再放置在通风透气的室内阴干，便算清理完毕了。
这些程序无法一键快进，前后至少需要三到四天时间，叶怀睿也趁着晾晒尸骨的时间，拜托章明明陪他一起倒腾那些碎纸灰。
“哎，我说，叶怀睿同志。”
看到叶怀睿取出那本老旧的字典时，章明明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到底是从哪里搞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叶怀睿深知当然不能说实话，只能再祭出跟上回同样的理由，说是殷嘉茗的旧识从某个渠道得到的线索，可能与当年的金城大劫案有关，知道他对案情有兴趣，便私下里委托他调查了。
“卧槽，你这是帮人做白工啊！”
章明明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收费了吗你？都三十九年前的旧案了，就算真能找出那批珠宝，也肯定得上交呀！你那么热心干嘛！”
章明明一直就觉得叶怀睿性格太宅了，虽不至于社恐，但明显缺乏交际欲，总是一副性冷淡的样子，即便条件再好，怕也是九百年找不到对象的命。
虽然叶怀睿很早就对这个好友出了柜，说自己喜欢男人。但章明明跟他认识了也有快三年了，愣是从来没见他交过男朋友，或是和任何人有过亲密暧昧的接触。
二明同志甚至觉得，他这朋友与其说是个同性恋，倒不如说是无性恋——反正他一脸要单身到天荒地老的样子，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有差别吗？
“……”
叶怀睿实在不能把自己和殷嘉茗跨时空交流的事说出来，只得含糊地解释道：
“委托人跟我关系很好……”
“我怎么不知道你在金城还有个关系那么好的朋友？”
章明明一挑眉：
“男性朋友？”
他刻意在“男”字上加了个重音，言下之意便十分明显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竟然这么八卦！”
叶怀睿在章明明的小腿肚上踹了一下：
“扯了老半天，你到底帮不帮我？”
“等等，我一定得先搞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章明明自认逮到了好友的绯闻，八卦之情熊熊燃烧，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叶怀睿。
“你真的交男朋友了？”
他顿了顿，随即又反应过来：“不对啊，你对象……”
“我没交男朋友！”
叶怀睿炸毛：“而且那也不是我对象！”
“好好好，那就是你那个男性朋友。”
章明明继续说道：
“如果那人手里有三十九年前的旧物，又自称是殷嘉茗的旧识，那岂不是至少也五六十岁了？！”
他震惊地盯着叶怀睿：
“不是吧阿睿！你该不会在搞黄昏恋吧！？”
叶怀睿气得想朝天翻白眼。
他刚想严令损友不要瞎想，他跟委托人没有任何特殊关系，殷嘉茗的俊脸却毫无预兆地突然闯进了他的脑海之中。
叶怀睿：“……”
他有一瞬间的怔忪。
“哎呦？”
章明明眯起眼，“不会真让我说对了吧？”
“别开玩笑了。”
叶怀睿将脑内某人那不合时宜出现的大脸给赶了出去，迅速收敛神色，“我是很认真地想破这个案子的。”
他直视章明明，恳切地请求道：
“希望你能帮帮我。”
“行吧行吧，算我输给你了。”
章明明举了举手，表示投降，“现在不止天巢法兰西，你又多欠我一顿。”
说着，他戴上手套，然后轻轻翻开了叶怀睿带来的旧字典。
“好了，现在让专家来看看，这些东西应该怎么处理……”
&&& &&& &&&
那些纸灰的处理当真是非常的麻烦。
炭化的纸张很容易破碎，特别是彼此重叠的那些，剥离时只要力气稍大，就会碎成粉末。
叶怀睿和章明明只能在放大镜下很小心地操作，在尽可能不损坏纸灰的情况下，将它们进行剥离和托裱。
欧阳婷婷身为组员，自然很快就注意到了两人在干“私活”。
她打听了一下这些纸灰的来历，当听说可能是三十九年前那桩劫案的证据之后，便提出想要帮忙。
叶怀睿正愁人手不够，当然是欣然同意。
三人将纸灰仔细托裱好，实在无法分离的也不勉强。
然后就到了章明明这个影像处理专家出场的时候了。
他用强光灯从各个角度对托裱好的纸灰进行照射，找出纸面与字迹形成的明暗反差最大的角度，再用PL镜头进行拍摄，最后将拍好的照片导入软件处理系统，进一步调整对比度，使得原本隐没在焦痕中的字迹显现出来。
偶尔有纸灰黏在一起无法分离的，章明明试验了几次之后，也琢磨出了办法。
他调高光照的强度，使得强光得以透过多张纸灰，然后再进行拍摄。接着利用不同层数的墨痕在照片上的深浅差异，在软件中将重叠在一起的字迹分离开来。
“这封文书应该是用老式的机械打字机打出来的。”
章明明一边摆弄相机，一边向叶怀睿和欧阳婷婷解释：
“这样每个字模在敲击色带时，都会在纸上留下那个字模的细微凹痕，在强光照射下反差也较明显。”
他说道：
“好在是机械式的打字机，若是换作软打式的，我这个拍照法还真不一定能凑效呢。”
叶怀睿自然对好友千恩万谢，又对他精湛的影像处理技术进行了一番稍有夸张的吹捧，直把章明明吹得浑身舒坦，干活也更卖力了一些。
如此折腾了两天，章明明终于把纸灰上所有能辨认的文字都处理好了。
他将所有“碎片”存进U盘里，交给叶怀睿。
接下来，叶怀睿只需要像玩拼图一样，尽可能地将这些零散的信息碎片拼起来，就能得到更多的情报了。
在两日里，叶怀睿也抽空对比了字典里的砂砾和伏龙港的砂石样本，确定二者相似度极高，且其中皆混有煤炭的碎颗粒。
换而言之，他几乎可以肯定，殷嘉茗在戴俊峰家的门槛下发现的砂砾，就是从伏龙港带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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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2 日，星期一。
与上周几乎每天都有一场雷暴不同，这几天金城略略凉快了几度，也有整整三日未曾下雨了。
叶怀睿一直盼着尽快下雨。
这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他在书房用电脑研究那些文字碎片的时候，终于听到窗外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雷鸣。
叶怀睿一跃而起，奔到窗前，拉开窗帘一看——果然看到闪电划过长空，暴雨倾盆而至。
他连电脑都来不及关，跑出书房，飞快地下楼，冲进了地下室。
“殷、殷嘉茗！”
他跑得太快，一口气没来得及喘匀，“你在吗？”
【阿睿！】
三天没听到叶怀睿的声音，殷嘉茗显然也等得急了。
【你怎么这么久才联系我？】
叶怀睿平复了一下呼吸，解释道：“这几天都没下雨。”
殷嘉茗闻言，不免开始担忧。
虽然金城是热带季风气候，下季多雨，但谁也不能担保是不是每天都能如此。
万一恰逢旱年，好长一段时间都不下雨的话，那么……
大热天里，殷嘉茗生生打了个冷颤。
他只要想到自己或许可能很长的时间，甚至再也无法听到叶怀睿的声音就觉得心底发寒。
某种意义上，叶怀睿已经成为了他的精神支柱。
若是某一日叶怀睿突然消失，他实在不知道还有谁能支持他、帮助他度过这个仿佛永远看不到曙光的绝境……

第24章 6.白骨-02
“殷嘉茗？”
见对方半天没有回答，叶怀睿有些不安，生怕那人就这么莫名其妙掉线了。
【……没事。】
殷嘉茗摇了摇头，将脑中那些有关于失联的不祥联想赶出去，同时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兴一点：
【怎么样，我给你的纸灰和砂子，有查到什么没有？】
叶怀睿“嗯”了一声，回答：
“确实有一点。”
【哦？】
殷嘉茗顿时来了精神：
【你查到什么了？】
“首先，你在戴俊峰家里找到的那些砂子。”
叶怀睿想了想，决定先从简单的结论说起：
“它们确实来自伏龙港。”
对法医来说，要证明这点并不困难，只需要仔细对比两份砂粒的形状、颜色、大小以及切面形态，还有混杂在其中的黑色颗粒的成分就行了。
【我就说嘛！】
叶怀睿听到殷嘉茗那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啪”，不知是拍了桌子还是拍了大腿。
【果然，不是戴俊峰自己去过伏龙港，就是劫匪曾经到过他的家！】
殷嘉茗说道：
【那戴俊峰跟匪徒肯定有关系！】
“是的。”
叶怀睿笑了笑：
“目前来看，应该就是这样没错了。”
殷嘉茗精神大振，仿佛感觉自己即将沉冤得雪。
【那么那些纸灰呢？有发现什么吗？】
“有。”
叶怀睿回答：
“纸灰上的文字大都不太全，我只能拼凑出一部分单词和短语。当然，有些还是我猜测的。”
【无所谓！】
殷嘉茗催促，【你先说说看嘛！】
“纸灰上有一个短语是‘be careful’。”
叶怀睿说着，用手蘸水，在桌上写下了这两个单词。
“还有‘Don’t’，后面跟着个‘t’，我不能确定是什么单词。”
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写下去：
“我还找到一个‘take action’，一个词只剩后半，不过很可能是‘After’，以及最重要的，‘you get 10%’。”
【〖要小心〗……】
殷嘉茗逐一将短语翻译了出来：
【〖不要〗……〖采取行动〗……〖之后〗……还有，〖你拿一成〗？】
他想了想，【再加上我发现的〖7月21日〗……我&#215;！】
殷嘉茗将这些词在脑海中飞速的组合了一遍，迅速脑补出了一份无比详尽的犯罪计划书：
【这说的就是21号的抢劫行动吧！】
“百分之十也有将近五十万美元了。”
叶怀睿说道：
“对一个经济情况很糟糕的人来说，这笔钱相当具有诱惑性了吧？”
【是啊。】
殷嘉茗冷笑道：
【可惜他没料到，自己非但拿不到这笔钱，还会被灭口了。】
“那么现在问题就又回到原点了。”
叶怀睿坐在桌子前，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如果戴俊峰是被劫匪灭口的，那么劫匪又是怎么把他杀伪装成自杀的呢？”
殷嘉茗：【……】
他也回答不出来。
确实，即便有砂砾和纸灰这两样证据，只要一日找不出支持戴俊峰死于他杀的有力证据，他就无法向警方进行检举。
更何况殷嘉茗能够将字典交给叶怀睿，叶法医却无法逆向操作，让三十九年前的殷少爷得到他整理出来的证据。
再说了，就算叶怀睿忽然开挂，真能把东西“传送”回去，这样离奇玄幻的物证和鉴定意见书，金城的法庭会承认才真是活见鬼了。
叶怀睿和殷嘉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地下室安静了下来。
【……阿睿？】
片刻之后，殷嘉茗试探着问道：
【你还在吗？】
“嗯。”
叶怀睿满脑子想的都是戴俊峰到底是怎么死的，听到殷嘉茗叫他，猝然回神，“我在，怎么了？”
【没事。】
殷嘉茗低头看了看手表，差五分钟就到十二点了。
他估摸着建筑队的更夫快要巡逻到这里了，赶紧伸手调暗了油灯的光，又确定了一遍天窗确实已经关好了，才压低声音说道：
【时间不早了，你……】
殷嘉茗打了个磕巴，【你早点去休息吧……】
好不容易才和叶怀睿重新连上线，殷嘉茗其实很想和对方多说几句的。
但现在案情已经说完了，阿睿似乎也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以为叶怀睿是累了，又有点心疼他最近一直在替自己奔忙，忍不住就开口催他早些休息。
但说完之后，他又隐隐感到了后悔。
尤其是一想到下一次下雨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便涌上心头，似乎不舍中夹杂着烦闷，让殷少爷恨不能时光倒流，收回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没关系，我还不困。”
叶怀睿却笑了起来：
“我在多坐一会儿……陪……”
他本想说“陪你到雨停”，但又觉得这话听着似乎过于暧昧，临时改成了，“反正也没别的事。”
殷嘉茗心头一喜，唇角不自觉挂上了弧度。
【那我们随便聊聊呗？】
他打心底希望这场雨能下得更长一点，这样就能和阿睿多说一会儿话了。
叶怀睿笑道：“好啊，你想聊什么？”
二人只有在雷暴雨时才能交流，每次说话的时间也就差不多半个小时的样子，实在算不得充裕。
先前几回他们要互相确认身份、讨论案情、研究证据，想多说两句都生怕来不及，根本没机会聊天。
这一次，好容易说完正事居然还有些空余时间，叶怀睿觉得，“随便聊聊”似乎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殷嘉茗说道：
【对了，你肯定见过我的样子吧？】
“当然。”
叶怀睿回答：
“赵导演那儿有不少你的照片，我都看过了。”
他在心里补充道：而且他还将你的照片放到了电影片尾里，按照票房推算，怕是得有几百万人看过了。
【唉，果然。】
殷嘉茗叹了一口气：
【这也太不公平了，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呢。】
叶怀睿：“！！”
他心头跳了一下，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你问这个做什么？”
殷嘉茗笑了：【只是好奇罢了。】
叶怀睿忽然就不知应该如何回答了。
现在的人早就习惯了手机网络社交软件三不离身。哪怕身处南半球的网友，只要打开摄像头自拍一张发过去，对方转眼间就能看到你的样子。
可叶怀睿现在有手机有网络，殷嘉茗却跟他有整整三十九年的时差，任凭他想尽办法也不可能逆转时间，将他这边的东西反向传递回去。
叶怀睿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问：“那你觉得我长什么样子？”
【我觉得，你应该长得挺好看的。】
殷嘉茗秒答。
被困在密室里的时光极其苦闷，若不找些事情打发时间，人很容易幽闭到发疯。
穷极无聊之时，这个问题已经被他不知琢磨过多少次了，几乎是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叶怀睿没想到殷嘉茗会回答得如此直接又如此果决，哪怕他知道自己确实长得相当不错，听着也不免有些脸红。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的声音很好听。】
殷嘉茗笑答：
【我觉得你应该是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样子，可能戴着眼镜，还有点学生气，一看就让人觉得很舒服、很亲切……】
他很轻地补充了一句：
【……也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你说什么？”
叶怀睿听得不甚清楚，以为是雨快要停了所以信号又不好了，下意识抬头，朝气窗看了一眼。
雨丝确实没有先前密集了，但黄豆大的雨滴依然把窗玻璃敲得劈啪作响。
那般甚是暧昧的话，殷嘉茗当然没脸再重复一遍。
他飞快地岔开了话题：
【对了，我还想象过你长得像谁呢。】
叶怀睿一听便来了兴趣，“哦，你觉得我长得像谁？”
【比如张○○啊，蔡&#215;&#215;啊，万※※啊……】
殷嘉茗一口气说了几个70年代末80年代初正当红的明星，【我觉得你应该或多或少有点儿像他们吧。】
可怜叶怀睿一个九零后，跟殷嘉茗有整整十一条代沟，许多老牌明星他听都没听过，只能掏出手机现场搜索，还得挑他们年轻时代的照片看。
“原来如此……”
叶怀睿翻了一轮，感觉殷嘉茗提出的这些人虽然都是温润儒雅型的帅哥，但不管是容貌还是气质，其实都跟自己不大像，不免有些失望：
“可惜，我跟他们长得不一样。”
【是吗。】
殷嘉茗也略感遗憾，【那你形容一下自己长得像谁吧？】
叶怀睿心说这就很尴尬了，让他怎么形容，他可没那么厚的脸皮吹自己比某某某还俊俏好吗！
“总之……”
他清了清嗓子，“这种事情不重要，就不要在意了。”
【不，很重要。】
殷嘉茗果断道：
【我很想见见你，阿睿。】
叶怀睿心头一跳，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蜷紧了。
【如果我这次沉冤得雪……】
殷嘉茗的声音虽低，但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三十九年后，我一定会来见你的。】
他轻声笑了起来：
【只是那时候，你不要嫌弃我已经是个脸上长皱纹的老头子就好。】

第25章 6.白骨-03
8月3日，星期二，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
早上九点零五分。
解剖台上，处理好的白骨被重新拼成了人形，叶怀睿、欧阳婷婷和章明明站在床旁，开始对这具骨架进行检查。
发现可疑的尸体时，首先应该确定的便是确认人已经死了多长时间了。
死亡时间的判断通常是法医学尸体检查的重要任务，因为确定死亡时间对阐明案件性质、缩小侦查范围、认定或是排除嫌疑人都至关重要。
随便翻开一本推理小说，作者都会煞有其事地告诉你，人死后约一小时出现尸斑、二到三小时出现尸僵、四十八小时尸僵消失，三到五天尸体因腐败而变得浮肿，一个月后软组织液化，一年后便回归自然了。
然而实际上，尸体现象受许多因素影响，想要通过尸体现象准确推断某个人到底死了多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叶怀睿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念书的时候，就曾经见识过一个十分有趣的案例。
某日黄昏，警方接到报案，称在一栋别墅中发现一男一女两名死者，疑似凶杀。
探员侦察后初步判断，女性死者死于枪击，而作为凶器的“沙漠勇士”则握在了男性死者的手中——他用它射穿了自己的头颅。
案情似乎十分明显了，男人枪杀了女人，然后吞枪自杀。
然而唯一的问题在于，两具尸体的腐烂程度完全不一样。
女性的尸体已经出现了巨人观，死亡大约在五到七日左右；而男性的尸体却只在体表出现了树枝状的污绿色腐败静脉网，死亡时间应在三到四日这个区间里。
根据法医推测，二者的死亡时间相差了起码得有二十四小时以上。
这样一来，案子便十分不可思议了。
因为，这就意味着，凶手在杀害女被害人后，在二十四小时后重返犯罪现场，又或者干脆在尸体旁边生活了一天，再举枪自杀。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这都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实在有违正常人的思维逻辑，简直堪称变态了。
就在法医还在纠结着这诡异的时间差的时候，另一项证据出现了。
凶案发生时，有两个少年恰好在别墅附近玩耍，听到了枪响声。
他们俩异口同声咬定，一共听到了三发枪声，两发间隔时间很短，最后一发则隔了约莫五分钟。
而警方已经证实，现场作为凶器的“沙漠勇士”一共击发了三颗子弹，两颗打中了女死者，一颗则留在了凶手自己的脑袋里。
若是少年们的证词无误，凶手与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只差了五分钟，理应不会出现如此明显的尸体腐败差异才对。
没办法，探员和法医只能重返案发现场。
这一次，他们终于发现了造成这种奇特的腐败差异的原因。
当地是沙漠地区，昼夜温差明显，午间阳光直射时，地面温度接近四十度，而夜间气温又会降到十到十五度左右。
案发现场是一栋别墅，女死者中弹后倒在了落地窗前，而落地窗朝向西南方，窗帘是敞开的状态。
如此一来，沙漠地带的午后日照便会携着高温与暑气照到女死者的遗体上，令她的体温升高，变成最合适细菌生长的温床。
而凶手是在玄关的角落吞枪自杀的，那儿刚好是楼梯与墙壁的夹角，完全照不到太阳光，比起被害人所在的位置，显然要凉快上不少。
加之女死者体态较为丰满，凶手则高挑消瘦，二者体型的差别更加大了遗体腐败速度的差异，才会造成这种明明两具尸体同处一屋，直线距离只有七米，腐败程度却相差了足足一天的奇特现象。
因为报案时间是在黄昏，探员和法医第一次进入凶案现场时，太阳早就下山了，他们便未曾留意到落地窗的朝向，自然也不会考虑到日照对尸体腐败速度的影响了。
所以说，从尸体现象推断死亡时间是法医学中一种古老而传统的方法。它的结果不可能十分精确，而且需要综合考虑各种因素的影响，远比侦探小说里写的“常识”要困难和深奥得多。
回到叶怀睿他们正在调查的白骨尸上。
这具尸体的软组织经腐败而软化、液化，基本完全溶解消失，毛发和指甲已然脱落，仅留下一具枯骨而已。
通常情况下，尸体埋在土壤中经过两三年的时间，软组织便会变成泥浆一般的灰污色，很容易便会液化脱落，白骨化的过程就算完成了。
大约掩埋十年以上的尸骨才会完全干涸，再过三百年，尸骨中的有机物大部分降解，就会变得轻而易碎。
但事实上，白骨化的进程也受很多因素影响。
例如温度、土壤性质、掩埋深度、棺木的密封性等等等等。
暴露在空气里的尸体比完全浸泡在水下的尸体更容易变成白骨，而泡在水里的尸体又比埋在泥土里的尸体烂得更快。
若是有昆虫的参与，这个进程会快上加快。比方说，在合适的条件下，苍蝇的幼虫甚至能在一周就将一具成年人的尸体吃得只剩一副骨架。
而相反的情况下，如果尸体本身较不易腐败，又在一个密封性好的干燥环境中保存的话，白骨化的进程则会慢到令人震惊。
各类玄幻小说和影视作品里常常会有这样的桥段：
古墓里挖出一具千年女尸，开棺时见其脸色红润、肌肤细腻，容颜栩栩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可惜绝世芳容终不能长久，肉身一见风便迅速腐朽，很快便烂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当然，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提供这等千年不朽的女尸样本，但在一定条件下，遗体在地下埋了数年甚至数十年，依然保存良好的情况并不罕见。
有一个案子，新生儿刚降生便被残忍扼死了。
他小小的遗体被层层包裹，然后塞进塑料袋里，最后装进了一只密封性很好的聚乙烯箱子里，埋到了荒地里。
新生儿未曾进食，肠道内细菌很少，加之遗体保存的环境能有效隔绝外部空气与水分进入，二者加成之下，待到十年之后，孩子的尸体被重新挖出来的时候，身上还能见到相对完整的软组织。
这具尸体是叶怀睿他们亲手挖出来的，自然了解它的掩埋环境。
尸体埋得不深，只有一张篷布包裹，埋尸地的土壤湿润疏松，金城又常年温暖多雨，尸体的白骨化速度最多不会超过三年。
加之骨骸上几乎已没有软组织残留，可称完全干涸，是以当时黄警官询问时，叶法医才会说，这人死了起码得有十年以上了。
然而“十年以上”是一个非常宽泛的区间。
仅仅依靠尸体现象，实在无法将时间推测得更加精确了。
好在还有其他的线索。
白骨尸的下颌右侧的第一磨牙是合金假牙，这种材质的假牙和镶嵌方式现在已经几乎找不着了，反倒是在八九十年代，这样的金牙满大街的牙科诊所都能镶。
“不过，就算是假牙，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吧？”
章明明一边给下颌骨拍照，一边说道：
“毕竟人可能刚装上假牙就死了，又或者，死前假牙已经在他嘴里安了十年了。”
“没错。”
叶怀睿点了点头，“所以，这里有另一项更有趣的证据。”
他朝章明明晃了晃手里的几页A4纸，“是死者口袋里的东西。”
先前他们将死者的衬衣内袋剪下来之后，就连同里面的纸币，还有在裤袋里发现的钢镚和筹码，一并送到隔壁物证那边去了，刚刚才拿到鉴定结果。
“尸体口袋里揣的是由大西洋银行发行的81年版金城币，面额分别是两张一百、一张五十以及三张十元和四张五元；硬币也是81年版的，一个一元，一个五十分。”
“唔……这就很有趣了。”
章明明好歹是在金城生活了三十二年的土著，对金城本地的货币历史还是有点儿了解的。
“我没记错的话，这版是82年一月发行的吧？”
他朝解剖台上的白骨尸抬了抬下巴：
“也就是说，这人的死亡时间，最早也应该在82年1月以后了。”
叶怀睿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自1905年起，金城政府便将发行金城币钞票的专有权赋予大西洋银行。
直到1980年1月，金城政府进行了重大的金融体制改革，单独建立了一个金城官方发行机构。
从此后，新发行的纸币继续冠以大西洋银行的头衔，本质为大西洋银行代理发行，而铸币则由新成立的金城发行机构负责。
于是 1982年1月11日，新版钞票正式发行，便是死者口袋里的这些81年版金城币了。
而先前的旧钞则停止流通，停止流通的钞票由大西洋银行限期收回，回收的最后期限为当年的12月31日。
章明明又问：“那几个筹码呢？”
“物证那边说，是城西那边一间酒店的赌场筹码。”
叶怀睿迅速扫了一眼鉴定书上的备注：
“不过酒店方说，这款筹码他们已经淘汰很久了——自86年6月10日以后，就再没用过了。”

第26章 6.白骨-04
一旁的欧阳婷婷听完，已经迅速判断出了纸币和筹码在这个案件中的意义：
“这么说，这人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1982年的1月11日到1986年的6月10日这段时间里咯？”
欧阳婷婷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深深地蹙起，低声道：“人死了三十五到三十九年……怕是……”
她后半截虽没说出来，不过叶怀睿和章明明也猜得到，姑娘想说的是“时间隔得太久了，怕是连死者的身份都不一定能查得清楚了”。
“没关系。”
叶怀睿笑了笑，安慰自己的助手：
“我们尽力就是了。”
欧阳婷婷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哦对了。”
叶怀睿又瞥了一眼手中的鉴定报告：
“死者的衬衣口袋里还有一张纸，物证那边推测可能是张便签。可惜埋在土里的时间太长，已经烂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章明明耸了耸肩：
“也是，三十多年了，普通的纸张能保存下来才见鬼了呢。”
他的目光移到尸骨胸前，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对了，打死他的子弹是什么型号的，查出来了吗？”
叶怀睿摇了摇头。
他们在埋尸处掘地三尺也没能找到弹头或是弹壳。
没有了这两种最直观、最准确的物证，物证那边也只能根据衣服上留下的弹孔确定子弹的口径应该是7.62毫米的。
但使用7.62毫米口径子弹的手枪实在相当不少，没看到实物，物证科也拿不准到底是哪一种。
“……不过，7.62毫米的子弹……”
叶怀睿轻声低语：
“……‘那个’……也是7.62毫米的吧？”
章明明没听清，把脑袋伸过来，“你说什么？”
“没事。”
叶怀睿摇了摇头，没再重复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现在，先来看看尸体吧。”
&&& &&& &&&
“男性死者，死亡时年龄……40&#177;2岁。推测身高……164厘米……”
欧阳婷婷记录好叶怀睿给出的结论，评价道：
“看起来是个不怎么高大的中年男人呢。”
叶怀睿不说话，只沉默地盯着刚刚为推算身高而测量过长度的右侧股骨，眼神分外凝重。
“叶法医，怎么了？”
姑娘催问道：
“有什么不对吗？”
叶怀睿：“……没有。”
他摇了摇头，“先干正事。”
欧阳婷婷：“？？”
叶怀睿不等助手再问，已经拿起一根探针，示意欧阳婷婷和章明明看尸体的颅骨。
“你们看，这里。”
他用探针在颅骨的右侧颞骨上点了点，“这儿，骨折了。”
确实，就如同叶法医所说的那样，在颅骨的右侧颞骨处，有一个卵圆形的创面，或者说，是不太标准的水滴状，长径约2.5厘米，长径与颅骨的矢状面近乎平行，痕迹不深，骨折处没有明显的愈合痕迹。
“这是颅骨外层的压迫性骨折，裂痕呈向外放射状，边缘有碎骨片向内侧弯折，应该是某样坚硬的重物压迫头骨留下的伤痕。”
叶怀睿说道：
“这通常说明，打击发生时，骨头是新鲜且有弹性的。”
他看向章明明和欧阳婷婷，“你们觉得，这伤是怎么来的？”
“这……”
章明明盯着那处骨折伤，凝眉沉思，“既然是重物压迫的痕迹……”
他下意识做了个挥手的动作。
“啊！”
他恍然大悟，“是不是有人手持硬物，敲在了死者的脑袋上？”
章明明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想找一件趁手的家伙比划一下，一时间又没有大小和形状合适的，只能做出虚握板砖的姿势，朝身前某个看不到的对象用力一挥。
“比如这样……”
他转头看到欧阳婷婷，双眼一亮：
“婷婷，你多高？一米六左右，对吧？”
欧阳婷婷似乎猜到章明明想说什么了，于是点了点头，“没错，一百六十三公分。”
“很好，跟死者差不多！”
章明明高兴了。
他招手让姑娘站到身前，背对自己，然后右手虚虚握拳，作势朝欧阳婷婷的头部挥了挥。
“果然，位置刚刚好！”
二明同志的手轻轻落在了姑娘的额角，位置竟与颅骨上的骨折伤所差无几。
“凶手应该是像我现在这样，手持某种硬物，从后方靠近受害人，再来个突然袭击——砰！”
他又比划了一次虚空敲打的姿势，不过这回手根本没碰到欧阳婷婷。
叶怀睿笑了笑：
“虽然你刚才的模拟动作主观因素太多了，不过很有趣。”
章明明不满地瞪他：
“这不是很合理吗，怎么就主观因素太多了？”
“行，就先按你的推测来好了。”
叶怀睿没跟好友抬杠，而是当真按照章明明的设想开始分析。
“假设发生敲击时，受害者意识清醒，且两人都是站立姿势的话……”
他指了指颅骨右侧颞部的伤口，说道：
“那么袭击者确实应该站立在这名死者身后，而且还是个右利手。”
章明明用力点头：“如果面对面，看到有东西当头敲来，一般都会有个闪躲的动作，对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一下就正中整个颅骨最薄弱的部位之一，这命中率，可不像是蒙的。”
欧阳婷婷也加入了讨论：
“这么说，袭击者首先要悄无声息地接近死者咯？”
“又或许……”
叶怀睿眼神一闪，“袭击者是死者认识的人，所以死者对他毫无防备，轻易就让对方靠近了自己的后背。”
“对！”
章明明也觉得有理：“这个可能性确实很大！”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
叶怀睿指了指白骨尸那根被子弹击得几近断裂的右侧第六肋，“既然凶手有枪，他又为什么要用硬物打他的脑袋呢？”
“……对啊！”
章明明也品出了问题的所在，“一枪把人崩了不是更快吗？”
叶怀睿继续说道：
“而且，从子弹的位置来看，一枪下去已经是致命伤了——最起码也让受害人失去了活动能力，只能伤重等死。”
章明明点点头：“确实，似乎没有再用硬物打他脑袋的必要了。”
叶怀睿微笑看向欧阳婷婷，“你觉得呢？”
“我想……有两个可能。”
姑娘认真思考了一回儿，“其一，是凶手先用硬物敲了死者的脑袋，发现人没死，才补了一枪。”
她顿了顿：
“其二，是有什么原因，凶手一开始不能开枪。”
“不能开枪？”
章明明挑了挑眉：“比如呢？”
叶怀睿沉声道：“比如，枪声。”
章明明：“！！”
确实，开枪很难掩饰枪响，而枪击声又极其容易引起旁人注意，这也是很多凶徒会顾虑的一点。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想？”
二明同志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凶手一开始害怕枪声会惊动其他人，不敢开枪，于是用硬物砸了对方的脑袋，结果人没死，只能补上一枪！”
他看向叶怀睿，目光炯炯，似是想要寻求认同：“阿睿，我说得对吧？”
叶怀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抿紧嘴唇，眼神颇为凝重。
“或许……”
半晌后，叶怀睿低声说道：
“凶手一开始不能开枪，所以才用硬物敲了受害人……然后把他带到埋尸处，才动手开的那一枪呢？”
章明明点点头，觉得好友这个猜测似乎很有道理：
“这么看来，凶手还挺谨慎的。”
因为担心枪声引起旁人注意，所以凶手选择用硬物击打死者，将人打晕或者干脆打死了。
然后他将受害者带到埋尸地——也就是发现尸体的芙兰村后的荒地，发现人还活着，或者单纯只是为了保险，又补了一枪，才用篷布将尸体裹了，埋进了地里。
“另外，关于这具白骨尸的身份……”
这时，叶怀睿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十分惊人的话：
“我似乎有头绪了。”
章明明：“什么！？”
连一贯淡定的欧阳婷婷也睁大了双眼：“你知道他是谁？”
“不，还不能确定。”
叶怀睿目光沉凝：
“但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么……”
——那么，事情就很有意思了。
&&& &&& &&&
2021年8月2日，周二，晚上九点二十五分。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叶怀睿正坐在别墅的地下室中，将今天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殷嘉茗。
【什么！？】
听完叶怀睿的说明，殷嘉茗无比震惊：【司徒英雄竟然早就死了！？】
“嗯。”
叶怀睿点了点头：
“现在来看，这个可能性确实很高。”
是的，叶怀睿怀疑，在芙兰村后的荒地里发现的白骨尸，很可能就是当年帮劫匪们开车的司机——司徒英雄。
尸体的衣服口袋里有三十多年前的钱币和筹码，以此判断，死亡时间应该是在1982年的1月11日到1986年的6月10日这段时间。
而劫案发生在82年的7月21日，确实与推测的死亡时间相吻合。
另外，根据卷宗上的记录，司徒英雄案发时41岁，身高165公分，这些都与叶怀睿推测的死者的身高和年龄相吻合。
最后还有一点，那便是——当年劫匪抢劫银行时用的是64式手枪，子弹口径正是7.62毫米的。

第27章 6.白骨-05（3合1）
“目前只是怀疑。”
叶怀睿对殷嘉茗说道：
“还要找到更切实的证据才行。”
对法医来说， 在进行个体识别的时候，哪怕白骨尸的推测死亡时间、性别、年龄、身高以及一些旁证都与某个人相符，依然需要更加确切的、独一无二的证据，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那你们能找到证据吗？】
殷嘉茗也很紧张：
【我是说， 那具骷髅就是司徒英雄的实证。】
“现在还不好说。”
毕竟是在地里埋了三十多年的尸体， 这个过程中， 大量的生物学证据会被自然环境湮灭，叶怀睿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不过我会尽量想一想办法的。”
殷嘉茗对此一窍不通， 那年头也没个《犯罪现场○查》或是《法证&#215;锋》之类的电影电视剧给普罗大众进行科普，他对个体识别的常识除了指纹和血型之外， 就当真什么也没有了。
出于近似于雄孔雀开屏的心态，殷少爷很想在阿睿面前表现得聪明能干一些，但实在肚里没这方面的料，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点有用的建议，最后他只能悻悻说道：
【嗯， 那就全靠你了。】
叶怀睿当然不知道殷嘉茗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听对方声音有点闷闷的，感觉情绪不高的样子， 以为他是担心案情， 便安慰道：
“不管如何，如果那具白骨尸当真是司徒英雄， 那么埋了三十九年的遗骸现在挖出来……”
他低声笑道：
“算不算是天意呢？”
《金城大劫案》的上映， 自己一时冲动买下的别墅， 还有密室里神奇的时空重叠， 再加上现在他们竟然挖出了疑似涉案司机的白骨遗骸。
太多的巧合之下， 从不信神佛的叶怀睿甚至觉得， 这或许便是冥冥中的定数，又或者其中真有什么六合之外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在驱使他重新调查这个案子。
【对啊！】
殷嘉茗立刻又精神了起来，他朗声笑道：
【一定是老天爷也看不过我含冤受屈，才送一个阿睿来帮我洗脱冤情的。】
叶怀睿：“……”
这说法听着让人有点脸红，他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咳。”
他清了清嗓子，突兀地岔开话题：
“如果那具白骨尸当真是司徒英雄的话，你怎么想？”
【若果真如此，那很多事情都能解释得通了。】
殷嘉茗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为什么司徒英雄必须死。】
是的，若凶徒不想暴露身份，那么司徒英雄就必须是个死人。
三名劫匪抢劫银行，得手后再由司机司徒英雄负责开车，四人一路驱车逃到伏龙港，差点儿便要成功偷渡到海外去了。
可惜关键时刻，司徒英雄在码头上遇到了自己的债主，并被对方认了出来，才引发后续的驳火事件，将案子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事实上，从整个案件来看，司徒英雄才是唯一一个身份明确，无可推脱的人。
主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决定把锅扣到殷嘉茗身上，为此可谓煞费苦心。
在当年那个信息相对闭塞的年代，想要伪装成另一个人，要远比现在容易得多。
对于没见过殷嘉茗的人来说，对他的了解可能只限于“长得很高”、“相貌英俊”、“手臂上有观音捧莲的纹身”、“瑞宝酒店的经理”这些标签而已。
只要外形相差得不远，再肯花些功夫，想要令对方相信自己就是殷嘉茗，也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情。
而且从主犯在案件中的表现来看，叶怀睿觉得主犯一定是个相当谨慎的人。
即便是面对跟自己一起“干大事”同伙，他也定然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所以司徒英雄才会一直以为主谋者便是殷嘉茗本人，也才会在情急之下叫出了“殷嘉茗”这个名字，把锅扣实在了殷少爷的身上。
在叶怀睿看过的卷宗里，在枪战驳火中幸存下来的小混混手术不久后便清醒了过来，向警方详细供述了那时的情况。
伏龙港一带是社团“仁义堂”的地盘，当时仁义堂的干部“大包”正带着三个小弟在伏龙港“巡更”——实际上是打算敲那些趁夜带偷渡客登陆的蛇头一笔“上岸费”。
大约将近三点的时候，大包注意到有一辆车偷偷停在了沙滩旁的公路上，车上下来四个人，三个蒙面，一个神色慌张，身上大包小包，直奔码头。
大包经验丰富，一看就知道这是准备“着草”的架势。
随后他认出唯一没有蒙面的那人是欠了他十好几万“贵利”的司徒英雄。
大包当然不能放司徒英雄就这样逃了，仗着自己身上有“家伙”，便带着三个小弟迎上前去，堵住了四人的去路。
据小混混所言，当时那四个人看到去路被拦，几乎是立刻就进入了一种应激状态之中，情绪十分激动。
尤其是司机司徒英雄，简直好像一只忽然被掀了壳的寄居蟹一样，只能用“慌乱”来形容。
当时大包和手下三个小弟在码头前的沙滩上截住四人，要司徒英雄立刻还钱。
而司徒英雄手里明显没有那么一大笔现金，又慑于债主的威压，很快便情绪崩溃了。
他突然转身抓住三名蒙面男中身材最高的那个，哭求对方帮自己还债。
在笔录中，小混混的原话是这样的：
【司徒那怂包抱着那人大腿，叫他〖茗哥〗！】
【他还说，茗哥，我们现在有钱了，你帮帮我，帮我还了那笔账，最多算我预支的好了！】
【哦对了，还有，大包哥开口质问司徒是不是打算跑路的时候，那家伙还指着最高的那个跟我们说，〖这位是殷嘉茗，瑞宝酒店的茗哥啊！他有钱的，一定会帮我还的！〗】
【为什么觉得他是老大？看站位啊，警察大哥！他整个人一根竹子似的杵在正中间，出问题了其他三人第一反应就是看他，那还不是老大是什么？】
【我们这些当’小‘的，连这点眼色都没有，怎么出来混啊！】
在这里，当年的金城警方反复盘问了好多遍，正面反面侧面颠来倒去突然袭击来了七八回，目的便是向小混混确认“茗哥”、“殷嘉茗”和“瑞宝酒店”等关键信息有没有谬误。
而小混混则坚持自己绝对没听错。
他说自己虽然只是仁义堂里的一个小虾米儿，但黑白两道的人物他还是多少听过的。
他以前虽然没见过瑞宝酒店的总经理殷嘉茗，但知道有这么一号角色，所以绝对不可能听错。
【而且那人穿的是短袖，我还看到他左边胳膊上的纹身——就是个观音！观音手里还捏着朵莲花呢！】
警方在多次盘问、反复确认之后，认为小混混没有说谎，于是采信了他的证词，把殷嘉茗列为了本案的头号嫌疑人。
【听司徒那么说，大包哥当然问那人是不是殷嘉茗，是不是真要帮司徒还钱，如果要还，就速速“傍水（给钱）”，结果……】
【结果，那人竟然什么都不说，忽然就拔出了枪，朝大包哥连开了三枪！】
【大包哥当时就胸口喷血，倒地不起了。】
【我吓得够呛，转身就跑了！】
【接着就听到枪响啊，有人在我身后开枪，还有东仔他好像拔枪还击了！】
【……然后？哦，然后我忽然背后一疼，摔倒在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再醒来已经在医院了！】
在这个小混混的证词里，四个劫匪中，有两人可以确定身份。
一个司机司徒英雄，另一个便是被司徒英雄叫破名字的“殷嘉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司徒英雄并不是有意栽赃，而是确实以为’那人‘就是你。”
叶怀睿对被陷害的苦主说道：
“所以装成是你的那个人，很可能没有告诉其他同伙自己的真实身份，换而言之，至少在逃到港口的时候，另外三人依然觉得他就是’殷嘉茗‘。”
【没错！】
殷嘉茗用力一握拳，【所以一旦逃亡失败，司徒英雄就必须得死了！】
伏龙港虽地段有点偏，但也不至于偏僻到四野无人的程度，频繁的枪声自然会惊动附近的人。
事实上，当时刚好有两个巡警就在附近执勤，听到枪声便立刻赶来，不幸被卷入驳火之中，当场殉职。
在当年，小混混枪战互射和枪杀警察，二者性质的严重程度只能用“天差地别”来形容，更别说凶徒们身上还有价值几百万美元的名贵珠宝了。
想必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劫匪们肯定也慌了。
地点暴露，警方的支援随时可能赶到，远遁他国已然无望，他们当时最迫切的愿望肯定是立刻逃离伏龙港。
在这等情况下，匪徒们不可能还有闲情逸致一一确认仁义堂几个混混和两名警察的死活。
“冒用你身份的那个人……”
叶怀睿想了想：
“我们给他个代号好了，就叫’X‘吧？”
殷嘉茗：【行，就叫X。】
“先前我们已经讨论过了，这个X显然相当谨慎，所以他很可能会考虑到有活口的情况。”
叶怀睿顺着殷少爷的思路分析道：
“这时候，唯一暴露了的司徒英雄，就不得不死了。”
仁义堂的大包哥和小弟们都认识司徒英雄，根本无从抵赖，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个人侥幸未死，必定会向警方进行检举。
而司徒英雄不过是个被赌债逼得铤而走险的出租车司机，未曾直接参与抢劫，手里也没沾人命，即便被抓，判得也肯定比另外三人轻。
加上司徒英雄本身又是个滥赌成性、贪生怕死、性格懦弱的人，精神防线很容易崩溃。叶怀睿估摸着，他反侦察的能力也强不到哪里去，一旦没能逃出金城，在全城通缉的情况下，被警方逮住怕只是或迟或早的问题罢了。
若是司徒英雄落网，警方肯定会从他口中逼问出许多关于劫案的细节。
而到时候司徒英雄看到殷嘉茗本人的照片，定然会发现他以为的“老大”其实是个冒牌货。
这样一来，X苦心经营的栽赃嫁祸，便会顷刻间前功尽弃了。
所以司徒英雄必然要死，并且死得越快越好。
当初看卷宗时，叶怀睿看到司徒英雄迟迟未曾落网，就觉得对方要么就是跑了，要么就是死了。
现在若是他能够确认白骨尸就是司徒英雄的话，便能证实自己的猜测——司徒英雄不仅死了，而且很可能是被X灭口的。
“另外，我还有个想法……”
叶怀睿说道：
“X要杀司徒英雄，可能还有一个理由。”
【哦？】
叶怀睿顿时来了精神：
【你快说说看！】
“我打个比方啊……”
叶怀睿说道，“比如我冒用马……”
他本来想说马○腾，随即想到82年时，马○腾都还没出人头地到人尽皆知呢，于是速度百度了一下，换了个70年代的金城实业家。
“比如我冒用陈&#215;&#215;的身份去招摇撞骗，骗了一大笔钱，案发后警方找到陈&#215;&#215;，并确认了他跟诈骗案毫无关系……但警方能做到的，只是确认陈&#215;&#215;是无辜的而已。”
叶怀睿顿了顿：
“他们仍然不知道我是谁，也无法从陈&#215;&#215;那儿得到任何线索。”
他缓缓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重点：
“因为我不认识陈&#215;&#215;，而陈&#215;&#215;也不认识我，我们的交际圈毫无交集，警察就无法将陈&#215;&#215;当做突破口……”
【我懂了！】
殷嘉茗已然理解了叶怀睿的意思：
【如果他只是冒用我的身份，即便司徒英雄被抓了，最多也只能证实X不是我罢了，X本人的身份却不会因此暴露！】
“是的。”
叶怀睿说道：
“X对’冒充成你‘这件事实在太过执着了。”
接下来，二人合计了一下X在逃亡计划失败了之后干过的事。
他很可能杀了跟犯罪计划有关的安保经理戴俊峰，然后给殷嘉茗打了电话让他赶紧出逃，最后，还杀死了司机司徒英雄。
若非X对让殷嘉茗背锅这件事有着什么超乎寻常的执念的话，那么更大的可能，就是他绝不能让警察知道殷嘉茗不是凶手——因为那样，警察很可能顺藤摸瓜，将怀疑转移到他自己身上。
“或者二者兼有之呢？”
叶怀睿笑道，语带调侃：
“比方说X是你的仇人，所以既执着地想要嫁祸给你，又生怕警察通过你查到他。”
【我&#215;，听着还挺合理嘛！】
殷嘉茗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又或者我背锅了他就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他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毕竟我再怎么着也是一间酒店的经理，手下管着几百号员工，就算没入家谱，好歹也是某大老板的儿子，多少可以分到点东西……这么看来，想我死的人搞不好还挺多的呢！】
“你还自豪了你！”
若是人在眼前，叶怀睿觉得自己说不准会像对待损友二明那样，抬肘就在他腰眼上来一下。
“那么你仔细想想，在你的人脉圈里，有谁外形像你，又恨你，还生怕你背不牢这口黑锅，让警方转而注意到他的？”
殷嘉茗竟然煞有介事地琢磨了起来。
【首先排除翠花和阿虎。】
半晌后，殷少爷说道：
【翠花你见过了，也就一米七的个头，跟我差得远了，就算在鞋底垫胶板也装不出我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来。】
他顿了顿：
【阿虎身高也不够，而且长得太扎眼了，脸上那么大一块红色胎记，比我还出名，除非他永远纸袋套头，不然一露脸就穿帮……】
接着殷嘉茗又快速排除了几个亲信小弟，最后得出了“其实我人缘还可以嘛”这么一个神奇的结论。
“……行吧，你慢慢想。”
叶怀睿眼看着窗外大雨渐歇，知道今天的对话差不多要结束了。
“总之，我会想办法，尽快证实那具白骨尸到底是不是司徒英雄的。”
他在心里悄悄补充了一句：不保证一定能成功就是了。
“至于你，还是那句话。”
叶怀睿就生怕殷少爷耐不住寂寞，搞出什么会把自己玩死的骚操作来，于是不厌其烦地叮嘱道：
“千万、千万、千万当心，注意隐蔽，绝对不能擅自外出，知道了吗？”
2021年8月5日，星期四，早上九点四十五分。
金城城南的某社会房屋区。
“406室。”
黄警官和他的搭档站在406室的房门前，仔细确认了一下门牌号码，“是这间没错了。”
二人的身后跟着叶怀睿和欧阳婷婷。
黄警官按了门铃，很快就有一个年约五十岁的中年女人来开了门。
“罗太太，我们的同事先前给你打过电话了。”
众人亮出证件，向中年女人说道：
“我们是来向令堂询问有关司徒英雄的情况的。”
被称为“罗太太”的中年女人脸上露出了混杂了愁苦、为难和嫌弃情绪的复杂表情，低声嘟囔了一句，才开门把四人放进了自己屋里。
社会房屋的内部空间本就不大，客厅一下坐了四个客人，就更显逼仄了。
“我去叫我妈出来。”
罗太太转身进了屋，片刻之后，搀着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慢吞吞地回到了客厅。
“这就是我妈，司徒丹妮。”
罗太太扶着老人坐到沙发上，自己拉过一把折叠椅，坐到老人旁边，硬邦邦地说道：
“各位阿sir，有什么事就问吧。”
这位名叫司徒丹妮的老人，今年76岁，是司徒英雄的妹妹。
当年金城大劫案发生时，这位老人已然结婚生子，儿子女儿都十多岁了。
案子闹得极大，到处都是殷嘉茗和司徒英雄的通缉令，人人都在聊大兴银行福寿支行和那丢失了的“北冰洋之泪”，司徒丹妮一家自然也得知了大舅子竟然闯下如此弥天大祸的消息。
好在当年信息不发达，也不兴人肉这回事，而且因为司徒英雄沉迷赌博，欠债累累，妹妹不堪其扰，两家已经断交很长时间了，所以知道他们是亲戚的人不算很多，也不至于被左邻右舍戳脊梁骨，或是觊觎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失窃珠宝”。
但饶是如此，司徒丹妮家的门槛依然快要被金城警方生生踏平。
罗太太到现在仍然记得，劫案发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警察几乎日日上门，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重复同样几句话——司徒英雄有没有跟你们联系？你们知不知道司徒英雄在哪里？他有没有给过你们什么东西？有任何线索必须马上通知我们。
他们一家不胜其扰，老爸的升迁外调告吹，哥哥的升学考试失利，家里日日愁云惨淡，父母每天都因为这件事吵架，最后更是以夫妻离婚、兄妹分别告终。
可以说，是那场大劫案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但不管是抢劫杀人还是珠宝失窃，一切的一切，从头到尾分明跟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事实上，罗太太是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舅父“司徒英雄”这个名字的。
没想到都快四十年了，警察还会像当年那样忽然上门，因那个灾星来找他们家麻烦。
“先声明啊，阿sir！”
罗太太愤愤然补充道：
“我们一家子可都是守法公民来着！要是你们想问82年那件事，咱们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别急，罗太太。”
黄警官好脾气地笑了笑，又看向表情颇为忐忑的老人，“我们确实是因为司徒英雄的事来找你们的。不过不是要问三十九年前的旧案，而是……”
他略一停顿，才缓缓地说道：
“我们不久前刚发现了一具尸体，我们怀疑，有可能就是司徒英雄。”
“什么！！？”
司徒丹妮和罗太太两人一同惊叫了起来，“你们发现了他的尸体！？他死了！？”
黄警官和他的搭档当警察的年头都不短了，早练出了一双通过表情洞察人心的火眼金睛，二人是真吃惊还是假诧异，警官们一眼就能看穿。
现在从两人的神情来看，司徒丹妮和罗太太是当真对司徒英雄的死一无所知的。
“这……这……”
老人看了看女儿，又去看黄警官，声音微颤：
“我哥他、他真的死了？”
罗太太也急不可耐地插嘴：
“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黄警官告诉他们司徒英雄的死讯时，特地留了个心眼，没有说时间，两人便很自然地以为，司徒英雄逃了快四十年，终于老病而亡，死后才被警方找到，现在来找他们求证来了。
“他死了有段时间了。”
黄警官答道：“我们现在还不能确认死者是不是司徒英雄本人，所以想请二位协助调查。”
“原、原来是这样。”
司徒丹妮摸了摸胸口，也不知是为亲哥的死感到难过，还是为负累终于消失而如释重负。
“那……我们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
罗太太也点了点头，一直冷若冰霜的脸色也随之缓和了下来，好似心头大石终于落地了一般。
黄警官看向叶怀睿：
“叶法医，你来问吧。”
抓犯人问口供是他的专长，但换成个体识别方面的技术问题，则还是让专业人士出场比较好。
叶怀睿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名片递给罗太太，简单地自我介绍之后，直切正题。
“首先，二位还记得司徒英雄有多高吗？他失踪时是胖还是瘦？体重是多少，能估计吗？”
叶怀睿开口就是标准到起码可以考到二甲的普通话，长得又俊美文雅，罗太太足足盯着他的脸愣怔了有好几秒，才切换成口音很重的普通话，试图回答对方的问题。
“不要紧。”
叶怀睿笑了笑，“二位说方言就可以了。”
“好、好的。”
罗太太呼了一口气，换回了金城方言，“我对舅父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其实……”
她没有说谎，毕竟当年大劫案发生时，她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
罗太太蹙起眉，努力回忆了一下，“我猜，身高的话，大概五呎四吋到五呎五吋吧。”
她看向自家老妈，向她求证：“对吧？”
司徒丹妮点了点头，“嗯，应该差不多。”
罗太太用的单位是英寸，叶怀睿在心中快速换算了一下，大约是一百六十二公分到一百六十五公分左右，与他们能查到的档案记录相符。
“至于体重……”
罗太太认真的回忆了一下，“我记得舅父还挺胖的，我猜起码得有一百六十磅了。”
一百六十磅差不多相当于七十三公斤，以司徒英雄的身高来说，确实比较胖。
——也亏得冒充殷嘉茗的X体格高大强壮，不然换成个瘦弱些的，指不定还真不能单人匹马完成杀人、移尸、埋尸这么一连串的活儿呢。
叶怀睿向罗太太和老人家温柔一笑，“不知二位手头上还有没有司徒英雄的照片？”
这回罗太太想也不想便摇了头，“没有了。”
她示意几位客人看看四周，苦笑道：
“我老公是个铺网线的，前些年生了病，身体一直不太好，这几年也赚不到什么钱。我们好不容易申请到这间公屋，搬家的时候，把占地方的旧物都扔了……”
罗太太的言下之意，是旧相片旧相册也属于“占地方的旧物”的范畴。
“嗯，好的。”
叶怀睿也不勉强，他转而问道：
“那二位记得司徒英雄身上还有什么特征吗？”
他补充道：
“比如他有没有骨折过，或者别的什么较严重的外伤，做没做过什么手术……诸如此类的都可以。”
罗太太那时候年纪确实太小，连自己爸妈的身体情况都不了解，就更别说断交了许久的舅父了。
她只能转头看向老人。
司徒丹妮年纪也大了，反应和思考的速度都很慢。
她想了足有一分钟，才缓缓地说：
“我记得……大哥他好像装了只金牙吧？”
听到“金牙”这个关键词，所有人顿时双眼一亮。
“您确定？”
黄警官略略朝前探身，“真的是一只金牙吗？”
被警察一追问，司徒丹妮反而又犹豫了。
“我、我不记得了……好像没有……我不知道是不是记错了……”
“不，还真有！”
罗太太却在此时说道：“妈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舅父确实有只金牙！当时他欠了一大笔贵利数，我爸他——”
她忽然打了个磕巴，有些后悔不应该在老妈面前提那个因为这事从此跟他们断绝关系的生父，“我爸……他就说，你干脆把牙拔了还债得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尴尬地笑了笑，“总之，我记得舅父他确实是有一只金牙的。”
“谢谢。”
叶怀睿温柔地向她们道了谢，又问道：
“二位还记得，司徒英雄镶的是哪只牙吗？还有，他又是在哪家诊所镶的牙呢？”
这细节实在太过细致，司徒丹妮和她女儿都想不起来。
她们只能含糊的说，那只牙平常看不大出来，所以肯定不是门牙。
至于在哪间诊所——那都是快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就更不可查了。
叶怀睿又问了一些问题，比如司徒英雄的惯用手是左边还是右边等等。
等这些问题都问完了之后，叶怀睿又看向司徒丹妮：
“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麻烦您配合做个DNA检查？”
他向老人解释道：
“因为您是司徒英雄的亲人，对比您的DNA，我们就能确定我们找到的遗体是不是司徒英雄本人了。”
司徒丹妮和罗太太一开始十分犹豫，但听说取样只是用棉签在嘴里刮几下，不会有任何痛感，更不需要见血之后，就同意了叶怀睿的要求。
欧阳婷婷熟练而利落地用棉拭子刮取了司徒丹妮的口腔上皮细胞，然后密封进采集管里。
“对了，还有一件事。”
等欧阳婷婷坐回原处之后，黄警官再度开口向母女俩提问：
“你们有没有关于司徒英雄其他亲戚的线索？”
在黄警官他们能查到的情报里，司徒英雄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女儿。
但82年的劫案发生时，司徒英雄已经因为常年沉迷赌博而输光了家财，他的妻子也由于不堪忍受债主日日上门，带着女儿躲到娘家避祸去了。
劫案发生后，金城警方当然不会放过嫌疑人的近亲。
他们盘问了司徒英雄的老婆无数次，更是将他们家翻了个底朝天儿，直到警方确认母女俩没有涉案为止，前后折腾了得有好几个月。
后来司徒英雄的老婆跟娘家人一起移民，离开了金城，便再也没有她们的消息了。
现在若是想追查她们的下落，就得移民国配合，手续会非常麻烦，耗时也定然很长。
黄警官姑且一问，本也没抱太大的希望。
没想到罗太太想了想，竟然回答：
“半年前吧，我好像见过我舅父他女儿，也就是我表妹。”
罗太太与舅父的女儿年龄仿佛，在两家没闹翻前，两个姑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感情相当不错。
大约半年前，罗太太去某间银行办业务的时候，撞见一个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中年女人。
她们恰好在同一张桌子旁填写资料。
罗太太发现对方写字的时候只用右手，左手则一直低垂着，哪怕纸张在光滑的玻璃板上不定滑动也不按住，明显是有点不太方便的样子。
那中年女人注意到罗太太在看她，也抬头去看罗太太。
没想到到，两人的目光才刚一接触，对方就浑身一震，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定，嘴唇翕张了两下，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
罗太太当时就想问对方是不是有什么事，又或者是不是需要帮忙。
但那妇人这时却看到了罗太太写在表格上的名字，忽然就好似触电了一般跳了起来，连未办的业务也不管了，匆匆逃出了银行。
“后来我越想越觉得她有些眼熟，就捡了她没填完的汇款单看了一眼，结果原来她的名字叫’王燕‘！。”
罗太太对黄警官说道：
“我记得很清楚，我表妹就叫司徒燕，所以我很怀疑，我在银行碰到的，就是我表妹！”

第28章 7.旧事-01
2021年8月6日， 星期五，早上八点三十分。
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内。
黄警官出了电梯，一路直奔叶怀睿的办公室。
司法鉴定化验所的走廊呈“L”字型，有一个九十度的拐角， 黄警官又做事风风火火， 脚程很快。
他在经过走廊转角的时候， 迎面有人推着一台小推车过来，很不巧地就刚好撞了个照面。
“我&#215;！”
黄警官身手灵活，关键时刻一步疾退， 与照面的小车堪堪避开。
但他的动作太大，以至于不小心把手里的几页纸给甩了出去，“刷拉拉”掉了满地。
“啊， 对不起！对不起！”
推车的男人连连道歉， 弯腰一张张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文件， 塞还给了黄警官：“真的很不好意思！”
“没事。”
黄警官认出了眼前这个身穿制服的青年人， 正是所内的“仵工”， 在这里已经干了得有好几年了。
所谓的“仵工”，是从事死人尸体的抬运或埋葬的工人。
凡是有需要送到所内的遗体， 都是由这人负责抬进抬出的，也经常跟车一起前往案发现场， 所以黄警官见过好几次， 多少认人认了个眼熟， 知道他姓汪。
这人年纪不大， 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身材高壮， 话少勤勉， 干活一把子力气， 敛尸抬尸从不嫌脏嫌累，黄警官对他印象不错。
汪仵工平常没搬尸工作的时候，就会帮忙干些跑腿的活儿，在所里各个科室来回配送些样品或是耗材，现在看他推着个小车在走廊里走得飞快，怕也是有跑腿任务在身的。
“没事、没事！”
黄警官收起文件，“小汪你也没事吧？”
汪仵工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那您忙，便推着小车，直奔货梯去了。
“唉，打工仔，生活不易啊！”
黄警官看着汪仵工的背影，摇头感叹了一句，便转向了叶怀睿的办公室。
彼时叶怀睿正在办公室打电话。
昨天的雷雨下得早，才午后就暴雨倾盆。
叶怀睿那时候才刚刚从司徒丹妮家出来，不可能丢下手头的工作赶回家去，自然也无法和被困在密室里的某人进行交流了。
不过反正现在他想要的结果还没出来，叶怀睿只能按捺住心中那不理性的担忧和牵挂，先将自己这边能做的事做完再说。
“……好的。”
听到开门声，叶怀睿抬头，见是黄警官，便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等一分钟，“嗯，那我等下过来……再见。”
说完，他挂断电话，对黄警官笑了笑，让他坐下说话：
“怎么样，你那边有新进展吗？”
“嗨，还真有！”
黄警官一点也不见外，随手拽过张椅子坐下，晃了晃手里那几页A4纸：“司徒英雄的女儿，我们找到了。”
叶怀睿一挑眉，“真在金城？”
说罢，接过那几页纸，低头看了起来。
刚才文件掉到地上，黄警官只是匆忙收起，没重新整理过。所以叶怀睿拿到手上时，页码是乱的，有两页干脆还上下颠倒。
不过这一点都不影响叶怀睿的阅读速度。
他很快将几页纸看完，便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司徒英雄有一个女儿，名字叫司徒燕，82年劫案发生时，她只有十一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学生。
后来她跟母亲遗民到枫叶国，母亲改嫁，继父是当地的一名华裔，她也就跟了继父的姓，改名叫了“王燕”。
王燕今年已经五十一岁了，她在枫叶国生活了三十二年，直到七年前才回国，现在在金城讨生活，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超市当收银员。
“她07年在枫叶国发生了车祸，左臂自肘关节以下截肢，14年回国后申请本地的残疾等级评定并申领综援……”
叶怀睿翻到王燕的综合社会保障援助申请单，低声说道：
“唔……这么看来，王燕的经济情况不太好啊。”
“没错。”
黄警官点了点头：
“她在枫叶国有过两次婚姻，但都以离婚告终，目前无儿无女，独居在美华街的一间出租屋里。”
他在文件中扒拉了一下，翻出一页纸来：
“看这儿，她的上班时间表——全是通宵夜班！五十岁人了还天天熬通宵，为的无非就是那点儿夜班补贴嘛！”
叶怀睿感叹道：
“看样子，她这些年也过得挺不顺的。”
“可不是嘛！”
黄警官笑道：
“我现在有点相信她老爸没将赃物交给她们两母女了。要不然，有那几十万美元打底，总不至于在枫叶国混了三十多年还一贫如洗，最后不得不回来靠综援生活了。”
“哦，对了！”
听黄警官提起司徒英雄的老婆，叶怀睿想起来应该问一句：
“王燕她妈妈怎么样了？”
“还在向枫叶国那边求证。”
黄警官回答：“不过根据王燕本人所言，她妈早十年前就病死了。”
叶怀睿一挑眉：“哦？这么说，你们已经跟王燕接触过了？”
“唉，别提了。”
听叶怀睿说起这茬儿，黄警官立刻露出了仿佛出门踩到了狗屎的表情。
“我搭档给王燕打过电话了。对方一听他说’您是不是司徒英雄的女儿‘，就像被踩到了尾巴似的，不由分说把我搭档骂了个狗血淋头！”
黄警官摇了摇头，“一言蔽之，态度极端不配合。”
叶怀睿对王燕的反应一点都不觉奇怪。
毕竟近亲中出了个抢劫杀人犯，对全家的伤害都是非常巨大的。
哪怕家属完全没有涉案，也会因此遭到警方的严密盘查、知情者的厌恶鄙夷、社会舆论的巨大压力，还有数不清的后续麻烦。
相当一部分人的人生还会因此扭转，完全走向另一个方向。
这种情况下，不少家属都难以避免的感到绝望和疲惫，继而产生强烈厌憎与怨怼情绪，甚至是把这事当成一个难以愈合的伤疤，谁提就跟谁急眼。
像司徒老奶奶和罗太太那样性格温和、肯听人讲话的家属倒还好，碰到个脾气爆些的，不由分说就直接开骂了。
叶怀睿拍拍了黄警官的肩膀，以示安慰：“唉，辛苦了哥们儿。”
“哦对了。”
黄警官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我们打算去找找这个王燕，当面跟她谈谈。”
他问叶怀睿：
“你不是需要亲属的DNA证明白骨尸的身份吗？一起吧。”
没想到叶怀睿却摇了头：
“不了，我还是不去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我跟金城大学那边约好了，现在就过去。”
黄警官十分诧异：
“怎么，你们已经出’结果‘了？”
“差不多吧。”
叶怀睿笑道：
“我过去盯着，应该今天就有结论了。”
“你要用那个老太太的DNA做检查吗？”
黄警官毕竟是个办了多年大案的司警，多少还是有点法证常识的：
“司徒丹妮是司徒英雄他妹妹，而王燕则是他女儿，在重合率方面，儿女肯定比兄弟姐妹要靠谱吧？”
根据最浅显的遗传概率，忽略掉突变之类的因素，子女一定有一半基因是从父亲或者母亲身上来的，但兄弟姐妹之间的概率则没有个准数，相似度可能多于一半也可能少于一半，最极端的理论情况下，甚至可能是0%。
所以黄警官对叶怀睿在知道了还有王燕这么个女儿的前提下，依然坚持用司徒丹妮的DNA而感到十分诧异。
“不，你不懂，这一时半会儿的解释不清。”
叶怀睿挥了挥手：
“正是因为王燕是司徒英雄的女儿，不，更准确的说，是因为司徒英雄是王燕她爹，所以才不能用。”
黄警官：“？？？”
这忒么就很颠覆他所知的基因检测常识了。
“你倒是解释解释啊！”
他一把抓住准备出门的叶怀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叶怀睿着急着要去金城大学，没空跟黄警官科普。
“总之你先去找王燕问话吧。”
他灵巧地挣开了黄警官的铁爪，“等我搞定了，回来再跟你细说！”
与此同时，同样是8月6日，不过却是在三十九年前的1982年。
别墅的地下室里，殷嘉茗站在椅子上，隔着气窗的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他们这个时空刚刚下了一场大雨，雨水把玻璃黏着的灰尘冲刷得干干净净，殷嘉茗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外头天光大亮，透过长长短短的草叶缝隙，还能瞥见远处那些用长竹搭成的高高的脚手架。
“唉，又是新的一天。”
殷嘉茗叹了一口气，关好气窗，爬下椅子，随手撕下一页挂历。
“第十六天了。”
是的，自劫案发生以后，他已经在这间密室里呆了整整半个月有余。
他简直都要佩服自己的忍耐力了。
——要不是还有他家阿睿这么个指望，殷嘉茗很怀疑自己要不了多久就要被关出精神病来。
不过昨天叶怀睿没有出现，这自然让殷少爷觉得无比难熬。
不过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他也摸出规律来了。
一般来说，当“皇差”的验尸官阿睿每周上班五天，周一到周五的白天基本上是不会出现的，周六日倒是能休息，有时候碰上白天下雨了，也会抓紧时间跟他说几句话。
所以为了配合叶怀睿的作息，殷嘉茗周一到周五时一般会彻夜醒着，以防什么时候忽然听到叶怀睿的声音——反正他白天无事可做，干脆就用来补眠了。
过于安静和无聊的无眠之夜适合用来思考。
在和叶怀睿聊过之后，殷嘉茗对自己的处境又有了一些新的猜测。

第29章 7.旧事-02
叶怀睿曾经问过殷嘉茗， “为什么是你呢？”
确实，那被叶怀睿赋予了“X”这个代号的元凶，苦心积虑将一切嫁祸到他身上， 除了最后一步之外，似乎都很成功。
但殷嘉茗这两天晚上总是忍不住在琢磨一个问题， X的三名同伙， 又到底知不知道他其实不是殷嘉茗呢？
就目前的线索看来， 起码司徒英雄在港口被债主堵住的时候， 是仍然不知道X到底是谁。
可怜的司机甚至可能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被人欺骗和利用了。
那么， 剩下的两个人呢？
在殷嘉茗所在的这个八十年代初，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在线社交平台。拍照得靠胶卷， 两寸的黑白大头照已是招工标配， 连带摄像头的监控都只有一些大公司大商场才装得起。除了经常上镜的艺人和社会知名人士之外，想要知道某个人的长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换个角度想， 正是因为要求证一个人的身份艰难， 所以哪怕有人拿一张名片自称某某某，比较有警惕心的人都会怀疑到底是真是假——至少， 殷嘉茗设身处地地想了想， 觉得自己一定不会轻易相信。
那么现在问题就来了。
司徒英雄就算了。那人看着就不是很聪明的，而且被“大耳窿（高利贷）”逼到了绝路，一心只想要钱，不查证就轻信他人的可能性还挺高的。
但另外两人难不成同样愚笨又好忽悠， 轻易就通过身高、长相、纹身这些细节给骗过去吗？
在这里， 殷嘉茗思考了两个可能性。
第一种，是那俩人、或是其中之一是知道X的真实身份的， 只是出于自己的利益考量， 任由对方假装成“殷嘉茗”， 甚至可能在其中添了一把助力。
第二种，自然便是另外两名同伙跟司机一样，同样被X蒙在鼓里了。
若是后者，那殷嘉茗就觉得，自己可得好好想想，这是为什么了。
——难道那个X手里还有什么别的“证据”，能让几名同伙相信他这个冒牌货的身份吗？
想到这里，殷嘉茗又拧起了眉。
——假设真是这样……
——那又是什么“证据”呢？
同一时间，距离殷嘉茗所在的半山别墅约十二公里之外，瑞宝酒店的后花园处。
阿虎一边走一边脱下自己身上的保安制服，一张长着血红血管瘤的丑陋容颜因五官的扭曲而愈发狰狞。
好几个酒店工作人员看见他那寒霜似的脸色，原本到嘴边的招呼硬是憋了回去，只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面前快步穿过，一路走到后门，恶狠狠地将脱下来的浅灰色制服连同帽子甩在门边，一手推开缠花门扉，气冲冲出了门。
殷嘉茗涉嫌抢劫杀人，被金城警方全城通缉，已是不可能再回到瑞宝酒店当这个总经理的了。
加之警察没找到那丢失的几百万美元的珠宝和财物，几乎日日上门，把总经理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不说，更是将员工逐一带走问话，恨不能从他们嘴里撬出殷嘉茗的下落来。
没有了头儿，又被警察犁地一般过了不知多少遍筛子，还有许多八卦周刊杂志的记者日日在门外蹲点，瑞宝酒店当然没法正常的接待客人了。
酒店歇业了整整十天，直到三天前才调来一个新的临时经理，顶替了殷嘉茗的业务，重新恢复营业。
新经理是个海归，西装革履，油头粉面，性格十分刻薄，尤其看不惯前任经理留下的这帮“亲信”。
上班第一日，新来的经理就对他们横挑鼻子竖挑眼，句句话含沙射影，只差指着赵翠花、阿虎等人说一句“你们老大不是好东西，你们这些人怕也是贼是偷是抢劫犯吧。”
赵翠花是有心机有成算的，嘴皮子利索，人又会来事儿，哪怕新任领导看他再不顺眼，一时半会儿还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只能敲打几句，再丢到一个碍不着他眼的打杂岗位拉倒。
至于其他兄弟，也看在还得养家糊口的份上，都暂且忍气吞声，老老实实缩起尾巴做人，不跟新领导起冲突。
但阿虎则不同。
他小时候被打伤过脑袋，智商有点捉急，性格也是轻度智障者特有的倔强和冲动，三言两语便被新来的经理挑起了怒气，要不是有赵翠花和其他几个弟兄按着，怕是当场就要掀桌了。
而比起其他人，新经理最看不惯的也是阿虎。
因为阿虎相貌丑陋，脾气又轴又臭，不服软不服管，简直就是刺头中的刺头。
更重要的是，新经理一个学经管的归国高知，一直都觉得服务业最注重的便是员工素质。
前台要个个盘靓条顺，侍应则必须谦卑恭谨，至于保安，客人来了鞠躬不是标准九十度直角的，当场就该收拾包裹滚蛋。
也就是殷嘉茗那见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才会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酒店里带，连阿虎这般脸丑得不堪入目的弱智，竟也能穿制服当保安了！
总之，在新经理的刻意刁难下，阿虎才三天就受不住了。
就在刚才，他一拳捶在了新经理的脸上，打飞了对方的眼镜，也打掉了自己的工作，一句“You are fired！”兜头盖脸砸下来，阿虎便只能脱了这身制服，和瑞宝酒店说再见了。
阿虎气冲冲跑出酒店，一路疾行，走出几百米，才渐渐放慢脚步。
遇到难题时，他那本就不大灵光的脑袋顿时就更不够用了。
阿虎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去哪里。
他人虽傻，却有自知之明。
若不是茗哥一路罩着他，就凭他的丑陋长相和榆木脑袋，他根本不可能在瑞宝酒店这样的好地方找到一份正经且稳定的工作。
“没关系。”
阿虎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乐乐还能在酒店里做事，吃得饱穿得暖……”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傻气的笑：
“我一个人，怎么都能活下去……大不了就睡天桥洞嘛……”
……
正走着时，阿虎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去，发现来人是一个干瘦干瘦的年轻人，染了头很时髦的黄毛。
这黄毛他认得，是附近某黑道老大手下的一名马仔——鉴于那间娱乐城也是殷父何伟堂何老板的产业，所以阿虎和黄毛也算是个拐弯抹角的“同门”。
“怎么样啊，阿虎。”
黄毛一路小跑追上阿虎，伸长手臂，往他肩上一搭，一副哥俩好的熟络模样。
“最近你们’堂口‘出了大事啊！金城闻名，全世界都知道咯！”
阿虎皱起眉，很想反驳两句，奈何嘴笨舌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把甩开搭在肩上的胳膊，闷头走路。
“别走啊阿虎！”
黄毛好似一点都没被阿虎的黑脸吓到，又自来熟地扒拉上去：
“毛哥我还没有吃早餐呢，来来来，我知道前面那条巷子有一家店，猪肠粉和捞鱼皮做得可好吃了，陪我吃一顿啦！”
阿虎这会儿心情很差，又深感前路迷茫，无处可去之时，被黄毛挟着往前走，便竟然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跟着他拐了个方向，转进了一条小巷里。
二人没走太远，黄毛果然就领着阿虎找到了一家由民居改建的小餐馆。
餐馆的内堂空间十分逼仄，两张条桌已坐了五六个客人，挤挤挨挨伸展不开。
黄毛便没带阿虎进去，而是直接坐到露天的巷道上，伸着脑袋朝店里大喊：
“老板娘，两碟混酱猪肠粉，其中一碟加双份麻酱！两包捞鱼皮，不要香菜多放点花生！再来两支冰可乐啊多谢！”
店面里传来一声鸿亮的“好咧”，两分钟之后，就有一个胖大婶一手端着两碟肠粉，一手拿着两支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小尾指还很高难度地勾着两包用塑料袋装盛的凉拌鱼皮，送到了黄毛和阿虎面前。
巷子太窄，放不下桌椅，二人便蹲在路沿上开吃。
阿虎本就不饿，加上心情不佳，没什么食欲，对着面前这盘被黄毛吹得天花乱坠，好似天上有地下无的猪肠粉，也没品出几分滋味来，便用牙签戳着，有一口没一口的往嘴里送。
“喂，你怎么吃得这么斯文啊？跟个娘们似的！”
黄毛注意到阿虎的吃相，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取笑道：
“干嘛？心情不好？因为你们老大的事？”
阿虎不想在外人面前谈论殷嘉茗，皱了皱眉，假装没听到，只闷头吃东西。
“哎，我偷偷问问你啊！”
黄毛仿佛看不出阿虎的阴郁神色一般，忽然嘿嘿笑了起来，伸着脑袋凑过去，低声问道：
“说真的，你知不知道你老大的下落啊？五万块啊，抵得过你几年工资了吧？你就真的不动心吗？”
“滚！”
阿虎气结，差点就想把手里吃到一半的猪肠粉扣到黄毛那头扎眼的枯发上了。
“是我不对，是毛哥我不对！”
黄毛这回倒是很会察言观色了，眼疾手快拉住阿虎，又将可乐瓶子塞进他手里，意思是让他喝一口冷饮消消气：
“好好好，我信你是真不知道，我不问了，不问了哈！”

第30章 7.旧事-03
阿虎没再吱声， 默默地坐下来，继续吃东西。
片刻后，黄毛和阿虎都吃完了。
黄毛冲店里大喊一声“埋单”， 老板娘随即出来， 对两人说道：“总共五十三块。”
阿虎伸手就去摸钱包，手碰到单薄的人字背心时，才惊觉自己的钱包揣在保安制服的外套里， 刚刚被他一起扔到花园里了。
他脸上顿时露出了羞恼交加的神色， 血红色的胎记也因为面部充血而涨成了深红。
“唉才这点钱，洒洒水啦，毛哥我请客！”
黄毛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百元钞票塞给老板娘，“不用找了， 剩下的记我账上，下次再来哈！”
说完， 他一把捞住阿虎， “走走走， 跟哥遛遛， 消消食哈！”
两人便离开了小餐馆， 沿着小巷往前走。
“对了阿虎啊。”
一面走，黄毛一面说：“你瞧瞧你自己现在的样子， 工作丢了，上街只穿件破背心，连二十五块的肠粉和鱼皮都吃不起了，你说你，图什么呢？”
他凑近阿虎， 笑嘻嘻地说道：
“你看你， 身强力壮一把子力气， 能打能拼的！反正你老大也倒台了，干脆不如就跟了我老大，这样以后也是我毛哥的把兄弟了！”
阿虎连一秒都未曾犹豫，毫不迟疑地拒绝：“不去。”
“喂，你再考虑一下嘛！”
黄毛仍不放弃，“跟我们老大很赚的！保管你吃香喝辣，有妹子泡，有银钱使，难道不比你现在住员工宿舍的好？”
说到这里，黄毛忽然挤了挤眼，很贱地戳了阿虎痛处：
“我都忘了，茗哥倒台了，你又被新BOSS炒了鱿鱼，现在连集体宿舍都回不去咯！”
这话说得扎心，阿虎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把脸颊上那大块的血管瘤染得愈发鲜红。
“滚！”
他口舌笨拙，也不屑与黄毛废话，直接抬手一肘撞到黄毛的腰眼上，将他撞得嗷唠一嗓子大叫出声，捂住肚子直不起腰。
然后阿虎头也不回，大步往前走去。
“你个@￥％&！”
见招揽不成还挨了一下狠的，黄毛气得肺管子疼，在阿虎身后破口大骂：
“你刚刚吃了我的猪肠粉捞鱼皮呢！有本事，欠我的现在还啊！”
阿虎停下了脚步。
黄毛的无心之语，让他想起了初识殷嘉茗时的情景。
阿虎记得，那时候他和姐姐刚刚离开教会的育幼院，乐乐十九岁，而他才十七岁。
两人身无长物，只靠着姐姐这些年用各种方法攒下的一点零碎积蓄，在平民窟寻了个落脚的地方。
现在回想起来，那与其说是“屋子”，倒不如说是“窝棚”。
不到三百平方英尺的逼仄小房间里硬生生挤了十几个人，尼龙绳拴块破布挂起来，便隔开了所谓的公共区域和卧室，男女混住在一起，每日都是外头在打麻将，里头在行不堪入目之事。
饶是如此恶劣的居住环境，依然需要缴纳房租。
在那里，男人用香烟、“糖果”和票子交租，女人若是没钱，便只能用身体抵账。
一开始姐弟俩刚到的时候，不少人看乐乐长得年轻漂亮，便动了龌龊念头。
好在从小坎坷的生活环境让乐乐和阿虎都不是好欺负的，即便他们一个只是姑娘，另一个还只能算是少年。
当阿虎第一次为了保护姐姐跟三个大男人打架，被一酒瓶敲破额头的时候，他恍然发现——自己似乎对疼痛格外的迟钝。
不知是他小时候被禽兽爹家暴得多了，打出了抗性，还是他脑子受过伤，管理痛觉的区域不好使了。
哪怕被啤酒瓶渣子敲了个头破血流，阿虎依然像一头困兽般扑过去，用他可以抓到的任何东西往那三人身上抡，一下、两下、三下……
后来乐乐一面哭，一面把浑身是血的弟弟扶去了医院，从此之后，群租窝棚里便再没有人敢欺负这对小姐弟了。
两人在贫民窟呆了半年。
那段时间，乐乐靠一双巧手找了份荷官的工作，阿虎则靠拉黄包车为生。
但在七十年代末的金城，哪怕你只想卖力干活赚点辛苦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阿虎脑子不灵光，搞不懂行业内的弯弯绕绕。认庙门、拜码头，打点疏通保护费，他一样也不晓得。
终于，有一次，阿虎深夜收工后独自回家，被几个人堵在了路上，拳打脚踢一顿收拾，硬是要抢走他口袋里的票子。
哪怕时隔三年，阿虎依然记得，自己那时身上有五十二块四毛五分，差不多相当于他和乐乐两人一星期的饭钱了。
所以即便他被揍得鼻青脸肿、嘴角开裂、额头渗血，依然死死拽住那五十二块四毛五分钱，任凭那五人拳打脚踢，依然不肯松手。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生生打死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嘿，我最看不惯人多欺负人少的了！”
紧接着，便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毫无预兆的跳进战圈，一脚就踹飞了其中一人。
阿虎抬起头，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便用另一只眼去看那突然出现的男人。
当时他倒在地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黑色T恤的下摆和款式骚包的破洞牛仔裤，腰上挂着什么东西，在路灯下金光闪烁。
——这便是他和殷嘉茗的初见。
彼时殷嘉茗也才刚刚年满二十，但身手已相当了得。
他单枪匹马护在阿虎身前，以一敌五，竟也不落下风。
不过殷嘉茗可比阿虎机灵得多了，根本不会一味硬抗。
他看阿虎似乎缓过了一口气来，便一手将人揪起来，抽冷子撞开一个人，突破了包围圈。
“傻崽，快跑啊！”
殷嘉茗在阿虎背后使劲搡了一把，自己则猛然抄起路边一只半人高的大塑料桶，兜头盖脸朝着追在前面的两人泼了过去。
塑料桶里装的是恶臭难闻的泔水，追兵冷不丁被浇了一身，生理和心理遭受了双重打击，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直接栽进那大滩的秽物中了。
殷嘉茗逮着了机会，拉住阿虎一路疯跑，专往胡同巷子里钻，翻墙跳房，竟然当真甩掉了那五人。
“好了，到这里应该就没事了。”
殷嘉茗在一个路口停下，同时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前面的阿虎，“别跑了，他们追不上啦。”
阿虎被殷嘉茗拽得一踉跄，下盘一时站不稳，一屁股墩在了路沿上。
直到这时，他才觉出了几欲虚脱的疲惫来。
“喂，你没事吧？”
殷嘉茗见阿虎一副坐倒在地就爬不起来了的样子，生怕他伤势过重，连忙蹲下来，伸手去撩他被结成绺的额发，想检查他额头的伤口。
“别碰我！”
阿虎一把挡开了殷嘉茗的手。
不过殷嘉茗已经看到了他右边脸颊上那一大块狰狞的血管瘤了。
那天生的胎记实在十分丑陋，像一只巨大的毒蜘蛛，几乎盖住了少年人的半边脸颊，与满脸的鲜血和淤青糅杂在一处，宛若夜叉恶鬼。
殷嘉茗愣了一下，又在阿虎屈辱而仇恨的目光中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又伸手揉了揉阿虎湿漉漉脏兮兮的乱发，接着脱下自己的外套，甩到少年人脸上，“把脸上的血擦一擦，我带你去吃宵夜。”
“两碗大蓉，一碟牛河，再来两杯冻柠茶，谢谢老板！”
殷嘉茗熟练地点了单，又抬头看向杵在桌旁的阿虎，“怎么了？坐下吃面啊！”
“不吃。”
阿虎硬邦邦地回答：
“我没钱。”
他说的是实话。
金城的物价并不便宜，尤其是餐饮方面。
阿虎跟乐乐为了省钱，一直都只在菜场里买些廉价的肉碎和压坏的蔬菜回家自己做饭。二两竹升面配八颗鲜肉云吞的“大蓉”，他从来都舍不得吃。
“来吧，坐下吧。”
殷嘉茗笑了笑：“当我请客好了。”
“不行！”
阿虎仍旧站着不动：“家姐说做人要有戒心，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老板已经端着两碗面条和一碟炒牛河过来了。
他也不管二人这一坐一站的诡异气氛，“咣唧”一下把东西搁桌上，转身就走了。
桌子的正上方吊着一只灯泡。
昏黄的暖光照在刚刚出锅的食物上，面条色泽金黄，云吞馅料饱满，浸泡在半透明的清汤上，鲜香扑鼻。而那碟黄黄澄澄、油汪汪的炒河粉中缀了几块深褐色的牛肉，那滋味，即使只在脑海中想象一下，便已令人垂涎。
“咕咚。”
阿虎本能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真的太饿了。
他用一双脚在烈日下跑遍金城的大街小巷，一整天下来，只有一罐水和两块饼子充饥。好不容易干到夜深收工，又被几个人堵住一通毒打，身体已熬到了极限。
他真的很想、很想坐下来，无所顾忌地大吃一顿，尝尝大蓉和牛河的味道。
“这样吧，这顿当你先欠着。”
看出了阿虎内心的挣扎，殷嘉茗笑了笑，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又在菜单上撕下一角纸片，在上面刷刷写下一行数字。
“我CALL机号码。”
殷嘉茗将纸片交给阿虎：
“等你什么时候有钱了，再把饭钱还给我吧。”

第31章 7.旧事-04
这一角写了传呼机号码的纸片， 成为了阿虎的人生转折点。
“我没钱。”
阿虎终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尽管他很饿，但阿虎没有直接开吃， 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把纸片收进怀里， 跟跟辛苦赚得的车费放在一起。
随后阿虎才像心头大石终于落地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抄起筷子， 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填食物。
殷嘉茗看着阿虎饿死鬼投胎的吃相， 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怜悯。
他也是在鱼龙混杂的贫民区长大的孩子，穷过，苦过， 深知贫民度日艰难。
尤其是像这小子这样，长相扎眼， 脑筋又不灵光， 脾气还死犟死犟的， 更是底层中的底层， 什么时候被欺负得丢了命， 就和一只蚂蚁被人踩扁差不多，根本不会有人为他主持公道， 他的亲人即便想帮他收尸都不知该在哪个海湾里捞。
“喂。”
看阿虎满嘴油光，浑然不在意嘴角裂伤的模样，殷嘉茗用筷子轻轻敲了敲装冻柠茶的塑料杯，“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阿虎停下筷子，瞪大眼看向殷嘉茗， “什么怎么办？”
“我说， 你以后打算怎么生活啊？”
殷嘉茗怕他不理解， 又补充道：“你打算做什么营生？”
“哦。”
阿虎愣愣地回答：“明天，继续拉黄包车。”
“还拉黄包车？”
殷嘉茗简直要被这傻子的双商气笑了，“你就不怕那几个人又来打你？”
阿虎闻言，把眉毛一横，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
“他们敢来，我就打回去！”
“打打打，就知道打！你有几条命啊你！”
殷嘉茗真的气笑了：
“就算你不怕死，也替你家人想想！你刚才好像说有个姐姐？你死了她怎么办？”
阿虎：“……”
他无言以对，又深知殷嘉茗说的是事实。
“啪！”
阿虎负气般甩下筷子，咬住腮帮，半晌后，硬邦邦地说道：
“那我就不拉黄包车了！我、我去当古惑仔！我不要再被人欺负了！”
殷嘉茗：“……”
他的目光落在阿虎右脸那块突兀的胎记上，无奈中透出了怜悯。
他心说这娃的脑子看来真是不太好，才会如此没有自知之明——就这样的去当古惑仔，完全就是炮灰的料，碰上争地盘“开片”的，直接就有去无回了。
“……算了。”
殷嘉茗忽然叹了一口气。
原本他看不得人多欺负人少，就随手救下个二愣子，结果没想到这不仅是个愣的，还是个傻的，若是直接“放生”了他，怕就真要走上混帮派的歪路了。
“这样，你明天早上八点到瑞宝酒店，然后CALL我。”
阿虎听不懂他的意思，只睁大眼睛，表情懵懂而茫然。
“我是瑞宝酒店的总经理。”
殷嘉茗耸了耸肩，“怎么样，你愿意来我们酒店当保安吗？”
阿虎：“！！！”
震惊之下，他一双眼瞪得犹如铜铃一般，嗔目结舌，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殷嘉茗笑着指了指他吃得只剩了个底的面碗：
“今晚的宵夜钱，就从你第一个月的工资里扣吧。”
…… ……
……
时隔三年，同样是一顿饭，却是完全不同的境遇。
当年殷嘉茗用一碗大蓉给了他和姐姐一个安稳的生活，让他不必再流落街头，去当那随时可能丢命的古惑仔。
而黄毛的肠粉和鱼皮，却是要让他跟“大佬”，当“契弟”，推他入火坑的。
“家姐说得对……做人要有戒心，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阿虎喃喃低语：“我怎么就忘了呢？”
语罢，他转过身，看向捂着肚子，还在嗷嗷骂街的黄毛。
“你的东西，我还给你。”
说罢，阿虎张大嘴，右手两指探进嗓子眼里，用力一扣——
“呕！”
他将刚才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在了路边。
“好了，还给你了。”
阿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转身大步走开，将骂骂咧咧的黄毛远远甩在了身后。
阿虎沿着小巷往前走。
他现在还在瑞宝酒店附近，虽然不常来，但至少还认得路。
只是刚才黄毛找的餐馆位置太偏，这一带都是些老旧的民居，即便是大白天也没什么行人，胡同又曲曲折折，想要绕出去，还得花点儿时间。
阿虎一边走，一边认真的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
他相信殷嘉茗是无辜的，迟早能沉冤得雪。
到时候，等茗哥回来，自己就又可以去帮他了——哪怕不能再回到瑞宝酒店当保安，不管是做什么，他也无所怨言。
那么在此之前他得先找份临工糊口，还要找地方住。
——不能去麻烦姐姐……对了，可以去找翠花。翠花从外公那儿继承了一间老宅，应该能暂时落脚……他可以到码头帮人装卸货物什么的，总不至于活不下去。
缓缓地琢磨通了后路之后，阿虎心情又好了起来，不再感到焦躁和彷徨了。
就在这时，前方街角处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来人身材高大，面容冷肃。
阿虎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对方。
他有些诧异，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来者。
“Hi，早啊！”
对方却先一步朝他打了招呼：“这么巧啊，阿虎。”
男人笑了笑，朝阿虎走来。
阿虎也抬了抬手：“您好……”
他正准备叫出对方的名字。
这时，二人已经到了一个足够近的距离。
男人插在口袋里的手翛然探出。
“！！”
阿虎瞪大了双眼。
左肋处，冰冷贯穿身体，随后才是剧疼。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便看到男人手中正握着一把折叠式蝴蝶刀，带着血槽的刀刃深深刺入了他的左肋间。
——为什么？
阿虎那不甚灵光的大脑中，只剩这唯一的疑问。
他和对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身份相差迥异，也没有利益冲突。
他只是个渺小的、微不足道的、毫无地位的小人物而已。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他？
而这时，男人已经迎着他的瞪视抽出了刀子。
他看向阿虎的目光冷若寒霜，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下一秒，他手臂后撤，又猛然前伸，就要往阿虎的肚子扎第二下。
阿虎踉跄着退后了一步，捂住飙血的伤口，张开口，竭力想要说话。
但刚才那一刀扎破了他的肺叶，胸腔负压被破坏，大量外溢的空气顷刻将娇嫩的左肺压扁，他只觉呼吸困难，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男人已然持刀再度逼近。
关键时刻，求生意志压倒了疼痛、窒息、愤怒、困惑和其他所有的感知。
阿虎喉中发出赫赫的气音，朝着男人扑了过去。
两人扭打在了一起。
狭窄的巷道尘土飞扬，重物撞击之声不断。
阿虎开放性血气胸，无法呼吸，无法叫喊，无法求救，血液不断从伤口处涌出，将白棉布的工字背心染得鲜红。
他的对手比他高大、比他强壮，不仅占了先机，手中还有利器。
但阿虎就是不甘心就此赴死。
他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捶打、抓咬，用手护住身体的要害，任凭对方的刀子将他划得皮开肉绽，就是不肯放弃。
“我&#215;！”
男人十数次下刀都未能得手，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恨声咒骂：“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死！”
阿虎瞪着他，很想问一句——“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死？”
可这时，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失血、窒息、疼痛将他逼到了极限。
终于，阿虎松开了男人持刀的手腕，双腿一软，半跪在了地上。
男人趁机暴起，左手勒住阿虎的颈项，强迫对方头颅后仰，右手持刀横过他的脖子，使足了力气，用力一划拉。
“滋啦——”
鲜血从阿虎的颈项间喷出，却没有想象中的汹涌——他本就没多少血可流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阿虎没有如传说中的那般，看到所谓的“走马灯”。
他只在此时记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殷嘉茗给他吃的那碗大蓉，本来说好了要从第一个月的工资里扣的。
可等到他发工资时，殷嘉茗好像早就忘了这件事，压根儿没管他要钱。偏偏阿虎又是嘴笨口拙的，一直找不到提这笔欠款的时机，时间一长，自然而然就揭过去了。
——糟糕，我还欠着茗哥十五块呢……
…… ……
……
“啧，真忒么晦气！”
男人抬腿在阿虎的尸体上狠狠踹了一脚，低声咒骂道：
“跟他老大一样，难搞得要命！”
原本他认为，阿虎在中了第一刀之后就该失去活动能力，他再在要害处补上两刀，就能轻松要了对方小命。
没想到阿虎非但不肯死，竟还在重伤之下抵死反抗了。
在搏斗中，男人的手臂、脸颊和脖子都落下了淤青或是伤痕，右手虎口更是被自己的蝴蝶刀划伤了老长一道血口，自然更令他气得肺管子生疼。
要不是生怕逗留太久会被人撞到，他铁定要在阿虎的尸身上再戳十个八个窟窿。
确定阿虎确实死透了之后，男人快速离开了案发现场，在隔壁一条暗巷里找到事先藏好的背包，脱掉身上的血衣，换上干净衣服，又用毛巾擦干净头脸。
把自己收拾停当以后，他背起装了凶器和血衣的背包，翻过暗巷尽头的矮墙，径直扬长而去。

第32章 8.遗传-01
2021年8月6日， 星期五，早上九点四十五分。
叶怀睿将车子开进了金城大学，又一路开到了健康科学学院楼下， 停好车后， 坐电梯径直上了十六楼。
“叩叩。”
他抬手敲了敲遗传信息工程办公室的门。
很快，一个胖胖的女老师给他开了门。
叶怀睿朝她礼貌一笑，道出了自己的来意：
“不好意思， 我找谭西。”
“哦， 我记得你是警局司法鉴定那儿的对吧！是个法医？”
女老师显然对叶怀睿这张漂亮脸蛋印象深刻，立刻就认出了他的身份，“阿菌他人在4号室。”
说着她朝走廊的方向一指：
“直走到尽头，拐角右手边那间就是， 你自己过去找他吧。”
叶怀睿向对方道了谢，便按照她的指点， 往4号实验室去了。
女老师口中的“阿菌”， 大名叫谭西， 正是叶怀睿特地跑一趟金城大学的原因。
谭西是叶怀睿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时通过同乡会认识的学长， 学的不是法医学， 而是遗传学。
谭西今年三十四岁了，但因为个子很矮， 又长了一张娃娃脸，双眼近视八百度，常年戴一副厚底眼镜，看上去远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小得多，若是不了解他的人， 甚至会以为他才大学刚毕业没多久。
谭西头脑很好， 读博期间， 专业课成绩亮出来，一排都是A字母打头。
不过他是个典型的理科OTAKU，比叶怀睿更宅更懒于交际，只沉迷饲养各种黏菌，所以被同学们送了个“阿菌”的绰号。
可能是天才的想法与常人本来就不太一样，被人叫了绰号，谭西不仅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很开心地认了下来。
于是“阿菌”这个绰号也就变成了昵称，一直沿用至今，从宾大到金大，从同学叫到同事。
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时，叶怀睿就是谭西少有的几个关系好的同乡之一。
有一段时间，两人甚至合租过一间公寓，叶怀睿也因此有幸替他打理过34℃恒温箱里的多头绒泡菌。
后来两人学成归国，工作地点凑巧都选在了金城。
只不过，叶怀睿进了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而谭西则在金城大学的遗传工程实验室当了名研究员。
这次，叶法医来找谭西，是专程为他们在芙兰村找到的那具白骨尸寻求专家协助的。
叶怀睿来到4号实验室，隔着玻璃窗往里一瞧，一眼就看到有个人背对着窗户，整个人蜷缩着蹲在电脑椅上，脊背佝偻，双手在键盘上飞速移动，若是嘴里再叼块巧克力，简直可以无缝COS《死亡○记》里的L了。
“咚咚。”
叶怀睿大力敲了两下门。
电脑椅上猴着的那位向后转了半圈，露出一张戴着厚瓶底眼镜的娃娃脸，正是谭西本人。
谭西的嘴唇动了动，又做了个拧门把手的姿势。
叶怀睿从对方的唇形和动作判断，他的意思应该是门没锁，直接进来。
叶法医当然不客气地照做了。
“怎么样，我请你帮忙做的线粒体SNP分型做得如何了？”
叶怀睿做事习惯开门见山，进来就直奔主题。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谭西的电脑屏幕瞥了一眼，果然密密麻麻都是黏菌的培养记录。
“哦，做好了。”
谭西把滑落的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仍然保持着整个人蹲在电脑椅上的姿势又转了回去，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报告，“啪”一下搁到了桌面上。
“直接从结论说吧。”
谭西拍了拍桌子，对叶怀睿说道：
“被检骨头和疑似姐妹的60个SNP位点的基因分型一致，符合母系遗传规律，不排除两者具有亲缘关系。”
是的，叶怀睿拜托谭西帮忙做的，并不是现在常规的DNA检查，也就是常染色体STR分型，而是线粒体SNP分型检查。
一般情况下，进行亲缘关系鉴定的时候，首选当然应该是用常染色体上的核DNA进行STR分型，因为该检验可以提供最大限度的遗传信息，对判断案情也最有帮助。
然而，叶怀睿他们挖出来的，是一具在泥土里埋了超过三十年，血肉都烂光了的白骨尸。
不仅尸体上没有可以提供DNA检查的软组织，连骨头也已不再新鲜了。
当检材已经发生了严重降解的时候，依托核DNA的常染色体STR和SNP分析基本上很难做出有用的结果来。
这时候，就轮到线粒体DNA出场了。
线粒体DNA是人体细胞内唯一的核外基因组，约含有16569个碱基对，为一条双链闭合的环状DNA分子。
而这条DNA分子跟细胞核内的DNA相比，有高突变率、高拷贝数和几乎不发生重组等特点。
在微量、降解或是腐败严重的检材中，便显得特别好使了。
简而言之，就是它比细胞核内DNA耐艹得多。
即便柔弱的细胞核内DNA已经降解得一塌糊涂了，线粒体DNA却还能苟住，哪怕只有很小的一点点，也能通过PCR增扩原地复活，把自己的数量增大到可以检测的程度。
根据《自然》杂志的报道，德意志的科学家已经成功提取出四十万年前人类的线粒体DNA，并通过线粒体DNA的信息重建出了几乎完整的古人类线粒体基因组了。
连以万年、十万年为单位的古生物遗骸都能提取出线粒体DNA了，那么才埋了区区三十余年的白骨尸，自然也不在话下。
然而，线粒体DNA虽然优势明显，缺陷也同样明显。
最大的一个问题，是它只依赖于母系遗传。
除了成熟的红细胞外，人身体中的所有细胞内都有线粒体，但只有女性的线粒体基因能随其卵子遗传给后代。
男性的线粒体不具遗传性，它的基因链只能伴随自己的主人过完这一辈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在常染色体上，父母给儿女各提供一半的遗传基因，但线粒体DNA却只能通过母系一脉进行传递。
换而言之，一个男人的线粒体DNA是他的亲妈给他的，跟他的老爸毫无关系，而他也不会把这条DNA双链遗传给自己的儿子或是女儿。
如此一来，若是想用线粒体DNA来证明某一名死者的身份，就得找到他母系家族的直系亲属了。
好在疑似白骨尸的司徒英雄本人，有个同一个妈生的妹妹，司徒丹妮。
这也是为什么叶怀睿对黄警官说，他只要司徒丹妮，而不需要王燕的原因了。
——因为王燕身上的线粒体DNA是她妈妈遗传给她的，跟司徒英雄没有半毛钱关系。
当然，在法医学开始开展线粒体DNA检验的初期，由于它的母系遗传特性，以及检验手段还不成熟等多重因素影响，常有准确性被质疑的情况发生。
在米帝就曾经有过庭审时，被告律师质疑过，只有几个线粒体DNA片段的鉴定报告，根本不值得信赖——“在这种低分辨率下，可能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有着相同的线粒体DNA分型！”
然后法庭果真采纳了被告律师的质疑，将这项证据排除了。
不过现在，时代不同了。
因为绝大多数人的线粒体DNA都是不一样的。
在检验的位点足够多时，就只有同母系的亲属线粒体的DNA可能相同——其中又以亲生母与子女之间，或是同母兄弟姐妹之间的线粒体DNA完全相同的概率最高。
这次谭西受叶怀睿之托，在这个案例手中采用了最新推出的一款mtDNA-SNP 60荧光检测试剂盒。
这个盒子完美地符合了淘宝上那句最流行的宣传语——“我很贵，但很好用”。
该试剂盒是根据mtDNA进化树，结合华国人群的遗传特点，精挑细选出60个多态性高、回复突变率低、分型能力强的SNP位点进行检测的。
它需要的扩增片段很小，非常适合在地里埋了很多年的白骨尸这一类降解严重的检材。
果然，谭西同志不愧是生物遗传领域的专才，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叶法医的问题。
他的检验结果表明，被检骨头与疑似胞妹的司徒丹妮在60个SNP位点的基因分型上基本一致，即是说，两人是同胞关系的可能性很大，也就相当于证明了白骨尸便是司徒英雄了。
“太好了。”
叶怀睿舒了一口气。
虽然他一直都认为他们从芙兰村后山挖出来的白骨尸就是失踪了整整三十九年的劫案司机司徒英雄，但再多的间接证据也比不上一份直观且独一无二的生物学证据。
现在他拿到了这份线粒体SNP分型检验报告，也就相当于拿到了一份实证。
他终于可以在当年那桩旧案的拼图上，拼上失落的一角了。
叶怀睿捡起桌上的检验报告，伸手拍了拍猴在椅子里的谭西：
“谢了阿菌，我欠你一顿，过几天补给你。”
“不用客气。”
谭西作为一个不喜欢出门的死宅，对美食的兴趣其实并不大。
他只是朝叶怀睿挥了挥手，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加油”，便转过身，埋首电脑屏幕，继续忙自己的黏菌培养记录去了。
叶怀睿知道这个学长兼朋友的脾气，没多说什么，揣上报告，离开了4号实验室，还贴心地给谭西关好了门。

第33章 8.遗传-02
叶怀睿本想将已确定白骨尸就是司徒英雄的事尽快告知殷嘉茗的。
可惜这两天赶上有台风在近海生成， 按照移动线路，估摸着会在金城擦边登陆。
在台风登陆前，天气格外的闷热， 别说是雷暴了， 整个苍穹连一丝薄云都没有，艳阳高照，晒得能生生将人烤化掉。
气象情况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叶怀睿只得一面注意天气变化， 一面试图在白骨尸上寻些线索。
然而遗憾的是，尸体在地下埋了太久，绝大多数的证据都已经湮灭了。
剩下的那些也没有太过特征的证据。
比如司徒英雄遇害时穿的衬衣和牛仔裤，就是最普通的街边的杂牌货， 从标识上根本无法提供他行动范围的线索。
鞋子倒还略贵，是当时某个值点儿钱的舶来品， 但也不是什么需要特殊渠道才能入手的限量货。
唯一让叶怀睿有些在意的， 是跟钞票叠在一起的一张纸条。
当时物证科是将它从与之重叠的纸钞上一点一点刮下来的， 它们判断， 那可能是一张便签或是票据一类的纸片儿。
可惜普通的便签纸跟经过许多特殊工艺处理的纸钞不同， 根本没法在湿润的泥土中坚持三十九年，早被水汽泡烂成了变质的纸浆——能确定它原本应是一张纸就不错了， 根本无法用任何的技术手段将它复原到能看清上面有没有文字或图案的程度。
叶怀睿为此还特地跑去物证那边，亲眼看了看那些晾干后已变成了棕灰色粉末般的纸屑，确定它们真的没救了，才不得不死心，放弃了这一条未知的线索。
——不。
叶怀睿想到：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
但随即他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这个方法的风险实在太高了， 万一这张纸不过是某便利店一瓶矿泉水的收据， 对案情没有任何帮助的话， 那就实在太不值得去冒这个险了。
而在1982年，8月8日，星期日，晚上九点二十八分。
殷嘉茗已经一个人在别墅的地下室里呆了两日有余了。
原本他跟乐乐约好了，姑娘会两三天来一次，把足够他维持日常需求，又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食物和生活用品偷偷带进别墅里。
当然频繁出入别墅确实容易引人怀疑，但乐乐想办法跟别墅区的开发商太太搭上了关系，从她那儿得到了合理出入的理由，而且姑娘很聪明，又足够小心，是以至今为止都仍算顺利。
然而，原本星期五就该来一趟的乐乐，已经两天没出现了。
殷嘉茗不敢外出，存粮已然耗尽，只能靠喝水生生又熬了一天。
若是今晚乐乐还不来的话，他也只能冒险在深夜溜下山，给自己搞点儿生活物资了。
不过比起食物和生活用品，殷嘉茗更担心的是乐乐到底出了什么事。
乐乐是个非常靠谱的姑娘，性格沉稳机敏，做事首尾分明，若不是出了什么事，绝不会像现在这样音讯全无，连一句话都没有交代就再也不来了。
殷嘉茗越想越担心，都快有点儿坐不住了。
偏偏这几日不仅乐乐没来，他家阿睿竟也没跟他联系，他连个能商量的对象都没有。
饥饿、孤独、焦虑和不安之下，身体和精神都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殷嘉茗感到自己仿佛被世界遗忘的一缕幽魂，简直都要被逼出幽闭创伤来了。
灯油所剩无几，若是连油灯里的二十毫升都消耗完，那么他仅剩的光源也会消失，地下室就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殷嘉茗只得将油灯调到最暗，只剩豆大一颗小火苗在黑暗中忽忽悠悠，暗得别说看书看报了，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清楚。
再说，他手头上的报纸杂志最早的也是五天前的旧刊了——殷嘉茗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囚徒，根本不知道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殷嘉茗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油灯前，盯着墙上的日历发呆。
能琢磨的事已经琢磨了太多次，没有头绪的事情，任凭他如何重复也无济于事。
他干脆放空脑袋，单纯就是在发呆。
人在停止思考的时候，总是无法正确感知时间的流逝的。
殷嘉茗也不知自己在黑暗而静谧的密室里究竟坐了多久。
忽然，他听到了“硌拉拉”一连串的金属摩擦声。
殷嘉茗先是一愣，然后从椅子上一蹦而起。
——那是密室机括开启的声音！
殷嘉茗表情激动，几乎就要喜极而泣了。
他千等万等的乐乐，终于来了。
果然，他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乐乐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爬下逼仄而陡峭的楼梯，进入了地下室。
“乐乐！”
殷嘉茗叫了姑娘的名字。
三天没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嘶哑干涩，简直都有些不知道应该如何发音了。
然而乐乐却没有像平常那样跟他打招呼。
女孩沉默地将补给放下，然后走到殷嘉茗的面前。
“茗哥……”
她嘴唇嗫嚅，勉强挤出两个字，句末已带了颤音。
殷嘉茗：“！！”
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肯定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变故。
“乐乐！”
殷嘉茗一把抓住乐乐的肩膀，“你看着我，到底怎么了？”
然而姑娘已泪如雨下，哭得根本说不出话来了。
乐乐生在了一个很糟糕的家庭。
她的爸爸是个五毒俱全的烂人，吃喝嫖赌抽不说，还性格暴戾，稍有不顺就对家人拳打脚踢。
而她的妈妈性格软弱，自己又没有谋生的能力，只能依附于丈夫，像菟丝花一样生存。被打得厉害了，便借酒消愁，指望着喝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以乐乐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会为了保护更幼小更没有自保之力的弟弟，忍受来自父亲的毒打。
遭受的苦难多了，人心就会变硬。
乐乐在五六岁的时候就学会了把被打坏了脑袋的阿虎紧紧搂在怀里，默默地、安静地忍受棍棒皮带加诸在身上的疼痛，不哭不闹，一声不吭，一滴眼泪都不会落下来。
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怎么哭。
许久之后，她终于长到成年，带着弟弟阿虎逃离了育幼院，住到贫民窟的窝棚里。
当时有三个男人看着他们姐弟俩年纪小又无依无靠，便仗着人多势众，趁着她落单时想欺负她，结果阿虎及时赶回，二话不说便冲上去，不要命似得跟对方扭打成一团，直到将三人彻底打服，再也不敢肖想她为止。
当时阿虎以一敌三，把对方打得落荒而逃，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
一个啤酒瓶砸破了他的额头，血淌了满脸，整个脑袋像只开了瓢的血葫芦似的。
当乐乐把阿虎搀到医院的时候，连接诊的大夫都大为震惊，说人都伤成这样了，怎么竟然还是清醒的。
乐乐记得，那天晚上是自己久违了十年的，再一次流泪。
——那之后呢？
那之后不久，姐弟俩终于交上了好运。
他们遇到了殷嘉茗。
这位殷少爷也是曾经过过苦日子的，人看着轻狂不羁，其实比谁都仗义，比谁都心软。
他给了他们体面的工作和安稳的生活，脱离了贫民窟的朝不保夕。
原本乐乐以为他们终于熬出头了。
她再也不会哭了……
……
强忍了两日的情绪终于在此时爆发，乐乐趴在殷嘉茗的肩上，泪水滂沱如雨，浸透了殷嘉茗的衬衣。
“阿虎他……阿虎他……”
女孩嚎啕着，崩溃地喊道：
“阿虎他死了！我弟弟他死了！”
“他被人杀死了！”
“身上中了好多、好多刀！他是被人杀死的！”
2021年8月9日，星期一，下午五点二十分，今年的第六号台风逼近金城。
虽然推测台风的登陆地点将在一百公里之外，但金城依然处在风圈中，雨势风势必不会小。
是以金城早早就发出了十号风球和风暴潮红色预警，全市停课停工，进入了戒备状态。
只是所有人严阵以待等了足有半日，直到傍晚时，暴风雨才终于席卷而来。
叶怀睿站在别墅一楼的窗户前，一边看外面呼啸的风雨，一边跟他的老爸说电话：
“嗯，好的，我知道了。”
叶父担心儿子许久没领教台风的可怕，一个人住在老别墅里不安全，原本想让他来自己家暂住两天的。
但叶怀睿还惦记着地下室里的某人，自然不肯答应，以还要忙论文为由拒绝了，只保证自己已经备好了食水，也会注意关好门窗，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然而，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儿子的老父亲的一颗拳拳爱子之心，又怎么会被他三言两语就说服呢？
在狂风暴雨来袭时，叶父又给他来了电话，千叮万嘱了整整二十分钟，车轱辘地重复着那些叶怀睿早听了无数次的常识。
终于，叶父好不容易叨念够了。
叶怀睿跟他爸说了再见，挂断手机，便匆匆开启了博古柜的机括，跑下楼梯，进入了地下室。
本来平常这个点儿，金城离太阳下山还早，屋外的阳光应该可以透过气窗照进来，看清室内的东西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然而今天外头狂风暴雨，厚厚的云层将阳光密密实实地遮挡住，天色暗得仿佛晚间八点以后。
地下室一片黑暗。
叶怀睿走完楼梯，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墙上摸顶灯开关。
然而就在他的手刚刚碰到开关按钮时，他冷不丁一抬头，顿时吓得倒退一步，差点儿在台阶上崴到了自己的脚！

第34章 8.遗传-03
叶怀睿看到， 黑暗得连家具的轮廓都难以分清的地下室里，竟然，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一瞬间， 他深深体会到了何为“白日见鬼”。
那“人”就那么坐在他那张旧椅子上，虽只有一个轮廓， 看不清细节，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人形！——有头颈身躯，四肢修长， 姿态放松的靠在椅背上， 或者更准确的形容，那根本就是个标准的葛○瘫！
叶怀睿真的吓得够呛， 在强忍住惊叫出声的同时， 一把按下了地下室的电灯开关。
“啪！”
灯光亮了，坐在椅子上的那“人”也不知是被声音惊扰， 还是被光线吓到，立刻原地跳了起来。
然后叶怀睿就见到了无比惊悚的一幕。
——那人竟然对着虚空做了个将什么物件“推开”的动作， 然后径直穿过了椅子，缓缓地， 一步一步的朝他靠近。
叶怀睿寒毛倒竖， 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转身就跑的冲动， 嘴唇嗫嚅， 颤声问道：
“你、你是谁？”
饶是叶法医已力持镇定，但说话的声音依然带着明显的颤音。
这种活见鬼的体验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任谁忽然在自己家地下室里见到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没有实体，能走能动， 还朝自己靠近——没吓到当场晕厥或是落荒而逃， 便已是心志坚定， 堪称人杰了！
那半透明的高大人影站定在了原处。
从对方的姿势判断，叶怀睿觉得他应该正在观察自己。
两人一个站在门边，单手扶墙，身体半侧，一只脚落在实地，另一只脚还踩在台阶上，似乎打算转身逃跑的模样；另一个则站在房间中央，虽看不清脸面，但全身紧绷，显然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
【……阿睿？】
忽然，那个透明的人影开口了，声音和语调都是叶怀睿这些天早就听习惯了的，【是你？】
叶怀睿：“……”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极度的紧张之后又突然放松下来，他的双脚莫名有些发软，要不是用手撑着墙，保不准都要滑坐到台阶上了。
“是我。”
叶怀睿再度开口，声音听着还有些抖，但比刚才镇定多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啊？】
殷嘉茗那边似乎比他还要惊讶，【我才想问你，怎么会突然间变成这样呢！】
是的，其实殷少爷刚才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就像叶怀睿看到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瘫在椅子上一样，从殷嘉茗的角度来看，其实也跟闹鬼没什么区别。
当时他心情非常糟糕，整个人都处在一个愤怒而茫然，不知如何发泄的状态，正靠在椅背上思考人生呢，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从未听过的“咔哒”声。
殷嘉茗当然是立刻警惕地跳了起来，结果一回头，居然看到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站在一片白光中，斜斜倚靠在门边！
当时殷嘉茗的第一个想法也是“我&#215;见鬼了！”，正条件反射要和鬼魂对峙呢，就听到那半透明的人影颤巍巍地说了一句，“你是谁？”
叶怀睿的声音殷嘉茗早就听得熟了，连睡着了也时常会梦见。
他顿时就不怕了。
非但不怕，殷嘉茗还忽然有了一种心头大石落地的感觉。
【你现在这半透明的样子真的很像鬼啊。】
他的声音带了一丝笑意，【以前明明都看不到的，刚才猛一回头差点没把我吓死。】
叶怀睿也听懂了。
敢情殷嘉茗跟他一样。
在他们彼此的眼中，对方都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半透明的虚影，只能看出个人形轮廓的那种，分不清五官，也没有更具体的细节。
这是因为他们俩本质上还是处在不同时空中的人。
非要形容的话，他们就像是透过某种高科技看到了对方在这个时空的立体投影。
但也只是投影而已。摸不着，触不到，分辨率也低得令人发指，根本看不清脸。
——这，算不算面基呢？
叶怀睿脑中忽然很不合时宜地闪过这个想法，随即又被自己逗笑了。
又不是蒙面相亲节目，哪里有初次面基只能看个轮廓投影的？
“我这边在打台风。”
叶怀睿笑了笑，松开门框，一步一步走进地下室：
“这可能就是我……”
他本想说“我为什么能看到你”，想了想又觉得不够全面，遂改成了，“这可能就是我们为什么能看到对方的原因吧。”
殷嘉茗也笑了起来。
【这样的体验真是够新奇的。】
说着，他的视线在叶怀睿的虚影上来来回回扫了几遍，评价道：
【比我矮，也比我瘦。】
叶怀睿：“……”
他本来还有些兴奋的心情忽然就被浇了一盆凉水。
“我有一米八二的，明明是你长得太高了！”
叶法医严肃地替自己正名，还伸手捏了捏右手的肱二头肌：
“而且也不瘦弱，这是正常体型！”
殷嘉茗又笑了。
这是他这几日以来最放松的时刻。
尤其是自从他得知了阿虎的死讯之后，心头就好似烧了一把火，熊熊几欲噬人。
殷嘉茗无人可以诉说，也无人可以依靠，一根心弦紧绷到了极致，几乎就要断裂。
好在，这时他的阿睿来了。
不止来了，还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嗯，好好好，你不矮也不瘦。】
殷嘉茗走到叶怀睿的人影面前，跟他对面而立，两人之间的距离最多不过半条胳膊。
他放柔了声音，轻声说道：
【总之，阿睿你的身材，跟我想象的一样，很……】
殷嘉茗在“好看”和“漂亮”两个词里犹豫了一秒，又改成了第三种说法，【很合适你。】
每次当殷嘉茗刻意压低嗓音的时候，都会比平常更磁性，尾音好像带着个小钩子似的，勾得叶怀睿耳廓发热，心头微痒。
虽然明知道对方看他的样子只是一团模糊的虚影，叶法医还是下意识地别过脸，错开了视线。
“也不知这种状态是不是台风的影响。”
叶怀睿脸皮薄，讨论的重点总集中在自己的外貌上会让他感到脸热心跳，十分尴尬，于是生硬地将话题往天气上一扭：
“等这场风雨停了，怕是不一定还能再见面了。”
殷嘉茗闻言，也叹了一口气。
【就这一天吗？一天也好……】
他的声音里透出了隐约的失望，又忽然笑了起来：
【有你安慰我，事情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糟糕？”
叶怀睿立刻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发生了什么事？”
他胸中一颗心脏突突直跳，有一种十分不妙的预感。
当年金城大劫案的卷宗，叶怀睿不知看过多少次了，每一个时间点都记得分明。
他可不记得，在那份卷宗上，这几天时间里，有发生什么能称之为“糟糕”的事情啊！
——难道是蝴蝶效应？
叶怀睿顿时更担心了。
他生怕是自己上回让殷嘉茗闯入安保经理戴俊峰家引来了什么后续，一个不小心就影响了过去。
比如最最糟糕的一种可能性——殷嘉茗的行踪暴露，让警方提前找到了他的藏身地点。
——不，不至于。
叶怀睿紧盯着殷嘉茗那看不清面目的高大虚影，心想，他现在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好好的说着话呢，起码可以证明，这间别墅的地下室依然是他的安全区，没有转移的迫切必要。
殷嘉茗没有立刻回答叶怀睿的问题。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
【如果你们正在打台风的话，雨还得下很久吧？】
叶怀睿看到殷嘉茗的影子转了个身，抬起手，朝密室墙角的方向一指，【阿睿，陪我坐坐？】
——这便是有话要长谈的意思了。
叶怀睿点了点头，跟在那个高大俊挺的人影身后，走到了密室西侧的墙角处。
一人一影并排靠墙而坐。
他们现在的位置正对着气窗所在的墙壁，抬头就能看到气窗。
叶怀睿看的是狂风咆哮，暴雨滂沱，雨幕冲刷玻璃的场景；而殷嘉茗那儿却是无风无雨，连太阳都还没下山，阳光透过杂草映入室内，不用点灯便能视物。
两人并肩而坐，皆沉默不语。
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氛在密室中悄悄弥散开来，对两人而言，都是十分奇妙的体验。
这好像还是他们第一次像这样，没有“很快雨就会停”的顾忌，没有时间限制的，不需要急着讨论案情，也不忙着交流情报，只是单纯的坐在一起而已。
若非要形容的话，这更接近于一种无声的陪伴。
明明他们在不同的时空，却因难以解释的机缘而相识相知，直到现在……
叶怀睿笑了笑，目光从气窗移开，不自觉地转到了殷嘉茗身上。
——直到现在，他们或许已经可以称为“朋友”了吧？
如此想着，叶怀睿的视线就定格在了旁边那个半透明的虚影上。
他试图从那一团模糊的影子里分辨出五官的细节，与他在照片里见过的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相互对照……
叶怀睿不知不觉看得入了神。
一直不动也不说话的殷嘉茗却在这时忽然转头。
叶怀睿：“！！”
他不知为什么心头一紧，立刻移开了目光。
【阿睿。】
殷嘉茗开口了。
他的声音黯哑，带着微不可查的颤音：
【阿虎他，死了……】

第35章 8.遗传-04
【……我记得那时阿虎上班才没多久， 我一听他闯下那么大的祸，真是……】
殷嘉茗坐在叶怀睿身边，向唯一能陪伴自己的人讲他与阿虎的旧事。
这些回忆皆十分琐碎， 但殷嘉茗说得认真，叶怀睿也听得仔细。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 是那两个鬼佬（外国人）欺人太甚，才逼得阿虎不得不动手的……】
在殷嘉茗的回忆中，阿虎是一个倔强、憨厚、冲动， 容易闯祸， 却有情有义的汉子。
在阿虎刚刚被他招进酒店当保安的时候，有一晚值夜班， 恰好撞见两个外国客人在走廊欺负女侍应生。
那几人喝了点酒， 又仗着自己宗主国国籍的高贵身份，硬是要将一个年轻女服务员拉进客房。
女孩儿当时吓坏了， 因为惊吓过度，甚至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她腿脚发软，无法站立， 只能任凭两个高大男人一左一右自挟住胳膊往房间里拖。
在当年， 这种事情简直家常便饭。
若是姑娘因此吃了亏， 别说状告无门， 能得两百块补偿便算雇主有情有义了。
只要不闹出人命，根本没人在乎。
就算真闹出了人命，涉案人员也定然不会受到严惩，花点钱疏通疏通， 再回国避避风头， 就能像撕掉一张便签一样， 将一桩命案轻轻松松给揭过去了。
好在那姑娘运气不错，关键时刻碰到阿虎巡更。
那憨小子可不管对方是金城本地人还是打哪国来的贵宾，看到姑娘被欺负，冲上去就怼了一拳头。
阿虎口舌笨拙，不通外语，两个外国人又是嚣张惯了的，挨了打自然不肯罢休。
于是双方扭打在了一起，拳来脚往、嘶吼叫骂，顷刻便乱成了一锅粥……
等殷嘉茗这个总经理接到消息，匆匆赶到时，那两个寻衅滋事的外国人进了医院，哀哀叫唤着让医生处理伤口，而阿虎已被扭送到了警局……
……
“那之后呢？你怎么办？”
叶怀睿忍不住问。
七八十年代的金城是什么样的，这段时间叶怀睿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了。
他可以想象，阿虎那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崽子，因殴打外国人而落到当时还被殖民地政府把持的警察系统里，不死也得被剥层皮。
【还能怎么办？】
殷嘉茗低声笑了起来：
【当然是想办法把人捞出来了。】
为了保住那入职不超过三个月的铁憨憨，殷嘉茗可谓煞费苦心。
又是赔钱又是托关系，还不得不求到他那便宜老爹那儿，花了不少银钱，终于在三天后将阿虎给捞了出来。
彼时阿虎已经在看守所里被收拾过一轮，浑身上下都是伤，嘴角裂了一大块，说话时舌头都撸不直。
殷嘉茗没有责怪这小子给他惹的天大麻烦，把人弄出来以后，只问他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到医院去看看？
阿虎心中感动，奈何口舌笨拙，连谢意都不知该如何表达。听茗哥问他觉得如何，脑中一片空白，竟就当真回答：不用去医院，但我饿了。
于是殷嘉茗只得拎了人去吃云吞面。
当时赵翠花也在旁边，全程陪着殷嘉茗东奔西跑，当然也就顺带蹭了一顿。
只是翠花同志是经历过大场面的，觉得云吞面太普通了，配不上这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历史性场合，坚决要求换成大碗牛杂和烧味饭，但被殷嘉茗果断拒绝了。
阿虎说自己无所谓，云吞面就很好。
【那家牛杂店里有个姑娘对我有那么点意思，可我又不喜欢她，不想瓜田李下，干脆就不去了。】
说到这里，殷嘉茗抬起头，将背脊完全靠在了墙壁上，声音低哑，似叹息，又似自嘲：
【其实，现在想想，这些又算什么？……人活着难道不就是图个潇洒吗？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我这个老大，真是太不称职了……】
叶怀睿听出了殷嘉茗话中的自责。
他很想拍拍对方的肩膀或是胳膊，就像安慰一个好哥们儿似的，给他一些鼓励和支持。
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出去了，叶怀睿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根本摸不到殷嘉茗。
他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偏偏殷嘉茗又恰好转过头来，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咳。”
叶怀睿单手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这事情，其实不能怪你。”
叶怀睿说道：
“谁也没想到阿虎会突然出事的。而且……”
他组织了一下措辞：
“而且，阿虎为什么会死，本身就很值得怀疑。”
【……】
殷嘉茗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撑地，坐直身体，侧过头去，默默地注视着旁边那个半透明的人形虚影。
【阿睿，你是怎么想的？】
许久之后，他对叶怀睿说道：
【这件事，我一定要听听你的意见。】
叶怀睿点了点头。
他没有急着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先仔细的，认认真真地将信息在脑海中整合了一遍。
“你们那边的警察把阿虎的死当做是仇杀，对吧？”
叶怀睿说道：
“他们的理由是因为行凶手段符合’仇杀‘的特点。”
在八十年代初的金城，博彩业极其兴盛，治安也相当糟糕，黑&#215;会活动尤其猖獗，因为放贵利、抢盘口、走“水货”之类的纠纷而引发的暴力事件层出不穷。
金城警方人力物力有限，又不像现在这样满街都是摄像头，能维持住大面上的治安就已经很不容易了，那些小混混自己内部的斗殴伤人案件，他们根本不可能一桩桩一件件全调查一遍。
当时金城警方对发生在“古惑仔”之间的互斗，有个很形象的称呼，叫“鬼打鬼”。
反正双方谁都不是好东西，干脆由得他们自己内部解决。
不管那些人是伤了残了甚至是死了，只要不闹到公众面前，很多时候上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那么糊弄过去，不了了之了。
是以阿虎的死，在金城警方看来，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仇杀案”。
阿虎死在偏僻的小巷里，身上被锐器扎了许多刀，最后死于伤势过重和失血过多。
而阿虎身上除了刀伤之外，还有好几处搏斗留下的痕迹，在当年的金城警方看来，这就是阿虎曾经反击过的证明了。
所以金城警方觉得，这是一场典型的仇杀案。
虽然阿虎是个酒店保安，本身有正当职业，从前也没在道上混过，但金城大劫案闹得这么大，如今不管是黑是白，道上的人谁不知道阿虎是殷嘉茗身边很亲近的小弟呢？
不管凶手是想从阿虎处套出殷嘉茗的消息未果，愤而杀人，还是单纯曾经跟阿虎结怨，趁着他靠山倒台之际下手报复，在警方看来，不过都是狗咬狗的“仇杀”罢了。
于是警方只是到瑞宝酒店溜了一圈，确定案发当天阿虎已被开除，又没有人知道他离职后的行踪以后，便让赵翠花、乐乐和其他几个弟兄“等着”，再没有下文了。
以殷嘉茗对那群大盖帽的了解，他们根本不可能认真去调查阿虎的被杀案。
一天一天又一天，阿虎的案子会渐渐拖成旧案，最终变成悬案，与其他许多类似的案件一样，永远不可能有沉冤得雪的一日了。
若是殷嘉茗没有背上抢劫杀人的黑锅，人还在外面的话，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替阿虎讨回公道。
可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别说用自己的方式替阿虎报仇了，殷少爷要是敢在人前冒头，说不准下场会比被人乱刀捅死更惨。
“我觉得这个案子的关键，是阿虎他为什么会被杀。”
叶怀睿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杀人的理由，无外乎就是那几样，对吧？你觉得，阿虎的死又是因为哪一样呢？”
【你说得对。】
殷嘉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悲伤痛苦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这大半个月下来，他已经很习惯和叶怀睿像这样讨论案情了。
【杀了阿虎，能有什么好处呢？】
杀一个人不是杀一只狗，那可是要冒风险的——更何况就算是杀一只狗，也要担心被它咬一口呢！
一个大活人，他会跑会叫会反抗，一个不小心不仅可能失手，还要承担杀人这件事本身带来的风险——锒铛入狱，甚至会被目标反杀。
而且阿虎年轻力壮，看着就是凶悍不好惹的，身上又没带钱，衣着打扮也不像个有油水的，不管是谁，只要脑子没被门夹过，就不可能把他当做“求财”的劫杀对象。
至于警方说的，可能是为了从阿虎那儿打探到殷嘉茗的情报，那就更扯淡了。
警察都跟了赵翠花和阿虎足有半个月了，都没从他们身上捞到线索，难道路人随便打探两句就能问出个所以然来吗？
退一百步说，即便犯人当真是为了殷嘉茗的线索才接近阿虎的，但既然什么都问不出来，那走开就是了，总不至于为此杀人吧？
那么，既然不是求财，那就得思考另一个可能性了。
——对方是有预谋、有计划地针对阿虎下手的。
“更重要的是，阿虎的死亡时间和死亡地点。”
叶怀睿提醒道：
“这两点本身就是矛盾的，对吧？”

第36章 8.遗传-05
【什么意思？】
殷嘉茗问：
【你说的〖矛盾〗是指……？】
“阿虎是在白天被杀的。”
叶怀睿说道：
“但我认为， 一般而言，是很少有人会选择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的。”
殷嘉茗：【！！】
他听懂了。
是啊，这确实不太对劲！
即便是道上那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在动手的时候也是会有所顾忌的。
不然也不会有“月黑风高夜， 杀人放火天”这句俗语了。
因为夜色对犯罪者来说， 本身就是非常重要的掩护——夜深人静能大大减少出现目击者的概率， 逃跑也更方便，还不容易被警察堵个正着。
当然因着抢地盘一类的恩怨， 道上也不是没发生过大白天的在公众场合砍杀人的事情， 但这么做无非是为了震慑对手， 或是故意挑起公众的关注迫使警方介入——很明显，阿虎的死跟这两个可能性都完全不沾边儿。
【……对，难怪你说时间地点是矛盾的。】
殷嘉茗很快就想通了关窍。【阿虎死在一条小巷子里，位置隐秘，警察也没找到目击者，说明行凶地点八成是经过选择的！完全就是盯着阿虎去的！】
殷少爷说道：【这就跟大白天的动手很矛盾了！】
叶怀睿点了点头。
“阿虎身上没有财物，不是临时起意的劫财。”
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假设他不是正好撞破了什么不能见人的交易， 被人灭口之类的话……”
【不可能！真要是〖那种〗交易，怎么可能大白天的露天进行？】
殷嘉茗当即反驳：
【就算是〖卖糖仔〗的， 阿虎又不是条子，还能把他们怎么样吗？犯不着把人捅个十几刀吧！】
殷少爷从来不沾那些不干净的生意，但毕竟是金城本地酒店的管理者，对道上的规矩自然不可能不懂，【阿虎人是愣了点， 但平常绝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 不会掺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的！】
“如此一来， 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了。”
叶怀睿说道：
“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谋杀。”
殷嘉茗也同意。
【阿虎被杀的地方虽然离我们的酒店不远， 但我们其实平常很少过去那边。警察说阿虎是被炒了鱿鱼心情不好，到处乱逛，刚好走到偏僻处，又恰好碰到仇家，才会遇害的。】
殷少爷的拳头不自觉地捏得咯吱作响：
【可是〖偏僻的地方〗和〖恰巧遇到仇家〗本身就太巧合了！阿虎哪来那么个非得要他命不可的仇家！又怎么会刚好自己出门一趟就碰上了呢？】
“还有一点。”
叶怀睿说道：
“我猜，阿虎平常是不是一般都跟你的弟兄们呆在一起？”
殷嘉茗仔细一想，确实是这样没错。
阿虎人虽憨，也不太会说话，但很仗义，交的朋友也都拿他当兄弟来看。
他和赵翠花还有其他几人都是酒店保安，平常住在宿舍里，不管是白班夜班，总能找到差不多一个时间段出入的同伴，偶尔出门，但凡走得远些的时候，都很少自己一个人单独行动。
但阿虎那天被新来的经理开除，工作时间一个人离开酒店，逛到巷子深处，才会在没有目击者的情况下被人杀害的。
“这就是我一开始说的矛盾之处了。”
叶怀睿说道：
“杀手费尽心思要杀死阿虎，很可能一直盯着他的行动，好不容易才等到他落单动手的机会。可那时候偏偏是大白天……”
说到这里，叶怀睿顿了顿：
“如果换成是我，为了保险起见，绝对不会选择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尤其目标还是阿虎那样，一看就很凶悍很能打的青年汉子。”
他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殷嘉茗，“可那凶手还是动手了，为什么呢？”
殷嘉茗的目光落到了叶怀睿的虚影上。
他虽然看不清对方的容貌细节，但从轮廓上完全可以判断出对方的身高和体型。
他顿时明白了叶怀睿的意思。
【要么是凶手对自己的战斗力很有自信，要么就是——他已经等不及了！】
“没错。”
在阿虎被杀的案子里，叶怀睿一直觉得最违和的一点，就是凶手分明计划周详，却又显得过分的迫不及待了。
从阿虎一落单就被害这点来看，凶手至少是一直关注着阿虎的动向的。
他一直等待机会，甚至可能用了某种方法创造下手的时机，在偏僻无人的小巷里杀了阿虎。
这就意味着，这不是冲动杀人，而是有预谋的谋杀。
可凶手在大早上下手，还是在目标对象神志清醒、视野良好的情况下，显然是冒了有可能被人撞破行凶过程，甚至大概率失手的巨大风险的。
但凶手还是这么干了。
那只能说明，凶手有一定得尽快杀死阿虎的理由。
这理由迫切到让他一逮住机会就下手，哪怕条件还不完全成熟，他也等不得了。
【到底是谁……？】
殷嘉茗显然也想通了这一层。
但越是明白，他就越是困惑。
阿虎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而已，无权无势，一贫如洗，没有桃色纠纷，也没掺和道上的生意，只是个规规矩矩的酒店小保安罢了，连亲戚关系也简单到堪称单纯——就只剩一个姐姐而已。
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为什么会有人“等不及”要取他性命呢？
“……”
叶怀睿转头看向殷嘉茗。
男人的侧影仍然是一团朦胧的半透明虚影，他很仔细地看他侧脸的轮廓，觉得自己似乎勉强能够分辨出额头、鼻峰、唇线和下巴的线条来。
——若是能看得清的话，这个男人定然是极英俊，极帅气的。
可惜不管是自己还是对方，他们都无法看见彼此的真容。
叶怀睿缓缓转开脸，垂下视线。
有个推测，他从刚才就悬在嗓子眼里，几次都想要说出口了，但每次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对殷嘉茗而言实在过于残酷，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叶法医没注意到，在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对殷嘉茗心软了。
他不再单纯的只是因为好奇参与到这桩三十九年前的旧案里，也不再能像从前那样只从案情出发，毫无顾忌地表述自己的推理了。
他开始考虑殷嘉茗的心情，顾及对方的想法，生怕他受到伤害……
叶怀睿甚至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好像有两只小人在打架。
理性的那只让他有话直说别忒么磨磨唧唧，磨叽根本不能解决问题！而感性的那只则在他耳边疯狂哔哔，你说话婉转点会死吗！情商呢！你身为成年人的情商呢！？
——啧！
叶怀睿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握成了拳头。
——你到底还想不想破案了！
最终，理性的小人一脚踹飞了感性的小人，让叶法医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殷嘉茗……”
叶怀睿轻轻叹了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句：
“阿虎的死，有没有可能……跟劫案有关？”
殷嘉茗：【！！！】
他猛然转头，惊愣地盯着身边的叶怀睿。
【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的否认道：
【阿虎他是个好人，根本不可能去抢银行的！而且要是他真参与了，都被警察审过好几轮了，就他那脑子，肯定得穿帮啊！】
殷嘉茗很了解阿虎，自然知道这娃儿智商确实比普通人低，装傻充愣这等事，他是绝对做不来的。
拜主谋扣到殷嘉茗身上的黑锅所赐，事后警方把跟殷少爷关系好的赵翠花和阿虎等人当做了重点审讯对象，来来回回像过筛子似的审了好几轮。
若是阿虎真跟劫案有牵扯，就凭那孩子的脑容量，根本不可能把谎话编圆了！
金城警方又不是傻子，难道还能被一个真呆子给忽悠过去吗？
所以殷嘉茗从一开始就排除了“阿虎涉案”这个可能性，对于他被害一事，自然也没往劫案上想。
可就像二人刚才讨论的那样，阿虎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而已，殷嘉茗又实在想不出来，凶手有什么理由杀他，还是如此的煞费苦心而又亟不可待呢？
“不，我不是指阿虎是劫匪。”
叶怀睿说道：
“而是觉得，凶徒的目标其实是你。”
他一边说一边瞥了殷嘉茗一眼，“毕竟，最希望你死的人，一定是那个冒充成你的主谋，对吧？”
殷嘉茗：【！！】
是啊，主谋将劫案嫁祸到他头上，当然希望他把锅老老实实地背好了。
这样一来，不管是殷嘉茗想法儿自证清白，或者落到警方手里，都是主谋不愿意间到的情况。
那么，若不想殷嘉茗脱罪，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呢？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只要殷嘉茗一死，那就是个死无对证，也就坐实了他抢劫杀人的污名了。
事实上，在叶怀睿所在的2021年，殷嘉茗也确实被当成了金城大劫案的主谋，至今未能翻案。
【……我懂了。】
殷嘉茗咬紧后槽牙，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你的意思是，犯人的目标其实是我——他想杀的人是我！】
他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阿虎只是受了我的牵连罢了！】

第37章 8.遗传-06
殷嘉茗只觉心中似有烈火熊熊燃烧， 又无能为力。
确实，这并不难想。
殷少爷到现在还未曾被警察抓住，定然是有人在帮助他的。
主谋若是想先一步找到殷嘉茗， 并将他除掉， 从他身边亲近之人下手打听，必然是最快捷也最有效的方法。
若这个猜测成真的话……
【翠花、乐乐，还有龙仔他们……】
殷嘉茗只觉心中无比烦闷又无比焦躁。
凶犯肯定没法从阿虎那儿得到什么线索，那么其他几人定然也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尤其是乐乐，一个女孩子， 万一碰上凶徒……
殷嘉茗腾一下站了起来。
他心中烦闷， 又担心得要命。
阿虎很可能是受他牵连才遭遇不测的，若是乐乐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殷少爷觉得自己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一辈子别想安心了。
殷嘉茗越想越是心烦， 抬脚就往地下室的门走去，满脑子都是想办法给乐乐留言， 叮嘱她切切注意安全，再也别来了……
“殷嘉茗！”
叶怀睿看人影径直往门的方向走去， 立刻就猜到了他想干什么， 伸手想拉人又碰不着， 只能在他身后大声叫道：
“你站住！”
殷嘉茗猝然回神。
——对啊， 这时间点儿， 他出去不是找死就是找抓， 脑子得被门夹了，才会如此不理智！
殷嘉茗停下脚步， 悻悻转过身来。
叶怀睿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他真生怕殷嘉茗腿太长两步就直接冲出去了， 离了两人可以沟通的范围， 他想喊都喊不回来。
“别急，赵导演他们也不是笨蛋，阿虎出了事，不会无所防备的。”
叶怀睿说道：
“另外，知道你和乐乐有关的人越少，她的安全才会越有保障。现在阿虎刚刚出事，不管是警察还是凶手，肯定都会盯着你那几个小弟的动向。”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能冲动，知道吗？”
平常叶怀睿说话的调子总是不疾不徐、温和平稳而又逻辑分明的，听着像个无甚脾气的学者，总是让殷嘉茗很容易就忘了，若是按照两人现在的真实年龄而言，对方其实比自己大上几岁，多少算是他的兄长，合该叫声“哥”的。
现在叶怀睿压低语调，加快语速，严肃地教训他不够冷静，立刻就带出了几分长辈的气势，让殷嘉茗心头一凛，先前那一股子激愤和冲动也消了个一干二净。
【嗯，知道了。】
殷嘉茗乖乖点头，诚恳认错：
【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两人又再度回了墙边。
看样子还要耗上不短的一段时间，叶怀睿干脆从墙边的矮柜上拿了一瓶气泡苏打水——这是他先前未免口渴了还要回一楼拿水而特地放置在这里的——再坐回到殷嘉茗身边。
【你手里的是什么？】
殷嘉茗听到轻轻的一声“噗嗤”，十分好奇：
【可乐？】
“是气泡水。”
叶怀睿回答：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灌了点儿碳酸的饮用水而已。”
他将瓶口凑到唇边，喝了几口，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你能看到我手里的瓶子吗？”
殷嘉茗的虚影头部上下轻晃，做了个“点头”的动作。
【能看到个大体轮廓。】
殷嘉茗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沿着叶怀睿手中那只类似“瓶子”的虚影描了个边，【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而在叶怀睿的角度，他看到的是对面那团模糊的虚影伸出了一根手指，像抚摸什么珍玩异宝似的，沿着矿泉水瓶子的边缘细细描画，指尖还不时落到他握住瓶身的手上，与他的手指重叠在一起。
叶怀睿的心脏重重地连蹦了两下。
这画面偏偏跟他脑中《人鬼情○了》里某个经典镜头互相重叠，。
若是两人再一起伸出手，掌心相对来个无法碰触的“touch”，简直就可以直接配个《Unchained Melody》当BGM了。
叶法医被自己不合时宜的联想给雷了个哆嗦。
他收回苏打水瓶，扔是觉得有些心虚，又扭开瓶子，接连喝了几口。
殷嘉茗不知叶怀睿的想法，也没看过八年后才会拍出来的电影，单纯就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可爱，便轻声笑了两声。
叶怀睿抬眼看他。
【总之，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让乐乐尽量减少过来的次数。】
殷嘉茗笑着摆了摆手，将话题引回到了重点上。
【还有翠花他们那边，我也会想办法提醒他们注意安全的。】
看到身边的人影动了动，身体前倾，殷嘉茗知道叶怀睿是有话想说，立刻又补充道：
【嗯，我明白的，乐乐跟我的联系越少人知道，她才能越安全，对吧？】
叶怀睿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殷嘉茗不再说话了。
他开始琢磨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赵翠花和乐乐等人不会受到牵连。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叩叩”几声轻响。
殷嘉茗闻声抬头，发现是叶怀睿在用手指叩击地板，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嗯？】
他转头看向对方，【阿睿，怎么了？】
“其实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叶怀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金城大劫案的卷宗并没有涉及到阿虎的死，所以现在叶法医也暂时无法确定，阿虎这案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最后又找没找到凶手。
叶怀睿是想等台风天结束后，到档案室再仔细翻找一下卷宗，看能不能找出阿虎这桩旧案的。
只是现在连阿虎都被杀害了——很显然，不止他们急着找到凶手，凶手怕是也很想尽快找到殷嘉茗。
一想到卷宗里记录的，殷嘉茗的“结局”，叶怀睿就心口憋闷，纠结难言。
他简直无法想象，殷嘉茗真的会“死”。
他会背负永久的污名，身中一枪，坠入大海，尸骨无存。
再过不久，自己就再也见不着、听不到，和身边这人永远失去联系了。
而距离殷嘉茗的中枪落海，只剩四十天而已。
——换而言之，他们只剩四十天整了。
殷嘉茗：【你要告诉我什么？】
殷少爷无从得知叶怀睿所知的“未来”，这会儿仍然满脑子都是怎么找到凶手，怎么替阿虎报仇，如何替自己洗脱冤情反而成了其次了。
叶怀睿：“……”
他沉默了数秒，才缓缓地开口。
“我们在芙兰村后山找到的那具白骨尸，确实是那个失踪的劫案司机司徒英雄。”
【哦？】
殷嘉茗面露惊喜：
【是你说的那什么……基……】
他一下子忘了“基因”这个对他们八十年代人来说还太过新奇的名词，【反正，就是那什么新奇的检验方式，烂成骨头也能确定身份的，对吧！】
“嗯。”
叶怀睿说道：
“我们检测了白骨尸的线粒体脱氧核糖核酸，与司徒英雄的同胞妹妹基本一致，说明那确实是司徒英雄本人。”
听不懂的词语就忽略，殷嘉茗只要知道个结论就可以了。
【如此一来，我们可以推测，司徒英雄很早就被劫案的犯人给灭口了……】
他想了想：
【芙兰村离伏龙港不远，我觉得，八成是在出逃失败当然，凶徒就把司徒英雄直接给杀了，然后埋在了后山的荒地里——所以警察才会连他的一点儿踪迹都找不到！】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叶怀睿顿了顿，才慢慢地说出了他真正想说的话：
“如果我们的推论没错，司徒英雄在劫案发生后没多久就被凶手杀害的话，那么，他在你的时间里，现在应该已经埋进土里了。”
殷嘉茗：【！！】
他一愣，然后瞬间明白了叶法医想要表达的意思。
“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叶怀睿说道：
“我们在尸体的衬衣内侧口袋里发现了一些零钱，还有一张小纸条，从大小来看，应该是便签或是收据之类的东西。”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胸口的位置。
果然，殷嘉茗一听“纸条”二字，立刻来了精神：
【上面写了什么！？能知道他们藏在什么地方吗！？】
要知道在八十年代初期，可没有现在那么普遍的手机电脑电子记事本，连传呼机都是稍微有点儿财力的人才用得起的稀罕货，平常要记点儿什么资讯，比如一个电话号码、一行地址什么的，基本都得靠纸笔。
那么这些纸质载体，就是最好的破案线索了。
若是能知道司机司徒英雄在生前打过什么电话，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就可以迅速锁定他的交际圈，指不定便能顺藤摸瓜，找到在逃的三名凶徒了！
“对不起。”
叶怀睿却摇了摇头，遗憾地回答：
“那张纸在地下埋得太久，已经烂成碎纸末了，我们什么看不出来。”
殷嘉茗：【……】
叶怀睿看他不吱声，又叹了一口气，“毕竟，三十九年了呀。”
【我明白了！】
话说到这份上，殷嘉茗哪还有不懂的道理！
【司徒英雄的尸体埋在哪里？我现在就去将他挖出来！这才过了半个月呢，纸片肯定还没烂的！】

第38章 9.自缢-01
若不是没得选择， 叶怀睿其实是很不愿意让殷嘉茗去挖司徒英雄的尸体的。
因为这风险实在太大了。
一个不小心在挖的时候被警察逮个正着，那就是连人带尸，人证物证俱全， 不是你杀的也肯定得是你埋的， 难道还可以跟警察说是有个未来人给你剧透了尸体所在吗？
如此一来，即便殷嘉茗长了一百张嘴也肯定说不清楚，届时再想脱罪，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然而现在调查已陷入了死胡同，除了让殷嘉茗铤而走险去刨出司徒英雄的尸体， 赌那个天知道有多大概率的“线索”之外， 似乎也别无他法了。
可即便殷嘉茗知道司徒英雄的尸体被埋在了芙兰村的后山处，但“后山”也是很大一片范围， 这要是随随便便就挥铲子一通乱挖，哪怕挖到明年今日也定然挖不出来。
叶怀睿可不希望殷嘉茗贸然行事， 把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之中。
好在他们的勘查报告都是要附上现场平面图的。
在平面图上不仅注明了尸骨的自然状态，还有和周围主要景物的关系， 以及最重要的，标明了尸体与实际景物的南北方位和比例尺寸。
然而图纸十分专业， 普通人看着平面图上那一个个由格子分割的区域， 只会一头雾水满心困惑。而且叶怀睿也没法儿将2021年的图纸逆时空传回给1982年的殷嘉茗。
是以叶怀睿只能使用最老土的方法。
他倒了一杯水， 然后坐在地上， 对照着白骨尸的现场平面图， 详详细细、认认真真， 拿出考研冲刺班的突击强化精神来，给殷嘉茗讲解如何找到司徒英雄的尸体。
是的， 叶怀睿发现， 不拘泥于桌子， 只要二人处在同一个范围时，他留在地上的水渍，殷嘉茗都能看得到。
只是这个范围不大，大约也就长宽四十公分左右，再远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没办法，为了充分利用这个本来就不大的可视区域，叶怀睿和殷嘉茗只能紧紧靠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万幸二人对于对方来说，都像个只有人形轮廓的3D投影，并无实体，即便靠得如此紧密也不碍事。
好几次，叶怀睿在写画时动作幅度大了些，又或是殷嘉茗拿纸笔抄写时头凑得太近了，两人岂止半身，整个人都几乎完全贴合在了一起。
【……嗯，明白了，直线距离十二米。】
殷嘉茗一边重复叶怀睿给的数据，一边用钢笔在一本杂志的广告页边缘抄记下来。
“！！”
叶怀睿打了个激灵。
这一声低语离得极近，几乎就是贴在叶怀睿耳边响起来的。
他猝然回头，才发现自己和殷嘉茗此时此刻的距离到底有多近！
他现在差不多就等于直接坐到了殷嘉茗的怀里，被对方一条胳膊从侧后方环住腰身，姿势暧昧到了极点。
可怜叶法医多么正经的一个人，这会儿一颗心也不由砰砰直跳，蹦跶得几乎要乱了心神。
【怎么了？】
看叶怀睿半天没有接着往下说，殷嘉茗奇怪的低头去看自己身前——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半窝在自己怀里的那团半透明的虚影，【还有呢？】
大概因为怀里搂着的人形没有实体，殷嘉茗半点没觉出两人现在这距离、这姿势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反而好似担心叶怀睿听不清他说话一般，把头凑得更近了三分，柔声问：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我&#215;！
叶怀睿差点儿就忍不住要伸手捂耳了。
他的耳廓特别敏感，本身又有些颜控声控，实在受不得一个俊美的年轻男人，用这样磁性的低哑嗓音贴在他耳边呢喃！
“水没了，我去倒点！”
叶怀睿一把抄起搁在旁边的马克杯，“腾”一下站起身，用堪称“逃窜”的速度蹿出了殷嘉茗用胳膊圈出的桎梏，跑到书桌前。
——冷静！
——别想歪！别自作多情！
他一边倒水，一边警告自己。
——你跟殷嘉茗是纯洁的战友关系！不可能掺杂其他感情！
——而且他的真实年纪可比你大了将近三十四岁！
叶怀睿咬了咬牙，狠狠的想：
——别想太多，好好把案子破了再说！
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叶怀睿回到墙边，继续跟殷嘉茗研究如何挖尸。
他先让殷少爷认真记下埋尸地的特点，又问了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如何动手。
挖尸当然是不可能徒手进行的，殷嘉茗得等乐乐什么时候再来时，拜托她帮忙带一把铲子。
但殷嘉茗自己明白，他现在就生怕乐乐来得太频繁，暴露了她和自己之间的联系，给姑娘带来不必要的危险，所以其实并不想开这个口。
【对了，或许可以……】
殷嘉茗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想法，轻声就说了出来。
叶怀睿听到了他的低语，侧头问：“你刚才说什么？”
殷嘉茗摇了摇头，【没事。】
他可不打算将自己心里所想的“或许”说出来，徒惹他家阿睿担心。
叶怀睿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又絮絮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做好准备再动手，待到真正要挖尸前，务必先跟他说一声。
虽然叶法医也清楚，这个“提前知会自己”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三十九年后的他根本就帮不上忙，只会让自己在这边等得无比心焦而已。
但叶怀睿就是生怕殷嘉茗不吱声就擅自行动。
哪怕只是在脑中假设一下某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有个什么好歹，叶怀睿那一贯引以为傲的理智就很难维持，只恨自己不能穿回去，陪在他身边帮忙……
…… ……
……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午夜，叶怀睿已经在地下室里呆了整整六个小时了。
期间殷嘉茗吃了只面包，而叶怀睿也上楼泡了碗方便面，晚餐一个比一个应付得凑合。
他们谁都没有提起“休息”二字。
两人都知道这场台风雨来得不易，以后怕是再无如此充裕的共处机会了，故而皆心照不宣，似是要将整场大雨的时间都花在彼此身上。
那黏糊劲儿，简直就像两个异地恋的小情人好不容易才见了面，连一分一秒都舍不得分开一般。
然而这时，叶怀睿的手机响了起来。
叶怀睿低头一看号码，立刻手指一划，接通了电话。
在殷少爷看来，叶法医的手机就像块发着微光的长方形小板子，只能看出个大小形状，看不清细节。
他就看到身边那人影将会发光的薄板贴到耳边，再开口时，嗓音已变得凝肃：
“黄警官，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人用的是金城当地方言，音量很大，殷嘉茗断断续续听到了大概——似乎是有什么人死了。
“我知道了。”
待到黄警官说完，叶怀睿回答：
“我马上到。”
语毕，他挂断手机，转头对殷嘉茗说：
“有案子，我要出门了。”
说话间，他已站起身，朝地下室的门走去。
【等等！】
殷嘉茗下意识就想去抓叶怀睿的胳膊，手伸过去却抓了个空。
【你要去哪里？谁死了？】
“王燕——就是司徒英雄的女儿！”
叶怀睿刹住脚步，回头告诉殷嘉茗：
“她被人发现在自己家里上吊，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王燕的家在金城城北，美华街26号。
那一片都是有三四十年历史的老住宅楼，每一套宅子都不大，室内面积也就三四十平的样子，住户的人员构成也十分复杂，有在附近打工的上班族，也有刚刚组建家庭的年轻夫妻，当然还有像王燕这样收入拮据，只靠打工和低保过活的中老年人。
美华街26号是一栋九层的公寓楼。
说是公寓楼，不如说更像一栋筒子楼。
建筑物呈回字形，没有电梯，只在中央天井处有唯一的楼梯。
而建筑物内部每一层都有六个单元，四大两小，大的室内面积接近五十平米，小的则只有不到三十平米。
王燕就住在顶楼最北面的一个小单元，904房。
她七年前回国，在金城辗转了好几个住处，长的一两年，短的几个月，搬家搬得十分频繁。直到十一个月前才在美华街26号904房住下——当然也是租来的。
8月10日，午夜零点二十一分。
叶怀睿顶着狂风暴雨，开车一路赶往现场。
没想到车子还没拐入美华街，在路口就被执勤的交警拦了车。
原来前方一棵白兰树没经受住台风的摧折，倒卧在了路上，树身将本就不宽的老城区街道从中一断两半，在城建来清理前，车辆根本无法通行。
没办法，叶怀睿只得在附近找了个还能停车的地方，然后下车打伞，顶风冒雨，朝美华路26号那栋九层筒子楼走去。
十号风球肆虐之下，根本没有哪一把伞能经受得住考验。
叶法医才走了没几步，伞骨就噼里啪啦折了三根，雨伞也垮得不成样子，连支棱都支棱不起来了。
——这可真是，太要命了！
叶怀睿哭笑不得，被这场风雨折腾得没了脾气。
反正人已经湿透了，他干脆将手上那把破伞团吧团吧，塞进街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就这么无遮无拦地迎着疾风骤雨，朝目的地一路发足狂奔。

第39章 9.自缢-02
叶怀睿赶到目的地时， 已彻底成了只落汤鸡。
章明明和欧阳婷婷都比住半山别墅区的他来得近，两人已经先一步到了。
不过二人的样子也跟叶怀睿半斤八两，皆浑身湿透， 欧阳婷婷的马尾辫直接缠得像一把水草，连发梢都在滴水。
事实上，不止是他们三人，在这风雨天里出警的，有一个算一个， 人人都被浇得够呛， 全都挤在楼道里手忙脚乱地忙着擦拭， 生怕自己这一身水的会污染了命案现场。
然后很快的黄警官就下楼来了， 告诉他们不用忙活了， 你们自己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叶怀睿、章明明和欧阳婷婷三人跟着黄警官和几名警察上了楼。
台风天的深夜，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即便公寓楼外站了一圈警察，也没有好事者驻足旁观。
但楼里就不同了。
这般动静自然不可能不惊动到这里的住户。
叶怀睿一路从楼梯上去， 发现不少单元的屋门都开着，许多人站在门边或是走廊里，探头探脑地往上张望，还有人试图上楼看个热闹， 都被穿着制服的警员给拦了下来。
众人走完九层楼梯， 终于上到顶楼。
他们只站在走廊上看了一眼，就明白黄警官说的“不用忙活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这栋公寓是老式的“回”字型结构，中间的天井无遮无拦，靠近天井那一圈则全是走廊。
而走廊虽然用防盗网封到屋顶， 但只要风雨够大， 雨水照样可以穿过护栏飘进来。
加上台风时风雨打着转儿， 根本没有“朝向”可言，东南西北四条走廊哪哪都是湿哒哒的，一踩一个脏兮兮的脚印。
尤其是最高层的九楼，天台的雨水顺着顶漏往下淌，水线与大雨连成片，如同帘幕一般，小半泻进了楼道里，致使走廊积满了水，积水起码得有一厘米深。
904单元的房门大敞着，稍远处站了几个人，还有警察正在问话。
叶怀睿快步走到出事的单元门前，朝里看了一眼，心中暗道了一句“果然完蛋了”。
小小的玄关处，遍地是污水和泥印子，也不知有多少人出入过，已经污脏得不能看了。
“我&#215;！”
旁边的章明明低声骂了一句，指着满地狼藉问黄警官：
“这忒么怎么搞的？”
黄警官也很无奈。
偏偏这事还怪不得别人。
“是这样的。”
黄警官伸手冲走廊稍远处那几个扎堆的人一指，对叶怀睿等人说道：
“王燕尸体的第一发现人，是她楼下的邻居……”
王燕楼下的804室住了一个年轻姑娘，二十三岁，姓袁，是附近公司的一个白领。
今日金城早早挂了十号风球和红色暴雨警告，小袁姑娘的公司自然停工放假。
女孩儿无事可干，就跟这楼里几个师奶约好了开桌麻将，从午后一直杀到深夜，才偃旗息鼓，回家洗漱。
“等等。”
听到这里，叶怀睿打断了黄警官的叙述：
“袁小姐在哪里搓的麻将？”
“四楼，408房。”
黄警官说道：
“我们确认过了，袁小姐大约三点左右上的台。她今天手气很顺，全程几乎没怎么离过席，连晚餐吃的都是408房的主人随便给弄的炒饭。”
“明白了。”
叶怀睿点了点头。
黄警官便继续说了下去。
小袁姑娘一直搓麻搓到晚上十一点半，考虑到明日风雨停歇自己就该上班了，才终于打算回家歇息。
然而她刚进到客厅，便隔着玻璃门看到一根晾衣杆斜斜插在她家的阳台上，一端悬在半空晃悠，另一端还卡在楼上的栏杆边缘，随时要掉不掉的样子。
——很显然，是风势太大，吹掉了楼上的晾衣杆，又没有完全掉落，才会出现如此惊人的场面。
要知道，台风天里的高空落物可是很危险的，长长一根晾衣杆真掉下去，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差池。
小袁姑娘是个热心肠的女孩儿，又知道楼上住的是个少了一只手的残疾老阿姨，当下顾不得外头还在刮风下雨，跑到自己阳台喊了两嗓子，见无人回应，便收了那根晾衣杆，特地上楼打算还给王燕。
只是904室根本无人应答。
小袁姑娘提溜着晾衣杆啪啪啪拍了得有五分钟的门，没人给她开门，反倒是惊动了左邻右里，有好几户人家开门出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
“喏，你们看这儿。”
黄警官朝904室的门边一指。
转角处放了一个三层的小架子，旁边还有一张三十公分高的圆形板凳。
金城的楼价寸土寸金，普通民宅的户型大都偏小。若是有碰到玄关太过逼仄的，便常常有人讨巧占用一点儿公共区域，在屋门外摆个鞋架鞋柜什么的。
很显然，王燕也是其中之一。
“隔壁907有个师奶跟王燕关系不错，知道她的习惯。”
黄警官向叶怀睿他们解释道：
“她看到王燕平常穿的鞋子还放在鞋架上，断定人没有外出，肯定还在家里。”
邻居们看王燕没有出去，偏偏又不来应门，都生怕她一个残疾的独居中老年遇到了什么危险，于是便有个年轻人搬来一把椅子，爬到高处，扒拉着气窗往里看。
这栋楼每一个单元的厨房里都有一扇气窗，长约三十公分，宽约二十公分，开口正对着走廊。
年轻人朝气窗里一瞧，视线穿过狭小的厨房，透过没有关上的房门，正好能看到屋内似乎挂了个什么人形的东西，当即吓得一声惊叫，差点儿从椅子上栽了下来。
于是有更多的人被惊动。
邻居们合力撞开了904室的房门，一拥而入，全都冲进了屋中。
接着他们便看到王燕挂在电扇上，已然气息全无。
邻居们吓得够呛，报警的报警，叫救护车的叫救护车，还有以前当过社工懂一点急救知识的，不管有用没用，把人解下来，搁地上就做起了心肺复苏。
报警后大约十五分钟，救护车赶到，医务人员上来一看，王燕瞳孔固定，心跳呼吸全无，显然已经走了有些时候，早就没有任何抢救价值了。
于是便换了警察接手此案，这才联系到了黄警官等人。
从邻居们发现尸体，到医务人员上门查看情况，相当一段时间里，所有人都只把王燕的死当成是单纯的自杀，脑中甚至没有想过别的可能性。
如此一来，前后十多个人在这间小单元里进进出出，加上走廊外头又是狂风暴雨，满地的泥水赃污被那么多双脚带进屋里，到处一片狼藉，更别提围观群众还不知触碰过房中多少东西了……
叶怀睿光只是想想就觉得头疼不已。
这样的现场，对鉴证人员而言，可能也就比恶劣天气中的野外露天现场的地狱级难度稍微好那么一点点而已。
小小一间三十平米不到的套房，叶怀睿等人足足忙活了好几个小时。
凌晨五点半，他们终于完成了现场搜证，回到了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
在此之前，王燕的遗体已经被先一步送回所里，等着他们回来进行尸检。
这时台风已往东移出了一段距离，强度也在陆地上渐渐减弱。
金城虽风雨未歇，但不管是风势还是雨势，都比起先前明显要小上了许多。
在电梯里，黄警官问了叶怀睿的意见。
“你怎么看？”
他说道：
“王燕是自杀吗？”
事实上，就黄警官个人看来，他倾向于王燕是自杀的可能性比较大。
就在三天前，黄警官就因为芙兰村白骨尸的事，和同事去找过王燕。
当时这位阿姨一听两人的来意，就像个点着了的炮仗似的，差点儿没把门板子甩到他们脸上。
她一边骂司徒英雄人渣，一边骂警方无能，声音大得把左邻右舍都给招出来围观，很是让黄警官和他搭档在人民群众面前丢了个大脸。
事后二人向邻居了解过，大家都反应王燕这位阿姨性格有些古怪，情绪大起大落，容易因小事而与人生气，尤其受不得别人提起她截肢的胳膊。
还有跟她相熟的邻居师奶反应，王燕似乎有抑郁症，每个月都要到心理诊所看病开药。
众所周知，抑郁症的患者容易产生轻生的念头。
事实上，早先有统计资料显示，中到重度的抑郁症患者里，平均每五个人就有一个曾经尝试自杀，而平均每五次自杀中就有一次成功的。
而且司徒英雄这个名字对从前因劫案吃过不少苦头的王燕来说，本就是个强烈的精神刺激，若是因此令抑郁症的王燕萌生了自行了断的念头……
想到这里，黄警官就感觉十分不安，满心都是浓浓的负罪感。
“我觉得……”
叶怀睿将结成绺的刘海拨到脑后，侧头看了看表情莫名有些忐忑的黄警官，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王燕她是被谋杀的。”
黄警官：“！！！”
叶怀睿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电梯里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正想问个清楚的时候，电梯到了楼层，“叮”一声，门开了。
电梯外站了个人。
黄警官只能暂时停下了话头。

第40章 9.自缢-03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三十多岁的年纪，高大健壮，一手拎个液氮瓶， 另一只手提溜着个便携式血液标本运输箱， 动作和神态都十分轻松， 一点都看不出两样东西的重量。
“哎， 小汪。”
叶怀睿身边的章明明跟对方打了个招呼：
“送标本呢？”
来者正是所里那名姓汪的仵工。
汪仵工朝侧面退了两步，让出电梯门来，笑着答道：
“美华街那具遗体已经送进停尸房了。”
“哦， 好，谢了啊。”
众人鱼贯走出电梯，与汪仵工擦身而过，章明明还说了一句：
“加班辛苦了。”
汪仵工笑说你们也辛苦了， 便提溜着那沉重的液氮瓶和标本运输箱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
闭合前，汪仵工目视着几人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翛然消失，目光沉郁， 冷若寒潭。
众人忙活了一个通宵，其实都已经有些累了。
但他们急着想弄清王燕的死因，因此直接就进了停尸房，将王燕的遗体转移到解剖台上，先进行尸表检查。
“这看起来，确实像是自杀啊。”
看着解剖台上那具身材瘦削而娇小的中老年女尸， 黄警官叹了一口气。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抵住死者的下颌， 轻轻往上抬了抬， 暴露出她脖子上的缢沟， 十分遗憾地说道：
“这看着就是吊颈吊出来的勒痕啊。”
黄警官和他的搭档做了那么久的司警， 自然也是很有些法医学知识的。
两人看了王燕脖子上的勒痕，都一眼断定这是缢死的典型特征，而非绞杀或是别的什么方式能伪装出来的。
当时美华街26号的住户们发现王燕挂在空调吊扇上，虽第一时间报了999，但没等救护车和警察赶来，就自作主张将人放了下来，也没想到给现场留个照片什么的。
当然，众人的出发点是想救人，警察也没法说些什么。
只是热心群众确实将第一现场搞得一团糟，给调查造成了相当大的困扰。
就比如王燕的尸体，邻居们说因为绳结系得太紧了，他们解不开，情急之下就找了把剪刀，直接把绳子咔擦一下剪两半了。
所以放在叶怀睿等人面前的尸体，脖子上只有半截绳套，还被许多人拉扯过。
不过好在王燕脖子上那圈绳子连同绳结都还是完整的。
勒在女人脖子上的是手工DIY用的八股棉绳，直径约十五毫米，绕了一个能容人脑袋通过的圈，并在末端打了个无法滑动的死结，形成一个死套。
这样的绳套，吊死一个体重只有四十三公斤的柔弱女性已然绰绰有余了。
而绳索在女人的脖子上形成了一个典型的前位缢型勒痕。
绳索的着力部位在颈前部，甲状软骨与舌骨之间，绕过颈部左右两侧，斜行向后上方，再沿下颌骨角经双耳后侧越过乳突，在头枕部的上方形成一个提空——那便是绳结的所在。
黄警官在自己脖子后侧比划了一个“提溜”的动作。
“像这样一勒。”
他做了个吐舌假死的表情，“人就没有了。”
确实，不止王燕脖子上的绳套与勒沟，她身上的其他痕迹也支持“缢死”这个结论。
比如王燕面部肿胀，呈现一种十分骇人的青紫色，眼结膜、脖子和面部皮肤上都可见散在的点状出血，口角有涎水流出，唾液痕迹甚至沾湿到了她的前胸——这些都是典型的机械性窒息与缢吊表征。
其实看到这样明显的缢死伤痕，黄警官内心已倾向于王燕是死于自杀的了。
但叶怀睿却说，她是被谋杀的，这就很有意思了。
“黄警官，你有注意到她踏脚用的椅子吗？”
叶怀睿说道。
黄警官点了点头。
这样重要的物证，他当然也是第一时间就查看过的。
当时邻居们闯进屋里时，就看到一张折叠板凳翻倒在王燕脚旁，估摸着就是她踏脚用的。
然而发现尸体时现场十分混乱，普通群众又没有保护现场的意识，且客厅本就有小又窄，这么碍事的一张板凳，自然是被人随手丢在了一旁，若不是警察询问起来，怕是都没人记得还有这么个玩意儿了。
当时叶怀睿等人现场就采集了椅子上的指纹。
那些指纹一共有十多枚，有王燕本人的，还有进入现场的两个邻居的，除此之外，没有属于第四个人的可疑痕迹了。
在初步采集过指纹之后，他们还把折叠椅给带回来了，现在就在证物袋里。
“就是因为她的椅子太干净了。”
叶怀睿说道：
“上面没有脚印。”
“啊？”
黄警官一愣，将目光转到王燕的脚上，“可她……穿着袜子啊。”
确实，人的脚也是有凹凸皮肤形成的纹路的。
脚掌纹和手指纹，趾纹和指纹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可以作为生物体特征识别的证据。
若是王燕赤脚踩在椅子上上吊，自然应该留下脚印，叶怀睿他们采集指纹时，当然也应该能采得到。
但问题是，王燕的双脚上穿了一对棉袜，而且袜子明显有些厚度，这样就跟戴了手套一个道理，踩在椅子上当然也就没有脚掌纹了。
“可是，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的袜子，过于干净了。”
叶法医指了指死者的双脚。
“当时外面狂风暴雨，她的阳台门又有些变形，根本没法关严实，水顺着门缝流进了客厅里，客厅到处都是湿的，而且她的地板似乎也有段时间没好好地拖过了，本就十分赃污……”
叶怀睿说着，用带着手套的手拨拉了一下王燕的裤子，“你们看，她的裤脚上就有泥水印子。”
死者身上穿了一套很难说是便装还是家居服的中老年套装，衣服宽松，款式简单，密密地印着黑色、灰色与褐色交杂的小碎花。
这样的花色本身就十分耐脏，若不注意看，确实很容易忽略掉她裤脚上那些点状或是片状的水痕。
——是的，这确实不对劲！
王燕的脚上穿的是一对白袜子，虽然不是全新的，但清洗得尚算干净，没有明显的污渍，除了脚后跟的外侧之外，几乎没有沾上泥水。
“她后脚跟上的这些污渍与泥水，是她被邻居们解下来时平躺在地上蹭到的。”
叶怀睿稍微将王燕的尸体往外侧了侧，朝王警官和他的搭档露出了女人的后肩：
“她的肩膀、后背和裤腿上也有不少这样的水渍。”
说罢，他朝黄警官笑了笑：
“可偏偏她的脚底板却干净得太过分了。”
“啊……这……”
黄警官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出了另一个可能性：
“会不会是因为她穿着拖鞋，或是为了死前仪容整齐，特地换了对新袜子呢？”
黄警官记得，他确实在王燕的家里发现了拖鞋。
只是当时鞋子已经被好事群众踢到角落里去了，东一只西一只的，也没人记得它们原本的位置到底在哪里，自然也就无法确定死者死前有没有穿过它们了。
虽然金城天气很热，大夏天的满街都是凉鞋，在没有空调的情况下，也甚少有在自己家里穿拖鞋还要穿袜子的。但万一王燕就有这样的习惯，或者是为了在死前把自己收拾得整齐一点，才换上一对新袜子呢？
“要证明这个其实不难。”
叶怀睿回答，“把她的袜子脱下来看看就知道了。”
说罢，他招呼欧阳婷婷帮忙，将死者一对袜子小心翼翼地脱了下来。
黄警官在旁边着急得直搓手。
“看来，我猜对了。”
叶怀睿说着，将王燕的袜子翻了过来，展开脚趾头的部分，展示给两位警官看。
“这袜子，确实是’有人‘帮她穿上的。”
他刻意在“有人”二字上加了个重音。
两位警官看到，王燕的袜子内侧，脚趾的部位有一片浅浅的灰黑色的痕迹，像是什么脏东西蹭在上面，没经过清洗就干掉后留下的印痕。
叶怀睿又用镊子的尖端在王燕的脚底板上轻轻搔刮了两下，很容易就刮下一层细碎的污垢。
“不止这里。”
叶怀睿一边检查她的双脚，一边对黄警官说道：
“她脚掌的内侧面都有干掉的泥污，尤其脚趾和脚跟处最为明显。换而言之……”
黄警官抢答：
“有人替她穿上了袜子！”
叶怀睿点了点头，肯定了黄警官的推测。
绝大部分人都有过穿湿袜子很不舒服的体验，尤其脚底全是赃污的泥水的时候。
更何况有人做过相关统计，有计划的自杀者在实施计划以前，大部分都会将自己收拾得干净整齐，正应了华国一句老话，“清清白白的来，干干净净地走”。
即便王燕想在死前给自己穿一双袜子，至少也该先擦洗干净双脚才对。
那么，这就意味着，很可能有另外一个人，给王燕那对脏脚穿上了袜子。
而这个人在王燕尸体被人发现前离开了现场。
“可是……”
黄警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人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给王燕穿袜子呢？”

第41章 9.自缢-04
不管当时在场的人是谁， 又是否杀害了王燕，在黄警官看来，他都没必要特地给王燕穿一双袜子。
确实， 一对袜子跟缢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脚上套一双袜子， 既不会让人窒息，更不会让勒杀、绞杀或者其他谋杀方式变得看起来像自己上吊的啊！
黄警官和他的搭档越想越困惑，双眉都深深地拧在了一起。
“关于这个，我倒是有个想法。”
叶怀睿也蹙起眉， 目光落在了死者的脖子上，“不过暂时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你说说看！”
黄警官一点都不介意有没有实证，只想赶紧有人给他解个惑。
叶怀睿朝黄警官看了一眼：“我觉得，原因还在那张垫脚的椅子上。”
“啊？”
黄警官仍旧十分茫然：“什么意思？”
一旁的欧阳婷婷却忽然灵光一闪，猜到了叶怀睿的想法。
“你是说， 脚掌纹？”
姑娘伸手指了指王燕的脚，“因为那人没办法在椅子上留下王燕的脚掌纹， 所以帮她穿上了袜子， 用以掩饰这个破绽。”
叶怀睿点了点头， 肯定了她的猜测。
人的皮肤在接触光滑且干净的物体表面时， 身体的分泌物，如汗液和油脂就会在上面留下指纹的纹路， 目视不易被发现， 称为“潜伏指纹”。
事实上， 不止是手指，只要是皮肤， 都可能会在物体表面留下这样的油汗混合物印子。
最常见的比如脚趾、手掌、脚掌， 甚至唇部、颜面部等等。
但人死亡之后， 身体的新陈代谢自然也就会停止，没有油脂和汗液的分泌，当然也就不容易留下指纹了。
叶怀睿猜测，王燕死时——姑且不论她是如何死亡的，因为是在自己家里，很可能是赤足状态，或是穿的拖鞋在挣扎中蹭掉了，脚板底才会沾上因风雨带来的污水。
凶手将人杀害后，显然想要将现场布置成上吊的样子，将王燕的死伪装成是一场自杀，逃脱警方的缉查。
既然是自杀，那就得符合自杀现场的逻辑，需要给死者安排一张垫脚的板凳。
但警察和法医又不是傻的，若是王燕赤着脚，却没有在板凳上检出死者留下的脚掌印儿的话，就相当于直接告诉警方，这个现场是伪造出来的了。
所以凶手要给王燕穿上袜子，这样一来，即便没能留下脚掌印，也不会显得那么可疑了。
“这么看来，凶手……”
黄警官顿了顿，换了个严谨些的说法：
“我是说，给王燕穿袜子的这个人，显然有一定的法医学知识啊。”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表情都顿时凝重了起来。
是的，能想到板凳上的脚纹问题，还知道人死后油脂汗腺停止分泌，很难留下脚掌纹路，从而想到要给死者穿上袜子的，必定对法医学有基本的了解才对。
“那就难怪了……”
黄警官走到解剖台旁，指了指死者的脖子，“难怪他能造出这么逼真的缢死痕迹！”
说罢，他转头看向叶怀睿，目光中充满了希冀：
“叶法医，关于她脖子上的伤痕，你有什么想法吗？”
叶怀睿疑惑地眨了眨眼：“什么想法？”
“当然是这伤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啊！”
黄警官说道：
“不弄清这一点，这案子没法查呀！”
王燕脚底的污渍虽是可疑，但也只是“疑点”，作不得实证。
除非尸检，或是别的更有力的证据能证明王燕是死于他杀而非自杀的。
“关于这点，我还真没什么想法。。”
叶怀睿摇了摇头。
“说实在的，我现在一丁点儿头绪都没有。”
他轻声叹了一口气：
“只能先做尸检，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吧。”
另一个时空中，1982年的8月10日，凌晨一点三十五分。
就在叶法医忙着处理王燕的命案时，殷嘉茗也没像叶怀睿以为的那样，乖乖地呆在别墅的地下室里等着。
他一直在思考应该怎样掘出司徒英雄的尸体。
因为阿虎才刚刚出事，殷嘉茗生怕连累乐乐，就与姑娘约定减少见面的次数。
原本乐乐每两到三天就会来送一次补给，现在则减少到五天甚至一周才来一回。
至于平常的饮食，地下室没有冰箱，殷嘉茗也只能靠罐头食品和压缩饼干苟着了。
但殷嘉茗觉得最难熬的一点，是比从前更强烈的与世隔绝感。
原本两三天就可以得到的新报纸、杂志和书刊，现在得延长到五六七天。
在等待新消息的时间里，殷嘉茗就像孤岛上的囚徒，根本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好在自己还有阿睿，不然怕是真的要疯了。
殷嘉茗一边自我安慰，一边琢磨着如何挖尸的事。
乐乐8号的晚上刚刚来过，等她下次再来，起码得是四五天后的事情了。
他当然可以等乐乐下次来时，让她帮忙带件挖掘工具，但如此一来，就又得耽误好些时日。
殷嘉茗现在满脑子都是找出真凶，替阿虎报仇，自然一日也不愿意耽搁。
可是他总不能靠一把调羹去挖司徒英雄的尸体。
好在他已经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现在身处的别墅区仍然在建，百米之外就是竹竿搭起的脚手架和工人们的板房。
工地里当然不可能缺乏建筑工具，挖土填沙的铲子更是标配中的标配。
——是的，殷嘉茗打算冒险外出，趁夜潜入工地里，偷走一把铲子。
这当然十分危险，不仅容易被人当场抓住，事后也可能会有人察觉到蛛丝马迹，从而发现他的藏身之处。
可殷嘉茗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而且说干就干——今晚去挖尸是肯定来不及了，但悄摸偷把铲子的时间还是十分充裕的。
殷嘉茗通过气窗，一直盯着外面的情况。
他耐心地等到凌晨三点，确定值班巡夜的人已经回了休息的板房，工地的照明也减到了最低的限度之后，他才拿了手电筒，开启密室的机关，悄悄溜出了房子。
半山别墅群的深夜，除了风声与虫鸣之外，听不见一点儿声音。
这个时代的工地还没有普及大功率的照明灯。
现在流行的仍然是在施工区域悬空拉起长长一条电线，每隔一段距离便挂上一个灯泡。
殷嘉茗小心翼翼的溜进工地里，找他想要的铲子。
他以前从来不敢靠近有人的地方，这当然也是他第一次摸进这里。
好在殷嘉茗以前也曾经在工地里打过临工，大概知道些工地的规矩。
这片工地是白天开工，傍晚歇息的，工人们多住在山下的工房中，每日都会留下几人在工地里轮值守夜。
每天下工时，工人们都会将铲子、锤子、撬棍一类的工具收进工具间锁好，以防失窃。
殷嘉茗稍微花了些时间，找到了工具间，又用随身携带的开锁小撬开门锁，潜入了工具间内。
他不敢耽搁，飞快地拿了一把铲子，就溜出了工具间，将被他撬开的锁头复原，然后便打算回到别墅的地下室去了。
这时，他看到有灯光由远及近，晃悠悠地朝他这边靠近。
殷嘉茗利索地闪身藏到了墙后。
“明天下夜班我约了去找香姐捶背，你要不要一起啊？”
一个工人手里提溜着电筒，对身旁的同伴说道：
“很舒服的哦！”
“算了吧，你不累吗？”
他的同伴回答：
“再说了，捶背不要钱的吗？你每天才那么点钱，省着点花啦，不然你老婆本存到下辈子都存不下来吧！”
两人一边打趣拌嘴，一边朝茅厕的方向走去。
殷嘉茗藏在隐秘处，一动也不敢动，只想等他们尽快过去。
“唉，就我们这点钱，做到死都存不够老婆本啦！还不如能爽的时候爽爽！”
这时，工人说道：
“所以难怪殷嘉茗要去抢银行，谁忒么不想多搞点钱啊！”
殷嘉茗愣是没想到，劫案都过去大半个月了，他居然连人家半夜如厕都会被cue！
他真是又好气又无奈，。
“呸，抢银行，你有这个胆吗？”
另一个人反唇相讥，“再说了，就算你真抢了那么多珠宝，你知道怎么出手吗？还不是照样拿不到钱！”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经过了殷嘉茗藏身的工具间。
“嘿，我不知道怎么出手，难道你就知道了？”
两个工人开始抬杠。
殷嘉茗本来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另一个人说道：
“你别说，我还真知道咧！”
那人用一种近似吹嘘的口吻说道：
“我有个老表在港湾’大圈‘那群人手下做事，他们那’坐堂‘的就专做倒手这些东西的生意……”
他说着，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同伴说：
“不过’吃水‘很深的，五五分咧！”
这时两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殷嘉茗竖起耳朵也只能听个大概。
但他们的话题着实引起了殷嘉茗的兴趣，让他忍不住想听得更多。
——算了，跟上去吧！
殷嘉茗把心一横，冒着可能被人发现的风险，像一条尾巴一样，悄悄地缀在了两名工人的身后……

第42章 9.自缢-05
两个工人根本没想到大半夜的身后还能跟个人， 聊天聊得十分投入。
“五成利啊！冒着生命危险抢来的珠宝也就几百万吧，一下子就要被分去一半，殷嘉茗那个有钱少爷仔能甘心？”
一个工人听得有趣， 便问道：
“’吃水‘这么深，真的有人去找他们吗？”
“有！怎么没有！别家’吃水‘更深的都有！”
先前那人说着，伸手在自己颈部上比划了一个割喉咙的动作：
“动不动砍你一脖子血咧！”
“砍一脖子血”在金城方言里， 就是做买卖或是别的什么交易，买家被卖家狠狠宰一刀的意思。
前一个人听得吐了吐舌头， “唉， 黑，真是太黑了！”
“所以啊，这种杀头钱， 都是拿命来拼的。”
工人摇了摇头，感叹道：
“我老表先前也问过我要不要跟他混， 来钱比我在工地搬砖铲土容易多了……”
他的同伴问：“那你怎么不去呢？”
工人回答：“太危险了啊！搏命的事， 我可没这个胆子！”
另一个人随即呲笑一声，“没胆拼命，那难怪你穷一辈子！”
被打趣了的那位当然不服气， 马上就怼了回去， 说你好胆怎么不见你去道上混？还不是跟我一样只能天天搬砖吗？
这时两人已走到了茅厕前， 一人一间， 拉门进了坑位。
殷嘉茗听着觉得不会再有什么收获， 而他也因为跟踪两人一路走进了工地深处，当即决定不再耽搁， 赶紧溜回别墅去。
而就在这时， 一个在厕所隔间里说道：
“说起销赃这事， 我还听到一个银行劫案的八卦咧！”
“我&#215;， 茅坑这么臭你还有心情说这些！”
另一人似乎被他这时还不忘聊八卦的精神给“感动”到了：
“快点屙完了出来再说啦！”
潜伏在茅厕附近的殷嘉茗又停下了脚步。
他满心纠结，在“现在就走”和“再听一会儿”两个选择上挣扎了十秒钟，决定还是再等等。
好在男士解手的速度一般都很快，两分钟之后，两个工人就一前一后从厕所里出来了。
“对了你刚才想说啥来着？”
一个工人一边提溜自己的裤子，一边问他的同伴，“什么劫案的八卦？”
“哦对。”
另一个人也想起了自己想说的事：
“是这样的，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老表他老大就是在’大圈‘里负责销赃的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他们说，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还没有’人‘来找过他们咧！”
殷嘉茗这时就躲在距离两人不到两米的手洗台后方，将自己高大挺拔的身躯蜷缩到最小，为了藏得密实些，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听到工人的这句话，他的心脏猛地蹦了两下。
“什么意思？”
即便同伴刻意在“人”字上加了个重音，那工人也没听懂：“什么人没去找他们？”
“唉！你怎么那么笨啊！”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朝殷嘉茗藏身的洗手台走去。
“就是说，抢了大新银行的那群劫匪，到现在也没去找他们销赃呢！”
二人已经走到了洗手台前，扭开水龙头，在唰唰的流水声中开始洗手。
“你想啊，殷嘉茗他们抢的大多都是宝石首饰吧？还是贵得要死的那种！”
工人们可没有什么节约用水的观念，把两个龙头都扭到最大，水流如注，水花四溅。
殷嘉茗与两个工人之间只隔了一座到腰部高的洗手池。
若从池子的正侧面看，完全可以清楚地看见左侧站了两个谈兴正浓的工人，右侧则蜷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要是这时再有一个人往茅厕这边走，殷嘉茗绝对无处可躲，当场就要被人发现。
殷少爷紧张到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一面祈祷自己运气好一点，一面还要竖起耳朵去听两人说话。
“再说了，珠宝压在手里也很麻烦不是？万一被警察搜到，可就一抓一个准了！”
工人仍在侃侃而谈：
“所以啊，劫匪情愿给销赃的狠狠宰上一笔，也要尽快把手里的东西换成现金嘛！”
工人说的这些，也是道上的潜规则了，殷嘉茗当然是知道的。
珠宝首饰比不得现金，辨识度极高，且极不容易出手。揣着一身的宝贝，也会增加跑路的危险性。
以前金城也发生过劫匪抢金店抢珠宝店的案子。
得手之后，劫匪们都会尽快将赃物低价卖给道上负责销赃的掮客，明明是价值上千万的金器玉器、珠宝首饰，换成现金之后，约莫也就能拿到四五百万的样子。
劫案发生以后，警方不止发了全城通缉令，还盯紧了市内那几个平日里专做销赃生意的二道贩子，希望能从他们那儿得到劫匪和失窃珠宝的线索。
——如果这工人收到的“料”可靠的话……
殷嘉茗陷入了沉思之中。
“唉，不找你老表他们，也可以找别人吧！”
工人们已经洗完了手，关上龙头，准备回到夜宿的板房去了。
殷嘉茗连忙动了起来，配合二人移动的速度，转到了洗手台的另一面。
“金城那么多堂口，又不是只能找’大圈‘一帮人。”
两个工人的对话仍在继续。
“金城堂口虽多，敢接这么大单生意的可不多吧？几百万的现金啊，还要招惹那群警察！”
“也对，毕竟案子闹得这么大……”
“对吧！不走’大圈‘的门路，也就去不了内地，那就只能往东南亚咯！或者去西边……”
“那也不是不可能吧？”
两人越走越远，声音越发模糊，殷嘉茗只能冒险追了上去。
“不啊！我收到的风声，是说别的几家也没接到这笔’生意‘咧！”
“真的？怕是别人私下里接了也不吱声吧！就不怕警察上门吗？”
“真不真的我不知道，反正我老表是这么说的。”
“啊，不过你这消息也挺好玩的。”
那听了爆料的工人笑了起来，仿佛无心一般说道：
“如果殷嘉茗他们真扣着那么多珠宝不出手，那就有意思了！”
他的同伴问：“怎么个有意思？”
“可能是怕警察盯着，想等风头过去？”
工人其实也没认真想，只是随口答道：
“要不然，就是搞不好他们内讧了，人死光了，就没有人知道珠宝在哪里咯！”
躲在稍远处的殷嘉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工人们不经意的对话，令殷嘉茗心头突突直跳。
他忽然想起了叶怀睿告诉他的一个细节。
——三十九年之后，金城大劫案仍然是一桩悬案。
所谓悬案，不止是指警方没能真正抓到劫匪中的任何一人，而且连失踪的几百万珠宝都没能寻回。
特别是那颗举世罕见的蓝色泪滴形蓝宝石“北冰洋之泪”，但凡重现人世，不管是在地下拍卖场还是某个收藏家手上，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不可能没有一点儿风声。
可叶怀睿说他已经翻过了所有资料，仍没有一丝线索，别说是“北冰洋之泪”的实物了，压根儿连一点儿不那么扯淡的小道消息都没有。
殷嘉茗记得叶怀睿告诉过他，三十九年以后已经有个叫“网络”的东西，能通过一块薄薄的小板子连通全世界，哪怕是隔着半个地球，动动手指就能查到某国某时某地的信息。
可叶怀睿却说，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关于“北冰洋之泪”的消息。
它就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叶怀睿没跟殷嘉茗说过历史中他的真实结局，所以殷少爷自然也不知道，后世有研究这个劫案的学者推测，殷嘉茗可能随身携带着最价值连城的赃物，中枪落海时把那颗珍贵的蓝宝石也一并带了下去——所以现在那颗石头可能就躺在金城海岸线某处海底的泥沙里，等着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打捞上来。
然而就算殷嘉茗不知道这茬儿，也不妨碍他察觉到这事儿的可疑之处。
尤其是他不久前才从叶怀睿那儿得知了司徒英雄的死讯，知道劫匪内部确实发生了“内讧”——最起码，已经死了一个了……
殷嘉茗想得入迷，冷不丁一回神，才发现两个聊天的工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再往前就是众人休息的板房了！
——不能再跟了！
殷嘉茗当机立断，决定回头。
他抄起铲子，左右四顾，确定周遭无人之后，拔腿就跑。
类似的经验，殷嘉茗少年时没少干过，后来他被何老板领了回去，从街头小混混变成了“殷少爷”之后，倒还真再没体验过了。
好在他经验值尚在，动作又利索。
殷嘉茗贴着墙根一路小跑，寻到一处隐秘的角落，先将铲子扔过墙去，然后手脚并用，翻上两米高的护栏，捡起铲子，将自己迅速隐藏进夜色之中，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别墅里。
——等阿睿出现，一定要跟他说一说这件事。
一想到叶怀睿，殷嘉茗的心情顿时又明亮了起来。
——还有，我得告诉他，今天晚上，我就要去挖司徒英雄的尸体了。

第43章 10.挖掘-01
2021年8月10日， 星期二，下午三点三十五分。
台风已经彻底远离了金城， 顺便带走了天空中的云层，雨过天青，又是晴空万里，阳光普照。
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中。
黄警官风风火火地闯入叶怀睿的办公室，却只看到欧阳婷婷一人坐在电脑前，似乎在忙着填写什么表格。
“婷婷， 叶法医呢？”
黄警官开口问道。
欧阳婷婷转过身来，朝黄警官礼貌一笑，回答：
“叶法医他在隔壁值班房里， 说要眯一会儿。”
姑娘说着， 站起身来，“我带你过去吧。”
他们昨夜先是通宵料理了王燕的死亡现场， 把遗体带回法研所后，又马不停蹄地进行了尸检， 一直折腾到中午才算完事。
连轴转了大半天，众人都困倦得不行。
章明明生怕自己困过了头，连车都不敢开，叫了辆网约车， 连滚带爬回自己家补眠去了。
而叶怀睿还惦记着说好了等会儿再过来的黄警官， 又觉得就这连一丝流云都没有的大晴天也不像是会下雨的样子，干脆也不折腾了，直接就在值班房里睡一觉拉倒。
叶怀睿本来是想放欧阳婷婷回家的，不过姑娘自觉自己精神还好， 洗漱一番之后， 借用女警的休息室睡了个午觉， 便又神采奕奕地起来干活了。
黄警官其实也忙碌了一天。
在叶怀睿他们忙着进行尸检的时候，警官们也忙着在王燕的住家附近走访调查。
只可惜半天下来，收获并不太如他的意，这令黄警官迫不及待地希望能从叶怀睿那儿听到些好消息。
叶怀睿觉得自己好像才刚刚睡下，还没来得及让疲累了一天的大脑缓过劲儿来，就被黄警官力道十足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他从被窝里固呦出来，一面用手揉着太阳穴，一面感叹自己果然老了，比不得从前了。
以前他还在学校里念书的时候，学业那叫一个紧张，期末时经常动不动就通宵K书，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去参加考试。
现在他只不过熬夜熬了一宿，就觉得好像魂儿都要抽离出去了一样，双脚踩在地上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走路都是飘的。
叶怀睿开了门，看着同样累出了俩黑眼圈的黄警官，无奈一笑，“咱们到办公室再说话吧。”
于是三人又从值班房转移回了叶怀睿的办公室，在桌旁坐定。
叶怀睿从抽屉里取出一叠A4纸，放到黄警官面前。
这是王燕的尸检鉴定意见书的初稿，没签字没审核的那种。
“直接说结论吧。”
叶怀睿一向习惯说话开门见山，也不跟黄警官绕弯子。
“尸检结果表明，王燕确实是死于机械性窒息。”
黄警官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
“关键是，这机械性窒息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
黄警官追问道：
“或者换个说法，你告诉我，凶手是怎么把王燕搞得像是自己上吊的？”
“关于这点……”
叶怀睿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
“什么！？”
黄警官一听，差点儿就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什么都没发现吗！？”
黄警官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上个月那桩十四岁小少年“疑似”被枪杀案，当时他也满怀期待地把尸体送进来，希望法医们能给他一个靠谱的确切死因，结果尸检结束以后，也只得了个“猝死”的结论，实在令他们警察感到无比困扰。
“机械性窒息的原因很多，但目前看来，王燕确实是缢死的。”
虽然叶怀睿从王燕的双脚发现了破绽，觉得死者极可能是死于他杀，但在尸检上，他仍是实事求是，向黄警官说了自己的结论。
同是最常见的机械性窒息，但缢死和勒死对案情的意义，往往是“自杀”和“他杀”的根本性区别。
缢死的索沟位置一般在舌骨和甲状软骨之间，着力方向水平，两侧斜向上。
因为勒圈要套进脑袋，所以通常做得比较大，以至于绳子会在脑后形成一个提空，脖子上的索痕就不是完整的一个圈，称为“索沟不闭锁”。
而勒死的索沟则一般多在甲状软骨或是其下方，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喉结”的位置，勒索绕颈呈环形水平状，索沟大多完全闭锁而且不中断。
加之两种方式的受力差别问题，缢死的勒沟在颈前部的痕迹最深，两侧渐浅，到提空处完全消失，而勒死则整圈勒沟深度基本均匀，能看到绳结绞紧时留下的压迹。
除了表面伤痕之外，叶怀睿他们还检查了王燕的尸体内部。
王燕甲状软骨上角骨折，而非勒死常见的甲状软骨、环状软骨横向骨折，这也符合缢死的改变。
只是王燕的遗体也不是毫无疑点的。
死者的颜面青紫、肿胀，眼睑可见点状或片状出血点，脑组织、脑膜也可见瘀血和出血灶，这都是死亡过程迁延的表现——换而言之，王燕的窒息过程相对比较长。
更可疑的是，王燕脖子上的勒沟深且明显，内部有摩擦出血的痕迹，加之她健全的右手上有抓挠的痕迹——这都是她死前曾经有过明显挣扎的证据。
一般而言，吊脖子是个死得比较干脆的方法。
若是绳套位置正合适，甚至不需要一分钟的时间，上吊者就会因为颈部血管受压造成的脑供血障碍而迅速丧失意识了。
虽然自缢的死亡多发生在缢吊后的五到二十分钟之内，甚至还有上吊半小时以上还能把人救活的案例，但因为自缢者通常很快陷入昏迷之中，所以一般不会留下多少挣扎的痕迹，颜面的窒息征以及颅脑的瘀血也会相对较不明显。
但叶怀睿他们没能在王燕的指甲里检出可疑人员的DNA，现场也因为被破坏得太厉害，没法采集到毛发、唾液斑或是别的生物痕迹。
归根结底，若是法医们没法解释如何伪造死者脖子上那圈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缢沟，警察就很难将王燕的死当成是凶杀处理。
“哎叶法医啊，我有个想法！你说，凶手有没有可能是先将王燕弄死了或是弄晕了过去，再把人吊起来的？”
黄警官猜测道：
“比如先用手帕或是什么东西将人捂晕过去！”
“这很难。”
叶怀睿还没开口，旁听的欧阳婷婷就否定道：
“毕竟，太容易留下破绽了。”
叶怀睿也点了点头。
他们当然也考虑过这样的可能性，所以在尸检时格外注意。
比如黄警官提出的把人捂晕过去，这种以柔软物体同时压迫、堵塞口腔和鼻孔，妨碍呼吸运动导致昏迷的方法，在受害者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阿姨时，当然不难做到。
可是捂嘴捂鼻也不是毫无痕迹的。
法医们可以在受害者的受压部位发现皮肤擦伤、出血、淤痕、指甲抓痕等。受害人的口唇、口腔黏膜、牙龈等地方也常常会留下擦伤和淤痕，有些甚至能在口腔内侧粘膜检出死者自己的齿印。
即便是垫了毛巾、手帕或是衣服之类，布料上的纤维也很可能会留在死者的鼻腔或是齿缝间……
“喏，这个。”
叶怀睿抽出一张照片，搁到黄警官面前。
那是章明明拍的尸表局部特写。
“死者的脖子右侧有浅浅的指甲抓痕，从角度看，是王燕自己抠抓的。”
叶怀睿说道：
“她的指甲缝里也检出了属于她本人的皮屑和血迹，还有勒脖的棉绳上的棉纤维。”
他顿了顿：“也就是说，在勒颈窒息时，她曾经抓挠过自己的脖子。”
“好吧我懂了。”
黄警官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当她被吊起来的时候，人还是清醒的，对吧？”
叶怀睿点了点头。
“不止这样。”
欧阳婷婷在旁边插嘴 ：
“我们没有在王燕体内检出任何麻醉剂、安眠药、肌松剂、毒品或是其他常见毒物。”
“唉！！”
黄警官又是一声叹息，整个人歪倒在了椅子里，一副快要虚脱的样子：
“好吧，死局了！！”
人确实是吊起来以后才断气的，脖子吊缢时，王燕意识清醒，既没有晕更没有死，也没能检出用过药的痕迹……如此一来，案情似乎确实陷入了无路可走的境地，法医们好像再也帮不上他什么了。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看黄警官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叶怀睿也颇觉无奈：
“有没有找到什么可疑人士？”
黄警官沮丧地摇了摇头。
“唉，这该死的台风雨。”
案发时正好是台风吹袭金城的时间，大雨倾盆，雨势大得五米外雌雄同体，十米外人畜不分，入夜后根本连行人都少有，就更别提“目击者”了。
王燕所住的美华街26号门口安了个摄像头，但完全就是个样子货，根本就连电都没插。
黄警官他们找到管理员问过，说是早就坏了，物业也懒得管，觉得装个样子吓人就行了，反正平日里也用不上。
后来他们也找过沿街的一些商铺和住户调监控，但无一例外都被滂沱雨势干扰，即便有红外线夜视模式，调出来的户外录像也都仿佛自带马赛克，根本看不清往来之人的样子。

第44章 10.模拟-02
“邻居们呢？有人听到什么动静吗？”
叶怀睿问黄警官。
王燕的尸体发现得及时， 估计死亡时间也就相对比较准确。
叶怀睿多次测量尸体肛温后，判断王燕的死亡时间应该在8月9日的晚上九点到十点左右，就算再稳妥估计， 前后误差应当不会超过一小时。
住王燕家楼下804室的姑娘当日在四楼打牌到深夜， 回自己屋时已过了十一点，这时王燕应是已经死了， 若有凶手， 也大概率早就离开了现场，她听不到动静是正常的。
但其他邻居呢？
美华路26号是一栋楼龄超过三十年的老楼，隔音效果相当不怎么样。
如果王燕当真是被杀的， 那么她很可能在凶手袭击她时挣扎过，左邻右舍或许就能听到什么响动了。
“没有。”
提起这茬儿， 黄警官更无奈了。
昨晚风雨太大了， 老房子的门窗又都不是很结实，像王燕家那样阳台门关不牢，雨水灌入屋中的也不少见， 是以楼里的住户晚上都不怎么安生，叮叮咣咣的响动并不稀奇。
确实， 好几家住户都反应说似乎有听到些动静，比方重物坠地的声音，或是什么东西打破的声音云云， 但细究之下， 他们又说不清是从哪里传来的。
而且众人反应的异动时间都不太一样， 没有一个有效的重合范围， 根据黄警官他们的经验， 这样的证词参考意义不大， 而且在没有别的旁证的情况下， 他们也很难逐一核实这些所谓的“响动”是否跟案情有关。
黄警官解释完之后，朝叶怀睿无奈地一耸肩：
“总之，现在的情况就是，没有监控，没有人证，甚至连尸检都判断是自杀……”
叶怀睿打断他：“我们说的是’缢死‘。”
“都一样啦。”
黄警官摆了摆手：“总之就是，根本没有证据证明当时现场还有另一个人，就算我们坚持王燕的死因有可疑，也得先把她脖子上的勒痕给解释通了再说！”
要说警官们最恨的是什么，便是像现在这样，明明在王燕的身上零零碎碎发现了许多疑点，但偏偏最关键的证据不支持“他杀”，愣是想查都无从查起。
“算了，暂且先这样吧。”
黄警官将看到一半的尸检鉴定意见书合上，放回到桌子上，“案子也不是一天半天就能查完的，咱们慢慢来。”
说着他站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又转头对叶怀睿和欧阳婷婷说道：
“你们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过来拿鉴定书。”
语毕，他拉了拉皱巴巴的T恤下摆，朝两人摆了摆手，径直离开了叶怀睿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叶怀睿和欧阳婷婷两人。
“好了，我们也回家吧。”
叶怀睿对姑娘温柔地笑了笑，然后从抽屉里取了自己的车钥匙，“我开车送你。”
“……”
欧阳婷婷沉默不语。
叶怀睿抬头看向自己的助手，“怎么了？”
姑娘神色严肃，似是有话想说的样子。
叶怀睿将手里的钥匙放了回去，坐回到茶几前。
“到底怎么了？”
他问。
“没什么……”
欧阳婷婷垂下眼睑，似乎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了，有些不太好意思，“我只是觉得，王燕这个案子……”
她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是不是跟1982年那桩劫案里，那个上吊的银行安保经理有些像？”
叶怀睿：“！！”
他看向欧阳婷婷，这回是当真吃惊了。
叶怀睿调查了许久这个案子，当然对记录在卷宗里的案情了然于胸，还因为和殷嘉茗那跨时空的联系而比谁都知道得更多。
当初他跟殷嘉茗讨论案情时，也曾经怀疑过银行安全保卫部经理戴俊峰的死不是自杀，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杀人灭口。
但他拉着章明明，仔细研究了卷宗里留下的记录，以及现场照片的存档，也依然没能找出破绽——理由与王燕一样，他脖子上的勒沟，确实像是上吊留下的。
“咳。”
欧阳婷婷似乎读懂了叶怀睿目光中的疑问，轻轻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我问过章法医了。”
她说道：“他都跟我说了，你最近似乎一直在调查金城大劫案那桩旧案。”
——啧！
叶怀睿在心里暗道：二明那个大嘴巴的！
不过好在欧阳婷婷也不是外人，先前还帮他拼过殷嘉茗找到的那些纸灰，而且他调查旧案也没耽误工作，若忽略掉与殷嘉茗之间不科学的联系，倒没什么不可告人的。
“嗯，我先去看了电影，觉得案子挺有意思的。”
叶怀睿笑着点了点头，承认道：
“刚好又认识了个线人，他是殷嘉茗的旧识，给我提供了些新的线索，我就琢磨着干脆再查一查了。”
这套说辞与他先前用来忽悠章明明的一样，就不必担心两人聊起这事时穿帮了。
没想到欧阳婷婷却忽然抬头，双眼直视他，问出了一个令叶怀睿吃惊不小的问题：
“你说的那个’线人‘，是拍《金城大劫案》的导演赵翠花吗？”
叶怀睿差点就把“你也认识赵导演？”这句不打自招的反问脱口而出了。
好在他不愧是名校毕业的学霸，智商随时在线，关键时刻把问句改成了：“你怎么会这么认为的？”
欧阳婷婷笑了笑，轻声叹了一口气：
“我的妈妈，其实也是殷嘉茗的旧识。”
——乐乐！
叶怀睿的脑中第一时间就浮现出了这个名字。
果然，他听欧阳婷婷说道：
“我妈她年轻时在殷嘉茗的酒店工作过，她的弟弟也是殷嘉茗的得力手下……”
她又是一声轻叹：“可惜舅舅死得早，我根本没见过他。”
有“弟弟”这个关键词，叶怀睿已经可以断定，欧阳婷婷就是乐乐的女儿了。
——没想到世界竟然如此之小！
叶怀睿在心中感叹：兜兜转转，乐乐的女儿竟然成为了一个法医，还当了他的助手！
欧阳婷婷继续说了下去：“我妈还在世的时候……”
叶怀睿：“等等！”
他震惊地打断了欧阳婷婷的话：“你妈妈她——过世了？！”
欧阳婷婷被叶怀睿的反应吓了一跳，不明白他为何会显得这么震惊。
不过姑娘还是点了点头，“我妈她在我中学时就因为癌症不在了。”
——竟然那么年轻就走了吗！
叶怀睿想到乐乐竟然只活了五十来岁，又想到更早就被杀害的阿虎，遗憾和感伤袭上心头，眉心忍不住蹙了起来。
欧阳婷婷看叶怀睿神色如此凝重，不由奇怪地问：“你认识我妈妈吗？”
叶怀睿当然不能告诉姑娘，自己从殷嘉茗那儿听了许多她妈妈和舅舅的故事，只得摇头否认，“没有，我只是……”
他想了个比较恰当些的词：“觉得有些遗憾罢了。”
欧阳婷婷笑了笑，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我妈妈当年在殷嘉茗的酒店做过一段时间服务生，跟他本人也有些私交。劫案之后酒店就换了管理层，她不久后也辞职了。”
姑娘将自己母亲的经历简单告诉了叶怀睿：
“后来她嫁给了我爸爸，婚后两人就离开了金城——这些赵翠花赵导演都知道，你可以向他求证。”
叶怀睿看过欧阳婷婷的档案，记得她父亲是内地某知名学府的经济学教授，只是当时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没有注意她妈妈的具体情况。
不过他们这些在司法鉴定化验所里工作的法医可都是要经过政审的，家庭情况非常容易调查，叶怀睿不觉得欧阳婷婷会说谎，也没必要说谎。
“我妈还在的时候，偶尔会跟我说起当年的劫案……她相信，殷嘉茗是无辜的。”
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后来我会选择当个法医，可能也受了点这桩旧案的影响吧。”
欧阳婷婷看向叶怀睿，眼神真诚，语气恳切：
“所以，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查清这桩旧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欧阳婷婷不太爱说自己的事，即便是向叶怀睿坦白她与金城大劫案的纠葛，也说得格外简练。
其实在她还年少的时候，确实经常听妈妈提起发生在1982年夏天的旧案。
她的妈妈坚信殷嘉茗是无辜的，还列举了一些警方没有向外公布的疑点，并觉得自己弟弟之所以会遇害，应该也与劫案有关。
欧阳婷婷知道，她的妈妈一直对自己最终没能帮殷嘉茗洗脱冤情，也找不到杀害弟弟的真凶而耿耿于怀，连后来身患重疾，身体已经十分虚弱时，也还对她说自己没脸到地下见阿虎。
妈妈至死未能圆满的遗憾，对女儿来说，就像一根细小毛刺，平日或许无甚感觉，但只要触到碰到，就会察觉到它不知何时扎进了皮肉里。
在高考选择专业方向时，欧阳婷婷放弃了当个医生，而挑选了冷门的，甚少有女孩儿报考的法医。
后来她学成毕业，以优秀的成绩如愿进入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也曾经数次借阅金城大劫案的卷宗，试图从中找出当年警方没能注意到的线索，以此为引，重启这桩旧案的调查。
只是她没想到，叶怀睿也对这个案子有兴趣，还比他查得更加深入了。
而叶怀睿也听懂了欧阳婷婷的言下之意。
姑娘是想告诉他，以后他不必再避着她调查劫案，而是可以将她当成能够信任的同伴，不管是讨论案情也好，研究证据也好，都可以让她帮忙。
叶怀睿欣然接受了她的好意。

第45章 10.模拟-03
两人又将话题转回到了王燕的案子上。
欧阳婷婷才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 在“法医”这一行里甚至算年轻得过分了。
不过年龄并不会让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给人“不可靠”的印象。
她生性稳重，人也聪明机灵，平日说话办事都带着超乎年龄的沉稳大气， 完全就是长辈师长们都最喜欢的“别人家的孩子”的典范。
叶怀睿本就很喜欢欧阳婷婷这个能干又聪敏的助手，现在知道她就是乐乐的女儿以后， 更是平添三分喜爱之心。
当然，他还是不能将自己能跨越三十九年时空跟殷嘉茗对话的事告诉欧阳婷婷的， 不过现在他已经可以放心和姑娘分享更多的情报了。
事实上， “自杀”是非常常见的死亡方式。
以2000年为例， 就世界卫生组织的统计， 光是在这一年中，全世界死于自杀的人数就超过八十一万人， 自杀已经成为世界第十三位死因。
在枪支泛滥的国度，最常见的自杀方式是吞枪，而在枪支不合法的国家， 人们则更多的选择上吊、跳楼和服毒等方式。
别的不说，光是金城本地， 每年送到所里来尸检的自杀者就并不少见， 十个里总有那么三五个是上吊的。
所以说，若只是因为戴俊峰和王燕两人都是“自缢”而死，就硬是把他们扯到一起，觉得他们“相似”的话， 就显然太过主观了。
但叶怀睿和欧阳婷婷两人仔细琢磨过两桩案子之后， 又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 戴俊峰和王燕都与当年的金城大劫案有关。
戴俊峰是大新银行福寿支行的安全保卫部经理， 也是除了被挟持的支行行长佘方之外， 唯二可以打开银行金库的人。
叶怀睿还曾经让殷嘉茗潜入过他的家中， 找到了一些他可能与劫匪有所联系的线索。
至于王燕，她则是给劫匪们开车的司机司徒英雄的女儿，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当年案件的关系者之一了。
其次，二人的死亡现场都或多或少有些疑点。
不管是殷嘉茗在戴俊峰家里找到的掺了碎煤渣子的码头砂砾，还是对王燕进行尸检时发现的各种可疑之处，都让法医们觉得这俩案子很可能并不是单纯的自杀。
至于最重要的一点，还是王燕的死亡时机。
王燕回国至今已有七年了。
七年并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
她在国外过得不如意，多年来无产无业、无儿无女，还因车祸没了一只手，黯然回国之后，也只能靠领综援和打零工为生。
这些年王燕肯定过得很苦，但七年都熬过来了，怎么会在她爸的尸骨刚被发现不久，就突然选择自杀呢？
“王燕似乎有抑郁症，司徒英雄的死讯对她来说，也是一种精神刺激。”
欧阳婷婷认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但我还是觉得，这巧合得过了头了。”
叶怀睿点点头：
“昨天晚上，她’自杀‘的时候，外头正是狂风暴雨。”
月黑风高、风雨交加本身就是犯罪者最好的掩护。
路上行人稀少，自然就缺乏目击者；户外摄像头被暴雨遮盖得精度大跌，就很难靠监控锁定可疑人物；外头风雨大作，屋里有些什么动静，邻居就不一定会注意到……
这若不是当真如此凑巧，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凶手果决凶狠，且执行力惊人。
“叶法医。”
欧阳婷婷想了想，低声说道：
“我有一个想法，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单纯的这么觉得罢了……”
她顿了顿，“或者应该说，算是第六感吧。”
“没关系。”
叶怀睿笑道：“你说说看。”
欧阳婷婷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我觉得，这两个案子，或许……手法是相同的。”
叶怀睿一挑眉：“你是说，如何把他杀伪装成自缢的手法？”
欧阳婷婷“嗯”了一声。
“我知道这个想法可能有些荒谬。”
她说道：
“毕竟已经过了三十九年了，如果当年杀死戴俊峰的是那群劫匪的话，现在都得六七十岁了吧……”
“不，等等！”
叶怀睿抬了抬手，打断了姑娘的话。
她的目光在欧阳婷婷脸上来回扫视了数趟，缓缓地、慢慢地说道：
“如果不是劫匪本人，而是他的孩子呢？”
欧阳婷婷：“！！”
她先是一愣，随即醒悟：“对啊！”
她一只手指向自己：
“我妈妈当年就跟殷嘉茗认识呢，那么当年那些劫匪的孩子甚至是孙子的，长到现在，也正好是青壮年了！”
叶怀睿也同意她的想法。
“只是有一点。”
他又说道：
“若是动手的当真是当年那桩劫案的相关人士，他又有什么理由要杀掉王燕呢？”
听到这个问题，欧阳婷婷沉默了。
是的，虽然当年的金城大劫案至今仍是悬案，但毕竟是全球知名的大案要案，当年的金城警方也不是吃素的，若王燕——或者应该说是司徒燕当真涉案，怎么可能让她和她的妈妈全身而退？
但若王燕跟案子无关，凶手又为什么要在三十九年后的现在动手杀人？
叶怀睿和欧阳婷婷相顾无言，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二人手头上的线索还是太少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们这么讨论下去，好像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好了，时间不早了。”
叶怀睿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到五点了。
别说他们已经连轴转干了一天，即便是平常，这会儿也不算早退了。
“走吧，我送你回家。”
欧阳婷婷还没学会开车，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她也暂时没有养车的财力，平常都是搭公交车上下班的。
这会儿听到叶怀睿说要送她回去，当然没有不接受的道理，道了声谢，就去拿自己的包了。
欧阳婷婷的背包是个新秀丽的烟紫色双肩包，很衬她今日的黑白色套裙和细跟凉鞋。
姑娘利落的将包甩到自己肩上，一条胳膊穿过背带，回头朝叶怀睿笑道：“我们走吧。”
然而叶怀睿却愣愣地站在原处，双眼圆睁，一瞬不瞬地盯着欧阳婷婷。
欧阳婷婷：“？？”
她被叶怀睿用如此专注的视线死死盯住，竟然一瞬间感到自己像一只被眼镜蛇盯上的青蛙，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的问道：
“叶法医，怎么了？”
叶怀睿抬起手朝她一指，话语间竟然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音：
“你包上，那个……”
“啊？”
欧阳婷婷莫名，将背包从肩膀上卸了下来，抱在怀里仔细看了看，没看到什么脏污痕迹，更迷惑了：“你是说这个？”
她抓住挂在拉链上的一个挂饰，朝叶怀睿摇了摇：
“骷髅杰克，《圣○夜惊魂》里的角色，很COOL吧？”
这只骷髅杰克是姑娘的心爱之物，体长十八公分，大白脑袋，两个黑窟窿眼窝，面相凶恶，身穿燕尾服，四肢纤细修长，造型十分哥特，挂在包上又显眼又拉风。
欧阳婷婷不认为叶怀睿会对一只骷髅娃娃感兴趣，但对方确实正盯着她的杰克，视线热切到几乎要烧起来。
“我懂了！”
叶怀睿忽然叫了起来。
他直接将车钥匙往桌上一丢，在欧阳婷婷震惊的目光中，朝姑娘比了个“站在原地，别动”的手势，然后抓起电话，迅速播了个号码。
“喂，黄警官！我有线索了！”
电话一接通，他便说道：
“你现在立刻回来一趟！对，到我们这里，就现在！”
黄警官本来刚刚在路边摊吃了碗粉，正打算开车回家呢，忽然就接到了叶怀睿的电话，只得匆匆一抹嘴，上了车就往回开。
然而他现在的这条路偏是条单行道，他要回所里还要绕一个大圈。
但听叶怀睿的语气，黄警官知道叶怀睿定然是有了重大发现，才会如此迫切地催他回去。是以他也不敢耽搁，一脚油门下去，径直驶入了车流中。
黄警官的速度很快，大约只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就赶到了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
电梯门一开，他就看到叶怀睿和那姓汪的仵工正一左一右，推着张车床从他面前经过，轮子轧在瓷砖上，发出一连串“咯拉拉”的动静。
“喂，你们在干啥呢？”
黄警官快步追上去，便看到车床上叠了几个人形的填充沙袋，“这哪来的？干嘛用的？”
“哦，这是我从交通那边借来的，你知道的，用来模拟车祸现场实验的沙袋。”
叶怀睿解释道：
“我要拿它们做一做实验。”
黄警官：“啊？做什么实验？”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了解剖室的门前。
汪仵工熟练的用车床怼开大门，将垒了五个人形沙袋的车床推了进去。
欧阳婷婷已在解剖室里等着了，连刚回家睡了没几个小时的章明明也被冷酷无情的叶法医给硬是薅了回来。
“谢谢，小汪。”
叶怀睿回头，朝帮忙推车的汪仵工道了谢。
汪仵工转头看向叶怀睿，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回身，兢兢业业地将那些人形沙包从车床上抱下来，整齐地排列到墙角处。
他一边搬一边问：
“放在这里就行了吗？”

第46章 10.模拟-04
“嗯， 放在这里就行了，辛苦你了。”
叶怀睿让汪仵工将那五个人形沙袋逐一搬下来，朝他摆了摆手， “剩下的我们自己来就行，下班了还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让人可以下班回家了。
汪仵工却没露出扭头就要走的意思，反而是犹豫了一下， 朝角落那几个死沉死沉的沙袋子看了一眼，不大确定地问：“我不用等你们吗？”
“不用。”
叶怀睿笑道：“我们这里好几个人呢，肯定搬得动。再说了， 这也不是什么急着立刻就得还的东西， 明早再说也是一样的。”
汪仵工这才“嗯”了一声， 又指了指他推来的车床，“那我把它放到旁边去。”
叶怀睿又笑着道了声谢， 便转身朝黄警官等人走去。
汪仵工将车床推到不妨碍人的角落去时，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叶怀睿一眼。
他看到叶怀睿正指着那几个人形沙包，对黄警官等人说道：
“关于王燕’自杀‘那事，我已经有点儿头绪了……”
汪仵工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嘴唇也略略抽搐了一下。
但他随即低下头，完美地掩饰住了自己的表情， 快步离开了解剖室。
“什么， 你说真的！？”
黄警官闻言， 双眼顿时一亮：
“你是指，怎么把他杀伪装成自杀吗？”
“是。”
叶怀睿回答， 语气一点儿也不含糊。
“我&#215;！”
黄警官几乎激动到想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大喊“干得漂亮”， 但他更迫切地想知道，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叶怀睿没忙着立刻解释。
他叫来欧阳婷婷，让姑娘在黄警官以及同样一头雾水的法医摄影师章明明面前再表演一次背包。
叶怀睿刚才一打完电话就急冲冲跑去交通科借车祸模拟用的假人了，根本没有给她问个究竟的机会。
所以姑娘其实也不知道叶法医到底从她的新秀丽双肩包和骷髅杰克上看出了什么线索来，但她很沉得住气，没有急于发问，而是拎起自己的背包，往肩膀上一甩。
骷髅杰克本质上就是个造型比较哥特的布娃娃，个头不小，但就是棉布和棉花的材质，被姑娘一甩，便整个九十度飞了起来，在半空中划了个十分显眼的抛物线，又随着惯性“噗”一下落了回去，悬在半空中，还略略晃悠了两下。
黄警官和章明明看完了，没懂。
身为示范者的欧阳婷婷也转头看向叶怀睿，目光灼灼，就等着他解惑了。
“喏，就是这样。”
叶怀睿朝那只骷髅杰克一指：“假设它就是王燕，而凶手是婷婷，这样，不就能伪装成’缢死‘了吗？”
“！！！”
所有人都震惊了。
黄警官张大嘴，似想要说些什么，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有些走调的：“这——”
他本是想说，这怎么可能，王燕又不是一个布娃娃！
但下一秒，黄警官便飞快的意识到，叶法医的假设一点都不离谱，还完全有可能办到！
“王燕身高只有155公分，人也十分消瘦，我们尸检前称量过，穿着衣服也才43公斤而已。”
叶怀睿抬手，在黄警官经常健身撸铁的胳膊上用力一拍，“我这种文职人员姑且不论，换成是黄警官你的话，完全是可以做得到的。”
——是的，我做得到。
黄警官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在凶手和死者的身材差异相当之大的时候，凶手用绳索套住受害人的脖子，再以肩膀为支点，将人反身“背”在背上，再拉紧绳圈，确实可以令受害人双脚悬空，勒住受害人的脖子。
至于说受害者会不会挣扎反抗的问题。
首先王燕是个娇小孱弱的中老年阿姨，又少一条胳膊，即便是当面掐着她的脖子也扑腾不了几下，就更别说以背对背的姿势被限制住，双脚悬空的状态之下了。
而且叶怀睿他们也确实在王燕完好的右手五指上发现了抓挠的痕迹，证明她死前确实挣扎过。
先前法医们就觉得王燕的窒息征比一般的自缢来得更明显一些，且挣扎的痕迹也更分明，现在想来，是极可能是由于她是被人背在背上，以肩膀为支点，将人吊起来的关系。
“可是，这行得通吗？”
黄警官虽然能想象王燕的死亡姿势，但毕竟脑补和真实情况还真就不一定一样了，“这样真的能留下像自缢的勒沟吗？”
“确实。”
叶怀睿笑了笑，转身朝并排在墙脚的那几个人形沙袋。
“行不行的，试试就知道了。”
那些人形沙袋是交通科的东西，从大到小型号齐全，从数公斤的婴幼儿到两百斤的“壮汉”都有，平日里不止可以模拟交通事故，一些坠楼案或是移尸弃尸案也会用上它们做实验。
这一回，叶怀睿没把所有沙袋都抱过来，只是挑选了与死者王燕身高体重较为接近的两只，另外还私心作祟，另多搬了三只，是与当年的大新银行福寿支行的安保部经理戴俊峰相近的体型。
“绳子在这里。”
欧阳婷婷翻出了一卷粗棉绳。
这卷绳索的质地与粗细都和勒死王燕的绳子十分相近。
她按照叶怀睿的指示，截取了一段长度，绑成一个绳圈。
绳圈当然也不是随意绑的，而是还原了王燕脖子上的绳圈式样——圈套大小一致，末端同样绑了个死结。
姑娘在绳上均匀地涂抹上了一层白色的石膏粉末，这样绳子就会在人形沙袋上留下印痕，方便他们与死者脖子上的缢沟进行对比了。
万事具备，只差实验了。
“唔，婷婷这样的女孩子，身高和力量都肯定是不行的。”
黄警官先看了看手持绳套的欧阳婷婷，又将目光转向叶怀睿，“叶法医你这样的，身高倒是可以，估计力气也还差着点。”
他摸了摸下巴，“还是我来吧！”
黄警官比叶怀睿稍矮那么一丝丝，但也堪堪踏过了一米八的门槛，体型也远比叶法医这般的文秀书生要壮实得多。
他从姑娘手里接过绳子，朝众人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叶怀睿走到最小的一个人形沙袋前：
“这个是四十公斤的，全长一百五十公分，比王燕稍轻稍矮一些。”
说罢，他示意章明明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抓住沙袋的双肩部位，将它立了起来。
人形沙袋——物如其名，就是用厚实耐折腾的布料缝制成人的形状，有头有手有脚，躯干比例也与常人基本相仿，再按照标准重量填充内胆。
这样的沙袋当然不会做得非常精细，不过模拟案情已是足够了。
因为它的“脚”的位置是平坦的，又有填充物压重，所以假人可以自己“站”住。
叶怀睿和章明明摆好假人后就撒了手，一个退到旁边，另一个则回到录像机前，准备将整个模拟过程记录下来。
黄警官走到沙袋背后，手持绳套，猛然套住了人形沙袋的“脖子”。
他比沙袋高出了三十公分有余，假人的头顶差不多只在他肩膀的高度，要做到这点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套好绳索后，他迅速一个旋身，在转动的同时，将绳子搭在自己肩膀上，以背背包的姿势，将假人“扛”到了背上。
——出乎他意料的轻松！
那两条粗棉绳扭成的绳索在肩上勒得有些疼，但这并不妨碍他轻轻松松就将这四十公斤的人形沙袋给“扛”了起来。
“双脚离地了。”
叶怀睿在旁说道：
“看来，这个方法确实可行。”
黄警官默默收紧绳索，感受着沙袋的脑袋因为被绳子勒到最紧而向后弯折，抵在他肩膀上的压力，心里默数了二十秒。
“咚。”
他松开了绳子，沙袋滑落，倒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急着检查沙袋的“脖子”。
这人形沙袋自然不可能完全模仿真人的精细比例，“脖子”部分也是粗粗做出一个弧度，若只看颈脖的粗壮程度，会觉得这就是一个健身过度而肩颈肌群发达的壮汉。
但饶是如此，他们仍然在沙袋那不够分明的“脖子”处找到了一条深而清晰的白色勒沟——位置大约就在“脑袋”的下方，换成是活人的话，差不多就是甲状软骨的高度了。
而更重要的是，这勒沟确实如同自缢的缢沟一样，颈前侧最深，斜行往头部侧上方而去，在差不多是“耳朵”的高度处升入后脑，并因为绳套拉紧以后形成的提空，使得白色勒痕在脑后的位置彻底消失了！
“我&#215;！”
黄警官亢奋得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一模一样啊！太厉害了！竟然真的一模一样！”
他忍住一把将叶怀睿捞进怀里给他个熊抱的冲动，兴奋地说道：
“这样就能证明，王燕确实有可能是被谋杀的了！”
“等等。”
叶怀睿抬了抬手，止住了黄警官过于兴奋的断言。
“实验才只做了一半而已。”
他朝天花板上安装的挂钩一指：
“还得把这沙袋吊上去，看看绳套是不是能与这条勒沟相重合，才能判断王燕是不是被人用这种方法给勒死的。”

第47章 10.模拟-05
实验比众人预期的还要顺利。
叶怀睿等人分别试验了重量四十公斤， 体长一百五十公分的沙袋和重量四十五公斤，体长一百六十公分的沙袋，黄警官都能轻轻松松地将它们背起来， 收紧绳圈后， 也都能在沙袋的脖子上留下与缢死极其相似的勒痕。
其后他们又将这两只人形沙袋分别吊了起来， 检查吊起后的缢沟与先前的勒沟是否重合。
实验结果表明，吊起后留下的缢沟与勒沟的位置基本吻合， 若是两次位置有差异的， 也可以抱住沙袋进行调整——换而言之， 若是操作得当， 完全有可能令两次勒痕重叠在一起——起码是尸检很难分辨的程度。
不仅如此， 黄警官还试着将人形沙袋摆成坐姿， 模拟受害人在坐着时，被凶手从背后袭击。
实验得到的结果证明，坐姿同样也可以将受害人勒住吊起，只是在行动时可能会带翻椅子， 制造出噪音。
这实验前后折腾了足有一个小时，黄警官爬上爬下， 累得一身大汗。
但他的精神却十分亢奋。
因为反复几次试验都证明了， 王燕确实很可能是死于勒杀而非自缢。
“差不多了吧？”
黄警官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傍晚六点五十分了。
“麻烦把录像证据整理好， 我明天过来拿……”
“等等，别急嘛。”
叶怀睿却朝他摆了摆手。
“这才只是上半场，还有下半场呢。”
黄警官：“？？？”
叶怀睿朝墙边另外三个体格明显大一圈的人形沙包一指，“既然已经忙活了这么久了，就顺便把这几个沙袋也试了吧。”
黄警官更迷惑了， 章明明也搞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倒是欧阳婷婷， 因为知道叶怀睿正在调查金城大劫案， 立刻就猜出了他想干嘛。
叶怀睿笑了笑，回答：“我想试试还原当年戴俊峰的死亡现场。”
他很快向三人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在他看来，王燕的死实在太凑巧了，他觉得很可能与当年的旧案有关。
恰巧在当年的涉案人员里，也有一个被警方判断为上吊自缢而死的，就是大新银行福寿支行的安全保卫部经理戴俊峰。
先前他曾经和章明明研究过卷宗里的尸检照片，没能从戴俊峰脖子上的勒痕找出破绽，现在既然他们已经证明了王燕的死因有可疑，那就顺便把戴俊峰的缢死模拟也一并做完好了。
黄警官听完以后，嗔目结舌地看着叶怀睿，嘴巴微张，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吐槽，又不知从何说起。
但叶怀睿一句话便劝服了他：
“反正你也得凶手之所以要杀害王燕的动机吧？或许1982年的金城大劫案就是突破点呢？”
“OK！”
黄警官抬手作投降状：“好吧好吧，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跟你们一起折腾到底了。”
于是四人叫了外卖，随便对付了一顿之后，便开始折腾“下半场”。
根据卷宗上的记录，戴俊峰身高五呎四吋，也就是大约一百六十二公分左右，体重一百二十八磅，也就是差不多五十八公斤。
这个身高换成是现在的男性，已经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了，不过在四十年前的金城，倒也不至于很扎眼。
众人先用了体长一百六十五公分，体重六十公斤的娃娃做实验。
虽然身高只增加了五公分，戴俊峰的体重却比娇小瘦弱的王燕要重了不少，黄警官明显感觉到，将人扛起到肩膀上时，要比先前几次试验吃力许多。
他试着收紧了绳子。
“唔，可能不太行。”
叶怀睿伸手指了指人形沙袋的双脚：
“离地的高度不够。”
他说道：“若是活人的话，脚尖往下一伸就能碰到地面了，这样挣扎起来应该会很剧烈。”
毕竟戴俊峰是个四十岁刚出头的壮年男子，身材体型也比柔弱的独臂老阿姨壮实得多。若是受害人双脚还能落地，在有借力点的情况下，挣扎起来的幅度肯定比女性要猛烈许多，这背对背的姿势，还真不一定能把人制住。
“呼！”
黄警官松开人形沙袋，将它放了下来。
“看来不太行啊。”
“你这身高还差了点。”
叶怀睿目光移动，将视线转到了章明明身上：“不过，如果是二明你这样的呢？”
章明明：“……”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个法医摄影师也有眼看着要当苦力的一天了。
但章明明是个混血儿，身高一百八十九公分，骨架子本身就比叶怀睿这种瘦瘦高高的要宽大壮实得多。加上他平常没事还会去撸撸铁、划划船的，一撩起袖子就是成块成块的腱子肉……
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做这个“实验”的了。
“我这忒么才是舍命陪君子啊！”
章明明无奈的抓了抓头发，脱掉碍事的不方便行动的白大褂，朝叶怀睿说道：
“从现在开始，阿睿你得包我起码一个月的午饭了！”
叶怀睿知道这位损友只是嘴上说说，其实需要他帮忙时从来就没撂过挑子，连忙点头答应：
“行行行，我包了，我一定包。”
随后，章明明身体力行，亲身尝试了这种特殊的谋杀方法。
他们先前用的棉绳用在模拟戴俊峰的沙袋身上就显得有些过于细了，并不那么方便着力，但换成卷宗照片上那种麻绳，章明明则可以较为轻松地将人给背起来。
而章明明与黄警官两人这将近十公分的身高差，则成了关键的差距。
章明明将人形沙袋背起来时，沙袋的腿部离地足有十五公分，即便受害人挣扎扑腾，双脚也很难找到足够的着力点，这谋杀的成功率，确实比黄警官的要高上一些。
随后他们又将沙袋悬挂了起来，模拟伪造自缢现场的过程。
然而，当他们将沙袋放下来时，章明明一看到沙袋“脖子”上的痕迹，立刻大声叫了起来：
“这——竟然是这样！！”
其实在实验开始之前，他还只是半信半疑的状态，但现在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人形沙袋上的印子，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恍然大悟”。
先前叶怀睿曾经找他研究过照片，是以章明明记得清清楚楚，保安经理戴俊峰的脖子上有两条缢沟，下方的深，上方的浅，部分几乎完全重叠在一起，只在靠近耳后的区域分成相对较为清晰的两条。
而现在，他在沙袋的“颈部”看到同样两道勒痕，它们是绳子沾了白色石膏粉末留下的，所以没有明显的深浅区别。
但这两条白痕确实在颈前方几乎完全重合，又在耳后的区域逐渐分离，并同样在脑后消失，形成一个完全的提空。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那张横跨了三十九年的旧照片一般。
即便同样是把人扛在肩膀上伪装而成的缢死，但受害者身高体重的差异，绳索的不同，使得二者的模拟结果有了如此这般的区别。
王燕身材娇小，体重较轻，凶手勒杀她用的棉绳也相对较细，这使得死后伪装现场时，吊缢的绳沟几乎与前一次完全重叠，很难看出区别。
但戴俊峰的情况则不然。
虽然戴经理只比王燕高了几厘米，重了十多公斤，可差别已经得让凶手必须更高壮，才能在短时间内达成将人勒杀的目的，同时也在勒沟上留下了相当明显的一个破绽。
“啧，当年的尸检还是不够细致啊！”
章明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
“要是当时警方也做个这样的实验，应该就会注意到他脖子上的勒沟是一次勒杀和一次缢吊分别留下的痕迹了。”
叶怀睿心中也颇觉遗憾。
他甚至琢磨起了要不要将这个发现告诉殷嘉茗，然后让殷嘉茗想办法匿名检举，提醒警方，戴俊峰的尸体上还有这么一个破绽。
然而就在他想得入神的时候，忽然听到一旁的黄警官说道：
“这样是不是更能证明，杀人的是殷嘉茗呢？”
叶怀睿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狠狠惊了一下，抬头看向黄警官。
欧阳婷婷也面露诧异。
“我记得殷嘉茗身材很高吧？有一米八几接近一米九了？”
黄警官被叶法医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摸了摸脑袋：
“若是身高不够，可就很难用这种方法将人勒死了，对吧。”
他也是看过全球热映的《金城大劫案》的。
虽然对“替身”这种蹭热度的猜想嗤之以鼻，不过身为刑警，黄警官还是很敏锐地记住了主犯殷嘉茗在剧中的人设——其中当然包括了他的身高和体格两项基本信息。
“毕竟那是三十九年前啊。”
黄警官摊了摊手：
“那个年代，这么高大魁梧的并不多见吧？不是殷嘉茗，难道还能真是个’替身‘吗？”
——或许真的就是替身呢？
叶怀睿在心中默默说道。
不过他无法坦白自己的情报来源，所以并不打算在这里跟黄警官解释太多。
现在他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证明戴俊峰确实是被杀害的了。
接下来，就看殷嘉茗那边，能不能从司徒英雄的尸体上找到更多的线索了。

第48章 11.挖掘-01
8月10日， 星期二，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叶怀睿在所里忙到很晚，回到别墅时已是这个点了。
台风刚过不久， 云层一时半会还聚集不起来。将车停好后， 叶怀睿抬头看看天上的稀疏几颗星子和一弯朦胧新月， 估摸着今晚怕是不可能下雨了。
叶怀睿憋了满肚子的话想对殷嘉茗说，又担心对方的情况，偏又不知何时才会下雨， 那叫一个心乱如麻。
明明两人不是恋人， 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竟就让他体会到了好似异地恋情侣般的相思之情， 颇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
——&#215;！我在瞎想什么！？
叶怀睿默默地自我嫌弃了一番， 又提醒自己莫要胡思乱想。
虽然今天定然不会下雨了， 他还是没忍住走下楼梯，进入了地下室。
今晚的地下室静悄悄的， 听不见雨点敲打气窗玻璃的声音，也看不到那个模糊的半透明人影。
“殷嘉茗！”
叶怀睿试着叫了一声。
许久， 室内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回音。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怅然与落寞。
叶怀睿坐到那张旧书桌前， 随手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竟然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 一看就是有人特地放进去的。
叶怀睿心口猛然一跳，立刻将纸条从抽屉里取出，刷刷两下展开来。
果然是殷嘉茗写给他的留言。
留言是写在一张杂志的广告页空白处的， 背景是蓝天白云、碧海沙滩， 以及穿着比基尼的清凉美女。
因放置的时间太长， 不管是印刷的图画，还是墨水书写的字迹都明显有些褪色了，但这依然不影响叶怀睿只堪堪看完，就觉得血压刷刷飚了起来。
留言十分简单：
【阿睿：我出去挖司徒嘅屍體啦。唔使擔心，我會注意安全，盡快返來。等我嘅好消息啦！】
是的，那家伙在叶怀睿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决定去挖司徒英雄的尸体了，还让对方不用担心，又给自己立了个flag，说他会注意安全，尽快回来！
——神忒么“等我的好消息”！
叶怀睿觉得自己连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若殷嘉茗在自己眼前，他绝对要一脚踹他身上，骂一句自作主张！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
即便立刻就下起雨来，他也联系不上已经不在密室里的殷嘉茗了。
与此同时，另一条时间线上。
钟表的指针踏过十二点，又是新的一日了。
1982年8月11日，午夜十二点十二分。
殷嘉茗不敢将车子开得太近，在距离芙兰村还有一公里左右，就拐进了一片小树林里。
他把车停好，只带了照明用的电筒，装了零碎小物件的工具包，以及挖掘用的铲子，就沿着公路往前走。
这时的芙兰村，可比三十九年后的小得多，连建筑物都多是平房或二三层泥砖小楼，确确实实就只是座破破烂烂的小渔村而已。
殷嘉茗记得叶怀睿给他细细画出的地图，并不过分靠近村子，而是在村头就往左侧绕了绕，经小道往后山走去。
这时没有后世那么多娱乐，连电视台到十二点后都只剩一个台标了。
是以芙兰村这会儿差不多家家户户都熄灯闭户，殷嘉茗沿山坡往上爬时，透过稀稀拉拉的果树往村子的方向看，只能隐隐看到房屋的轮廓，村里安静得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
殷嘉茗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到目前为止，他今晚的冒险出行尚算顺利。
吸取了上一回天亮了差点儿回不来的教训，殷嘉茗不敢拖到半夜才出发，而是十点左右就悄悄离开别墅，避开附近出没的守夜工人，从别墅后方那条崎岖到简直比得上攀岩运动的小径爬下山，找到乐乐藏在树林里的小车，一路往芙兰村驶去。
也许是上回太过倒霉，在欧非守恒的定律之下，这次出行，殷嘉茗总算稍微交了点好运。
这一路上，足足三十分钟的车程，殷嘉茗竟然都没有遇到路障和查车的交警，一路十分顺遂地开到了目的地——虽说他为了挑那些人少偏僻的小道而绕了些远路，但就结果而言，着实算得上万幸了。
赶在凌晨一点钱，殷嘉茗终于爬到了芙兰村后山的土坡上。
叶怀睿给他认认真真讲过如何寻找山坡上的标志物。
植被树木属于变量，姑且不论，但山势地形这些，除非大的基建活动，要不然是不会有太显著的变化的。
好在芙兰村后山这片确实够荒僻，三十九年过去了，直到修鱼塘时才动了土——要不然，司徒英雄的尸体也不可能在土里呆了那许多年头，直到烂成一把枯骨了。
殷嘉茗照着他从叶怀睿那儿抄来的tips，只靠一把手电筒作为照明，开始寻找具体的埋尸地。
叶法医给他的数据，详细到距离各个标志物多少多少米，但事实上，只有殷嘉茗一个人的时候，他根本不方便，更不敢掏出尺子正大光明地量，只能靠测步距这种不甚精准的方法来估算距离。
好在殷少爷也有三十九年后的叶法医不存在的优势。
那就是，在他的这个时间点上，司徒英雄才埋下不足一个月，挖土的痕迹必定还很新。
殷嘉茗甚至不需要试探着一处一处地挖开，只要仔细观察地表情况，就能找到能够提示他正确定位的痕迹了。
如此又花了半个多小时，殷嘉茗终于在叶怀睿指点他的范围内找到了一片新挖掘过的泥土印子。
那还等什么？
殷嘉茗当即不再犹豫，挥起铲子挖了起来。
正是盛夏时节，金城多雨，泥土的粘性很强，碎石砂砾又多，挖起来相当费力。
好在殷嘉茗身强体健，这点儿活计还难不倒他。
不知是怕下雨把尸体冲出来，还是怕野犬之类的动物将埋尸的土层刨开，当初凶手在掩埋司徒英雄的尸体时，就埋得相当之深。
殷嘉茗挖得满头大汗，铲子边缘才终于在足有半米深的土层中触到了什么柔软的物体。
“我&#215;！”
殷嘉茗低低叫了一声，用铲头顺着那柔软的物事扒拉了几下，露出了一片脏兮兮、黏糊糊的衣料。
同时，他闻到了一股熏人欲呕的恶臭。
——！！！
在这一瞬间，殷嘉茗忽然意识到，他脚下所站之处，埋的是一具掩藏了二十多天的，高度腐烂的尸体！
殷少爷以前住在脏兮兮的贫民区里，出门路过沟渠，一低头就能看到一只死耗子。
所以其实这种令人一闻就会产生生理性不快的，糟糕又恶心的腐臭味，他没少闻过，只是从来没有任何一次的冲击力，比得上一个实打实的，真真正正的人的尸体罢了！
明明是气温逼近三十度的盛夏之夜，殷嘉茗愣是在热风中打了个寒颤，后脖子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都到这一步了，还能怎么样呢？
殷嘉茗只能硬着头皮，用铲子一点一点挖开盖在尸体上的泥土。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每挖开一寸，他就觉得腐臭味似乎又浓烈了一分，醺得他只恨不能拿块布将自己的口鼻包裹起来。
——说好的“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呢！？
殷少爷读书虽不多，也是知道这句俗语的。
此时他倒真心希望自己闻着闻着就能适应这股恶臭了——可惜，并没有。
终于，一番努力之后，他挖开了厚厚的土层，将司徒英雄的整具尸体都暴露了出来。
就如叶怀睿提前告诉殷嘉茗的那般，司徒英雄的尸体被一张红白蓝三色的塑料篷布包裹住，看不见头脸身躯，只露出包裹在牛仔裤裤腿里的两条腿。
“唔——”
殷嘉茗打着电筒，朝那双挤在凉鞋里的腐败双足照了一眼，就觉得胸中一阵反胃，几乎就要把晚饭给吐出去了。
——妈呀，再也不敢小看阿睿了！
殷少爷在心中默默将自己脑补的，叶某人的秀气斯文的谦谦小书生的形象抹得干干净净——能对着这样一具腐尸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必定得是昂藏八尺的绝世猛男啊！！
殷嘉茗挺直腰杆，抬头望天，忍着扑面而来的阵阵恶臭，呼气、吸气，足足做了三秒心理建设。
然后他屏住呼吸，一把掀开了盖在尸体上的塑料篷布。
——我％#￥％％#！！
浓郁的恶臭扑面而来，篷布之下，是一张肿胀变形、多处腐败破溃，被虫蚁啃噬得千疮百孔，烂到根本看不出原本长相的脸。
别说殷嘉茗本来就不认识司徒英雄，只从报纸杂志上看过他的通缉照了，到了这等程度，哪怕换成是司徒英雄本人的鬼魂，怕是也认不出自己的肉身了。
殷嘉茗本能地移开了视线，无法直视那张高度腐败的脸。
但光把尸体挖出来还不够，殷嘉茗冒着巨大的风险干这件事、受这份罪的最终目标，是死者放在衬衣内侧口袋里的，那张不知写了什么东西的纸片。
殷嘉茗咬咬牙，伸手摸向了尸体的前胸——它原本穿的一件白T恤，已被泥水和尸水浸透，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粘腻而肮脏的灰棕红色，又被腐败的尸身挤得向外撑起，粒粒纽扣都快要崩开来了。
——&#215;！
殷嘉茗内心极度崩溃。
——我为什么就没戴一双手套呢！？
是的，叶法医絮絮叨叨叮咛了他一个晚上，偏偏就忘了得提醒殷少爷这个挖坟新手，记得戴上口罩和手套。

第49章 11.挖掘-02
没有手套， 殷嘉茗也只得硬着头皮，伸手去解司徒英雄的衣服。
入手黏糊糊、滑溜溜、湿哒哒，他不过是在解衣扣时稍稍用力了一些， 整只手掌就直接陷进了死尸因腐败而软得不可思议的皮肉里。
这温度、这手感，殷嘉茗发誓，有生之年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他解开尸体的衣服， 小心翼翼地将司徒英雄的衣襟从它腐败的皮肉上半揭半撕开来，露出了被不明液体浸透的衣服内袋。
袋子鼓鼓囊囊的，确实像塞了一叠什么东西。
殷嘉茗心脏再度狂跳了几下。
这一次倒不是恶心的，而是当真感到了兴奋。
他用两只手指探进口袋里， 夹出了那叠湿漉漉的钞票。
殷嘉茗翻出土坑，在坑边找了一处平坦些的地方， 就着手电的光，开始摆弄那叠钞票。
大家应该都有一个经验， 那就是湿透的纸张很容易弄破， 若是想完好的检查濡湿的纸制品， 最好的方法就是等它干透。
然而殷嘉茗没有这个时间了。
他只能一手支着手电，另一只手轻轻地、一张一张揭开黏在一起的钞票， 直至翻到最里层，露出了一张折了两折的白纸。
“呼——”
殷嘉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再度屏住呼吸，用捻着一片花瓣的力道，非常小心地，揭开了那张纸。
那确实是一张便签纸。
因是放在了衬衣的内袋里，又被好几张钞票层层包裹在其中， 保存情况竟然意外的好， 不仅纸片上那些用圆珠笔写成的字迹一清二楚， 连纸片顶头一枚小小的鲜红色油印图标都清晰可见。
——那是金城大学的校徽！
殷嘉茗兴奋地睁大了眼睛。
在此瞬间，他赫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凶徒身份的重要线索！
——怎么办！
他的脑中顿时泛起了这样的疑问。
殷嘉茗当然可以现在就带着纸条离开，开车到某个公众电话亭，给警方打个匿名电话，告诉他们司徒英雄的所在，并把这张纸塞进信封里，再丢入邮筒，寄到警察局去。
但有了先前那大半个月的经历，殷嘉茗并不觉得金城警方当真会因为一通电话就认真替他洗刷冤屈。
恰恰相反的，他认为警方更可能将司徒英雄的死扣在他身上，让他把抢劫杀人的这口黑锅背得更牢靠一些。
而且一封自称装着“证据”的匿名信，对策总部可能一天得接到十好几封，会不会重视，又何时才会落实调查，殷嘉茗根本无法控制。
把证据交出去，就相当于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警察局那些个葡国佬高层身上……
殷嘉茗用力一咬牙。
——不行！
他对自己说道：
——不能给他们！
与其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线索交给警方，还不如将“希望”揣在自己手里！
打定主意之后，殷嘉茗又思索起了应该如何展开调查。
就目前看来，能在“查案”这件事上帮到自己的，就只有叶怀睿一个人了。
可阿睿跟他之间隔了整整三十九年。
这么长的时间足以物是人非，即便翻阅故纸堆，校史记录都不一定能翻得全，就更别提早年间的人事变迁了。
——对了！还有他！
殷嘉茗脑中飞快地浮现出某人的模样。
——把纸条交给他，说不准就能查出写这张便签的人的身份了！
殷嘉茗打着电筒，照了照左手腕上的手表。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时间还来得及。
说干就干，殷嘉茗决定赶在日出前找到“那个人”。
只是他不能就这样便走了，留下一个被刨开的墓穴，和一具烂得一塌糊涂的尸体。
殷嘉茗收起湿透的便签纸，又折起纸钞，打算把它们放回司徒英雄的衬衣口袋里，再将人原样埋回去。
——这样他家阿睿就能在三十九年后找到这具白骨，并发现死者身上的线索了。
但下一秒，殷嘉茗又忽然想到自己已经拿走了那张便签，这样一来，叶怀睿岂不是理应不知道还有便签这件事了？
这年头还不时兴时间旅行类的小说电影，殷嘉茗自然也就不知道还有“祖父悖论”这等时髦的逻辑思辨，但这不影响他敏锐地察觉到其中似乎存在的矛盾。
可要是把便签放回去，那他的证据就没有了，单凭口述，殷嘉茗又担心会错过重要的细节。
“……”
他蹙起眉，冥思苦想了半分钟。
“我&#215;！”
殷嘉茗忽然用力一拍大腿，“我怎么这么笨！”
语毕，他不顾满手赃污，从裤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钱包，又在里面一通翻找，翻出了一张不知放了多久的购物小票。
这是他过年前在百货公司给他爸买礼物时开的收据，大小与便签差不多，折一折刚好可以夹进钞票里。
殷嘉茗记得叶怀睿说过，过了三十九年后，钞票里的纸片已经烂到无法分辨了——既然如此，那张纸是能指示凶徒身份的便签，还是一盒印尼燕窝的收据，本质也没有任何差别吧！
殷嘉茗一边将夹带着收据的钞票放回到死者的衬衣内袋里，又忍住冲鼻的恶臭，将衣扣重新扣了回去，再将塑料篷布盖上，将尸体状态尽可能还原成他刚刚挖出来时的样子。
“呼！”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殷嘉茗现在就只能祈祷司徒英雄的遗骸真的能在地里安安生生躺上三十九年，等他的收据烂光了才被阿睿给挖出来了。
要不然收据上明晃晃的时间地点购物内容，只要警方到百货商店一调查，他的嫌疑便是跳进横琴港都洗不清了。
殷嘉茗一边自我吐槽，一边开始一铲子一铲子地往坑里填土。
填土比挖土来得容易，速度也快得多。
不多久，殷嘉茗便将司徒英雄的尸体重新埋好了。
有了收据的顾虑，他简直不敢想象这具腐尸要是被警察提前找到了会如何，同时深深共情了凶手当日埋尸时的满心顾虑。
填好土后，他又用铲子在土坑上使劲儿拍打了一番，把浮土都夯结实了，才稍觉安心一些。
剩下的便是向天祈祷，这具尸体当真能在土里埋上三十九年，直至烂成枯骨为止了。
这时已是凌晨三点十五分，再过两个小时，差不多就该天亮了。
殷嘉茗不敢犹豫，迅速收拾了东西，不顾自己满身脏臭，一路疾走，离开芙兰村的后山，准备赶往“那个人”的住处。
夏季的金城向来天亮得很早。
8月11日，凌晨五点十五分，东方地平线处已朦胧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微曦，金城东侧，靠近港口的一处别墅区，某栋三层小楼的花园里，忽然传来了“碰”一声脆响，听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打破了。
女主人听到动静，抱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再无其他动静，但她仍觉得不放心，伸手推醒了睡在她身边的丈夫：
“老公，院子里有声音呢，你去看看吧！”
“没事的，可能是风把花盆吹倒了呢……”
男人不情不愿地爬出被窝，随手披上搭在床尾的睡衣，趿拉着拖鞋下了楼。
女主人忐忑地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推开窗户，往花园中看去。
她看到自己的丈夫站在院子里，袖手拢住松垮垮的睡衣，面朝院内，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老公，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半身探出窗户，担心地叫道。
“没事，亲爱的。”
男人抬起头，朝妻子笑道：
“只是花园里挂的风铃掉下来了，你回去继续睡吧。”
“什么！？”
女人一听，顿时心疼了：
“风铃摔碎了吗？”
那可是她很喜欢的一件旅游纪念品，还特地等台风过后才再挂出去的，怎么才一天就掉下来了！
“嗯，确实摔裂了。”
男人果真从地上捡起一件蓝白相间的陶瓷制品，朝二楼窗前的妻子轻轻晃了晃：
“你先回去睡吧。我等会儿去书房看能不能修一下。”
女人于是缩回身去，顺便还关上了窗户。
男人轻轻吐了一口气。
“到我书房去。”
他目不斜视，对着空无一人的花园，压低声音，轻声说道：
“小心点，别让你嫂子发现了。”
“碰。”
男人回身，轻轻关上书房门，还特地落了锁。
“你……”
他回头，皱起眉，神色凝重：
“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些日子你在哪里？这满身的泥巴又是干了什么？”
殷嘉茗被对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懵，一时间竟然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哥……”
他只得委委屈屈、可怜兮兮地低低叫了一声：
“这事说来话长……总之，我没抢银行，更没杀人！”
听到对方的保证，男人深深拧起的眉心不自觉地舒展了开来。
他双眼在殷嘉茗的身上上下扫视了一番，看到衣服裤子上的泥土污渍，以及空气中弥散开的那股一言难尽的熏人欲呕的恶臭，嫌弃地撇了撇嘴，转身拿了自己搭在椅背上的衬衣。
“先把你那身脏衣服换掉。”
男人对殷嘉茗说道：
“然后将你这些日子到底干了什么事统统告诉我。”

第50章 11.挖掘-03
殷嘉茗面前的男人， 年纪比他大个十来岁的样子，面容也有四五成相似，都是五官深邃， 轮廓分明的大帅哥。
只是男人的身高比殷少爷要略矮上数公分， 身材也没那么壮实，总体而言少了一些风流不羁， 气质更成熟、更稳重， 眉心浅浅的褶皱更是令他平添了几分严肃和威势。
果然，殷嘉茗在他面前乖巧得很，一个命令一个动作， 将身上又脏又臭的衣服脱了下来，换上了干净的衬衣和臀部稍有些紧绷的休闲裤。
“哥。”
殷嘉茗乖乖地将换掉的脏衣服塞进垃圾袋，袋口打个结封好，又低低地叫了一声。
“嗯。”
男人脸上的神色稍舒缓， 抿唇点了点头。
他名叫何志聪，确实是殷嘉茗的哥哥，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同父异母的兄长。
二人的生父何伟堂是金城有名的实业家。
在他们那个年代， 三妻四妾是金城大老板们的标配， 谁没有两三房老婆， 再包几个美貌情妇， 简直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与殷嘉茗这个情妇生的私生子不同， 何志聪的生母是何老板明媒正娶的夫人，也就是正儿八经的“何太太”。
何太太一共生了四个孩子，三男一女， 都是打一出生就记入族谱的何家正统继承人。
何志聪是次子。
他本来该跟他的大哥一样， 从小读贵族名校， 成年后留学镀金几年，回来后接手家族生意，在金城商圈中当一个赫赫有名的纨绔公子，照季度换女朋友，成为八卦杂志竞相追逐的对象。
但何志聪本人对这样的生活没有半分兴趣，甚至应该说，他厌恶何家这些黑白灰掺杂的生意，更讨厌灯红酒绿的商场应酬。他从他妈妈那儿继承了一个极优秀的脑袋，最喜欢的就是念书，并立志成为一名历史学家。
何志聪聪明、勤奋、努力，自然成功实现了理想。
中学毕业后，他考入了东欧某所著名学府，在许多地方游学，一直念到博士，学成后悄悄回到金城，在没有动用任何家族关系的情况下，应聘进入金城大学，成为了一名讲师。
何老板管不了次子，争执过几次，皆不欢而散，于是也懒得管他，干脆就当自己没生过这个儿子，爱咋咋的。
反正他不缺继承人，外头还有半打私生子女，多一个少一个，其实也没那么在乎。
至此，何志聪成为了何家的异类，走上了跟兄弟们截然不同的道路，跟家里人也几乎再无交集。
逢年过节，长辈寿诞，何志聪都甚少回何家，甚至去年他跟同为大学老师的爱妻结婚的时候，都没跟何老板提前报备。
只不过何志聪虽然跟何家的关系不好，却肯认殷嘉茗这个异姓弟弟。
原因很简单，因为何志聪一直觉得，殷嘉茗对自己有救命之恩。
当年何志聪刚刚学成归国，进入金城大学。多年的游学让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在金城多多少少算个名人，还是家里特别有钱，容易被盯上的那种。
而盯上他的除了八卦杂志，还有胆大包天的法外狂徒。
某日，何志聪下班回家晚了一些，在独自路过无人的暗巷时，就被几个男人用刀顶住后背，硬塞进了车里，然后绑到了一间旧公寓中。
何志聪在公寓里过了几天不见天日，提心吊胆的日子。
他不知道绑匪们会怎么对他，何家又会有什么反应，就这样煎熬了整整三天，才终于等到了救兵。
然而来救他的不是警察，也不是何家人，反而是当时才刚刚接手了酒店经营的殷嘉茗。
殷少爷通过自己的人脉得到了线报，竟就带着他那几个兄弟闯进劫匪老巢，救出了他这个其实根本连见都没见过面的“二哥”。
获救后，何志聪惊惧交加，既心寒于何家人的冷漠，又难免觉得殷嘉茗或是别有用心。
不过他很快发现，他这个便宜弟弟是真不图他些什么。
殷嘉茗既不是为了讨好何老板，也不稀罕物质金钱的回报。
他只是单纯觉得，既然何志聪是他二哥，他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兄长出事，所以便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想方设法帮忙救人罢了。
自此之后，何志聪就算认下了这个弟弟。
两人像真正的兄弟一般保持着联系。
殷嘉茗敬佩这个二哥的学识，何志聪也欣赏这个弟弟的爽利，一对出身和性格迥异的兄弟，相处起来竟意外的投缘。
何二哥还单着的时候，偶尔会去瑞宝酒店找殷嘉茗喝酒聊天，婚后更是时不时便邀请他到自己家里吃饭。
何志聪自认了解殷嘉茗的人品，是以当他在报纸上看到殷嘉茗抢劫杀人，畏罪潜逃的新闻时，只觉五雷轰顶，难以置信。
他不相信他的弟弟会做出如此震惊世人的大案。
为此，何志聪还私下拜托学校里关系好的同事，请他们疏通关系，帮忙从警方那儿打听案件的详情。
但不管是报纸周刊上刊载的新闻，还是他托人打听来的内幕，似乎一切的一切，都证明殷嘉茗正是金城大劫案案件的主谋——一个抢劫了几百万美元珠宝，还杀害了九条人命的凶徒！
连一直对殷嘉茗印象甚佳的何志聪的妻子，也在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下无可避免地产生了动摇，好几次劝丈夫一定要当心，毕竟知人口面不知心，可别让亲情蒙蔽了双眼云云……
想到此处，何志聪轻轻叹了一口气。
所以他才得叮嘱殷嘉茗悄悄潜入书房，别被他老婆发现了。
要不然他那位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夫人，说不定真的就要大义灭亲，偷偷打电话报警了。
“说说看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何志聪指了指书房角落的会客沙发，示意殷嘉茗坐下，自己则坐到了他的对面，先问了最关心的问题：
“那劫案，真不是你干的？”
殷嘉茗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一口气来了个否认三连：
“我不是！我没有！真不是我干的！”
他只恨不能时光倒流，让他二哥亲眼看看自己在案发当晚睡得跟猪一样，根本没踏出过家门一步。
好在殷嘉茗这些时日常常跟叶怀睿一起分析案情，前因后果都捋得顺遂，跟他二哥解释起来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听着就特别具有说服力。
不过何志聪也不是好忽悠的。
他蹙眉听殷嘉茗说到一大半时，忽然开口打断对方，冷不丁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司徒英雄的尸体埋在哪里的？”
“是……”
殷嘉茗的回答猛然卡住了。
他差点就把“是阿睿告诉我的”这句大实话给说了出来。
但这也太忒么扯蛋了——一个来自未来的法医官正帮我调查案子——他一点都不觉得，他哥一个历史学家会认同他这套听着就像把人当白痴一样耍弄的说辞。
可偏偏这就却是真相！
没办法，殷嘉茗只能换个理由，把真话掺进假话里，半真半假的回答：
“我有个线人……或者应该说是好朋友吧。他有亲戚住在芙兰村附近，知道有人在后山那里埋了东西……”
“结果你去芙兰村后山一挖，就直接挖到了司徒英雄的尸体？”
何志聪一挑眉：
“你不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可笑吗？”
殷嘉茗委屈兮兮地看着他哥：
“但确实就是这样啊……”
何志聪：“……”
他沉默不语，与殷嘉茗目光相对。
这兄弟二人有两三个月没见过面了。
上一次分别时，殷嘉茗像往常一样到他家里吃了顿饭，饭后提溜着他妻子亲手制的一盒曲奇饼回去，临走前还跟他很普通的说了再见。
没想到这次再见，竟已遭逢突变——他弟已经成了全城通缉的要犯，还不知瞒了自己多少事情。
确实，何志聪看得出，在这个案子上，殷嘉茗没有完全跟自己说实话。
但青年形容虽然狼狈，但目光清正，眼神明亮，与他对视时不闪不躲，一点都不像个心中有鬼的犯罪者……
…… ……
……
何志聪抿了抿唇。
“……你从司徒英雄身上找到的便签，给我看看吧。”
最终，何志聪长叹了一口气，投降妥协了。
——他还是愿意相信他。
“哥！”
殷嘉茗双眼一亮，几乎就，要跳起来了。
“嘘！”
何志聪连忙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安静”的手势，“要是让你嫂子听到就完了！”
殷嘉茗连忙用力点头，不敢再大声说话。
他从皮夹里掏出了那张从司徒英雄的衬衣内袋里翻出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搁到了小茶几上。
何志聪低头看了一眼，没来得及看清写了什么，立刻被纸面上那些红黄褐黑掺杂的污渍与水迹给恶心到了，不由错开了视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才伸手摸向那张纸，捻住边缘，缓缓将便签拿到了眼前。
果然，纸条入手还是半湿的，轻轻一搓就能搓下一层污渍。
何志聪：“！！”
他一个研究历史的以前也没少去过野外考古，自然也挖过古坟，掘过遗迹，但只要一想到这张纸上浸的全是尸水，胸中就一阵一阵反胃！

第51章 11.挖掘-04
不过何志聪的自制力很强， 哪怕胃中有如翻江倒海，面上还能维持住镇定，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伸手拧开茶几旁的落地灯， 将纸条凑到灯光下， 仔细地研究起来。
“这确实是我们学校的便签纸。”
何志聪说着， 抬手指了指自己的书桌：
“我桌面上还有这款便签， 你可以拿来对比一下。”
殷嘉茗站起身， 两步迈到他哥的红木书桌前，果然一眼就看到桌面上的一叠便签。
他伸手揭下最顶上的一张， 回到沙发前， 将那一页空白的便签纸与他在司徒英雄衬衣口袋里找到的那张摆在一起。
果然，不管是大小、形状、厚度，还是顶头金城大学校徽的位置，都完全一模一样。只不过尸体随身的那张被尸水染得又脏又旧，已经无从比较纸张的本色了。
“这种便签是我们大学的教职用品， 每个办公室都可以随时从库房申请领取。”
何志聪解释道：
“学校的小卖部也有买这样的便签的， 学生也能随便买到。”
殷嘉茗点了点头。
82年时的金城大学规模当然不能和现今相比， 整个校区只有那么有数的四栋教学楼， 以及一个在今天看来逼仄破旧的宿舍区，教职工和学生数量加起来也就那么几千人。
但饶是如此， 想要单凭一张便签便圈定出劫匪的身份，也无异于天荒夜谈。
这时， 便签的内容就变得相当关键了。
殷嘉茗和何志聪开始研究起了纸上的文字。
便签上的字是用深蓝色圆珠笔写的，一共有六行：
【鐵鍁18# 3把】
【十字鎬頭4.5kg 3個】
【鍬把杆1.5m 1打】
【方孔轉套3個】
【密封圈13mm 2個】
【一號齒輪27齒2個】
一看便是一份购物清单。
“这些……。”
何志聪凝眉细思， 忽然灵光一闪， 转头看向殷嘉茗：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 是劫匪买来挖掘隧道用的？”
殷嘉茗用力的点了点头，同意他的猜测。
事实上，这并不难猜。
劫匪是从一间空置的商铺后厨一路挖掘，直到挖通排污管，再从大兴银行下方的排污管道侵入银行内部的。
这些情况此时警方还没向市民公布，不过各大报刊杂志都有些内线人员，当年的保密意识又跟今日不可同日而语，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媒体该打听的打听，该爆料的爆料，案情细节已然非常丰富，大家也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是以何志聪很容易便从“铁锨、十字镐”这些挖掘用的常用工具上联想到这份清单的用途。
“阿茗，你看这些字。”
何志聪轻轻地点了点便签上面的字。
“字迹相当工整漂亮……”
他说着，瞅了弟弟一眼：“比你那一手龙飞凤舞的草书可好看多了。”
殷嘉茗：“……”
他有些刻意地咳嗽了一声，忽略掉来自二哥的鄙夷，“你的意思是，这肯定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写得出来的一手好字，对吗？”
何志聪点了点头。
“而且一般人在白纸上写字，写着写着就会往上歪或是往下倒，字体容易倾斜，越写到后面越是如此。”
他接着分析道：
“但你看这张便签上的字，每一行都基本在一个水平线上，开头也对得整整齐齐……”
身为一个历史学家，笔迹学也是他需要涉猎的方面，多多少少能看出点东西来。
“写这张便签的人，不仅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性格严谨、认真，追求完美，甚至可能还有些轻微的强迫症。”
何志聪顿了顿，缓缓地说道：
“而且更重要的是，写便签的很可能就是指导劫匪怎么挖通下水道的那一位。”
是的，“挖通下水道”听着简单，实际上却是相当困难的任务。
换成普通人，就算能搞到金城的下水道工程图，也根本看都看不懂，就更说亲身实践，并且还成功了。
何志聪自问自己也算个脑子很好的学霸了，但若换成他是劫匪，想要通过挖穿排污管道侵入大新银行福寿支行，怕也得事先做大量的功课，还指不定能不能成功。
——但若是换成本身就很精通渠道工程的业内人士呢？
何志聪盯着这张便签纸，看着上面整齐漂亮的字迹，以及顶头鲜红的校徽，脑中忽然对对方的身份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
“你放心，我会尽力帮你查的。”
他对殷嘉茗说道：
“只要有线索……”
何志聪的话突兀的卡住了。
他本来想说，“只要有线索就通知你”，但他随即意识到，殷嘉茗现在可是个有重大作案嫌疑的通缉犯，自然不可能还住在原来的地方，一个电话就能联系上。
——他甚至连殷嘉茗最近这段时间躲在哪里都不知道。
“……”
殷嘉茗瞅着何志聪的脸色，顿时明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殷少爷随即意识到，不管是他藏身的别墅位置，还是作为中间人的乐乐，他都不能说出来。
哪怕面前这人是跟他血脉相连的亲哥，也绝不能透露。
他只能闭上嘴，面露尴尬。
“行了，我知道了。”
看懂了殷嘉茗的顾虑，何志聪朝他摆了摆手，“你什么都不用告诉我。”
何志聪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似是为了有更充足的思考时间，他站起身，端起桌上的杯子，也不介意里面的是隔了夜的冷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对了。”
何志聪的眼神落到书柜角落的一叠报纸上，顿时有了主意。
“五天后，也就是16号，不管我有没有查出什么线索，都会在《金城晚报》上登一则寻人启事，联系人署名丛紫荷。”
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了 “丛紫荷”这个化名。
殷嘉茗一眼就看出，“丛紫荷”就是将他哥的名字倒过来而已。
“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鸽子的故事吗？”
何志聪问殷嘉茗。
殷嘉茗先是一愣，又用力点头，脸颊因兴奋而发红，双眸亮如晨星。
“记得就好。”
何志聪笑了笑，表情也较先前显得柔和了一些：
“到时候……”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忽然传来了门把手被扭动的声音。
殷嘉茗与何志聪吓了一跳，双双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老公？”
门外传来了何夫人的声音：“你怎么把书房的门锁了？”
两人说话说得太投入，都没注意到天早就亮了——现在已是早上七点二十分。
何志聪吓得冷汗都下来了。
他一边慌慌张张地让殷嘉茗藏好，一边高声应门：
“门锁了吗？别急，我现在就来开！”
“咔哒。”
何志聪打开了房门。
“你干嘛大早上就躲在书房里？”
何夫人困惑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你不是说帮我修风铃的？修好了吗？”
语毕，她还越过何志聪，朝书房看了一眼。
何老师的书房一眼就能看清全貌。
里面和平常一样，到处堆满了书，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哦，对、对不起！”
何志聪为人正派，几乎从没在自己老婆面前说过谎，没想到一上来就得遭遇这种只有偷情男人才会碰到的噩梦级难度。
这时他一颗心砰砰直跳，背在身后的手攒成拳，冷汗顺着鬓角滴落。
“我本来是想帮你黏好风铃的……结果坐下就想起还有份讲义没看，一时看得入迷，就忘了时间了……”
难为何志聪仓促之下编了个听着哪哪都奇奇怪怪的借口，还能勉强说囫囵了。
而何夫人竟然还没有起疑。
主要是哪怕最敏感最多疑的妻子也不会料到，这大清早的还能有人翻墙进来，并在自家老公的协助下藏在书房里。
她“哦”了一声，没再纠结他丈夫躲在书房里的茬儿，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你是不是又把吃完的盘子忘在书房里了？”
何夫人抽了抽鼻子：
“闻着怎么好像有点儿臭臭的？”
说着便侧过身去，似是要亲自进去搜出那只散发异味的漏网之盘。
何志聪怎敢让她进房！？
“哪能呢，我这几天都没在书房里吃过东西！”
他一边竭力解释，一边在内心暗骂他那傻弟弟竟然带着一身尸臭进屋，同时一把搂过夫人的肩膀，用他那贫瘠的交谊舞技巧，将人原地转了半圈，“可能是最近开窗少了，我多通通风就行！”
何太太半信半疑，回头朝书房又看了两眼，果然没瞧见什么馊盘子脏衣服的，才信了何志聪的解释。
“对了，早餐弄好了，你快下来吃吧。”
她抬头对自家老公说道：
“我九点钟有课呢，你等会儿载我去学校吧？”
“好好好，没问题！”
何志聪点头如捣蒜，一口应承下来，并搂住妻子的肩膀，将人送到了楼梯口。
“我把讲义收拾一下，马上就来。”
……
终于忽悠走了老婆，何志聪惊魂甫定，连忙折返回书房。
他压低声音，对还躲在书桌下，一动不敢动的殷嘉茗说道：
“我今晚和你嫂子在外面吃饭，你可以在我家呆到太阳下山。”
时间紧迫，何志聪的语速很快：
“但你离开前一定要将自己的痕迹收拾干净，绝不能让你嫂子察觉你来过，知道吗？”
语毕，何志聪伸出手，在殷嘉茗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不等他回答，便急冲冲地下楼去了。

第52章 12.暗语-01
8月12日， 星期四，傍晚六点四十五分。
叶怀睿在开车回来的路上就看着天色迅速阴沉下去，显然很快就要下雨了。
好在这时他已离别墅不远了。
叶怀睿一路疾驰， 匆匆将车开到家， 刚刚停进院中， 滂沱暴雨便倾盆而下。
这是台风过后的第一场雨。
叶怀睿连伞都来不及打，顶着大雨穿过花园， 跑到门廊前，手忙脚乱地开了门， 又打开了地下室的机括，奔下楼梯。
他实在太担心殷嘉茗了。
叶怀睿在10号那天看到殷嘉茗留下的“不用担心”的纸条， 然后11号一整天都没有下雨，他开过无数次抽屉， 也没能再发现殷嘉茗的只言片语。
没得到殷嘉茗确实回到地下室的消息， 叶怀睿就根本无法放心， 总担忧那傻小子会不会在外出的时候遇到什么危险……然后就忍不住越想越多，心中也越来越忐忑、越来越不安。
可惜叶怀睿焦急也没用， 只能等殷嘉茗在抽屉里放留言向他报平安，或是什么时候再次下起雨来。
而现在他终于等到了心心念念的雷暴。
他一路冲进地下室， “啪”一下按开了电灯开关。
“！！”
下一秒，叶怀睿猛然向后退了一大步。
他一颗心都快要蹦到了喉咙口， 整个背脊像过了电， 从发根一直麻到脚尖。
人在过度惊恐之下， 根本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当初发现这间密室的时候， 废置了三十多年的地下空间已经因为雨淋水浸而又旧又破， 靠近气窗的家具都霉烂锈蚀得一塌糊涂， 根本就不能要了。
所以除了书桌和椅子之外， 叶怀睿在请人来重新装修地下室的时候，把其他的家具都换掉了。
不过叶怀睿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他是出于何种心理，在重新购置家什的时候，买的东西不管是种类、数量和尺寸，都和原来那些旧的差不多，连放置的位置也都基本一样。
换而言之，除了东西都变成新的了之外，地下室里的基本摆设，和叶怀睿刚刚发现它时其实是非常相似的。
而现在，叶怀睿一开灯就看到，在靠近气窗的那面墙壁的一张行军床上，竟然侧躺着一个人！
是的，一个男人。
还是一个赤着上身，腰部以下只盖了一条薄床单的男人。
叶怀睿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那毛茸茸的后脑，以及因为床太窄太短而微微躬起的腰椎弧线，还有两片形状分明的肩胛骨！
这真不能怪他反应过激。
任谁忽然在自己家的地下室看到一个陌生的裸男，定然也会吓得连叫都叫不出声音的。
叶怀睿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够镇定的了，因为他居然没有双腿发软，直接一屁股坐倒在楼梯口。
大约有那么两三秒钟，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如同CPU宕机了一般，根本无法思考。
等到最初的震撼与惊吓稍稍平缓下去，叶怀睿的脑子才有些迟钝的意识到——那很可能是与他同处于一个空间的，另一个时空的殷嘉茗！
一旦想清楚了这一点，他那颗已到了嗓子眼的心脏顿时落回了腔子里。
“呼……”
叶怀睿用力的呼吸了两下，平复了一下自己仍然明显过速的心跳，又下意识地抬手在自己的胸口用力按了一下。
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一步，穿过不大的房间，朝仍然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似乎睡得很是香甜的男人走去。
等靠得足够近了，他才看清楚了。
与台风夜相比，这一回，殷嘉茗的轮廓已十分清晰，连头顶许久没有打理过的凌乱的头发丝儿都根根分明，堪称纤毫毕现。
但即便如此，只要仔细分辨，就能很快察觉，躺在床上的男人确实并非真人，或者更准确的说，没有实体。
他的身上有一层淡淡的虚影，就仿佛强光落在人身上时散开的光晕，肢体末梢——比如他散落在枕头上的头发，又或是搭在被单上的指尖，居然还是半透明的。
叶怀睿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承认，自己现在紧张极了。
与一开始那种强烈的受惊感不同，现在的他也说不清这是兴奋还是激动，又或许还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惶恐。
总而言之，他紧张得连手指都在微微发着抖。
“喂……”
叶怀睿张口，发出了一个单音节。但声音干涩，音量低得连一只苍蝇都惊动不了。
“喂！”
他又叫了一声，还伸出手，似图去推那人的肩膀。
然而叶怀睿的手轻而易举地穿过了男人的身体，就好像穿过一道立体投影一般。
“！！”
这感觉实在是有点惊悚，叶怀睿猝然抽回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喂，殷嘉茗！”
他的音量又提高了一些。
这一次，睡着的男人终于被惊动了。
他的腰好似装了弹簧一般，整个人直接从床上一跃而起。
两人四目相对，视线碰了个正着。
“……”
叶怀睿动了动嘴唇。
然而殷嘉茗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手握拳头，迎面朝着叶怀睿挥了过去。
叶怀睿完全来不及反应。
他就那样眼睁睁看着拳头逼近，又擦着自己的颧骨，像3D投影的特技一样，在他左眼前急速掠过。
叶怀睿：“！！”
等拳头从他眼前穿过，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若他们不是在平行时空中的两个人，殷嘉茗这一拳实打实砸在他的太阳穴上，说不好直接给他打出个颅骨骨折来，人就直接倒了！
“等等！”
叶怀睿连忙后退了几步，与对方拉开距离，“是我！是我！”
殷嘉茗愣住了。
他站在床边，目光定格在叶怀睿的脸上，充满了狐疑与困惑。
他当然能听得出叶怀睿的声音。
所以在叶怀睿连说了两遍“是我”的时候，殷嘉茗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但这并不能减少殷嘉茗对此感到的冲击。
先前他外出去挖司徒英雄的尸体，又连夜跑去找他二哥，又在二哥家呆到傍晚，再趁着夜色几经辛苦，好不容易才回到别墅的地下室，前前后后折腾了近三十五个小时，精神一直高度紧张，整个人累得几乎虚脱。
好不容易安全回到地下室，他用仅剩的力气脱光自己，洗了把脸再擦个身，就倒在小小的行军床上，一闭眼就直接睡死了过去。
在闭上眼睛前，殷嘉茗还在脑中对自己说，我只稍微休息一下，眯两个小时就好，随时等着阿睿的联系——结果这一睡就仿若昏迷，根本不由得他控制。
殷嘉茗不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反正当他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从梦中猝然惊醒时，就看到一个发着淡淡银光的陌生人影站在他床前，还伸手似乎想要触碰自己！
对一个被全城通缉的嫌疑犯来说，再没有比这个场景更惊悚的存在了。
殷嘉茗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把人放倒了逃出去，所以二话不说便朝着叶怀睿挥起了拳头。
好在二人的初次见面虽然尴尬又混乱，却因为不同时空的错位而不能碰触到彼此，才避免了一次互相伤害的可怕惨剧。
【阿睿？】
殷嘉茗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试探着挤出了这两个字。
“嗯，是我。”
叶怀睿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力持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我……一下来就看到你睡在床上……”
他的视线落到殷嘉茗身上，意识到对方现在脱了衣服，全身上下就只有一条小裤衩的时候，又立刻别过了头去。
“咳，我也没想到……”
【我们能这样见面？】
殷嘉茗把他未说完的话继续了下去。
叶怀睿点了点头。
殷嘉茗笑了起来。
【睿睿！】
他朝对方张开了双手，【来抱一个！】
叶怀睿心想我担心你担心得要命，连续两晚都没能睡安稳，你倒是好得很，躺床上睡得像只猪一样，也不想着先给他留个纸条报平安！这会儿刚碰上面，就轻浮地要抱抱了！
“呵！”
叶怀睿越想越恼，方才那点不好意思也随着心中的忿忿而烟消云散了。
“你来啊。”
他一摊手：
“抱不到的是乌龟！”
下一秒，一个人影兜头罩脸的拢过来，将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抱”进了怀里。
是的，两人没法互相触碰。
但这一点都不影响殷嘉茗以“拥抱”的姿势将他圈住，像怀抱某件珍宝一般，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阿睿。】
殷嘉茗低下头，下巴在大约是叶怀睿脸侧的位置贴了贴，声音放软，竟带出了一点儿撒娇意味的鼻音，【我好想你，真的……没想到竟然能看到你……】
说着，他半身后仰，与叶怀睿的脸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仿佛想要看清对方的长相一般，目光在叶怀睿的脸上流连不去。
【我没想到竟然能看到你的样子，真的……】
殷嘉茗抬起手，用指尖缓慢而细致地摩挲着对方那晕着淡淡微光的脸颊曲线，柔声说道：
【怎么说呢？……就很帅……很好看……】
他搜肠刮肚地想着形容词，兴奋激动之下，有些词不达意：
【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合适。】

第53章 12.暗语-02
叶怀睿只要抬起眼皮， 就能对上殷嘉茗那炽烈的眼神。
这眼神热切得过分，令叶怀睿心头发窘，只能略略垂下视线， 避开殷嘉茗的目光。
而殷嘉茗还凑在叶怀睿的耳边喁喁低语。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带上了些微的颤音， 半透明的指尖似抚摸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缓缓地、慢慢地延虚空描摹他的轮廓。
即便那手指实际上无法真正碰触到自己的脸，不知为何，叶怀睿依然感到脸颊燥热， 皮肤像过电一样阵阵颤栗，耳垂也在不知不觉间红得似能滴出血来。
不管是网友面基也好，还是兄弟情深也罢， 叶怀睿觉得， 两人实在靠得太近了， 完全突破了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姿势、动作和对话也都过分暧昧，怎么想怎么都别扭……
尤其某人还是光着膀子的，全身上下就一条“孖烟囱”……
——％％￥#￥％！
叶法医内心十分崩溃。
他性别男， 性取向男。而现在一个身高一米八八，身材好到炫目的大帅哥杵在你眼前， 视线上移就正对上一张俊脸， 稍往下偏便是笔直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膛，紧接着是紧窄的腰身， 码得整整齐齐的八块腹肌， 以及……更令人感到脸热心跳的， 连睡裤都无法掩盖住的弧度……
——艹！
叶怀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
他窘迫地连退两步， 退出了殷嘉茗手臂“圈”出的怀抱。
“好、好了。”
叶怀睿力持镇定， 低低咳嗽一声， “我们先说正事……”
他别开视线，不敢看殷嘉茗那挺拔矫健的漂亮身体，脸颊烫得能煮鸡蛋：
“要不等会儿雨该停了。”
殷嘉茗低低地“哦”了一声，不知怎么的，表情看着似乎有些失望，还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模样。
不过，确实，普通的雷暴不是先前那场能下一整天的台风雨，半小时说过就过，必须抓紧时间。
于是两人像上次那样，并肩坐到了墙边。
与上一回两人只能通过用水写字交流图文信息不同，这次他们“见面”之后，发现只要是在彼此身上或周边一定范围之内的东西，那么对方也能看到。
但这个范围很小，大约只有手臂伸长时能够到的距离。
举例来说，就比如叶怀睿伸手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在殷嘉茗看来，就是他在半空中一捞，手里就多出了一个杯子。
不过这样已经比先前好太多了。
现在他们但凡是想让对方看到什么东西的时候，只需要将那件物品拿在手上就行了。
【我挖出司徒英雄的尸体了。】
殷嘉茗说道：
【确实就在芙兰村后山你说的那个位置。】
“哦？”
叶怀睿顿时来了精神：
“那你找到他口袋里的纸条了吗？上面有没有写什么东西？”
【有。】
殷嘉茗点了点头。
接着他将自己这两天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叶怀睿听得震惊不已。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殷嘉茗竟然还能如此大胆，拿了纸片不想着赶紧回来，反而竟然还敢连夜深入金城市区去找他哥！
“你真是……”
叶怀睿又气又恼，在脑中大略勾勒了一下地图之后，怒气值更是蹭蹭飚到红条。
他觉得殷嘉茗是当真相当的不要命了：
“你是怎么从芙兰村跑到你哥住的别墅去的！这得斜穿小半个主城区了吧！要是碰上拦路查车的交警，你——你觉得自己是长了翅膀会飞吗！？”
气急之下，叶怀睿甚至下意识说了个殷少爷听不懂的梗：“你怎么不上天去！”
殷嘉茗：“……”
他觉得自己被骂得有点儿委屈，但看叶怀睿气得眉毛倒竖、面颊生晕的样子，又莫名地觉得很可爱。
好看得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其实……我也没那么鲁莽啦。】
殷嘉茗撇了撇嘴，努力给自己争辩了一下。
【我当然不敢大咧咧开车往人多的路段去，所以我稍微……呃，取了个巧。】
叶怀睿警惕地盯着他：
“你干什么了？”
【芙兰村是个小渔村，你知道的。】
殷嘉茗解释道：
【刚好我哥住的别墅区旁边就是港口……】
殷嘉茗觑着叶怀睿的脸色，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所以我就偷了一艘钓鱿鱼的小船……】
叶怀睿：“…………”
他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这人到底是多么的胆大包天，才能想到偷一艘破渔船，大半夜的沿海岸线一路绕过去的！
他也不怕这万一要是油量不够或是电池没电，发动机在半途熄火——那他就得在海上飘着，等水警来解救他，并且直接将他拷回警署去了！
这画面太傻又太绝望，叶怀睿光是想象就觉得可气又好笑。
“所以你回程时也是这么干的？”
叶怀睿问道：“自己开船回去？”
【嗯。】
殷嘉茗老实的点头，乖巧得像个认真好学又礼貌的五好青年。
【我还把船停回原来的泊位了呢。】
叶怀睿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你还指望我表扬你了不是？”
他说着，狠狠瞪了殷嘉茗一眼。
叶怀睿自觉眼刀十分凶悍，落在殷嘉茗眼中，却是怎么看怎么可爱。
——阿睿这是担心我呢。
他美滋滋的想，唇角抿紧，竭力忍住心中甜软的笑意。
“好了，别扯这个了。”
叶怀睿无力地摆了摆手。
“你二哥说他能找到写便条的人的身份？”
【我觉得他应该是这个意思没错。】
殷嘉茗回答：
【我二哥他一般不会说没把握的话或是干没把握的事。既然他能够说出〖五天后在《金城晚报》上登寻人启事〗这句话，应该起码有五分成算了。】
叶怀睿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金城晚报》。
发行《金城晚报》的金城报社是金城本地能排的上号的大报社，从六十年代创立至今，已经有五十多年的历史了。
即便是在叶怀睿他们现在这个时代，纸媒日渐式微，这份报纸依然能在本地保有一定的订阅和销售额，电子刊物和各类书刊也经营得还算红火。
“等等……”
叶怀睿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如果是《金城晚报》的话，搞不好根本不用等到16号……我现在就可以搜到它的电子版。”
殷嘉茗：“！！！”
他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叶怀睿手中那部平平扁扁的会发光的小板子，目光中满是惊诧。
这虽然是殷嘉茗第一次听到“电子版”这个名词，但这一点都不妨碍聪明机敏的殷少爷通过前后语境猜出叶怀睿的意思。
【真的吗？】
他下意识就想去拉叶怀睿的手，但他的指尖随即穿过了对方的胳膊，这才猝然想起两人无法相触。
不过殷嘉茗实在太好奇了，忍不住将脑袋凑了过去，紧紧贴在叶怀睿颊边，好看清他手机屏幕上那些细细小小、花花绿绿得有些刺眼的图文。
【你现在就能查到！？】
“……不行。”
五分钟之后，叶怀睿遗憾地摇了摇头：
“他们的网站没有收入八十年代的旧报纸的电子版，今晚是没办法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我知道，金城大学的图书馆里一定能找到这些旧报纸……”
叶怀睿转头看向殷嘉茗：
“你要我明天到图书馆帮你找出16号的《金城晚报》吗？”
殷嘉茗的心“砰砰”连跳了两下。
要是他能碰到叶怀睿，现在早激动得扑过去一把扣住他的肩膀了。
【请务必帮我找出来！我想看！】
他对叶怀睿说道：
【我想早点看到我哥给我的线索！这样——】
在叶怀睿灼灼的目光下，殷嘉茗把差点儿出口的下半句硬是给咽了回去。
他本想说“这样我就能抓到凶手了！”
但殷嘉茗知道自己昨天那不要命的冒险行为已经惹毛对方了，他可半点都不敢在他家阿睿面前透露出还想再度外出的意思。
叶怀睿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似带着一线锐光，也不知是不是真看穿了他的想法。
“……好吧。”
沉默了数秒之后，他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行吧，既然如此，那我明天就去一趟金城大学，把你哥在《金城晚报》上的留言给找出来。”
殷嘉茗顿时大喜。
“但你得先告诉我，你二哥和你那个’暗语‘是怎么回事。”
叶怀睿双眼紧盯殷嘉茗。
“我是说，所谓的’鸽子的故事‘，到底是什么？”
殷嘉茗：“……”
至此，他对叶怀睿的记忆力可谓当真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自己刚才不过随口一句带过，叶怀睿就记得一清二楚！
这要是他以后想藏点儿私房钱，怕不是得被阿睿当场给翻出来？算了算了，还是老老实实全部上缴交“家用”吧！
——等等！
殷嘉茗暗觉好笑。
——他倒是想，可惜阿睿怕不肯要他的钱当“家用”呢！
殷少爷自嘲一笑，又在叶怀睿疑惑的目光中轻轻摇了摇头。
【来，我来跟你说说，这个〖鸽子〗是怎么回事……】

第54章 12.暗语-03
8月13日， 星期五，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内。
叶怀睿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准备提早十分钟开溜。
黄警官才刚走不久， 除了来拿他的鉴定报告之外，还顺便带来了一个关于王燕案情的新进展。
这几天，警方将王燕所住的美华街26号上上下下， 里里外外排查了一遍， 一户一户地登门家访， 终于问出了一些有用的线索。
其中最重要的情报有二。
首先是本月9日，也就是台风来袭的当晚，六楼602的一名男租客接到写字楼保安打来的电话， 说台风吹飞了他们公司的一扇窗玻璃，他只能匆匆出门， 赶回公司协助收拾残局。
而就在602的租客打开防盗门，冲入狂风暴雨中时， 他鬼使神差地朝后看了一眼。
他看到一个男人从与他相反的方向迅速靠近，在防盗门快要关闭的时候抵住了不锈钢的门扉。
当时602的租客只一心想着赶紧赶回公司，根本来不及细想，事后等到警察上门查问时，才琢磨出了一丝可疑之处。
“602的住户说，他在美华街26号住了三年，从来没见过那个男人。”
黄警官是这么对叶怀睿说的。
“而且我们猜，他扒住防盗门的举动，不是因为门正巧开了， 而是因为他终于等到有人来给他开门了。”
叶怀睿也同意黄警官的想法。
他问了那人的外貌特征， 以及他进入美华街26号的具体时间。
黄警官回答， 根据602的租客回忆， 对方应该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起码超过一米八。
那人当时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男士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加之他又是在雨中匆匆一瞥，只笼统瞧了个侧脸的轮廓，以至于现在根本难以回忆清楚细节。
但男人进入楼内的时间，602的租客倒是能说得十分具体且笃定——大约是晚上的八点四十五分到五十分之间。
根据叶怀睿他们的推测，王燕的死亡时间应该是9号晚上的九点到十点。
若这个男人当真是杀害王燕的凶手，那么他在八点四十五分左右进入美华街26号，便与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完美重合了。
“这个黑色雨衣男的身份还要继续调查。”
黄警官说道：
“不过，除了602的租户之外，还有人证明当天晚上确实出现了这么一个人。”
这就是他先前提到过的，另一条重要的情报了。
在9号当晚，大约十点左右，有临街的商铺主曾经看到一个身穿黑色雨衣的男人从美华街26号公寓走出来，身高、体型都与602的租客描述的相符。
“我们还做了那人的拼图肖像。”
黄警官说着，摸出手机，给叶怀睿看了看他们拼出来的黑白肖像照。
那是一个长相普通的青年男人，脸型瘦长，长眼薄唇。总的来说，是东方男人中十分常见的特征，每十个人中就能扒拉出三五个这样的来。
但这也没办法。
除了特殊天赋者，大部分人对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都很难留下非常具体且深刻的印象，那位店主还能描述出一个五官的模糊特征，便已是记忆力不错的了。
“加油！”
到了走访调查这一步，叶怀睿就帮不上多少忙了。
他只能给黄警官鼓鼓劲儿，希望他尽快将杀人凶手捉拿归案。
毕竟，叶怀睿也很想知道，那人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才要对一个年逾五旬的老阿姨痛下杀手的。
送走了黄警官之后，叶怀睿便打算翘班了。
他下午请了半天的假，准备到金城大学的图书馆去翻旧报纸。
金城大学的图书馆很大，里面保存了大量与本地历史相关的刊物，其中就有从创刊号至上上个月为止发行的所有的《金城晚报》。
至于为什么是到上上个月，那是因为图书馆以月为单位对报纸进行整理、装订、编号和归档，上个月的报纸得起码到月底才能上架。
借阅旧报纸的地方在图书馆八楼北翼走廊的尽头，位置偏僻，叶怀睿走进阅览室，放眼四顾，除了密密麻麻的书架之外，屋里空空荡荡，连一个人都没有。
近年金城大学图书馆在推行电子阅览和信息无纸化，费了不少功夫，将具有研究价值的旧报纸旧刊物扫描成PDF版并上传到图书馆的服务器上，所以年头近些的报纸基本都能在网上找到在线版，而那些时间更早远的故纸堆，被人翻阅的机会其实少得可怜。
叶怀睿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才找到1982年的金城晚报——他们被放在很高的顶层架子上，他必须爬梯子才能够得到它们。
五分钟之后，叶怀睿抱着装订好的1982年8月的《金城晚报》从梯子上爬下来，就近找了一张桌子，把它们平摊在了上面。
“呼……”
叶怀睿竟然感到了有些紧张。
他出了一口气，稍稍缓了缓情绪，然后很轻地翻开了那叠虽经精心保存，仍难免变色变脆的旧报纸。
很快的，他就在8月16日的报纸里找到了那则署名“丛紫荷”的寻人启事留言。
那留言字数不多，字体是当年流行的繁体宋二，挤在满满一开版的各种启事、声明和声明中间，只占了边框处小小的一片，实在是毫不显眼，很容易让人一晃神就忽略过去。
整篇寻人启事如下：
【尋人啟事
王佐新，男，七十歲，癡呆，
不能解人言，膚黑，消瘦。
穿白背心，黑褲子，平底
布鞋。於八月十二號在
倫敦道與泰利街交界
走失。請知情者儘快與
叢紫荷聯繫。必有重酬。
聯繫電話：235538
傳呼：1251044048】
“很好。”
顺利找到启事，叶怀睿舒了一口气，轻声低语：
“接下来，就该’鸽子‘出场了。”
他口中的所谓“鸽子”，是昨天晚上才从殷嘉茗那儿听来的一个故事。
而这个故事当然又是殷嘉茗从他二哥何志聪那儿得知的。
事情还要从一年前两兄弟的一次闲聊说起。
那时何志聪刚刚从东欧出差回来，跟来蹭饭的弟弟说了说自己这趟考察的收获，其中一样，就是几封很具有研究价值的二战时期的“鸽子电报”。
所谓“鸽子电报”，是同盟军曾经使用过的一种密码形式。
它由两封密件组成，分别以“pigeon 1”和“pigeon 2”代称。
它们会被堂而皇之地展露在大众面前。
这两只“鸽子”，或许是一段电台的抒情广播，一首电影插曲，一页口红广告，又或许是小报上没有什么营养的明星绯闻。
不管是“pigeon 1”和是“pigeon 2”，单独看时，都无法从中读出任何秘密信息，但若是把两只“鸽子”放到一起，便能从“pigeon 2”中得到解读“pigeon 1”的密码，得到隐藏在文字中的情报。
当时殷嘉茗听得有趣，好奇地询问何志聪，这“第二只鸽子”怎么能让人看懂“第一只鸽子”上的秘密信息。
见识广博的何教授便随手掏出纸笔，以桌上的课本为例，给弟弟示范了最简单的一种“鸽子电报”。
后来，何志聪还告诉殷嘉茗，“pigeon 1”和“pigeon 2”其实可以合并在同一只“pigeon”里，只是密码和解码放在一起的话，会大大增加被敌方解读的危险性而已。
既然何教授只跟殷嘉茗提到“《金城晚报》16号的寻人启事”这唯一的线索，那么想来，他一定把两只“鸽子”都一股脑儿塞进了这篇简文里了。
“好了，让我来试试吧。”
叶怀睿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了纸笔。
当初何志聪给殷嘉茗举的例子，“pigeon 1”是一篇随处可见的小短文，而“pigeon 2”则是标注了行数和列数的那种传统的密码指示码。
当你要解读“pigeon 1”上面的讯息时，只要根据“pigeon 2”给出的行列坐标，挑出某一行的某一个单词，再将他们逐一连起来，就能变成一篇完整的信息了。
但何教授印在《金城晚报》上的这篇“二合一”的小广告，本身字数就很短，而且为了不引起人怀疑，也肯定无法像真正的“鸽子电报”那样，以丰富的密码学知识来装饰两只“鸽子”。
最重要的一点，是殷嘉茗又不是学密码学的，但凡搞得复杂一点，分分钟就直接卡死在那里，根本解读不出来了。
因而叶怀睿毫不怀疑，何志聪只会用最简单的方式来安排这封“鸽子电报”。
——既然何二哥觉得殷嘉茗都能解开的密码，那么他肯定可以！
叶怀睿自信地想。
未免污损报纸，叶怀睿先用手机将报纸上那则《寻人启事》完整地拍了下来，然后将报纸合起，放到一边，将屏幕上的字迹放大，一行一行认真观察起来。

第55章 12.暗语-04
叶怀睿很快注意到， 不计标题的话，这篇《寻人启事》一共有九行，而若不算标点符号和最后的两行联系方式， 属于“正文”部分的内容，每一行也恰巧是九个字。
“哈哈。”
叶怀睿轻轻笑了起来。
提示如此明显，那便不难猜了。
九行，九个汉字， 便分明对应了从1到9这九个数字， 那么解码用的“pigeon 2”，自然就应该是下面那两串电话和传呼号码了。
鉴于当初何二哥给殷嘉茗演示的解码方式是最基础的密码标注行列数， 那么叶怀睿觉得， 这一回何志聪也肯定会选用同样的方式。
换而言之， 那串电话和传呼号码里，定然包括了“行”和“列”两个信息。
既然如此，按照最简单最不容易犯错的逻辑，只要把相邻的两个数字两两组合在一起， 第一个代表“行”，而第二个表示“列”，不就可以很轻易地标注出一个文字了吗？
说干就干，叶怀睿提起笔， 在纸上写下了解码后的结果。
“联系电话：235538”，分别是第二行第三个字，第五行第五个字， 以及第三行第八个字， 分别是“解”、“泰”和“平”。
“’解泰平‘吗？”
叶怀睿轻声低语：
“看着……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接下来便是传呼号“1251044048”了。
按照先前的思路， “12”是第一行第二个字， 也就是“佐”， “51”是第五行第一个字，也就是“伦”——“佐伦”。
“啊！”
叶怀睿轻轻地叫了一声。
他虽然回到金城的时间不长，不过身为一名法医，经常要出外勤，到过的地方也算不少了。
他立刻就领悟到，所谓的“佐伦”指的应该是“佐伦街”——它位于金城东南侧，那一片都是颇有些历史的老城区了。
接下来“0440”这四个数字稍有些棘手，因为《寻人启事》里并不存在“第零行第四个字”和“第四行第零个字”的概念。
82年时，金城的固定电话是六位数，而传呼机号码则多数十位或者十一位，其中前三个数字是运营商代码，后面七或八个数字才是传呼码。
何志聪在报纸上登这篇《寻人启事》，为的便是不动声色地将信息传递给弟弟，既然如此，便必定不能引人怀疑，需得把号码设计得跟真的一样。
如此一来，叶怀睿猜测，“0”或许是为了让号码看起来更普通、更不起眼而填充进去的无意义数字——这样的手法，在密码学里有个正是的名词，叫“无效装饰”，又或者“无效点缀”。
叶怀睿知道何志聪是个历史学家，课题也跟二战时期的“鸽子电报”有关，那么定然是有相关知识之人，在设置“pigeon 2”的时候，定然也会遵循基本规则。
加之他这封“鸽子电报”又是写给殷嘉茗那个傻小子看的，太复杂那不得整死他弟弟？
所以叶怀睿觉得，这两个突兀的“0”，很可能就是单纯的“无效装饰”，把它们剔除出去，便又是另外一组坐标——“44”。
第四行第四个字，“八”。
最后就剩下一个“48”，第四行第八个字，“号”。
那么，连起来看，便是一个地址：佐伦（街）8号。
叶怀睿打开手机，输入了这个地址。
可惜佐伦街这一片在这些年间几乎从头到尾翻建过一轮了，现在的“佐伦街8号”是一栋十六层的写字楼。
不过现在何志聪留给殷嘉茗的信息已很明显了。
这个名叫解泰平的人，很可能就是写下便签的家伙，当年住在佐伦街8号。
叶怀睿决定先找找这个名叫“解泰平”的男人的身份。
既然人是何志聪这个金城大学教授找到的，那么叶怀睿觉得，解泰平八成跟金城大学有关。
他想了想，摸出手机，给谭西打了个电话。
彼时谭西正窝在他的研究室里，用微焦镜头给心爱的黏菌们拍照。
他接起了叶怀睿的电话，“有事吗？”
叶怀睿告诉谭西，他想进他们的校史室，翻查几十年前的旧年鉴。
“哈？！”
因为这个要求实在太过奇特，阿菌同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进我们校史室，翻八十年代的校史？”
“唔，不一定。”
叶怀睿笑着说道：
“搞不好还要往前多翻几年呢。”
谭西：“……”
他有一瞬间觉得叶怀睿仿佛是在逗他，但友人在电话里的语气又十分认真，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干？”
叶怀睿倒没想隐瞒好友，实话实说道：“因为这事关我在调查的一桩旧案。”
谭西顿时没词了。
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行吧，那我来想想办法吧。”
对一个日日宅在实验室里，几乎从不参加集体活动的科学宅来说，即便只是帮朋友进校史室，就已经让他耗费了相当多的社交能量点。
好在谭西还是艰难地完成了任务。
一个小时之后，叶怀睿、谭西以及被他特地喊过来帮忙的助手欧阳婷婷，就站在了金城大学校史室的年鉴陈列架前。
“我只有一个名字，叫’解泰平‘，陕西’解池‘的’解‘，’泰平盛世‘的’泰平‘。”
叶怀睿对另两人说道，“至于年龄、性别，是学生还是老师，一概未知。”
谭西和欧阳婷婷：“……”
两人沉默了一下，不约而同一起抬头，看向书架上那塞得满满当当的，每一本都厚得能砸死人的年鉴，莫名地打了个冷颤。
“那年份呢？”
谭西纠结地看着他的好友，默默心疼他温箱里的黏菌宝宝们——等他回去的时候，那些可爱的小宝宝肯定都得饿坏了，“你总得知道具体的年份吧？”
“具体是哪一年还真的说不准。”
叶怀睿老实地一摊手：
“总之，肯定是在82年前。”
事实上叶怀睿连对方是学生还是老师都不知道，但只要解泰平在金城大学里活动过，便有很大几率会在年鉴中留下痕迹，哪怕他只是某某学年某某专业的一个普通毕业生。
更何况何二哥当年也只是个平凡的大学教授而已，能接触到的信息途径跟警察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连他都能找到的线索，那必然不会是过于隐秘的渠道——叶怀睿觉得，年鉴应该会是个很好的选择。
欧阳婷婷知道叶法医最近在调查金城大劫案，对“82年”这个数字一点都不感到意外，阿菌同志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道他这位好友到底在搞什么。
不过他本就是做得多说得少的性格。
既然答应了帮忙，谭西也懒得多问，直接说干就干，目光在架子上扫过，然后抽出了标有“1982”数字的那一本。
三人各自搬了两三本年鉴，抱到角落的阅览桌前，开始埋头翻看起来。
就算当年的年鉴没有现在动辄五六百页的厚度，也起码是两百页起步，翻起来非常费劲。
三人生怕漏掉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因此看得十分仔细，翻阅的速度并不快。
终于，过了足有四十分钟之后，欧阳婷婷忽然叫道：
“我找到他了！”
她将自己手里的年鉴往阅览桌中间一推：
“这里，解泰平！是个老师！”
叶怀睿和谭西闻言，立刻凑了过去。
欧阳婷婷正在翻阅的是1977年的年鉴，“解泰平”出现在一张工程专业的77级毕业生合照上，下方还有照片上每一个人的名字，他的名字后方跟有“副教授”这个头衔。
三十九年前的彩色照片精度十分感人，再翻印到年鉴上，只能勉强看出大致的样子。
照片上的解泰平看起来是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大约四十后半的年纪，相貌平凡，表情严肃，即便是在拍毕业照也丝毫看不出喜意，反将嘴唇抿成紧紧的一条线。
“知道是老师就好办了。”
叶怀睿笑着给欧阳婷婷和谭西鼓劲儿，“加油，我们再翻翻，看还有没有更多的线索！”
…… ……
……
正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三人果真又找到了更多“解泰平”的痕迹。
在1976年的年鉴上，解泰平作为特聘设计师，参与了当年金城下环与西湾一带的排污管道改造工程的规划与设计。
而劫匪们用以侵入大新银行福寿支行的排污管道，正正就位于下环区！
接下来，在1979年的年鉴上，解泰平的名字再度出现。
不过这次他不再是金城大学引以为傲的优秀设计师，而是因商业诈骗被金城大学开除了。
“原来如此……”
现在叶怀睿已经能确定，为什么殷嘉茗他二哥能确定，这个解泰平肯定参与了劫案，或者干脆就是劫匪中的一份子了——因为这这实在是太过可疑了！
而且若是在1982年时，距离解泰平离校时间还不久，何志聪应该还能在学校里找到他留下的文书。把解泰平的字迹与便签上的字迹相互对比，便再无错认的可能了。

第56章 12.暗语-05
叶怀睿、欧阳婷婷和谭西从图书馆出来时， 已是下午四点了。
叶怀睿当然是要把姑娘亲自送回家的。
至于谭西，他一心惦记着自己那些错过了投喂时间的黏菌宝宝们，一溜烟跑回实验室去了。
“其实不用麻烦。”
欧阳婷婷对叶怀睿说， “我还要折返所里一趟， 叶法医你不必送我。”
叶怀睿笑着伸手在姑娘肩膀上轻轻一拍，“走吧， 那我就先载你回所里去。”
还未到下班高峰期， 金城的各大路段路况都很好，叶怀睿一路开车返回司法鉴定化验所， 同样的车程比平常快了足足十分钟。
叶怀睿把车停在大楼前， 让欧阳婷婷上楼去拿她落下的东西。
欧阳婷婷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抱着一个大纸箱子，从大楼正门出来了。
叶怀睿估摸着她可能是买了什么大件包裹给邮到所里了， 便开门下车， 准备帮她搬进后备箱里。
“来，给我。”
叶怀睿往前走了大约三十米，两人碰头， 他朝欧阳婷婷伸出手。
姑娘道了谢，将纸箱子交到了叶怀睿手里。
箱子入手有些分量， 叶怀睿在怀里掂了掂， 从手感估计， 应该是什么单身独居一族能用得上的小型家电。
果然， 欧阳婷婷一边走在他身边，一边解释：“我买的小洗衣机， 宿舍不方便收件， 就寄到所里了。”
“哦， 你先试试， 好用记得安利我。”
叶怀睿笑着回答：
“我正好也缺个小号的……”
“危险！！”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落后他一步的欧阳婷婷忽然大声叫了起来，整个人也像颗炮弹一样，不由分说地朝他撞了过来。
叶怀睿万万没有想到姑娘会突然来这么一下，毫无准备之下，他连人带箱被姑娘撞了个踉跄，朝前扑倒，两人重叠着趴成一团，纸箱也“砰”一下狠狠砸到了人行道上。
而就在同时，两人身后传来了重物落地与陶器破碎特有的脆响。
叶怀睿悚然回头，看到一只口径足有十五公分的花盆就躺在他刚刚所站的地方，已从中裂成了两半，盆中泥土倾倒了一地，小臂长的发财树从中一折两半，场面一片狼藉。
——！！
叶怀睿只感到浑身发冷，好似全身浸在冰水中一般。
——只差一点！
要不是欧阳婷婷反应敏捷，及时把他推开，这么一只又大又沉的花盆砸在他脑壳上，还焉有活路！
这时旁边已有不少路人注意到二人的情况，纷纷围拢过来，一些人来拉他们，并询问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叫救护车，另一些人则对着旁边那栋高空落物的大楼指指点点，脾气火爆的干脆直接开骂了。
“没事，我没受伤。”
叶怀睿从极度惊骇中回过神来，一边扶起救了自己一命的欧阳婷婷，一边向热心群众道谢，抬头看向那栋落下花盆的大楼。
他们每天上下班都在这里经过，自然是知道这栋楼的。
这栋楼是栋商用建筑，一共三十六层，八层以上是写字楼，八层以下则是商场，专卖电子产品与一些零件配件，也就是俗称的“电脑城”，商场内部地形复杂，出入人员繁杂。
除非有监控拍到花盆落下的具体细节，不然就算报了警，也不一定能查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意外吗？
叶怀睿掏出手机，给999打了报警电话。
但倘若不是意外，那便是性质极其恶劣的蓄意谋杀。
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法医而已，甚至不负责查案。
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理由冲他下手呢？
…… ……
……
叶怀睿和欧阳婷婷离开警局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将近十点了。
他先将姑娘送回了家，然后再折返别墅。
在二人等待警方调查时，外面就已经下了一场暴雨，叶怀睿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没法与殷嘉茗取得联系了。
警察告诉他们，根据路人的证词，花盆应该是从电脑城八楼西侧的厕所窗户里砸下来的，而那盆差点要了叶怀睿小命的富贵竹，本是放在厕所旁边的一个拐角处当装饰品的。
鉴于那家电脑城的内部结构相当复杂，平日里就是扒手经常光顾的地方，隔三差五就有人报案在里面丢手机丢钱包，且在厕所附近没有安装摄像头，仓促之下，警方也没法立刻找到那个将花盆从八楼丢下去的家伙，只能让叶怀睿和欧阳婷婷回去等消息了。
回到别墅后，叶怀睿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照理说他一个法医，除了现场勘察和给相关人员做采样之外，平日里就是个蹲解剖室或是病理室的，基本上不存在与人结怨的可能。
再说了，他今天下午本来是休假的，要不是欧阳婷婷要回所里拿包裹，根本不会折返回去。
除非有人一直盯着他的行踪，不然很难正正好抓到这么一个往他头顶砸花盆的机会……
叶怀睿躺在床上，明明人已感到了困意，但却翻来覆去，烙饼一样就是睡不着。
难道真的只是意外？
有人恶作剧往楼下丢花盆，他刚好是受害者？
——不，不可能！
叶怀睿翻了个身，借助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微光，视线落在了枕边的一本笔记本上。
那儿有他整理的与金城大劫案有关的线索。
在他看到笔记本的瞬间，叶怀睿联想到了王燕的死，脑中立刻浮现了一个猜测。
这个猜测无凭无据，若是说给别人听，或许还会让人觉得他想太多了。
但叶怀睿就是觉得，保不准他今天下午遭遇的袭击，就是因为他正在调查的金城大劫案。
正如有个身穿黑色雨衣的男人在台风天里杀了王燕，还把现场伪装成自杀一样，或许有某个人，也因为同样的理由而想要伺机除掉他……
想到这里，叶怀睿浑身一激灵，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这个惊悚的联想让叶怀睿蓦然有种错觉，仿佛黑暗中有一对眼睛，正隐藏在某处，一瞬不瞬地窥视着他……
“啪！”
叶怀睿坐起身，一把拍亮了床头的壁灯。
——够呛！
他咬牙切齿的想。
——今天晚上真特么没法睡了！！
8月15日，星期六，清晨六点十五分。
同一时间，1982年的殷嘉茗被透入气窗的晨曦唤醒。
他像平常一样睁开眼，盯着灰扑扑的水泥屋顶发了两分钟的呆，等略有些涣散的意识回笼，便在狭窄的行军床上翻了个身，准备爬起来。
然而就在他刚刚侧过脸的一瞬，殷嘉茗就瞥见了自己房间里多了个陌生的人影！
他大惊失色，差点儿没直接从床上滚下去。
好在有了前一回的经验，殷嘉茗很快便反应过来——那人是叶怀睿。
殷嘉茗跳下行军床，尽量不闹出声音。
他看到，叶怀睿正趴在书桌上，侧脸枕着胳膊，呼呼睡得很香。
一本摊开的笔记本被他压在手肘下，露出的一角写了一些词句，字迹清秀，与先前用水渍留言时的一模一样。
殷嘉茗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桌旁，弯腰低头，凑近去看那熟睡的青年。
叶怀睿看起来实在是累得狠了，哪怕天已经亮了，他也无知无觉，眼球在眼皮下轻轻滑动，连带着长长的睫毛也微微颤动，完全便是好梦正酣的模样。
——他一定很累吧？
殷嘉茗看着叶怀睿羽睫下那淡淡的阴影，又是心疼，又隐隐感到了甜蜜。
他觉得叶怀睿一定是为了调查他二哥留下的密码，才彻夜不眠不休，直至累得趴桌上就睡过去的。
【傻瓜……】
殷嘉茗不忍心叫醒叶怀睿，只用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
【不知你在着急些什么……把自己累成这样。】
低语的同时，殷嘉茗探出手，用指尖轻轻抚摸叶怀睿的脸。
他承认自己这样的举动十分冒犯。
在一个男人熟睡的时候去摸对方的脸，即便换成是他的那**情好到能光屁股一起泡澡的兄弟们，殷少爷也觉得难以忍受，光是想想就恶心的慌。
——可偏偏这个人是他的阿睿。
理智上，殷嘉茗知道自己这行为不仅很不君子，甚至能用“变态”来形容，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他满心满眼都是熟睡的叶怀睿，不止用指腹描摹他的脸颊、鼻梁和因受压而撅起的嘴唇，还在脑海中想象那眼睫、肌肤与唇瓣的触感……
【承认吧。】
他对自己说道：
【……你这是……喜欢上他了……】
…… ……
……
殷嘉茗终究没舍得吵醒叶怀睿。
一场大雨的时间里，他就这样呆呆地站在桌边，好似一头守着稀世珍宝的恶龙一般，一步也舍不得离开。
殷嘉茗仗着反正碰不着真人，胆子慢慢也大了起来，不再满足于只用指尖凭空描摹，而是将整只手掌都贴了上去，用掌心“触碰”和“想象”叶怀睿肌肤的触感和温度。
【阿睿……】
趴在桌上的叶怀睿的身形开始逐渐变淡，殷嘉茗知道，是另一个时空的暴雨快要停歇了。
他终于没忍住心中那丝绮念，弯腰低头，凑近快要消失的虚影，在对方的脸颊上偷偷印下了一个亲吻。
【阿睿，我喜欢你……】

第57章 13.潜入-01
叶怀睿这一觉睡得很香， 一睁眼时就已经是早上九点半了。
他支起身，只觉被他用来当枕头的那条胳膊麻到动都动不了，他扶着手臂揉捏了好一会儿， 才感到针扎般的刺痛。
“真是没有想到……”
叶怀睿揉了揉自己得仿若落枕的后颈，勾唇自嘲道：“躺在床上死活睡不着， 在这反而就睡踏实了……”
当然枕着自己胳膊趴了几小时的姿势并不美妙， 叶怀睿是绝对不会打算再尝试的。
就在刚才，他还做了个梦，梦里好像有人在他身边， 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喃喃低语，嗓音低沉而磁性，语调轻软且温柔……用一句略浮夸的比喻，就是“好听到耳朵都要怀孕了”。
不知怎么的，梦中的叶怀睿觉得自己知道这是殷嘉茗的声音。
那个有着他最喜欢的长相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连嗓音都令他觉得格外动听。
他隐约记得梦里那人贴在他耳边低喃，似乎说了句“喜欢你”之类的话……
——卧槽！
想到这里， 叶怀睿伸手， 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使劲拍了一巴掌。
——要点脸好吗！？
他对自己说。
某种意义上， 这差不多都能算春梦了吧！
而且梦里的主角竟然还是自己的好朋友，简直是太可耻了！
叶怀睿真是越想越心虚。
除了心虚之外，还有一丝愧疚与不安。
事到如今， 他必须承认， 在这些天的相处之中，他已不知不觉对殷嘉茗产生了某种不能明喻的， 超乎友情之外的情愫。
他也说不清这算不算是某种朦胧且不可言说的好感， 但叶怀睿无法说服自己假装它不存在……
——是的， 我有些喜欢上他了。
叶怀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旦他发现自己无法逃避内心的真实想法之后，他就觉得自己不止是后颈疼，连太阳穴都开始突突跳了起来。
若殷嘉茗是出现在他生活中的一个普通人，哪怕只是他去参加一次联谊时认识的陌生朋友，叶怀睿或许都敢鼓起勇气，平生第一次主动去追求一个人——哪怕那人看着像个直男。
可殷嘉茗偏不是。
他是三十九年前一桩悬案中被冤枉的嫌疑人，若是没有外力的干扰，会在一个月后中枪落海，死得尸体都找不回来。
在沉甸甸的未来面前，叶怀睿甚至不敢想他们之间那如同鸿沟的年龄差了……
“真是的……”
叶怀睿越想越觉心口发堵，干脆就不再多想了。
“比起这个，还是先想想该如何替他脱罪吧……”
他在这个案子里已投入了太多的关注与感情，叶怀睿知道，自己已经无法从中抽离了。
事到如今，叶怀睿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殷嘉茗出事。
不管是为了昭昭公理，还是为了殷嘉茗，他都一定要想办法查明那几名劫匪的身份，尤其是，身为主谋的X。
既然他们能找到解泰平，那也必然能找到其他人。
叶怀睿松了松仍旧十分僵硬的肩颈，离开密室，步上楼梯。
在今天下雨之前，他还要抓紧时间，尽可能帮殷嘉茗再多查出些关于解泰平的线索。
8月15日，星期日，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叶怀睿从醒来后就盼着什么时候能下雨，好容易到了这个点儿，才终于等到了窗外传来的第一声雷鸣。
他当时正在一楼的厨房，准备给自己泡一杯咖啡，听到雷声隆隆，立刻关掉炉灶，扔下装咖啡豆的罐子，快步跑出了厨房。
叶怀睿一路跑到密室的入口前，猛然想起他的手机和查到的资料都还放在书房，立刻原地一百八十度转身，使出他短跑考试的速度，先奔去二楼的书房拿了东西，又重新回到客厅，直奔地下室而去。
这一来一回间，豆大的雨点已从天而降，把迎风面的窗玻璃敲击得噼啪作响。
与此同时，殷嘉茗也正坐在密室里，眼巴巴地等着他家阿睿什么时候来。
也不知该说是心有灵犀，还是殷嘉茗已经等出了经验，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觉得叶怀睿快要来了。
果然，几分钟之后，他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分明。
殷嘉茗立刻好似一头猎犬般跳了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下室的入口。
【……三、二、一。】
他低声的倒数着。
“一”字落下，一只脚便凭空出现在地下室的入口处，下一秒，叶怀睿的身影仿佛像是穿过了一扇看不见的门，翛然出现在了殷嘉茗的眼前。
【阿睿！】
殷嘉茗张开双臂，朝着来人就抱了过去。
叶怀睿：“！！！”
他惊得退后一步，把自己的一条腿又缩回了不可见的视野之外。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气喘吁吁冲下楼，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殷嘉茗便朝他扑了过来！
一张俊脸猛然在眼前放大的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叶怀睿不久前才察觉到自己对某人心中那一点朦胧的好感或者说是妄念，还没给自己完全做好心理建设呢，乍然看到殷嘉茗如此热情的怀抱，他差点儿没惊了个踉跄。
慌乱之下，叶怀睿伸手撑住墙壁，才险险以一个不太标准的下腰动作保持住了平衡。
【干嘛？】
殷嘉茗笑着伸长胳膊，凭空“捞”住了叶怀睿向后侧方弯下的腰，同时仗着反正摸不到耍了个小小的流氓，将另一只手也抵在了墙上，堪堪与叶怀睿扶墙的手重叠在了一起。
若是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二人现在的动作有点儿像交谊舞的经典pose，一个前进、一个后退，一个下腰，一个俯身，男方还把手环在舞伴儿的腰上，同时殷嘉茗的左手扣住叶怀睿的右手，就差一个抱肩就齐活了。
【看到我，高兴得差点儿没站稳？】
叶怀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叶怀睿本就心虚得紧，被暗恋的对象猛然点破心境，只觉热血涌上头顶，“腾”一下从额头红到耳根，脸颊烫得能仿佛能煎熟鸡蛋。
“别、别瞎说！”
为了掩饰尴尬，又或是为了尽快逃离自己与殷嘉茗这近得过分的距离，叶怀睿埋头迈步，径直穿过了身前那道仿若3D立体投射的身影，杀气腾腾地冲到书房中央，才猝然回头，抬手朝气窗一指，对殷嘉茗吼道：
“别浪费时间了可以吗！这要是雨停了话说不完可怎么办！”
叶怀睿以为自己气势汹汹，看上去应当十分有震慑力，但落在殷嘉茗的眼里，他那脸颊通红的样子实在只能用“可爱”来形容——尤其是那一对黑黝黝的眼瞳，内里似烧着两点火星，亮得令人心悸，更令人心动。
——咚！咚！咚！
殷嘉茗抬手压住自己的胸口，感到胸腔中一颗心脏砰砰直跳。
【嗯。】
他垂下眼，用力的咽了口唾沫，压抑住满心汹涌的爱意，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顺着叶怀睿的话说道：
【好，那就……先把正事说完。】
“看，这就是你二哥给你留的’鸽子‘。”
因为知道殷嘉茗不习惯看手机，所以白天时，叶怀睿花了一点时间，将他拍的照片都打印了出来，这时就可以一张一张拿给对方看了。
“上面的讯息我也解出来了，你瞧瞧……”
叶怀睿“唰”一下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上面正是用数字对应出来的“解泰平，佐伦8号”。
他将纸片搁到殷嘉茗的面前，与《寻人启事》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哎阿睿。】
殷嘉茗很自然地朝叶怀睿那儿靠了靠，朝他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坐得太远了，纸上的字都显示不全了。】
叶怀睿：“……”
殷嘉茗的表情分外真诚，叶怀睿看不出破绽，唯有相信。
为了更方便交换情报，他只得又往殷嘉茗的方向挪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使得两人的半边肩膀几乎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这样能看清了吧？”
他垂头作专心研究资料状，然而发梢下的脖颈再度不受控制地变得通红。
【嗯。】
殷嘉茗心满意足地应道，同时往后稍了稍，让自己的手臂从叶怀睿身后穿过，就像他正亲手环住心上人的腰肢一样。
【我觉得你解码解得很正确，应该就是这几个字了。】
叶怀睿：“好吧。”
他又拿出另外三张照片，将它们排在了地上。
“再来看看这些。”
它们都是叶怀睿这两天能找到的，解泰平的照片。
一张证件照，两张全身的合影，足以让殷嘉茗对这人有一个比较直观的印象了。
“解泰平以前曾经是金城大学的副教授，教的是工程专业，自己本身也是个出色的设计师，尤其擅长渠道工程，曾经参与金城市政的排污系统改造建设。”
叶怀睿向殷嘉茗简单介绍了一下解泰平的身份：
“我觉得，劫匪们之所以能利用下水道侵入银行内部，正是托赖于这个家伙的专业指导。”
殷嘉茗也同意叶怀睿的想法。
不过他同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你刚才说，他〖曾经〗是金城大学的副教授？……难道说，他后来就不是了？】

第58章 13.潜入-02
“没错。”
叶怀睿回答：
“这个解泰平因为赌博欠下了一大笔债务， 就收了承建商的贿赂，在标书上作假，事情败露之后， 被控商业诈骗罪，入狱一年零三个月，同时也被金城大学开除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他在1979年的年底案发入狱， 1981年1月15日出狱， 出狱时填的地址就是’Rua de Zolen，N.8‘。”
佐伦街8号。
正好与何志聪留在《寻人启事》上的信息相吻合，更印证了情报的准确性。
叶怀睿接着说：“另外，我猜测，解泰平很可能就是四个劫匪中的其中一个。”
殷嘉茗：【哦？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毕竟像这种“技术人士”， 虽然参与了犯罪， 但也有可能只是当个幕后策划者， 不一定非要亲身抢劫。
一般人对“大学教授”这个职业有点儿滤镜，觉得他们就应该是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哪怕是犯罪也该走智囊路线，不大像那等能够端枪进银行，还敢开枪杀人的。
“因为那幸存小混混的证词。”
叶怀睿已经把劫案的卷宗都快背下来了，这时回忆起来， 几乎就是脱口而出：
“那个小混混向警方描述了除了司徒英雄之外的三个蒙面劫匪的大致身高和体态， 其中一个，就与解泰平相符。”
殷嘉茗想了想， 又提出了疑议。
【可身高体态也只能作为佐证吧？毕竟像我这样的都能有冒充的呢！】
他说话时与叶怀睿凑得极近， 又出于珍宝在怀的绮念， 无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语气低沉，又磁又软，听得叶怀睿浑身一激灵，竟产生了一种有吐息喷到耳廓上的错觉。
“嗯，还有另外一个关键证据。”
叶怀睿控制住想要缩起肩膀的冲动，令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一些：
“小混混描述其中一个蒙面劫匪走路时腿有点儿跛，而解泰平在狱中曾经与人起了冲突，被对方用板凳砸了腿，右侧膝盖受伤，伤愈后留下了轻微跛行的毛病。”
说着，叶怀睿伸手在解泰平的照片上一指：
“身高、体型，还有跛行，都恰好与他相符。”
经此解释，殷嘉茗信服了。
【这么说来，对我们倒是件好事啊！】
殷嘉茗笑着往叶怀睿那儿又凑了凑，几乎与对方贴到了一起。
反正两人无法切实触碰到彼此，也就谈不上冒犯，他便无所顾忌，只想与叶怀睿靠的更近一些。
二人间隔了整整三十九年的时间鸿沟，对殷嘉茗而言，前方是扑朔迷离的未来，心底是无法倾诉的爱意，与叶怀睿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偷来的一样，让他只恨不能将这些珍贵的时间铭刻脑中。
【现在当日参与劫案的四个劫匪中，我们已经知道了两个人的身份和下落。】
他说的当然是已经被埋尸荒野的司徒英雄，和家住佐伦街8号的前金城大学副教授解泰平。
【剩下两人……】
殷嘉茗伸手，也指向了解泰平的照片，【或许能从他身上找到线索。】
叶怀睿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霍然回头，在极近极近的地方对上了殷嘉茗的双眼。
此时两人不过一拳之距，若是在现实之中，只要其中一个人稍稍抬头或是低头，便能碰上对方的嘴唇，是最合适接吻的角度。
可惜叶怀睿此时心乱如麻，根本没心思想这些风花雪月的旖旎之事。
“你——你准备自己去？！”
殷嘉茗倒不打算对叶怀睿说谎，【嗯，我要去佐伦街8号看看。】
“等等！”
叶怀睿一听，急了，条件反射就要去抓殷嘉茗的胳膊，手指却从那两条健壮漂亮的手臂中穿了过去。
“你不能这样！这太危险了！”
他焦急得要命：
“你想办法通知警方不行吗？让他们去查啊！”
【不行。】
殷嘉茗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能依靠警察……】
他看到叶怀睿张嘴要反驳，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别急，你听我说。】
那根触不到实物的手指像有法力一般，将叶怀睿“定”在了原处。
叶怀睿的嘴唇蠕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说话，但表情依旧写满了担忧与不赞成。
【我们这年头的警察，和你们那时不一样。】
从叶怀睿平日的言行中，殷嘉茗不难看出，他这个法医官和警察的关系相当好，想来平日里也是合作愉快，配合融洽的。
所以遇到困境或是瓶颈时，叶怀睿会想到依赖警察，将自己知道的线索交给他们，指望他们破案。
但殷嘉茗所在的年代，金城还是一个租界性质的殖民地，警界高层绝大部分是葡国人，对金城的管理既松散，又混乱，加之本地赌场林立，黑社会势力猖獗，黑白两道互相制衡之下又互相依存，许多不能拿到明面上的交易更是双方心照不宣的秘密。
殷嘉茗的富商老爸前些时候得罪了一些人，这段日子本就被“上头”找了不少麻烦。
恰好这时又出了金城大劫案这般震惊世界的大案，殷嘉茗毫不怀疑，即便警方查到了疑点，也不会有任何人会像叶怀睿那样，真心实意、争分夺秒地想要替他脱罪。
最大的可能，是警界高层那些葡国人会把情报悄悄压下，一方面借着案子的由头打压何老板的生意，一方面暗中调查案件的真相，直到找到所有失窃品为止。
可这“暗中”却不知要花上多长的时间。
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一年，甚至更长、更长的时间……直至把它拖成一桩悬案为止。
真的不要怀疑。
事实上，只要翻一翻卷宗便不难发现，在七十、八十年代，哪怕是案情清楚、身份明确的重犯要犯，警方也要花上大量的人力物力去追捕。一两年就已经算快的，还有些数年甚至数十年依然在逃的，或是干脆就人间蒸发，从此渺然无踪了。
那些知道身份的犯人尚且如此，更遑论真身未明的逃犯了。
不管金城警方要花多长时间去调查这个案子，只要一天案情未明，他一天都是金城大劫案的头号通缉犯，一天都不能堂堂正正地活在太阳底下。
而且殷嘉茗更害怕，若是这个案子最终无法水落石出，又或者真凶早已远走高飞，自己可能会成为警界高层内部博弈的牺牲品，被当做替罪羔羊，黑锅背上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我不能依靠他们，你明白吗？】
殷嘉茗对叶怀睿说道：
【起码，我不能只靠他们。】
“可是——！”
叶怀睿还想说些什么。
【阿睿。】
殷嘉茗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与平常亲昵熟稔的语气不同，这一回，殷嘉茗把这两个字说得格外郑重，完全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叶怀睿心头忽然重重地跳了两下。
不知为什么，他有种预感，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会完全超乎他的预料。
【我猜……】
果然，殷嘉茗开口了：
【你知道的那个〖我〗，大概已经死了，对吗？】
叶怀睿：“！！！”
他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阿茗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叶怀睿心中只有这唯一的疑问。
他非常确定自己一直十分小心，从来未曾向殷嘉茗透露过他将会在9月18日中枪堕海的“结局”。
因为必死的结局会消磨人的心志，容易令人绝望。
殷嘉茗整日被困在一间不见天日的密室中，就已经要憋出幽闭恐惧症了，要是知道自己最多只能再活一个月，但凡稍稍脆弱些的，怕不是要直接精神崩溃。
但现在，即便叶怀睿不说，殷嘉茗也已经知道了。
“你……”
叶怀睿张了张嘴，试图否认，但看着殷嘉茗的双眼，他未出口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你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殷嘉茗低头，朝叶怀睿靠近了一些，距离近到几乎要鼻尖贴鼻尖了。
【很简单，因为我……没有找过你。】
他垂下视线，想象着与叶怀睿额头相抵的触觉。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出口之后，殷嘉茗整个人都忽然放松了下来。
他发现，向所爱之人表白心迹，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
【阿睿，我喜欢你……所以……】
他柔声说道：
【所以……如果我活下来了……不管我在哪里……都一定会想办法联系你的。】
说到这里，他抬起视线，看向叶怀睿。
他家阿睿正愣愣地回视他，脸上的表情仿若凝固住了一般，而红透的脸颊和颈脖却泄露了他的情绪。
【……我知道我们年龄不合适……可是，就算不能跟你在一起，我也会守在你身边，给你写信，资助你读书，和你成为朋友，做你的长腿叔叔……】
殷嘉茗低头，在叶怀睿的嘴唇上“啄”了一口。
就算无法亲吻到心爱之人，光是这个动作，便足以令他感到充盈胸腔的酸涩与甜蜜。
【可是我没有出现……所以，我死了，对不对？】

第59章 13.潜入-03
叶怀睿呆呆地盯着殷嘉茗， 因震惊过度，表情近乎于“凝滞”。
他从来未曾想过，自己竟然有被“惊呆”的一天。
但现在， 叶怀睿是真的被吓住了。
就在不久前， 他才刚刚正视了自己对殷嘉茗那超乎友谊的好感， 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呢， 竟然就突然直面对方极具冲击力的表白了！
要是正常情况下， 自己喜欢的人恰好也喜欢自己， 两情相悦、天造地设，那合当幸甚至哉，应该扑过去回一句“我也喜欢你”然后名正言顺升级成情侣才对。
可他们二人的情况， 却根本无法以常理判断！
叶怀睿心知殷嘉茗说得半点都不错， 在他知道的那个时间线里， 殷嘉茗确实是死了。
他中枪坠海， 在那个时代， 根本没有生存的可能。
叶怀睿当然不想让殷嘉茗死。
更不能让他放弃求生的希望。
帮助殷嘉茗挺过这个难关， 比什么都更迫切。
比起这个， 殷嘉茗对他的心意， 他对殷嘉茗的好感，以及两人远得不可及的未来， 都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我……”
叶怀睿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不……我是说你……你不会——”
【嘘。】
殷嘉茗用手轻轻压在了叶怀睿的嘴唇上，止住了他未出口的下半句。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死。】
他的手指沿着叶怀睿的唇瓣轮廓细细描摹， 从唇角滑到脸颊， 又缓缓爬上眉梢眼角。
叶怀睿的眼睛长得特别好看， 眼睑弧度优美， 双眼皮深邃， 眼尾微微拉长，瞳孔黑如点墨，微笑时会自然地弯成新月状……殷嘉茗觉得，只看着这对眼睛，便足以令他心醉。
【放心，我不会放弃的。】
趁着叶怀睿还处在惊讶失神，反应不够敏锐的时候，殷嘉茗低头，先是亲了亲他的眼睛，又在他的嘴唇上隔空偷了一个吻。
【你看，有你帮我呢，我又怎么可以轻易就放弃呢？】
叶怀睿下意识抿住了嘴唇。
明明两人根本就碰不到，但叶怀睿愣是觉得似乎真有什么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到了他的唇瓣上。
“嗯……”
叶怀睿轻轻应了一声，想了想，还是说道：
“你不会死的，我一定会帮你的。”
【阿睿，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很多了。】
殷嘉茗笑了起来：
【你看，你告诉我那个安保经理是被杀的，他和劫匪相互勾结……还有，你帮我找到了司徒英雄的尸体位置，我才能知道解泰平的身份……阿睿，谢谢你。】
“不是、我——”
叶怀睿还想分辨，又被殷嘉茗一个吻堵了嘴。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这么怂，明明就不是真正的接吻，可每次殷嘉茗的俊脸贴过来的时候，他就会像真要被亲上了一般，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但是我不能只靠你帮忙，对不对？】
——真可爱。
殷嘉茗看着叶怀睿闭紧双眼后簌簌发抖的眼睫毛，心中如此感叹道。
有他的阿睿在，他实在舍不得死。
【所以我要去找解泰平，我要从他口中问出其他劫匪的身份……】
说话间，他的身影慢慢变得浅淡了起来。
叶怀睿这才注意到，窗外的雨快要停了。
“殷嘉茗！”
他焦急地叫道：
“你去可以，但要注意安全！”
看殷嘉茗点头，叶怀睿又急切地补充：
“还有——策划好了再行动！周边的地形、离开的路线、逃跑的方式——”
殷嘉茗的身影已几乎完全透明，只剩淡淡一层白影。
“这些都要事先确定好了，知道吗！？”
殷嘉茗彻底消失。
两人断了联系。
1982年的8月18日，晚上九点十五分。
一辆二座的小皮卡拐过一个路口，缓缓减速，然后吧自己停进了一条小巷的阴影里。
“茗哥，到了。”
赵翠花转头对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殷嘉茗说道：
“前面就是佐伦街了。”
殷嘉茗点了点头。
“谢谢。”
他在赵翠花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到说好的地方等我，我去去就回。”
“懂！”
赵翠花郑重地点了点头，又叮嘱道：
“茗哥你当心！”
殷嘉茗下了车，左右看看，见月黑风高，无人注意，便快步朝着目的地走去。
事实上，他们敢这样直接把车开到佐伦街附近，是做好了充足的计划的。
殷嘉茗虽然胆大，但绝不是个憨憨。
更何况他还答应了他家阿睿一定会惜命。
在得到解泰平的身份和住址信息的这三天时间里，殷嘉茗找到乐乐，又通过她与赵翠花取得了联系。
也许是上天都打算给殷嘉茗一个机会，赵翠花刚巧得知了一个很有用的情报——金城某个很有势力的帮派“坐堂”刚刚死于一场说不清是谋杀还是意外的车祸，得尽快选出一个新的“坐堂”来。
但前“坐堂”死因成谜，帮派内部几大势力纠缠纷繁，谁也不服谁。
新“坐堂”上位必将腥风血雨——仿佛把一群毒虫丢在一个瓮里，不知何时才能厮杀出一只新蛊王来。
这时整个金城，但凡是对帮派势力有些了解的，不管是白道还是黑道，不论事情关不关己，都会忍不住将注意力集中到这出“新坐堂”的推举风波上。
连赵翠花上班的酒店都不例外。
这几天他每日来去，听的都是保安们像讨论英阿马岛战争一样，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争论各方势力之间，到底是“细蚊哥”能棋高一着，还是“阿力叔”更胜一筹。
恰逢风雨欲来的关键时刻，帮派里一个已经金盆洗手的元老要过七十大寿，准备大宴全城，在如意楼摆一百八十八席，黑白两道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出面——包括为了“坐堂”之位快要撕破脸的几位大佬。
这就十分要命了。
若是平常，帮派内部为地盘为权势互相厮杀是常事，只要不把事情闹得太大，金城警方都不会过于干涉。
但这可是一场在市中心黄金地段的百年老字号酒楼中举行的，将近两百席的大寿宴。
而受邀出席宴会的都是金城的“大人物”，其中还有几个葡国来的政商要员，酒店外分分钟蹲着上百个扛着摄影机的记者，就等着抢拍个大新闻呢！
这要是真在席上惹出不可收拾的乱子，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是以寿宴当晚，金城警方几乎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如意楼上，交警、巡警、防暴警、便衣、机动岗位……上千号人将酒楼周边围成了铜墙铁壁，还有不知多少在附近待命的，如此严阵以待，只为求决不出任何岔子。
当警方的关注全集中在一处的时候，其他地方的巡查自然会变得松懈。
今天晚上，正是寿宴举行之时，对殷嘉茗而言，恰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于是他和赵翠花一合计，当即决定在寿宴这晚行动。
他们事先研究了地图，特别是佐伦街一带的地形，细致到每一条小巷，赵翠花应该把车开到哪里，又如何接应他。
殷嘉茗等人准备充分、计划周全，事情也果然如同他们料想的那般，十分顺利。
这一路行来，赵翠花开车绕过了所有可能被警方设岗的路线，没有遇上一处路卡，就这么正大光明地载着副座上的殷嘉茗，将他送到了目的地。
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就十分简单粗暴了。
殷嘉茗打算直接闯进解泰平家，将人制服了，把对方知道的事情都逼供出来，寻出剩余同伙后，再找出他参与劫案的直接证据，最后将人限制起来，他自己则在逃离现场后匿名通知警方来抓人，便算齐活了。
——一定会顺利的！
殷嘉茗在心中暗暗给自己加了个buff。
他飞快地朝刚刚经过的路牌瞥了一眼。
佐伦街16号。
——快到了！
1982年的佐伦街一带多是当地居民自建的两三层小楼，又破又旧，挨挨挤挤，楼与楼的间距小得可以握手。
抬头往上一看，半空中全都是乱拉的电线和晾衣绳，大大小小的电视天线横七竖八，像一只只锅子占据着每一个阳台仅剩的空间。
这环境，殷嘉茗一点儿都不觉陌生。
他小时候就在类似这样的贫民区混日子，所以穿街过巷如游鱼入水，行动间准确地躲避开巷子里的各种障碍物，轻灵迅捷，悄无声息。
大约是殷嘉茗的动作实在太自然了，明明身材高大，体格强健，但在夜色与暗巷的掩饰下，他愣是能像一条影子般毫不显眼，连偶尔擦身而过的行人，竟也神奇地没有注意到他就是那个全城通缉的嫌疑犯。
很快的，殷嘉茗就找到了“佐伦街8号”。
那是一栋狭窄而逼仄的三层小楼，乍看上去，整栋建筑物黑灯瞎火，没有亮半盏灯。
——糟糕！
殷嘉茗心中顿时“咯噔”一跳，心生不妙之感。
现在不过才九点二十五分，对习惯了夜生活的金城人来说，晚上才刚刚开始，根本不是熄灯睡觉的点儿。
屋内无光，大概率意味着家里没有人。
而屋主偏偏是一个参与了金城大劫案的匪徒，距离劫案又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殷嘉茗脑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最坏的猜测——解泰平很可能已经带着他抢来的财物，远走高飞了！

第60章 13.潜入-04
就算计划极可能落空， 殷嘉茗还是要进屋一探究竟的。
他左右瞅瞅，周遭无人，稍远处偶有行人经过， 也没有谁往他这边看。
——机会！
殷嘉茗飞快地戴上手套， 然后他掏出了钥匙，假装自己只是正常的要开门， 其实是拔出了开锁工具上的钩状铁丝， 开始撬锁。
这栋小楼的门锁是双层的，第一层是旧式的闸式拉门， 第二层是木板门，对殷少爷来说， 这都是小case。
他前后只用了不到两分钟，便将两道门轻轻松松撬开了。
屋内黑漆漆的，果然没有亮任何一盏灯。
殷嘉茗条件反射的伸手想在墙壁上摸电灯开关，又在这么干之前的前一秒打住了。
——这可是一个银行抢匪的屋子！
——在情况不明之前，绝不可打草惊蛇！
思及此处， 殷嘉茗回身， 将刚刚被他打开的两扇门还原成原本的样子。
还原后， 若有人从外面看，绝不会察觉屋里进了人。
做好这些之后， 他才掏出手电， 小心翼翼地开始检查这一栋三层小楼。
小楼的建筑面积本就不大， 室内更是逼仄， 殷嘉茗几乎一眼就能看清这第一层的布局和装潢。
大约三十平米左右的客厅兼饭厅，一套沙发， 一套茶几， 以及见缝插针塞满了各个角落的柜子与储物架。
剩余的地方便是厨房和厕所， 还有一个没有门的小房间，应该是置物用的。
殷嘉茗在电视柜上发现了一张家庭合照。
照片上是一家四口。
男主人殷嘉茗认得，是解泰平，他旁边是一个长相斯文，气质端庄的中年夫人，身前则是两个年约十岁上下的男孩，与夫妻二人都有些肖似，一定是解泰平的老婆和孩子了。
——若是我也有阿睿他那种随时可以拍照的小板子就好了。
看到这张合照时，殷嘉茗心里颇有些遗憾。
若是他能拍下这张照片，便能带回去让叶怀睿看看能否顺腾摸瓜，查一查解泰平老婆孩子的下落了。
可惜他也只能想一想。
确定一楼无人后，殷嘉茗摸到木制的扶手梯，往二楼而去。
然而殷嘉茗只是刚刚踏上二楼，就隐隐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异味。
他的心顿时“咯噔”一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这味道，殷嘉茗实在太忒么有心得了！
就在一周前，他才挖开了一处墓穴，然后与此等恶臭整整相伴了一天一夜！
是的，这是蛋白质腐败特有的臭味。
“我&#215;！”
殷嘉茗压低声音暗暗咒骂了一声：“不是吧！”
在进门前，他看到屋内漆黑一片，第一反应便是解泰平卷了抢来的珠宝财物，“着草走佬”了，可现在这股熟悉的恶臭分明展示了另一种可能性——那人很可能已经死了。
殷嘉茗强行按捺住心中的不安与焦躁，依然维持着谨慎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完了这段楼梯，来到了房子的二层。
二层有两个房间。
大的那间是主人房，有一张双人大床；而小的那间则放了一张上下铺，一看就是孩子们住的地方。
殷嘉茗循着越来越浓烈的恶臭，终于找到了解泰平。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解泰平早已腐败的尸体。
那男人被人用一条床单包裹住，囫囵塞进了主卧的衣柜里。
“唔——”
在打开衣柜的瞬间，殷嘉茗捂住嘴，好容易才勉强忍住了呕吐的欲望。
出现在殷嘉茗眼前的一幕，简直是考验人类承受能力的极限。
照片里的解泰平，是一个高挑而消瘦的男人，但此时衣柜里的尸体，在金城盛夏的高温中不知放了多长的时间，全身都肿大变形到了令人无法直视的程度，目测仿佛一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
它鼓胀发白的皮肉被床单的绳结勒成了膨胀的香肠状，长长短短的蝇蛆在腐肉间钻进钻出，恶臭如同无形的炸弹一般在空气中炸裂，从视觉与嗅觉上给人以双重的精神摧残，催人欲呕。
哪怕殷少爷这般天不怕地不怕，心理承受能力好到爆表的家伙，这一瞬间也几乎要崩溃了。
他连退数步，直退到另一面的墙壁前，然后屏住呼吸，抬头看天，足足做了三十秒的心理建设，才下定决心，鼓起勇气，再次向衣柜走去。
——万幸！
在伸手摸向腐尸时，殷嘉茗在心中庆幸。
——为了不留下指纹，这一次，他终于戴了手套！
如此想着，殷嘉茗将解泰平的尸体从衣柜里拖了出来，平放在了地上，然后解开了缠绕在他身上的床单。
尸体一下子便软软地瘫软开来，好似一块融化的腐败奶油。
殷嘉茗一咬牙，将手电的光投射到尸体身上，强忍恶心，仔细地观察起来。
他要找到解泰平的死因。
殷嘉茗不像他家阿睿一样，是个专业的法医，自然没有看一看尸体情况，便能知道这人大概已经死了多长时间的本事。
但好在解泰平的死因并不难找。
他在死时穿了一身轻便宽松的T恤和睡裤，而此时，衣服胸口和腹部的位置都有许多大小相似的破口，衣襟上血迹已变成了暗褐黑色，一看就是被某种菲薄的锐物刺出来的。
殷嘉茗掀开了解泰平的T恤下摆。
在尸体肿胀变形的肚皮上，许多白色的蛆虫在几道皮开肉绽的伤口中钻进钻出。
即便被蛆虫啃得一塌糊涂，但只要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些苍白而外哆的创口边缘整齐，笔直地没入到皮肉深处。
这样的伤口实在太具辨识度了——只要有生活常识的人都不难看出，是锋利的刀刃刺出来的。
殷嘉茗：“！！”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想到了被乱刀捅死的阿虎。
强烈的怒火取代了腐尸带来的生理性的恶心与厌恶感，充斥了殷嘉茗的胸腔。
他盯着解泰平那被血迹染红的T恤，双眼似有火光熊熊燃烧。
——是同一个人！
殷嘉茗没有看过阿虎的死状，甚至没有其他任何证据能证明阿虎的死于劫案有关，但此时此刻，他就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杀害了阿虎的凶手，与杀死解泰平的是同一个人！
——我要杀了他！
殷嘉茗听到自己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疯狂的呐喊。
——我要杀了他，替阿虎报仇！！
而就在这时，殷嘉茗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了“咚”一声闷响。
声音并不算大。
若不是这是一栋老楼，框架脆弱，隔音不佳的话，或许根本难以注意。
但这轻微的动静落入殷嘉茗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令他霍然警醒，瞬间进入了高度戒备的状态之中。
他在脑中迅速勾勒出佐伦街8号这栋小楼的外观。
建筑物的三层严格来说只有一半是屋子，看大小估摸着应该是阁楼。而剩下的空间，则是阳台——所以，他头顶刚才的这声动静，是有什么重物落在了阳台上！
——有人来了！
电光火石之间，殷嘉茗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会从阳台跳进来的家伙，定然不可能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是不是凶手去而复返了！？
殷嘉茗一跃而起。
解泰平的腐尸又大又沉，且瘫软如泥，非常难以移动，仓促之间，殷嘉茗根本无法将它拖回衣柜里，还原成原本的样子。
他只能放弃，就让尸体留在地板上，自己则闪身躲到了房门后方，并且关掉了手里的电筒。
房间的空间极其有限，一眼就能看轻全貌，加之腐尸气味浓郁，本身就存在感爆棚。
即便是凶手本人，只要一进入这个房间，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躺在衣柜前的腐尸。
殷嘉茗要的就是对方的这短暂的分神——这样他便可以先下手为强，出其不意地从后方发动攻击，制服对方了！
果然，很快的，殷嘉茗便听到有脚步声朝主卧的方向靠近。
脚步声沉而缓，越是接近，落地的频率便越是缓慢。
来者显然也注意到了空气中弥漫开的恶臭，故而分外谨慎。
终于，对方来到了主卧门前。
殷嘉茗透过门板与合页间的缝隙朝外看去。
视野极其有限，他只能看到来者身形高大，定然是个男人，且手里同样拿着电筒一类的照明工具。
这时，对方手中电筒的光束照进房间里，那人已经看到了躺在地板上的尸体。
“泰平！”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男人竟然朝着那具尸体扑了过去。
——机会！
虽然来人的反应大大出乎了殷嘉茗的预料，但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殷嘉茗当即从门口扑出，抄起他带来防身的防暴棍，朝着男人的后脑打去。
然而他的对手显然也是个练家子。
那人仿佛脑后生了眼睛一般，并没有像普通人一样回头，而是直接朝侧方一扑。
“咚！”
棍子擦着男人的肩侧滑过，他闷哼一声，单手支地，飞起一脚朝袭击者踹了过去。
殷嘉茗侧身闪过了这记窝心腿，朝后一撤，拉开了距离。
然而就是这么一来一往之间，殷嘉茗已失去了先机。
来者已一跃而起，正面与他相对。
——那是一个陌生的青年！
殷嘉茗非常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

第61章 13.潜入-05
那男人大约二十后半的年纪， 一米八出头的个子，比殷嘉茗略矮一些，但肩膀宽阔， 大腿粗大，一身腱子肉精壮结实， 光看身材便知此人必定很有力气。
殷嘉茗刚与他交过手。
虽只是一招， 殷少爷已能看出， 这人身手相当不简单，且对敌经验丰富，绝对是个难缠的对手。
事实上，这男人的容貌相当具有辨识度。
他脸型方正， 下颌宽而平坦，鼻梁有个驼峰，眉眼十分凶厉。
而最大的特征，在于男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那伤疤从他的右侧眉骨一直向下延伸到鼻翼， 几乎将他半张脸来了个对切，分外狰狞可怖。
这样可怖的伤疤， 即便只是人群里匆匆瞟过一眼，也应该有过目难忘的效果。
但殷嘉茗确定， 在今天晚上之前，他确确实实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连一面都没有。
此时， 那男人也正双眼圆睁， 直勾勾地盯着殷嘉茗，目光中是显而易见的震惊。
“你——！”
对方先开口了。
他的视线在殷嘉茗俊美的面容与被长袖衣服遮掩的手臂间游移，极度震惊之下， 脱口而出：
“你——你才是殷嘉茗！？”
殷嘉茗：“！！”
几乎就是在男人话音落下的瞬间， 殷嘉茗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词。
——你“才”是殷嘉茗。
先前殷嘉茗偷偷潜入银行安保经理戴俊峰家中， 不幸被邻居发现时，对方也在看清了他的容貌后便立刻叫破了他的身份。
可当时那些人谁都没加这个“才”字。
只有将某个先入为主的对象当做是“殷嘉茗”的人，在看到他本尊时，在惊觉自己先前“搞错了”的同时，才会无意识地说出这一句话。
一旦想通了关窍，对方的身份便已呼之欲出。
——他定然是四个劫匪中的一个，却不是冒充他的那人！
“你是谁！？”
殷嘉茗横过手中棍子，厉声喝问到：“你跟解泰平又是什么关系！？”
然而男人根本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他伸手摸向了自己的小腿，从靴帮里抽出了一把足有三十公分长的军刺！
两人的目光隔空相触。
殷嘉茗在其中读出了对方必要置他于死地的，强烈得宛若凝实的杀意。
下一秒，男人揉身扑了上来，尖刺如同匕首一般，直刺他的心窝。
殷嘉茗可不敢用一根棍子去挡一把带着血槽的军刺。
他闪身朝旁一躲，顺手抄起一张折叠椅，朝着对方拍了过去。
“咣！”
男人不躲不闪，只双臂交叠，挡在身前，硬吃了殷嘉茗这一下重击。
虽然只是便宜的椅子，可毕竟是金属做的，支撑椅背的一侧钢管竟然生生在这一下撞击中被拗弯了。
“喝！”
男人不顾胳膊传来的剧疼，反手抓住椅子，大喝一声，直接夺下就朝着殷嘉茗的脑袋拍了过去。
——好大的力气！
殷嘉茗暗暗感到心惊。
他矮身险险躲过这一击，猛然朝旁一蹿，扑在主卧上，在一米五的大床上揉身一滚，翻到了另一头。
这时男人抄起锋利的军刺，抬手就要去刺殷嘉茗的腿。
危急关头，殷嘉茗伸手朝床头柜一抓，也不知自己抄到的到底是什么，回身就朝着男人的脸丢了过去。
“啊！！”
强烈的恶臭中忽然混杂了一股甜腻的工业香味，大把粉末扬起，兜头盖脸撒了男人一身。
那人顿觉眼前一白，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男人的名字叫解千愁，是解泰平的堂弟。
与后来当了大学教授的堂哥不同，解千愁在老家时就是个霸王，整日在武馆和道场厮混，练出了一身相当不错的拳脚功夫，也养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傲脾气。
后来解千愁到金城投奔他的堂兄，因为没学历又不愿卖力气，自然而然选择加入了帮派。
在“道上”混的那几年里，解千愁几乎无恶不作。
他从跟着老大收保护费开始，再是拉皮条、卖“糖丸”，每日里为非作歹，终于在去年的一次街头械斗中伤人致死，成为了金城警方通缉名单上的一员。
同时，在那场械斗之中，解千愁的脸挨了一刀，伤口极深，令他的右眼近乎失明，伤愈不久后，没有受伤的左眼也因为交感性眼炎，逐渐出现了视物模糊与视力减退。
金城待不下去了，眼睛又毁了，走投无路之下，解千愁决定干一票大的。
他要设法搞到一大笔钱，然后离开金城，想办法到国外去，找一个好医院去治他的随时可能失明的眼睛……
“啊！！！”
解千愁捂着自己被爽身粉迷住的双眼，像一头发疯的熊瞎子一般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大喊。
他左手大力揉眼，右手反握军刺，朝四周疯狂挥舞。
殷嘉茗瞅准机会，手握防暴棍，朝解千愁持刀的手狠狠一抡。
“当啷！”
军刺被棍子打飞了出去。
殷嘉茗好似一颗出膛的炮弹般，直扑解千愁，自后方将他压倒，用整个人的重量把对方牢牢压在了地板上。
“说！！”
殷嘉茗一手制住男人的右肩，另一只手环过他的颈前，用肘关节勒住他的咽喉，迫使对方高高地仰起头。
“假扮成我的人是谁！？”
解千愁被勒得呼吸困难，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又惊又怒间，解千愁铆足了力气，像离水的河鱼般竭力扑腾，终于硬是掰开了殷嘉茗的钳制。
“你个傻X！”
解千愁用带着浓重乡音的金城方言吼道：
“不想背锅，就管好你的马仔啊！”
说着，他猛一个翻身，将殷嘉茗推倒在地，挥起拳头，照着对方的额角就是一下。
解千愁的力气极大，这一拳要是被他打结实了，普通人可能一下就会晕过去，即便是殷少爷这种打小就特别抗揍的，怕也相当够呛。
殷嘉茗连忙一偏头，堪堪躲开了要害，但拳头擦过，还是在他的眉角留下一个带血的伤口。
“！！”
那一瞬间，殷嘉茗眼前一片金星乱闪，两秒后，才感到了钻心的疼。
但此时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两人缠斗在了一起，你一拳我一脚，往死里招呼。
电筒早不知滚到了何处，房间里仅剩的照明，便只有透过窗户投进屋里的路灯光。
黑暗之中，殷嘉茗不知自己挨了多少拳，又还击了几次，只觉得全身上下哪里都疼得厉害，但依然死死咬住牙关，在充满腐臭味的狭窄卧室中与人殊死相搏。
最终他被掀翻在地，同时两只钢钳似的铁爪死死扣住了他的颈项，竟是要生生将他扼死。
缺血缺氧之中，殷嘉茗眼前发黑，无法视物也无法思考，只凭求生的本能拼命反抗。
挣扎中，他的手指忽然摸到了什么冷冰冰、硬邦邦的东西。
殷嘉茗想也不想便抓住了那样物件，用力朝前一刺——
“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响起，卡在喉间的手掌猝然松开。
殷嘉茗连忙手脚并用，挣脱身上压的重量，连滚带爬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他一边咳嗽一边低头，努力睁大双眼，在各色光斑乱闪的视野中好不容易看清了情况——他的手里正握着一只染血的军刺！
——艹！
殷嘉茗想骂一句脏话宣泄自己的心情，但他的喉咙刚刚被大力勒过，根本无法发声。
——我忒么的不会捅到他要害了吧！
哪怕是这种分分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时刻，殷嘉茗也不想杀人。
他转头看去，看到解千愁正用手捂住大腿，痛苦地哀嚎着——有什么暗色的液体从他的指缝中渗出，应当正是伤口所在了。
“&#215;家产啊！”
解千愁像一头暴怒的公牛，一边嘶喊，一边伸手——从后腰拔出了一把手枪！
殷嘉茗：“！！”
——这人忒么身上竟然有枪！
很显然，解千愁一开始不掏枪，一是不想暴露自己有枪的事实，二是对自己的武力值有信心，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担心枪声惊动邻里，然后招来警察。
但现在解千愁被殷嘉茗那一下戳掉了所有的理智，再也顾不得许多，只一心想要杀人泄愤。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咆哮着，在黑暗中试图瞄准殷嘉茗。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狭窄的空间，一旦被枪瞄上了，盲打都肯定得出事！
顾不得自己浑身是伤，殷嘉茗像一只弹簧一样整个人跳了起来，蹿出了房门。
“砰！”
第一声枪响在身后炸开，殷嘉茗觉得自己几乎能感到子弹擦着头皮飞过时的灼热气息。
他一个急转弯，朝着最近的楼梯奔去。
那是通往顶楼阳台的木梯。
“砰！”
第二声枪响了，子弹打在了楼梯扶手上，卡进了铁皮里。
殷嘉茗浑身汗毛倒竖，连滚带爬翻过楼梯，又一步跳上了阳台。
这栋小楼的阳台狭窄而凌乱，遍地杂物，连落脚的地方都不多。
殷嘉茗还没看清地形，第三下枪声便已在身后响起。
“！！！”
他根本连往后瞅一眼的余裕都没有，直接来个助跑跳，翻越过两米的距离，跳到了隔壁那栋楼的窗台上。

第62章 13.潜入-06
频繁的枪响已然惊动了附近的居民。
犬吠声， 惊呼声在原本寂静的夜晚传得格外远，不少人打开窗户朝外张望，试图找到枪声的来源。
殷嘉茗扒在窗台上， 回头看了一眼。
解千愁已经拖着他那条被刺伤的腿追到了阳台，隔空朝他举起了枪。
殷嘉茗在心中暗叫了一声“糟糕”。
半空之中， 他的落脚处只有比两个巴掌宽不了多少的窗台， 根本腾挪不开。
解千愁从小楼对面开枪打他，跟打个不能动弹的靶子无甚区别。
好在这只是三楼的高度。
关键时刻， 殷嘉茗瞅准机会， 一咬牙， 赶在对方开枪前，脚下用力，向前一跳。。
“砰！”
第四声枪响， 子弹打在了殷嘉茗半秒前呆过的窗台上， 在黑夜中溅起一朵火花。
而此时， 殷嘉茗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个高而长的抛物线， 准确地落到了距离窗台两米之外的二楼的一顶雨棚上。
他一米八八的个头直接将几根木料搭建起来的雨棚砸了个支离破碎。
伴随着“轰”一声巨响，殷嘉茗与一堆烂木头和一张破篷布一起， 翻滚着掉落到了地上。
这一下摔得很疼，但不至于伤筋动骨。
刚刚与人肉搏一场， 又从三楼连跳带摔掉下来， 殷嘉茗只觉自己仿佛在一只滚筒洗衣机里狠狠扑腾过一轮， 整个人都七晕八素、眼冒金星， 浑身上下哪里都在疼， 尤其是着地时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的右肩， 更是疼得仿佛脱了臼。
但他仍在许多人的惊叫声和呼喊声中迅速爬起， 不管不顾地发足狂奔起来。
闹到这份上， 殷嘉茗百分之百确定，肯定已经有人报了警，警察一定在赶来的路上了。
佐伦街8号的小楼里还有一具臭味熏天的腐尸，任何人只要一靠近，立刻就会注意到这里有一个犯罪现场。
更何况殷嘉茗本人还是个全城通缉的嫌疑犯，但凡跑得稍慢些，后果都会非常严重——落网算是轻的，若是被当做拒捕，直接击毙都有可能！
所以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殷嘉茗甚至没有抬头再看小楼天台上的解千愁一眼，而是迅速辨明方向，便朝着他和赵翠花约好的“等候地点”奔去。
“吱——！”
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一辆皮卡擦着墙皮硬是挤进了窄巷，停在了殷嘉茗的正前方。
“茗哥，上车！”
赵翠花从窗户探出脑袋，朝他大声喊道。
显然，他是听到了接连不断的枪响，担心殷嘉茗出了事，才冒险开进胡同，提前来接应自家老大的！
殷嘉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翠花果然机灵，当即几步上前，麻溜蹿上皮卡车的副驾驶，“开车，快跑！”
“Yes sir！”
赵翠花一边答应着，一边一拉排档，一脚踩下油门，破烂的小皮卡便犹如脱缰野马一般，朝着街口飚了出去。
与此同时，佐伦街8号小楼阳台上的解千愁手里还握着枪，脸上的表情如恶鬼般狰狞。
一股强烈的恨意在他的胸腔中沸腾，逼得解千愁恨不能生撕了殷嘉茗。
他只悔自己一开始顾虑重重，没有先下手为强，在刚见面时就开枪杀了他。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解千愁的左脚被殷嘉茗用他自己的军刺扎了个窟窿，伤口虽不致命，却十分疼痛，疼得他无法像对方一样，直接从三层高的阳台往下跳。
而他们闹出来的动静已惊动了附近邻里，再不跑，他就跑不掉了。
解千愁只能将枪塞回裤腰里，在阳台随手扯了件不知晾了多久的衬衣，缠住还在渗血的伤口，然后一瘸一拐地离开了阳台。
他选择了和殷嘉茗同样的应对——逃离这里。
事实上，解千愁之所以会在今天、今晚、此时此刻出现在佐伦街8号，理由和殷嘉茗一模一样。
警方虽不知解千愁也是金城大劫案中的其中一员，但他本来就身负命案，是个在逃的重案通缉犯，自然不能被警察逮住。
在“那日”之后，警方破案心切，不仅在各个交通要道设岗查车，还在港口码头机场车站加强了巡查，外加发散人手，从他们无处不在的“线人”手中收买线索……
解千愁也是在道上混过的，知道行里的规矩。
在风头如此紧张的时候，他哪里也不敢去，更去不得，只得龟缩在一个穷亲戚的郊区小破屋里，隐忍等待时机。
好不容易，他才盼来了如意楼的今晚的寿宴，得以外出来找他的堂哥解泰平……
…… ……
……
“呼、呼……”
黑夜之中，解千愁拖着伤腿，尽量往幽深无人的巷子钻。
佐伦街附近一带是老城区的胡同片儿，晚上照明不足时，确实是方便逃亡的地形。
然而今天晚上，解千愁却总是无法甩开追兵。
他本是自己开车过来的，但这一带的路太窄了不好开，解千愁便将车停在了一公里外的街口。
只可惜现在他是有车也不能取，更不敢开了。
夜空之中到处是警笛的呜呜嗡鸣声，警车已将附近的道路堵了个结结实实，来往车辆全都得停车熄火开后备箱，让巡警核查身份。
这时但凡有人敢开车硬闯，就相当于直接告诉警察“我有问题”。
解千愁对自己的情况有十分清醒的认识，实在不觉得自己在腿上带伤的情况下，还能飙车闯关，顺利逃脱。
现在他唯一的选择，只有先甩掉警察，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时机成熟再设法逃跑了。
“啧！”
解千愁抬手擦了擦仅剩的视力尚算凑合的那只眼，将淌到眼皮上的血迹擦掉。
他的眉骨上有一道指节长的豁口，是殷嘉茗用拳头砸破的，伤得很深，现在还没能止血。
“我忒么&#215;他全家！”
解千愁咬牙切齿地骂道：
“我要杀了他！下次，我一定要杀了他！”
男人仿若笼中困兽，焦躁难耐而又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才能脱困。
哪怕解千愁已尽量往阴暗偏僻的地方钻，追兵依然如影随形，根本甩都甩不掉。
他实在太过焦虑，以至于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他大腿上的血窟窿还在出血，血滴顺着他的裤腿一滴一滴落到路上，本身就是最好的路标，加之警察还带了警犬，更能循着血腥味追踪，自然不会令他轻易逃掉。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疼痛与焦躁如万蚁噬心，几乎要将解千愁逼疯。
他实在想不通，事情如何就落到了如此田地。
本来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
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制定劫案计划，监视目标支行的行长，挖掘地道，设计逃亡路线……直到在伏龙港遇上司徒的债主为止，整个计划都顺利得令人振奋。
解千愁曾经觉得，那场劫案是他干过的最疯狂，也是最轻松，最赚钱的买卖——哪怕是在他开枪杀死支行行长家那两个未成年的小崽子的时候，他也依然那么想。
他一度以为自己马上就可以带着上百万美元的珠宝远走高飞，离开金城，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国家从新开始了。
然而为什么偏偏会变成那样呢！？
那天晚上，他们在港口被一群混混拦住，除非司徒英雄还钱，否则别想走。
司徒那个怂包吓坏了，求着“茗哥”替他还了那笔赌债。
拉扯间，“殷嘉茗”竟率先开了枪，引发了双方驳火，还招来了警察。
先前他们撬开银行保险箱以后，为了更快更方便地带走财物，他们把珠宝、钻石和金币等物都分装在了一些不透明的黑色布袋里，再放入挎包中，由“殷嘉茗”背着。
在混战中，“殷嘉茗”的挎包被刀子划破了一个大口子，那些装满了价值连城的珠宝的布袋撒了一地。
当解千愁意识到坐船偷渡已无望，只能自顾自逃亡的时候，他朝着掉落满地的袋子扑了过去，胡乱抓了两袋就跑。
解千愁当然也想多拿。
但当时他已看到警车结伴飞驰而来，根本容不得他多逗留了。
在发疯一般跑入树林的时候，他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他看到他的堂哥解泰平也和他一样，拼死捡了两袋珠宝，便跑向了港口的堤坝……
……
解千愁拖着伤腿走到了一条小巷的尽头，打算拐弯时，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A队A队，我们正往喜利街方向移动，暂未发现目标……”
那声音距离很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解千愁探出小半颗脑袋，顺着声音的方向只看了一眼，顿觉似有一盆冰水当头淋下，几要将他冻在原地。
只见四名警察就站在前方的巷子里，一边说话一边朝他这边来，二者距离最多不超过二十步——若不是夜色昏暗，路边又有广告牌灯箱自行车之类的杂物遮挡，怕是已经注意到他了！
——糟糕！！
解千愁吓出了一身冷汗，顾不得有伤在身，原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向，撑着一条瘸腿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第63章 13.潜入-07
伤口疼得钻心， 解千愁面无血色，冷汗如雨，涔涔而下。
但警察就追在他身后， 解千愁顾不上疼，慌不择路地往他能找到的缝里钻， 几次拐弯之后，他已不辨东南西北， 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紧张、惊恐、疼痛都是极消耗体力的。
解千愁气喘如牛， 胸中似堵了一团炽烈的火球，连呼吸都无比费力。
他觉得自己好似已经逃亡了一天一夜， 目光不经意撇过临街店面的挂钟， 却发现此时才不过晚上十一点刚过而已。
解千愁靠在一条小巷的拐角处，低头看着自己那条伤腿， 心中又恨又急。
他急切需要一个藏身之所。
这时， 在他视线的正前方， 马路对面有一栋六层公寓，一个女人从内侧推开了防盗门，正要往外走。
那女人大约二十岁出头的年纪， 穿了一条颜色和款式都十分俗艳的橘色连衣裙， 脸上化着与年龄不符的过于成熟的浓妆，嘴唇涂得鲜红，一看便是个做皮肉生意的流莺。
——机会！
解千愁睁大双眼，表情因狂喜而显得无比狰狞。
他想也不想便几步赶上那无知无觉的橘裙女人， 一把从后方薅住她的头发， 在她尖叫前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像捏住一只小鸡仔一般， 轻而易举便将女人拖回了她刚刚走出的那栋公寓。
“你住哪里！？”
解千愁将可怜的女人一把摔到楼梯间的角落里， 从后腰拔出枪，抵住女人的脑门，凶狠地命令道：
“带我到你家去！”
可怜的橘裙女人吓得抖如筛糠，因惊恐过度，连叫都叫不出声音，浑身瘫软如泥，眼神涣散，也不知听没听清面前这凶悍男子到底说了些什么。
看女人那怂样，解千愁飞起一脚，将她踢翻在地。
女人的背脊狠狠撞到墙上，发出“咚”一声闷响，随即像一条破布一样蜷缩在墙角，哭得满脸是泪。
解千愁抓住女人，粗鲁地将人薅到眼前，再一次厉声喝问：“你住哪里！？带我去！”
他以前做过皮条客，知道这一行里的门道。
像这些隐藏在居民区里的流莺，一般都有个“窝”。
管片儿的皮条客们会在居民楼里租下一两套单元，让他们手底下的流莺入夜后来“上工”，借推拿按摩等各种理由拉客，拉到了客人便往屋里带，进了房间便按钟点提供特殊服务。
解千愁现在急需一个能落脚的地方躲避警察的追捕，这种平日里便鱼龙混杂的“鸡窝”，正好是最不引人瞩目的藏身之处。
女人被解千愁踹得差点厥过去，既惊且惧之下，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被枪抵着后脑，带凶徒上了二楼，战战兢兢敲了走廊尽头一套单元的门。
来应门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光头男人，模样猥琐，嘴里叼着烟，像是刚磕了药，表情有些恍惚。
光头男隔着防盗门看到女人那套颜色鲜艳的橘色连衣裙，以及落后她一步的男人的身影，想也不想就扭开了门锁：
“Lily你这么快就有客……啊——！！”
一句话还没说完，一股巨力便撞开了防盗门。
“我&#215;你——”
光头男人刚要开骂，解千愁已挥起一拳，狠狠打在了男人的额侧。
解千愁的力气极大，光头男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揍翻在地。
解千愁悍然闯入屋中，反手关上两层房门，从沙发上抓起一个抱枕压在几近昏厥的光头男人胸前，枪抵上去，二话不说便扣动了扳机。
光头男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便已一命呜呼。
抱枕抵消了一部分的枪响，可这动静已足够惊动屋里的其他人了。
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从房间探出头来查看情况，被解千愁逮了个正着，两拳揍晕，与先前的橘裙女人一起丢到角落里。
南侧的一个房间已经有了“客人”。
那人枪响是时正打得火热，吓得匆忙提溜裤子，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解千愁已悍然闯入，杀了男客，又将衣衫不整的女人拖出房间。
三个流莺皆挨了打，又眼见解千愁举枪杀人的凶悍残忍，皆吓得面无人色，一动都不敢动。
饶是三个姑娘乖得像三只淋了雨的鹌鹑，解千愁仍觉得不放心。
他生怕这些女人闹出动静招来警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用绳子将其中两人勒死，和光头男人的尸体扔到一块儿。
然后解千愁拖起剩下的最后一人，用枪托在她肩上用力一敲，凶狠地命令道：
“这里有药箱吗，给我拿出来！”
幸存的女人是三个流莺中最瘦小的一个，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相貌无盐，畏缩胆小，因惊吓过度，只知咬着嘴唇惊恐落泪，挨了揍也连一声都不敢吭。
解千愁就是看她这副胆小怕事的样子，觉得她很好控制，才暂且留她一命的。
果然，小姑娘听了吩咐，连滚带爬扑到墙边，从乱糟糟的柜子里拖出了一只药箱。
“帮我把伤口包一下！”
解千愁狠狠甩了姑娘两个耳光，又指了指自己还在流血的左腿，厉声喝道。
女孩哪敢不从。
可怜她被打得鼻青脸肿，却还不敢躲不敢叫，只边哭边咬牙替解千愁处理伤口。
只是姑娘惊吓过度，整个人都在哆嗦，手指更是抖得连棉签都拿不住。
解千愁看着眼前这只会哭的瘦弱流莺，心中焦躁万分。
他便是想不通，事情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那日解千愁从伏龙港逃离后，躲到了他那远方亲戚的郊区小屋中，立刻就清点了那两只袋子里的赃物。
里面是一些珍珠和金银饰品，估摸着能值个二三十万美元的样子。
这笔钱虽不算少，但离解千愁的预期还是差得太远了！
他原本是打算干一票大的，一把捞够出国治病的钱，从此就猛龙过江，除非衣锦还乡，否则绝不回来了。
可现在只有这二三十万的珠宝，不说变现不易，即便找到肯收货销赃的二道贩子，对方起码得宰他五成的利，他真正能拿到手的最多也就十多万而已。
——十多万能干什么！？
这可是解千愁赌上下半辈子干的大买卖，结果只得这么一点儿钱，他实在不甘心！
而更令解千愁万分震惊的是，当日稍晚些时候，劫案的新闻上了电视，他看到警方登出的通缉令，才发现殷嘉茗的长相和他知道的那个“殷嘉茗”并不是同一个人！
是的，只要不是严重的脸盲，任谁都能看出，虽然两人身高体型相似，但长相却完全不一样！
——我被骗了！
解千愁迅速意识到了这一点。
原来他自己，他的堂哥解泰平，还有负责开车的司机司徒英雄，他们三人都被那假货骗了！
那人根本不是他自称的“殷嘉茗”！
更要命的是，解千愁发现，自己甚至根本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
得知自己被骗了以后，解千愁只觉又气又恨，恨不能把那胆敢耍他的假货千刀万剐。
可解千愁确实不知对方是谁，又怎么才能找到他。
解千愁想去找他堂哥解泰平商量，且内心深处还有一丝希望——或许那颗最值钱的蓝宝石在他哥手里。
但碍于自己通缉犯的身份，解千愁不敢随意外出。
这一拖便拖了大半个月，直到今天，他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了警方因如意楼寿宴而守备松懈的时机，才冒险离开藏身之处，潜入他堂哥所住的佐伦街8号。
可惜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看到的竟然是解泰平早已腐败的尸体，还有不知何时躲在暗处的，真正的殷嘉茗……
“我&#215;！”
正想得入神时，解千愁忽然感到左腿一阵剧疼。
他低头一看，发现女人正用双氧水替他清洗伤口，气泡带着血沫在深深的伤口中翻滚，疼得钻心。
“轻点！小心我他妈一枪打爆你的头啊！”
女人被吓得缩起脖子，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了喧嚣之声。
解千愁顿时一个激灵，顾不得继续拿女人撒气，支棱着伤腿站起身，凑到窗户前，掀开了百叶窗的一角。
窗外的景象，几乎令他肝胆俱裂。
七八辆警车将本就不宽的街道堵了个严实，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正分成数组，一栋一栋楼地入屋搜人，现在已经到了这栋公寓楼下了！
“我&#215;！”
解千愁脸都白了。
这套单元就那么一点地方，警察要是破门而入，完全就是瓮中捉鳖，他根本无处可逃！
他现在只有一个人一把枪，左脚还有伤，连跑都不知往哪跑！
——怎么办！？
——怎么办！？
——我现在该怎么办！？
解千愁本就不是什么脑子灵光的人，绝境之中，他急得满头大汗，焦躁似热锅上的蚂蚁，却愣是连半点主意都想不出来。
他目光在屋里四处打转，扫过墙角的三具尸体，还有瑟瑟发抖的瘦小流莺，下意识就想杀人灭口。
“等等！”
姑娘却在这时忽然叫了起来。
她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在哆嗦：
“我、我知道有一条路！……你、你可以从那里逃、逃出去！”

第64章 13.潜入-08
“你说什么！？”
解千愁闻言， 立刻如同打了鸡血一般跳起来，粗鲁地扯住那瘦弱的女人，厉声喝问：
“什么路？哪里有路！？”
“咳、咳咳……”
女人的衣领被薅得太紧， 她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真的！真的有路！”
但她的求生意志很强，这时仍拼命挣扎着，勉强从凶徒的蛮力拉拽中挣出说话的空隙，“我、我可以带你去！”
解千愁松开她的衣襟，改抓女人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可以捏碎她的肩胛骨。
“在哪里！？”
他问。
“就、就在那边——”
女孩朝过道尽头的一扇门一指。
“从那个房间的窗户可以跳到对面那栋楼的走廊！很近的，真的！我都跳得过去！”
她强忍肩膀处传来的痛楚， 飞快地说道：
“对面那栋楼是隔壁那条街的， 不、不知警察到了没有……你，你可以从那边逃走！”
解千愁闻言，顿时不再耽搁，拖着女人便往她指的那扇门而去。
门扉只是虚掩着， 男人一把推开。
这间房小且昏暗，约莫只有六七个平方的大小， 和其他房间一样， 一看就是做特殊生意的地方，墙壁上贴满了色情海报， 占地最大的家具便是那张双人床了。
“你说的窗呢！？在哪里！？”
解千愁一把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 把灯按亮，放眼四顾，却根本没有看到姑娘先前说的可以跳到对面楼的窗户。
他一把将女人掼到墙上， 一手揪住她的头发， 强迫她抬头， 另一只手持枪抵住她的下颌：
“妈的敢耍我？！”
解千愁本打算确定逃跑路线之后就一枪杀了这女人， 以防她报警告密的，可现在这软弱可欺的臭八婆竟胆敢骗他，简直是找死！
他杀心大盛，几乎就要扣下扳机。
“在那里！被柜子挡住了！”
姑娘哭着尖叫起来。
解千愁猛一抬头，果然看到墙边摆了个一人高的柜子，柜子边缘露出一小条金属，看着确实像窗框。
他惊喜交加，几乎是瞬间就放开了姑娘，朝着柜子扑了过去。
下一秒，女人动了。
一直跟鹌鹑一样瑟瑟发抖，连脸都不敢抬的姑娘突然一跃而起，朝着洞开的房门扑了过去。
解千愁霍然回头，只看到门板“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了。
“杀人狂，去死吧你！”
姑娘一改先前瑟缩柔弱的模样，一边尖着嗓子大骂，一边快速地从外侧锁上了房门。
这扇门外头有个老式的金属插销，这时候刚好派上了用场。
随后，她在男人的叫骂声和撞门声中，冷静而果决地将自己能搬得动的所有矮柜、桌椅以及其他杂物全都堆在了这扇小小的房门前，抵住门板之后，才转过身，一边高声呼救，一边朝屋外跑去。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啦！杀人了啊！”
即便隔着一扇门，解千愁也能听到姑娘尖锐到刺耳的呼救声。
他目眦欲裂，用力去撞门。
然而门比他想象的要结实得多，他用尽全身力气连撞几下，却根本撞不开。
解千愁气急败坏，脑中一片混乱。
他本能地意识到警察立刻就会赶到，只能拼着一丝希望去推那堵在窗前的柜子，只希望女人说的是真的，窗外头当真是另一条街上的某栋公寓的走廊。
柜子只是薄薄的复合板钉成的便宜货，轻而易举就被解千愁拖拽开来。
下一秒，男人发出了如同困兽一般歇斯底里的吼叫。
确实，窗外是一栋公寓的走廊，二者几乎在同一平面，距离不过一米左右，即便他脚上有伤，咬咬牙也能跳过去。
然而——这扇窗户外却钉了防盗网！
那一道道金属栏杆坚硬、冰冷，无情地挡住了他所有求生的希望。
解千愁意识到，这一次，自己是真真正正的栽了。
他已无路可逃。
“啊——！！！！”
“啊啊啊——！！！”
解千愁放声嘶吼。
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最后竟然会栽在一个妓女身上。
那个瘦小、平凡，出卖肉体，做着最脏最低贱的工作的女人。
一个弱小如同蝼蚁一般，他随手就可以碾死的女人！！
“去死！”
“去死！！”
“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极致的愤怒、绝望与不甘吞噬了他的理智，解千愁像发疯的野兽般拔出手枪，对准了紧闭的房门。
他已听到警察闯入房子的声音。
“去死吧！去死吧！”
解千愁双目赤红，死死地盯住那扇隔绝了他所有逃生机会的房门。
门外的警察正在移开障碍物，同时大喊着让里面的人扔下武器，放弃抵抗，趴到地上不准擅动。
解千愁充耳不闻。
在门被踹开的瞬间，他大喝一声，朝着门外的人影扣动扳机。
“砰！”，子弹落到了防暴盾上。
下一秒，警察们毫不留情的回击了。
密集的枪声如雨，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这个悍匪打成了筛子。
仰面倒地时，解千愁双眼圆睁，目光凝固在天花板那根沾满污垢的光管上。
至死，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栽在了一个妓女手里。
赵翠花开着他那辆破皮卡，一路朝南，朝一个私人港口而去。
每次有警车拉着警笛与他的车子错身而过时，他都无法控制地感到心跳加速。
好在警察们的目标不是他们，更没有注意到他的副驾驶席上就坐着金城大劫案的头号通缉犯。
“看来’那家伙‘被发现了。”
赵翠花操控方向盘，拐向右侧一条岔道。
从这里开始，他们便离开了主干道，不大可能再遇到巡警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飞快瞥了身旁的殷嘉茗一眼：
“对了茗哥，你真不认识那个人吗？”
殷嘉茗也松了一口气。
“真不认识。”
他往椅背上一靠，回答赵翠花的问题：
“不过他脸上的疤很显眼，看那痞里痞气的样子，八成也是混道上的……”
“行。”
赵翠花听懂了：
“我替你打听打听，应该不难找。”
殷嘉茗点了点头，神情却依然凝重。
现在，四名劫匪之中，他已知道了三人。
第一人，司机司徒英雄，他被同伙杀害，尸体就埋在芙兰村后山。
第二人，金城大学被开除的教授兼渠道工程师解泰平，被某人杀死在自己家中。
第三人，也就是刚刚他碰到的凶悍刀疤男，虽不知对方身份，但从那人的反应来看，应不是冒充他的主谋……
“……那最后一个……”
殷嘉茗小声低语。
这时，赵翠花将皮卡停在了路边。
“茗哥，到了。”
他对殷嘉茗说道。
殷嘉茗恍然回神，往窗外一看，便看到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私人港口。
赵翠花事先在这里准备好了一艘快艇，殷嘉茗可以自己驾驶快艇到他藏车的地点，再换车开到山脚，把车藏进林子里后，再翻山回到他藏身的别墅。
赵翠花一向机灵聪敏、人情练达，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没有打听殷嘉茗到底藏在哪里，只按照老大的要求做好准备，再将人送到目的地。
殷嘉茗向赵翠花道了谢，伸手打开车门就打算下车。
“——茗哥！”
就在殷嘉茗一只脚已迈出去时，赵翠花忽然叫住了他。
殷嘉茗回头：“什么事？”
赵翠花的嘴唇翕张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犹豫。
“是这样的……”
他两只手紧张地在方向盘上搓了搓，纠结了数秒，还是决定开口。
“这个……虽然乐乐让我别告诉你……不过……”
他抿了抿嘴唇，抬头看向殷嘉茗：
“阿虎27号下午下葬……在长青陵园。”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道：
“我知道茗哥你肯定来不了。”
赵翠花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苦笑：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而已……”

第65章 14.改变-01
8月19日， 星期四，早上九点二十五分。
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内。
叶怀睿今天一整天都心绪不宁， 在打翻了一杯咖啡之后，章明明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儿。
彼时两人正在办公室里忙活。
章明明听到重物落地的动静，回头一看，便见桌上一片狼藉，马克杯翻倒在地，从中裂成两半，褐色的液体从桌上一直蔓延到地板上， 叶怀睿则站在桌边，一副被这突发情况吓到的样子， 表情愣怔，左手压在右手背上， 看模样，应该是被咖啡烫到了。
“卧槽！”
章明明看不下去了。
他抽了几张纸巾，替叶怀睿收拾满桌狼藉，顺便交代道：“你那手， 快去冲冲， 可别烫坏了。”
叶怀睿这时正用湿纸巾擦手。
好在咖啡不算很热，手背上溅湿的那片虽然有些红，倒不至于当真烫伤了。
“我没事。”
叶怀睿一边擦手一边回答：
“刚才手滑了一下……”
“我说，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章明明将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篓里，又抽了几张， 擦拭可怜的键盘， “从你踏进办公室开始， 我就看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跟丢了魂儿似的！”
“没事……”
叶怀睿垂下眼， 回到桌旁，和章明明一起收拾桌子。
好在他平常就是个讲究的人，还有点儿轻度的强迫症，受不得脏乱差，所有杂物必须归位，连杯子都习惯放在固定的地方。
所以打翻咖啡造成的伤害并不算十分严重，除了键盘略惨一些之外，就只有一份正在复核的鉴定书草稿被溅上了一小片褐色的污渍而已。
“我只是昨晚没睡好，所以今天不太精神。”
叶怀睿随便扯了个听起来比较合理的理由。
但他心知肚明，自己昨晚确实是几乎没怎么睡觉没错，但失眠的根本原因，却完全是因为他在担心殷嘉茗。
这几天金城该死的一直没怎么下雨，17号中午好不容易来了一场太阳雨，叶怀睿偏偏又在单位赶不回去。
在完全无法与殷嘉茗取得联系的情况下，他简直都快要暴躁了，夜夜睡不踏实，折腾得嘴上都长了个小溃疡。
叶怀睿知道，就是在“这几天”，或者更准确的说，是1982年的“那几天”，殷嘉茗就要去佐伦街8号找解泰平了。
尽管殷嘉茗答应过他一定会当心，计划好了再行动，可若不能亲眼确定对方已经安全，叶怀睿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放下心来的。
“你失眠了？为什么失眠？”
章明明瞥了叶怀睿一眼，看到好友双目低垂，一副十分心虚的样子，随口打趣道：
“怎么，有了喜欢的对象？不知道应不应该表白？”
叶怀睿：“！！”
他一脸见鬼的盯着章明明。
这人虽只是随口一句，但真的就很神棍了，一句话就直切要害，完全猜中了叶怀睿的内心。
章明明看叶怀睿的表情，便知道自己八成猜对了。
他惊讶地挑了挑眉：
“不会吧，你真有喜欢的人了？”
叶怀睿张了张嘴。
他本想说“没有”，但开口之前，殷某人那张放大的俊脸已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毫不讲理的挤占了他的全部思绪，让他连谎话都编不出来了。
是的，叶怀睿得承认，自己对殷嘉茗的感情，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从“好感”上升到“喜欢”，或者可能比“喜欢”还要强烈，强烈到让他时刻惦记，满心满眼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样子。
一想到殷嘉茗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冒险，叶怀睿就牵挂到了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地步，简直焦虑症都要犯了。
“嗯……”
叶怀睿别开脸，眉心不自觉地蹙起，焦躁与不安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你就别问了。”
他心烦意乱地说道。
章明明：“……”
他跟叶怀睿共事有好些时间了，除了是同事之外，私交也相当不错。
他发誓自己还是第一次看到好友露出这样焦躁又无措的表情。
章明明识时务的闭了嘴。
在他过度丰富的想象力中，已经脑补出阿睿单恋上直男，对方对他没有意思，甚至可能已经有了女朋友，阿睿试图斩断情丝却又无法割舍……总之就是诸如此类，只要性转一下就能在TVB拍上起码三十集的狗血剧情了。
“……好吧。”
章明明伸手，在好友的肩膀上用力一拍：
“这里交给我，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语毕，他又十分画蛇添足地补充道：
“要是有什么想不通的，欢迎随时来找我说啊！”
叶怀睿：“……”
他只觉哭笑不得，心说就我跟殷嘉茗那复杂到玄幻的前因后果，又怎么可能来找你聊呢？就算说了，你又能相信吗？
不过他还是十分感激好友的这份心意的。
尤其是经章明明一打岔，叶怀睿原本分外焦躁的情绪好歹略纾解了一些，仿佛锈住了的脑子也能像从前一样敏锐地进行思考了。
——因为，就在刚才，他忽然想到，自己应该怎样取得关于殷嘉茗的消息了。
“那谢谢了。”
叶怀睿朝替他收拾残局的章明明道了谢，转身出门去了。
“喂！”
章明明在后面叫他：
“你要去哪里？”
“去洗手间擦一擦衣服上的咖啡渍。”
叶怀睿回答：
“然后再去一趟档案室，查点儿资料。”
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午休前就回来了。”
叶怀睿在洗手间简单收拾了一下衬衣和裤子上溅到的咖啡渍以后，就直接去了档案室。
他再度借阅了金城大劫案的卷宗。
卷宗入手的瞬间，他的心脏顿时“咯噔”一跳，不由自主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份卷宗他看得太熟了。
以他的记忆力，几乎能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背下来。
正是因为他实在已经看过太多次了，所以在拿到卷宗时，就察觉到手上这份卷宗，比他先前拿到过的要明显厚实了一些。
叶怀睿等不及坐下，一边走就一边翻开了卷宗。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页码——果然变了！
毫无疑问，这份卷宗比他之前看过的多了整整三十六页！
叶怀睿心跳得越发快了起来，血液直冲大脑，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脉搏振动鼓膜的声音。
他找了最近一个位置坐下，急不可耐地翻阅了起来。
果然，新增的这将近四十页的内容，都是关于另外两名劫匪的调查报告。
案子里新出现了两个名字。
一个叫“解泰平”，正是叶怀睿先前根据殷嘉茗二哥留下的密码调查到的那个被开除了的金城大学副教授。
而另一个名叫“解千愁”的，却是叶怀睿第一次见。
他一目十行，迅速读完了关于这两人的情况。
根据记录，在1982年的8月18日晚上九点半左右，999接到市民举报，称佐伦街一带发生枪击案。
警察迅速赶到，在佐伦街8号找到一具男尸，并在现场发现打斗的痕迹与新鲜的血迹。
警方遂派出大量人手追踪血迹，于晚间十一点二十五分，在距离凶案现场两条街外的一栋公寓单元击毙了一名男子。
后经调查，警方证实被击毙者名叫解千愁，是一名在逃嫌疑犯，与佐伦街8号发现的男尸解泰平是表兄弟关系。
其后，警方仔细搜查了佐伦街8号。
他们在屋中找到金城大劫案的部分失窃珠宝，以及一些渠道资料，结合后续调查到的相关人证物证，警方判断，解泰平应该就是参与劫案的四名劫匪中的一人。
至于解千愁，他被击毙时手中所持的手枪，被证实与其中一名劫匪所持的是同一把。加上目击者的证词，还有解千愁与解泰平的表兄弟关系，警方相信，解千愁也是四名劫匪中的一个。
叶怀睿还在卷宗里翻到了一份详细的枪弹痕迹鉴定书。
警方在支行行长佘方被杀的两个儿子体内提取到弹头两枚，与重大嫌疑人解千愁手里的64式手枪进行枪弹痕迹鉴定。
在对比弹头膛线痕迹、坡膛痕迹之后，确认二者线条特征接合、自然、连贯，从而完全可以断定，杀死两个孩子的子弹，正是解千愁持有的手枪所发射的。
“呼……”
叶怀睿轻轻舒了一口气。
虽然叶法医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殷嘉茗外出一趟，还能牵扯出另一名劫匪——但最起码，被击毙的人不是殷嘉茗，而且他也没被警察逮住。
——至少，到现在为止，殷嘉茗应当还是安全的。
叶怀睿感到自己那颗一直悬在半空的心落回到了腔子里。
在略感安心的同时，叶怀睿证实了另一件事。
这件事非常重要。
——那就是，他原本所知的未来，的的确确是可以被改变的。
在殷嘉茗去调查佐伦街8号之前，警方根本没有将解泰平列为金城大劫案的涉案者，更别提还有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解千愁了。
可就在短短一夕之间，在原本的调查结果里“身份未明”的两个劫匪就有了自己的名姓。
而且与只有证人证词的“殷嘉茗”相比，金城警方在解泰平和解千愁两个表兄弟身上找到了赃物以及各种相关物证，妥妥儿可以断定二人涉案没跑了。

第66章 14.改变-02
叶怀睿花了一些时间， 认认真真、仔仔细细，重头到尾将卷宗又看了几遍，与记忆中的细节互相对比了数次， 厘清变化， 确认无误之后， 才将卷宗还给了管理员。
只是这样一来，他原本说好的“午休前就回去”就作不了数了。
因为太过专心，叶怀睿甚至完全没有发现二明同志发来的微信。
等他回科里一看，章明明已经午睡去了，只在小餐桌上给他留了一碗结成了坨的叉蛋火腿公仔面， 还有一盒两只的葡挞，是他很喜欢的西饼店出品， 可惜已经冷掉了。
叶怀睿怀着对好友心意的感激， 兑着面汤吃完了那碗公仔面，又十分享受地将葡挞吃完， 眼瞅着快到下午的上班时间了，便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认真地干活。
下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下班时间一到， 叶怀睿便像一只兔子一样蹿起来， 直奔停车场。
他要赶回家去。
只是今天的路况似乎不太好的样子， 又或许是他的运气略有些不佳， 几乎每一次经过红绿灯或是路口时， 叶怀睿都总是得被堵那么十来分钟， 就令人十分无奈。
在第三次被红灯拦住，而前面起码还有七八辆车， 怕是下一轮都不定能过去的时候， 叶怀睿终于佛了。
“好吧。”
他坐在驾驶席上， 轻轻笑了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反正着急也没用。”
金城的夏季天黑得很晚，现在六点已过，依然艳阳高挂，天光大亮。
只要是稍有些气象常识的，看到这般灿烂的阳光，都能轻易地判断出，起码数个小时之内，怕是不可能会下雨了。
这时，路口的红灯转绿，叶怀睿发动车子，顺着车流一点一点往前蹭。
他的预计不错，到第七辆车子时，绿灯就只剩下三秒了。
叶怀睿从来就是那种绝不争一秒的好司机，在前一台车过去了以后，就稳稳地把车子停在了白线前。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略有些刺耳的刹车声。
叶怀睿循声望去，便看到右手边的车道上，一辆黑色本田也在白线前刹住了车。
叶怀睿：“……”
他抬头看了看刚刚转红的交通指示灯，又再度转头，看向了那辆黑色的本田。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这两条都是直行的车道。
叶怀睿自己是早想好了不争这最后一秒的，所以很早就做好了刹车的准备，停的又准又稳，若是在考驾照，妥妥儿能当交通灯变灯刹车的范例了。
然而对面的本田显然不是如此。
那辆车原本应该是打算直接过去的，偏偏在最后一秒来了个猛刹，结果就是车头结结实实地压了线，后方的车也被吓了一跳，若不是速度慢反应快，怕是得追尾。
而且，最重要的是，叶怀睿对自己的记忆力非常自信。
他一路从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开车回自己家，这都已经被堵了三个路口了，而每一次，那辆黑色本田都跟他同路——不是在后面，就是在隔壁。
叶怀睿眉心紧皱，表情越发疑虑。
又再度看向邻车。
可惜对方的侧窗贴了膜，叶怀睿只能看到一片深蓝色的反光，看不清人影。
……不会吧？
叶怀睿心中暗忖。
在工作上，他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法医，影响不到什么人的利益，也未曾与谁结过仇怨。
在生活上，是有个有钱老爸没错，但金城的富二代多了去了，就算是绑票，也不该找他这样的成年男性下手才对。
且再如何他也是个司法体系内的公务员，算是不大好招惹的对象。
综合考虑下来，叶怀睿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被跟踪的价值。
然而叶怀睿随即又想到了上星期发生的那件事——一只花盆从天而降，差点儿把他砸了个脑壳开花。
经过调查，警方已经可以肯定，花盆是有人故意从高处砸下来的。
尽管暂时还没能抓到高空抛物的肇事者，也不知道对方只是随机报复社会，还是真冲着他来的，但有了前车之鉴，叶怀睿自然得提高警惕了。
这时，红灯的读秒已快结束，叶怀睿准备发动车子。
不管如何，他决定要谨慎一些，起码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在跟踪自己。
叶怀睿没有如同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在下一个路口右拐，往最近一座大型商业中心驶去。
果然，那辆黑色本田也随之右拐，跟在了他的车后。
叶怀睿的心重重往下一沉。
不过这不能算是确证。
叶怀睿故意将车子往车道边缘靠了靠，让出了足够的角度，这样他就能从倒后镜里看到后车司机的长相了。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他从未见过的男人。
男人大约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皮肤黝黑，鼻梁扁平，鼻翼宽大，嘴唇厚实，浓眉深目，比起金城本地人，更偏向东南亚人种的特征。
可叶怀睿百分百肯定，自己确确实实没见过这个人。
叶怀睿按捺住心中的疑虑，将车驶入了宜家门前的露天停车场，停在了最近的一个空位处。
他注意到，那辆黑色本田似乎稍有减速，但并未真正停下，而是径直前行，从宜家门前驶过，汇入了前方的车流之中，很快便看不见了。
“呼……”
叶怀睿坐在车里，松了一口气。
——是我多心了吗？
他看着黑色本田离开的方向，心中思量。
可一种不知该称之为“直觉”还是“危机意识”的预感，如同警铃般提醒他，那辆可疑的黑色本田，搞不好真是冲着他来的。
刚才太过匆忙，角度也不太对，所以叶怀睿并没能看清对方的车牌号码。
当然如果拜托交警帮忙调交通监控，肯定是能查到对方的车牌和身份的。
但那男人他不认识，而且也不过是在下班高峰期与自己同行了三个路口而已，在没有别的证据前，就凭这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让交警给他调监控，怕不是得被当成被害妄想或是来找茬的。
思来想去，叶怀睿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先观察观察再说。
黑色本田车经过宜家，又往前开了一段，最后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了一个偏僻之处。
驾驶席上那皮肤黝黑的男人面色阴沉，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
男人说道：
“’他‘好像注意到我了。”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年轻人带了怒气的嗓音：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
“红灯啊大佬。”
黑皮男人用不太标准的金城方言回答：
“这么塞车，我很难跟的好吗！”
电话里青年沉默了两秒，最终没再纠结于跟踪失败这件事，转而问：
【怎么样？你〖做不做〗？】
他在最后三个字上加了重音，意思不言自明。
“这……”
男人犹豫了。
“……杀人啊，很大件事的。”
他沉吟片刻，终是狠狠一咬牙：
“最起码两百万，不能再少了。”
【阿炳。】
电话那头的年轻人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我的情况……两百万，多了点吧？】
“喂大佬啊，现在我可是拿命帮你啊！”
黑皮男人不肯松口：
“酒驾撞死人我起码得蹲三年啊！就算出来了，估计也不能在金城呆下去了，没两百万我怎么回清迈啊？”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了。
【阿炳，我们兄弟一场，你就当帮帮我吧。】
年轻的男声里满是疲惫和无奈，【……如果不是实在没辙了，我不会拜托你干这种事的。】
他压低声音：
【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个人他警惕性很高……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黑皮男人仍旧沉默不语。
毕竟兄弟情归兄弟情，他可以答应帮忙假装醉驾杀人，用三年刑期替好兄弟解决一个天大的麻烦。
但他也得为自己考虑。
这般巨大的牺牲，没有足够的金钱作为补偿，可是绝对干不过的。
【好吧，两百万就两百万。】
苦劝无果，电话那头的年轻男人妥协了。
【只是我现在没那么多钱，只能先预支给你三十万……】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变，莫名带出了一种奇异的森然寒意。
【剩下的，我会想办法搞到手的。】
晴天朗日，三十多度的大夏天里，黑皮男人听着从手机听筒中传来的，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然硬是打了个寒战。
他跟对方做了十多年的兄弟，自然知道那人有多么心狠手辣，又从来说到做到。
因为，像这样的“买卖”，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为了那笔下落未明的巨款，自己手上沾过的人命已不止一条。
行走江湖，义气为先，财帛更是动人心魄。
若是对方当真能拿到价值数百万美金的“巨款”，那么别说他要求的两百万金城币了，泼天的富贵还在后头等着他俩呢！
用三年换来衣食无忧的下半生，这笔交易还是很划算的。
“……好吧，我信你。”
想到这里，黑皮男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所以，两百万，干了！”
他用力一咬牙，一手捏紧手机，一手握住拳头，在方向盘上使劲捶了一拳：
“这几天我会找机会，替你撞死那个法医的！”

第67章 14.改变-03
8月20日， 星期五，凌晨一点十二分。
叶怀睿看了天气预报，夜间会下雨的几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跟殷嘉茗说上话了， 若是错过了今晚， 叶怀睿觉得自己一定会后悔的。
是以叶怀睿回到别墅，随便吃了顿饭以后，干脆就将他的书和笔记本电脑全都搬进了地下室，一边工作一边等待不知何时会下的雨。
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好在叶怀睿身为一个现代人， 还是年年读高三课本多到能压垮书架的医学狗，熬夜是早就练出来的基本技能，倒也没觉熬到一两点钟是多么痛苦的事。
终于， 他在上楼给自己泡茶的时候，隐隐听到了远处传来悠远的雷鸣。
叶怀睿连忙伸手开窗， 确认外头的情况。
南风带着丰沛的水腥气扑面而来。
这是每个金城土著都十分熟悉的，暴雨降临的征兆。
叶怀睿立刻舍弃了茶壶里添好的上好茶叶，随便拆了个茶包放进马克杯里，再往杯中注满茶水， 便端着杯子一路疾走， 回到了地下室。
速度之快，整个流程走下来也没花上两分钟。
当叶怀睿带着茶水匆匆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大雨已然滂沱。
伴随着隆隆雷鸣， 叶怀睿看到一个人的身影缓缓浮现在原本除了他之外再无一人的地下室中，就好像有人偷偷启动了一部3D投影机一般。
男人身材高大挺拔， 手脚修长健美， 却只能以略有些憋屈的姿势半蜷在行军床上， 看起来并不是个舒服的睡姿。
“殷嘉茗……”
叶怀睿轻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前几天那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担忧与彷徨， 在看到对方的一刻， 翛然松解。
“太好了，你还活着……”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竟然把心声说了出来：
“你这混蛋……吓死我了……真是，太好了……”
叶怀睿一边低喃，一边迈着略有些虚浮的脚步来到狭窄的行军床边，俯身打量睡在床上的殷嘉茗。
这时，叶怀睿才注意到，殷嘉茗的样子实在有些狼狈。
不知是因为地下室闷热，还是衣服会摩擦到伤口，睡在床上的殷嘉茗上半身什么都没穿，一身漂亮的肌肉光裸在他的视线里，枕在脑袋下左臂上，观音捧莲的纹身清晰可见——只是那漂亮的纹身上，覆盖了一大块淤青，颜色发紫，中心部位甚至渗出了斑斑点点的紫红血痕。
叶怀睿的心“咯噔”一沉，似有尖刺扎在了他的心头。
他改变主意，并不打算立刻叫醒殷嘉茗，而是蹲在床边，仔细检查对方身上的伤痕。
除了手臂上的淤青之外，殷嘉茗的肩膀、背脊与侧肋上都有好几块淤痕，或深或浅，或大或小，颜色皆已发紫，应当是两三天内的伤。
除此之外，殷嘉茗身上还有许多擦伤和划伤，多是在关节处，不算很深，但看着就让人觉得疼痛。
叶怀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承认，自己感到心疼了。
“喂。”
叶怀睿伸手想去推殷嘉茗的肩膀，但手一伸出去就想起他摸不到对方，只得提高了些音量，大声叫道：
“殷嘉茗，醒醒！”
话音刚落，殷嘉茗就浑身一激灵，猛然睁开了眼睛。
叶怀睿没想到对方醒得那么及时，根本来不及改变身体姿势。
此时他半蹲半跪在行军床旁，上身前倾，像个王子殿下一般，以俯视的角度，注视躺在床上的睡美人。
而睡美人则睁大双眼，与王子四目相对，目光胶着，仿佛下一刻就可以接吻。
叶怀睿：“……”
他的脸又红了，尴尬得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而殷嘉茗却忽然一弯眼，一咧嘴，朝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阿睿，你来啦？】
这笑容实在太过明媚，如春日暖阳，纯净炫目。
可怜叶法医母胎solo二十九年，哪里抵御得了此等美色，顿时心跳如擂鼓，身体如同过电般，一路从后颈苏麻到脚跟，原本就微微泛红的脸颊顿时涨得通红，鼻尖耳垂更是红得似要滴血。
——我去！
叶怀睿下意识别开视线，直起腰，“你、你醒了就起来吧。”
语毕，强行无视砰砰乱蹦的心跳，状似平静的站起身来。
【嗯。】
殷嘉茗果然乖乖从床上爬了起来，还伸手抓了抓自己将近两个月未剪而有些凌乱的头发，【我本来打算醒着等你的，可是太困了，没坚持住，就躺下眯了一阵……】
说话间，他已下了床。
“没关系，毕竟现在……”
叶怀睿回头，本想说“毕竟现在已经一点多了，困了也是应该的”，结果目光刚落到殷嘉茗身上，下半句就完全卡在了嗓子眼里，直接忘了词。
殷嘉茗先前与解千愁一番搏斗，你来我往之间，身上落下斑驳伤痕无数。
生死交锋时犹不觉得，等打完了一看，淤青也好，擦伤也好，真是哪哪都疼得厉害，随便蹭一下就能要他半条命。
偏偏殷嘉茗现在一个人躲在密室里，连个能替他擦身上药的都没有，他只能自己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偷摸烧水，再用乐乐提前替他准备的伤药自己收拾。
若是在肩膀四肢胸腹这些地方的伤口还好，起码他自己还能够得到，至于后背的那些，他只能靠摸的随便处理一下，一番折腾下来，简直是身心俱疲。
正是因为全身到处是伤，布料容易摩擦到伤口，又会蹭掉好不容易才涂上的伤药，加之天热难耐，穿衣服闷汗，更不利于伤口愈合，所以殷嘉茗自打回了地下室后，就将衣裤鞋袜脱了个干净，全身上下只剩一条三角裤。
刚才他蜷在行军床上小憩，肚皮上搭了条薄毛巾被，叶怀睿只看到被下露出两条光着的小腿，便很自然的以为殷嘉茗大约跟前一次那样，虽是光膀子睡觉，好歹还穿了一条长到大腿的老头睡裤。
没想到殷少爷掀被起来，下头的布料少得惊人，两条大长腿线条笔直，肌肉分明，腰细胯窄，关键要害鼓鼓囊囊一大团，简直漂亮得往T台上一站，妥妥儿就是CK男士内裤的当家模特了。
叶怀睿是弯的，本身又对殷嘉茗很有些想法。
鉴于两人之间横贯着一条无解的时间鸿沟，让叶怀睿不得不提醒自己当个“理智”的人，硬是压抑心中愈发澎湃的爱意。
可表情语言可以用头脑控制，本能的反应却无法骗人。
在看到殷嘉茗大喇喇展示在自己面前的美好肉身时，有那么一瞬间，叶怀睿连呼吸都忘了。
他一对眼睛完全背叛了自己的理性，一瞬不瞬地胶着在殷嘉茗的身上，喉结滚动，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阿睿。】
殷嘉茗也不知是真没看出叶怀睿的异样，还是鸡贼的故意假装不知，就这么正大光明的张开双臂，朝叶怀睿走过去，给了对方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来，给我抱一个……】
他扣紧双臂，将僵硬得仿佛雕像般的叶怀睿密密圈进了怀里，用自己高大健壮的身躯将人完全罩住，同时适时的开始卖惨：
【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
叶怀睿果然上钩了：
“你怎么了？”
他保持着被殷嘉茗“抱”住的姿势，抬起头，紧张地盯着对方：
“你跟人打架了？受伤了？伤得重吗？”
虽然刚才他已经认真看过殷嘉茗身上的伤处了，都是些淤青和皮外伤，但他身为一个法医，自然知道即便没有深刻的开放性伤口也能要人命的道理。
尤其是殷嘉茗现在不能去医院，鬼知道有没有哪块骨头裂了折了，或者哪个脏器偷偷摸摸挫裂伤了。
【没事。】
殷嘉茗略微低头，回视叶怀睿焦急的目光，胸中如煮开了一锅蜜糖，甜得直冒泡儿。
——果然，阿睿他也喜欢我。
他美滋滋地想。
【只是被踢了两脚捶了几拳，不要紧，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
说着殷少爷故意偏了偏头，让叶法医能在极近的距离看到自己额角那块被拳头磕破的伤口。
【就是……挺疼的，收拾起来也麻烦。】
殷嘉茗故意将嗓音压低，一句话说得又软又委屈，分明是明晃晃的撒娇了。
偏偏叶怀睿还超级吃他这一套。
法医脸上的心疼顿时更明显了。
他甚至都忘了两人这时靠得有多近，彼此的动作又有多暧昧，一心只想着殷嘉茗的伤势到底要不要紧，“真的吗？你确定？”
叶怀睿只恨他没法摸到对方的身体：
“你这里的淤青很严重啊，确定肋骨没事吗？按压时疼吗？没脾破裂算你运气好……”
殷嘉茗微笑着站在原处，笑着任叶怀睿一边检查一边数落，“环”住对方腰身的双臂一直不曾松开。
——真好。
他笑得双眼眯成月牙状，心中满溢的甜蜜填满了全身每一个细胞。
——阿睿是真的喜欢我。
喜悦与兴奋的同时，殷嘉茗又隐隐有些遗憾。
——可惜他们无法触碰到彼此。
——可惜他们不在同一个时空之中。
要是他能真真正正将面前这人抱进怀里，该有多好啊。

第68章 14.改变-04
一场暴雨满打满算也只有半小时到四十分钟， 叶怀睿和殷嘉茗没有把太多的时间浪费在调情上，哪怕两人其实都很享受这般亲密的互动。
他们都有太多的话想对另一个人说。
叶怀睿和殷嘉茗坐到墙边，开始交换彼此得到的情报。
殷嘉茗首先跟叶怀睿说了他夜探佐伦街8号时的遭遇。
不得不说， 殷少爷很有当个说书先生的天赋，又或者更准确的说， 这家伙似乎天生就有种直觉， 知道如何把故事说到叶怀睿心里，吊起他的怜惜与牵挂。
殷嘉茗把自己在佐伦街8号怎样发现解泰平那已经肿胀腐败的尸体，又在尸体上看到了什么，以及正要仔细查看周遭时， 一个身材高大的陌生男人突然闯入， 对方长什么样子， 又跟他说了什么， 这些细节都描述得很详细……
……唯独把自己和男人如何交手，他又是怎样从一个持枪匪徒手里逃脱的这个过程， 说得那叫一个轻描淡写。
就仿佛他只是跟一个穷凶极恶的匪徒讲了句“please”，请对方给他让一让路一般。
然而殷嘉茗越是说得平淡，叶怀睿看着他那满身青紫， 越是脑补出了命悬一线、险死还生的惊险来。
好几次，他都想打断殷嘉茗，仔细询问详情，都被殷嘉茗用“这不重要”的表情随意带过，让他错失了追问的机会。
不其然间， 殷少爷将“欲擒故纵”这招用得巧妙无比。
叶法医在不知不觉中完全着了他的套，一颗心似有猫爪抓挠不休， 又酸又涩， 不其然间， 对他又增了三分心疼与怜惜。
大约只花了五分钟的时间，殷嘉茗就把自己那晚上的经历说完了。
【我已经托朋友去调查那个刀把男的身份了。】
殷嘉茗说道：
【我想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的。】
“不用了。”
叶怀睿摇了摇头，“我已经知道那个刀疤男人的身份了。”
【什么！？】
殷嘉茗震惊了，三连问脱口而出：
【你知道他是谁了？！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于是叶怀睿将自己昨天白天翻阅卷宗时发现的惊人变化告诉了殷嘉茗。
听完叶怀睿的叙述之后，殷嘉茗目瞪口呆，久久不能言语。
【你……你是说真的吗？】
震惊过后，他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是说，卷宗的内容……变了？跟你先前看到的不一样了？】
叶怀睿肯定地一点头。
殷嘉茗：【……】
这个信息带给他的冲击，可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强烈，以至于他愣愣地看着叶怀睿，嘴唇都微微哆嗦起来。
【未来……改变了……】
短短五个字，殷嘉茗说得无比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指节用力到发白。
【……真的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翻涌的，几欲决堤的汹涌情绪，颤声问道：
【……所以……未来是可以改变的，对吗？】
看着殷嘉茗的双眼，叶怀睿觉得自己心都要疼炸了。
他从来没见过殷嘉茗这样的表情。
殷少爷眼睛本就长得非常好看，平常与叶法医目光相对的时候，总带着清浅的笑意与满溢的柔情，漆黑的眼瞳深沉似海，又灿若星辰。
而此时，这双眼睛因惊讶与激动泛出泪光，目光比平日更明亮，又更朦胧，好似浸在深泉中的两颗黑曜石，坚强而又脆弱。
炫目得惊心动魄。
叶怀睿再也忍不住了。
——艹！
——去他的冷静！去他的理智！
他对自己说。
——以后的事，谁忒么管那么多！
不知是受了什么蛊惑，叶怀睿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所有的顾虑都在这一刻化成泡沫，烟消云散。
他想也不想地扑上去，双手压住墙壁，将那个只能看不能摸的青年“咚”在了墙上。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叶怀睿，还是第一次在殷嘉茗面前露出这般凶悍的模样。
“殷嘉茗，你听着！”
他恶狠狠地说道：
“既然我们可以找到解泰平和解千愁两兄弟，也一定可以找到那个冒充你的人！”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鼻尖几乎贴着鼻尖，近到可以数清对方的睫毛。
“我们还有时间，一定可以的！”
他们都从彼此的眼瞳中看到了对方的倒影。
“我会陪着你的……”
在这句话的最末，叶怀睿一低头，主动将最后这一丁点距离彻底消弭。
他将嘴唇贴上了殷嘉茗的唇瓣。
两人隔着三十九年的时间，交换了一个绵长的亲吻。
“……我喜欢你。”
一吻完毕，叶怀睿伸出手，隔空抚上了殷嘉茗的侧脸。
“所以……”
他看着殷嘉茗的双眼，一字一顿，眼神坚定，语气坚决，带着一种天然的说服力：
“我等你来找我。”
在夜探佐伦街8号之前，殷嘉茗就曾经凭叶怀睿没见过自己这一点，推测出自己没能活到三十九年之后，那么最大的可能性，便是自己因为被冤枉成劫匪而被常年通缉，最后因某种原因死在某个地方了。
现在，叶怀睿说等殷嘉茗来找他，就是承诺了会和他一起改变过去的意思。
殷嘉茗回视叶怀睿，心中五味杂陈，悲喜难辨。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听到如此直白的回应，更欢喜于叶怀睿心里果然有他。
然而前途未卜，似迷雾中寻路，吉凶难辨。
哪怕自信恣意如殷嘉茗，也不敢说自己当真一定能从这遍地荆棘中杀出一条通往真相的血路来。
即便现在他们终于在解家两兄弟身上看到一丝改变未来的希望，也终究只是“希望”而已。
能不能把希望变成一个真正的happy

第69章 14.改变-05
只是虽然像解千愁这样的逃犯不好抓， 但逃犯的身份毕竟是无形的枷锁，会让解千愁忌惮与顾虑，不敢轻易现身人前。
【而且他的脸受伤了。】
殷嘉茗指了指自己的右脸， 比划了一下伤口的位置。
【有了这道疤痕，他的长相就特别具有辨识度，旁人只要看一眼就会记住他。】
他偏了偏头， 【这样一来， 他以后还想在道上混， 怕也不容易吧？】
叶怀睿点头表示同意。
他看过卷宗里附带的解千愁的照片， 对他脸上那道好似将他半张脸一分为二的狰狞伤疤印象非常深刻。
确实， 顶着这么一道疤痕现身人前，怕是很快就要落得个“刀疤脸”一类的花名，警察迟早会听到风声， 察觉到他就是那杀人潜逃的解某人了。
而且叶怀睿看那伤口的位置和深度， 觉得八成应该伤到了右眼了，治疗起来花费必定不会便宜。
难以重出江湖，加上伤势可能造成的后续影响，叶怀睿觉得，解千愁会铤而走险抢劫银行一点都不奇怪。
“可是……”
叶法医只说了两个字， 就垂下眼皮， 眉心轻锁，似是陷入了沉思。
殷嘉茗凑过去：【怎么了？】
叶怀睿摇了摇头。
“我总觉得……这情况， 我好像……之前就已经看过了。”
殷嘉茗没明白：【什么意思？】
叶怀睿再度摇头。
他其实也没想明白， 只是看着解千愁脸上的刀疤，莫名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关键是， 不知为什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告诉他， 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线索，这或许是破案的关键。
叶怀睿想得认真，以至于一直低着头，许久未曾抬头也不再说话。
殷嘉茗并不催促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将自己的身体贴近对方，与他无声依偎在一起。
可是灵感总像细沙，明明就在脚下，但当你似图用手将他掬起的时候，它们便会毫不留情地从你指缝间溜走。
叶怀睿冥思苦想了足有两分钟，还是毫无头绪，不得不暂时放弃继续在这件事上浪费宝贵的时间。
“算了。”
他转头对殷嘉茗说：
“我们先说说别的。”
叶怀睿转而继续刚才的话题。
“其实我能明白那个劫匪X——也就是伪装成你的主谋，选择其他三个帮凶的理由。”
殷嘉茗问：【这话怎么说？】
“首先，不管是司徒英雄还是解泰平解千愁两兄弟，他们都需要钱。”
三人中一个赌博成性，一个刚刚才从牢里放出来又失去了高薪体面的工作，最后一个则是杀过人的通缉犯。
他们想要摆脱现在的困境，便只能想办法在短期内搞到大量的金钱，才有可能“重新开始”。
有了动机才有可能被招募，这三人确实会被大量的金钱引诱，让他们铤而走险，去干那泯灭人性、违法犯罪的勾当。
叶怀睿继续说道：
“而且，这三人恰好符合X需要的帮凶的条件。”
司徒英雄是个出租车司机，车技娴熟且熟知金城的每一条大路小道的情况，非常合适当那开车接应的角色。
解泰平从前是个工程师，还实际参与了银行附近的渠道工程设计，再没有比他更好的“智囊”了。
至于解千愁，不仅身强力壮、身手了得，而且本性凶残冷血，举枪杀人就跟杀一只鸡似的，是个再完美不过的好“打手”。
更棒的是，解泰平和解千愁是堂兄弟，亲缘羁绊天然会加深“同谋”的关系，这样便不怕有谁反悔退缩，甚至临阵倒戈了。
只是X挑好了三个共犯，却并不打算用自己的本来身份与他们接触。
因为他需要一个替罪羔羊，以防任何一个共犯口风不密，或是计划出了纰漏时，替他背上这个抢劫杀人的黑锅。
所以他假扮成“殷嘉茗”与三人接触，还令三人都相信了他就是“殷嘉茗”。
【解泰平我不知道，毕竟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只剩下一具尸体了。】
殷嘉茗说道：
【但我觉得，解千愁在劫案发生之前，应该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被骗了的，因为当时他的表情看起来真的非常惊讶。】
殷嘉茗重复了一次当时听到的话：
【解千愁说，〖你才是殷嘉茗〗，很显然，他是第一次见我本人，我猜，他是在看到我本人的同时，才确定自己果然被骗了的。】
“是的。”
叶怀睿撇了撇嘴：
“现在问题又回到了原点了——X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三个帮凶都相信他是你的？”
他看向殷嘉茗，“怎么样，你跟解千愁接触时，对方有没有透露什么线索？”
听叶怀睿如此一问，殷嘉茗的脸色顿时沉郁了下去。
【解千愁确实还有说过别的话……】
殷嘉茗即便脸色不太好看，但依然没打算对他家阿睿隐瞒什么。
他回答说：
【那人说，〖不想背锅，就管好你的马仔〗。】
叶怀睿：“……”
“马仔”一词，在金城的方言里，指的是流氓恶霸的狗腿、帮手，后来便引申成了某某大佬的小弟的意思了。
殷嘉茗先前管着偌大一个瑞宝酒店，手底下的人手少说也有大几百号，若是笼统来讲，全都可以算是他的“马仔”。
即便除外那些关系疏远的下属，跟殷嘉茗混得熟的也有大几十人……
【说实在的，阿睿，我不是很想怀疑我那些兄弟……】
殷嘉茗无奈的抓了抓耷拉到眉毛上的刘海，有些焦躁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既然解千愁那扑……】
他猛然打住，看了叶怀睿一眼，把快要脱口而出的脏话咽了回去，换了个稍文雅些的代称：
【既然解千愁那混蛋都那么说了，所以我昨天仔仔细细地将跟我相熟的兄弟们都捋了一遍……】
叶怀睿：“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想不出来。】
殷嘉茗一摊手一耸肩，无奈地回答：
【我实在琢磨不出他们之中有谁有条件，又有理由干那种混账事——我是说，冒充成我出去杀人抢劫。】
叶怀睿抿起唇，不说话了。
确实，要怀疑跟自己关系好的亲朋好友，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普通人犹且“帮亲不帮理”，连上网掐个架都经常会不问青红皂白便替好友两肋插刀了，就更别说殷嘉茗他们那个讲究万事义气为先的年代了。
叶怀睿不是怀疑殷嘉茗的判断，他只是希望对方能更客观、更冷静地去思考这个问题而已。
“可是，那解千愁没必要说谎。”
短暂的犹豫过后，叶怀睿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殷嘉茗一下：
“你确定你那些兄弟之中，真的没有谁有这个嫌疑吗？”
【嗯，你说得有道理。】
叶怀睿说得直白，言下之意，就是在怀疑殷嘉茗的小弟们了。
殷少爷倒也不觉得被冒犯，而是很认真地承诺道：
【我再仔细想想，也会从乐乐那边打听一下情况，看看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谁看起来特别古怪的。】
殷嘉茗说道：
【毕竟那个X做了那么多的事，如果他真的是我身边的弟兄，很难完全瞒住其他人，总会露出些马脚的，对吧？】
叶怀睿点了点头。
他知道殷嘉茗说得不错。
若X确实是殷嘉茗的某个小弟的话，那么他冒用老大的身份到处招摇撞骗，又是设计完整的械劫方案，又是亲身参与抢劫，最后还得多次杀人灭口，来来回回定然频繁消失、行踪神秘。
殷嘉茗的小弟们又喜欢群聚扎堆，其他人不可能完全注意不到他的异状。
不过这是急不来的事情，得费时费力慢慢打听，三十九年后的叶怀睿在这事儿也上帮不上什么忙。
于是他便不再在这上面纠结，转而说起了自己的专业能派得上用场的细节：
“对了，我记得你说过，发现解泰平的尸体时，他的尸体已经发臭肿胀了？”
一提到解泰平的尸体惨状，殷嘉茗就忍不住回想起了那股熏人欲呕的恶臭，喉头翻滚，条件反射地做了个几欲呕吐的表情。
好在经过深夜挖尸和小楼寻尸两次考验之后，殷少爷的精神得到了充分的洗礼与升华，自觉已然无所畏惧，没有什么东西能打败他了。
他将记忆中那股可怕的恶臭强行屏蔽掉，转而一本正经的用不太专业的形容词，向叶怀睿描述了一遍解泰平尸体的情况。
“跟我在卷宗里看到的差不多。”
叶怀睿说道：
“卷宗里的尸检鉴定判断，解千愁大约死了超过四十八小时，不过我觉得可以再精确一点，应该是三到四天。”
殷嘉茗眨了眨眼，很快理解了叶怀睿的意思。
【好，我会让乐乐想办法打听一下，13和14号两天，有没有谁悄摸外出过一段时间的。】
“嗯。”
叶怀睿很满意殷嘉茗的机智。
“尤其是晚上独自出门的那些人……”
他本想再叮嘱对方还得注意凶器的问题，然而一场暴雨已到了尾声。
殷嘉茗的身形越来越淡，好似青烟被南风吹散，转眼消失无踪了。

第70章 14.改变-06
8月22日， 星期日，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
今天是法定休息日，没有需要加班处理的案子， 但叶怀睿依然在单位度过了昨天和今天两天的时间。
不过他没有再翻阅金城大劫案的卷宗，而是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调查解泰平和解千愁两人上。
这两个堂兄弟都是有过前科的犯人。
解泰平因商业诈骗罪被判监禁一年零三个月，而解千愁更是警察局的常客，在金城混黑的六年时间里， 因各种原因被抓进来又保出来， 进进出出就跟每天到食堂打卡似的。
虽时过三十九年，金城司法警察局里仍然保留了当年绝大部分旧案的卷宗与相关证物。
叶怀睿将他能找到的， 与解家兄弟有关的文件与证据全都借阅了一遍，试图从两人的人际关系中找到共同点，排查出有可能是X的那个人。
这很繁琐， 也很困难。
叶怀睿将昨天一整天的时间花在了研究卷宗上， 可惜一无所获，所以今天他改变了方略，开始从那些与两人有关的还活着的人身上寻找线索。
解泰平和解千愁两人是堂兄弟， 祖籍皆在G省S市。
不过解泰平比解千愁大了整整八岁，当他跟着父母偷渡到金城的时候， 他这个小堂弟还拖着两管鼻涕的小屁孩而已。
解泰平相当聪明， 中学时代的成绩单几乎科科是A， 连B都不多， 后来更是争气地考上了本地名校， 毕业后成为了工程系的一名教授。
功成名就之后，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 解泰平堂堂一个大学教授， 竟还愿意提携老家不成器的堂弟， 帮解千愁来到金城，还提供给他站稳脚跟的第一笔援助。
后来解千愁加入帮派跟解泰平有没有关系，现已不可考证。
但叶怀睿从这点上不难看出，解泰平其人，显然对亲缘相当重视。
“既然如此……”
叶怀睿一边翻阅卷宗，一边低声喃喃，“那么……会不会还有其他人……”
——会不会还有其他人，也是解泰平在意的对象呢？
叶怀睿注意到，警方在佐伦街8号，也就是解泰平的家里搜出了金城大劫案中的部分失窃赃物。
卷宗里还保留了赃物的清单，有一对镶翡翠的耳环，一对纯金龙凤镯，以及几块金条，经大新银行与珠宝展览商共同确认，的确是失窃的展品无疑。
这些小件物品被解泰平精心藏在了地板下面，若不是警方拿出掘地三尺的气势来找，恐怕还真不容易找到。
然而当年的金城警方几乎把整栋佐伦街8号给拆成了零件，也仅仅只找到了这些零碎的失窃品而已。
两套饰品和几块金条折合成当时的金价估算，大概也就只值个二三十万金城币，与失窃展品的总价相比，实在太少太少了。
若是按照四名同伙每人四分之一的比例，那么解泰平手里的“货”，起码应该值个一百多万美元才对。
当然，叶怀睿考虑过，会不会他们当时在伏龙港枪战时情况太过混乱，所以解泰平没法带走更多的珠宝，但随即他又想到了另一个疑问，那就是——为什么有人要杀死解泰平？
除非解千愁是个有实力问鼎金球奖的演技派，而且在进屋时就知道殷嘉茗在那儿，故意在他面前演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否则的话，解千愁那时也是刚刚得知自己堂兄的死亡，他不可能是杀人凶手。
那么杀死解泰平的人，思来想去，就只剩下冒充殷嘉茗的X了。
毕竟，X已经有过杀死司机司徒英雄的前科了。
“……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们呢？”
叶怀睿一边思考，一边用手指轻轻地叩击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如果说杀死司徒英雄，是因为司机已经在警方面前暴露真身，一旦被逮捕便能证明主谋并不是殷嘉茗本人，所以X不得不杀了他的话，那么同样的理由再用到解泰平身上，似乎就有些牵强了。
若不是殷嘉茗夜探佐伦街8号，误打误撞帮了警方的大忙，按照“未来”没改变前的走向，解家这对堂兄弟一直到三十九年后的今时今日都未曾暴露，证明那两人都很擅长隐藏自己，也颇有点反侦察意识。
那么既然解泰平本人还未曾进入警察的侦察视野，自己也没干什么作死的事情，那么X又有什么理由，非要冒着多重风险，把人给杀了呢？
要知道，杀人本身就是一桩极其危险的买卖。
特别是当X的行凶地点是居民区，无法随意开枪的时候，他的武器就只有刀具一类的锐器，必须与被害人近距离搏斗，不仅容易制造出响动，而且一个搞不好自己也会受伤，甚至还会遭到反杀。
而且那年头虽然没有DNA检测，但血型和指纹分析已经面世多年，侵入民宅行凶杀人，即便成功，也有可能留下一些或许可以指正凶手身份的线索。
事实上，金城警方确实在佐伦街8号发现了不少物证，光是血型就有三种。
除了推测属于死者本人的AB型血之外，还有推测属于他堂弟解千愁的B型血，以及属于身份未明者的O型血。
只可惜O型血在金城人群中占了起码四成以上，这范围实在太宽泛了——毕竟连殷嘉茗本人也是O型血呢。
另外，除了三种血型的血迹之外，警方还在佐伦街8号找到了解千愁新鲜的指纹。
可惜X那个杀人犯显然是有备而来，应该事先带了手套，所以他们没能在现场发现了疑似凶手的指纹。
当然，殷嘉茗有了前一回挖尸的教训，这次也戴了手套——也亏得如此，不然叶怀睿还得发愁金城警方会不会把解泰平的死简单粗暴地解读为“劫匪内讧”，然后把这条人命也扣到可怜的殷少爷头上。
总而言之，既然杀人是件风险巨大的事情，那么必然要有相应的收益。
或者说，凶手觉得应该能得到足够的收益，才会冒险去干这件事。
“……所以，会是什么收益呢？”
叶怀睿轻敲桌子的频率很慢，但脑子却在高速运转。
“如果不是为了杀人灭口，那就是为了……财。”
叶怀睿又再一次翻阅了警方关于佐伦街8号的现场记录。
佐伦街8号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但凶手是个谨慎的人，事后整理过现场，以当年的刑侦和痕检技术，未曾找到足以证明他身份的线索。
而且叶怀睿知道，除了凶手之外，殷嘉茗和解千愁也进过房子，并在里面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打斗。这样一来，有些痕迹便很难说清到底是谁留下的了。
——那么，凶手杀死解泰平之后，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了吗？
叶怀睿在心中给三十九年前的那位解教授做了个简单的人物心理侧写。
从那人将金饰藏在地板下面的举动来看，解泰平应该是个谨慎且小心的人，他求财若渴，又极其看中亲缘。
叶怀睿记得，殷嘉茗曾无意中提了一嘴，解泰平把妻儿的合照都摆在了客厅显眼的地方——虽然他家当时除了他自己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在。
——对了，妻儿！
叶怀睿忽然抓到了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就像在一团乱麻中揪出了象征起始的线头一般。
解泰平连远在老家的堂弟都要帮衬一把，又如何会不为妻子和儿子打算呢？
而他曾经是一个大学教授，估摸着也是那群劫匪之中学历最高，头脑最好的一个了。
这样一个在当时完全可称做“高知”的工程师，又怎么会不知道绑架杀人、抢劫银行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高危买卖，一不小心就可能累及妻儿呢？
——如果换成是我，会怎么办？
叶怀睿设身处地假设了一下，很快得出了结论。
“是了……”
他低声自语道：
“我会事先把家人远远地送走，并且……”
叶怀睿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大堆资料：
“并且，搞到钱以后，一定会想办法……把其中的一大部分交给他们。”
这样一来，事情似乎就能够解释得通了。
与很可能在劫案发生当日就被X杀死的司徒英雄不同，解泰平可是起码活到了8月13号的。
从7月21日到8月13日，整整大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一个聪明的渠道工程师做很多事情了。
而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警方只在佐伦街8号搜出了数量少得可怜的珠宝。
若不是被X带走了的话，就是解泰平可能已经变卖过一轮，然后将赃款交给家人，让他们带着那笔钱先远走高飞了。
至于剩下那些金条和不起眼的耳环手镯，则很可能是他给自己留的“路费”。
想通了这一层之后，新的问题便接踵而来。
——解泰平的妻子和儿子们，现在又在哪里呢？
在叶怀睿能找到的这些卷宗里，只记录了解泰平有一个老婆和两个儿子。
老婆名叫杜娟，长子叫解东，次子叫解南。
然而杜娟在解泰平出狱不久后就已跟他离了婚，带着两个儿子投奔亲戚去了。
“没办法了。”
叶怀睿叹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黄警官发了两条微信：
【黄sir，方便谈一谈吗？】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要麻烦你帮忙。】

第71章 14.改变-07
收到叶怀睿的微信之后， 黄警官很快就将电话给拨了回来。
黄警官对叶法医口中所言的“重要的事”相当感兴趣。
就他这段时间和对方合作的经验来看，这位看着颇为年轻俊美的法医确实是个厉害人物，观察力和学术水平都相当过硬，甚至常常能注意到一些连他们这些老资历的刑警都没能注意到的细节——且恰好是案件重要突破口。
叶怀睿回答说事情有些复杂， 电话里三言两语很难说清。
黄警官刚好也想找个时间跟他聊聊王燕被杀案的进展， 于是也不在乎今天是休息日， 爽快地答应跟叶怀睿约个地方， 两人见面详叙。
“嗯，好。”
叶怀睿一边等电梯， 一边跟黄警官计划约见的地点：
“在外头聊案子不太方便， 我记得你好像住在上海街附近吧？”
电梯门打开， 电梯厢里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叶怀睿看着有点眼熟但叫不出名字， 也不知道部门的年轻女警，另一个是他们所里的仵工小汪。
叶怀睿朝两人歉意地点了点头， 进了电梯，但并没有挂断电话，“在你家附近找个清净的地方碰头吧？”
【唔，在外面聊这个不太方便。】
电话那头的黄警官想了想：
【要不还是去你家吧？我记得你家住半山？】
他本来想说去我家好了，但转念一想， 自己这个三十平的单身狗窝实在不太合适待客，转而想起叶法医提过家住半山别墅， 便提议干脆到对方家去。
“嗯， 好。”
电梯徐徐下降， 在两层楼后又停了下来， 又有两个人进来了。
叶怀睿压低声音， 尽量不要打搅到其他人。
“那就在我家见面， 等会儿我把定位发到你的微信上。”
他轻声说着，往内侧靠了靠，无意间贴近了站在角落的汪仵工。
黄警官回答了一句什么。
“……好。”
叶怀睿尽量让对话简洁一点：
“等会儿见，byebye.”
语毕，叶怀睿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放回到包里，肘部的动作略大了一些，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汪仵工。
“哎。”
叶怀睿抬头，向身旁之人道歉：
“不好意思啊，小汪。”
汪仵工慌忙摇头，连说了两句“不要紧，不要紧”，态度十分恭谨。
叶怀睿看一个同龄人，还是这么一个大个子对他如此毕恭毕敬的样子，感觉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只得笑着回了他两句客气话。
电梯缓缓下降。
两人在“休息日还来上班，真是辛苦你了”“不不不我只是做些杂务，叶法医您更辛苦”的对话中，充分展现了何为标准的社畜社交礼仪。
终于，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电梯里的乘客鱼贯而出。
叶怀睿礼貌地和汪仵工说了再见，便夹着自己的公文包走出了电梯厢，快步走远了。
他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就在两分钟前，自己公文包的折角内侧，被人黏上了一枚不起眼的小“纽扣”……
…… ……
……
汪仵工故意落后数步，目送叶怀睿的背影远去，才在走廊尽头熟练的一个左拐，躲进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里。
他在金城司法警察局做了整整四年的工人，从清洁工做到仵工，对这里的地形了若指掌。
哪里有监控，哪里有哨卡，自己出入哪些地方不会引人注意，他都心里有数，且一直十分小心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汪仵工左右四顾，确认四周确实空无一人之后，才掏出一部二手手机，拨通了某个电话。
“是我。”
电话接通，汪仵工开门见山地说道：
“今天的行动取消。”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带着明显口音的惊呼：
【喂大佬啊，我都准备好了！】
那人大声抱怨道：
【我做了一整晚的心理建设，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的啊！现在你说不干就不干了，我忒么就萎了啊！】
“不是不干了。”
汪仵工回答：
“我是说，今天不能行动。”
电话那边又问：
【为什么？】
汪仵工脸色阴沉下来，咬牙切齿地答道：“他今天要去见个警察，你难道想连警察都一起撞死吗？”
电话那头立刻没声了。
如果借醉酒之名撞死个法医，还能假装成意外的话，买一送一多个警察，事态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很显然，汪仵工的同伙并没有这个胆量。
【……那怎么办？】
片刻之后，对面才悻悻然道：
【说实在的，就算没有警察，我也很难找到机会下手啊……】
“嗯，我会想办法的。”
汪仵工的表情愈发沉郁，眼瞳中似酝酿着一场风暴，或许更具体的说，是强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杀意。
“总之，你等我的指示。”
语毕，他就想挂断通话。
【等等！】
电话那头的人却忽然叫了一声。
汪仵工再度将电话贴到耳边：
“嗯？”
听筒里传来了吞咽唾沫的声音。
【说真的……我觉得你这事吧……有点麻烦。】
男人吞吞吐吐地说道：
【今时不同往日啊……现在金城满街都是摄像头，走到哪里都被盯着，警察想查什么，可比以前容易多了……你说对吧？】
汪仵工从对方的话语中听出了退缩的意思，表情更不悦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的意思是……】
男人一想到他这个“兄弟”的真面目，就感到心中一阵一阵胆寒。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了下去：
【……警察迟早会查到你身上的，要不然……】
他再度用力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要不然我们一起回暹罗，先避避风头，怎么样？】
汪仵工沉默不语。
【其、其实可以把伯母也一起带过去啊！那边还有兄弟们帮你照顾呢！】
男人见那边没有回答，又鼓起勇气，补充道：
【等过个三五年的，风头过去了，咱们再……】
“够了。”
汪仵工忽然开口，厉声打断了对方的劝谏。
“我心里有数。”
他拿手机的五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像要将那便宜的二手货捏碎一般。
“总之，我需要钱，很多的钱。”
汪仵工一字一顿，神情严肃、语调阴沉：
“不找到那块蓝宝石，我是不会轻易罢手的。”
8月22日，星期日，下午四点二十五分。
叶怀睿匆匆回到家，打开公文包，先翻出手机，再将他今天搜集记录的资料全数取出，然后把空包随手放到了一边。
昨天一整日天气晴好，叶怀睿没能和殷嘉茗联系上，心里其实是有些着急的。
不过这指望老天爷的事，叶怀睿急也没用，只能耐心等待，并且在无法见面的这段时间里尽量多搜集些情报。
好在按照原来的记录，殷嘉茗中枪落海的时间是在下个月的18号，也就是说，他们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来改变这个必死的“未来”。
十五分钟之后，他家的门铃响了，是黄警官开着他的爱车东风马自达摸上门来了。
叶怀睿去开了门。
黄警官风风火火地进了屋，没兴趣欣赏叶法医这个富二代的四百多平米的半山别墅，反而开口第一句就说：
“正好，我本来也想抽时间跟你见个面呢！”
叶怀睿马上就听出了黄警官的意思——他是要先说自己的事情了。
他也不着急，只是请人在沙发上坐下，又端来了刚刚泡好的美食冰咖啡，推到黄警官面前，“是什么事？”
“哦，你先看看这个。”
黄警官也打开了自己随身的包，抽出几页A4纸来。
叶怀睿接过一看，发现是三张放大打印的监控截图。
与专业的警用监控不同，这些截图是由最常见的民用的鱼眼摄像头拍下来的。
每一张画面中有许多短短长长的斜线和直线，几乎遍布了整个屏幕，或多或少遮住了镜头拍到的人物——很显然，当时正在下雨，且是暴雨。
叶怀睿又看了看截图正下方显示的时间：
【2021年8月9日，PM22：08】。
最末尾的秒数则有区别，前后相差八秒钟。
“这是王燕死的那天，对吧？”
叶怀睿立刻明白了，“照片里的这个男人，就是嫌疑犯？”
“没错。”
黄警官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支笔，在这几张照片上各打了几个圈，圈出了同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雨衣的家伙。
他的帽檐压得极低，几乎盖住了半张脸，鼻梁以下还戴了口罩，再被雨幕一挡，只能看出应该是个男的，除此之外，任何细节都无法细致描述。
不过有一张截图上，一个撑伞的姑娘与他擦身而过，两人足足差了一个头，如此对比下来，男人的身材应该相当高大。
“这是我们在美华街路口一家商铺找到的监控记录，刚好拍到了这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身材、衣着，出现的时间和行进的方向都与目击证词相吻合。”
黄警官一摊手：
“可惜，技术科忙活了好几天，也只能将画面精度提升到这个程度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不清五官，重要的骨点也被挡住了，没法做颜面识别。”

第72章 14.改变-08
叶怀睿心中甚感遗憾，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奇怪了。
毕竟杀死王燕的凶手显然一早就打算将凶杀伪装成自杀，必定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雨衣口罩这种挡脸的装备是基本配置。
再加上当时暴雨倾盆， 监控精度大打折扣， 两重debuff彼此叠加， 自然就不能指望能从监控画面中识别出凶手的长相了。
不过以叶怀睿对黄警官的了解， 他觉得对方不会只为了这点线索就急着找他显摆， 接下来定然还有“下情”。
果然， 黄警官又掏出了另外几张放大打印的照片， 放在了茶几上。
“来，你再看看这个。”
叶怀睿听话地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这一次，照片里的人物不再只有那穿黑色雨衣的口罩男， 而是多了另一人。
叶怀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是——！”
“没错。”
看到叶怀睿的反应，黄警官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暗生了一丝成就感， 深觉自己这些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随后， 他向叶怀睿解释了这些照片的来历。
这是警方在得知了嫌疑人当日的衣着打扮和身材特征之后，调用了半径两公里之内的各大交通监控摄像头， 以大海捞针的劲头，一个一个逐一排查、细心搜寻， 终于还原了疑凶的逃跑路线，锁定了他离开美华街之后的一段时间内的去向。
再然后， 警方更是拿出了掘地三尺也非要把人挖出来不可的架势， 沿着他们模拟出来的凶手行经的路线， 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 最终锁定了沿途的几个民用监控摄像头，征得户主同意之后，调用了他们在台风登陆当晚的监控录像。
“然后，我们就找到了这个。”
黄警官朝叶怀睿手中的几张照片一指，表情颇有些嘚瑟。
美华街26号公寓直线距离两公里外的一个路口的监控摄像头，拍到身穿雨衣的男人忽然突兀的来了个右转，警方实地勘察之后，判断黑雨衣男很可能是拐进了一条胡同里。
随后，警方在胡同里找到一户装了可视门铃的住户，那家人的摄像头具有红外线夜视功能，还刚好把监控距离调到了最远，于是便恰恰好拍到了黑雨衣男与另一个男子“碰头”的一幕。
在叶怀睿手里的这些监控截图，显然是经过刑侦技术部门的影像专家精心处理过的，不仅放大了画面中的两名主角，还对图像质量进行了最大限度的优化，使得本应一片马赛克的人物也能分辨出具体的五官轮廓。
而且他们的碰头地点恰好是一条骑楼巷，骑楼特有的廊道结构挡住了外头的风雨，让暴雨对监控的干扰因素降到了最低。
很显然，不管是凶手本人，还是与他接头的这个无名男人，两人都没想到，自己都离案发现场好几公里远了，还能被警方逮到踪迹，是以接头时都放松了对自己外貌的遮掩。
照片中，站在黑衣口罩男身旁的男子，大约比他矮了一个拳头，身上套了件蓝色的雨披，帽檐拉低，挡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
但是他的下半张脸却在监控画面中清晰可见。
即便拍摄角度有些歪斜，加上俯瞰拍摄和鱼眼镜头必定会造成的变形和失真，叶怀睿也依然能从那半张脸中看出莫名的熟悉感来。
“这个人……”
叶怀睿喃喃低语。
他觉得，自己似乎曾经见过他。
“这人的身份，我们还在查。”
黄警官也不卖关子，直接将调查进度告诉了对方：
“不过，都查到这份上了，这人跑不掉的，我们一定能逮住他。”
叶怀睿点了点头。
他一点也不怀疑现如今金城警察们的执行力与坚韧度，交给专业人士，他十分放心。
——只是……
叶怀睿又再度蹙起了眉。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曾经看过截图里的这个鼻子，这张嘴，还有这个下巴。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 ……
……
就在叶怀睿陷入沉思的时候，黄警官端起冰咖啡，咕嘟咕嘟牛饮下大半杯，然后将杯子往桌上“咚”地一放。
“对了叶法医。”
他咋了咋嘴，像对咖啡的味道十分满意，然后问道：
“你不是有事要拜托我吗？是什么事？”
“哦，是这样的。”
叶怀睿暂时把心中的疑惑放下，先将正事说了：
“我想请你帮忙查一查金城大劫案那个嫌疑犯解泰平的妻子和儿子的下落。”
他说出解泰平的名字的时候，一直盯着黄警官的脸，注意观察对方的反应。
黄警官愣住了，表情茫然。
“解泰平？谁啊？”
——果然！
叶怀睿心中暗忖。
虽然未来改变了，但其他人实际上并没有关于这个全新的“未来”的记忆。
“就是那个渠道工程师啊，被金城大学开除了的那个教授。”
叶怀睿发挥了自己最强的演技，表情平静地回答：
“你忘记了？”
黄警官蹙起了眉：
“啊……这个……我记得我看过金城大劫案的资料，没有提到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知为什么，竟开始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你可能是忘了吧。”
叶怀睿依然装的很无辜，“或者你可以看看警局的卷宗。”
黄警官能够用自己的工号和密码登录警局内网，查阅一些已归档的电子卷宗。
他纠结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还是打开了随身笔记本，连上档案库，搜索出当年那桩旧案的电子卷宗。
电子卷宗当然没有纸质卷宗那般巨细靡遗，但已经足够令黄警官震惊得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了。
“……我&#215;！”
黄警官惊讶地感叹：
“难道是我以前只看了一半吗？我怎么记得……记得当年就找到了两个嫌疑人的身份啊？”
叶怀睿冷静而平淡地回答：
“一定是你看漏了。”
“哈，真是见鬼了！”
黄警官一边关闭电脑，一边自嘲的干笑道：
“我真的忒么差点以为这又是一个’午马事件‘了。”
叶怀睿听得心头一紧，心说黄警官不愧是个资深司警，还真是有够敏锐的，竟然随口一猜就正中玄机。
所谓“午马事件”，是一场关于是否存在时空重置和多维空间的争论。
2014年2月4日，知名演员午马先生因肺癌逝世。
然而讣告一出，许多人都反应说，他们分明记得，午马先生在去年已经病逝了。
有好事者还仔细搜索了网络遗迹，找到了一些在13年就发布的关于午马先生死讯的讨论，甚至连出殡时的细节都与14年的真实情景相符。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类似的例子。
比如在一些人的印象里，某某名人应该早就离世了，或者某某人物、角色、商标的实际造型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等等。
有人用南非总统曼德拉的例子给这种集体记忆与现实不符的现象命名，称之为“曼德拉效应”，并以之作为时间重置的证据。
叶怀睿从前虽没有过某些网友那般的“曼德拉效应”体验，不过现在看来，他自己就是一场“曼德拉效应”的亲身经历者，或者，更应该称之为，缔造者。
可惜他和殷嘉茗之间的羁绊过于离奇，即便是深得他信任的黄警官，叶怀睿也不打算透露一个字，只得像只大尾巴狼一样，可劲儿忽悠下去。
好在黄警官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久。
比起自己的记忆是不是真出现了错乱，他更关心的是，为什么叶怀睿要让他去寻找解泰平的妻子和儿子。
于是叶怀睿将他对案情的分析简单说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北冰洋之泪‘可能在解泰平妻儿手里？”
黄警官一双眼睛睁得像铜铃一般：
“真的吗？你确定！？”
这忒么可是全世界都在寻找的稀罕宝贝啊！若是真找着了，他俩怕不是得上国际新闻！
“不确定。”
叶怀睿兜头泼了黄警官一盆冷水：
“我只是觉得，解泰平很可能给妻子和儿子留了一部分赃物或者赃款而已。”
他看向黄警官：
“我想去追查这些财物的去向。”
黄警官闻言，深深地皱起眉，犹豫了。
“这……”
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给出他身为警官的专业意见：
“这都过了整整三十九年了，即便你真找到解泰平的遗族，也没有任何证据重启调查，就算他们真藏了钱财赃物，只要不是脑子被门夹了，也肯定不会承认的吧！”
黄警官一摊手：
“你去问了也是白搭！”
叶怀睿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这些。
“可是，我还是想知道他们的下落。”
叶怀睿坚持道：
“还有，想想王燕。”
黄警官：“！！”
他目光一凛，领会到了叶怀睿的言外之意。
“你是说……你怀疑，王燕的死，也是……？”
叶怀睿再度颔首。
“很显然，除了我们之外，杀死王燕的凶手也在调查当年的事。”
他低头，朝散落在茶几上的照片伸出手，指尖落在了那个黑雨衣口罩男脸上。
“而且他比我们更清楚这些嫌疑人当年的纠葛。”
叶怀睿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黄警官。
“如果这人不是解泰平的遗族，那么，他很可能也会对解泰平的遗族出手。”
黄警官：“……”
他与叶怀睿四目相对，久久不语。
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给我一天的时间。”
随后，黄警官承诺道：
“最迟星期二，我会给你你想要的消息。”

第73章 15.旅程-01
8月23日， 星期一，晚上八点四十二分。
叶怀睿的别墅里。
黄警官的效率很高。
他原本说好了最晚周二给叶怀睿答复，结果周一下班后不久， 就兴冲冲地带着东西来了。
接待黄警官的时候， 其实叶怀睿心里是有些着急的。
他已经有两天没能和殷嘉茗取得联系了， 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天气预报说晚间有雨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偏巧黄警官就上门来了。
不过黄警官要说的也是很重要的正事，叶怀睿只得一边招待客人，一边暗暗祈祷即将到来的大雨晚些再来。
“解泰平遗族的消息，我已经找到了。”
黄警官的说话方式依然是那般的直接。
“只是，情况有点出乎我的预料。”
他从包里找出自己找到的资料，放到了叶怀睿面前。
“解泰平的前妻杜娟， 还有他的两个儿子， 都已经死了。”
叶怀睿才刚刚拿起资料，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就赫然听到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死了！？”
他诧异地抬头，“三个人都死了？”
叶怀睿先前翻卷宗的时候，就特地注意过他们的出生年月日。
若按照生日推算，解泰平的前妻杜娟今年应该75岁， 年纪不小倒也罢了，可他的两个儿子解东和解南一个51岁，一个49岁，仍在壮年， 居然也已经双双离世， 这就实在不太正常了。
“不， 还不止这三人。”
黄警官沉下脸色， “他们一家子人， 简直跟《死神○了》一样，短短两年间，就差不多全死光了。”
接下来，警官先生给叶怀睿详细说了说他托人调查到的详情。
早在1981年，解泰平的前妻杜娟就跟他离了婚，带着当时才十岁出头的两个儿子，投奔了娘家亲戚，并移民到了暹罗国，在清迈附近的郊区盘下一个农场，便算在异国落地生根了。
杜娟这女人挺有商业头脑，经营农场经营得不错，也算攒下了一些家底。
但她单亲带着两个娃，又当爹又当妈，还要操劳家事，老年落了个肺气肿的毛病，常年缠绵病榻，一年中有一半时间在住院，剩下的一半时间得在家靠吸氧过活。
而她的两个儿子——解东和解南，长大后也成家立业，长子当了个货车司机，而次子则留在农场里，继承家业，顺便照顾生病的母亲。
然而四年前，也就是2017年的3月8日，解南到清迈城里访友。
次日，即3月9日，他被人发现躺在回家必经公路的路基旁，身上有被车碾压过的轮胎痕，人已经死了有好几个小时了。
警方判断解南是归家时遭遇了车祸，且车祸司机肇事逃逸了。
四个月之后，也就是2017年的7月12日，解南的哥哥解东带着儿子Timmy，到农场探望病重的母亲。
二人中午炖了一锅杂鱼煲，没想到杂鱼里混了没宰杀好的河豚，父子二人双双中毒。儿子Timmy当场死亡，解东则在送医后两小时身亡。
警方调查过后，得知杂鱼是解东自己买的，饭也是他亲手做的，便把这当成是一次可怕的食物中毒，以“意外”结案了。
紧接着，大约一个月后的8月21日，重病数年的老人，在经历了两个儿子和亲孙子的死亡三重打击后，病情恶化，在自己家的床上永远闭上了眼睛。
而这还不是全部。
又过了半年左右，在2018年的2月28日，解东的遗孀，46岁的Pakwan被人发现烧死在自家公寓卧室的床上。
等消防员扑灭火灾后一检查，过火面积才只有区区四平方米，一个大活人，愣是这样就被生生烧死了。
因为公寓里没有发现闯入者的痕迹，而且Pakwan在丈夫和独子死后就开始酗酒，靠烟酒逃避现实。所以警察判断女人是喝醉了以后在床上抽烟，醉死过去后烟头点燃了床单被褥，才引发了这场悲剧的。
叶怀睿：“……”
他听完黄警官的叙述之后，半天不知该说些什么。
五个死亡现场，六条人命，骇人听闻，但又似乎合情合理，每一桩都像是意外。
“那么……”
半晌后，叶怀睿才问道：
“解泰平的遗族已经全死了？”
“哦，这倒还没有。”
黄警官摇摇头，回答：
“解南……就是解泰平的次子，他有个女儿，名叫Jaa，今年才17岁，中学刚毕业。”
他说道：
“那姑娘还活着，而且最近刚回她家的农场去了。”
叶怀睿点了点头，表情似是若有所思。
“现在，当年那批关系者已经都死光了。”
黄警官问：
“你打算怎么办？”
叶怀睿凝眉沉思了片刻，回答：
“我想去看看。”
“你是说去暹罗？”
黄警官露出了不赞成的神情：
“可是，你现在过去，又能查到什么？那个姑娘的家长死时她才13岁，总不可能告诉她家里还藏了什么宝藏吧？”
“嗯，你说得有道理。”
叶怀睿垂下视线，眉心拧出一个褶皱：
“可是，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的手指在几页资料上戳了戳，“这又不是真的《死神○了》，怎么会这么凑巧，每一个劫匪的遗族，王燕、杜娟、解东和解南……全都死了呢？”
叶怀睿撩起眼皮，瞅了瞅黄警官：
“而且，这些人的死，乍看起来都没有’可疑‘。”
他刻意在“可疑”二字上加了重音。
黄警官闻言，深深地蹙起了眉：
“你的意思是，杜娟和他两个儿子，也是被人杀死以后，再伪装成意外的？——就像王燕那样？”
“暂时还不说不准。”
叶怀睿回答：
“只是，我想去看看。”
黄警官其实想说，就算这真是伪装成意外的谋杀，这些人都死了三四年了，估计连遗物都没剩多少了吧？而且暹罗国你人生地不熟的，想找个助力都没有，去看了又能怎样呢？
不过他知道叶怀睿的主意一向很正，自己就算劝也劝不动。
而且经历过王燕的尸检调查之后，黄警官对叶法医的专业水平刮目相看，心中也确实怀了点“保不准他还真能发现些什么”的想法。
“行吧。”
黄警官一摊手，“农场的地址资料里就有，你可以自己去。”
语毕，他掏出随身的笔记本，在上面刷刷写下几行字，然后将那页纸给撕了下来。
“这人叫Pob，是清迈的一个警官，跟我关系很铁，这次我能这么快搜集到解泰平遗族的情报，也是多亏了他。”
他将写了Pob警官联系方式的纸条交给了叶怀睿。
“总之，如果你在那边需要帮忙的话，就打他电话好了。”
黄警官把要讲的都讲完之后，也没有要和叶法医多唠嗑两句的意思，直接告辞走人了。
叶怀睿将人一路送到了门口。
只是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对话的时候，叶怀睿的公文包就放在沙发上。
公文包紧贴住抱枕的折角内侧，还黏着一枚小小的窃听器。
送走黄警官之后，叶怀睿先是打电话回所里请了三天的事假，又在网上订了机票，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晚上十一点半，伴随着隆隆雷鸣，暴雨终于倾盆而降。
叶怀睿连忙放下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快步跑下了地下室。
殷嘉茗同样也等了他两天了，一看到叶怀睿过来，简直开心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二话不说张开双臂，隔空给了叶怀睿一个满含爱意的拥抱。
叶怀睿先是一愣，然后伸出手，像抱住一个有影无形的幽灵一般，环住了殷嘉茗的腰身。
【阿睿。】
殷嘉茗低头，下巴在叶怀睿的脸颊处蹭了蹭，似乎想要借此想象对方发丝摩挲皮肤的触觉。
【你来了！你总算来了！】
“嗯。”
叶怀睿低低地应了一声：
“抱歉，这几天都没下雨。”
殷嘉茗笑着摇头，又用手指做了个拨弄心上人头发的动作，可惜他并不能真的碰到叶怀睿那看着十分柔软的发丝。
【我知道的，你一定也很想我，对吧？】
叶怀睿一抬头就在极近的距离对上殷嘉茗那双漆黑而又明亮的双眼，并从中读出了超越时间与空间的浓浓情意，一颗心脏就像快要涨裂了一般，砰咚砰咚一阵狂跳。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栽得很彻底了。
——真是，太糟糕了！
叶怀睿觉得自己就像被丘比特一箭命中的太阳神，根本无法控制胸中那股无处倾泻的炽烈情感。
一切能够剖白的理性，或是摆在天平两端的得失，皆只因还未遇到那个可以令你倾注所有的人罢了。
要不是现在两人没法碰到彼此，叶怀睿铁定已把所谓的隐忍、克制与矜持全都抛在一边，直接扑上去，将人摁倒了就亲个爽了。
而殷嘉茗显然也有同感。
两人的目光像粘稠到搅拌不开的糖浆，又似盘结的蛛网，密密地纠缠在一起，千丝万缕、难舍难分。
尽管两人已经互表了心迹，不过他们能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了，而且每次都急着交换情报，以至于像这般以视线互诉衷肠都成了一种奢侈。
他们就这样对面而站，手臂环住一个看得见摸不着的恋人虚影，在极近的距离凝望彼此的双眼，任由时间分秒流逝。
二人浪费了起码得有五分钟。
“咳。”
最后还是叶怀睿想起自己还有重要的正事。
“对了，我发现了一点新的线索，明天要去暹罗国一趟。”
他对殷嘉茗说道：
“大概两三天就回来，行吗？”

第74章 15.旅程-02
8月24日， 星期二，早上八点二十五分。
金城国际机场海关安检处。
叶怀睿的机票是早上九点五十分，飞行时间约为两个小时。
他把时间留得很充裕， 提早一个小时就已经在海关进行安检了。
国际部的安检处今天也照例十分忙碌， 不过好在分流及时，叶怀睿顺着七弯八拐的队伍往前挪，大约十五分钟之后， 就轮到他了。
因为这次只是临时起意的短途旅行， 目的地又是位于热带地区的盛夏时节的暹罗国，叶怀睿只带了一个十六寸的小号登机箱，以及随身的公文包便足够了。
就这些东西， 根本不需要托运， 直接提溜着就能登机。
然而， 当叶怀睿按照安检要求， 将手机、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宝全都掏出来， 并将行李箱推进X光机， 人也走过安检口之后， 却没能立刻拿回自己的行李。
“先生，这个包是你的吗？”
一个穿着墨蓝色制服的安检员从X光机里拎出了一只黑色的公文包， 放到叶怀睿面前，同时用审视的目光在这位乘客俊美的面容上来回扫视， 仿佛在打量一个嫌疑犯。
叶怀睿感到了迷惑。
“是，是我的。”
他朝安检员点头，心中飞速的思考自己包里有什么违禁物品。
叶怀睿不抽烟，自然不需要带打火机， 更没藏什么利器锐物， 甚至连把指甲钳都没有。
“那……”
安检员盯着叶怀睿， 将公文包翻了个面，露出了它的底部，然后戴着手套的指头掰住略略往内侧弯折的缝边，向外拉拽开来：
“这个东西是什么？”
叶怀睿：“！！？”
他惊诧地瞪大了眼睛，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安检员将一个指甲大的金属纽扣样的小物件给抠了下来。
叶怀睿：“请问，能让我看看吗？”
安检员看他吃惊的表情不像作伪，于是将那枚小小的黑色金属放到了叶怀睿的掌心。
那个“纽扣”直径约莫还不到两厘米，厚度约五毫米，表面被涂上了哑光的黑漆，跟叶怀睿公文包的颜色非常接近，又是贴在了底部的折缝内侧，若不是金属物品在X光机里无所遁形，叶怀睿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还要多久才能发现它的存在。
可是，饶是叶法医不是搞刑侦技术的，也能一眼就判断出，这八成是一枚窃听器，而且还是相当高端的那一种。
若非要形容叶怀睿此时的心情，怕是只有“五雷轰顶”四个字了。
他不过是区区一个法医而已，怎么就值得有人往他的包上贴窃听器呢！？
一时间，叶怀睿的脑中纷乱如麻，困惑、迷茫、惊慌、恐惧、不安，种种情绪几乎挤破了他的大脑，千头万绪，根本捋不清因果。
安检员小哥就眼看着这位俊美的大帅哥杵在自己面前，低头盯着那枚小小的窃听器，半天一动不动，表情犹如打翻了调色盘，怎一个五味杂陈能够形容。
——真可怜。
安检员小哥在心中思忖，这窃听器八成是这位帅哥的老婆或是女朋友贴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抓外遇，他们这些做安检的也不是没遇见过，看来长得太帅也是种苦恼啊。
“没事，这不是违禁物品。”
看叶怀睿愣怔的模样，安检员小哥已脑补出了一出帅哥被抓奸的大戏，觉得有些可怜，便主动开口道：
“这玩意你还要不？要的话就拿走吧，不然我帮你处理掉也行。”
叶怀睿猝然回神。
“既然不违禁，那我要带走它。”
他一面回答，一面飞快地抽了一张纸巾，将窃听器包好。
不管这玩意儿是谁黏在他的包上，又是什么时候黏上去的，现在再做反窃听的措施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这样微小的窃听器必定有一个接收范围，等他过了海关，他不相信那个窃听者敢跟在自己身旁。
想要搞坏这枚窃听器并不难，何况金属扣的表面光滑，是很好的指纹载体，可能会成为他破案的重要物证，所以叶怀睿现在还不能直接就扔了它。
“行吧。”
安检员小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把公文包和登机箱都还给了叶怀睿，便放他过去了。
飞机准时飞上了蓝天。
叶怀睿第一次这么庆幸自己买的机票是公务舱。
他以“眼镜螺丝松脱”为借口，向空姐借了一套迷你螺丝刀，再戴上随身携带的乳胶薄膜手套，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枚小小的窃听器。
“纽扣”内部是看着就相当复杂的元件，叶怀睿承认自己对此一窍不通，根本看不懂。
但这不妨碍他搞破坏。
三下五除二，他将焊接在电路板上的各种线全挑断了，这枚精密但同样脆弱的小玩意儿就直接报废了。
然后他将损坏的部件和外壳用纸巾重新包好，放回包里，打算等下了飞机以后再想办法调查上面的指纹。
处理完窃听器之后，叶怀睿才觉得略略安心了一点。
他向后一挨，靠到公务舱宽阔且舒适的座椅上，陷入了思考。
——那枚窃听器到底是谁，又是什么时候黏到他的公文包上的。
这个包他最近一直在用，算是他外出上班的标配了。
但叶怀睿性格比较宅，本就不是个喜欢出门溜达的人，尤其最近他忙着调查殷嘉茗的旧案，又每天急着赶回家蹲等下雨，三餐不是自己随便糊弄，就是打包外卖回家，再加上他每天车出车入，已经很久没坐过地铁或公交了……
换而言之，旁人想要接触到他公文包的机会，只能用“少得可怜”来形容。
叶怀睿左思右想，最后不得不接受了一个乍听起来不太可能，但又想不到更合理解释的结论——窃听器，怕是在单位被人贴上去的。
想通了这一层之后，叶怀睿顿觉毛骨悚然，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直通天灵盖。
要知道，他就职的地方可是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每天出入碰到的不是警察就是法医，至不济也是系统内相关人士，本身应该是相当安全和可靠的才是。
再说了，自己一个当法医的，根本碍不着谁，怎么就偏偏盯上他了呢？
叶怀睿的脸色愈发凝重，满脑子都是关于窃听器的“what、why、how”，连空姐连叫了他两声都没有察觉。
“先生，打搅一下。”
空姐不得不再度提高了音量。
叶怀睿猝然回神。
“什么事？”
他问。
空姐面带职业化的微笑，柔声问：“请问，你想喝些什么？”
从登机开始，她就格外关注这个长相俊美的乘客，本想好好表现，给对方留下一个满意的空旅体验的。
谁知道这位客人看起来一直心不在焉，坐下至今，向她提过的唯一要求，就是借用迷你螺丝刀修理自己坏掉的眼镜腿儿。现在更是直接在座位上发起呆来，仿佛神游天外，她一个大活人站在旁边，愣是完全没有注意。
“啊……”
叶怀睿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发现行程已经过半。
“请给我一杯气泡矿泉水，加冰的。”
他抬头看向微笑着的空姐，回答。
确实，叶怀睿觉得自己现在很有必要喝一点冷饮，让自己焦躁和混乱的大脑尽快冷静下来。
矿泉水很快送到，叶怀睿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啜饮着，感受细碎的气泡在口腔破裂，再滑下食道，落入胃部，带来冰饮特有的凛冽敞快感。
同时，他觉得自己的思绪也在冰凉的触感中逐渐明晰。
是的，即便叶法医不太愿意承认，但最可能被黏上窃听器的地点，就是在单位里。
不过叶怀睿平常到了办公室就要换工衣，包也是锁进更衣室的柜子里的，钥匙随身携带。
而且司法鉴定化验所是机关重地，门禁森严，到处是监控摄像头，无关人员想要溜进他们的更衣室撬开储物柜，再在他的包上做手脚，显然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情。一旦事情败露，那就是一查一个准，铁定要栽。
叶怀睿觉得，若真是外来者干的，只要那人不是脑子有坑，也不会选择在更衣室动手的。
那么，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个可能，是干这事的人能自由出入他们更衣室并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第二个可能，则是他带着公文包上班下班，进进出出的时候，被人悄悄动了手脚。
叶怀睿在大脑中逐个过滤科室里的同事，并对比这两个猜测哪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然而不管如何，叶怀睿必须承认，他的身边必定插了一根“针”。
他又想到了自己最近遇到的怪事。
在单位附近从天而降的花盆，下班时尾随在他后面的黑色本田车……
——全都与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有关！
“……到底是谁？”
叶怀睿喃喃自语。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算计他的到底是什么人，必然跟他最近在调查的金城大劫案有关。
而且自己必定越来越接近真相，才会令“某人”如此焦虑，不惜用跟踪、窃听甚至制造意外灭口的方法来对付他！

第75章 15.旅程-03
8月24日， 星期二，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
飞机比预订时间提早了十分钟降落在了清迈的机场。
叶怀睿花了将近四十分钟办完落地签的入境手续，然后从外国游客通关通道离开机场， 他提前约好的网约车接机小哥已经举着一块写着“Mr.Ip”的牌子在等着他了。
叶怀睿跟那在位健谈的华裔小哥身后，一路来到停车场。
小哥熟练的使用金城方言问他， 是直接按照他提供的地址到那家农场吗？
叶怀睿本想说好， 但这会儿正是最热的午休时间， 他大清晨折腾到现在， 确实又渴又饿， 于是决定拜托小哥先把他送到可以就餐的地方，吃饱了再说。
热情的网约车小哥一点都没嫌弃他吃饭耽误时间，反而热情的给同胞推荐了几家他觉得十分不错的餐厅， 从特色到口味到价格无所不包无所不详， 语速之飞快， 遣词之流畅， 简直赶得上那经典贯口《报菜名》了。
“嗯，那就去吃泰式炒饭吧。”
叶怀睿其实没走心听小哥说了什么，也无心品尝异国美食， 只随便挑了种方便快捷吃起来不花功夫的。
小哥遂开车将叶怀睿送到了餐馆门口，约好了一个小时后还在这里等他， 就溜达着自己逛街去了。
在等待餐点送来的时间里， 叶怀睿给Pob警官打了个电话， 告知对方自己的身份，以及此行的主要目的。
电话那头的Pob警官听声音该是个土生土长的暹罗人，约莫四十岁出头的年纪， 嗓门大而粗嘎。
Pob警官华语相当烂， 除了“你好”和“欢迎”之外就不会说别的了。
不过Pob警官会说口音很重的英文， 叶怀睿这个曾经在宾夕法尼亚留学的人，则是一口流利且标准的米国腔，两人交流起来倒不算困难。
Pob警官的态度十分热情，一点都不嫌弃叶怀睿在他地盘里没事找事。
二人礼节性寒暄两句，Pob警官告诉叶怀睿，若是需要帮助的话，随时可以给他电话。
这时叶怀睿的炒饭送到了。
他挂断通话，心事重重地吃完了自己落地暹罗后的第一顿饭，然后结账买单，出门找到刚好遛弯回来的网约车小哥，请对方把自己送到农场去。
解泰平的前妻杜娟买下的农场在清迈郊区，小哥按照导航开车，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终于，车子经过长长一道栅栏，停在了一扇铁闸门前。
“邦特农场。”
网约车小哥回头，咧嘴笑道：“叶先生，你的目的地到了。”
叶怀睿付了车费，并因小哥热情而耐心的服务额外加了一笔丰厚的小费。
其实按照社交礼仪，叶怀睿本应先给农场打一个电话，预约到访的时间。
但叶怀睿按照Pob警官提供的讯息，给农场拨了两次电话都无人接听，便只能直接登门了。
他站在铁闸前按响了门铃，许久之后才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帮佣模样的妇人来应门。
叶怀睿用英语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这位帮佣似乎是马来人，听得懂英文，但口语很烂，听叶怀睿说想要拜访Jaa之后，便比划着告诉他，Jaa小姐现在有客人，不过自己可以带他进去等。
于是叶怀睿跟着帮佣往农场里走。
他们穿过水泥混着砂石铺成的土路，足足走了五分钟，才看到一栋特别具有农庄气息的木质两层建筑物。
木屋的占地面积相当可观，但朴实的外形和灰扑扑的颜色一点都不会给人“豪华”的感觉，而且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屋顶和墙体都有明显的补丁。
帮佣没有敲门，伸手一推就将木屋的门给推开了。
她还来不及开口，叶怀睿就听到屋里传来了争执声。
争吵的一群人说的是中文，或者说，是带着口音的G省方言。
因为发音与金城方言很相似，叶怀睿认真听就能听懂。
“我都说了，这农场不卖！”
一个年轻女孩儿的声音在尖叫，因为音调提得太高，甚至都有些劈叉了。
“你们再怎么说也不卖！这是我们家的财产！”
“别激动嘛嘉儿。”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道：
“我们这不是为了你好吗？”
随后便有人七嘴八舌的附和。
“没错，这事可以再谈嘛！”
“就是就是，不要着急呀！”
叶怀睿没再听下去。
他长腿一迈，跨过门槛，走进木屋。
帮佣也跟了进来。
客厅的沙发上坐满了人，他们听到叶怀睿和帮佣的脚步声，一起转过头来。
帮佣虽然听不懂G城方言，但显然也知道这些客人的来意，并清楚他们不受小主人的欢迎。
所以她抢先开口，对客厅里唯一一个年轻女孩用英文大声说道：
“Jaa，you have a visitor.”
被称为Jaa的小姑娘立刻站了起来。
“我朋友来了！”
女孩儿一路小跑蹿到叶怀睿身旁，问都没问对方的身份，伸手就环住了他的胳膊。
“我们接下来还有事，几位叔伯先回去吧！”
她毫不客气地对其他人下了逐客令。
几个中年男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展开弄懵了。
他们全都盯着这个拖着行李箱突然出现的青年，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有惊诧的，有迷茫的，有震惊的，有疑惑的，一个个恨不能用目光烧穿叶怀睿的身体。
“你、你到底是谁？”
一个中年男人问出了现场每一个人的疑问。
叶怀睿：“……”
他大致上已经猜出了现在的情况。
不管这些所谓的“叔伯”究竟是什么人，明显都是Jaa急于摆脱的存在，那么他应该帮女孩一把，尽快赶走这些不受欢迎的客人。
“是，我是嘉儿的朋友。”
叶怀睿一开口就是字正腔圆的华国语，周身气势全开，精英模式上线，那叫一个仪表堂堂、卓尔不凡，即便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衣和休闲裤也像个微服私访的贵公子，把满屋子又矮又胖还大多秃头的中年人都衬成了土鳖。
“就是，他是我朋友！”
Jaa看叶怀睿如此上道，心中万分欢喜，立刻紧紧抱住他的胳膊，用肢体语言强调二人的“亲密”关系，同时将“朋友”二字咬得又重又狠，“我们真的还有事，你们请回去吧！”
几个中年人面面相觑。
碍于有这个身份和来历都不明的外人在，他们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得灰溜溜告辞了。
“总之，嘉儿，你好好考虑一下。”
临出门前，有个男人犹不死心，回头对Jaa说道：
“毕竟你一个女孩子……”
“行了，我自己有分寸！”
Jaa不耐烦到了极点，粗暴无礼地打断了男人的话。
她回头看了叶怀睿一眼，又故意补充道：“而且，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几个中年男人一听，脸都黑了，看向叶怀睿的目光简直像在看欠了他们八百万不还的仇人。
但他们现在无能为力，只能狠狠地剜了叶怀睿几个眼刀，悻悻地跟着帮佣出门去了。
Jaa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了木屋的正门。
“呼——”
女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警惕地瞪着叶怀睿，凶巴巴地质问道：
“所以，你到底是谁！？”
叶怀睿：“……”
他算是见识到了何为翻脸如翻书。
刚才用得上他的时候胳膊挽得那叫一个自然，现在用不着他了，便立刻黑脸，兜头甩来一句质问。
“咳。”
叶怀睿清了清嗓子，对Jaa说道：
“我叫叶怀睿，从华国金城来，是一个法医。”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公文包，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女孩：
“这次来，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Jaa睁大了眼睛。
作为祖籍金城的华裔，Jaa有自己的华文名，叫解嘉儿，本身也会说华语和方言，不过口音甚明显。另外她还能认出大约两千个繁体字，只是书写起来十分困难。
总的来说，嘉儿可以基本看懂叶怀睿的名片。
“你是法医？华国金城的法医？”
她睁大双眼，目光在名片和叶怀睿脸上来回扫视，“是我知道的那个法医吗？”
叶怀睿点了点头。
嘉儿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姑娘还未满十八岁，骨架纤细，手脚修长，皮肤被热带的烈日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长相清秀，有着这个年纪的少女特有的活力与明艳感。
此时她睁着一对圆溜溜的杏眼，眼眶忽然就泛起了泪光。
“你……是来调查我家的事的？”
嘉儿的华语实在不太好，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于是换成了她更流利的金城方言。
“我是说，你要查我们家死的那些人，对吗？”
叶怀睿心中暗暗惊讶。
他没想到嘉儿竟然主动提起了这一茬。
不过既然对方如此直接，叶怀睿便不必费心琢磨应该如何开口了。
他朝女孩点了点头，“是的，我想找你询问你家几位亲人去世时的情况。”
嘉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里积蓄的泪水滚滚落下。
“竟然……竟然还能查吗？”
她颤声问道：
“真的还能查吗？”

第76章 15.旅程-04
叶怀睿是家里的独子， 从小跟端方稳重的妈妈一起生活，又兼特别聪明，完全就是沉迷学习的学霸人设， 对交际兴趣缺缺，明明长了一张走在街上定然会被姑娘们多瞅几眼的俊脸，偏偏长到二十九岁，当真从来就没撩过妹。
此时此刻，一个才十七岁的小姑娘在他面前嚎啕大哭， 崩溃欲绝，叶怀睿完全麻爪，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只能蹲在姑娘面前，一边递纸巾一边重复着“别哭了”这句话。
哭湿了三张纸巾之后， 嘉儿终于慢慢止住了眼泪。
她请叶怀睿坐下，又让帮佣给客人泡茶，自己则陪坐在旁， 抽抽搭搭着努力平复情绪。
叶怀睿也不催她， 只趁喝茶的功夫， 仔细打量这间木屋的客厅。
客厅的家具朴素且略有些陈旧，起码得是二十年前的款式了， 而且几乎没有生活必需品之外的装饰物， 乍看起来简直像穿进了九十年代的旧剧片场一样。
大约是考虑到承重的需求，木屋的屋顶比一般的楼房要低矮一些， 叶怀睿这种比较高挑的个子不免感到有些压抑。
加之客厅很大，窗户又开得小，室内照明不足， 大白天的也得开灯， 偏黄调的灯光再配上女孩儿压抑的抽噎声， 气氛颇为凝重。
又过了十分钟，当叶怀睿喝完一杯茶以后，嘉儿终于冷静了下来。
“对不起。”
女孩儿侧身背对叶怀睿，最后一次擤掉鼻涕，草草收拾干净脸上的狼藉，这才转过来，为自己的失仪向客人道歉：
“我心里难过，忍不住就……”
叶怀睿忙道不要紧。
“不过刚才那群人是怎么回事？”
虽然他不是为了解家的八卦来的，但了解当事人的困境有利于找到突破口，这是他平日旁观黄警官等人调查时偷师到的一点刑侦技巧。
“他们是你的亲戚吗？想买下这家农场？”
嘉儿点点头。
然后她用不算太熟练的金城方言向叶怀睿讲述了她目前遭遇的难题。
刚才那些人是她祖母杜娟的族亲，她得称一句“叔伯”的那种，平常没有多少交情，只有在打秋风时才会出现。
这些年她的祖母、老爸、大伯、婶婶和堂哥相继过世，邦特农场便成了她的财产。
于是这些叔伯便趁机欺负她孤女一个，年纪又小，难以顶门立户，想要从她手上低价买下农场，又或者退而求其次，给女孩介绍结婚对象，通过婚姻将农场搞到手。
早前嘉儿在学校读书，农场委托给经理和雇农打理，这群人堵不着她，好歹让她安稳了三年。
然后现在她学业结束，人也回了农场，这些人便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在她周遭游弋不去，隔三差五就组团上门，来回都是那两句话：卖了农场，或者跟某个他们觉得不错的小伙儿结婚。
——还真是哪个时代哪个地方都有这种欺凌孤儿寡母的垃圾！
叶怀睿心想。
这时，嘉儿说得伤心了，抬手擦了擦微微湿润的眼睛。
“可是，我不想卖了农场，也不想跟他们介绍的男人结婚。”
女孩儿说道：
“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凭什么让我走！”
她用力地攒紧手里的纸巾。
“而且，我爸和我大伯他们的案子，还没查清呢！我不甘心！”
看嘉儿终于说到了重点，叶法医表情凝肃，几乎是立刻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嘉儿。”
叶怀睿对女孩儿说道：
“你能详细跟我说说你们家发生的那些’意外‘吗？”
嘉儿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然后她开始以亲历者的角度，向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法医诉说自己家遭遇的那些古怪意外。
“四年前，当时我还在读初中。”
嘉儿一边努力回忆，一边尽量还原当时的情况。
“那时，我爸爸经常会到城里和几个朋友聚餐……”
2017年的3月8日，解泰平的次子，嘉儿的父亲解南，和往常一样到清迈城中访友。
若是按照往常的习惯，他会在晚饭后，也就是九点左右与各位友人告别，搭乘出租车或是野鸡出租车返回郊区的农场，到家时间大约在十点后半，十一点之前。
然而那天晚上，家人等到凌晨也还没见他回来，打他的手机也无人接听，不得已他们只能报警，同时请亲戚朋友帮忙一同寻找。
这一折腾就到了次日清晨。
一辆拉货的电动三轮车路过某条公路时，发现了躺在路基下方的解南的尸体，司机匆忙报了警。
“警察说，我爸爸是死于车祸的……”
回忆父亲出事时的情景对嘉儿来说非常痛苦。
但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却意外的坚强，叙事条理分明，细节清楚详尽。
嘉儿告诉叶怀睿，发现解南遗体的地点就在距离农场大约也不到五公里，是从农场到清迈的必经之路。
警方在解南的尸体上发现轮胎碾压的痕迹，且身上酒气浓郁，前胸还沾着呕吐物。
再结合当时路面的轮胎刹车痕，他们推断解南可能是在回程途中，因为醉酒呕吐之类的原因提前下了车，在公路徘徊时不幸遭遇了车祸。
肇事司机因害怕担责，将解南的遗体推到了路基下方的杂草丛里，才导致夜间无人注意，直到清晨才被路过的三轮车发现。
听到这里，叶怀睿抬了抬手，示意嘉儿稍停一下，然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警方为什么会觉得是车祸，而不是抢劫杀人一类的恶性事件呢？”
就叶怀睿所知，暹罗并不是治安很好的国家。
若是在夜深人静、没有监控的郊外发生杀人抢劫之类的案件，一点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因为我爸爸他身上的东西没有少。”
嘉儿回答：
“钱包、手机、手表、金链都在。而且那天他和朋友打牌赢了八千铢，都在钱包里，一分钱没丢。”
“原来如此。”
叶怀睿点了点头。
确实，抢劫必须为了求财。
既然犯人有时间把尸体推到路基下，那也必然有时间搜刮财物。
死者身上一件东西没少，那么抢劫杀人的可能性便趋近于零了。
于是叶怀睿又问：
“那么，你为什么觉得你父亲的死因很可疑？”
“警方说我爸爸那晚是喝醉了。”
嘉儿接着说道：
“可是我们后来问过那天跟他一起聚会打牌的朋友，他们都记得，我爸爸那天晚上应该只喝了三四罐啤酒。”
女孩说着，朝沙发斜后方的柜子一指。
叶怀睿回头一看，看到一个原木色的柜子，透过透明的玻璃门，可以看到大小酒瓶塞了半柜子。
“我爸爸和我大伯都爱喝酒，这些都是他们在世时的收藏。他们两人的酒量都很好，才三四罐啤酒，怎么可能喝得醉？”
叶怀睿明白了。
警方说解南身上酒气浓郁，前襟还有呕吐物，判断他死时处于醉酒状态。
但女孩却说她父亲常年习惯饮酒，酒量不错，不可能被三四罐啤酒灌醉。
——难怪嘉儿会觉得死因有可疑。
叶怀睿琢磨着不知暹罗警方当时有没有给死者留血样做检查，若是能看到有关酒精浓度的血检报告就好了。
“那么，如果你的父亲当真不是死于车祸，又会是什么原因呢？”
叶怀睿不知面前这个小姑娘知不知道她祖父当年做下的大案，以及劫案相关赃物赃款的去向，所以决定旁敲侧击，以询问死因加以试探。
嘉儿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女孩儿看向叶怀睿的双眼里透出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悲伤和茫然，表情不似作伪。
“我爸爸他人挺好的……朋友很多，也没听说跟什么人结过仇。”
嘉儿喃喃低语：
“我实在想不通有什么人会想要害他……”
说到这里，她的话梗在了喉咙口，再也说不下去了。
“总之……”
女孩用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她的金城方言说得不是太好，词汇量不足以表达过于复杂的意思，心中许多想法想说，又怕词不达意，最终只能归结成最简单的一句：
“总之，警察说，我爸爸他，是被车意外撞死的……”
叶怀睿却听懂了她的未竞之语。
确实，从暹罗警方的角度，解南的死更符合“车祸意外”的逻辑。
死者生前大量饮酒。处于醉酒状态的人常常会做出许多不理智的行为。
这很可能就是他为何深夜独自在距离自家不足五公里的公路上徘徊的原因，并且最终导致了意外。
而没有监控又没有目击者的郊区公路，交通肇事逃逸的案例时有发生。
加上死者身上有被轮胎碾压的印子，财物没有丢失，这些都符合交通意外身亡的特征。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连家属自己都说不出有谁会跟解南过不去——没有“嫌疑人”也没有“犯罪理由”，警察不可能给你大海捞针去找一个很可能压根儿不存在的“凶手”。
所以，即便至今未曾找到肇事逃逸的司机，但在警方那儿，解南已经是“交通意外身亡”了。

第77章 15.旅程-05
“叶先生。”
这时， 嘉儿抬头看向叶怀睿，可怜兮兮地问道：
“你觉得，我爸爸他真的是车祸身亡吗？”
既然小姑娘坦诚相待，叶怀睿也不想骗她。
他老实地回答：
“现在的证据还太少了， 我也不能肯定。”
嘉儿眼中的神采顿时暗淡了下去。
“其实我知道……警察没必要骗我们。”
女孩儿低声嘟囔， “可我就是不甘心……怎么偏偏我们家这么倒霉， 一个接一个的……”
她的眼眶又再度湿润了起来。
不过这一回，嘉儿没有哭。
姑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叶怀睿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知道邻居都是怎么说我们的吗？”
叶怀睿其实大概能猜得到， 不过还是摇了摇头。
“他们说，我们家一定是作孽太多，才会接连遭报应……”
嘉儿咬住嘴唇， 眼神那叫一个委屈。
“可是……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
叶怀睿心中有了计较。
暹罗民众普遍信佛，庙宇林立， 颇流行轮回转世、因果报应之说。
在暹罗长大的华裔女孩嘉儿多少受了本地宗教气氛的熏陶，家里也供奉着香案佛像， 逢年过节也会到寺庙里烧香还愿。
嘉儿一直觉得自己家平日里矜贫恤独、行善积德，从来不曾与人为恶，怎么就成了邻里口中的“作孽太多”了呢？
她越想越委屈， 越委屈越生气， 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眼泪汪汪的样子颇为引人怜惜。
而叶怀睿一直注意着嘉儿的表情。
身为法医， 他自然也是学过犯罪心理学和法医精神病学的， 即便他主攻的不是精神行为鉴定方向， 但他在这方面的相关知识， 应付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已是绰绰有余了。
就他从进门到现在的观察所得， 叶怀睿觉得， 嘉儿应当没有说谎。
除非她小小年纪演技就好到能角逐小金人，不然嘉儿怕是对当年之事确实一无所知——包括她祖父解泰平是金城大劫案的参与者，以及赃物赃款的去向。
这就意味着，即便叶怀睿在她面前揭开当年的真相，嘉儿恐怕也无法提供任何线索，反而可能引起她的敌意，把好不容易建立的信赖全盘打碎。
——还不到摊牌的时候。
叶怀睿心想。
“那么，你能跟我说说你大伯、婶婶、堂兄和祖母离世时的情况吗？”
嘉儿深呼吸了几次，努力平复情绪。
“好。”
她点了点头：
“不过，我大伯和我堂哥的事，我可能知道得也不太多。”
姑娘告诉叶怀睿，在她的爸爸过世以后，她还要回学校读书，所以农场里就只剩下她久病难愈的祖母杜娟，所以她的大伯就时常会过来照应一下。
叶怀睿再度抬手，示意嘉儿稍停一停，“等等。”
他问。
“我知道杜娟女士一直久病在床，一个人一定无法自理，对吧？”
看到女孩点头，叶怀睿又问道：
“那你不在家的时候，是谁照顾她的？”
嘉儿“哦”了一声。
“我们请了保姆和护理，还有平常农场的工人们也会帮忙。”
回忆往昔，嘉儿表情愈发落寞。
“后来大伯和堂兄死了，奶奶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我才把保姆和护理都辞掉了，连工人也走了不少。”
叶怀睿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接下来，嘉儿说的故事，和叶怀睿从黄警官那儿得到的情报差不多。
四年前，也就是2017年的7月上旬，杜娟女士在一场夏雨后感冒，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加重，需要在家里卧床休息。
于是解东便带着当时专科毕业不久的儿子Timmy来农场小住，陪伴老人，顺带打理农场事务。
结果12号那天，解东晨起出门，溜达到附近的集市，买了些蔬菜水果，以及一袋子杂鱼，带回家自己做了午饭。
叶怀睿问：
“我看你们好像有聘请帮佣吧，帮佣不负责做饭吗？”
“平常是有人做饭的。”
嘉儿回答：
“不过那时农活比较忙，帮佣和工人中午都忙得很，而且我大伯也不喜欢帮佣的手艺，所以在农场时就经常自己下厨了。”
那日杜娟女士身体不适明显，气喘得厉害，没有胃口，吸了氧吃了药以后就早早睡下了，没有吃午餐。
所以中午的咖喱杂鱼煲，是解东和Timmy两个人吃的。
清迈并不靠海，这里的鱼鲜也多是河鱼。
不知怎么的，那日的杂鱼里，竟然混入了两条河豚。
因为解东没有处理河豚的知识，所以他只是像宰杀普通的淡水鱼一样，刮鳞剖腹去胆去肠就放进煲里一锅炖了，连剧毒的肝脏和卵巢都没有去掉。
午饭只吃到一半，父子俩便双双中毒，全身麻痹倒在地上，连向人求救都做不到。
“我后来听说……”
嘉儿努力回忆着自己听来的细节：
“Diau发现他们的时候，Timmy已经死了，大伯人还醒着，但说不了话也喘不上气，虽然送去了医院，第二天也……”
听到这里，叶怀睿问道：
“’Diau‘是谁？”
嘉儿回答：
“Diau是我奶奶的陪护，她过世以后就辞职了。”
叶怀睿又问：
“你大伯他是在哪里做饭的？”
嘉儿伸手朝过道的方向一指：
“后面有个厨房，我们家里人都是在那边做饭的。”
叶怀睿站起身，问：“能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嘉儿很干脆地就答应了。
这栋木制建筑物是邦特农场的主宅，占地面积相当之大，是主人家生活的地方。
曾经解家人丁兴旺的时候，这栋木屋每天都相当热闹，加上帮佣和照顾保姆、陪护也住在这里，房间甚至都不太够用。
叶怀睿跟着嘉儿穿过昏暗的过道，来到位于木屋西北角的厨房。
厨房给人的感觉，和外屋没什么区别，从炉灶到抽油烟机都是十年前的老款式了，用的还是罐装的液体燃气瓶。
“嘉儿。”
叶怀睿一边检查灶台，一边问：
“你知道警察当时是怎么发现你大伯和堂兄是河豚中毒的吗？”
要确定一个人是食物中毒，就需要确定毒物源。
在一般人的认知里，某人吃了什么导致中毒，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非常轻松简单。
但实际操作中并不是如此。
以西南地区挺常见的蘑菇中毒为例，要确认某人是不是吃了毒蘑菇，又是吃了哪种毒蘑菇，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因为绝大部分毒蘑菇没有放射免疫类的检测方法，或者即便有也不一定能搞到相应的试剂或分析仪，所以往往只能靠专家们用肉眼进行鉴定。
但当食用者出现中毒症状时，那些蘑菇早就进了他们的肚子。
若是有还没煮食的完整植株还好，但往往专家们得到的却只能是残缺破碎的厨余垃圾，或者食用者的呕吐物，甚至是胃里的食糜，然后靠这些残渣识别出到底是哪一种毒蘑菇。
所以这样的蘑菇专家，可能一个省都只有那么有数的几个人。
若是那些不常出现蘑菇中毒的地区突然来了那么一回，分分钟可能一个能做鉴定的专家学者都找不出来，必须依靠远程支援才能确定中毒者到底吃的是啥。
回到解东和Timmy的案子。
吃河豚和吃毒蘑菇同理。
叶怀睿想知道，暹罗警方是怎么确定两人的中毒物是河豚的。
“啊？这……”
关于这个问题，嘉儿回答得就没有先前干脆了。
她秀气的眉毛拧起，努力寻思了许久，最后一拍脑袋：
“对了！”
姑娘说道：
“警察在厨房的垃圾桶里发现了河豚的鱼头鱼尾什么的！”
随后嘉儿告诉叶怀睿，解东做咖喱杂鱼煲的习惯，是将鱼宰杀好后去头去尾，切块后放进锅里，与各种蔬菜一同炖煮，再加入咖喱调味。
“你确定警察没给你大伯和堂哥做尸检吗？”
叶怀睿问嘉儿。
“没有。”
嘉儿摇头：
“我听家里的保姆说，警察只在报案后来过一次，在厨房里翻出鱼头鱼尾，就说他们是河豚中毒了。”
叶怀睿皱起了眉。
若是暹罗警方单凭垃圾桶里的河豚鱼头尾就下了“河豚毒素中毒”的结论，确实过于鲁莽了。
——如果能看到案件的完整卷宗，或者至少是解东入院后的治疗记录就好了。
叶怀睿开始在心中默默思考起了给Pob警官打个电话，请求查阅相关记录的可能性。
“对了。”
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出事那天，你家的保姆和陪护，没跟你大伯和堂哥一起吃饭吗？”
这个问题对于当时不在现场的嘉儿来说，实在有些超纲了。
她只得掏出手机，当场给已经不在这里工作的前任保姆打了个电话。
好在那位妇人估计是被警察盘问过，所以还记得那日的详情，回答得很清楚也很详细。
她告诉嘉儿，当天中午她去了农场帮忙，而陪护在服侍杜娟女士睡下了之后，按照解东的吩咐，出门购买老人的营养品去了。
午饭时间，整个屋子应该就只有解东和Timmy，以及已经睡着了的杜娟女士三人。

第78章 15.旅程-06
从厨房里出来， 叶怀睿又跟着嘉儿去了她祖母生前住的房间。
若是说解东解南两兄弟，连带着Timmy和Pakwan的意外都有某种程度的可疑的话，那么杜娟女士的离世， 无论谁来看， 应该都是最正常最符合逻辑的了。
连嘉儿也认为， 自己久病多年的祖母是病情恶化， 不幸过世的。
老人的房间在二楼。
从格局和布置来看，就知道是刻意安排过的，朝向光线好的南面， 地方宽敞， 通风透气， 中间拉了一条竹帘，隔成里外两个空间，里面是病人的住处，外面则是保姆和陪护休息的地方。
“实在不好意思。”
嘉儿撩开帘子， 有些抱歉地对殷嘉茗说道：
“奶奶死后， 我都没怎么整理过她的遗物……”
她领着叶怀睿进入内室，似乎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不够孝顺， 脸上隐隐带出了些愧疚：
“所以现在大部分都还维持着之前的样子。”
叶怀睿其实很高兴听到嘉儿几乎没有动过杜娟女士房间的东西， 只不过这话不好直说，所以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表示自己知道了。
房间里最显眼的家具是一张护理床， 可以调高床头， 让患者可以比较轻松地维持在半坐卧位。另外两侧有床栏，前后左右四个角落各有一个插输液杆的孔洞。
只是这张床已经整整四年无人使用， 防尘的被套上都沾满了灰尘。
叶怀睿笑了笑， “你们家的设备还挺专业的。”
“没办法， 奶奶她病了快十年了，临走前那两年眼看着越来越严重。”
女孩低声叹了一口气。
“毕竟那时我爸爸和大伯堂兄接连过世，奶奶她真的很难过，所以……”
嘉儿被勾起伤心事，表情愈发落寞。
她垂下眼睫，声音中带了隐约的哽咽，唇角勾起，带出了一抹苦涩的弧度。
“好在……奶奶走的时候，我在家里……总算，送了她最后一程吧。”
嘉儿轻声低语，不知是说给叶怀睿听，还是只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还好……奶奶她走的样子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表情一点都不痛苦。”
叶怀睿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嘉儿会像解东和Timmy死时那样人在学校里，没想到竟然是在家中。
“这么说来，你是亲眼看着杜娟女士离世的？”
“哦，那倒是没有……”
嘉儿摇了摇头，“那天奶奶早上精神挺好的，中午吃了一碗粥，还给佛祖上了香。”
女孩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用不太流利的金城方言磕磕绊绊地说道：
“然后她说自己胸口有些闷，Diau就送她回房间里休息了……我下午时还去看过她，看她睡得挺香的，就没去打搅……结果傍晚我给她送饭的时候，她已经……”
嘉儿越说越伤心，到最后几个字，眼泪又落了下来，再度泣不成声。
毕竟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再怎么努力表现得勇敢，在这般群狼环伺、举目无亲的境地，内心一定非常惶恐和无助，提起亲人时，难免触动心中痛处。
叶怀睿觉得，换成是十七岁的自己，处在同等境况之下，还指不定能有她坚强呢。
他只恨自己没有哄女孩的天赋，说不出几句好听安慰人，只能轻轻拍着女孩的肩膀，等她逐渐平复下来。
好在嘉儿没有哭上很久。
看姑娘止住了眼泪，叶怀睿才继续问：
“你奶奶当时在家是怎么治疗的？有吸氧吗？”
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的患者常因病情需要得长期在家氧疗，每天持续吸氧时间会长达十到十五个小时。
不过叶怀睿没在病床旁看到氧疗的设备，于是打算直接询问嘉儿。
果然，嘉儿点了点头。
“嗯，有的。”
说着，她几步走到角落一个木制的储物箱前，朝里面一指：
“喏，设备都在这里呢。”
叶怀睿凑过去一看，果然看到储物箱里放了一台型号有些旧的制氧机，以及吸氧时需要用到的面罩、氧管和湿化瓶等等。
他把东西全都从箱子里搬了出来，逐一放到地上。
“这些设备，都维持着你祖母过世时的样子吗？”
嘉儿不明白叶怀睿这么问的理由，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随后，姑娘告诉叶怀睿，那日她给祖母送饭，赫然发现老人已经死在了病床上，十分惊慌恐惧。
她一边呼救一边拆掉了老人脸上的面罩，直接就丢到了一旁。
然后她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医生赶来看过，确定杜娟女士已经走了，就变成应该由殡葬人员来接手了。
在等待殡葬人员到来的时间里，嘉儿注意到，祖母床边的制氧机竟然还开着。
只是这东西她不怎么会用，更不知道正确的关机操作应该如何，便像所有的电器小白一样选择了最傻的方法，直接按下了总开关，然后拔掉了电源。
“哦对了！”
女孩子指了指那只空了的液化瓶：
“我还把里面的水倒掉了……”
她怯怯地看向叶怀睿：
“这个……有问题吗？”
“嗯，可能有一点问题。”
叶怀睿指了指制氧机右上角那个红色的按压键，又向嘉儿确认了一遍：
“你确定你只碰过总开关吗？”
嘉儿更惶恐了。
“嗯，我、我应该没记错的……”
她的语气变得不那么肯定了，看向叶怀睿的眼神愈发惶然：
“所以……到底有什么问题？”
“有没有问题，我们试试就知道了。”
这台制氧机虽然有些年头了，好歹是用分子筛物理吸附的型号，不需要添加额外的制氧剂，理论上来说，通上电源就能再次使用。
叶怀睿将制氧机拖到病床旁，给湿化瓶装上水，连接好氧管，将一切恢复成使用时的样子，然后插上电源。
“啪”的一声，他按下了红色的总开关。
制氧机发出嗡嗡的噪音，再度运行了起来。
过滤后的气体从出气口吹出，流量计上那颗银色的小浮子也随之升起。
——果然！
当叶怀睿看到浮子显示的流量刻度后，目光立刻就变了。
“你看这里。”
叶怀睿指点流量表上的刻度给嘉儿看，“从0到5，这几个刻度，表示的是每分钟的氧气升数。”
嘉儿十分迷茫，问道：
“这有什么不对吗？”
家里添置这台制氧机的时候，嘉儿才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像这样的精贵仪器，家人是不许她摆弄的，加上家里又有保姆和陪护，根本不需要她去学这些。
“不对的地方就在于，氧气的流量太高了！”
叶怀睿用手指指点给嘉儿看：
“你看这个浮子，是不是浮到3和4的刻度之间了？这就意味着，氧流量每分钟起码得有三升半，属于高流量吸氧。”
嘉儿眨了眨眼，以一个完全没有这方面相关知识的小白的立场，十分天真的推理道：
“……氧气不是越多越好吗？”
“不，当然不是。”
叶怀睿抬头看向嘉儿，一字一顿的说道：
“对慢阻肺的患者来说，高流量吸氧很可能会致命。”
嘉儿：“！！”
她双眼瞪得溜圆，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是真的。”
叶怀睿向嘉儿解释，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是一种以持续气流受限为特征的疾病，病程中后期常常出现肺气肿，并有明显的肺部气体交换障碍，从而出现进行性加重的呼吸困难。
目前相关研究表明，慢阻肺的患者若是在稳定期进行长期家庭氧疗，对延缓病情和提高生存率有明显的帮助。
但这个吸氧却是有讲究的。
简单概括，就是“长时间”和“低流量”。
长时间，是指一天至少吸氧十到十五个小时，某些情况下可能还要延长。
而低流量，则顾名思义，吸氧的流量绝不能高，必须维持在每分钟一到两升这个范围之内。
之所以必须“低流量吸氧”，是因为慢阻肺的患者肺泡的气体交换功能比正常人要弱许多，大量的气体充盈在肺泡内，使得他们对吸入的氧浓度分外敏感。
若是吸入的氧流量过高，多余的氧气无法排出，体内的二氧化碳浓度就会过低，呼吸中枢受到抑制，患者便感觉到全身无力、肢体麻木、胸闷等不适，继而出现头晕和嗜睡，并逐渐陷入昏迷。
这些表现都与喝醉了酒的人很相似，只是令他们醉倒的不是酒，而是高浓度的氧气罢了。
若是不及时解除高流量吸氧的状态，患者的昏迷就会逐渐加深，最终因为呼吸性碱中毒、呼吸中枢抑制而窒息死亡。
绝大部分情况下，窒息而亡的人会因为缺氧而感到极度痛苦，死时往往嘴唇发绀、表情狰狞。
但“醉氧”而亡的患者却不一样。
他们会在仿佛醉酒般的朦胧中逐渐昏迷，然后一步步走入死亡，面容平静，表情柔和，就仿佛他们只是睡着了一般。
叶怀睿正是注意到，嘉儿在形容杜娟女士离世的模样时，用上了“安详”一词，还有“像睡着了一样”这个比喻，才注意到了制氧机的氧流量不对劲的。
“你这……这么说……岂不是意味着……”
嘉儿的嘴唇颤抖了起来，说话时声音都在哆嗦：
“我奶奶她……是、是……被人害死的？”

第79章 15.旅程-07
“不， 光凭这个，还无法确定。”
叶怀睿的职业让他习惯了严谨和诚实，即便面对一个小姑娘， 在没有确实的把握前， 他也绝不妄言。
制氧机的流量确实可疑，但这必须建立在“有人蓄意把杜娟女士的氧流量调高”的前提上。
这要满足好几个苛刻的条件。
首先， 是嘉儿的记忆可靠，她当真没有误触过流量调节旋钮。
其次， 即便女孩没有记错，也得保证在当日那个混乱的环境里，没有别人不小心碰到制氧机。
再次，还要排除是制氧机本身的原因。比如分子筛出了问题， 过滤后的气体氧含量不足，有可能就必须通过调高流量来弥补了。这得把机器送去检测过后才能确定。
最后，就算以上几点都被排除，还要确定调高氧流量的那人究竟是故意而为，还是只是单纯的不小心操作失误。因为这关系到是“蓄意”还是“过失”， 性质的严重性也截然不同。
“嘉儿。”
叶怀睿指了指那个还在嗡嗡作响的制氧机， 问：
“你奶奶还在世时， 是谁操作这台仪器的？”
“嗯，我爸，我大伯、婶婶和堂哥， 还有奶奶本人也会用。”
嘉儿掰着指头一个个地数：
“当然了，还有保姆和陪护……”
她的脸色越说便越苍白，“可是……我奶奶死的时候， 我爸、大伯和堂哥都不在了， 婶婶也没来……所以……”
女孩儿说不下去了。
叶怀睿严肃地点了点头， 同意了她的猜测。
“嘉儿，你刚才跟你们以前的保姆联系过，对吧？”
叶怀睿问道：
“那么，当时那个护理，你还能找到人吗？”
“啊，那个人……”
嘉儿努力回忆着对方的身份：
“他是我爸找来的，以前好像是疗养院的男护士。我不知道他全名叫什么，我们平常都叫他Diau。”
她翻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这里！”
嘉儿找到了Diau的电话，想也没想就按下了拨号键。
然而，听筒里很快就传来提示，告诉她这个号码已停止使用了。
“这……”
嘉儿抬起头，看向叶怀睿的眼神里明晃晃带着祈求：
“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叶怀睿想了想，又问：
“你有那个Diau的照片吗？”
其实他已经想到要去联系Pob警官，麻烦他帮忙调查当年照顾杜娟女士的保姆和陪护，特别是那个无法联络上的Diau。
嘉儿急得抓耳挠腮，打开手机就拼命翻相册，划拉到一大半才发现自己两年前换过手机，很多旧相片都不在了。
而且嘉儿当年虽然和Diau住在同一屋檐下，但两人其实没有多少交集。
在女孩儿的印象中，Diau是个高大强壮、礼貌恭敬但寡言少语的男人，除非必要，几乎不会主动开口与人攀谈。
她奶奶在世的时候，Diau基本上一整天都呆在他的岗位上，连饭点儿都从来不会出现在餐桌旁。
后来她奶奶去世，Diau很快就辞职了，从此就断了联系，直到今天才发现，对方已经连手机都销号了。
叶怀睿：“……”
他有些遗憾。
若是有照片，Pob警官要调查起来会容易许多，可惜嘉儿找不到。
“那、那……叶法医……”
嘉儿紧捏住手机，表情中恐惧与迷茫交杂，又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我奶奶的案子，现在还有希望吗？”
她紧张地捏住叶怀睿的袖子，“还有，我爸爸，我大伯和堂弟……他们也……”
叶怀睿苦笑着摇了摇头。
“可以查，但能查到什么程度，还真说不准。”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而且我只是一个法医。若是他们的遗体还在，我或许还能帮上一点忙……”
即便暹罗国还保留着相当高的土葬比例，几人的遗体或许还在地下沉眠，可暹罗国作为一个佛教国家，“开棺验尸”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况且一具在棺材里腐烂了三四年的尸体，还能留下多少线索，又能不能锁定凶手，估计只有天知道了。
“……啊？”
嘉儿闻言，抬头看向叶怀睿，眼神忐忑，“可、可是……”
她轻声说道：
“我爸爸的尸体……还在啊……”
叶怀睿：“？？”
以他的智商，这会儿也无法理解“还在”这两个字的意思了。
“你是指……？”
叶怀睿做了个指地的手势，意指是不是葬了。
“不，不是！”
嘉儿不停摇头。
她一慌张，本就不灵光的金城方言更是说得磕磕绊绊、词不达意。
“我是说，我爸爸他没埋下去……对，到现在还没举行葬礼呢！”
这回轮到叶怀睿震惊了。
他记得嘉儿的父亲解南是她的几个至亲中最早去世的，2017年的3月9日至今，已经过去整整四年零五个月了，怎么可能还没下葬呢？
“是真的！”
女孩儿越是着急就越是说不清楚，“我爸爸的遗体还在冷库里！一直冻着，冻了四年了！”
接下来，叶怀睿在惊讶之中，好不容易弄清楚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当时解南死后，警方给了个“车祸”的结论，但解家人觉得解南酒量很好，不可能轻易喝醉，还在凌晨时的马路徘徊，所以要求警方进行尸检，并展开详细的调查。
但暹罗警方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便以肇事车辆还没找到为由，一拖再拖，终于拖到解东和Timmy河豚中毒身亡，杜娟女士也因病逝世了。
那之后，暹罗警方还联系过嘉儿一次，问她要不要把她爸的遗体领回去安葬。
但嘉儿坚持觉得解南的死因有可疑，严词拒绝了对方的建议，警方就干脆不再联络她了。
“……”
叶怀睿听完之后，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那，你爸爸的遗体……”
他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应该还在警局的冷库里冻着？”
“大、大概是吧……”
嘉儿其实也很迷茫。
“如果他们没有擅自处理掉的话……”
叶怀睿点了点头。
他掏出手机，朝女孩儿比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给Pob警官打了今天的第二个电话……
同一时间，不同时空，1982年的8月24日，晚上八点二十五分。
仍在建的半山别墅区，某栋别墅的地下室内。
今天一整天，殷嘉茗都有些坐立难安。
明明昨天才和叶怀睿见过面，也知道他只是去了暹罗而已，两三天就能回来，但殷嘉茗只要一想到他家阿睿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为自己的案子奔走，就觉得十分焦躁。
“啧！”
殷嘉茗猫在角落，点了支烟，烦躁地一口气抽完，再把烟屁股摁灭在一只被他当成烟灰缸的空罐头里。
他承认自己在担心，可又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
在三十九年之后，叶怀睿的那个时代，信息发达、通讯便利。
而且叶怀睿还跟他承诺过，即使到了暹罗，也绝对不会乱来，而是会跟当地的警察联络，并且一定注意安全。
叶怀睿是个很靠谱的人，殷嘉茗当然知道。
可这一点也不能令殷少爷减少担忧的程度。
他并不了解叶怀睿生活的时代，对将近四十年后的暹罗国情完全只能靠想象。偏偏越是脑补就想得越多，想得越多就越是担惊受怕，简直就是一个无限死循环。
两人隔着三十九年的时空，没有网络、没有电话，唯一能让他们取得联系的方式，只有呆在同一间狭小的地下室里，等待不知何时会来临的暴雨。
风水轮流转，殷嘉茗总算设身处地体会到了叶怀睿的心情。
想来，从前自己溜出门去干这干那的时候，他家阿睿也是这样忐忑难安，无时无刻不盼着得到他的音讯的吧？
……
就在这时，从地下室门口的楼梯处传来了脚步声。
来者脚步轻盈，殷嘉茗一听就知道是乐乐。
他抬起头。
果然姑娘提溜着好几大袋补给品步下楼梯，出现在狭小的地下室门口。
“好大的烟味！”
乐乐一进门就皱了鼻子，“茗哥你怎么回事？今天怎么在抽烟？”
她知道殷嘉茗的烟瘾不大，只有心情烦躁的时候才会抽一根松快松快。
大约一个月前，殷嘉茗刚刚躲进地下室那会儿，一度表现得十分焦虑，烟也抽得比较频繁。
后来不知怎么的，乐乐就见殷嘉茗从某个时候开始，突然就仿佛如有神助一般，常有奇招迭出，一拍脑门想出个点子，往往还真能查出点什么来，而殷嘉茗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好了很多，也就几乎不怎么抽烟了。
“发生了什么事？”
乐乐担心地问。
“没什么。”
殷嘉茗没法跟乐乐解释，只能含糊过去，说自己不过随便抽了两根。
乐乐觉得殷嘉茗可能是被关得烦了，没再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结下去，只和从前一样将自己带来的补给品逐一归位。
“这些食物，大概够你吃三四天了。”
姑娘说道：
“过几天我再过来。如果有什么需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殷嘉茗就开口了：
“你是打算瞒着我，偷偷把阿虎葬了以后再过来吗？”
乐乐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了“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
她长叹了一口气：
“茗哥你果然知道了……是翠花说的吧？”

第80章 16.发现-01
8月25日， 星期三，暹罗当地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叶怀睿穿着一次性的无纺布手术衣，站在解剖台旁。
但这一次， 他不是主检人，甚至不是助手。
他只是一个来此参观学习的“观摩生”而已。
不过令人高兴的是， 此刻躺在解剖台上的遗体， 是嘉儿的父亲解南。
是的，管辖农场所在区域的警察局终于同意委托法医研究室对解南的遗体进行司法解剖。
当然一桩拖了四年有余的案子， 现在忽然进行尸检，肯定不是警方突发奇想。
这是叶怀睿经过了一整日斡旋的结果。
昨晚他起码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与Pob警官和黄警官反复沟通， 甚至不得不与他爸联系，请对方帮忙疏通关系。
如此托了好几转的人情，又好是花了些“赞助”， 叶怀睿才终于在三个小时前得到了Pob警官的准信：辖区警局已同意对解南的遗体进行尸检， 并允许叶怀睿以“学习”的名义在旁观摩。
“真不好意思。”
负责此次主检的女法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精干美人， 名叫Mai。
Mai是二代华裔，父亲是F省人， 年轻时因经商定居暹罗，在此娶妻生子，扎下了根儿。
大约是家里教育的关系， Mai的中文可比嘉儿溜多了， 只是带了点F省口音， F和H不分，更不存在卷舌音和后鼻音。
Mai带着一个助手， 一边做准备， 一边用华国语向叶怀睿解释。
“这具遗体已经在这里冰了很多年了， 在我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在了。”
女法医意在告诉叶怀睿，这是前代遗留的问题，与她没有多大关系。
这时助手正在确认死者脚上的标牌，并把相应的档案找出来，核对二者身份无误。
“而且你知道，我们这边跟你们的情况还有点不太一样……你知道的，我们是雇佣的，得替雇主节省经费。”
Mai看向解剖台上的遗体，继续用自己助手听不懂的语言向叶怀睿抱怨道：
“如果我们不好好节约经费，那么接下来被开掉的就是我们了。”
她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做什么都束手束脚。很多时候，在预算面前，我们也只能妥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吧？”
叶怀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现在无心追究这个明明有疑点的案子为什么一直拖到今日，也无意质疑别国的法医制度是否合理，只想尽快看到解剖结果。
这时助手将解南的档案翻了出来，递给了Mai。
Mai翻开，快速浏览过重点：
“血液乙醇浓度32mmol/L，看来这位先生死前确实喝得不少啊！”
这是警察刚刚寻获解南尸体时做的血检，乙醇浓度相当的高，完全符合醉酒的标准——这也是警方会认为解南死于交通意外的重要原因之一。
警方的采血时间在解南死后几个小时，所以这个检查结果应该是相当可靠的。
但若目击者的证词无误，几罐啤酒绝对不可能有这个血检浓度。
叶怀睿用英语提出了这个疑问。
“或许，这人在和朋友打完牌后，又去喝了一轮呢？”
助手以一个夜生活丰富的暹罗本地人的身份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是我的话，刚刚赢了八千铢，心情好得很，碰巧路过哪间酒吧，再有个漂亮姐姐勾搭一下，可能就进去再喝两杯了。”
他朝叶怀睿咧嘴一笑，隔着口罩和护目镜都能看出助手小哥笑得很欢：
“哎，咱们这里的夜生活可丰富了，叶法医，你真该找机会体验一下！”
叶怀睿瞥了助手小哥一眼，懒得搭腔。
他心想这位小兄弟也是个人才，在面对一具即将被刀子开膛破肚的遗骸时，还能谈笑自若，顺便想到要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安利本地“特色”旅游项目，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心理素质极佳了。
助手见叶怀睿对他的推荐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两条浓眉耷拉下来，悻悻闭了嘴。
尸检正式开始。
解南冰冻了四年有余的遗体平躺在解剖台上，才刚刚室温解冻不久，就已经显出了一种比一般新鲜的尸体更明显的灰黑色。
这是因为长期的低温冰冻虽然可以对尸体进行保鲜，但一旦解冻之后，这些冻过的尸体就会迅速腐败，其速度远快于正常。
所以长期冰冻的尸体只能在室温里自然解冻，而不能用温水浴之类的方法，加之一旦解冻，尸体就要立刻进行解剖，一点都耽搁不得。
“这里，有很明显的轮胎碾压痕。”
Mai指着解南前胸和两条腿上的两道轮胎痕，对叶怀睿说道：
“先前交警那边来看过，说这应该是丰田卡罗拉一类的车型……这种车在我们这里挺常见的，要查起来也不容易。”
叶怀睿虽不能动手，但他能看。
于是他低头仔细观察起了解南尸体上的伤痕。
在解南的胸口和大腿上，有两道几近平行的碾压痕迹，印痕十分清晰，甚至能看得清轮胎花纹的形状，而且是上下两层，彼此几乎重叠在一起。
除了腿部和胸口之外，死者的两臂上也有相应的轮胎痕，稍稍调整两臂摆放的位置的话，大概可以和他躯干上的压痕在同一道直线上。
根据叶怀睿的经验，这通常意味着死者当时应该平躺在路上，车辆以相当快的速度从他的身上径直碾压了过去，前后轮完全通过，才会留下这般几近平行且重叠的压痕。
因为碾得很重，死者的胸廓明显变形，显然有严重的闭合性多发骨折，很可能还有内脏的破裂出血。
在腿部的轮胎痕外缘，过大的压力将柔软的软组织碾得皮开肉绽，形成了向外哆开的延展创，在车子使离方向的那一侧还有近似环形的条索状剥脱伤，露出了皮下灰黄色的脂肪组织。
“……”
叶怀睿盯着那哆开的可怖伤口，凝神细思，没有说话。
助手小哥已经心态良好地开始叭叭了起来。
“这兄弟，是不是喝醉了躺在马路上，路过的车子没发现，直接从他身上给轧了过去啊？”
他手口并用，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个车子开过的手势，“等车子发现轧死了人，已经来不及了，肇事司机生怕担责，干脆就跑了。”
助手小哥说着，朝后面的桌子一指。
桌上放着他刚刚找出来的资料。
上面有交警的事故调查报告，附带了现场照片，公路上的急刹痕迹清晰可见，宽度、间距和花纹也与留在尸体上的一模一样，确实应是肇事车辆无疑了。
助手小哥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心中其实颇不以为然。
证据都这么明确了，这就是一个打牌赢了钱的醉鬼乐极生悲，因醉酒躺在了公路上，结果不幸被路过的小汽车轧死……这还有什么尸检的必要吗？
然而叶怀睿却看得十分认真。
即便隔着一层口罩，也能看出他俊美的面容冷峻而肃穆，一点没有玩笑的样子。
“伤口的情况不太对劲。”
片刻之后，叶怀睿说道：
“出血太少了。”
看过恐怖片的人都一定见过血浆横飞的特效。
变态杀人狂手持电锯，将受害人活生生切成碎块，血液飞溅，仿佛打翻了七八桶红墨水，将整个房间弄得像个血池地狱。
然而事实上，许多骇人听闻的死亡方式，不管是被人乱刀刺杀，还是被电锯分尸，甚至是被高速行驶的车子撞得四分五裂，这些情况下的真正现场，尸体的出血量往往比普通人预估的要少得多。
这是因为，一但人的心脏停止正常的收缩舒张，血液就会不再循环。
这时即便切开人的身体，血也不会再像活着时一般流出，大量的血液会就此停留在树枝末梢一般的微血管中，所以出血量会比人们以为的少得多。
而且不止出血量的差异，生前与死后留下的伤口，也有明显的区别。
人还活着的时候，受伤了以后，身体就会出现各种自然而然的应对，称为“生活反应”。
伤口断面的皮肤、血管等组织会收缩，血液会在凝血机制的复杂作用下开始凝结，炎症细胞会聚集并参与免疫反应……
濒死之人的伤口，这些生活反应会变得微弱。
而等人彻底死亡以后，生活反应则会完全消失。
有时候，濒死与死亡只在短短瞬息之间，界限并不那么容易分辨，生活反应的强弱差别也很难以肉眼区分。
但人还活着时的伤口，与已死之人的伤口，却是有相当明显的差别的。只要法医仔细观察，应当不难察觉。
在那些受害人被乱刀刺杀或是虐杀致死的案件里，“生活反应”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它们能代替受害人向法医倾诉，告诉他们自己究竟是如何走向死亡的。
犯人下手的顺序，致命伤在哪里，受害人挣扎了多久，在人死后凶手又干了些什么……种种细节，都能通过每一个伤口的“生活反应”一一得到证实。
这时，叶怀睿说道：
“我怀疑，他被车子辗轧过时，可能已经死了。”

第81章 16.发现-02
听了叶怀睿的想法， Mai和她的助手互相对视一眼，表情看起来都有些纠结。
确实，叶法医说得有理。
解南腿上被轮胎辗轧开的伤口的确与常见的新鲜伤口不一样。
黄色的脂肪层暴露， 创面过分苍白，皮瓣好像软软的橡胶一样耷拉下来，如同上色拙劣的特效化妆道具。
“这个……”
Mai蹙起眉， “或许是因为解南伤得极重呢？”
她想了想， 又补充道：
“而且这具尸体在冷库中冻了四年多，伤口跟新鲜遗体不一样也是很正常的……”
就如Mai法医所言， 若是死者遭受了很大的冲击，比如从很高的地方坠落， 或者被一辆疾行的火车撞得四分五裂等等，那人几乎会在瞬间死亡， 心脏停止有效泵血， 那些开放性的创口出血量也会远比同样大小和深度的伤口要少得多， 甚至有可能表现出近似无生活反应的样子。
尤其是若是死者有实质性的脏器破裂伤， 那么在内出血极大的情况下， 皮肤会显得比普通遗体更加苍白，开放性的创口出血量也会减少。
再者， 就如Mai所言， 长期冰冻再化冻后的尸体， 因为细胞内部的冰晶会破坏细胞结构， 使得解冻后大量的细胞内液从组织中渗出，也会带走一部分的血液成分， 可能导致遗体的伤口情况与被冰冻前不一样。
所以说， Mai不是因为嫌麻烦而不想认真对待这个案子， 而是考虑到其他可能性， 觉得应该更谨慎一些罢了。
“是的，你说得不错。”
叶怀睿点了点头，朝女法医笑了笑，“所以，还是得在镜下再看看。”
若是说肉眼观察的大体情况可能受许多主客观因素的干扰的话，显微镜下的病理检查则能给出更多也更准确的线索。
人在受伤以后，伤口会发生一系列的生理反应。
做组织切片检查，镜下可见损伤部位有凝血块形成，血管周围水肿，各种炎症细胞浸润伤处等等。
这些改变受死者受伤后的存活时间影响。
死者在伤后活得越久，伤口处相应的生活反应也会越明显，反之，若是人在彻底死亡以后再受到伤害，创口处则不会出现这些改变。
“嗯，我知道了。”
Mai表示赞同。
“我会安排妥当的。”
组织切片镜检需要取材固定、脱水透明、浸蜡包埋、切片烘烤等一系列步骤，而且Mai供职的法医研究室对镜检有自己的一套流程规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处理完的。
尸检继续。
Mai和助手合力将解南的遗体翻过来，清楚地暴露出了他的后背。
除了胸口和腿部两道明显的轮胎压痕之外，解南的背部、臀部和大腿右外侧也有大片的擦伤和挫伤。
叶怀睿在心里默默勾勒出整个伤痕的轮廓，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
“这些淤青和擦伤，颜色倒是挺深的……”
助手小哥喃喃低语，一边念叨还一边偷偷瞄了叶怀睿一眼。
就在刚才，他还觉得没必要对一具明显就是死于车祸的遗体进行尸检。
但在叶怀睿提出轮胎碾压出的剥脱伤出血量太少，又看到死者后背的伤情之后，助手小哥顿时就不再那么自信了。
如果说解南当真是平躺在公路上被车辆碾轧致死的话，那么碾压伤应该是他体表最明显的伤痕。
事实上，高速碾过的车子确实给了他不小的伤害，甚至把他小半条腿的皮都像脱袜子一样给剥下来了。
但即便只是个半吊子的助手小哥，此时也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按常理推测，与直接被车轮碾过的前胸和腿部相比，解南的后背的受力面积应该更大，且被一层衬衣阻隔，即便留下擦伤和挫伤，也应该比轮胎压痕浅才对。
然而，解南背后的伤痕十分鲜明，呈现出一种瘀红得发紫的颜色，暴露在皮肤外的擦伤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凝血块。
这些都是生前伤的表现，颜色甚至比前后车轮两次辗轧出来的轮胎印子更明显——明晃晃的生活反应，打了他前头一番推论的脸。
“这……”
助手小哥还想稍微挣扎一下。
“会不会是解南车祸前摔倒了……”
“我想，不会。”
叶怀睿摇了摇头，示意Mai和助手小哥看看解南的右臂。
“啊！”
助手小哥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难道是——！？”
在死者的右前臂外侧，有一处很奇怪的淤青——两条平行的带状出血，中间夹一条苍白出血区，仿佛铁轨并排而列。
这种伤痕，有一个很有趣的形容方式，叫“竹打中空”。
顾名思义，就是用棍棒一类的硬物用力打击在软组织上形成的一种特征性挫伤，而法医学上则称之为“中空性挫伤”。
通常情况下，通过测量这种特征性的挫伤，可以清楚得知殴打在皮肤上的棍棒状物的形状、粗细、直径以及其他形态特征。
然而这一次，在解南身上留下“竹打中空”痕迹的“凶器”，却不是任何棍棒或是其他条状硬物，而恰恰在死者自己的体内。
那就是，他的上臂尺骨。
Mai用手在这道中空性挫伤上反复按压了几下，转头对叶怀睿说道：
“没错，确实跟尺骨形状完全吻合。”
助手小哥看看Mai法医，又看看叶怀睿，掩藏在口罩下的嘴唇开合了几下，仿佛一尾缺氧的金鱼。
他竭力想要将所有疑点联系起来，厘清关窍，但他年纪太轻，经验不足，脑内知识的存货也不太够，愣是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
叶怀睿谨遵“眼看手勿动”的观摩生规矩，并不上手在解剖台上比划，只用语言描述道：
“尸体的背侧偏右处有明显的擦挫伤，呈现’单侧性‘与’方向性‘的特征，且右前臂处有与尺骨形状吻合的中空性挫伤……”
说到这里，他摊开左手，平摊在半空，示意这是一个“平面”，然后抬起自己的右臂，用尺骨侧在这个“平面”上碰了一下。
“巨大的冲击。”
叶怀睿说道：
“所以，这应该是高坠伤。”
助手小哥掩盖在口罩下的嘴张成了“O”字型。
“——这、这么说……”
他惊讶地叫了起来：
“这么说，他是先摔死的，再被人丢到路上，伪装成了车祸？”
2021年8月25日，星期三，暹罗当地时间傍晚六点四十五分。
整整花了一下午的时间，Mai和她的助手终于完成了对解南尸体的解剖。
“等组织病理的结果出来应该还能更明确，不过目前的证据已经相当充分了。”
Mai一边说着，一边脱掉脏污的手套，示意助手小哥负责收尾工作，将解南的尸体重新缝合好，转头看向叶怀睿：
“看来你说得不错，解南是从高处摔下来，再被人将尸体转移到公路上，伪装成车祸的。”
解南的真正死因不是被汽车碾压，而是从高处落下，摔破了肝脏。
其实，排除了后来那些为了伪装死因而刻意碾压出来的损伤之后，解南的尸体呈现出一种典型的“外轻内重”表现，而且几乎绝大部分的创伤都能用一次形成来解释。
这“外轻”表现在解南的体表仅有背部、臀部和右前臂的擦伤和挫伤，看起来并不致命。
然而实际上，早在高速行驶的小汽车碾压过解南的遗体之前，他的肝脏右侧叶已经摔出了四条相互平行的裂口，大量的血液从破碎的脏器中涌出，令他最终死于内出血。
除此之外，他的后脑枕部骨折，额叶挫伤，右侧股骨也有闭合性的骨折。
这些伤势几乎能证明死者落地的姿势了。
当时解南应该是从高处坠落——不管是被人推下去的，还是自己跳下去的，或者是不慎失足跌落的。
总之，他以向右侧身的姿势着地，背部和右侧臀部重重砸落在地上，强烈的冲击力使他的肝脏破裂，血液涌出，便已决定了他必死无疑的结局。
接着他随着惯性的作用，后脑磕到地上，枕骨骨折，而被头盖骨包裹住的大脑则在对冲作用下向前反弹，使得脑门处的额叶受到了伤害。
至于肋骨和胸椎的复杂性广泛性骨折，因为尸体后来被汽车直接从胸口辗轧了过去，所以一时之间很难分清到底是高空坠落时所受的创伤，还是后来被车子给轧出来的了。
一般而言，坠落伤多见于意外和自杀，也有不少比例是他杀。
还有少数例子，是凶手用其他的方法杀人以后，再伪装成高坠死，试图以“意外”掩盖自己的罪行。
然而解南的案子却十分特殊。
他是摔死的，却有人把他的尸体搬到公路上，并试图伪装成车祸。
不管做出这种事的人是谁，又出于何种理由，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或者更准确的说，他已经成功了四年。
若不是叶怀睿这个异国法医突然出现，并想尽办法要求尸检，等解南的尸体一火化或者一安葬，他就可以永远成功了。
“问题是……”
Mai回头看向解剖台，秀眉蹙起，疑惑低语：
“’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第82章 16.发现-03
“是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
叶怀睿同意Mai的想法。
事实上，高坠死本身就是一个很能扯皮的死因。
要搞清楚某个从高处坠落的人是死于自杀，或是他杀， 还是意外，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情。
诚然，许多相关文献统计过各种情况下的高坠死的特点，但都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实锤。
在没有监控， 缺乏目击者，又或者目击者的证词不可靠的时候， 警察通常要花费不少的精力来调查清楚某个高坠案的性质。
即便当真是杀人案，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凶手也有可能颠倒黑白， 警察还不一定能奈何得了他。
尤其是解南当天还喝醉了酒——姑且不论这酒是他自己喝的，还是被人硬灌的， 但有了醉酒这一层理由， 凶手想要掰扯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现场情况，还是有可能的。
即便如此，凶手，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他却选择了更迂回的，或者干脆说是更折腾的方法——将死去的解南转移到离家不远的公路上， 然后伪装成车祸肇事逃逸案。
这个计划确实差一点就成功了。
但实际上， 对凶手来说， 却是一场风险巨大的冒险。
因为在移尸的过程中， 他可能会被无关者目击， 可能遗留自己的生物学痕迹， 又或许伪装的车祸时出了岔子，留下一眼就能被警察看穿的破绽等等。
然而即使如此，凶手依然要这么做，就一定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我猜……”
叶怀睿蹙起眉，一字一字慢慢地说道：
“第一就是，’他‘的身份很可疑，只要出现在现场，就会引起警方怀疑，成为重点调查的目标。”
比如他与解南有仇，或是有利益纠纷，警察只要注意到他，必定一查一个准儿。
又或者凶手本人是个罪犯、逃犯、偷渡客，以及背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前科，所以怕自己暴露在警察的视野之下。
Mai连连点头，“你说得在理！”
既然叶怀睿说了“第一”，那必定还有“第二”。
果然，她就听对方继续说道：
“第二就是，解南坠落的地点……可能会暴露些什么，所以他得把人从那儿移开。”
叶怀睿忽然转头看向Mai，目光灼灼：
“请问解南出事时所穿的衣服鞋袜还在吗？”
Mai先是一愣，随即了然。
她立刻点头。
“当然应该还在的。”
女法医回答：
“八成在物证那儿，我会及时知会Pob警官的！”
叶怀睿点了点头。
现在他们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解南是死于高坠伤，并且在死后被人移尸，把现场伪装成了车祸，案件的性质便截然不同了，暹罗警方也必定要重启调查。
查案无法一蹴而就。
不管是重新调查解南的人际关系，还是排除所有可疑的高坠地点，或是调查死者衣服鞋袜的痕迹与残留物等等……一切的一切，都需要耗费时间，也不是他一个外国法医能干涉得了的。
“好，那就拜托你了。”
叶怀睿朝Mai感激一笑，跟在女法医身后，走出了解剖室。
叶怀睿离开法医研究室后，直接回了邦特农场。
虽然嘉儿应该很快就会接到警方的联络，不过他还是打算提前告知小姑娘这个令人既伤心又高兴的消息。
回到农场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了。
嘉儿却还没吃晚饭，像一只着急得团团乱转的小动物，扒拉着门坐都坐不住。
她一看到叶怀睿进屋，立刻跳起来，直扑到对方面前，“怎么样了！？解剖结果怎么样了！？”
叶怀睿生怕姑娘激动过度，又会哭得停不下来，于是把人领到沙发坐好，才将结果慢慢告诉了她。
如他所料，嘉儿哭了起来。
她嚎啕大哭，声音惊天动地，差点儿没晕厥过去。
叶怀睿不知道怎么哄人，只能默默陪在女孩儿身边，等嘉儿自己平静下来。
这一等差不多又是半个小时。
八点半，叶怀睿和嘉儿终于坐在饭桌前，一边吃这一顿迟了许久的晚饭，一边讨论案情。
晚饭是帮佣做的咖喱。
老实说，咖喱的味道相当一般，卖相更是只能用“难看”来形容，只胜在口味浓郁，叶怀睿又确实饿了，浇在饭上倒是吃了不少。
嘉儿刚刚哭完，双眼红肿，面容憔悴，也没什么胃口。
但这个姑娘确实相当聪颖也相当坚强，平静下来之后，已经恢复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既然我爸的死有问题，那我大伯和堂哥，还有嫂嫂是不是也……？”
嘉儿虽然不想吃，但还是舀起一口饭塞进了自己嘴里。
“还有，你昨天告诉我的，奶奶那台制氧机的问题……”
她像咀嚼着那个看不见的仇人一般狠狠地咀嚼嘴里的米饭，“难道我们家所有人都是被人害死的吗？”
叶怀睿蹙起眉，没有马上回答。
在他看来，这几个案子确实都有太多的共通之处了。
首先每个人的死看起来都像是一场意外，但细究之下，又都存在可疑之处。
他没有调查过解东、Timmy和Parwan的情况，而杜娟女士的制氧机也只能作为“疑点”。但解南的“车祸”是伪造的，却是他通过尸检得到的铁证。
关键是，像这样伪装成“意外”的谋杀案，他恰巧还碰到过另外一桩——司徒英雄的女儿王燕，也是被人勒毙后伪装成自杀的。
虽然王燕和解南的案子相差了整整四年有余，但他们偏偏恰好都是当年金城大劫案劫匪的遗族。
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想到此处，叶怀睿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对了。”
他抬头看向嘉儿：
“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够联系上从前那个照顾过你祖母的陪护？”
“对不起，Diau是我爸请来的，我只知道他以前在疗养院干过……”
嘉儿一双柳眉顿时耷拉下来，难过地摇了摇头。
“至于是哪间疗养院，他的全名又叫什么，我都不知道。”
确实，女孩当时年纪太小，近亲又接连死亡，一边要料理亲人的丧事，一边要独自撑起偌大一份家业，完全就是焦头烂额、身心俱疲，根本没有精力去关注一个陪护。
——毕竟谁又能料到，那人竟然十分可疑呢！
“都是我不好……”
嘉儿还在喃喃：
“如果我当时稍微注意一点就好了……哪怕跟Diau一起拍张照片呢！”
说到这里，她舀饭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灵光一闪，突然记起了一个细节，“我忽然想起来，Diau他好像特别不喜欢拍照呢！”
“哦？”
叶怀睿也停了筷，抬头看向嘉儿：
“为什么这么说？”
“我奶奶下葬那天，农场里的雇佣和附近的邻居都来帮忙，还请了寺庙里的僧侣。”
嘉儿回答：
“葬礼后，大家照了合照，但Diau一听要照相，就推说有事要先走了……”
姑娘越说越慢，眉头也越拧越紧。
“现在想来，他……是不是……不想留下自己的照片？”
一个不想留下照片的人，除非是镜头恐惧症，或是对自己的相貌特别自卑，否则的话，便八成是心里有鬼，生怕有人会凭照片查到自己了。
嘉儿的表情变得扭曲了起来。
下一秒，她一把扔掉了勺子，像离弦的箭一般蹿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奶奶葬礼那天拍了很多照片，我都存下来了！”
说话间，她的身影已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处：
“说不准，会有那么一两张把Diau也拍了进去呢！”
叶怀睿追着嘉儿上了二楼，走进书房的时候，嘉儿已经开了电脑，并将一张光盘塞进了光驱中。
“这是我奶奶过世葬礼那天请人拍的照片。”
姑娘指了指装光盘的CD盒，上面用油性笔写了两行暹罗文，可惜叶怀睿看不懂。
嘉儿点开光盘的文件夹，顿时出现了上百张的照片，最妙的是，还有两个长达二十分钟的视频。
叶怀睿拖了把椅子，在女孩身边坐下，陪她逐一检阅这些照片和视频资料。
就像嘉儿先前所言，Diau似乎有心躲避镜头，她翻了一多半，竟然没找到陪护的身影。
“等等！”
这时，叶怀睿却忽然叫了停。
“请往后倒一张。”
嘉儿不明所以，但听话地按了按鼠标。
屏幕里的照片一共有四个男人，皆是典型的皮肤黝黑的东南亚长相，正在挖好的墓坑旁不知忙活些什么。
三人低着头，只能看到侧脸或是头顶，唯有最右侧那个，恰巧在快门按下的刹那抬起了头，整张面孔清晰地入了镜。
叶怀睿指着最右边的男人问道：“这个人，他是谁？！”
“他以前在我们农场当过工人，不过已经辞职了……名字好像Bon还是Ban什么的……”
姑娘疑惑地眨了眨眼：
“叶法医，你认识他？”
“不认识。”
叶怀睿脸色冷凝，“但我见过他。”
他在心里补充。
——在金城，他开车跟踪过我。

第83章 16.发现-04
嘉儿面露惊讶， 对这个答案感到困惑。
叶怀睿明明是金城人，又怎么会“见过”远在另一个国家的Bon呢？
而且小姑娘敏锐地感觉到，叶怀睿的“见过”，绝对不是一句正面评价。
这么一个人竟然曾经在自己家里……
一想到此处， 嘉儿莫名地打了个冷颤， 连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就在女孩犹豫着要不要追问详情的时候， 叶怀睿已经掏出了手机，想将屏幕里的照片拍下来。
他打算将男人的模样发给Pob警官和黄警官， 请两人调查这个人的身份。
然而叶怀睿只是瞥了一眼手机， 就蹙起了眉。
“……怎么回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左右晃悠了几下， 眉心蹙得更紧了。
“手机没信号了。”
“啊？”
嘉儿也吃了一惊， 低头就想找自己的手机看一看， 随即又想起她刚才匆匆上楼，手机大约落在了饭桌上。
“我下去拿一下。”
女孩就要站起身。
“等等！”
叶怀睿叫住了她，语气急迫而严厉。
嘉儿：“？？”
她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茫然回头。
“你看， WiFi信号也没有了。”
叶怀睿指了指电脑右下角说道。
嘉儿：“……”
叶怀睿的手机卡是到了泰国临时开通的七日国际长途套餐， 并另外购置了每日5GB的国际流量， 怎么想也该够用了。
事实上， 到了暹罗以后，他的手机信号一直很稳定，无论是打电话还是上网都十分顺畅， 从没试过像现在这样， 连一格信号都没有。
若只是自己的手机信号没了， 还能用一时信号不畅来解释。
可是邦德农场有拉宽带，网速虽然不快，但总体来说很稳定，也跟手机信号无关，现在竟然也断了。
叶怀睿左右四顾，很快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台固定电话。
这是农场里的内线电话，打不到别的地方，不过却能用它跟屋里的其他分机联系，也能直拨两公里之外的工人宿舍。
昨天叶怀睿就打听过，虽然现在农场里的雇佣不多了，且大多住在自己家里，不过每天晚上还是有最少两个人值班的。
叶怀睿拿起了听筒，凑到耳边。
大约两秒后，他放下了电话。
“电话也不通了。”
叶怀睿对女孩儿说道。
嘉儿毕竟只是个小姑娘，听到这话，不安与恐惧翛然充斥心头，脸色“唰”一下苍白如纸。
她冲到电话前，拿起听筒凑到耳边，却只听到一阵急促的“嘟嘟嘟”的忙音。
“怎么会这样？”
女孩儿简直呆住了，结结巴巴地低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怀睿心中发憷，但现在他是这里唯一的男人，也是嘉儿的依靠，决不能乱。
他在脑中迅速捋了捋整件事的脉络。
自从海关的安检小哥找出藏在他包下的窃听器以后，叶怀睿就一直在琢磨着到底是谁，又是什么人装的窃听器。
下午在法医研究室时，他就借用了一下Mai法医的指纹采集工具，试图提取出窃听器上的指纹。
可惜很遗憾，他一无所获。
窃听器的外壳上只有少量掌纹，是“纽扣”落到他手掌上时沾上的。
叶怀睿看得很分明，也记得很清楚，当时海关的安检小哥把窃听器抠下来时，是戴着手套的，且他只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指腹捏住了“纽扣”菲薄的那面。
所以叶怀睿觉得安检小哥不小心擦掉窃听器指纹的可能性极低。
而叶怀睿自己的掌纹能留在窃听器上，也证明从过海关到做指纹提取的这段时间里，他粗糙且不完善的保存方式没有蹭掉什么重要的线索。
如此一来，叶怀睿猜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干这事的某人十分谨慎，很注意不留下自己的指纹。
能想到不要留下自己的生物学痕迹的，必定有相关的知识，甚至可能还是个“专业人士”。
再加上不久前才出了王燕的案子，叶怀睿虽然不愿作此猜测，但也不得不怀疑，他们所里，怕是有“内鬼”。
更何况，有专业知识的案件，还远不止王燕一桩。
嘉儿的祖母杜娟女士的制氧机可能被人动过手脚——能想到用高流量氧气杀死一个肺气肿患者的家伙，必定懂得不少。
再加上曾经在嘉儿的农场里工作过的男人，辞职后出现在了金城，还鬼祟地开着一辆丰田车跟踪他……
叶怀睿已经差不多勾勒出了这件事的大致脉络。
某个与金城大劫案有关的家伙，因为某个理由追踪当年那些劫匪的遗族，并用伪装成意外或自杀的方式将他们逐一谋杀掉。
那人有医学相关的知识，为了对解泰平的遗族下手，还想办法留在了杜娟女士身边。
所有要点逐一排除下来，最可能的人选有且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杜娟女士那个辞职后即告失踪的陪护，Diau。
并且邦特农场里还有个叫Bon或者Ban的家伙，应该是Diau的共犯。
Diau成功弄死了杜娟和解东解南等人之后，便和他的共犯来到金城。
然后，Diau以某种身份潜入了金城司法警察局，这令他能够随时监视案情的进展，并在发现叶怀睿在查当年的劫案时，展开了针对他本人的行动。
跟踪、窃听，甚至发生在单位附近的那场惊险的高空落物，很可能也是Diau或是他的同伙干出来的好事。
叶怀睿不知道自己被监听了多久，但很明显，对方肯定知道他来了暹罗，而且正在调查解泰平遗族的案子……
而现在，他的手机忽然没有了信号，网络断线，连内部电话也被切断了。
Diau和他的同伙可是杀过人的，还不止一个。
叶怀睿完全不认为，换成是他或是嘉儿，对方就会心慈手软。
而且最要命的是，Diau和他的帮凶曾经在邦特农场，特别是这间屋子里工作过不短的时间，对环境极其熟悉，而他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客人。
“——走！”
叶怀睿抓住女孩的胳膊，对她说道：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办法！”
帮佣在做完晚饭以后就离开了，现在这栋房子里，只有叶怀睿和嘉儿两个人。
叶怀睿飞快地将他们可能遭遇的险境告知了嘉儿，然后迅速检查整座木屋的门窗。
木屋有前后两扇门。
前门是厚实的木板门。
叶怀睿确认前门已经从内部落了锁后，还和嘉儿搬来一只大花瓶，抵在了门前——这样，即便门被撞开，他们也能得到花瓶破碎声的预警。
“他们真、真的在外面吗？”
嘉儿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恐惧，努力表现得镇定，但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既、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逃走？逃出去，然后报警！”
“不行。”
叶怀睿一分钟都没有耽搁，领着嘉儿直奔后门。
“现在我们不知道外面有几个人，又埋伏在哪里！贸然出去，反而可能正正撞到他们手里！”
有些话，叶怀睿没对姑娘说得太细。
此处偏僻，就算他们一离开房子就有机会报警，等警察赶到现场，也起码得是半小时以后的事了。
而且叶怀睿和嘉儿两人，一个是从来没打过架的文弱书生，一个是只有十七岁的娇小少女。就他们俩的身体素质，若是真被凶徒逮住，哪怕以二对一，恐怕也毫无胜算。
最要命的是，暹罗可是个不禁枪的国家！
万一那些人手里有枪，那他俩基本上就死定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赶到了后门处。
木屋的后门在厨房旁边，比前门窄小得多，看着也不甚牢固。
好在现在门还好好地锁着，没有被侵入的痕迹。
叶怀睿和嘉儿合力将门边一个柜子推倒，让它横在门前，又怕不够结实，还将一张四人座的餐桌也抵在了上面。
然后叶怀睿开始叮叮咣咣，飞快的砸烂了一大摞陶瓷碗盘，同时问嘉儿：
“屋里有钉子锤子一类的木工工具吗？”
嘉儿不知叶怀睿想干嘛，但还是一边点头，一边在橱柜的角落处拖出了一只木箱子。
叶怀睿打开箱子一看，十分满意。
他朝角落里的两箱蔬菜水果一指：
“把那两个纸皮箱给我，快！”
生死危机面前，叶怀睿的动手能力被迫发挥到了极致。
他撕开瓦楞箱，在纸板上钉好钉子，做出了十多条钉板。
然后叶怀睿和嘉儿分头行动，关好一楼的所有窗子，拉上窗帘，并将钉板和碎瓷片布置在所有方便闯入的窗户下方。
“这样真的能行吗？”
嘉儿仍觉忐忑难安。
“不知道，希望有用。”
叶怀睿关掉了屋里几乎所有的灯，摸黑领着嘉儿摸索到楼梯处。
“可、可是……”
嘉儿全身哆嗦，死死揪住叶怀睿的衣袖。
“要是他们真进来了呢？我们呆在这里，迟早会被他们找到的！”
女孩越想越害怕，强忍眼泪，颤抖着问：
“那时我们应该怎么逃出去？”
“嗯，我有办法，只是可能有些危险。”
叶怀睿回答：
“不过，如果真到了那时候，也不得不冒险了……”

第84章 16.发现-05
“咚！”
就在这时， 一声闷响从某个地方，仿佛一记重拳，重重落在叶怀睿和嘉儿两人心头。
嘉儿浑身一激灵， 差点儿没失声尖叫起来。
好在关键时刻她理智尚存， 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 只在喉头滚过一声好似哭泣般的哀鸣。
“嘘！”
叶怀睿回头， 朝女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压低声音警告道：
“别慌，别大声说话！”
嘉儿捂住自己的嘴巴，在黑暗中拼命点头。
下一秒， 又是“咚”、“咚”两声闷响。
这次两人都听出来了。
这是有人企图撞开后门。
“他们要进来了！”
嘉儿转头，盯着通往厨房的那条走廊，面露惊恐。
此时屋里稍亮些的灯都全关了，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但从他们的角度望过去， 走廊只剩黑漆漆的轮廓， 仿若通往鬼蜮的黄泉路， 令人瞅一眼便只觉心底发寒。
咚咚的闷响仍不住传来， 外头那些人似乎还想破门而入， 却被矮柜和餐桌挡住，未能如愿。
嘉儿扒拉着楼梯扶手的手都在哆嗦，几乎要控制不住上楼的冲动。
大约又过了数秒，撞击声停止了。
嘉儿颤声问道：“……走、走了吗？”
然而下一秒的动静完全打碎了她心中的侥幸。
“砰！”
客厅的窗户被砸碎了。
“走！”
叶怀睿抬起手，在女孩儿的胳膊上用力拍了一下，示意她立刻上楼。
嘉儿吓得腿都软了， 但这时候若是矫情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手脚并用， 扑腾着爬上了楼梯。
叶怀睿跟在后面，一边盯着身后的动静，一边也上了楼。
同一时刻，一双戴着手套的手正将打碎的窗户玻璃迅速扒拉下来。
那名叫Bon的男子半身探入屋内，看到木屋里一片昏暗，回头用暹罗语骂了一句脏话，又对身后的某人说道：
“看不到人，不知躲哪里去了！”
有人开口回答：
“我们进去找！”
Bon听闻，便翻过窗棂，跳了下去。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Bon根本没注意脚下，跳下来时，正正好一脚踩在了叶怀睿布置的钉板上。
这机关很粗糙，但对付自以为对手很弱鸡很好收拾的入侵者却无比好用。
一枚铁钉钉穿了Bon的右脚，疼痛之下，他朝前扑倒，双手落地，又刚好按在了满地的碎瓷片和碎玻璃上。
“啊、啊啊啊啊！！！”
瓷片和玻璃扎破了他的乳胶手套，Bon的脚掌被铁钉扎穿，手掌都是伤口，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妈的！妈的！地上有钉子！”
Bon一边惨叫，一边骂道：
“狗娘养的他们在地上放了钉子！”
这时，另一个人也从窗户里钻了进来，紧接着是第二个人。
只是有了Bon的教训，这两人谨慎了许多，特意留意了落脚处，避开了钉板和碎瓷片。
一个人哑声咒骂道：“阴险！”
另一人伸手去扶Bon：
“你怎么样了？”
“没看到我脚被扎伤了吗！”
Bon疼得满头是汗。
一根长钉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脚后跟，入肉足有两公分。
他又满手是血，根本没办法，也没勇气去拔自己脚上的钉子。
“狗娘养的！狗娘养的！”
Bon又疼又怒，都快要语无伦次了，“你们俩去追啊！”
他想站起身，但伤脚根本无法落地，只能用力拍开同伙想要拉他的手：
“去把那两人杀了！去啊！”
两人看Bon如此坚持，便不再管他，转身搜寻他们的目标去了。
闯进屋里的两个男人，一个身材高大，肌肉健硕，一看就是经常锻炼的。
另外一个的身材要矮上一头，但肌肉紧实，皮肤黝黑，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高个的男人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下打开了刚刚被叶怀睿关上的顶灯。
光芒亮起，木屋客厅的景象顿时一览无遗。
他们当然没有看到人。
“杂种！”
矮个的男人低声骂道：
“那两人躲哪里去了！？”
木屋很大，有许多可以藏身的地方。
两个匪徒心里着急，但也只能一个一个房间的去搜。
好在他们已经在附近布置了足够的信号干扰装置，也切断了网线和电话线，不管猎物躲在哪个角落，也不可能打电话向外界求救了。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搜出这屋子里的所有人，并将他们一一杀死，一个不留。
两人兵分两路，矮个子守在客厅的楼梯旁。
在这个位置，他可以看到正门和通往厨房后门的走廊，并且监视二楼的情况，如果有人想要逃跑，休想绕过他出去。
而高个子则从腰间拔出了手枪，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索不知藏在何处的叶怀睿和嘉儿。
他们监视得够久了，也耽搁了太长的时间。
这让那个姓叶的法医得知了太多本不应该知道的消息，若是再不动手，怕是就来不及了。
几分钟之后，高个子将整个木屋的一楼统统搜了一遍，连床底和柜子都无一遗漏。
然而他一无所获。
“没有。”
高个子从最北侧的工人房里出来，对矮个子说道：“他们不在一楼。”
两人的目光一起移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Bon！”
高个子大声对受伤了的Bon说道：
“我们现在到二楼去，你守在这里！”
Bon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但脚底的钉子他还不敢拔，只能拖着脚，勉强把自己移到离窗户最近的沙发上，咬牙切齿地一边咒骂着叶怀睿和嘉儿，一边给自己清理掌心的瓷片和碎玻璃。
他听到高个子的话，放声回答：
“你们去吧！”
Bon挥了挥自己血淋淋的右手，比划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只要他们敢露面，我就把他们打成筛子！”
“怎么办！？怎么办！？”
嘉儿趴在门板上，能清楚地听到一楼的动静，包括几个匪徒的对话。
她听得懂暹罗语，知道他们有枪以后，心中更是慌得不行。
“他们人好多，而、而且，现在要上来了！”
“别慌！”
叶怀睿低声安慰她：
“我们依计行事！”
仅这两句话的功夫，楼梯已经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有人往二楼来了。
“准备好了吗？”
嘉儿噙住眼眶里的泪水，用力一点头。
然后她几步快跑，奔向了阳台。
此时叶怀睿和嘉儿正躲在二楼的主卧里。
这儿曾经作为杜娟女士养病的寝室，被改造成内外两个空间，且有一个独立的阳台。
而主卧旁边是另外一个房间，以前是嘉儿的父亲解南住的。
解南的房间也有一个阳台，与主卧的阳台在同一水平位置，中间的间隔差不多有个五六米的样子。
这便是叶怀睿和嘉儿准备的“陷阱”。
嘉儿一跑进阳台，就拿起一只红外线遥控器，对着她爸房间的阳台用力一拉操纵杆。
一辆玩具遥控车接收到指令，立刻四轮转动，朝前蹿了一大截。
车子一开走，斜压在车上的两只薄胎瓷杯就滚落下来，“啪”、“啪”两声砸在了地砖上，碎成八瓣儿。
“在那边！”
有人用暹罗语叫道。
嘉儿只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手一抖，好险差点儿把遥控器给摔了。
而此时，呆在内室门边的叶怀睿，其实比嘉儿还要紧张。
他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果然朝着解南的房间移动。
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随后是惊天动地的一声——“碰！”
叶怀睿知道时机已到。
他将掌心扣着的另一只小瓷杯砸碎在了脚边。
“当啷”。
一声脆响，动静不大，但足以让人注意。
接下来，叶怀睿只能祈祷他们的计划顺利了。
二楼走廊处，一高一矮两个匪徒听到
第一回 动静时，几乎立刻就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那边。”
矮个子疾走几步，冲到解南的房间门前，就要去开门。
“等等！”
高个子显然比他警惕。
他刚才在一楼搜查的时候，见识过叶怀睿铺在各个窗户下方的钉板和碎瓷片，知道屋里两人远没有他们以为的那般软弱。
“小心他们使坏！”
高个子提醒他的同伴。
矮个子也想到了Bon的遭遇，顿时提高了戒备。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门把，见无事发生，才压了下去。
然后他猛地撞开门，以防有人躲在门后，试图偷袭他们。
门后空无一人，房间里也没有人。
但房间的左边就是一个半面墙的大衣柜，门缝中间一片浅粉色的裙摆。
矮个子立刻拔出了枪，对准了那扇衣柜。
下一秒，从房间外头的某个方向传来了一声脆响，很轻，而且就在不远处。
高个子和矮个子互相对视，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决定兵分两路。
高个子转身，朝声音的方向寻去。
矮个子则持枪对准衣柜，慢慢靠近。
等到距离足够近的时候，他猛然伸出手，一把拽开了柜门。
衣柜里挂着一排男士的衣物，而一条格格不入的粉红色的连衣裙躺在最显眼处，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狗屎！”
矮个子男人知道这定然是计，简直要被气得七窍生烟。
他持枪转身，团团乱转，试图找到可能藏在这个房间某处的目标人物。
然而，这时，他忽然听到了“哗啦”一声巨响，仿佛打翻了某样装水的容器！

第85章 16.发现-06
“哗啦”！
高个子男人根本没有想到， 他在打开房门的刹那，一只塑料桶就从天而降，桶里还装了水。
男人的反应很快。
他抬手挡了挡落下的水桶， 又迅速向后跳了一大步， 只有少量的水泼到他的身上， 还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袜。
高个子男人吓了一跳。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水不烫，也不是什么酸碱。
男人伸舌头舔了舔溅到他手背上的一滴水，略有些咸味，但也仅此而已。
他正觉惊诧之时，忽然听到“滋”的一声，随即一种难以形容的，他从未体验过的麻痹， 伴随着剧疼席卷了他的全身……
高个子男人在抽搐中倒地。
在他倒下的瞬间， 木屋里的所有光源同时熄灭。
…… ……
……
叶怀睿在灯灭的瞬间， 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随后他才意识到， 这间木屋的线路太过老旧， 承受不了漏电的负荷， 立刻就跳闸了。
好在刚才那短短的一秒已经足够他的陷阱凑效了。
他撩开内室的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房间内都是黑漆漆的，他只能借住从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看到一个人倒在外间的门边，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叶怀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他匆忙中想出来的又一个陷阱。
叶怀睿让嘉儿将当年杜娟女士在家输液时没用完的生理盐水倒进一只小水桶里， 再用绳子悬挂在房间的门梁上，绳子的末端则在门把上系个活结。
只要有人开门， 门把上的绳结便会松脱， 同时水桶也会掉落下来。
叶怀睿则剪断一只拖板的接线， 将内部的铜线暴露出来，断口黏在门边，而他自己则带着有插头的那端躲到内间。
等匪徒开门时打翻水桶，叶怀睿就立刻将插头插入插座——通路形成，电流流经电线，再通过盐水导入入侵者的身体，将人直接电翻了过去。
他之所以要先用遥控车分开两个匪徒，是因为他知道那水桶陷阱实在太糙了，且那千把毫升的容量也泼不到多大的范围。
如果这些生理盐水不能把人淋湿，或者至少把匪徒的鞋子弄湿，暹罗人爱穿的胶底鞋可能会使得他的陷阱失败。
叶怀睿的思路一直都很明确。
他要各个击破，尽可能削减威胁。
现在，他起码又成功了一次。
叶怀睿犹豫了两秒，寻思着要不要冒险冲过去，从倒地的那人身上找一找有没有枪。
但另一个人影已经出现在了门边。
叶怀睿听到那人用暹罗语大声喊了两句，应该是在呼叫倒地的同伙。
不过那人很警惕地没有放下手里的武器，甚至没有弯腰去查看对方的情况。
然后那人一步跨过他一动不动的同伙，朝着室内走来。
“！！”
叶怀睿感觉浑身发冷。
他的所有布置已经全部用完了。
允许叶怀睿思考的时间非常短暂。
他在“转身逃跑”和“拼死一搏”之间迟疑了两秒钟。
而就在这两秒里，前一个选择也已再无可能。
因为矮个子男人仿佛已经猜到了叶怀睿和嘉儿必定就躲在里面一般，快步穿过外室，径直朝着内室的方向奔来。
——拼了！！
叶怀睿一咬牙，从角落冲出，朝着抬手撩开门帘的男人扑了过去。
黑暗中，矮个子男人猝不及防，被叶怀睿狠狠撞倒，两人滚成了一团。
叶怀睿比匪徒略高一些，但论体格，对方却比他壮实一圈。
男人手里还握着枪，而叶怀睿则用双手死死按住他持枪的那只手，试图将枪夺下。
他们扭打在了一起，像两个生死相争的角斗士。
然而若是论力量，叶怀睿根本和身强力壮的匪徒不能比。
矮个子男人抡起一拳，狠狠砸在了叶怀睿的脸上。
可怜从来没打过架、更没挨过打的文弱书生，顿时只觉眼前金光乱闪，脑中一片空白，手上也瞬间失了气力。
矮个子男人趁机暴起，握枪的手挣开束缚，枪口朝前。
“砰！”
枪声响起。
矮个子男人扣下了扳机。
“咚！”
殷嘉茗的搪瓷杯子摔落在地，重重地砸出了一声闷响。
杯中的半杯茶水泼洒出去，在密室的地板上洇出了一片水痕。
殷嘉茗坐在椅子上，没有弯腰把杯子捡起来。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水渍被水泥地板慢慢吸收。
不知为什么，殷嘉茗感到了胸口涌起一阵毫无缘由的不祥预感。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第六感，因为他以前就一直没有这种东西——可是此时此刻，他心悸、恐慌，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为叶怀睿感到担忧。
“不……不会的……”
殷嘉茗喃喃低语。
“阿睿他不会有事的……”
他仿佛想要安慰自己，又似乎更像是在给自己信心。
“不会有事的……”
“我要相信阿睿，他不会有事的……”
殷嘉茗一边不断地重复着这些话，一边弯腰伸手，去够地上的杯子。
但他看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
——你到底在慌什么！？
殷嘉茗咬紧牙关，试图令自己冷静。
终于，他抓住了杯子的把手，将它捡了起来。
“咚！”
殷嘉茗将空掉的杯子重重地叩在了书桌上。
同一时间，三十九年后。
叶怀睿正在生死攸关之时。
就在刚才，矮个子男人即将扣下扳机的前一秒，叶怀睿仿佛如有神助，关键时刻撞向了男人持枪的那只手，愣是将枪口撞偏了十公分。
子弹擦着叶怀睿的腰侧飞了过去。
火辣辣的疼痛，以及差一点就要中枪的恐惧感令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趁着匪徒还没能调整枪口的方向，叶怀睿不顾一切地去抢对方手里的枪。
“咚！”
男人的胳膊用力撞在地上，手枪终于脱手。
两人再度扭打在了一起。
屋里光线很暗，缠斗间，手枪不知被谁踹了一脚，顺着地板滑出数米，不知滚到何处去了。
匪徒发了狠。
挣扎中，他将叶怀睿压倒在地上，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矮个子男人的手劲极大，完全是冲着要捏碎叶怀睿的喉咙去的。
只不过是十来秒的时间，叶怀睿已经因脑部缺血而无法思考，立刻就要陷入昏迷。
“砰！”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枪响。
巨响中，温热的血雾喷出，炸了叶怀睿一脸。
随后，矮个子男人的身躯重重地砸到了叶怀睿的身上。
“咳！咳咳咳咳！！”
喉间的桎梏松开，气流突然涌入叶怀睿的喉咙，他剧烈地呛咳起来。
矮个子男人的尸体还压在他身上，叶怀睿本能地想要将那重量推开，却只觉头晕眼花，手脚发软，使不出半分力气。
“叶法医！”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一个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叫他，还有一股力量在拉拽他的胳膊。
终于，半分钟之后，他好歹顺过气，虽然视野里一半都是黑的，好歹是勉强能动弹了。
“咳、咳咳咳……”
他一时间还说不了话，不过还是勉强推开了身上压着的尸体，挣扎着爬了起来。
直到这时，叶怀睿才总算明白了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嘉儿脚边扔了一把枪，此时正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而矮个子男人的后脑开了一个窟窿，显然是被子弹在极近的距离下轰出来的。
“对、对不起……”
嘉儿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糊了满脸，“我、我刚才……开枪了……”
她说道：
“我、我想救你……”
叶怀睿冲女孩儿摆摆手，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想说话，但喉咙刚刚被狠狠地掐过，现在当真连一个音节都很难发出来。
但两人的危机还未曾解除。
因为这时，Bon拖着他的伤腿，挪到了楼梯处，仰着脖子，用暹罗语朝二楼大声喊了几句话。
叶怀睿听不懂，也说不出回应。
但Bon的话语似乎刺激到了嘉儿。
小姑娘刚刚开过枪，骨子里的凶性被彻底激发，这时候也发了狠。
她从地上捡起枪，朝着楼梯的方向便扣下了扳机。
“砰”一声枪响之后，嘉儿用暹罗语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的两个同伴都已经死了！”
“他们被我杀了！”
“我们现在有枪！”
“上来啊！我杀了你！”
楼下的Bon沉默了。
他不敢更不愿相信女孩说的是真的。
他的两个同伴都是壮硕凶悍的男人，手里还有枪，竟然还能被一个文弱书生和一个小丫头片子杀了！？
可是他的同伴们没有回答他，而且女孩儿手里确实有枪。
在确定了这点的同时，Bon转身逃了。
他拖着被钉子扎透的伤脚，毫不犹豫地抛下了生死未知的同伴，从自己先前翻进来的窗户艰难地翻了出去……
…… ……
……
确定Bon没有上楼之后，嘉儿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关上保险，然后便仿佛丢开什么烫手山芋一般，将枪丢到了一边。
一晚上经历了太多的事，嘉儿几近虚脱。
然而她一转身，却看到叶怀睿正在救助那个触电倒地的匪徒。
嘉儿：“叶法医！？”
她完全不能理解叶怀睿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怀睿很想解释。
但他现在很难发出声音，而且也没有余裕了。
他在争分夺秒地抢救那个高个子的男人。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这个人就这么死了！
叶怀睿一边给他做心肺复苏，一边在心中给自己下了命令。
因为这男人是他们所里的汪仵工。
叶怀睿知道，若他想帮殷嘉茗洗脱劫匪和杀人犯的双重罪名，汪仵工就必须得活着！

第86章 17.真相-01
8月27日， 星期五，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暹罗清迈国际机场。
叶怀睿忍不住又去乘务处问了一遍，得到的答复仍然只有“暂时没有登机安排， 请乘客耐心等待”这么一句。
他拖着行李箱，颓然坐回到等候区的座椅上，既着急， 又无奈。
本来， 叶怀睿的航班在一个小时前就该起飞了，却一直拖到了现在，而且还不知道得延迟到何时。
可他着急也无用。
因为今天金城的天气情况非常恶劣， 所有飞金城的航班都在延迟。
叶怀睿无奈至极，但现在他能做的就只有半仰着头， 看玻璃墙壁外停机坪上一架接一架飞走的大小飞机。
前一日，也就是8月25日的晚上， 叶怀睿在邦特农场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夜袭，在差点丧命之后， 竟然意外地逮到了他们所里的汪仵工。
然后昨天26日一整天的时间， 叶怀睿都忙着给这件事善后。
汪仵工的金城证件上， 名字叫汪洋， 是个从暹罗回来的二代华裔，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现在出了那么大一个案子，暹罗和金城那边的资料互相比对， 才发现这个所谓的汪洋，其实根本不是原本那个人。
换而言之， 汪仵工在暹罗时， 用某种方法顶替了某个人的身份， 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又用“汪洋”这个合法身份在金城求职，进入了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
同时，Pob警官根据嘉儿提供的情报，很快在附近一间疗养院找到了一个名叫Diau的护工的档案，看照片，确实就是那个被叶怀睿用电放倒的男子无疑了。
只是细细查证之后，Pob警官发现，这Diau的资料也十分可疑——换而言之，他可能不是第一次顶替别人的身份接近目标，去行那不法之事了。
不过汪洋，或者说是Diau被电过之后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呼吸心跳停止，经叶怀睿一番急救，小命虽是保住了，人却因脑缺氧而昏迷不醒，被送进了ICU，不知何时才醒，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审问。
至于另一个被嘉儿开枪射杀的凶徒，则是清迈当地的一个混混，只要有钱便什么事都肯干的亡命之徒，身上已经背过一条伤人致死的人命，才刚从监狱里放出来不久。
而逃走的Bon，因为腿上钉伤恶化，不得不找当地黑医寻求治疗，却被线人发现，昨天晚上已经被警察逮住了。
叶怀睿向Pob警官坦白了他对汪洋的怀疑和猜测，Pob警官听说这人可能是三十九年前的金城大劫案地关系者之后，态度顿时又谨慎了几分。
他答应叶怀睿一定会仔细侦办这个案子，连同嘉儿的父亲祖母等人的案件也必然会给个交代。
只是侦察需要时间，还需要与金城警方相互联手配合，加之最重要的证人也还在昏迷之中，短时间内是肯定出不了结果的。
所以叶怀睿决定今天先行回国。
他有很多话想对殷嘉茗说。
而且四天没见，他对殷嘉茗是要多担心有多担心，就生怕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历史”又出了什么变故。
奈何天不遂人愿。
叶怀睿越是着急，天气情况就越是跟他作对。
千里之外的金城从中午起便变了天，断断续续地下了许久的暴雨，虽不至于完全停航，但所有航班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拖延，什么时候可以飞，现在根本没个准数。
“殷嘉茗……”
叶怀睿心里惦记着某人的模样，脑中想得入了神，嘴上一秃噜，竟然就真的叫出了那个名字。
“……”
叶怀睿发现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声音的时候，就抿紧了嘴唇。
他承认，自己是真的很想殷嘉茗。
那是只有对所爱之人才会有的情绪。
忧心忡忡、归心似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因思念而忐忑难安。
他想见殷嘉茗。
想听他说话。
想看他的样子。
哪怕摸不到也不要紧。
至少他想知道他是否平安。
同一时刻，1982年的金城，某别墅地下室内。
殷嘉茗正在换衣服。
这是他自躲进这间密室以后，第一次精心打扮。
殷嘉茗换上熨烫得笔挺的新衬衣，系上宝蓝色的领带，然后套上手工订制的高级黑西装，再穿上意大利某著名品牌黑皮鞋。
当他还是瑞宝酒店的总经理时，他经常西装革履，穿得人模狗样出现在各种珠光宝气、灯火酒绿的场合，已经早习惯了这么一身打扮。
不过才过了一个月而已，却连戴袖扣的动作都有些生疏了。
只是，虽然他还是个逃犯，今天却不得不把自己收拾得郑重其事。
因为他要去参加阿虎的丧礼。
原本因为不想殷嘉茗涉险，乐乐是打算瞒住殷嘉茗，不告诉他阿虎今天下葬的。
但赵翠花却觉得，以茗哥的性情，没能帮阿虎做些什么，已经够令他心怀愧疚的了，若是连这最后一面也不能送一送自家兄弟，他怕是会后悔一辈子。
而赵翠花站在阿虎的角度去想，也觉得那傻小子一定很希望自己最崇拜、最尊敬和最佩服的茗哥能送他最后一程——哪怕只是躲在暗处，远远看上一眼也好。
显然赵翠花猜中了殷嘉茗的心思。
今天，殷嘉茗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去阿虎的丧礼现场。
不仅要去，他还要以最肃穆、最郑重的样子，好好送走他的兄弟。
地下室没有镜子，殷嘉茗换好西装，对着洗脸盆里的倒影仔细地刮了胡子，又开始梳头。
一个多月没去理发，他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不少，刘海耷拉过眉毛，稍微抹了点发蜡，向两边梳开，依然俊美如昔，还多了几分浪子不羁的气质。
从头到脚打理好仪容之后，殷嘉茗想了想，又返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深处取出了一只手表。
这是Banbery的Ref.3448，百达翡丽的第一款，同时也是全世界第一款量产的自动万年历腕表，非常稀罕、非常名贵，足以传世的那种。
这只表，是他用自己这些年辛苦攒下的工资买给自己的宝贝。
也是他从一个贫民窟里偷煤渣子过冬的小混混变成一个体面人的证据。
就连那天晚上半夜匆忙跑路，殷少爷也没忘了将这只表从床头柜里拿出来，揣在身上一起带走。
殷嘉茗低头看着手上的这只手表。
纯白的表面，亮金的镶框和指针，即便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依然熠熠生辉。
他一直戴得很爱惜，所以表盘上连一点剐蹭都没有，除了黑色皮带上有扣过的压迹之外，简直就跟全新的一样。
殷嘉茗心头微微一动。
他将表凑近耳边，能听到机芯运转时发出的，清脆、规律且动听的哒哒声。
一秒一响，与心率齐平。
殷嘉茗改变主意了。
他没有把这只手表戴在腕上，反而揣进了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如果这次我能大难不死，就将这只表送给阿睿。
殷嘉茗如此想着，唇角勾起了一个甜蜜的弧度。
——这样，阿睿就能感受到我的体温和心跳了。
下午五点二十五分，殷嘉茗顺利溜上了乐乐的车。
是的，因为要白天出门，所以殷嘉茗不得以只能坐乐乐的车了。
这一回，乐乐穿上了名贵的黑色套裙，打扮成一个来别墅区看楼的有钱二奶，将车子停在事先与殷嘉茗约定好的地方，且故意不锁车门。
殷嘉茗则只需瞅准机会，悄悄溜上车，在后座藏好便行了。
好在阿虎的墓地本就在郊区，距离这片别墅区不远，且不用经过市中心的繁华路段，哪怕是大白天的出门，也不用太担心会遇上交警查车。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等乐乐跟随售楼的中介在还没建完的别墅区溜达一圈回来，回到自己车上时，便听到后座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们走吧。”
车窗外，热情的售楼中介经理还在数米外热情挥手，朝未来的金主妈妈告别。
乐乐调整了一下倒后镜的角度，果然看到后座处猫腰团着一个穿了一身黑衣的高大人影。
姑娘转头朝中介笑了笑，一脚踩下油门，开着她借来的黑色皇冠，绝尘而去。
车子朝墓园的方向驶去。
今天的天气似乎不太好。
从中午过后，天色就一直阴阴沉沉，空气潮湿闷热，气压很低。
这分明是要下暴雨的征兆，愣是一直从午后憋到了现在，一滴雨水也没落下来。
“可能快要下雨了。”
乐乐一边开车，一边担忧地抬头看天：
“希望不要在葬礼时下雨。”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
“下棺时下雨不吉利……我怕阿虎他走得不安心……”
殷嘉茗坐在后座，张了张嘴，想安慰乐乐几句。
可他一想到阿虎被乱刀穿身而死的惨状，又想到至今不知在哪里的凶手，话到了嘴边实在说不出口，只能沉默地握紧拳头，瞪着天边的乌云默默运气。
“对了茗哥。”
乐乐又说道：
“我们已经研究过地形了，墓园旁边有个山头，能很清楚地看到葬礼的过程……你等会儿就呆在那儿，翠花会来接应。”
殷嘉茗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他很想亲手扶棺，替阿虎培一抔土。
但同时，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一个明码标价五万块的通缉犯，随便出现在人前的唯一结果，只能是立刻招来警察而已。

第87章 17.真相-02
车子驶近墓园， 却在前一个路口往左拐，停在了路旁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
乐乐和殷嘉茗下了车。
然后乐乐把车钥匙交给了殷嘉茗。
“我回去时坐翠花他们的车，这车给你。”
丧礼完后已然天黑， 乐乐自然没有理由再驾车进入别墅区，只能让殷嘉茗自己开车回去，像以前一样把车子停到山脚的树林里，再从山崖间的小路爬回去。
至于车子，过几天乐乐来时，再周折一点， 把车子开回去就行了。
殷嘉茗揣好车钥匙，沿小路慢慢上了山。
这片山坡其实也被陵园买下，以后也会开发成墓园， 只不过现在还是一片荒山罢了。
他爬到山坡上， 朝东面一望，便远远看到对面山头有几人扛着一口棺材走在前面， 后头还逶迤跟了十几二十个人， 其中便有乐乐。
“其实阿虎这样，算很好了。”
赵翠花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站到殷嘉茗旁边。
殷嘉茗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了一句：“为什么？”
“哈哈。”
赵翠花笑了起来。
南方气候潮湿、雨水丰沛， 山上植被繁茂， 即便两个山头距离不远，从殷嘉茗和赵翠花现在的位置望过去，也只能在树木掩映间看到时隐时现的送葬队伍。
来送阿虎最后一程的人不算多， 但也不少， 一共十多人。
他们大都是殷嘉茗熟识的兄弟， 另外还有三个年轻姑娘， 除了乐乐之外，另两人都是酒店里的女侍应，曾受过阿虎的帮助。
“我们这些人，命不值钱。”
赵翠花舒了一口气，似是感慨，更似叹息。
“像阿虎这样，能有个体体面面的丧礼，还有这么多人去送他……也算是不枉来人世走这一遭了。”
殷嘉茗抿紧嘴唇。
半晌才低声地说道：
“……我对不起阿虎……”
“没有的事。”
赵翠花却摇了摇头，“阿虎的死又不关你的事。”
他朝送葬的队伍抬了抬下巴：
“更何况，要不是茗哥你，咱也买不起这块墓地啊。”
殷嘉茗抿了抿唇，没有说话，附在树上的手却默默的握成了拳头。
金城寸土寸金，墓地也不便宜。
赵翠花他们对外说是兄弟们凑份子给买的墓地，实际上众人都清楚，这么一小块方寸之地就得花二十万，若不是殷嘉茗让乐乐私下卖了什么值钱物件，根本没法凑出这么一笔钱来。
殷嘉茗对自己的兄弟们好，赵翠花一直都知道。
而且他不止对兄弟们好，还对他们这些人有一种固执的责任感。
明明殷嘉茗也不比自己和阿虎大上几岁，偏偏像个大哥一样，总想要替他们成一片天，做那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若是做得到，比方说给他们提供一份安逸稳定的工作，或者掏钱让他去学摄影学编导，殷嘉茗会觉得理所当然，从不居功，也不用谁记他的恩情。
但若是做不到……
比方现在，殷嘉茗就会心怀愧疚，仿佛是他亏欠了这些兄弟……
“茗哥啊茗哥。”
赵翠花笑着勾住了殷嘉茗的肩膀。
他平常很有做小弟的自觉，除非喝高了，否则从来不会对殷嘉茗勾肩搭背。
“你的心意，兄弟们都知道，阿虎也知道。”
他用十分别扭的姿势挂在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殷嘉茗身上，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
“总之，今天是送阿虎的日子，谁都不准流马尿，要让他走得安安心心。”
赵翠花絮絮叨叨地说道：
“还有，也不要叹气了，叹气伤肝，伤肝耗血气啊！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血气不足怎么行？”
殷嘉茗被这人不着调的掰扯逗得轻松了一些。
他略略勾了勾唇，笑容又瞬间被满腔愁绪淹没。
这时，送葬队伍已抬着棺材走到了阿虎的墓地前。
殷嘉茗让乐乐给阿虎挑了块位置较高，视野开阔的墓地，从他们的位置望过去，倒是看得比先前清楚多了。
不过这时反倒是赵翠花担心殷嘉茗行迹暴露，扒拉着他的老大往树荫浓密处藏了藏。
下棺前，还有一场简单的法事。
几个和尚站在墓坑旁，又是念咒又是烧纸，其他人则围在棺木前，等仪式结束。
“……这以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殷嘉茗忽然开口问赵翠花。
“我不在瑞宝酒店了，新经理会不会为难你们？”
“哈哈哈。”
赵翠花笑了，用肩膀撞了殷嘉茗一下：
“我，还有老陈安仔他们，你就不要担心了！”
他说的几个都是殷嘉茗招进去的兄弟。
“我们不过是当保安的，那么大一间酒店还不至于缺了我们那点儿工资。再说了，就算新经理炒了我们，难不成咱就真找不到新工作了吗？都是大男人，回乡下种田也饿不死的！”
赵翠花说着指了指自己：
“我最近还在上编导课呢，教授说我很有天赋，想让我以后到他的剧组帮忙……说不准，等我学完这一期，以后就在邵氏影城混了。”
殷嘉茗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很好。”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
“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确实很好。”
“对了。”
赵翠花看殷嘉茗脸上的表情好了一点，又接着说了下去：
“我想乐乐可能也不会在酒店继续干下去了。”
殷嘉茗讶异回头。
“为什么？”
他马上想到了什么，“是不是新来的经理为难你们了？”
“哦，那倒不至于。”
赵翠花解释道：
“是乐乐最近认识了个内地的客商，来金城做生意的，人不错，跟她也聊得来……”
他说着，朝人群角落一指：
“喏，就那个，穿黑西装，头发理得很整齐的。”
殷嘉茗朝赵翠花的指点看过去，果然看到人群里有个面生的男人。
那人三十上下的样子，身材不算高，容貌只能算是朴实，打扮得却很庄重，在一众穿起龙袍也不像太子的年轻混混们中间，顿时就一表人才了起来。
殷嘉茗这次不笑了。
“翠花。”
他转头看向赵翠花，语气严肃：
“乐乐的对象，你可得好好把关，别让她给坏男人骗了。”
赵翠花心知他老大哥啥都要操心的毛病又犯了。
“行吧行吧，我一定把关，我一定好好把关。”
他想了想，又说道：
“茗哥，其实与其让我给乐乐把关，还不如你赶紧洗清嫌疑，就不用像这样东躲西藏，什么都干不了了。”
殷嘉茗心说我倒是想。
可是若按阿睿告诉他的未来发展，别说冤情昭雪，他搞不好连小命都保不住。
不过他不想也不愿在赵翠花面前说丧气话，于是换成了另一句：
“就算我洗清嫌疑出来，经过这么大一桩风波……瑞宝酒店以后怕也不会再归我管了。”
天色渐渐暗沉了下来。
不是日落天黑，而是雨云又浓了几分。
显然墓园那边人也看出天气是愈发阴沉了，诵经的和尚加快了法事的进度，烧完最后一筐纸便要收尾。
赵翠花双手合十，遥遥地朝熊熊燃烧的祭火拜了三拜。
“对了，说到酒店……”
拜完之后，他顺着殷嘉茗的话题继续说了下去：
“新来的那个经理压不住场子，我们可能很快就又要换经理了。”
“要换谁？”
殷嘉茗问：
“我认识吗？”
他本来确实只是随口这么一问，没想到竟然听到赵翠花回答：
“茗哥你还真就认识！”
殷嘉茗转头，讶异地追问：
“是谁？”
“哦，袁哥啊，管棠和那片店面的。”
赵翠花撩起眼皮，谨慎地瞥了瞥殷少爷的表情，才敢提起他老爸：
“听说最近他在咱们老板那边挺出风头的，老板似乎有意要让他来管咱们瑞宝酒店了。”
殷嘉茗：“你是说……袁知秋？”
他当然是知道这个人的。
袁知秋是他那便宜老爸手底下的一个干事，比殷嘉茗大上三五岁，从二十来岁时就跟着何老板做事。
有传言说他可能也是何老板的私生子，不过两方都没有承认，殷嘉茗也没见那人在家宴上出现过。
以前何老板黑白通吃的时候，袁知秋经常替他料理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后来老板金盆洗手不再碰道上的关系了，袁知秋便被派去管何老板在棠和一带的商店。
棠和离瑞宝酒店不远，若是何老板有意将酒店也划拉给袁知秋，似乎也说得过去……
……只是……
殷嘉茗微微蹙起了眉。
他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哦，对了。”
赵翠花还叭叭地说着话：
“袁哥他今天应该也会过来。”
这时，他伸手朝前一指：
“喏，说人呢人就到了。”
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了墓园前，车门打开，一个黄毛从驾驶席上蹿下来，替人开了门。
殷嘉茗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从车里钻了出来，沿着墓园的阶梯拾级而上。
那人一身黑西装，穿得倒很正式，打扮十分体面。
而随行的黄毛则显然是个混混，上身是件黑T恤，下面配的是条洗脱色了的牛仔裤，与阿虎的兄弟们倒是一个路数。
殷嘉茗：“……”
他心中某种强烈的即视感更鲜明了。
“哎，袁哥也算有情有义了。”
赵翠花在旁边评价道：
“以前他就见过阿虎一次，竟然还来参加他的丧礼，看来也是个好人啊……”
“你说什么？”
殷嘉茗猛然打断了赵翠花的碎碎念：
“阿虎见过他？什么时候的事？”

第88章 17.真相-03
“啊？”
赵翠花愣了一下。
但他熟悉殷嘉茗的神情举止， 本身又是个机灵聪颖的，看殷嘉茗这表情，便知道事有蹊跷。
赵翠花朝远处正在下棺的丧礼现场看了一眼， 目光在袁知秋身上来回打转， 竭力从犄角旮旯里将那早已记不清的记忆给挖出来。
“对了……具体哪天我记不得了， 但应该是七月上旬的事。”
赵翠花谨慎地回忆道：
“有天晚上袁哥带人来瑞宝酒店玩， 回家的时候往自己店里拿了点东西，说是搬不动， 就让阿虎帮忙捎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殷嘉茗：
“……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这些酒店保安， 有需要的时候帮各位大佬干点儿杂活，也就跟跑腿小弟没什么区别，真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了。
殷嘉茗的脸色却丝毫没有缓和：
“那天只有阿虎一个人去了吗？”
“嗯。”
赵翠花点了点头。
“确实只有阿虎一个人。”
他想了想， 又补充道：
“阿虎是坐袁哥的车走的。”
“……”
殷嘉茗没有说话。
刹那间，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那些杂乱无章的线索乱麻般一直填塞在他的脑海中，这瞬间忽然灵光一闪， 被他揪住了解开千千结的那一枚线头。
先前在解泰平的家里，他碰到解千愁时， 对方曾脱口而出， “不想背锅， 就管好你的马仔”。
殷嘉茗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这跟他的“马仔”又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细细想来， 解千愁口中的“马仔”， 指的应该是阿虎。
那么，阿虎在这个案件里， 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阿虎不可能背叛他， 和主谋X一起陷害他。
那傻小子没那个智商， 也演不出暗度陈仓的好戏。
那么阿虎只可能是在不知情中被人利用了。
而主谋X要阿虎干的事情， 其实非常非常的简单。
——他只是要让阿虎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再让他的几个同伙看到就行了。
记得叶怀睿在看到解泰平脸上的刀疤时，就觉得有些“眼熟”，说是有种微妙的即视感。
现在想来，阿睿“眼熟”的不是解泰平本人，而是解泰平脸上的疤令他辨识度极高这个情况，与阿虎极其相似。
在他们这个没有网络的时代，除非是整天上杂志上电视的社会名流、歌星影星，不然要知道某个你不认识的人长什么样子，大多都只能凭口耳相传。
殷嘉茗身为一个大酒店的经理，在金城特定群体中也算是有些名气的。
但知道他名字的人里，绝大部分人其实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平常人们聊起他的八卦，像旁人形容殷少爷的时候，无非就是身材很高大，长得很英俊，左臂上有个纹身，花样挺特别的，是观音捧莲。
然而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对“英俊”、“有型”都有自己的想象，这只是个很抽象的概念，十分容易混淆，也十分容易被模仿。
但“丑”却能表述得具体得多。
刀疤、胎记、烧伤，这些具有毁容效果的特征，会让人更加印象深刻。
阿虎右脸上有一片几乎盖住了半张脸的血管瘤，狰狞如血色的蜘蛛。
但凡听过他的长相的，只要亲眼瞅一回阿虎的脸，就能瞬间和记忆里的描述对上号，立刻便会产生“他就是传说中的某人”这样一个认知。
而阿虎是殷少爷的得力干将，也是殷少爷常常带在身边的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哪怕有人确实不知道，找人打听打听也就晓得了。
如此一来，主谋X只要让同伙们产生一种错觉，阿虎是自己的跟班，就行了。
他甚至不需要让阿虎跟那些人碰面。或者说，不照面才更不容易穿帮。
主谋X只要让对方看到阿虎对他毕恭毕敬，在自己身边晃悠一下，他的同伙们就能认出阿虎，并自然而然产生了“阿虎跟着的一定是殷嘉茗”这个联想。
想必刀疤脸的解千愁正是被主谋X这一招给骗了，才会在看到殷嘉茗的瞬间想通其中的关窍，同时恼羞成怒脱口而出那句“管好你的马仔”。
“……原来如此。”
殷嘉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低语。
至于为什么要杀了阿虎，也是同样的理由。
因为阿虎是“人证”，他知道主谋X姓甚名谁。
若是日后万一有哪个劫匪落网，那么对方必定会告诉警方，殷嘉茗不是主谋，主谋其实另有其人。
而警方只需要顺着落网劫匪证词里“阿虎曾经出现在假殷嘉茗身边”这么一个细节，再招来阿虎细细盘问，必然能盘出主谋X的真正身份。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所以阿虎必须死。
“……好简单……也好阴毒啊。”
赵翠花耳尖，听到殷嘉茗的自语，凑过来，“茗哥，你说什么？”
殷嘉茗没有回答他，反而朝人群中的袁知秋抬了抬下巴，反问道：
“你觉得，我跟他，像吗？”
“你是说……跟袁哥？”
机灵如赵翠花者，其实已经隐约明白了殷嘉茗的意思。
只是他不知前因后果，更不知殷嘉茗已掌握的线索，一时半会儿只觉震惊无比，内心惊涛骇浪，脸上的表情也快要绷不住了。
“呃……”
赵翠花的视线一会儿落在远处的袁知秋身上，一会儿又投到殷嘉茗脸上，来来回回数次，才讷讷道：
“你俩的身高确实差不多，体型也有点像……不过你比他帅多了！……但是……”
他咽了口唾沫，平日能言善道叭叭不停的伶牙俐齿，这时竟有些卡壳了，“但是……”
殷嘉茗冷冷一笑，把话接了下去：
“但是，如果操作得当，要冒充成我，也不是难事，对吧？”
赵翠花惊讶地张大了嘴，像条金鱼一般，只会抽气，不会吱声了。
殷嘉茗冷冷一哂。
其实，当他意识到袁知秋就是主谋X以后，许多先前想不通的矛盾之处，也迎刃而解了。
袁知秋一开始做的就是两手准备。
他假扮成殷嘉茗，不止单纯为了那几百万的珠宝，更是从一开始就打了要栽赃嫁祸的想法。
或许袁知秋由始至终就没打算远遁他国。
因为不跑比跑能让他得到更多的利益。
某种意义上说，袁知秋和殷嘉茗是竞争对手。
若是殷嘉茗替他背了抢劫杀人的罪名，他不止能吞下几百万的珠宝，还能从中得利——比如说，他立刻就要接手的瑞宝酒店。
所以袁知秋要杀了阿虎，以及与案件相关的所有知情人，甚至是他的同伙。
——在自己家里被勒毙后假装上吊自杀的银行安保经理戴俊峰。
——在劫案发生后不久就被杀且埋尸荒野的司机司徒英雄。
——在小巷里被乱刀穿身而死的阿虎。
——还有在家中被杀后躺在衣柜里默默腐烂的前渠道设计师解泰平。
若非解千愁并不那么容易找到，或许也已成了袁知秋的手下亡魂了。
现在袁知秋的同伙，还有相关证人都已经死光了。
殷嘉茗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办法能指证袁知秋才是真正主谋……
…… ……
……
“茗哥……？”
看出殷嘉茗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仿若天空层层压下的乌云一般，赵翠花也有点儿不知所措了。
“那现在，怎么办？”
其实殷嘉茗也没想清楚应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赵翠花的传呼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连忙按开一看，发现竟然是袁知秋的跟班黄毛发过来给他的。
对方的留言十分简单，只有一句话：
【要封土了，你在哪儿？速到！】
原来黄毛见赵翠花没到场，竟然还特地到陵园门口，用投币电话给他传了消息，让他快点赶来。
赵翠花抓着自己的传呼机，脸色愈发精彩了。
若是先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赵翠花或许还会觉得是黄毛仗义。
但现在他对袁知秋已经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再看袁哥的跟班给他传的留言，就怎么想怎么可疑了。
——咱们又不熟啊！
赵翠花暗自叨叨：
若是他的兄弟们来催也就算了，怎么你一个跟咱们没什么交情的别家老大的马仔，竟然还会那么在乎丧礼上谁到了谁没到呢？
“这……”
赵翠花心头突突直跳，捏着小小一台传呼机，就仿佛捧着一块烫手山芋似的。
“茗哥，这事，确实……有点儿不对劲儿啊！”
殷嘉茗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人……不，应该说是袁知秋，他想找的不是你，是我。”
殷嘉茗开口说道：
“袁知秋让他的跟班探听你在哪里，其实是想确定我在不在而已。”
是的，所有涉案人员都死了。
不管是人证，还是劫匪，能指证袁知秋的人都不在了。
袁知秋唯一的阻碍，就只剩下殷嘉茗一个人了。
死人不会开口说话，就不知替自己辩白。
若是殷嘉茗也死了，那么他就可以把这口杀人抢劫的锅一直背下去，也没有人再会怀疑真凶另有其人了。
“……呵。”
殷嘉茗冷笑一声：
“既然如此，那就如你所愿好了。”
他转头看向赵翠花，一字一字，慢慢说道：
“翠花，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第89章 17.真相-04
2021年8月27日， 星期五，晚上七点十五分。
在延误了四个小时之后，叶怀睿乘坐的航班终于落了地。
飞机是在暴雨少歇的间隙落地的。
然而在叶怀睿随着人流穿过长长的空港时， 外头的大雨又倾盆而至， 仿若洒豆一般落下，砸得玻璃幕顶啪啪直响个不停。
与叶怀睿同路的旅客也都注意到了头顶似要砸穿玻璃般的雨帘， 有庆幸还好飞机顺利降落了的， 也有发愁这样的大雨之中得怎么回家的。
叶怀睿听到旁人的对话，也不由得发起愁来。
这等恶劣的天气， 别说出租车，连网约车怕也叫不到。
尤其叶怀睿这种住半山别墅的， 公共交通工具基本是想都别想了，若是叫不到车， 他就只能一直滞留在机场里。
但叶怀睿归心似箭，一刻也等不得。
没办法，他只能又去联系了他老爸。
叶父一听他现在人在机场回不来，便立刻张罗着让家里的司机把儿子接回自己家， 想趁机让他回叶家大宅住上几天， 好和这个疏远多年的儿子多相处相处。
然而叶怀睿现在一心惦记的可是他那旧别墅里的地下室， 以及地下室里的某人， 立刻推说明天还有重要的工作， 资料都在自己家里， 不回去不行。
叶父无法， 只得再三叮嘱儿子有空便过来看看他之后， 就答应让司机尽快来接。
叶怀睿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已来到了国际通关的安检口。
今日天气太差， 大部分航班都有延误， 过关的人比平常少得多。
叶怀睿按工作人员指示排到其中一条队伍末尾。
他安慰自己， 只要再过那么一两个小时，便能看到某个混不吝的家伙了，可心中却仍似烧了一团暗火，焦躁烦闷、惴惴难安。
叶怀睿理智上知道，自己这焦虑其实来得莫名。
虽然两人还没有试过连续四天没联系的，但因为天气的关系，两三天没能说得上话还是有的。
再说了，根据他把卷宗起码看了十遍的深刻印象，当年金城警方在这几日调查都没什么进展，想来也没发生什么大事，殷嘉茗应该安安生生呆在地下室里，等着他的联系才对。
可叶怀睿就是担心。
不止担心，他还有一种莫名的惶恐。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地震前彷徨忐忑的宠物，因临近的灾厄仓皇，但又无法向任何人说明自己究竟在怕些什么。
叶怀睿在脑中一遍一遍地试图说服自己不要瞎想，可一颗心就是不受控制地通通直跳，每当他一想到殷嘉茗的笑容，还来不及甜蜜，便又立刻联想到他中枪落海的必死结局……
“……先生、先生？”
排在叶怀睿身后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像是出差回来的OL，眼见着前面那位养眼的大帅哥像一根桩子似的钉在原地，一动不动，仿若神游天外的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在他胳膊上推了一下：
“先生？”
叶怀睿猝然回神，转头去看后面的旅客。
姑娘对上叶怀睿迷茫的双眼，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队伍动了，你往前走走？”
叶怀睿这才发现，队伍果然已往前挪了一大截，还差四个人就该轮到自己了。
他向OL道了声抱歉，匆匆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在等候的间隙，姑娘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我看你脸色很苍白，没事吧？”
叶怀睿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但直到被OL提醒，他才发现自己手脚发麻，已冷得像冰一样。
他朝姑娘摆了摆手，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谢谢，我没事。”
语罢，他低头从包里取出通关需要的证件，喃喃低语，仿佛是要说给自己听的一般：
“……一定……没事的。”
1982年的8月27日，同样是晚上七点十五分。
墓碑竖起，众人最后对着封好的坟墓拜了三拜，这丧礼便算是结束了。
送阿虎这最后一程的，大部分都是他的兄弟，二十啷当的年纪，总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悲伤苦闷来去如风，这会儿便张罗起了要到哪里吃饭了。
“我就不去了。”
赵翠花朝几个兄弟摇了摇手，“我还有别的事呢，这就走了。”
“哎别啊！”
离他最近的安仔伸手一把扯住赵翠花的胳膊，“你今天到得本来就够晚的了，现在丧礼一结束就又要走人，到底在搞什么飞机啊你？”
“这……别问了。”
赵翠花假装为难地回答：
“我真有事，我还约了人呢！”
众人一听，更加不依不饶了，“约了人？是谁啊？你条女啊？介绍来认识认识啊！”
“不是不是，哪来的女人，别瞎说好吗！”
赵翠花把脑袋摇得跟扇叶一样：
“是很重要的人，我真有事呢！”
“有多重要啊？”
一直抓他胳膊的安仔随口说道：
“总不会是约了茗哥吧？”
赵翠花：“……”
他瞠目结舌，与对方四目相对，一时间连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现场的空气仿若凝固了一般，静得落针可闻。
“啊，我胡说的……”
安仔放开了手，讪讪道：
“这……翠花你要有事，就先走吧。”
赵翠花朝几个兄弟作了一圈的揖，叨叨着对不住了我今天真的有点忙，你们晚上那顿算我的明天找我买单云云，做足了戏以后，扭身快步朝陵园的出口走去。
只是在转头的一刹那，赵翠花就完全收起了脸上浮夸的表情。
未来名扬中外、享誉全球的赵大导演，演技已在此时初现端倪。
他注意到，他跟安仔等人掰扯的时候，黄毛一直就站在旁边偷听。
而这时，当他转身离开，黄毛也一溜烟跑了。
——看来茗哥猜得不错。
赵翠花暗忖：
——袁知秋，或许真有问题……
晚上七点二十五分，殷嘉茗独自一人上了乐乐给他开的黑色皇冠。
他没让赵翠花跟他一起来。
阿虎已经死了，殷嘉茗不能再让翠花冒险。
临走时，赵翠花还十分担心，一而再再而三提醒他千万当心。
但殷嘉茗这引蛇出洞的计划本就是冒险，自然当心也无用。
不过殷嘉茗有把握，袁知秋会来，但不会带着他手下一众小弟来。
一来，是袁知秋这会儿是来参加丧礼的，本就没带多少人，临时召集人手肯定来不及。
二来，袁知秋把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全都灭了口，连阿虎这个稀里糊涂被利用了的倒霉鬼也不放过，可知他心里有鬼，肯定不愿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当然不会声张。
三来，这世界上最不愿意殷嘉茗全须全尾落到警察手里的人，怕就是袁知秋了。是以他一定不会把追杀的阵仗闹大，以免惊动金城警方。
所以殷嘉茗推测，会跟来的人很可能只有袁知秋一个人，最多也就再多一个炮灰黄毛，便已是极限了。
以一对多他还没什么把握，但一对一的较量，殷少爷自问从来没有怕过谁。
憋了半日的暴雨，终于在此时下了起来。
先是一两滴雨水落下，几秒之后，豆大的雨点便争先恐后、铺天盖地的砸了下来，落在车顶铁皮上、玻璃上。
顷刻间，殷嘉茗的耳边就只剩下雨点敲击万物的声音。
天仿佛破了一个洞。
殷嘉茗开了雨刷，视野依然不甚清晰。
但他仍然能从倒后镜里瞥见一辆黑色的保时捷远远地缀了上来。
——来了。
殷嘉茗心想。
虽然看不清车牌，但他认得那辆车。
正是袁知秋的座驾。
殷嘉茗拉动手杆换档，驾车往别墅区的方向开去。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四周一片昏暗。
陵园附近的道路本就偏僻，路灯稀疏，间或还有一两盏坏掉的，加之雨幕遮掩，更是暗得连路都快要看不清了。
长长一条公路上，只剩殷嘉茗和袁知秋的两辆车子，为了照明，双双打起了远光灯。
袁知秋知道自己的踪迹定然已经掩饰不住，干脆也就不掩饰了，跟车跟得比先前更贴近了一截。
开车的间隙，殷嘉茗抽空瞥了倒后镜一眼，唇瓣勾起一抹冷笑。
——他果然跟来了。
这是一个多月以来，袁知秋第一次逮到殷嘉茗的踪迹，他自然不愿放过。
若是这次被殷嘉茗跑了，怕又是游鱼入水，想要再找到人就难了。
而且殷嘉茗一日不死，金城大劫案就一日无法盖棺定论，袁知秋也一日不能高枕无忧。
殷嘉茗就是算准了袁知秋的心态，才敢亲身当这个诱饵，引他独自出来。
袁知秋把他当成猎物，殷嘉茗也一样。
擒贼先擒王，有什么比制住主谋，亲口问出案件详情更清楚明白的呢？
哪怕殷嘉茗现在没有证据，只要抓到人，问出失窃的珠宝金条被袁知秋藏在了哪里，又或者卖给了谁，还怕找不出能证明他自己清白的铁证吗？
更何况……
殷嘉茗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用力得手背都绷出了发白的青筋。
——更何况，袁知秋，是杀了阿虎的凶手。
殷嘉茗对自己说道：
——我绝饶不了他！

第90章 17.真相-05
殷嘉茗驾驶着车子， 往半山别墅的方向而去。
这是下意识的反应。
墓园离半山别墅区并不远，平常开车也就十来分钟的事。
但殷嘉茗并不打算将袁知秋引到别墅区去，因为这很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藏身地点， 万一没能如愿将人制服，那么事情就会非常麻烦。
所以殷嘉茗的计划是将人引进山林间的小路， 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解决他们的恩怨。
然而后面的袁知秋却并不这么想。
他似乎想用更简单的方法， 一劳永逸。
这时两人已驶到了盘山公路上， 山道外侧便是悬崖，下面则是在暴雨中翻滚的大海。
雨愈下愈大， 遮天蔽日的雨幕中， 保时捷悍然加速， 从内侧车道往前一插，为的不是超车， 而是想将殷嘉茗的皇冠别下去。
“咚！”
两辆车擦碰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尖鸣，殷嘉茗感到车身狠狠的一抖，整个人也随着惯性大幅度地颠簸了一下。
他咬牙稳住方向盘，朝左侧看去。
这时两车的驾驶位已几乎平齐。
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窗户， 殷嘉茗能看到对面的司机也正扭头看他。
未到三十的年纪， 同样高大的身形，和他一样穿着黑色的西装， 再被雨水模糊了面容之后， 简直就好像他的镜面反射一般。
——确实很像。
殷嘉茗心中暗道。
难怪他的那些同伙会被他蒙蔽，认为他就是自己了。
下一秒， 袁知秋的车子又狠狠地别了过来。
“碰！”
更大的撞击声响起。
车轮与地面剧烈摩擦， 水花四溅。
天雨路滑， 摩擦力不够， 哪怕殷嘉茗竭力稳住方向盘，车子依然在被碰撞的瞬间单侧离地，朝外滑去。
“咚！”
第三下撞击紧接而来，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殷嘉茗的皇冠不受控制地偏移了半米，外侧的倒后镜刮擦到盘山公路的护栏，直接蹭飞了出去。
“我&#215;！”
车轮重重落地，殷嘉茗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颠出来了。
这样下去他真会被别下山去！
殷嘉茗当即不再犹豫，一脚油门踩下，车子蹭一下窜出去一截，在快要到达前一个转弯前，猛地将方向盘往左边一打。
轮胎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车子擦着护栏，赶在翻落山崖前，险之又险地以一个极不漂亮的漂移动作拐弯成功，可惜甩尾的幅度太大，车尾蹭坏了护栏不说，还刮掉了保险杠。
可殷嘉茗根本管不得那么多了。
他努力控制着油门、刹车与方向盘，在失控的边缘及时将车头摆正过来，险险没有撞山。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属于另一台车的灯光就打在了他的侧脸上。
殷嘉茗用仅剩的那一只倒后镜往后看了一眼，果然看到袁知秋的保时捷又追了上来，车头几乎要碰到他的车屁股了。
“阴魂不散！”
殷少爷也被这几番奔着要命去的挤兑激起了怒气。
“既然你要来，我奉陪到底！”
两台车子在暴雨天的盘山路上展开了惊心动魄的追逐战。
袁知秋几次试图内弯超车，把殷嘉茗逼得坠崖，都愣是被殷嘉茗险之又险地在他前头越过，反而令他每一回都差点儿来不及拐弯。
但殷嘉茗也并不好过。
袁知秋的车子紧紧贴在他的后面，令他根本没机会按照原定的计划那般，拐进某条偏僻的小路，再找个无人的地方解决恩怨。
眼看离半山别墅区越来越近，殷嘉茗心中焦急，却又不能凭空变出一条岔道来。
别墅区目前只建了一半左右，大部分地方仍是脚手架林立的工地。
像这样倾盆暴雨的夜晚，想必是无人开工的，但留守的值更人必定会被两台车子追逐的动静惊动。
若是招来警察，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殷嘉茗不知道若是他和袁知秋一同被逮住，就凭他的一面之词，警方能信他几成。
就在这时，前方又是一个转弯，而且弯度比先前的都要大。
殷嘉茗知道，只要转过这个弯，半山别墅区就到了。
但现在他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了，只能操控方向盘，在这里拐了个急弯。
“咚！”
袁知秋的车头撞到了他的车屁股。
两台车一起失控，仿佛两只撞在一起的陀螺，一前一后冲向了半山别墅区的工地围栏。
变故只在刹那。
殷嘉茗被刚才的那一下子撞得头晕脑胀，但在紧急时刻依然本能的猛踩刹车，试图重新夺回车辆的控制权。
“嘎吱——”
刹车声在密集的雨声中依然刺耳异常。
皇冠斜向四十五度停在了围栏前，车头距离挡板堪堪只有二十公分。
然而后面的保时捷却在此时冲了上来。
袁知秋也想刹车，可他刹不住。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车子撞上了殷嘉茗的车，两车随着惯性一同撞进了工地的围栏中。
有短暂的那么几十秒，殷嘉茗觉得自己大约失去了意识。
但很快的，疼痛就将他的神智从黑暗中硬拽了回来。
“&#215;！”
他的胸口在方向盘上狠狠撞了一下，现在连呼吸都疼得他直冒冷汗，也不知是不是断了肋骨。
但好在撞车的速度并不算很快，保时捷的车头又兑在了他车子的斜后方，前座受到的损伤并不是很大。
只是倒下来的塑料板压住了他的前挡风玻璃，殷嘉茗什么都看不清，当然也就不知道外头是什么状况了。
殷嘉茗强忍着胸肋处的剧痛，打开车门，滚下车去。
他不想用这么狼狈的姿势，但方才的撞击令他头晕目眩，落地时两脚犹如踩在棉花上，虚软无力，根本站不起来。
在两台车的冲击下，塑料板和布幕搭成的护栏早就四分五裂，一片狼藉。
从殷嘉茗现在的角度，只能看到保时捷的车头被他的皇冠挡住，车窗破碎，里面的人不知死活。
“咳、咳咳……”
殷嘉茗用力咳了两声，单手撑地，勉强爬起身，踉跄着朝前走了两步。
他想去查看袁知秋的情况。
但这时，另一扇车的车门也打开了。
下车的当然是袁知秋。
袁知秋这一下撞得也不轻，飞溅的玻璃伤到了他的脸，从额头到侧颊血淋淋的都是划伤和割伤，一只眼皮已经睁不开了。
但是他手里握着一把枪。
殷嘉茗：“！！”
果然，那个男人仿佛喝醉酒一般，蹒跚着爬起来，半身倚在车门上，举枪就朝着殷嘉茗比划。
两人此时距离只有数米，哪怕袁知秋在撞车中伤得不轻，殷少爷也不敢赌他能不能瞄得准。
殷嘉茗连忙转身，连滚带爬朝遮蔽物多的方向跑去。
半山别墅区依山而建。
别墅区的北面是山崖，殷嘉茗经常从那儿爬上爬下，到山脚树林里去找他的车子；而南面则面海，是真正的依山傍水、有依有靠、招财进宝的风水宝地。
可现在这风水宝地离完工还早得很，到处是泥沙土石，被雨一冲，污糟泥泞，湿滑难行，走起来都算地狱级的难度，就更别说是要跑了。
殷嘉茗知道他们刚才那一冲一撞肯定惊动了工地的看更，但现在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在泥泞的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试图找到一个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
好在追在他后面的袁知秋也好不到哪里去。
好几次，袁知秋都试图用枪瞄准殷嘉茗。
可是雨势实在太大，这里光线又十分昏暗，明明人就在他前面没多远，愣是追不上，对不准，两次勉强开枪，子弹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压根儿没挨着殷嘉茗的边儿。
终于，两人跑到了一栋在建的别墅前。
殷嘉茗提起一口气，一头就要往里扎。
袁知秋哪能让他如意？
当即不再犹豫，抬手就又是一枪。
不知是巧合还是袁知秋的准头当真提升了，子弹几乎是擦着殷嘉茗的胳膊飞过去的，差点儿就要打中他了。
——！！
殷嘉茗只听身后枪响，左臂就好似被烙铁烫了一下，顿时骇得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来不及多想，矮身就往竹竿搭成的脚手架里钻去。
这间别墅已完工了大半，只差封顶了。
雨水透过无顶的“天井”噼里啪啦落下来，内部比外面更暗，双眼未曾适应之时，几乎可以算是伸手不见五指。
殷嘉茗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闪身躲进水泥墙的阴影中，像准备狩猎的野兽一般，将自己悄悄隐匿起来。
果然，数秒之后，袁知秋也追了进来。
但袁知秋也是个谨慎的性子，混江湖的经验丁点不比殷嘉茗差。
他当即以背贴墙，双手持枪，平举在胸前，一言不发，等待殷嘉茗现身。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了许久，谁也没有先动。
片刻之后，袁知秋双眼都适应了这栋半成品别墅的黑暗程度，虽视物只能模糊看到个轮廓，倒也不至于完全是个睁眼瞎了。
他心中暗喜，知道优势又回到了自己手上。
而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忽然一闪，离他竟只有两步的距离！
袁知秋骇然。
“砰、砰！”
他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就朝着黑影连开了两枪！

第91章 17.真相-06
半完工的别墅本就没有光源， 加之又有大雨遮挡视线，袁知秋只能看到身前那黑影委顿在地，一声不吭， 无声无息，也不知打中了还是没有打中。
然而下一秒，一个人影从袁知秋斜后方忽然冲出， 如同饿虎扑食一般， 狠狠地撞到了袁知秋身上。
——中计了！
当袁知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刚才殷嘉茗脱掉自己的黑色西装外套，用它引开了袁知秋的注意力。
所以现在他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衬衣， 在黑暗中对比鲜明， 倒是比先前显眼了不少。
不过现在袁知秋已经没有开枪的机会了。
因为殷嘉茗正死死抓住他持枪的那条胳膊，往新糊的水泥墙撞去。
殷嘉茗是自小好勇斗狠惯了的，打架就没怕过谁。
他这一下用尽了力气，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愣是把跟自己身高体格相差不远的袁知秋压得向后栽倒，后背重重地砸到泥地里。
“咚！”
袁知秋的枪落了地。
他挣扎着就想去捡，殷嘉茗却一点不给他机会， 一拳便朝着他的脸抡了过去。
两人扭打在了一处。
这时候，什么招式、什么技巧都不再重要， 他们就像两只搏斗的野兽， 滚在泥浆里，拼命地挥拳、踢腿，往对方身上胡乱招呼，都想将敌人置诸于死地。
混乱之中， 袁知秋的枪早不知被踹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黑暗与暴雨几乎封闭了两人的五感， 令他们连睁眼都困难， 就更别说在如此混乱的场面下寻回手-枪了。
乱斗中，殷嘉茗用手肘压住袁知秋的喉咙，另一只手挥起拳头，就要往他的太阳穴打去。
然而下一秒，剧疼袭来，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擦过他的右臂，划拉开一道深深的血口。
关键时刻，殷嘉茗果断松手，身体朝旁一倒又一滚，险险避开了冲他胸口来的利刃。
袁知秋手里正握着一把折叠蝴蝶-刀，刀刃不长，却极锋利，在主人手里一翻，不知反射到了从哪处漏进来的一丝微光，刃口隐隐闪过一抹血色。
“来啊！”
袁知秋咬住牙关，从齿缝里漏出一句低语，声音不高，却透着凶狠的杀意：
“殷嘉茗，我要杀了你！”
殷嘉茗后撤数步，与袁知秋拉开了距离。
他的目光落到了袁知秋的蝴蝶-刀上。
袁知秋抬起手，用衣袖擦掉流进眼里的雨水血水，又狠狠的啐了一口，吐掉一只被打断的牙齿。
然后他抬起手，将蝴蝶-刀横斜在胸前，摆出了一个对敌的起手式。
这是袁知秋用得最顺手的武器，甚至比枪使得还溜。
他以前用这把蝴蝶-刀杀过人，还不止一个。
而现在，袁知秋坚信，殷嘉茗会是他的下一个刀下亡魂。
两人隔着数米距离，再度对峙起来。
忽然，殷嘉茗突兀地开口了：
“你就是用它，杀了阿虎的？”
袁知秋哈哈笑了起来。
“你猜得没错！”
他睁大受伤的那只眼，隔着雨幕盯住阴影中那一抹白影，眼底血红，目光比手里的刀还要狠厉：
“放心，我马上就送你去见你那好兄弟！”
说罢，袁知秋大喝一声，挥刀便朝殷嘉茗扑了过去。
殷嘉茗没有硬扛。
在刚才的打斗中，两人已从入口移动到了别墅的中间。
此刻殷嘉茗的旁边就是通往二楼的阶梯。
只不过楼梯是半成品，只用铁板搭了个骨架，离地还有半米。
殷嘉茗单手抓住悬空的铁板，利落地一番，便跳到了楼梯上，随即飞起一脚，借着他现在比对方位置高的优势，直朝袁知秋的心口踹了过去。
袁知秋的反应很敏锐。
他双手抬起，挡在胸前，用左臂硬吃了殷嘉茗的这一记飞踢，同时右腕一翻，蝴蝶-刀便擦着殷嘉茗的腿部划过，割开了他的裤脚。
“！！”
殷嘉茗感到小腿一疼，立刻收脚，疾步跳上楼梯，来到了二楼。
袁知秋追了上去。
二楼的走廊还没完全浇筑好，裸露的钢筋和没填平的坑洼仿若一个个的陷阱，稍不小心就会一脚踏空。
殷嘉茗在如此狭窄而危险的地方与持刀的凶徒搏斗，简直是险象环生，几次要被蝴蝶-刀在身上扎个窟窿。
好在他身手灵活，依仗着那些横七竖八的钢筋木板梯子爬架，拳来脚往、辗转腾挪，愣是没让袁知秋在他身上占到便宜。
两人边打边退，闹出了几欲拆楼的动静。
殷嘉茗身上被利刃划拉出了好几处血痕，白衬衣在泥水里滚过，又沾了血，再被雨水一冲一淋，早已脏得看不出原色。
而袁知秋被殷嘉茗踹了不知道多少脚，揍了不知道多少拳，全身仿佛散架了一般，哪哪都疼得钻心。
两人从二楼的走廊一路打到露台，站在一块悬空的水泥板上，四周无遮无拦，仿若立在悬崖之上。
暴雨打着旋儿从天而降，比先前更大，雨点砸在人身上，鞭子一样抽得生疼。
雨水洗去殷嘉茗身上血污的同时，也带走了他的体温。
二十八度的夜晚，殷嘉茗愣是感到了冷。
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仿若天地间一声声沉闷的鼓点。
殷嘉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水吸入鼻腔，酸涩且疼痛。
“啪嚓”！
“轰隆”！
一道闪电划破苍穹，借住这抹一闪而逝的白光，殷嘉茗终于看清了袁知秋的脸。
袁知秋半张脸在撞车时被碎玻璃划得一片狼藉，横七竖八的豁口让雨水一泡，边缘发白外翻，狰狞非常。
——现在他和我一点都不像了。
殷嘉茗想。
不仅不像他，还不像个人。
袁知秋的眼神，狠毒凶煞，仿若厉鬼一般。
看这一对眼睛，殷嘉茗就知道，他们俩人之间，必然不死不休。
“啊！！！”
下一秒，袁知秋一声暴喝，朝着殷嘉茗扑了过去。
四平米的露台空无一物，殷嘉茗无处可躲。
他便干脆不闪不避，在蝴蝶-刀递到眼前的刹那，矮身让过刀锋，并顺势一头撞进袁知秋怀里，将人压翻在地，拳头就往他脸上抡。
然而袁知秋一偏头，躲开了殷嘉茗的这一拳。
反手就是一刀，往殷嘉茗的后心扎去。
这刀要是扎结实了，殷少爷下一秒就能变成个死人。
生死一线间，殷嘉茗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带着袁知秋侧身一滚！
刀子到底还是扎在了殷嘉茗身上——不过没戳到要害，只刺进了他的肩头。
然后，两人彷如保龄球与球樽一般，一起从没有护栏的露台处滚了下去。
“咚”！
“哗啦”！
两人砸穿了露台下方的棚架，又砸到了地上。
这一下砸得很重，殷嘉茗落地后随着惯性滚了两圈，直到后背撞到什么东西才停下去势。
他只觉自己好像摔在岸上的鱼，心肝脾肺肾都被颠得移了位。
万幸刚才落地的第一下，有袁知秋垫底，殷嘉茗受的冲击总比底下那倒霉玩意儿要小一些。
殷嘉茗顾不得自己浑身都是伤，肩膀那新戳出来的窟窿还在咕嘟咕嘟冒着血，咬紧牙关，挣扎着爬起身，朝着还躺在废墟里的袁知秋扑了过去。
这时袁知秋也已经醒过神来了。
他挥起手里的蝴蝶-刀，就要向殷嘉茗刺去。
殷嘉茗抬腿一踩，鞋底正正好踩在了袁知秋的手腕子上。
蝴蝶-刀脱手落地。
下一秒，袁知秋飞起一脚，踹在殷嘉茗腿上。
两人再度滚成了一团。
他们从露台落下，着地处正好在别墅的正后方——是风景最好最开阔的位置。
然而此刻，对他们而言，却恰恰是最凶险的地方。
因为，再往旁边一米，就是在暴雨中汹涌翻滚的大海了。
殷嘉茗和袁知秋两人谁也不想让另一个人站起，又谁都不想让对方拿到那把刀。
搏斗中，殷嘉茗翻身压住袁知秋，胯跪在他的背上，凭体重控制住对方，两条胳膊勒住他的脖子。
袁知秋拼死挣扎，试图摆脱殷嘉茗的束缚。
混乱中，殷嘉茗随手抄到了一根断掉的木棍。
他将棍子横在袁知秋的颈前，双手握住棍子两端，死命往后掰。
在窒息的痛苦中，袁知秋伸长手臂，拼了命想去够地上的蝴蝶-刀。
一寸，半寸……
刀子近在咫尺，几乎就要贴到他的指尖了。
殷嘉茗则死死咬住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拼了命地往后掰那木棍，一寸，一寸，又一寸……
…… ……
……
袁知秋的挣扎越来越弱。
终于，他手指垂落到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直到死，袁知秋还是没能摸到自己的那把刀。
因为用力过度，殷嘉茗的两手已经僵到几乎不能动了。
他缓慢地、艰难地松开了手里的木棍。
殷嘉茗也随之脱力，往旁边一倒，滚在了袁知秋的尸体旁。
雷声隆隆，闪电似游龙般划过长空。
他瘫倒在地，任由雨水落到自己脸上。
——我杀了袁知秋。
殷嘉茗浑身哪里都疼，一番恶战之后，气力用尽，几乎动弹不得。
现在，他仇是报了，可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谁又能替他证明他是无辜的呢？
……
非常可惜的是，上天根本没有打算给殷嘉茗考虑人生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不准动！！”
殷嘉茗闻声抬头，便看到一个警察站在距离他不过十步之外，双手举着一把枪，枪口瞄准他的方向。
显然是刚才两人那一番惊天动地的闹腾，终于招来了警察。
只是这个警察恐怕只是附近一个巡警或是交警，并不习惯面对需要拔枪的场合，这会儿虽然是强势的那一方，却战战兢兢如快要绷断的弓弦，连喊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殷嘉茗缓缓地、缓缓地举起了手，慢慢地从地上爬起。
他试图让自己尽量显得驯服且无威胁。
然而殷嘉茗一动，警察明显就更紧张了。
“轰隆！”
“咔擦”！
一声惊雷仿佛直接炸在他们的头顶，紧接着便是一道闪电落下，将夜空一分为二。
白光炸裂的瞬间，警察看清了面前那个杀人犯的面容——正是金城大劫案的头号通缉犯，殷嘉茗！
他如遭雷击，心头骤然紧缩，脑中一片空白。
“砰！”
警察觉得自己分明只是打了个哆嗦而已，枪却响了。
殷嘉茗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便看到自己胸口多出了一朵嫣红的血花。
下一秒，他仿佛断线的木偶一般，往旁边一倒，身体越过山崖，直直掉了下去。
警察吓得几乎忘了呼吸。
他踉跄着几步奔到崖边，哆哆嗦嗦地伸头去看，却只看到一片浪花翻涌的大海，如同吞噬万物的巨口。
——哪里还有殷嘉茗的影子？

第92章 17.真相-07
2021年8月27日， 星期五，晚上八点五十五分。
今日金城的雨格外的大，暴雨一阵一阵下个没完，地势低洼些的地方， 马路上积水都已经淹到了行人的小腿肚子。
如此恶劣的天气， 居民们几乎都是非必要不出门， 下班高峰期还未过去， 马路上的人和车便明显比平日的周五少了许多。
而通往半山别墅区的盘山公路，足足两公里的一段路上， 只有一辆宾利在行驶， 空寂得仿若包场。
叶怀睿坐在车里， 侧头看着窗外的暴雨，心中只觉焦躁莫名。
开车的司机跟着叶父也有好些年头了，自然知道老板对这个儿子亏欠愧疚，总想弥补又不知如何下手的心思，一路上想着得帮叶父说点儿好话，总有意无意地找叶怀睿搭讪。
然而叶怀睿一心惦记着殷嘉茗， 心烦意乱，根本没有聊天的闲情逸致。
司机几次主动开口， 叶公子皆只用“嗯”、“唔”一类的单音节回答他， 自讨没趣之后，只得悻悻然闭上了嘴。
车中没有人说话， 气氛过分凝重， 令司机连音响都不敢开。
四下里铺天盖地的雨声变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快到了。
叶怀睿强忍不安， 企图用理智说服自己。
只要转过前头那个弯， 他便能看到半山别墅区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搅缠在了一起， 想用疼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别急， 很快就到了。
他反复地告诉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担心，殷嘉茗现在肯定就在别墅的地下室里，眼巴巴地等着他回去呢。
况且今天的雨那么大，搞不好能下个通宵，所以他和殷嘉茗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地、细细地聊上一整夜。
——可他为什么就是那么心慌呢？
或许某些时候，人的情绪真不受理智控制。
叶怀睿满心满脑都是殷嘉茗。
想得心口发闷，酸疼难忍。
明明两人才认识了一个月，但有白首如新，就有倾盖如故。
叶怀睿实在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喜欢上那个人的。
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在不知不觉间，殷嘉茗已在他心底扎根，根蟠节错、入骨蚀髓，轻轻一牵便触及血肉，怕是这辈子都撕扯不开了。
至于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三十九年的时间鸿沟，叶怀睿早就管不得了。
他现在只想赶在历史重演前将那扑朔迷离的案情捋个清楚明白，还殷嘉茗一个清白，改变他那必死的结局……
“……别急。”
叶怀睿用气音对自己说道：
“别急……马上就到家了。”
——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
可就在这时，车子忽然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叶怀睿随着惯性前倾，猝然回神，“怎么了？”
“前面拦了路障。”
司机回头，有些抱歉地对后座的叶公子说道：
“您稍等，我去问问。”
语毕，他便打开一把伞，顶着倾盆的暴雨下了车，快步往前走去。
叶怀睿扒着车窗，着急地往外张望。
很快，司机就回来了。
“前面山体滑坡，砂石堵了大半条路，现在什么车都不让过了。”
他很抱歉地向叶怀睿解释道：
“要不，我送你回老爷那儿？或者你想去别的什么地方？”
叶怀睿顿时愣住了。
他当然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殷嘉茗就在那间别墅的地下室里，差一天半天的，也必定不会如何。
在附近找个酒店休息一晚，等明早市政把泥沙清理好，坡道加固了再回去，也耽搁不了什么事。
可叶怀睿就是不想等。
别说一个晚上，他就是一分钟也等不得。
“伞给我。”
他朝司机伸出手，“这里离别墅区不远了，我可以走路回去。”
司机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离别墅区入口起码还得有一公里呢，就外头那瓢泼大雨的架势，有伞能顶个屁用？
这要是淋成个落汤鸡，再冻出个好歹来，让他如何向老板交代？
更何况司机实在想不通，这位小少爷到底有什么理由一定非得现在立刻马上回家不可。
这忒么又不是赶着投胎或者赶着去生孩子，晚个一天半天的能怎么样？
然而平常一贯温文尔雅，对谁都礼貌客气的叶怀睿，这会儿却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
他不容分说夺过司机的伞，行李箱也不要了，拎包下车，当真就这么直接走进了暴雨之中。
仿佛连上天也要跟叶怀睿作对似的，原本就已是瓢泼的大雨，竟然还能越下越大。
而且更糟糕的是，不止是下雨，天空中竟还开始电闪雷鸣。
起初雷声很远，一心赶路的叶怀睿甚至注意不到那沉闷的隆隆声。
但很快的，惊雷和闪电越来越近，简直仿佛在叶怀睿头顶炸开一般，声声如贯天灵。
作为整条马路上唯一一个活物，叶怀睿胆战心惊，生怕天公一个不长眼睛，直接就把他这个平生未做过亏心事的好人给误劈了。
然而饶是如此，叶怀睿也不愿停下脚步，找个旮旯暂时避一避雨。
在这样的风雨中，一把折叠伞根本就不顶事儿，在被吹翻了
第二回 之后，他就将折了骨的雨伞塞进垃圾桶里，无遮无挡地冒雨前行了。
叶怀睿全身上下湿了个透，雨水流到他的脸上，连睁眼都很困难。
头顶是惊天动地的炸雷，身周是铺天盖地的雨水，叶怀睿觉得很冷。
暴雨带走了他的体温，焦躁、不安与莫名的惶恐层层压在他的心头，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殷嘉茗！
——殷嘉茗！
——殷嘉茗！
叶怀睿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叫着殷嘉茗的名字。
什么案情、什么时空阻隔，这时候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他只想亲眼看到殷嘉茗好好的，平安无事、全须全尾地在地下室里等着他。
——殷嘉茗！
——殷嘉茗！
——殷嘉茗！
在叶怀睿看到半山别墅区那错落有致的建筑物群的时候，强烈的不安就像汹涌的海潮，瞬间将他淹没。
他再也忍不住了。
在这样暴雨倾盆、雷电交加的夜晚，叶怀睿像个疯子一样，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拔足狂奔。
晚上九点一十六分。
叶怀睿终于站到了自家别墅的门前。
他哆嗦着打开公文包，好不容易摸出钥匙，颤颤巍巍对准锁孔，打开了屋门。
然后他踢掉湿透的皮鞋，甚至来不及换上拖鞋，就这么浑身是水的进了屋，径直奔到客厅的博古柜前，摸索着打开了机括。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
叶怀睿不知这是不是意味着雨快要停了。
他气喘吁吁，惶恐焦急，手指又冷到麻木，湿滑得差点儿就要捏不住那枚小小的栓子了。
“&#215;！”
好不容易，叶怀睿终于将栓子推到了底部的凹槽里。
然后他转动“V”字型的层板，终于打开了柜子左下角的暗门。
叶怀睿想也不想地冲下了楼梯。
“殷嘉茗！”
才刚踏入密室，他就大声地叫了殷嘉茗的名字。
然而黑暗之中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强烈的不祥的预感让他双脚发软，几乎就要站不住了。
他伸手在墙壁摸索着，终于摸到了电灯的开关。
“啪！”
密室亮了起来。
下一秒，叶怀睿差点连心跳都停了。
他看到一个男人蜷缩在密室的角落里，一身衣服湿透，脏得看不出颜色，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殷嘉茗！！”
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应该摸不到殷嘉茗这件事，脑中一片空白，朝着蜷在地上的那人扑了过去。
他的手竟当真碰到了一具躯体。
潮湿、冰冷，沉重，简直更像是一具尸体。
“殷嘉茗！”
叶怀睿下意识去叫对方的名字，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哭腔。
他艰难地将人翻了过来。
——果然是殷嘉茗！
只是此时的殷嘉茗简直狼狈得难以形容。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脏污不堪，不用掀他的衣服都能看出他伤得不轻。
一张俊脸更是苍白如纸，嘴唇连一丝血色都没有，双目紧闭，全然不知是死是活。
叶怀睿屏住呼吸，伸出手，颤抖着去摸殷嘉茗的颈侧。
一秒、两秒、三秒。
他摸到了殷嘉茗的脉搏。
“呼——”
这一下，叶怀睿是真的脚软了。
他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又想哭，又想笑，又想疯狂大喊，又想死死抱住面前的男人。
但很快的，理智回笼，叶怀睿立刻想起更重要的事——他得看看这人到底伤成什么样了！
叶怀睿伸手去撕殷嘉茗的衣服，手被一个硬物硌了一下，拽出来一看，发现是只坏掉的手表。
他现在哪里有心思管着劳什子玩意儿？直接往旁边一丢了事。
然后他便看到了殷嘉茗的左胸正前方一个血肉模糊的创口，被水泡得发白肿胀，恐怖异常。
“我去！！”
叶怀睿又要疯了。
他想打999叫救护车，突然想起外头那条盘山公路山体滑坡，即便叫了救护车也上不来。
没办法，他只能靠自己了！
“殷嘉茗你这混蛋！”
叶怀睿抓住殷嘉茗两条胳膊，拼命往地下室门口的方向拖。
一边拖一边咬牙切齿：
“幸好你男人是个当法医的，治不死你！”

第93章 18.新生-01
殷嘉茗觉得自己只是实在太累了， 想要闭一下眼稍微休息一会儿罢了。
结果这一睡差点儿长眠不起，直接登了西方极乐。
那日他“中枪”以后，其实并非不慎坠海， 而是故意掉下去的。
因为这是殷嘉茗能够想到的唯一的逃生方法了。
胸口被一枪打中， 任谁都会觉得他必死无疑， 而他又落入了海里，尸体找不着也不足为奇。
事实上， 这个本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却从落海点大约一百米外的一处浅滩爬上岸， 再沿着堤坝上的维修工程梯重新爬上来， 折返回了半山别墅区。
而今晚的暴雨成了最好的掩护。
雨势那么大，足以冲走任何脚印、血迹和攀爬的痕迹。
殷嘉茗就这么带着一身的伤， 在黑暗和暴雨中穿过还没彻底乱起来的工地，回到了他藏身的那栋别墅的地下室里。
他要在这里等叶怀睿回来。
阿睿说过最多三四天就会回来了。
殷嘉茗想， 要不了多久，他就能见到他家阿睿了。
然而他浑身上下哪里都是伤， 身上的伤口在盐水里一泡， 犹如刮骨钻心一般。
最后那一段路，殷嘉茗简直就是用爬的， 好不容易进了密室， 他连站都站不住，直接滚下楼梯， 就没力气再动了。
他已透支到了极限，浑身又冷又疲倦，连动一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殷嘉茗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都记不清了。
反正这一睡便是天昏地暗、时日不知， 仿若大梦一场， 根本不晓得自己身在何方。
迷糊中， 他听到了一把熟悉的声音。
——啊，是阿睿……
殷嘉茗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是他心心念念的叶怀睿来了。
他很想睁开眼，对叶怀睿笑笑，说一句你来了，再张开双臂给心上人一个触碰不到的拥抱。
可是殷嘉茗却动弹不得。
然后他感到有人在摆弄自己，将他从地下室里带了出去，除掉了他身上的湿衣服，又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了一番……
身下垫的是干爽柔软的被褥，环绕周身的空气干燥而温暖，碰触他身体的那只手又是那么的温柔，令殷嘉茗感到了久违的安全与舒适……
他放弃了挣扎，任由意识陷入了昏迷一般的沉眠之中……
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8月28日，星期六，晚上九点二十五分。
殷嘉茗感到有只手掰开他的眼皮，然后一道强光就投射到了他的眼球上。
他猝然回神，本能地抬手去扒拉那照得他头晕目眩的光柱。
“你醒了？”
殷嘉茗听到有人对他说道。
那嗓音听起来耳熟极了，是他进来这一个月来最熟悉的，也是最能给予他慰藉的声音。
“！！”
殷嘉茗睁开了双眼。
他对上了叶怀睿的脸。
“啊……”
殷嘉茗瞪大眼睛，艰难张口想要叫叶怀睿的名字。
可他睡了整整一天，嗓子很不配合地在这个关键时刻罢工了。
“醒了，那就是死不了了。”
叶怀睿淡淡地往殷嘉茗的俊脸上瞥了一眼，冷漠地说道：
“躺着，别乱动，你还在挂水。”
殷嘉茗：“……”
他脑子里一片浆糊，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觉得自己要么还在做梦，要么就是已经死了。
要不然，为什么会见到叶怀睿在自己身边，摸得到、够得着，还在跟他说话呢？
然而殷嘉茗的目光转了转，又觉得这个梦好像真实得过了头。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的病房里，入目一片雪白，宽敞、干净又明亮。
床头柜上放了一台看似心电监护仪的东西，只是屏幕又大又清晰，不仅能看到一闪一闪的心电图波形，下面还有几行他根本看不懂的参数。
而他现在正光溜着身体躺在一张柔软的厚床垫上，身上缠满了绷带，腰部以下只盖了一条薄被，胸前贴了好几个电极片，连了一堆电线，左手背上扎了一根针，有不知名的药品顺着软管一滴滴流进他的身体里。
这……
看着实在……也不像死了啊……
殷嘉茗因还未完全清醒而罢工的大脑终于开始思考了。
“咳、咳……”
他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努力发出声音：“阿……睿……”
“闭嘴！”
叶怀睿却直截了当地丢回给他两个字。
殷嘉茗：“……”
他抿住了嘴唇，不敢吱声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叶怀睿这么生气的样子。
是的，虽然叶怀睿没有明说，但殷嘉茗那野生动物般的直觉却告诉他，他家阿睿现在非常非常的生气，气得快要爆炸的那种。
如果不想火上浇油，最好赶紧闭紧嘴巴，半个字也不要瞎哔哔。
现在殷嘉茗虽然满心困惑，有成山成海的问题想问。
但因为眼前的人是叶怀睿，便让他觉得其他一切都可以暂时先放到一边去。
所以他什么也不说，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坐在床边的叶怀睿，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含情脉脉，似有千言万语。
然而叶怀睿一点都没被他的眼神感动到。
“断了两根肋骨，身上挨了八刀，肩膀上最深的窟窿足有三厘米，擦伤和软组织挫伤多到数都数不清……”
叶怀睿越说越搓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发现你的时候你都因为低体温休克了！要是再晚那么一会儿你就死定了你知道吗！”
殷嘉茗：“哦……”
他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只能乖巧懂事地回应一个单音节。
“哦你个头！”
叶怀睿简直要抓狂了：
“你答应过我的事呢！？说好了乖乖等我回来的！？”
要不是殷嘉茗现在伤得不轻，轻易移动不得，叶怀睿简直想把人从病床上掀下去，狠狠痛揍一顿，出一口恶气再说。
事实上，从昨晚到现在，殷嘉茗昏睡了多久，叶怀睿就折腾了多久，一直陪护在旁边，一刻也没离开过。
昨天晚上，殷嘉茗因失温陷入昏迷，叶怀睿就把次卧的暖气开到最大，顶着三十二度的高温替对方处理伤口，止血消毒，清创包扎，喂水喂药……
等到人缓过来了，他又开始担心殷嘉茗的脑子和内脏有没有问题了。
叶怀睿一整宿不敢睡，一直盯着殷嘉茗的生命体征，时不时还要检查一下他瞳孔的对光反射。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八点，确定被泥石流阻断的盘山公路已能通车了之后，叶怀睿就给一个相熟的私人医生打了电话，将昏迷不醒的殷嘉茗送去了对方的诊所。
那位医生在金城有点名气，以技术好、收费高、水平过硬闻名。
而且他的口风严密，轻易不泄露客户的隐私，是以一些有钱有势的名流富商都乐意光顾他——这其中就包括叶怀睿他老爸。
进了诊所之后，医生给殷嘉茗拍了CT。
不幸中的万幸，殷嘉茗颅脑部没有异常，心肝脾肺肾也未曾受伤，除了一身乱七八糟的皮外伤和青紫交加的淤痕之外，只断了两根肋骨而已。
只不过这时叶怀睿已从他的助手欧阳婷婷那儿得知，殷嘉茗究竟干了什么了。
“好奇怪啊……”
电话里，欧阳婷婷一边读着卷宗，一边对叶怀睿说：
“我记得殷嘉茗好像是在劫案发生两个月后才被警察找到，然后中枪落海的吧？……为什么这里记录的时间却是1982年的8月27日？”
她又翻过两页，更迷惑了：
“而且卷宗里还说，殷嘉茗竟然还在被警方击毙前杀了一个人……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注意到还有这茬儿呢？”
——没错了！
叶怀睿守在殷嘉茗的床边，听着欧阳婷婷的话语，捏瘪了一只一次性水杯。
——这混蛋，一定、一定、一定是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干了些什么，直接把“历史”给改写了！
可怜叶法医此刻心神俱疲，又累又气，偏偏始作俑者人还没醒，躺在病床上睡得人事不知，让他连把人拎起来一顿抖搂，抖出真相的机会都没有。
“死的那人叫什么？”
叶怀睿默默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平静地对电话那头的欧阳婷婷说道：
“还有，麻烦你找一下那个人的资料，再发到我的手机里，可以吗？”
…… ……
……
在得知殷嘉茗还曾经掉进海里去以后，对患者的治疗措施顿时提升了一个等级。
没办法，海水呛进肺里可是很严重的问题，迟发性肺水肿可能会在一段时间之后才要人命。
于是殷嘉茗便只能在诊所的病床上躺着，直到确定他当真没有问题了为止。
——这混蛋，真是——！
每每想到这家伙自作主张的骚操作，叶怀睿就气得牙根发痒。
他目光如刀，狠狠地在殷嘉茗青紫交加肿成猪头的俊脸上剜了一下，心说等你好了，这笔账我一定要跟你算个清楚！
“阿睿……”
殷嘉茗缓过一口气来，总算能开口说话了。
他声音沙哑干涩，低得几乎难以听清。
“阿睿……阿睿……”
叶怀睿不为所动，抱臂坐在床头，冷冷地看着那人折腾。
“阿睿……”
在叶怀睿的盯视下，殷少爷顿时更虚弱了。
他仿佛一个重病将死之人，缓慢地、艰难地伸出手，轻轻去拉叶怀睿的衣袖：
“我的伤口，好疼……”

第94章 18.新生-02
叶怀睿低头瞥了殷嘉茗一眼， 脸上的表情依然未见放松，但视线下意识地就往他肩膀的绷带上溜。
“阿睿……”
殷嘉茗何等精明的一个人，眼见有门， 又轻轻地叫了一声：
“真的很疼。”
叶怀睿的眼神不自觉地软了一些。
殷嘉茗倒抽了一口气， 表情甚是痛苦。
他倒不完全是装的。
断掉的两根肋骨令他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会呼吸的疼，每次胸口扩张都能牵动伤处， 仿佛有把钝刀子在磋磨他的骨头， 让殷少爷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软软的气音听在叶怀睿耳中， 就愈发显得虚弱了。
“你……”
叶怀睿说了一个字，立刻觉得语气太柔了， 又板起脸， 硬邦邦地说道：
“你忍着点吧， 谁让你自己作的死！”
殷嘉茗低低地“嗯”了一声，仍然倔强地伸长胳膊，指尖顺着叶怀睿的衣袖一点一点往上攀，爬到腕子上， 轻轻地勾住了他的尾指。
“阿睿，对不起……”
殷嘉茗低声道歉，“我错了，对不起。”
叶怀睿想甩开殷嘉茗的手，但低头就看到殷嘉茗手背上的一块擦伤， 现在刚开始结痂， 红的黄的紫的蓝的层叠错落，又不忍心了。
他蜷了蜷五指， 没有挣脱。
“我不应该说话不算数……”
殷嘉茗抓住叶怀睿的手， 分开他虚虚拢住的拳头， 与他十指交扣。
“我不应该冲动冒险，不应该让你担心……”
“你现在知道了！？”
叶怀睿打断他。
“那昨晚你在干什么！？你杀人了！还被警察开枪打中胸口，掉进海里——！”
叶怀睿一贯是个说话轻声慢语、有条不紊的性子，这会儿气得狠了，连声音都比平常提高了一整个八度：
“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一想到殷嘉茗“从前”的结局，叶怀睿就觉得心中似有一把火熊熊烧灼，烤得他五内俱焚、焦躁难安。
他光是想象一下自己差点儿就失去了眼前这人，就后怕得要命，忍不住想狠狠扇他一顿出气。
叶怀睿无意识地收紧了拳头，将殷嘉茗的五指攒在手心里，泄愤一样用力捏住。
可叶怀睿的这个举动，只会让殷少爷感到甜蜜。
他深知哄老婆得伏低做小，卖惨怀柔的要诀。听训要认真，认错要真诚，老婆大人说什么都是对的，尤其是在自己当真理亏的时候。
“阿睿，对不起。”
殷嘉茗艰难地伸出另一只手，将手掌盖在了叶怀睿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我真的错了……”
叶怀睿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双眼都气红了，也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难过，眼底隐约泛出水光。
殷嘉茗试图解释：
“我昨晚那是……真没办法。”
叶怀睿狠狠地瞪他。
殷嘉茗连忙又补充道：
“不过，幸好我昨晚冒险了……要不然我也不会来到你们的时空，还能像现在这样……”
说着，他用力地握紧了叶怀睿的手。
叶怀睿：“……”
他默然不语，只垂下眼睫，似是陷入了某种自己的情绪之中。
殷嘉茗提心吊胆地等了半晌。
终于，叶怀睿开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你自己来了我们的时空？”
殷嘉茗苦笑着朝正对面那堵墙抬了抬下巴：
“那么大一块板子在墙上呢，怎么着也该发现了。”
叶怀睿随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到墙壁上镶了一块四十二寸的液晶电视显示屏，非常拉风，非常豪气，让人一看这配置就知道定然收费不菲。
很显然，1982年的金城，连总督府都不会有这种设备。
殷嘉茗何等聪明的一个人。
虽然当年还不流行“穿越”这个词，但他只需要看看病房里那些与他的时代格格不入的新潮高端的设备，就大致上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
当意识到自己不知为何来到了三十九年后之后，殷嘉茗竟然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说不吃惊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吃惊归吃惊，他却半点没感到焦虑、不安、惊慌一类的情绪。
殷嘉茗觉得，这可能是他一睁眼就看到叶怀睿陪在自己身边的缘故。
——有心上人在侧，还有什么值得恐惧呢？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会让你觉得只要有他在身边，便是天涯海角都去得了。
“嗯，你现在确实在2021年。”
叶怀睿点了点头。
他终于不再板着脸，用那种硬邦邦的语气说话了。
“我昨天在地下室捡到你，就把你拖回来了。”
他转向殷嘉茗，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问过的问题：
“你昨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怎么会杀了人？又怎么会被警察发现的？”
殷嘉茗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苦笑。
“真是……一言难尽。”
他皱了皱眉，像是伤口又疼起来了一样。
“阿睿，这样说话太费劲儿了。”
殷嘉茗可怜兮兮地去看叶怀睿，“你坐过来一点，我们慢慢说，好不好？”
叶怀睿：“……”
虽然知道这家伙八成是装的，但他还是很没志气地又心软了起来。
叶怀睿站起身，把殷嘉茗的床头调高，再在他背后塞了只枕头，让他能舒服地靠着坐。
然后叶怀睿又去倒了杯温开水，插好吸管，递给靠在床头的伤员。
“喝点水。”
他的气其实已消了大半，但不愿意让殷嘉茗太得意，所以仍是一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态度。
殷嘉茗伸手，没去接杯子，反而直接握住他拿杯子的手腕，“阿睿。”
这语气，完全就是在撒娇了。
叶怀睿没辙，只得坐到了床沿上。
两人的距离顿时拉近了一大截，殷嘉茗满意了。
他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啜饮了起来。
温度适中的水滑过干涸的喉咙，他觉得舒服多了。
“是这样的……”
然后，殷嘉茗将“昨天”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从自己为什么要去参加丧礼开始说起，然后是他在丧礼上的所见所闻，以及如何推测出袁知秋就是那个冒用他身份的劫案主谋，接着又说到自己开车将人引出来，如何一番搏斗之后，终于反杀了对方的事。
“原来如此。”
听完之后，叶怀睿点了点头。
“那个人就是主谋X啊……”
虽然没看过阿虎的伤口，但既然对方拿得出凶器，也承认了他自己杀了阿虎，叶怀睿觉得，殷嘉茗应该没有判断错误。
“只可惜人已经死了……”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那嫌疑犯的身份，怕是要一直套到现在了。”
殷嘉茗小幅度地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道：
“反正我现在都在你这里了。”
叶怀睿仔细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
若殷嘉茗还在1982年的金城，主谋X一死，就无人能证明他的清白，那他就得顶着个嫌疑人的身份东躲西藏、隐姓埋名，定然是活得十分痛苦的。
但现在他人都来到三十九年后了，那么当年的烂摊子对他来说就没那么要紧了。
殷嘉茗轻声笑了笑：“而且，我觉得很解恨。”
他转过头，透过宽敞明净的窗户，看向远处的灯火阑珊。
“我帮阿虎报仇了。”
殷嘉茗说道：
“我亲手帮阿虎报仇了。”
叶怀睿叹了一口气。
既成事实，“历史”也被殷嘉茗这一搅合彻底改变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不过叶怀睿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
他是个法医，而不是江湖豪侠。
所以他想给殷嘉茗翻案，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爱着的这个男人是无辜的，而不仅仅只是单纯的手刃凶手。
好在现在也还不晚。
冒名“汪洋”的汪仵工这会儿还躺在暹罗国的医院ICU里，他必然是金城大劫案的知情者。
等人醒了，就能仔细审审，问出当年的真相了。
更何况，三十九年前就值四百万美元的“北冰洋之泪”，现在仍然下落未明呢！
“对了，我刚才仔细想了想……”
殷嘉茗这时又开口了。
“我能来到你们这边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咱们两个时空都在下雨？”
他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地分析道：
“平常都是你这边下雨时就能跟我联系，对吧？”
叶怀睿点了点头。
殷嘉茗继续说道：
“不过昨天晚上，我们那边也下了倾盆大雨，所以会不会因为这样，两个时空就在地下室里交错了——你就捡到我了。”
叶怀睿对这种纯属臆测的毫无科学依据的猜想不置可否。
不过两个时空的人能够互相对话这件事本身就十分不科学，叶怀睿不是研究空间物理学的，自问对此一窍不通，便也就不在这事情上纠结下去，自寻烦恼了。
“那谁知道呢。”
叶怀睿只轻轻摇了摇头，“反正，你现在已经在2021年了，想再回去怕也没办法了。”
殷嘉茗笑了起来。
他两手撑在床垫上，艰难地支起上半身。
“你干什么！”
叶怀睿大声喝止，“小心伤口崩开了！”
殷嘉茗却不管不顾地张开双臂，一下子将坐在旁边的心上人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你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
他将下巴抵在叶怀睿肩头，低声笑道：
“从今往后，我黏上你了，赶都赶不走啦！”

第95章 18.新生-03
“喂！”
叶怀睿又气又着急， 两只手搭在殷嘉茗手臂上，想把人推开，但一看到他胳膊上五颜六色的淤青， 又下不去手了。
“你不要命了吗你！”
殷嘉茗放松身体， 没骨头似的扒在叶怀睿身上，唉唉叫疼：“阿睿你别动啊，你一动我胸口就疼……”
叶怀睿果然不敢再动了。
殷嘉茗用两条手臂环住叶怀睿的腰身，将僵成了木桩的人整个拢进自己怀里。
“阿睿、阿睿……”
他一边叫， 一边收紧胳膊， 将人搂得密不透风。
“睿睿、宝贝儿、daring……”
叶怀睿听殷嘉茗越叫越没谱儿， 生怕他把“baby”一类雷死人不偿命的称呼也叫出来，当即打断他， “行了行了，别黏黏糊糊的， 有什么话你赶紧说吧。”
殷嘉茗低低地笑了起来。
气流振动他受伤的肋骨，笑到半途又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没什么。”
殷嘉茗侧头在叶怀睿的鬓角蹭了蹭， 感受发丝摩挲脸颊的柔软触感， 甜得心都要化掉了。
“我只是很高兴……”
这位前酒店总经理， 从前就是个老于世故。
能言善道的， 甭管是虚情还是假意， 但凡营业需要，鬼话张口就来，总能将诸位贵客哄得开开心心。
现在他百分百真情实感起来，甜言蜜语更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倒，恨不能将一颗真心掏出来给所爱之人看一看， 好让对方知道自己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个。
“之前我一直在想， 如果能像这样抱着你， 真是死也值了……”
叶怀睿张口想叫他住嘴别胡说八道。
殷嘉茗却抢先一步说了下去：
“不过现在，你真在我怀里以后，我又舍不得死了。”
叶怀睿：“……”
虽然知道这就是敌人的糖衣炮弹，但叶法医的脸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个透。
“人啊，就是这么贪心的。”
殷嘉茗还在轻声絮语。
他刚从昏睡中醒过来，胸口又折了两根骨头，声音有气无力，比平日显得虚弱，也更沙哑更磁性。
温热的吐息吹到叶怀睿的耳廓和颈项间，简直就是刻意的撩拨了。
更何况，殷嘉茗现在还什么都没穿。
精壮的上半身线条流畅，即便缠满绷带，没几块好肉，依然漂亮得令人心跳加速。
叶怀睿悄无声息地咬住后槽牙，试图让自己不要那么轻易就沦陷于美色之中。
然而这很难。
“……我现在不止一点都不想死了，还想一直这样抱着你，跟你说话，听你叫我的名字……”
殷嘉茗说着，一只手顺着叶怀睿的脊背缓缓上移，抚上了他的后颈。
“还有，我想亲你。”
殷嘉茗将嘴唇贴在叶怀睿耳朵上，悄声问：
“阿睿，我可以亲你吗？”
叶怀睿：“……！”
他已经快要被殷嘉茗撩得自燃起来了。
“你、你……你的伤还想不想好了！”
叶怀睿双耳通红，耳垂更是红得像能滴出血来。
“想。”
殷嘉茗答得很干脆：
“我得快点好起来，才不会给你添麻烦。”
叶怀睿瞪他：“那你还——！”
“但是，我现在想亲你。”
殷嘉茗是那么的理直气壮，就好像这是两个互不干扰的平行选项一般。
“我一抱着你就想亲你，很想很想，想得心肝都在疼。”
叶怀睿又羞又气，无言以对。
论智商两人或许旗鼓相当，但论撩骚的口才，十个叶法医也比不上一个殷少爷。
“阿睿，我喜欢你……我爱你……”
殷嘉茗以掌心轻柔地摩挲着叶怀睿的后颈，柔声问道。
“……所以，我可以亲你吗？”
叶怀睿觉得自己的脑子简直像一锅煮沸的浆糊，根本无法思考。
他似中了摄魂术一样，在殷嘉茗沙哑低沉地蛊惑中，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
下一秒，殷嘉茗一手托住叶怀睿的后脑，迫使他微微抬起了头，然后霸道地将嘴唇压了上去。
初时的亲吻十分轻柔，仿若两只蝴蝶互相碰触。
但疾风骤雨倏忽而至。
二人仿若噬咬一般，唇舌热烈地纠缠在一起。
与所爱之人唇齿相依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原本殷嘉茗只是打算浅尝辄止，没想到一碰到叶怀睿的嘴唇，便似天雷勾动地火，再也不想松开了。
老实说，叶怀睿也好不到哪里去。
明明告诉自己这会儿不是时候，那家伙身上还伤着，病房更不是他们你侬我侬的地方……
可理智就像一块饴糖，在沸腾的热吻中融成了黏稠的糖浆，捏都捏不起来……
……
好在殷嘉茗毕竟是个刚刚才缓过一口气来的伤患。
亲得太过投入，他无意识地搓揉着叶怀睿的背脊，试图将人整个揉进自己怀里，动作幅度大了点，顿时牵拉到肩膀处才缝好的窟窿，“嗷”一下疼得脸都白了。
“&#215;！”
他不得不放开叶怀睿，捂住自己抽疼的肩膀。
叶怀睿从亲吻的迷醉中猝然回神，仿佛触电般蹭一下弹了起来。
“叫你作死！”
他抬手擦掉唇角黏连的银丝，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嘴唇绝对被啃肿了一圈。
“给我躺平了，不准再乱动一下！”
叶怀睿不由分说将床头摇平，又抖搂开被子，狠狠盖住某人那明显抬了头的关键部位。
“我去叫医生来看看你。”
语罢，他逃命一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病房。
2021年9月3日，星期五，下午六点五十二分。
今天是殷嘉茗出院的日子。
叶怀睿下班了以后，便开车去医院接人了。
殷少爷年轻，又是个从小皮糙肉厚扛摔耐揍的，在医院里躺了六天，自觉已生龙活虎、精神抖擞，强壮健康得能打死一头牛了。
当然他骨折的两根肋骨一时半会还好不了。
但殷嘉茗早就适应了呼吸时那隐隐的钝疼，只要不是太过剧烈的活动，便基本不会有什么影响。
至于被刀子划拉出来的伤口，还有摔打出来的淤青，则还要些时间才能好彻底，不过换药拆线什么的对叶法医来说都只是小儿科罢了，他自己就能搞定。
总而言之，殷嘉茗终于可以回家了。
本着让殷嘉茗好好适应三十九年后的社会的原则，叶怀睿给殷嘉茗准备了手机和平板电脑，并教会了他如何打字、上网和打电话。
而殷嘉茗本来就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又好奇心重、求知欲强，愣是在六天之内便把手机玩得溜溜转，还注册了自己的社交账号，现在都能在IMDb上就《金城大劫案》的电影剧情合理与否和人掐架了。
当叶怀睿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殷嘉茗正在一心二用，一边用平板电脑看新出的警匪片，一边用手机恶补这些年来的中外大事。
“喂，阿睿！”
殷嘉茗兴高采烈地接起了电话。
“我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电话那头的叶怀睿听他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忍不住腹诽这家伙还真抗揍，“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嗯！”
殷嘉茗的语气轻快得仿佛一个听说家长要来接自己的小朋友：
“早收拾好啦，就等你了！”
挂断电话以后，殷少爷关上平板，把它放进行李袋里，然后坐在病床上等着他家阿睿。
私人医院的出院手续简单且不用排队，半小时之后，叶怀睿的车子已经载上殷嘉茗，往别墅的方向开了。
其实三天以前，殷嘉茗就在《速度与○情》里见识过各种能追飞机越高楼上太空的新款豪车了，不过当他坐上叶怀睿那辆不算扎眼的奥迪A6时，仍然哪哪都觉得新奇。
“哦，这就是后视系统！果然看得很清楚，连距离都有显示啊！”
“自动档还真是方便啊，只要握方向盘就行！”
“哇哦，语音导航原来是这样的，太厉害了吧！”
“卧槽，现在这么奢侈，连音响都是触屏了吗？”
……
一路上，殷嘉茗聒噪得像一只精力充沛的麻雀，大惊小怪叽叽喳喳个没完，叶怀睿真是连把他丢下车的心都有了。
然而车子距离半山别墅区还剩五公里的时候，殷嘉茗就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默然的盯着车窗外的街景，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沉郁，似是陷入了沉思一般。
“怎么了？”
一直絮絮叨叨的噪音消失，叶怀睿反而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他在一处路口的红绿灯前停了下来，借这个空档转头去瞧殷嘉茗，“你在看什么？”
殷嘉茗摇了摇头。
“我认得这条路。”
他缓缓地说道：
“虽然这里变化很大，但我还是认得的……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了，我竟然还能认出来。”
叶怀睿：“……”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细细的针刺了一下，莫名的就有些难受。
其实换位思考，若是他穿越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举目无亲、物是人非，自己熟悉和了解的一切都已落伍，万事都需从头开始——即便再坚强再洒脱的一个人，也定然会感到惶恐、无助与不安的。
想到这里，叶怀睿心就软了。
他没有按照预定计划那样直接把车开上盘山公路，而是在过了红绿灯以后一个左转，拐进了一条岔道。
“这不是回别墅的方向吧？”
殷嘉茗问：
“我们去哪里？”
“家里冰箱都空了，总不能吃泡面吧。”
叶怀睿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一般，用淡然的语气平静地回答：
“庆祝你出院，咱们先打包点好吃的回家。”

第96章 18.新生-04
叶怀睿把殷嘉茗载到了他家附近最大的一处商业区。
周五的夜晚， 商业区分外热闹，游人穿梭如织，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快乐。
殷嘉茗走在街头， 身边是他亲爱的阿睿，来往是言笑晏晏的行人， 车水马龙、喧嚣繁华， 刚才心中难的涌起的那一丝丝怅惘失落也像开春溪流上的一块浮冰，眨眼化得无影无踪了。
两人在街上闲逛了足有大半个小时。
殷嘉茗将他感兴趣的小吃——甭管是中是洋，见没见过的东西，全都买了一份——至于为什么是一份， 当然是因为他觉得跟叶怀睿分着吃才更有气氛。
走得渴了， 他还试喝了据说现在在年轻人里特别流行的奶茶， 得出一个结论， 味道很有趣，就是太甜了点。
等到两人回到车上时，他们已经连明天的早餐都买够了。
别墅的外观和以前基本一致， 内部格局也没多大变化，却在设计师和装修队的共同努力之下变成了简洁洗练的冷色调欧式风。
如此一来， 密室机关所在的博古柜， 就显得与周遭的家具格格不入，甚为突兀了。
“这柜子，居然一点都没变。”
殷嘉茗的目光在客厅一转，一眼便看到了正对窗户的博古柜，忍不住放下行李， 朝那古色古香的红木柜走了过去。
其实靠近了看， 殷嘉茗还是能看出岁月刻印在上面的痕迹。
光漆涂层已暗淡无光， 犄角旮旯无可避免地长出了一条一条浅灰色的霉斑。
殷嘉茗熟门熟路地拨弄机括， 打开了藏在角落里的暗门。
门后是他熟悉至极的，摸黑都能走下去的阶梯。
殷嘉茗站在洞开的密室大门前，表情露出了难得的踟蹰。
叶怀睿站到他身边，柔声问：
“你想下去看看吗？”
现在天朗气清，外头没有下一滴雨，即便下到地下室，也不用担心发生“穿回去”那样可怕且不可控的意外，倒是个很安全的时间点。
殷嘉茗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步下狭窄且陡峭的阶梯。
地下室拉了电路，顶灯一开，亮如白昼。
殷嘉茗笑了起来：
“难怪我以前每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身上都笼了一层白光，原来是因为这里现在比我那会儿亮多了。”
叶怀睿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觉得似乎有些惊悚：
“那看上去不就跟幽灵一样？”
“不会。”
殷嘉茗转头看叶怀睿，一双眼睛笑得成了月牙形，漆黑眼瞳光芒灼灼，粲若晨星：
“你像个天使。”
叶怀睿愣住了。
殷嘉茗的语气太过自然，叶怀睿反应了两秒钟，才意识到这人说了句很令人脸红的情话。
“够了……”
他虚弱地呻吟了一声。
殷嘉茗甜言蜜语的天赋点满，这几日他天天都在听，以为自己怎么着也该听出点抗性了。
奈何敌人实在太狡猾，花招多得防不胜防，总能在不经意间一句话击穿他的心防。
“我说真的。”
殷嘉茗一本正经地继续道：
“你长得好看，又一身光芒的站在那儿……”
他说着，伸手拉住了叶怀睿的手。
“你将我从看不到头的孤独中拯救出来，难道这都不算是我的天使吗？”
叶怀睿：“……”
——妈的就不该给这家伙平板电脑！
让他最近住院闲得没事整天看那么多电影，想必情话素材库又刷新了。
“行了行了，别黏糊了。”
叶怀睿抽了抽被殷嘉茗拉住的手，没抽开，只能随他去了。
密室不大，一眼就能看完。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还是殷嘉茗以前用的旧书桌，靠墙的架子也非常简单，除了几本书之外，什么都没有。
然而他们很快注意到，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被顶灯照得闪闪发光。
“这是什么？”
叶怀睿弯下腰，将它拾了起来。
“我&#215;！”
殷嘉茗失声叫道：
“这是我的表！”
是的，他的Banbery的Ref.3448，当年花了他大半积蓄才买到的一块表，原本还打算留给叶怀睿当“聘礼”的。
然而现在这块名表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
这只表上沾满了灰尘，整个表盘四分五裂，中心凹出了一个浅浅的“V”字型，仿佛被什么冲量极大的东西狠狠击中了一般。
它三根金色的指针不见了，连接扣断成了两截，机芯和内壳暴露在外，好些地方已长出了铁锈，表带的缝线也崩开了，皮面内层有一片一片的霉斑。
“我当时……就是我去参加阿虎丧礼的那天，我把它放在胸口的啊！”
殷嘉茗将那只手表翻来覆去地检查，一边看一边惊诧地叫道：
“而且锈成这样子……怎么它好像在这里放了很长时间似的？”
叶怀睿也十分吃惊。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才记起这玩意儿应该是他从受伤的殷嘉茗身上翻出来的。
当时他只顾检查殷嘉茗身上的伤势，随手就把这只坏掉的手表扔到了角落里。
而这几天殷嘉茗人都在他身边了，他自然也没有再到地下室来的理由，手表就一直留在了原地。
可从上月的27日到今天的3号，满打满算也就一星期而已！
就算把这只手表泡在盐水里，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周之内就残破锈蚀成这个样子啊！
这太不科学了，简直毫无道理。
叶怀睿和殷嘉茗面面相觑，皆陷入了沉默。
他们从对方的双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我想……会不会是这样？”
半晌后，叶怀睿才不太确定地说道：
“我捡到你的那个时候，因为某个原因，两个时空是彼此重叠的。”
他指了指殷嘉茗手里坏掉的那只手表：
“而我把你拖了出去，手表却扔在了原地……所以……”
殷嘉茗接过了后半句：
“所以，它就留在了我的那个时空，相当于在地下室里呆了整整三十九年，对吧？”
叶怀睿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他心中泛起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恐怖到令他根本不敢细想的猜测。
若是那天他没有拼了命也要冒雨跑回家，错过了两个时空重叠的时机……那么当他再踏足地下室的时候，等待他的会是怎么一番场景？
一股寒意从叶怀睿的脚尖一路蹿到天灵盖。
当时殷嘉茗伤得那么重，若无人救治，能不能再爬起来还真是两说。
如果他没把人给捡回去……
一想到自己第二天或许会在地下室里找到一具枯骨，而那骨架子正是他错过的恋人，叶怀睿就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怕是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叶怀睿忽然转过身，一把抱住殷嘉茗，用尽了全力，死死勒住他的腰。
“哎呦！”
殷嘉茗不知自己当日是如何死里逃生，更不知叶怀睿怎么就忽然情绪激荡，主动抱上来了。
但自家阿睿的投怀送抱，殷少爷当然甘之如饴。
“怎么了？”
殷嘉茗将叶怀睿搂进怀里，低头去亲他的耳朵，“聘礼没了，你心疼了？”
叶怀睿不说话。
他庆幸又后怕，既恨殷嘉茗不顾一切的冒险差点整丢自己的小命，又想感谢漫天神佛让时空在关键时刻交错。
——好在，他终于没有错过这个人。
“好了好了。”
殷嘉茗看叶怀睿的情绪似乎真有些不对劲，便故意岔开话题。
“虽然你抱着我很舒服，但太舒服了，再抱一会儿我可就忍不住了。”
他凑到叶怀睿的耳边，哑声低喃：
“……晚饭还没吃呢，我怕你万一体力不支……哎呦！”
叶怀睿愤愤然推开了那没个正型的贫嘴玩意儿。
他转过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眶的热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了以后，才回头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聘礼？”
“这个啊。”
殷嘉茗笑着扬了扬手里坏掉的手表：
“我本来想把这只表送给你……到现在也该是个古董了，能值好几百万吧？”
他耸了耸肩：
“没想到它在我心口，正好帮我挡子弹了。”
“要不是它帮你挡了子弹，你中枪当时就死了！”
叶怀睿根本不在乎什么聘礼不聘礼的，他只庆幸那只手表刚好替殷嘉茗挡住了致命的子弹。
他是亲眼看过，亲手处理过殷嘉茗全身所有伤口的。
殷嘉茗左胸的创口正好就在心脏前，位置凶险，却只是些金属和玻璃划拉出来的皮肉伤，论严重程度，还不如他肩膀被刀子戳出来的血洞厉害。
但若当时没有手表挡住了致命的子弹，毫无疑问，殷嘉茗就死定了——根本没有机会从海上爬上来，再回到地下室，被他捡回去。
这一切是巧合，也是他们的幸运。
“唉，本想给你几百万做聘礼的。”
说到这茬儿，殷嘉茗仍然有些心疼：
“如今聘礼没了，只好我自己入赘了。”
叶怀睿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满脸都写着“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白养你，我亏大了。”
“那你不要我的话，岂不是人财两空？”
殷嘉茗说着，双手环上叶怀睿的腰，顺着他的脊背缓缓下滑：
“或者，我可以天天和你谈点生意，一晚几个亿什么的……”
他凑到叶怀睿唇边，亲上去的同时，用气音问道：
“你觉得……行不行？”

第97章 18.新生-05
浑身都是伤的人当然没资格跟叶法医谈生意。
叶怀睿决定在某人的两根肋骨长好之前， 都不会让他进自己的房间。
又是一周后。
9月10日，星期五，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内。
今天叶怀睿有尸检的工作， 等他从解剖室里出来，洗过澡再换好衣服回到办公室时，黄警官已经喝着速溶咖啡， 等了他半小时了。
“哎， 叶法医，回来得正好。”
他朝着叶怀睿招了招手，“我有重要的案情进展要跟你说。”
虽然黄警官省略了主语， 但叶怀睿仍然一秒就猜到了对方要说的定然是汪仵工的案子。
他坐到黄警官对面，表情甚是急切， “怎么样了？”
上月25日，叶怀睿和嘉儿在暹罗国的邦特农场遇袭， 叶怀睿为了自保， 电倒了化名“汪洋”的汪仵工。
只是电流陷阱实在不是一个容易控制的玩意儿，汪洋触电后心跳呼吸骤停，好在叶怀睿抢救及时，才保住了一条小命。
不过这也够他在ICU躺上好几天了。
后来叶怀睿回国当日就捡到了受伤的殷嘉茗， 一直忙于照顾伤患， 倒是顾不上汪洋那边的进展了。
“哎，这可真是一个大案子啊。”
黄警官以一声感叹作为开场白。
“你知道，那个汪洋其实是谁吗？”
叶怀睿摇了摇头。
他只知对方与当年的金城大劫案肯定有关。
但那人大约也就三十五岁上下的年纪，必然不会是亲身参与劫案之人。
而且叶怀睿其实知道四个劫匪的真实身份。
主谋，也就是伪装成“殷嘉茗”的袁知秋。
智囊， 设计侵入银行的具体线路的渠道工程师解泰平。
打手， 与解泰平是堂兄弟关系的解千愁。
还有负责开车接应他们的司机司徒英雄。
另外， 除了这四人之外，大新银行福寿支行的安全保卫部经理也与案情有涉，很可能是所谓的“内鬼”。
只是叶怀睿无法肯定，汪洋到底跟这五个人中的哪一个有关。
“汪洋的真实姓名其实应该叫袁敬前，今年39岁了。”
黄警官也没卖关子，开门见山地说道：
“他是袁知秋的遗腹子。”
叶怀睿低低地“啊”了一声。
黄警官看叶法医面露惊讶，误会了他的意思，摆了摆手：
“哦对了，你大概不知道袁知秋是谁。”
叶怀睿：“……”
是的，按道理说，他确实不应该知道。他只得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肯定看过金城大劫案的卷宗吧！”
黄警官说道：
“那你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吗？”
叶怀睿先前曾吩咐欧阳婷婷替他调查袁知秋的情况，当然知道卷宗内容又刷新了。
不过当年的金城警方把袁知秋的案子独立了出来。
在大劫案的卷宗里，关于袁知秋的情况记录只有寥寥数语，对殷嘉茗下手的动机也仅以“私仇”作结，根本就没详写。
“哦对了！”
这一刻，叶怀睿瞬间演技点满，作恍然大悟状：
“我想起来了，那袁知秋，就是殷嘉茗中枪落海前杀掉的家伙吧？”
“卧槽，好记性啊叶法医。”
黄警官嘟嘟囔囔道：
“要不是前几天把卷宗重新看了一遍，我都忘了还有这茬儿，你竟记得这么清楚，果然是个文化人啊……”
叶怀睿心说不是你记性不好，是“历史”被改变了，卷宗上才会多出那些你以前没看过的内容。
不过这话叶法医是不会当真说出口的。
于是他果断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怎么，那个叫袁知秋的，跟金城大劫案有关系？”
“嗯！”
黄警官说道：
“汪洋……不对，袁敬前和他的同伙们已经招了，那袁知秋很可能才是当年劫案的元凶！”
他看向叶怀睿，像一个情绪激昂的说书先生：
“你能想象吗？《金城大劫案》的电影桥段竟然成真了！那姓袁的冒充殷嘉茗，连他的同伙们都骗了！”
叶怀睿一颗心砰砰直跳，垂在身侧的一双手无意识的握成了拳头。
——终于……
叶怀睿想。
——终于从第三个人口中听到了当年劫案的真相。
不是赵翠花拍的那部只能算是细说的电影。
不是粉丝和观众之间的争论。
而是确确实实的，从一个司警嘴里说出来的，当年案情的真相。
叶怀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能跟我说说细节吗？”
他问：
“我想知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黄警官来找叶怀睿就是为了说这件事的，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接下来的一小时时间里，他细细地将这半个月以来的调查进展逐一告诉了叶法医。
化名“汪洋”的袁敬前，是袁知秋的遗腹子。
他的生母是袁知秋养的情妇之一，在他出生前，亲爹就死了。
袁知秋的生母不愿带着这么一个负累，就将他丢给了袁知秋的胞妹，一去不返，不知所踪了。
所以袁敬前是袁知秋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姑妈养大的。
袁知秋犯案前，身边起码有三个情妇，但他谁也不相信，唯独把自己的计划透漏给了他的妹妹知道，得手之后，也是由他的妹妹帮忙转移和转手赃物的。
后来袁知秋身死，他的妹妹便用销赃得来的钱，带着还是婴儿的袁敬前逃到了马来，后又辗转到了暹罗……
说到这里，黄警官忽然问叶怀睿：
“被你用钉子戳了脚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叶怀睿点了点头，“我听说他叫Bon？”
“没错。”
黄警官说道：
“他是袁敬前在暹罗认识的’朋友‘……你知道，做’烟仔‘生意的。”
“烟仔”可不是单纯意义上的香烟。
它专指暹罗国金三角的特产，五十克就够数吃枪子儿的那种。
袁敬前早年在暹罗时，还是规规矩矩念过几年书的。
他原本立志当个医生，所以考上了医学院。
可惜大学没毕业，他就和狐朋狗友们掺和上了“烟仔”的生意，从此从医学院的高材生沦落为“烟贩子”。
而且他们在当地没背景没后台，好几年无法出头，一直只能当下线分销的小喽啰。
后来他们得罪了地头蛇，欠了人不小一笔债务，便打上了嘉儿她们一家的主意。
袁敬前的生父袁知秋是金城大劫案的主谋，养大他的姑妈又是经手赃物的，他自然对当年的案情内幕了如指掌，知道每一个劫匪的真实身份。
恰好渠道工程师解泰平的遗族也在暹罗生活，更方便了袁敬前下手。
于是袁敬前换了个Diau的假名，以护工的身份潜入了邦特农场，“照顾”老人的同时，试图从解家人手里得到当年金城大劫案的赃物。
“袁敬前的目标是’北冰洋之泪‘。”
黄警官说道：
“那颗宝石当年就起码值个四百万美元，又有那么传奇的经历，要是重新现世，炒到两千万美元绝对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一声长叹：
“巨款啊，谁能不心动呢？”
根据袁敬前和Bon的交代，当年劫匪们在港口与几个混混枪战，还打死了两个警察，心里都很慌张，一心只想逃命。
关键时刻，袁知秋装赃物的包破了，赃物掉了一地，众人一番哄抢，然后便携着自己拿到的东西四散奔逃了。
当时正是深夜，又情况混乱，袁知秋根本无法判断是谁拿到了最值钱的“北冰洋之泪”。
事后袁知秋很快找到了司机司徒英雄，将人杀死，还拿回了司徒英雄手里的赃物。
说到这里，黄警官耸了耸肩：
“但他运气不太好，都二分之一的概率了，还是没有找到’北冰洋之泪‘。”
“原来如此。”
叶怀睿明白了。
“当时的劫匪只有四个人，’北冰洋之泪‘不在袁知秋和司徒英雄那儿，那便只能是解泰平或是解千愁这对堂兄弟中的某一个人拿到了它。”
黄警官点头。
“是的，袁敬前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袁敬前化名Diau，潜入了邦特农场，想从解泰平的遗族口中问出“北冰洋之泪”的下落。
“当时你在暹罗给解南验尸，查出他不是死于车祸，而是从高空坠亡的。”
黄警官说道：
“现在，具体坠亡地点已经找到了，还有人证物证，足够证明是袁敬前和Bon等人杀的人了。”
“哦？”
叶怀睿连忙追问：
“快跟我说说！”
于是黄警官跟叶怀睿说了暹罗警方查出的细节。
尸检证明解南死于坠亡，并且死后遭人移尸，伪装成车祸肇事逃逸之后，案情的性质就立刻不一样了。
于是暹罗警方重新调查了解南死亡当日所穿的衣裤鞋袜，在他的鞋子和衣服上找到了一些棕褐色泥土——里面沾着发酵的鸡粪，还有一些压碎的茅草。
泥土、鸡粪、茅草都是邦特农场里的东西，但却不是身为农场主人的解南经常能接触到的。
同时存在这三者的地方有且只有一处，那便是农场南面的沤肥池。
——而就在沤肥池不远处，有一座四层楼高的风车。
“原来如此。”
叶怀睿明白了：
“想必那座风车就是解南真正的坠亡地点了，对吧？”

第98章 18.新生-06
“是的， 解南就是从他们农场的风车上坠落的。”
黄警官说：
“暹罗警方还在解南的指甲缝里找到袁敬前和Bon的皮屑，他的衣服上也有属于他们两人的毛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农场里有工人作证， Bon以前有过一辆丰田卡罗拉，车型与解南身上的碾压痕迹完全相符。还有附近的居民看到袁敬前在老板死的那天深夜拖着一只大行李箱，悄悄出了门。”
叶怀睿点了点头，心想这确实是人证物证俱全了。
黄警官笑道：“Bon已经招认了， 解南就是他们逼死的。”
2017年3月9日，化名为Diau，在杜娟女士身边当护工的袁敬前，以及潜入农场当工人的Bon， 终于找到一个机会，逮住晚归落单的解南，将他挟持到沤肥池旁的风车顶层，想要逼问出“北冰洋之泪”的下落。
因为那儿是整个农场夜间最偏僻最不容易引人注目的地方。
这是袁敬前和Bon的第一次犯案， 两人手法生疏， 计划也不够完备， 一个不小心就让解南从风车顶上掉了下去，摔死了。
不过袁敬前到底曾经是能考进暹罗国医学院的高材生，也学过一点相关知识。
关键时刻， 他想，可以用更严重的外伤掩盖死因。
于是他们就趁着夜深人静， 将解南的遗体抛到解南回家的必经之道上，再用车子从他身上狠狠碾过去，造成车祸肇事逃逸的假象。
听到这里， 叶怀睿忍不住好奇：
“那袁敬前他们问出’北冰洋之泪‘的下落了吗？”
“没有。”
黄警官摇头。
“不止解南， 他们在之后的一年时间里， 还陆续找了解东和杜娟等人的麻烦，可惜解家人都不知道’北冰洋之泪‘到底在哪里。”
说到这里，黄警官又停顿了一下。
“我个人感觉吧，袁敬前不止单纯为了’北冰洋之泪‘，他对待解泰平遗族的手段简直就跟有仇一样。”
叶怀睿：“哦？”
黄警官解释：
“杜娟和解东解南两兄弟就算了，他连再下一代，还有跟这事扯不上多大关系的解东老婆都不放过，要不是你碰到的那个小姑娘当时人在学校不好下手，怕也难逃一死……”
他垂下视线，低声沉吟：
“虽然没有证据吧，但我觉得，袁敬前怕是把当年参加劫案的几个共犯都当成背叛者了，所以才会想要杀尽他们的遗族。”
叶怀睿凝眉细思，缓缓地点了点头：
“所以，袁敬前才要对王燕动手，对吧？”
黄警官一拍大腿：
“我就知道，你肯定猜到是他们干的了！”
袁敬前没能找回“北冰洋之泪”，欠的债务还不上，养大他的姑母又在这节骨眼上得了肾衰竭，他不得不找人买了个“汪洋”的新身份，带着姑母逃回金城避祸。
只是金城的物价比暹罗贵，治病也更加花钱，“汪洋”只是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里一个小小的仵工，收入根本不足以维持他理想中人上人的生活。
“他没钱了，就又打起了’北冰洋之泪‘的主意。”
说到这里，黄警官叹了一口气：
“其实这都怪我，要不是我们先找到王燕，袁敬前也不知道司徒英雄唯一还活着的亲生女儿在哪里。”
叶怀睿问：
“可司徒英雄应该在劫案发生当晚就被袁知秋杀死了，来不及转移赃物吧？袁敬前找上王燕又有什么用呢？”
黄警官奇怪地看了叶怀睿一眼：
“你怎么知道袁知秋是什么时候杀了司徒英雄的？”
叶怀睿心中暗道不妙。
他嘴上一时秃噜，就把先前跟殷嘉茗的分析直接说出口了。
好在关键时刻他反应及时，立刻找补。
“司徒英雄的埋尸地就在伏龙港附近，所以我想，司徒英雄肯定没来得及逃远就被杀了，那最可能的时机，必定是在劫案发生后不久。”
叶怀睿说道：
“而且你刚才也说了，动手的是袁知秋嘛。”
黄警官觉得叶怀睿说得有理，遂没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下去。
“没错。”
黄警官说道：
“但你不知道，原来司徒英雄是解千愁介绍来给劫匪们开车的。”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叶怀睿，压低声音道：
“据说解千愁和司徒英雄他老婆还有一腿呢！”
叶怀睿明白了：
“所以袁敬前觉得，司徒英雄的女儿有可能知道解千愁手里的赃物在哪里，对吧？”
解千愁本身是个杀人后潜逃的犯人，又是光棍一根，赃物赃款自然下落不明。
袁敬前能从他姑妈那儿得到的，解千愁在社会上留下的人际关系的线索，也就他堂哥解泰平，和据说跟他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的司徒英雄的老婆了。
只是王燕早年便移民枫叶国，还改了名字，袁敬前一个普普通通的仵工，是没有能力，更没有渠道查到王燕的下落的。
然而7月30日，司徒英雄已经白骨化了的遗骸意外被人挖出，为了确定尸骨的身份，黄警官他们找到了司徒英雄的亲闺女王燕。
这就给了在司法鉴定化验所里当仵工的袁敬前可乘之机，让他得到了王燕的住址。
然后才有了后面那场台风天里的谋杀案。
“把勒死伪装成上吊自杀的手法，袁敬前是跟他爸学的吧？”
叶怀睿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扣了两下：
“当年那个安保经理戴俊峰，想必就是袁知秋杀的咯？”
黄警官点了点头。
“信息科的姑娘小伙们已经对比核实过了，刮台风那晚，监控摄像头拍到的人——那俩穿黑色雨衣和深蓝色雨衣的——就是袁敬前和Bon两人无误了。”
黄警官笑了起来：
“至于你，你就是一条被殃及的池鱼。”
是的，叶怀睿涉案太深了。
几次关键性的破绽都是这位法医发现的。
他不仅破坏了袁敬前的精心谋划，也隐隐触及了当年案情的真相。
袁敬前怕叶怀睿知道得太多，便在他的包上贴了窃听器，还想让Bon开车撞死他。
“难怪我在窃听器上找不到指纹。”
叶怀睿摇了摇头，苦笑道：
“汪洋……不，袁敬前他可是一个仵工，平常上班时间一直光明正大地戴着手套，当然也就不会留下指纹了。”
叶法医低声叹息：
“为什么……我当时就想不到这点呢？”
“嘿，咱又不是上帝，没有开上帝视角，怎么可能什么都一猜就中、一想就通啊！”
黄警官觉得叶怀睿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而且谁也想不到，袁敬前和Bon竟然胆大包天到跟去暹罗国，还想在那儿杀了你和那小姑娘嘛！”
叶怀睿摇了摇头。
“只是侥幸罢了。”
他对黄警官说道：
“当时他们有三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有枪，而农场的那栋木屋里，只有我和嘉儿两个而已。”
现在想来，叶怀睿仍然心有余悸。
当时情况紧急，他只顾想对策了，根本没空害怕，此时再回想起来——哪怕当晚有那么一点点闪失，或许情况就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艹，你说得对！”
黄警官看叶怀睿那细胳膊细腿儿，文质彬彬的模样，再想象了一下他带个未成年的小姑娘一气儿扛三个凶徒的情景，也觉得他这样都能囫囵回来，真忒么苍天有眼、诸神保佑。
“Pob sir告诉我，他接到你的电话时，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说着，黄警官伸出手，越过茶几，用力地在叶怀睿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福大命大，你是主角命啊！”
对黄警官善意的调侃，叶怀睿只笑了笑，没说什么。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黄警官想起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局里打算和暹罗警方合作，重启关于1982年的金城大劫案的司法调查了。”
叶怀睿一听，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啊，我还能骗你不成！”
黄警官看叶怀睿两眼泛光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他说道：
“毕竟现在有了袁敬前这么一个重要的新线索，当年那些下落不明的赃物搞不好就能找回来了呢！”
黄警官搓了搓拇指和食指，比了个“金钱”的手势：
“对’上头‘来说，要是能找回’北冰洋之泪‘，那就是大功一件，前途无量了嘛！”
虽然叶怀睿也很在意“北冰洋之泪”的下落，但此时此刻，他更关注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他问：“这么说，局里是打算对外公布金城大劫案的调查结果咯？”
“那当然！”
黄警官笑了起来：
“这么跌宕起伏比演戏还精彩的案件，局里当然得支棱一下，不公布又怎么能显示他们做了多少事呢？”
叶怀睿心说太好了，这样一来，他家那位蒙冤三十九年的倒霉孩子，就总算能沉冤得雪了。
“到时候一定会很轰动吧？”
黄警官设想了一下那个情景，就觉得很是有趣：
“赵大导演拍的那部《金城大劫案》，怕不是要返档再映，又再大卖一波了哟！”

第99章 18.新生-07
9月14日， 星期二，傍晚六点三十五分。
叶怀睿忙碌了一天，下班回到他的别墅，不需下车， 就有人早早地替他开了院子的门。
“回来啦！”
叶怀睿一下车， 殷嘉茗就靠上来， 把人咚在车门上， 结结实实来了一个法式深吻。
“你比平常晚了十五分钟。”
亲够了以后，殷嘉茗才笑眯眯地说道。
叶怀睿被亲得浑身发烫，气喘吁吁，从额头到脖子红得像能烫熟鸡蛋。
“……嗯。”
他力持镇定，呼吸频率却很急促，“今天的事儿多了一点。”
殷嘉茗牵着叶怀睿的手，一边往家里走， 一边问：
“还是关于大劫案的？”
叶怀睿点了点头，然后叹了一口气：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关于’北冰洋之泪‘的。”
殷嘉茗伸手捞住他的肩膀，“唔，别急，我们进去再说。”
一进屋， 叶怀睿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显然， 殷嘉茗已经做好晚饭了。
殷少爷就是个闲不住的。
他也就受伤刚醒时虚弱了两天， 待伤口长得好了些，又挂了消炎药彻底退烧之后，便又生龙活虎、精力充沛得跟个没事人一样了。
等到出院回家， 他便迅速进入了适应现代生活的模式。
他很快摸熟了家里的各种电器， 从网络电视到中央空调， 从热泵烘干机到扫拖机器人——不管屋主本人平常用不用的，落到殷少爷手里，功能都被逐一摸索，充分利用了起来。
等他的伤势再好了一些，行动已无障碍了以后，殷嘉茗便又开始捣鼓起了厨房里的各种物什。
别墅里有一个很大很敞亮的厨房。
叶爸心疼儿子，悄悄过问了装修，然后掏钱补贴了全屋家电，厨房里烤箱、微波炉、空气炸锅等现代化电器一应俱全，还有功能强大的洗碗机和消毒碗柜，全都巧妙地镶嵌在橱柜里，看上去又整洁又干净。
然而，叶怀睿搬进来两个月了，唯一动过的厨具是奶锅，唯一煮过的东西是泡面，唯二用过的餐具是筷子和调羹——是的，为了少洗点东西，他连盘子都懒得拿，直接就着小锅嗦面。
但殷嘉茗却是个喜欢下厨的。
因为他目前是个没有任何证件的黑户，叶怀睿不敢让他随便出门，而半山别墅区又是个没车出入都很不便利的地方，所以叶怀睿不在家的时候，殷嘉茗便被迫做个宅男。
但这一点儿都不影响他试图占领厨房的计划。
现在大型超市的配送服务已经十分发达，打开手机便能随便买到天南地北世界各地的各色食材。
于是殷嘉茗便让超市给他送来了禽蛋肉奶、瓜果蔬菜，闲着没事就在厨房里研究给阿睿做点儿什么好吃的。
一开始殷嘉茗当然也是失败过的。
但叶怀睿担心的会不会炸厨房的事儿并没有发生。
到了第三天，他端出来的饭菜便似模似样，色香味俱全了。
“你竟然会做饭？”
当叶怀睿第一次吃到殷嘉茗炒出来的滑蛋虾仁的时候，立刻被那种软滑细嫩到仿若半凝固的牛乳一般的口感给彻底折服了。
他眯起眼睛，由衷称赞道：“而且还做得这么好吃！”
“那当然。”
殷嘉茗回答：
“金城的物价一直都很贵的，三十九年前一碗云吞面就要十几块了。”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要是不会做饭，我早九百年就该饿死自己了。”
殷嘉茗从来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相反的，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都在贫民区度过，什么脏活累活都得自己做，做饭烧菜更是生活必备技能。
不过当年他做饭只求会最节省的方式填饱肚子，而现在他被阿睿“包养”起来了，则开始追求味道卖相，必须让他家阿睿吃得像样一点儿。
殷嘉茗确实是个聪明又手巧的，加上现在的厨具比以前好用了不止十倍，还能动动指头就搜到详细的菜谱，在熟悉了各种厨房用品的性能之后，殷少爷做的饭菜是一天比一天美味，半个月下来，水平都差不多够的上去开私房菜馆了。
现在，叶怀睿每天回家都有热菜热饭，感觉自己简直好像娶了个厨艺一流的贤惠老婆。
他上楼换好衣服，简单洗漱完毕，再下楼来时，殷嘉茗已摆好了碗筷，坐在餐桌边，笑眯眯地等着他了。
那一秒，叶怀睿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小猫爪子挠了一把，不疼，却又酸又软，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所爱之人在餐桌边等待自己的画面实在太美好了，叶怀睿觉得，他想看一辈子。
“唔。”
他垂下视线，用长睫掩住眼底些微的湿意，坐到殷嘉茗身旁。
今晚殷嘉茗做了榄角蒸鱼、咸蛋蒸肉饼、罗汉斋和上汤马齿笕，都是地道的广府家常菜。
叶怀睿忙了一天，正是又饿又累的时候，顾不上说话，抄起筷子就是一顿埋头苦吃。
而殷嘉茗也不忙着问案情，只把蒸鱼里的刺逐一剔干净，蘸上酱汁，再放入叶怀睿的碗里，服务得那叫一个周到。
等到满满一碗饭下肚，叶怀睿觉得垫了个五分饱了，才放慢进餐的速度，开始跟殷嘉茗聊起了正事。
在暹罗国的配合下，金城警方已正式重启了金城大劫案的调查。
叶怀睿也申请加入了专案组。
这几日来，专案组的调查进展相当顺利。
主谋袁知秋的妹妹袁江雪，今年已有六十三岁。
她在两年前确诊肾衰竭，现在已进入了尿毒症期，每周都需要到医院做透析，还得隔三差五输血、除铁，根本没有生活质量可言。
不知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想要戴罪立功好给侄儿攒点轻判的资本，袁江雪几乎将自己当年销赃的详情，以及她知道的劫案细节全都告诉了专案组。
此外，袁江雪还拿出了一套珠宝和几根金条，都是当年被抢去的赃物。
这本是她留着给侄儿“东山再起”的资本，现在都成了袁知秋和袁江雪兄妹俩涉案的铁证。
有了袁江雪的证词，专案组要查起来简直一查一个准。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证据浮出水面，当年失窃的部分珠宝、首饰和金条也陆续被警方锁定了下落，就等着看如何与买家斡旋，又是不是还能要回来了。
然而，这些东西里面，都没有那颗最稀有、最精贵、最值钱的“北冰洋之泪”。
袁江雪赌咒发誓自己确实没经手过那颗举世罕见的水滴形蓝宝石。
而暹罗警方也传来消息，说袁敬前当时用尽手段，也没能从解泰平的遗族，以及王燕口中打听出“北冰洋之泪”的下落。
两国的警察再互相一合计，觉得这对姑侄确实不像说谎。
因为“北冰洋之泪”实在太值钱了。
只要将它卖掉，不说一辈子大富大贵，起码一段时间的富裕生活是绝对不成问题的。
但解泰平的遗族虽然在暹罗国置下了一座农场，好歹算个小地主儿，但也花不了那么多钱。
至于王燕，就混得更惨了。她在枫叶国丢了一条胳膊，回国后只能住在廉租房里，由始至终就没阔绰过。
“北冰洋之泪”就跟它的名字一样，像一颗落入了大海的眼泪，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总之，就是找不着。”
叶怀睿吃掉碗里最后一筷鱼肉，给自己倒了一碗汤，同时总结道：
“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么大一块宝石，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
殷嘉茗听得直皱眉：
“难不成，是解千愁把宝石藏起来了，没来得及出手，人就死了？”
他想起“当年”夜闯解泰平家时碰到的那个脸上有狰狞伤疤的男人，觉得像对方那种亡命之徒，或许不会相信任何人。
“唔……有这个可能性。”
叶怀睿小口喝着汤，“但是，我们复核过当年的卷宗……”
他朝殷嘉茗一笑，“你知道，’改变‘过的那份。”
殷嘉茗：“哦？”
“当年金城警方在击毙了解千愁以后，就搜过他的藏身之处了。他们确实找到了一部分赃物，还有卖掉赃物后所得的赃款。”
叶怀睿说道：
“可是赃物里没有’北冰洋之泪‘，赃款也只有几万块而已。”
殷嘉茗懂了：
“那确实是太少了。”
叶怀睿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都不说话了。
一块蓝宝石，虽然价值连城，但毕竟只是一块石头。
它不能吱声，体积小巧，可以被人藏在任何一个犄角旮旯里——只要藏匿它的人不开口，或者干脆死了无法开口，就很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都查到这一步了……”
半晌后，叶怀睿将喝空的汤碗放到餐桌上，长叹了一口气：
“如果找不回’北冰洋之泪‘，总觉得很不甘心！”
殷嘉茗深有同感。
“总之，现在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他伸手揽过叶怀睿的肩膀，很熟练地低头，用额头贴了贴对方的鬓角：
“来来来，让老公陪你一起琢磨琢磨，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

第100章 18.新生-08
因为嘴快一句“老公”， 殷嘉茗挨了叶怀睿横过来的一肘。
“嗷！”
殷少爷装模作样地捂住左胸，“疼疼疼疼，肋骨好像又裂开了！”
叶怀睿瞥了他一眼， 丝毫不为所动， “你断的肋骨明明在右边。”
殷嘉茗不装了， 迅速找补：
“把我的伤记得那么清楚，看来阿睿你是真的很爱我啊！”
“得了吧别贫了。”
叶怀睿站起身， 随手将殷嘉茗的刘海拨拉到耳后，“我先去洗个澡， 然后我们来聊聊案子。”
殷少爷的头发已经三个月没剪了，额发耷拉过了眼皮，发尾盖过了耳朵， 每日顶着一头发量傲人的蓬松乱毛晃来晃去， 仿佛一个落拓不羁的流浪诗人， 偶尔还会出现头上顶两枚彩色发卡、脑后扎个小揪揪的新潮造型， 让叶法医十分嫌弃。
叶怀睿总想着等有空了一定要带殷嘉茗去理发，但最近他确实忙得很， 就拖了一天又一天， 拖到了现在。
殷嘉茗摸了摸鼻子， 笑着起身， 动手收拾餐桌。
半个小时后，殷嘉茗从厨房出来， 回到客厅时， 叶怀睿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沙发上等着他了， 茶几上还放了两杯新泡的红茶。
殷嘉茗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叶怀睿旁边， 伸手揽过他的肩膀， 又在他还带着些许水汽的额角啵了个带响儿的，才微笑说道：
“好了，咱们开始吧。”
“从哪里说起呢？”
叶怀睿习惯性的摸出纸笔，在摊开的活页纸上画下一道竖线，表明这是一条时间轴。
“对了……”
他在竖线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上写下了一个日期：
“1982年7月21日，凌晨一点五十二分，大新银行福寿支行警报响起的时间。”
殷嘉茗问：
“这是袁知秋等人闯入金库的时间吗？”
身为理论上已经背了三十九年黑锅的替罪羊，殷少爷对案情已经相当了解了，不过仍没细节到每一个时间点。
“不。”
叶怀睿摇了摇头：
“当年福寿支行已经装了摄像监控系统了，只是画面精度当然和现在没法比，也听不到声音。”
他飞快地在纸上画出了大新银行福寿支行的平面图：
“这里、这里、这里和这里，都装了监控，但覆盖范围有限，到处是死角。”
叶怀睿在平面图的大堂角落处打了个“&#215;”，“当时劫匪挖通下水道，直接进入大堂，刚好是监控覆盖不到的死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他们当时绑架了支行的经理佘方。佘经理对福寿支行的内部环境十分熟悉，带着他们绕开了正门与大堂两个监控的拍摄范围……直到来到这里。”
叶怀睿的笔尖在平面图的“金库”二字上点了点，“金库的入口有一个监控摄像头，他们是怎么都绕不过去的。”
殷嘉茗问：
“所以警报是在这时候响的？”
叶怀睿摇了摇头。
“当时已是深夜，监控室的保安在打瞌睡，根本就没有认真看监控。佘方用密码和钥匙打开了金库的大门，劫匪们在很短的时间内穿过了这道屏障。”
殷嘉茗撇了撇嘴，忍不住抱怨道：
“真是漏洞百出的安保系统啊！”
叶怀睿心说这人最近有点飘啊，好莱坞大片看多了，满脑子都是007碟中谍极限特工谍影重重，居然开始看不起当年的安保设备了！
“在金库里也有一个监控摄像头，大约在这里。”
他在平面图上画了个圈，简单标示出监控的位置：
“它的正前方就是银行的格子保险柜，当时那些柜子就存放着被抢走的珠宝、首饰、金币和金条。”
专案组这几天有专人翻查了当年的调查记录和监控存档，逐一确认了各个细节。
案发当日，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三个持枪劫匪挟持着银行经理佘方，出现在金库大门外的监控中。
大约一分钟后，佘方就打开了金库大门，被三名匪徒挟进了金库内。
进入金库以后，劫匪们向佘经理确认了目标保险柜的位置，然后大约是怕佘方趁他们开保险柜的时候逃跑或是拉响警报，袁知秋很干脆利落地朝佘方连开了两枪。
而就在这时，警报响了——他们在金库里的举动终于惊动了监控屏幕前的保安。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劫匪们用从佘方那儿得到的钥匙匆匆打开了一共十二个保险柜，将里面的珍宝扫进了一只只黑色的编织袋里，再统一放入了主谋袁知秋的大背包中。
说到这里，叶怀睿特地说明了一下。
“匪徒们打开的第一个保险柜，就是放’北冰洋之泪‘的那一个。”
他说道：
“而且摄像头拍到他们确实从保险柜里拿出了装’北冰洋之泪‘的盒子。”
殷嘉茗忽然开口了：
“等一等。”
叶怀睿：“？”
殷嘉茗问：“你为什么要强调是’盒子‘？”
“因为比较贵重的珠宝都是装在带密码锁的展览盒里的。”
叶怀睿用手比划了一个小号饼干盒的尺寸，“当时警报已经响了，袁知秋等人估计没工夫去撬盒子。”
“那……”
殷嘉茗微微蹙起了眉，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设想：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那盒子里，根本就没有’北冰洋之泪‘？”
叶怀睿问：
“你怀疑大新银行借机骗保？”
殷嘉茗点了点头。
事实上，这样的案子从前确实发生过，而且不止一次。
在金城大劫案前不久，米帝就曾经有过一家经营不善的银行，雇佣一伙劫匪“抢劫”自己，然后夸大损失骗取保险的案例。
殷嘉茗在八卦杂志里看过这桩新闻，记忆相当深刻。
“不，这个可能性比较小。”
叶怀睿却摇了摇头。
“首先出事前大新银行的经营状况不错，没有遇到什么财务危机；其次，当年给那批珠宝投保的不是银行，而是出借珠宝的展览方，即便保险赔偿了，钱也落不到大新银行手里，银行反而因为劫案名誉大损，股票连续三天跌到停板，连CEO都引咎辞职。”
殷嘉茗听懂了：
“骗保得不偿失，对吧？”
叶怀睿：“是的。”
“那么，我们换一个思路。”
殷嘉茗仍然没有放弃自己刚才的假设：
“如果不是银行方，还有什么可能会让一颗四百万美元的宝石在劫案发生前就人间蒸发呢？”
叶怀睿没有立刻答话。
他只是转头盯着殷嘉茗，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殷嘉茗困惑的：“怎么了？”
“没什么……”
叶怀睿抬起手，轻轻在自己的额角揉了揉，唇角浮起一抹自嘲般的苦笑：
“我只是忽然意识到……你这思路，或许很有些道理。”
语罢，叶怀睿拿起笔，在刚刚画的时间轴上画了一条横线，将案发的7月21日划成了两半：
“因为，按照原定计划，21日下午，这批珠宝就会被转移到展览厅了。”
他的笔尖在日期下方戳了戳：
“袁知秋他们的劫案策划了大半个月，赶在最后一天动手，这本来就很微妙！”
“没错！”
殷嘉茗用手指在纸上的时间轴上一划拉：
“以21日为分界线，如果’北冰洋之泪‘真的被好好地保存在盒子里，在劫案发生以后，那颗钻石就应该落到了袁知秋、解泰平、解千愁或是司徒英雄中的某一个人手里……”
他顿了顿，随后缓缓地、一字一字地说道：
“可若是在21日以前就出了’差错‘的话，那么……’北冰洋之泪‘就或许应该在能光明正大地接触到钻石的’某人‘手里！”
叶怀睿沉吟不语。
他在飞快地思考这个可能性到底有多大，又要如何实现。
三十九年前的大新银行福寿支行，有当时金城顶尖的防盗设备。
先不说新装配的监控摄像头和直通警察局的报警系统，光是他们的金库大门，就号称是全城最厚的多层复合钢材，据说可以抵御小型爆破。
但当时生物特征识别还未普及，银行金库的门锁依然是物理方法开启的机械锁，必须先正确旋转密码键盘，再用钥匙开锁。
银行金库的密码有十二位，在当时已经是机械密码锁的顶尖配置了，且密码每周都会重置一次。
而银行金库的钥匙有两套，一套在支行经理佘方手里，另一套则由安保经理戴俊峰保管。
这两人也是理论上唯二可以在非营业时间打开金库大门的人。
专案组问过主谋袁知秋的妹妹袁江雪，按道理说，只要得到钥匙和密码，劫匪就能顺利打开金库大门，为什么还要费劲儿把人挟持到现场呢？
袁江雪回答，当年没有手机，联络不便，他哥生怕佘方会用假密码忽悠自己。
而且劫匪们事先打听过，福寿支行不久前新装了监控摄像头，金库大门的开门方式又相当复杂。
他们不熟悉如何操作，怕在金库门前耽搁得久了，会耽误他们抢劫的计划。
现在叶怀睿已基本可以确定，安保经理戴俊峰是个“内鬼”。
关于银行内部的基本情况、金库详情、监控摄像头以及珠宝存放的地方，甚至什么时候会被运走等等的细节，很可能都是戴俊峰透露给劫匪们的。
——可真的这么简单吗？
就如同殷嘉茗提醒他的那样，以7月21日为分界线，若是“北冰洋之泪”当时确实在保险柜里，那么它应该就落到了四名劫匪中的某个人手中——但如果，“北冰洋之泪”在劫案发生之前，就出了问题呢？
他的脑子在飞快思考着一个他从前未曾假设过的可能性。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
叶怀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膝盖，喃喃低语：
“……哪里能找到证据呢？”
2021年9月15日，星期三，早上八点十五分。
金城司法警察局内。
“你要重新翻检物证？”
听了叶怀睿的要求，专案组的其他人都十分诧异。
叶怀睿点了点头。
鉴于金城大劫案的案情非常复杂，涉案人员众多、时间跨度极大、现场数量多且复杂，光是三十九年前搜集到的相关物证就放了几十个箱子，更遑论最近新增加的那些了。
物证如山似海，可惜其中绝大部分东西，在现阶段而言，对侦破案情已无多大的意义了，且因为当年保存手法粗糙，生物痕迹多已被污染或被损坏，已失去了再鉴定的价值。
但叶怀睿现在别无他法。
毕竟这是三十九年前的旧案了，涉案者皆已死亡，要求证他的猜想，便只能用最老套、最没效率的方法来展开调查。
而最无奈的事，他还不能确定，这是否真能凑效。
专案组的众人倒是无所谓。
反正现在他们已经差不多把当年的案情捋得差不多了，万事俱备，只差“北冰洋之泪”的下落。
若是能找到新线索那当然再好不过，实在找不着了也没办法，只能留下一个未解之谜，交由时间去解答了。
叶怀睿得了其他人的同意，便一头扎进了物证堆里，开始大海捞针一般，去捞那根他假设中的不知是否存在的牛毛细针。
欧阳婷婷将好几个纸箱逐一排到靠墙的架子上，对叶怀睿说道：
“叶法医，你要的东西，全都在这里了。”
“好的，辛苦你了。”
叶怀睿用便签纸给这些箱子逐一标上编号，从1到7，朴实得毫无花哨之处。
然后他抱起被他编号为1的纸箱，将它放到检验台上，戴上手套，将里面的物件逐一取出。
“接下来，我们要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样东西了。”
欧阳婷婷点了点头，坐到他对面。
“不过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检查佘方的遗物呢？”
叶怀睿从证物袋里取出一本软皮抄。
根据袋子上的标签显示，这应该是佘方放在公文包里的随身记事本。
他翻开软皮抄的第一页，开始仔细查阅上面的内容。
同时叶怀睿一心二用，对助手说道：
“婷婷，假如你想杀死某个人，又害怕亲自动手可能会被抓住，你会怎么办？”
欧阳婷婷几乎想也不想就回答：
“买凶！”
她说完这个词，愣了一下，又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忍不住诧异地睁大眼睛：
“你认为，那些劫匪，都是被雇佣来的？”
“不。”
叶怀睿摇了摇头。
“那桩劫案不像受雇于人的’演戏‘，劫匪们确确实实是冲着那批珠宝去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他们肯定认为自己拿到了’北冰洋之泪‘……要不然袁知秋的儿子袁敬前也不会在三十多年以后，还试图从其他几名劫匪的遗族手里寻回宝石了。”
欧阳婷婷：“那你……？”
“安保经理戴俊峰是银行里的’内鬼‘，相当于劫匪们的眼线或是共犯。”
叶怀睿一心二用，一边在检查笔记本，一边条理清晰地解释自己的想法：
“某种意义上来说，安保经理戴俊峰也算是监守自盗了，对吧？”
欧阳婷婷“嗯”了一声。
叶怀睿说道：
“可要是，监守自盗者，并不止戴俊峰一个人呢？”
欧阳婷婷睁大了双眼：
“你是指，这个福寿支行的经理佘方有问题？”
“只能说，有这个可能性。”
叶怀睿抿了抿唇，十分谨慎地说道：
“所以，我现在想要试图验证这个猜想。”
在劫案发生之前，理论上来说，能光明正大接触到“北冰洋之泪”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支行经理佘方，另一个是安保经理戴俊峰。
现在已经证明，戴俊峰与劫匪有勾结，那么……佘方呢？
叶怀睿把自己代入到佘方或者戴俊峰的角度，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假如是他想要得到那块“北冰洋之泪”，会怎么办呢？
直接用偷的，不管是掉包还是别的什么方法都是不行的。
作为最可能接触到宝石之人，只要宝石被盗，首先被怀疑的一定是他们两个。
在警方的严密盘查之下，再高明的窃贼都不可能完全不露出破绽。
那么，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有，其中之一是最常见的，也是戴俊峰采取的方法——成为一伙劫匪的“内鬼”，提供内部信息，让他们盗走宝石。
不过如此一来，即便事成，“内鬼”也只能分到赃款的一部分而已。
——但若是我想独吞呢？
叶怀睿在思及这个问题时，就有了答案。
——是的，我还有更好的办法。
叶怀睿想，如果换做是他，他会放任劫案发生，并在劫案之前想办法提早转移走最值钱的宝石，或是只留一只“木椟”，或是用别的什么“鱼目”去混那颗“珍珠”，然后让劫匪去背这口黑锅。
劫匪是在监控之下打开保险柜并拿走里面的财物的，警方就会把案子当成“银行抢劫案”来处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要不是叶怀睿发现戴俊峰脖子上的勒痕有蹊跷，从而抽丝剥茧，查出了这位安保经理与劫匪有过联系的话，警察们可能到现在还无法确定这个“被自杀”的家伙与劫案有关。
而佘方作为劫案的受害者，一家人全部死在了劫匪的枪下，警方一直都没有对他产生怀疑。
可如果，佘方通过某种方式，提前得知了劫案的计划，从而在其中做了点什么呢？
……
“我明白了。”
欧阳婷婷听叶怀睿解释过他的怀疑之后，不由蹙起了眉。
说实在的，她觉得叶法医的这个假设确实只能算是“假设”，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但……却又并非毫无道理。
欧阳婷婷说道：
“你在找到佘方与劫案有所关联的证据，对吧？”
叶怀睿点了点头，心想欧阳婷婷果然是个聪明姑娘，思维敏捷，一点即通。
于是两人不再说话，开始认真的翻看起了与佘方相关的物证。
2021年9月15日，星期三，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在专心做事的时候，时间总是流逝得格外的快。
叶怀睿和欧阳婷婷正在翻检的“物证”，基本上都是三十九年前的金城警方从佘方家里搜集到的零碎物什。
当年劫匪深夜闯入佘方所住别墅，迅速控制了佘方和他的妻子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
接着劫匪杀掉了对他们来说只是负累的妻儿，绑走了佘方。
后来警方在搜查佘方的家时，将他们觉得可能有用的东西都带走了。
这其中包括染上血迹的东西，还有任何可能印上指纹的物件，以及佘方书房里的公文包和书房里的纸质品，满满当当地放了好几个箱子。
但叶怀睿很怀疑，当年的金城警方到底有没有仔仔细细地翻看过这些东西。
因为叶怀睿和欧阳婷婷两人只检查了大半日，就已经发现了疑点——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动机。
“看来，案发当时，佘方的经济情况有点儿不太妙啊。”
欧阳婷婷说道：
“他的期货和股票都亏得一塌糊涂，看样子应该赔了不少钱吧？”
是的，在佘方的随身笔记本上，除了一些工作上的备忘之外，还记录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数字。
一开始叶怀睿和欧阳婷婷都看不太懂，仔细研究过后，二人才发现这些都是一些期货和股票的交易代码，以及它们的交易价。
在当年那个个人电脑还是稀缺资源的年代，人们记事情做买卖常常只能依靠纸笔，佘方也不例外。
欧阳婷婷将记事本里的期货和股票数据按照时间整理出来，一番换算之后，得出了佘方在两年以内起码亏了得有七八十万这个重要的信息。
即便是当年算是相当富裕的金城，七八十万也是个很可怕的数字。
要知道那会儿一个工龄十五年的银行经理，退休金也不过只有区区八万块而已。
很显然，就凭佘方当年的工资水平，想要补上这么大一个缺口，除非家里有矿，否则必定相当困难。
更何况他还要养家糊口，不想破产，佘经理就得想个什么辙儿。
比方说，当时市值四百万美元的“北冰洋之泪”。
可这些仍仅仅只是“动机”，算不得实证。
他们必须找到更决定性的证据。

第101章 18.新生-09
叶怀睿站起身， 动了动酸疼的颈脖，又伸展双臂，用力抻了一下筋骨。
“还有时间。”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转身又搬来一个纸箱：
“好了， 现在，开始检查4号箱。”
被叶怀睿标号为“4”的纸箱。
这只箱子比较小，里面的东西也很邋遢——直接用一只证物袋装着一堆碎纸屑和皱巴巴的废纸片， 保存了三十九年之后， 依然是一团乱的状态。
证物袋上贴了一张标签，表明这些都是从佘方的书房的垃圾篓里捡出来的废纸， 金城警方检视过内容， 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就全塞进证物袋里，粗粗保存到现在了。
叶怀睿将他们全都倒了出来。
当年没有碎纸机， 而佘方显然也并不觉得这些纸张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有些直接团成一团，有些则只是粗粗的撕成了几大片，拼接起来并不困难。
事实上，其中的绝大部分，叶怀睿甚至根本无需拼接， 因为碎片大到已经足以看清上面的内容了。
“……地产广告、电费账单、录音机的使用说明书……一个姨妈寄给他的信，唔， 核心思想是想借钱……超市的折扣券，居然是81年的……”
叶怀睿一边整理这些废纸， 一边给它们分类， 同一份文件的碎片归在一起， 不知不觉也铺了半张桌子。
“这是……’第二季度工作报告‘。”
叶怀睿捋平一张皱巴巴的白纸， 低声念出了上面的标题。
这明显是一份写到一半的工作报告，全篇用英文打印而成，拼写、语法和措辞都很规范，明显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专业人士。
只是这张纸大约只有三分之一有文字。
最后一行字，纸页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字迹歪斜，有折叠和拖拽痕迹。
这东西，对佘方来说并不是什么要紧的玩意儿，他连撕都没撕，直接团成团就扔进了垃圾篓里。
而当年的金城警方大概也没觉得因卡纸而打印废了的这小半页工作报告有什么意义，连褶皱都没有捋平，叶怀睿把它掏出来时，还保持着半卷曲的状态。
但叶怀睿却盯着那页纸，目光凝肃。
“婷婷。”
他忽然开口：
“请帮我将把佘方家的现场照片拿过来！”
欧阳婷婷不知叶怀睿这要求的用意，但她身为助手，从来都知道先做事再提问，立刻起身去拿当年佘方家的现场照片存档。
三十九年前的照片，即便过了塑封，也难免开始褪色。
它们被垒成摞放在两只信封里，足有上百张，不少塑封已经开始软化，彼此黏连在了一起，需要手动将它们逐一揭开。
叶怀睿一张一张地翻看着这些照片。
欧阳婷婷也凑近过去，仔细地看。
这些照片拍摄的是被匪徒侵入后的佘家别墅情况。
白色粉笔勾勒出的女人和孩子的遗体位置，血迹和足印的特写，被撬开的院门，被钳子剪坏的链条，翻倒的椅子与打碎的花瓶……
“这里！”
翻到某一张时，叶怀睿忽然停下了动作。
欧阳婷婷下意识地凑得更近了一些。
她发现这是一张房间的照片，标签上标注着“书房 82.7.21”几个字。
叶怀睿让欧阳婷婷看照片的最右边：
“这里，是不是一台打字机？”
欧阳婷婷仔细看了半晌，“嗯……确实有点像打字机。”
她的语气十分不确定。
毕竟身为一个九五后，老式的机械式打字机她真的摸都没摸过，只有在年代剧或是谍战片里，还能瞅上那么几眼。
但随即，欧阳婷婷愣怔住了。
姑娘睁大一双杏眼，紧盯叶怀睿，“你是说……”
叶怀睿点了点头，把刚才找到的废纸推到欧阳婷婷面前：
“佘方的书房里有一台打字机，这半页打废了的报告，也是从他书房的垃圾篓里找到的。”
他问欧阳婷婷：
“你记得，先前帮我拼过的那些纸灰吗？”
半小时后，金城司法警察局司法鉴定化验所里（自认）最顶尖的照片与图像处理专家二明同志，被叶怀睿的夺命连环CALL叫了过来，手里被塞了一张泛黄的废纸。
听完叶怀睿的要求之后，章明明十分惊诧：
“你是说，让我对比这张纸上的字符，跟你先前搞来的那些纸灰是不是同一部打字机打出来的？”
叶怀睿点头：“没错。”
他伸出手，一把按住章明明的肩膀，用力地捏了一下，“我知道，你一定做得到。”
章明明：“……”
他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确实做得到。”
章明明屈服了：
“这其实不难，我很快就能给你结果。”
本来二明同志这个“很快”的意思，是过一两天以后，但叶怀睿和欧阳婷婷都着急想知道结论，两个人四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目光灼灼，热切到令人压力山大。
“……好吧，我现在就去鉴定。”
章明明一边想我真忒么是个好人，全世界最佳好友，感天动地义薄云天，一边捏着那张纸，认命地走了。
对一个图像处理专家来说，这活儿确实不算什么有难度的工作。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他就将叶怀睿和欧阳婷婷叫到了自己的电脑前。
“我直接说结论吧。”
章明明说道：
“你先前找来的那些纸灰，和你刚才给我的那半页废纸上的字迹，确实出自同一部打字机。”
叶怀睿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确切的答案的瞬间，他的心脏还是剧烈地砰砰蹦了两下。
“看这个，最明显的证据。”
章明明鼠标在屏幕上熟练地戳了几下，便弹出了两个窗口，那是两枚放大了好几倍的大写字母“D”。
左边窗口里的是章明明从纸灰里复原出的短语“Don’t”的首字母，而右边窗口则是从废纸上截取的“Department”的“D”。
“放大后，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个‘D’的左下角都有一小块三角形的缺损痕迹，大小、形状都完全一样。”
章明明的食指轻敲键盘，两个窗口里的“D”便彼此重叠在了一起，完美契合。
“不止是‘D’，其他字母也有相同的情况，我现在就可以百分之百肯定，这俩份文书是出自同一部打字机的。”
旧式的机械键盘打字机，使用者敲击键盘上的某一个按键时，该按键对应的字符的字模会打击到色带上，再把色带上的颜色转印到纸上。
原理约等于我们把一张复写纸垫在两张纸的中间，当笔尖碾压过复写纸时，压力会将复写纸上的蓝色染料印到下面的那页纸上。
而打字机字排上的每个字符就相当于一个小印章，即便是金属制成的标准化产品，也会有自己的“特征”，比如说表面的凹凸纹路、边角的锈蚀和磨损等等。
这些微小的差异，就成了某台打字机独一无二的身份证明。
就像每一把枪射出的子弹都有自己的弹痕一样，万物皆会留痕。
通过对比细节，法医可以知道某一根链条是不是由某一把钳子剪断的，某一根撬棍有没有撬开某一扇门，某一把刀有没有戳进某一个受害人体内。
甚至连钢铁上被挫掉的编号，他们也有办法将每一个字还原出来。
现在，章明明说，他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两份文书上的文字出自同一台打字机。
叶怀睿松了一口气，忽然如释重负。
他知道，自己的猜想，应该是对的。
大新银行福寿支行的支行行长佘方，不止是一个受害者，同时也是案件的涉案人。
那些纸灰是当年殷嘉茗潜入安保经理戴俊峰的家中，在烟灰缸里翻出来的。
纸灰的残渣上残留的单词短语——“要小心”、“不要”、“采取行动”、“之后”，还有，“你拿一成”，以及最重要的，“7月21日”这些关键词，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极可能是一份关于大劫案的犯罪计划书。
而打出那份被烧掉的犯罪计划书的打字机，还打出了佘方本人的季度工作报告，只能说明，佘方定然与劫案有关。
“这么说……”
欧阳婷婷心头满满都是即将破案的预感，双眼发光，脸颊发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带上了颤音，“佘方他……很可能才是真正的劫案主谋？”
姑娘看向叶怀睿，“可是，既然如此，劫匪为什么会闯入他家里，不仅把他妻子儿子全杀了，还劫持他回银行？”
欧阳婷婷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而且，最后劫匪还打死他了呢。”
其实在意识到佘方有可疑时，叶怀睿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先前也想不太通。”
叶怀睿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那两个重叠的“D”字，“不过，我刚才看到那份打废了的季度工作报告时，就有了一个想法……”
他转而问了欧阳婷婷一个问题：
“你觉得，佘方为什么要用打字机打犯罪计划书呢？”
这个问题，对学过法医痕检学的人来说，实在太常规太没有技术含量了，是有标准答案的。
所以欧阳婷婷想也不想地就脱口而出：
“当然是因为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字迹！”

第102章 18.新生-10（正文完）
“嗯， 你说得对。”
叶怀睿同意欧阳婷婷的想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我觉得， 佘方之所以用打字机，不是为了躲避侦察， 而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同事， 也就是安保经理戴俊峰察觉到他的身份。”
欧阳婷婷和章明明对视一眼，都发出了一声了然的“哦”！
在1982年，人们用打字机处理文书，就类似于现代用打印机打印文件。
当然，和现在连小学生都有可以连蓝牙的便携式打印机不同，当年的打字机是文化人士的象征。
但佘方和戴俊峰工作的地点是银行，打字机还是很常见的。
叶怀睿不能确定戴俊峰到底知不知道寄犯罪计划书给自己的家伙是佘方， 但很明显， 主谋袁知秋等几个劫匪，定然是不知道的。
“这么说，会不会是这样？佘方因为缺钱，所以想利用职权之便， 盗走‘北冰洋之泪’。”
欧阳婷婷试着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但是他知道， 钻石一旦丢失， 首先受怀疑的人里一定有他， 所以便想到要借刀杀人——策划一场银行抢劫案， 让劫匪背上盗取珠宝的罪名！而他本人只要在劫匪动手前先偷偷掉包‘北冰洋之泪’， 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独占那颗稀世宝钻了。”
看到叶怀睿和章明明一同点头，姑娘又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佘方很谨慎， 并不想直接出面与劫匪联系， 于是煽动了跟自己一样陷入投资泥沼中濒临破产的安保经理戴俊峰， 让对方去物色合适的劫匪。”
章明明插话：“那年头，能当安保经理的，不少人都曾经在‘道上’混过，戴俊峰确实合适干这事儿。”
二明同志想了想，又说道：
“照这个推论，我有点儿明白袁知秋为什么一定要在劫案当天就杀了戴俊峰了！”
他比划了一个吊脖子的手势，还吐了吐舌头，“说不准，袁知秋就是那个安保经理找来的——戴俊峰知道袁知秋的真实身份，所以他绝不能让警察有机会接触到戴俊峰！”
“真是……没想到啊！”
欧阳婷婷叹了一口气：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转了两次手的外包啊！”
姑娘掰着自己的指头：
“佘方匿名联系戴俊峰，戴俊峰又找来袁知秋，袁知秋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又冒充成‘殷嘉茗’……而劫匪们都没想到，从一开始，‘北冰洋之泪’就不在保险柜里了。”
“可是佘方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章明明耸了耸肩：
“他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以至于劫匪根本不知道他才是真正的策划者，结果就是害死了自己的妻儿不说，还被两枪送上了西天。”
“不过，被劫匪用枪指着的时候，佘方也不敢坦白吧，毕竟让劫匪察觉到宝石已被掉了包的话，他怕会死得更惨。”
欧阳婷婷说道：
“或许连‘被挟持’这点，可能也是佘方自己设计的，毕竟这样一来，他就成了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不容易被警察怀疑了。”
姑娘冷冷一笑：
“只是他恐怕无论如何也没料到，戴俊峰找来的那几个匪徒如此凶残，如此杀人不眨眼，卸磨杀驴比捏死一只鸡还利索罢了。”
“天道好循环啊！”
章明明十分唏嘘。
然后，他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只是，如果‘北冰洋之泪’真是佘方偷走的，他又把那颗宝石藏到哪里去了？”
2021年9月18日，星期六，早上十点二十五分。
金城城西，福鑫路。
这条著名的“金铺一条街”上，有很大一块门面，属于东都银行的福鑫支行。
这一日，十几个警察带着相关文件和一把钥匙，要求银行工作人员打开一只保险柜。
东都银行有租赁保险柜的服务，且这项服务已长达数十年。
在叶怀睿察觉到佘方才是劫案的第一策划者之后，专案组便兵分两路，一部分人负责重新调查佘方当年的经纪和社交情况，另一部分则重新检查那些与佘方有关的物证。
最终，他们在佘方的遗物中找到了一串钥匙，逐一辨认之后，发现钥匙串里有一把形状比较特殊的钥匙，不像当年常见的门锁。
警方找专业人士来辨识过，觉得那是一把旧式的保险柜钥匙。
而大新银行福寿支行的老员工确认，他们行里没有与钥匙匹配的保险柜或是保险箱。
那么，佘方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一把来历不明的保险柜钥匙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能用这把钥匙打开的保险柜里，装了什么很贵重的物品。
随后，专案组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跑遍全城各大银行，才终于确定了这把钥匙的归属。
它属于东都银行福鑫支行早年提供租赁服务的一批保险柜。
“我们这几年的保险柜全都换成指纹锁了，这些要用钥匙开的柜子，现在也只有上了年纪的老客户还会用了。”
东都银行的工作人员拿着钥匙，对身后十多条“尾巴”解释道：
“银行方已经查证过，当年这批保险柜是匿名租赁的，所以查不到租用者的名字，不过……”
她顿了顿：
“CB-34号，已经有三十九年没有人再开启过了。”
有个警察忍不住问：
“要是一直没人来开柜子，你们会怎么办？”
“保险箱的最长租赁时间是五十年。”
银行工作人员回答：
“超过这个时长而一直没有人来取走里面的东西的话，我们就会发招领公告，如果公告期满仍然无人认领，则会按照协议开箱，箱内物品交给相关政府部门处理。”
说话间，工作人员已站在了一排老旧的保险柜前，找到了“CB-34”的那一格。
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锁头许久未开启，已经略有些锈蚀了。
工作人员稍稍用了些力气，终于拧动了把手。
“咔。”
门开了。
她伸手从柜子里抽出了一个扁平的小盒子。
盒盖在警官们眼前打开。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是如释重负般的叹息，以及姗姗来迟的欢呼。
一颗水滴形的深蓝色宝石，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只不过两个巴掌大的首饰盒里，在银行金库明亮的顶灯下，璀璨夺目、熠熠生辉。
“北冰洋之泪”，终于在三十九年之后，重现人间。
…… ……
……
“叮”一声脆响。
叶怀睿仿佛踩了电门的猫，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抄起了搁在茶几上的手机。
殷嘉茗好奇地探头，便看到叶怀睿焦急地划拉过屏幕，点开了黄警官发来的微信。
黄警官的消息很简单，只有三个字外加一个标点符号：
【找到了。】
“啊！！！”
几乎从不在人面前失态，更遑论大喊大叫的叶怀睿，忽然放声大叫了起来：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他扔掉手机，忘形地一扑，直接将殷嘉茗扑倒在沙发上，抱着对方的脖子，兴奋地大喊：
“他们找到了！‘北冰洋之泪’！他们终于找到了！！”
殷嘉茗觉得叶怀睿这兴奋得忘乎所以的样子，真是又可爱又窝心，还有点儿好笑。
他伸手在叶怀睿的后脑揉了揉，像哄小孩似的，从脖子一路顺到他的后背，“找到了就好，这样案子就总算没有遗憾了。”
叶怀睿不说话，像只羞于见人的鸵鸟一般，把脑袋埋进殷嘉茗的肩窝里，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殷嘉茗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沾湿了他的颈项。
“……喂！”
他哭笑不得：“阿睿你不至于吧！激动到哭了？”
叶怀睿咬紧嘴唇，不肯吱声，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从眼角扑簌簌掉落下来，且有眼看着要控制不住的势头。
“好了好了，别哭了啊，你可吓到我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殷嘉茗将人搂得更紧了一些，柔声抚慰，“再说了，如果你一定要哭的话，我希望是被我压在床上……”
他凑到叶怀睿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太低，只剩一个尾音飘出来：
“……的时候……”
“……”
叶怀睿脸红耳热，实在哭不下去了。
他张嘴在殷嘉茗肩头咬了一口，“你不懂！”
“好好好，是我不懂，是我不懂。”
殷嘉茗立刻认错：
“总之，别哭了啊。破案了是好事啊，再激动也不值当你掉眼泪嘛！”
叶怀睿又不说话了。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殷嘉茗身上，与对方紧紧相拥，像缠绕的树，难舍难分。
——是的，殷嘉茗确实不懂。
叶怀睿心想。
——他不知道，9月18日，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如果两个时空没有重合，他们两人没有交集，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殷嘉茗会在1982年9月18日被警方一枪打中腹部，落海身亡。
他会身负污名，含冤而死，无人替他昭雪，从那时到现在，以及久远的未来，仍是金城大劫案的头号凶嫌。
而现在，同样是9月18日，三十九年后的今天，失踪多年的“北冰洋之泪”重见天日。
所有的证据终于连成闭环，清晰透彻，再无遗憾。
他们也可以彻底放下包袱，一起走向未来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