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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跟老爷的小妾跑了
作者：绿药
内容简介
 （这是一篇言情文，不掺任何bl、gl） （进入收尾线写得比较慢，不能坚持22更新了，会12点之前更） 尤玉玑奉旨嫁进陈家，新郎官竟在大婚之日公然与美妓厮混，荒唐至极。 都以为尤玉玑必日日以泪洗面活成怨妇，却不想她煮茶听琴，对雪浅酌，悠闲过着自己的小日子。甚至，她见陈安之新纳的小妾可怜，亦多加照拂。 一来二去，这小妾竟黏在她身边一口一个姐姐地喊，越来越亲密。 不仅同吃还要同睡，甚至同浴。 只是这衣服一脱，尤玉玑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明明她最初只想对可怜的小妾好一些，谁知好着好着，自己大着肚子跟小妾跑了！ 陈安之一生爱过两个女人。 一个是别国病弱公主，是他求而不得的白月光，他想方设法终将人纳进府中为妾。 另一个是他原本厌恶的发妻，后来才知自己对发妻早已情根深种，爱得不可自拔。 还好，两个女人都在他身边，他很满足。 但是，谁能告诉他他的白月光为什么是个男人，还和他的发妻鹣鲽情深一年抱俩了！！他都没来得及碰一下的发妻啊！！！ 食用指南： ①白切黑女装大佬温柔美艳小姐姐，he ②男主性格有缺陷，不太正常。 ③男配追妻火葬场，骨灰扬了喂狗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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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蜡油沿着喜字浮雕纹路蜿蜒淌下，落在烛托上，慢慢聚成一小湾，黏黏糊糊。
尤玉玑一身鲜红嫁衣端坐在床边，望着静燃的喜烛已良久。
本就是名动十二国的美人，妍姿艳质，婀娜绰约。今日大婚更是浓妆妩色，重熠烛光笼在她身上，衬得她越发美艳不可方物。
子时将尽，喜房里只她一个。
不多时，三两带着哽咽的小声嘀咕从碧玉落地屏后传来。
“世子爷怎能如此行事，诚心羞辱咱们姑娘，让咱们姑娘日后抬不起头来！既有酒后糊涂的毛病，怎可饮那么多酒！”
“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就算把世子爷从那两个妓子房中拖过来也于事无补了……”
须臾，一个年长些的妇人沉声斥责：“还嫌不够乱，在这里多嘴！”
重新安静下来了。
尤玉玑微微侧耳，去听窗外的动静。后知后觉夜已深，宾客早已归家，这场闹剧已经熄了。
尤玉玑长长舒了口气。
拜堂时闻到陈安之身上浓重的酒味儿，她便有了不详的预感。不曾想晚宴上他继续饮酒，最终醉成那样。
他竟厌她至此，在两人的婚宴上招了妓。
丫鬟跑去喜宴上探情况，亲眼见他如何烂醉，如何当众与妓子搂搂抱抱，又如何口不择言——
“不过是败国女也想嫁我当世子妃。”
“来来来，继续投壶。怎么，嫌赌注不够？赢了本世子，当今日的新郎官又何妨！”
喜宴离婚房有些距离，可仍有只言片语或哄笑声陆续传进尤玉玑耳中。
初闻时惊愕，半晌心绪归于平和。此时垂眸端坐，旁人瞧不出她的情绪。
景娘子绕过落地屏进来，见尤玉玑仍一动不动坐在床边，她压下心疼与担忧，走过去沉静开口：“很晚了，先歇下吧？明日还要早起。”
自这场闹剧起，尤玉玑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不知晓他不愿。”
太久没开口，她的声音轻低中噙着丝闷哑。
尤玉玑慢慢抬起眼，望着景娘子。是问她，也是问自己：“是我做错了吗？我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所以是我咎由自取，是这样吗？”
景娘子心里锯扯般的疼，她怕尤玉玑钻了牛角尖，更怕今日之辱让她一时想不开。名声与脸面往往牵绊一个人一生。她沉声道：“您没错。赐婚是陛下的口谕，是西太后让您立刻在几位世子中选夫婿。他若不愿，当时便可直说！他是什么身份，咱们又是什么处境？他若不愿，有一百个回绝的法子！没有到了今日再这般作践人的！”
瞧着景娘子情绪略有激动，尤玉玑反倒是慢慢弯唇，嫣然楚楚。她点头：“你说得对，太晚了，明日还要早起敬茶，是该歇了。”
景娘子张了张嘴，只好把怨忿咽回去，招呼碧玉落地屏后的两个丫鬟进来伺候尤玉玑换衣梳洗。大的那个唤枕絮，小的那个看上去只十三四岁，唤抱荷。
尤玉玑神色如常地收拾妥当，歇于喜账内。
景娘子带着枕絮和抱荷退下时，尤玉玑枕着鸳鸯喜枕，目光虚落，轻声说：“今日之事尽量瞒一瞒母亲。”
景娘子脚步一顿，眸色渐黯，应了声，阖门退下。
尤玉玑翻了个身，面朝床里侧。时辰虽晚可她睡意全无。但她若不躺下，下面的人便都不得歇了。
随着她翻身的动作，纤细雪颈上的珠坠从红色的寝衣中滑出。
她轻轻摩抚着这枚紫色的珍珠，眼角忽地湿了。
这是父亲临行前送她的。
今日这般难堪不曾让她落泪，想起战亡的父亲，眼中酸涩忍不住。
父亲战亡，母亲病危，阿弟年幼。
怎敢懦弱啜哭。
纤纤素指压在自己的眼角，尤玉玑将百转千回的眼泪忍回去。
她不敢深想家人，转而思起如今的处境。
前些年十二国割据，战事不断，百姓苦不堪言。
陈帝骁勇，渐吞诸国，如今只三国尚未臣服。陈帝决心一统天下，武力降服之后便是怀柔。将归顺的降国皇室好好养在别宫，降国的旧臣，若愿效力，亦重用。他有心开创千古盛世，有意拉拢诸降国贵族与重臣。
姻亲是绝佳的纽带关系。
他不仅乐见诸降国间嫁娶，更在中秋佳宴上为陈国适龄王亲贵族指婚，指的都是各降国贵女。
那一日成了许多眷侣，大多由东西两位太后指配。
唯有尤玉玑是西太后亲口询问芳心何许。尤玉玑惶恐，连称任由太后做主，西太后笑着点了三位世子，仍让她自己选。
旁人羡慕她和西太后有些亲戚关系，可以自己选夫婿。可尤玉玑心里明白是父亲的战死，才换来这份“殊荣”，这份“殊荣”是做给降国臣子看的。
三位世子中，有两位世子的父王牵扯到与太子的夺嫡，她便望了陈安之一眼……
出嫁前，她不是没有想过王府里的生活。身为降国人，本就低一等。她不奢求鹣鲽情深恩爱缠绵，只盼着平安和气。
原来连这也是奢求。
忽地想起故土——一望无际的草原，歌声伴着马蹄飞扬。夜晚篝火徐徐，围而起舞，星月相伴，欢笑不息……
眼泪终究从紧闭的眼睑溢出一点，又被她很快擦去。
尤玉玑将紫珍珠小心翼翼放于心口，强迫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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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尤玉玑醒得很早。得知陈安之宿醉喊不醒，她亲自去寻陈安之。她刚一迈进门槛，便闻到浓重的酒味儿，看见侍女往陈安之口中灌醒酒汤。
尤玉玑很快退了出去。
“这可怎么好？再迟，就要误了请安的时辰。”枕絮眉心紧皱，小声询问。
“我自己过去。”尤玉玑道。
“这怎么行！”枕絮睁大了眼睛。大婚第二日向公婆敬茶怎可新妇一人过去？这像什么话啊！
经历了昨晚的难堪，尤玉玑觉得自己一个人过去敬茶也没什么。更何况，不与陈安之同往，她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陈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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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厅里聚满了人，等着新妇来请安，又何尝不是等着看笑话。婆子通传世子妃到了，厅内众人停下闲谈，急迫地望向门口。
厅门大开，尤玉玑一袭红衣从远处缓缓行来。晨曦温柔的光透过枝桠罅隙，斑驳浮动地落在她身上，散漫的光影让她的容貌变得不真实起来——雪肌玉骨，眉目如画，柳腰花态，就连影子也逶迤动人。
气氛有一瞬凝滞。
陈凌烟小声嘀咕一句：“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透着一股狐媚样，怪不得哥哥看不上她。”
晋南王妃瞪了女儿一眼。
陈凌烟不敢再多说，偏过头向表姐方清怡使眼色，却见表姐望着正要迈过门槛的尤玉玑愣神。
晋南王一早进了宫，这是尤玉玑提前知晓的。她款步迈进厅中，接过婆子递过来的茶，端正地在晋南王妃面前跪下。
“母亲喝茶。”尤玉玑举起茶盏。
她唤这个第一次见的女人母亲，心里想着的是此时不知是苏醒还是昏迷的阿娘，闷痛的担忧与记挂在心里慢慢洇延着。
晋南王妃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又按照规矩递了封红。
“昨天是安之糊涂。他平时不这般，这是饮多了酒，才糊涂至此。既是圣上赐婚，便是一生一世相伴之人，需互相包容与谅解，莫要与他计较。”
尤玉玑垂眸，只能应一声是。
晋南王妃这才让她起来。
晋南王妃身边的老嬷嬷向尤玉玑介绍人。陈安之上头还有一个庶长兄陈顺之，年初刚成家，娶了林氏。林氏笑起来温温柔柔的，与尤玉玑说话也算和气。
陈安之下面还有个待字闺中的妹妹，陈凌烟。只一个照面，尤玉玑便知这小姑不喜她。
然后，尤玉玑又见了暂住在王府的晋南王妃胞妹方氏，及她的女儿方清怡。
尤玉玑任由厅内主主仆仆各色打量的目光，始终款款有礼，未有一丝差错。
寒暄客套了一阵，晋南王妃将落在尤玉玑身上的目光收回来，她压了压眼角，略显疲惫地说：“今晨吹了风，得回去再躺一会儿，都回吧。”
厅内人未动，她先起身扶着老嬷嬷的手从侧门往里去。进了里间，她的脸色又冷三分，怒道：“去查清楚，昨日究竟何人勾了世子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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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玉玑刚走出院门，便被陈凌烟喊住。
尤玉玑驻足侧身而候，待陈凌烟和方清怡走近。陈凌烟惊奇地盯着尤玉玑的脸，认真道：“司国有两位美人名动十二国，并称司京双绝。一个是司国的阙公主，一个正是二嫂你。今日见了才知传言不虚！”
陈凌烟声音不小，引得陈顺之夫妇侧首，就连下人也望向这边。
“传言当不得真。凌烟与表妹都生得极美。”尤玉玑柔声说。
陈凌烟眨眨眼，道：“二嫂可真谦虚。当初陵阳之战，姚国主帅可是愿意用一城换你的！”
尤玉玑垂下眼睛，没有接话。的确有这事，后来父亲砍了那主帅的头颅。
见尤玉玑不搭理人，陈凌烟又笑嘻嘻地凑过去，问：“二嫂，我听说你们司国草原儿女做派很是放纵。甚至赤足露腰，男女一起歌舞。是与不是？”
尤玉玑抬起眼睛，望向她。
陈凌烟笑得很甜美，她特别认真地说：“二嫂来京中不久，日后可要好好改习惯才好。你若还是身在草原时的做派，往后独守空房的日子恐怕就要多了。二哥向来不喜举止轻佻的媚态，他喜欢……”
陈凌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表姐，惊觉不合适，迅速收回视线，将话说完：“端庄清雅的姑娘。”
一瞬间，尤玉玑恍然。
她慢慢扬起唇角，嫣然一笑，妩丽逼人。她瞥一眼端庄清雅的表姑娘，含笑的目光落回陈凌烟身上，颔首道：“是的。不仅赤足露腰男女共舞，赤身裸体也是有的。他日邀二位同乐。”
言罢，尤玉玑带着枕絮转身。
陈凌烟望着尤玉玑的背影，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她故意胡言搪塞她！她盯着尤玉玑娉婷纤细的背影，顿时气得鼓起两腮。她愤愤攥住方清怡的袖子，低声道：“低贱的降国婢，她不配！”
方清怡望着尤玉玑走远的背影，轻轻咬唇，脸色有点不太好。
虽然陈安之喜欢形态清雅着素衣擅音律的女子，可是面对尤玉玑这样的绝色，当真会不动心不起意？
她有了危机感。
晌午，陈安之终于从宿醉中睁开眼。

第2章
陈安之觉得头痛欲裂，似有两个小锤子在他脑子里拼比谁敲的鼓点快。他皱眉，晃了晃头。
“爷，您可终于醒了！”小厮望江愁眉苦脸。
“昨晚我怎歇在这里？”陈安之一开口，惊于自己嗓音的沙哑。
望江在心里叫苦，原来您还知道昨晚不该宿在这里。可这话他哪敢说呢？他避开不答，而是说：“爷，王妃吩咐您醒了立刻过去一趟。”
陈安之撑着床榻起身，望江赶忙去扶。陈安之往外间走，每走一步，脑子里便浮现些昨夜的杂乱情景。他到了外间，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擦脸帕子。浸了水的棉帕覆在脸上，令他一下子清醒许多。
陈安之一愣，脸上的湿帕落了地。
侍女拾了棉帕，也不能再递过去，转而拧了新帕子递过去。侍女举了半天，见陈安之还在发怔，不由开口：“爷？”
陈安之将湿帕子接过来，覆在脸上慢慢擦润。昨夜的荒唐情景乱糟糟地接连忆起。陈安之皱眉：“什么时辰了？”
“巳时末了。”望江说。
陈安之心里事情多，匆匆洗漱换衣，立刻赶去了晋南王妃那边。刚进院子，王妃身边的谷嬷嬷低声叮嘱：“王妃在气头上，莫要与她顶撞。”
陈安之胡乱点头，继续往里走。他迈进门槛，一声“母亲”还没出口，一盏茶杯碎在他脚边。
陈凌烟吓了一跳，轻啊出声。
方清怡温声劝：“姨母莫要动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陈安之认错极快，他躬身道：“是儿子糊涂，让母亲心忧了。”
“心忧？”王妃气得摇头，“你竟当成小事！你以为让她丢了大脸，其实是满京城的人看你的笑话，看我们晋南王府的笑话！这婚事怎么来的你不是不清楚！你皇帝爷爷如今最记挂的便是如何稳诸国，你这是给你皇帝爷爷添乱！若你能想明白这点，也不至于胡闹至此。整日玩乐不思进取！”
最后一句，咬着牙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陈安之皱眉，明显不太喜欢母亲对他不思进取的评断。
王妃岂会看不出他的心思？气得偏头痛的旧疾隐隐发作，她失望摇头：“为了你的糊涂，你父亲一早进宫去。你倒是好，酣睡到这个时辰，今日更是荒唐地让新妇独自过来请安敬茶。”
屋内并非只母子二人，陈安之显然被训得脸上挂不住。不过他自知有错，也不辩驳，只软着语气认错：“儿子真的知错了。”
陈凌烟拉拉母亲的袖子求情：“哥哥已经知道错啦，母亲就饶他这一回吧。”
方清怡淑贤地递上润喉的茶。
王妃略消了气，望着陈安之沉声道：“安之，如今不太平。切莫坏了你父王的明哲保身。你当知道，身在帝王家，一招错不仅满盘输，更是满门灭！”
陈安之郑重跪下，正色道：“千错万错都是儿子昨日糊涂，一会儿进宫亲自向皇帝爷爷负荆请罪。都是醉酒的错，日后绝不饮那么多酒。”
良久，王妃叹了口气。
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
陈凌烟笑着冲哥哥使眼色，陈安之犹豫了一下，才站起身。
王妃再度开口：“昨日你召进府中的两个妓子，打算如何处置？”
陈安之立刻解释：“她们是清倌，不是妓。”
“我是问你打算如何处置！”王妃猛拍了一下扶案，其上的茶器磕碰脆响。
陈安之斟酌了语句才开口：“妾室自然由主母做主。她若同意，便留下。她若不愿，送出府便是。”
王妃脸上没什么表情，陈安之探了一眼收回视线，因不知母亲对他的话是否赞同，而惴惴。
又是很长的一阵沉默。
谷嬷嬷从外面进来，到了午膳的时辰，询问要不要摆膳，也询问世子是否留下一起用。
王妃命令陈安之：“你去昙香映月用午膳。”
陈安之忙说：“儿子本就打算如此。”
——昙香映月是尤玉玑的院落。
陈安之迟疑再开口：“那……我先过去了。”
王妃叹了口气。陈安之顿时不敢转身离开。
“安郎，我是你的母亲，纵然气你训你，总是偏疼你的。可假若尤氏是我的女儿，你这所作所为，我非要将你千刀万剐不可！”因为自己也有女儿，只要一想到倘若这事发生在陈凌烟身上，晋南王妃心里生出太多不忍，“若非朝廷改了孝制，她还在为父守孝。国破离乡，父亡母疾，无兄幼弟，你堂堂七尺男儿就是这样欺负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她是要与你相携一生的妻！幸亏尤氏心宽些，若她一个想不开白绫一抛、毒酒一杯，你就是杀人犯！”
陈安之听得脸红，眼睛也红了。他再一次诚恳地说：“儿子知道错了，日后绝不再饮酒，不再犯这样的错。日后会好好待她，好好补偿她！”
头疼得难捱，王妃不愿再开口，疲惫地挥了挥手。陈安之只好抹泪退下。
方清怡望着陈安之的背影，眼前浮现的仍是他为另一个女人红了眼睛的模样。她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黯然地垂下眼睛，慢慢咬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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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之到了昙香映月，明显感觉到院子里的下人看他的眼神不得劲。他勉强忽略掉，迈进屋。
尤玉玑一边拢着云鬓，一边迎上来，明显刚刚在躺着。
陈安之有些尴尬地开口：“在歇着吗？扰到你了。”
“在软塌上稍倚了会儿。”
陈安之胡乱点头，有些不敢面对尤玉玑。他望向尤玉玑说的窗下软塌，一卷书放在一端，旁边堆着一条薄毯。陈安之眼前浮现美人斜倚软塌慵懒读书的情景。
“在读什么书？”陈安之走过去，拿起那卷书发现是一本医书。他有些惊讶，脱口而出：“你看得懂这些？”
他又胡乱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尤玉玑没有说话，安静地望着陈安之。
因为尤玉玑的沉默，陈安之越发尴尬。他握着那卷医书放下不是，不放下也不是，指腹反复磨蹭着书角。
他强作镇静地轻咳一声，声线的尾音有一丝抖，反倒欲盖弥彰。
尤玉玑收回视线。
她原以为自己没有做好准备不知如何面对陈安之，原以为自己见了他会气愤会尴尬会委屈。
竟不想处处不自在的人是他。而她心里是如此平静。
房间里还留着新婚的处处红饰，雕花窗上贴的鸳鸯喜字仿佛变成鬼脸笑话他的窘境。就在陈安之快要待不下去时，尤玉玑开口了。
“世子用过午膳吗？”
陈安之急急回话：“来与你一起吃。”
一旁的枕絮转身下去吩咐，另有侍婢捧上净手的香汤。陈安之很快洗了手，抓了帕子擦手。他转头望向尤玉玑，见她刚由侍女挽了袖，露出一小节皓腕，莹白似雪。陈安之擦手的动作慢下去，盯着尤玉玑放进水中的一双柔荑。
瓷盆中的花瓣随着水波浮动，贴在她皙白腻理的手背，又随着她浣洗的动作，温吞滑落，粘在她纤细的指。
陈安之收回视线，眼前还是那片湿漉漉的鲜艳红花瓣，挥之不去。
他听着下人在外间摆膳的声响，想着应该主动与她说些什么。他知道自己昨天过分了，可道歉的话卡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
见着尤玉玑往外间走，陈安之跟上去，在她身边低声说：“要是缺了什么尽管与我说。东西用得不舒服，也随时吩咐下面的人置办。”
尤玉玑点了点头。陈安之望她一眼，没瞧见别的表情，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两人坐下，陈安之扫了一眼桌上膳食，皱眉道：“厨子怎么拿这些东西糊弄人？不知道世子妃从司地而来，多备些牛羊肉食？”
尤玉玑抿了一口花茶，纤细的指尖慢慢轻转茶盏，说：“虽孝制改了，可我父亲毕竟亡故不足一年。我应该会继续吃素一段时日。的确不该让世子与我同席。”
陈安之一怔，心中顿时生出懊恼，责怪自己一时忘了她的亡父。可她的话什么意思？让他以后不要过来和她一起用膳吗？
陈安之低着头，吃着青菜糙粥，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自知有错，拿出低姿态过来，可她为何这般相待？来前路上，他心中不安，想过她会如何哭闹、指责，却全然想不到她待他是这样的态度。
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陈安之握着银箸的手逐渐用力，攥得骨节发白。
尤玉玑将笋片放进口中，慢慢吃了。司地没有笋，她来陈国之后挺喜欢这个味道的。
“有件事情……”陈安之轻咳了一声，“昨天我喊回府的两人我想留下。都知道被我喊进了府，若再将她们赶出府，也太不给她们脸面了……”
还好意思提脸面？抱荷瞪圆了眼睛，气得想挠人。
“好。”尤玉玑几乎没有犹豫。
“什么？”陈安之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你安排住处，还是我安排？”尤玉玑神色如常地望向他。
陈安之张了张嘴，一时失声。
望江脚步匆匆进来，脸色不大好。他贴在陈安之耳边嘀咕两句，陈安之脸色大变，他放下筷子，转身大步往外走，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尤玉玑又慢悠悠地吃了一片青笋。
她将午膳用完，吩咐景娘子去安置昨晚那俩妓子，然后回床榻小睡一会儿，醒后懒散倚靠在窗下软塌，继续读上午未读完的书。傍晚时分，带着枕絮出了院落，在王府转转，认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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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抱荷气喘吁吁追来，“世、世子又……又带回来一个妾！”
尤玉玑讶然。陈安之中午急匆匆离去，傍晚又带回来一妾？这就是看不起草原人做派的陈国世子爷？尤玉玑忽觉得好笑。
她未言，继续往前走，沿着石阶登上假山上的凉亭，吹着秋末凉风，忆着草原上的风。
尤玉玑没想到会看见司阙。
他一身雪衣，抱着一把琴，缓步而行，清雅孤傲一如既往。
尤玉玑有些懵，明知不会认错人，又盼着认错人。她提裙，匆匆踩阶而下，三两碎石沿着石阶跌落，滚到司阙脚边。
她走到一半停下，轻声：“殿下……”
司阙驻足，瞥一眼落在脚边的石子儿，慢慢抬眼，望向站在半山石阶上的尤玉玑。凉风将她的层层红裙向后吹拂，与绣满天的红霞慢慢融成一幅生动的画卷。
司阙逆光眯了眯眼，道：“又见面了。”
其实他想说的，本是另一句话。

第3章
清磁的声线和他的人一样，如雪山松、月上仙。
在司国双绝的名号名动十二国之前，司国阙公主早已天下知。十三岁时，曾与诸国大儒论道，最终令所有学者铩羽而归，从此声名大振。文采斐然，惊才绝艳。所书诗词无不被争相传诵。与书画文章相比，又更精音律。相传，一曲《云陵赋》可引青鸟悲啼。
偏偏，阙公主极少露面，十分神秘。
又传，阙公主之所以极少露面，是因为身体十分羸弱。还有人传，阙公主是犯了错被贬下凡的神女，才会有如此才学，才会如此病弱……
于天下男郎而言，司国阙公主是只可远观的神女。于司国人而言，阙公主是骄傲，是珍宝，更是信仰。
尤玉玑想不到会在陈京晋南王府遇到阙公主。
司国归降后，皇室与其他降国一样居于别宫。陈帝不言囚禁，皇室人可出入别宫。但是若出别宫，要经过层层记录、通报，十分麻烦，还会有军队跟随。不仅不方便，陌生国土亦代表了危险。是以，居于各别宫的降国皇室几乎从不走出别宫，安生度日。
而现在，阙公主出现在晋南王府，管家和望江为他引路。
尤玉玑下意识想要行礼，又及时止住，惊觉世事变迁。这里不是司国，没有阙公主，也没有尤家女。
她不由向后退了一点，足后抵在上一层的石阶。
忽地想起抱荷急匆匆跑来告诉她世子又带回来一妾。尤玉玑望了一眼管家身边的望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望江很是尴尬，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夫人，世子让人将阙公主引去云霄阁安顿……”
尤玉玑艰难地颔首。
她站在半山的石阶上，目送司阙离去的背影。
显然世子将阙公主带回来的事情已在府中传开，时有奴仆赶来躲在远处好奇张望。尤玉玑忍不住去想阙公主知道很多人在打量自己吗？她猜不到阙公主此时的心情，她却已觉难堪。
这便是国破？
昨夜的难堪忽地又爬上心头。
阙公主的清傲渗透在他所有的诗词文章琴曲中，尤玉玑不敢想那样高傲的公主如今沦落成一个妾室，会是何等滋味。
因自己经历过难堪，让尤玉玑此时对阙公主的困境感同身受，又不仅感同身受，甚至为公主殿下更不平。
风忽起，秋末的凉风不讲道理般吹扯呼啸。
站在这异乡的土地上，一瞬间，尤玉玑也说不清是为阙公主悲，还是为自己悲。
父亲在时，曾叹乱世合一是大道。尤玉玑亦明白在这历史的长河中，吞并诸国一统天下的陈帝必将成为千古一帝为后人拜赞。如今的贫乱不过暂时，统一之后的昌荣早晚会来。可身为沧海一粟的个人哀喜呢？
凉风将她的长裙吹得鼓起又高抛，她抬手压理，慢慢从苍凉的悲戚中缓过来。
不对啊……
陈帝并非暴君，对降国向来礼待，怎会将堂堂公主贬为奴妾？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尤玉玑不再自己瞎琢磨，快步走下假山回去，让景娘子去探消息。
事实上，景娘子在尤玉玑回来前，已经主动出去问情况。尤玉玑又等了一会儿，景娘子便回来了。
“咱们太子逃了！”景娘子急促地说。她是向来沉稳的性子，此时声音里也透着丝慌。
尤玉玑不由怔住。
司国归降已快两年，居于别宫的皇室向来没什么动静，太子怎么会突然逃了？再言，陈帝虽礼待，威信却不能缺。官兵重重把守别宫，出了别宫巡逻、关卡亦森严。这怎么逃？
“确定逃走了？没有擒回来？怎么逃的？什么时候逃的？”尤玉玑有太多疑惑。
“问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逃的，更不知道怎么逃的！现在是人没了！陛下大怒，将别宫掘地三尺，确定人不在了。之前记录显示，太子自入行宫从未出去过！”景娘子大喘了口气，“陛下虽礼待，可出了这样的事情自然要树威信。别宫中所有男子被打入死牢终生不得释放，所有女子被贬为奴籍典卖。”
景娘子又顿了顿，才皱眉说：“本来事情到这里便结了，可世子向陛下要了阙公主……世子和晋南王一同回府，直接被晋南王带去书房训话。听说王爷大怒，似乎连家法都要上了。”
景娘子已派人去前头盯着，随时回来送消息。
好半晌，尤玉玑缓慢地点了点头。侧坐在软塌上的她，又侧了侧细腰，将窗户推开一些，让外面的凉风灌进来解一解屋子里的闷。
景娘子与枕絮对视一眼，皆有愁容。
过了一会儿，尤玉玑望着窗外摇曳的枝叶树影，轻声说：“准备些家乡的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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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怡坐在阴影里，垂着头，已呆坐了许久。自听说陈安之傍晚带回来一个女人，她便呆坐在这里不曾动过。
她走了一步险棋之后，不得不继续走险棋，可还是没能如愿。
——草原上来的狐媚子如今还好好活着，纵使丢了脸面，仍当着正经世子妃。
勾栏里的那两个低贱货反倒名正言顺成了世子的贱妾。这还不够，他又领回来一个……
表哥向来孝顺听话，竟为那个司国公主顶撞了父母。
那她呢？她算什么？她与表哥的两心知算什么？
大婚前一日，表哥抱着她落泪，对她抱怨指婚荒唐，逼他迎娶放浪草原女子，不能正大光明迎娶她，又言辞恳切地发誓必不负她只是不敢抗旨不敢忤逆父母……
这算什么呢？
方清怡慢慢抬起头，眼泪缓缓滑落。
那些琴瑟和鸣愉情绵长的过往一幕幕无声浮现。表哥说她穿白衣最好看，她从此不着他色。表哥很喜欢她弹琴，吟诗赞她抚琴的样子那么令他痴迷。方清怡知道男人的话不可尽信，却对他这话信了。因为每每她弹琴时，表哥望过来的目光总是那样深情，甚至噙着让她受宠若惊的仰望之姿。
于是，她请了琴师认真求学，日日抚琴。功夫不负有心人，本就弹的一手好琴的她，琴技越发精湛，无人不赞。
这些……都算什么呢？
久违的怨愤和不甘再次涌上心头。
她不能再枯等了，也等不起。她将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她自小没有父亲随母姓，知其味，不能再让自己的孩子也如此。
侍女红簪快步进来，说：“姑娘，世子爷被抬回去了。挨了十板子。王爷动怒，下面的人没敢手下留情，伤得不轻，看来是要躺着养几日才能好了。”
方清怡想了想，起身道：“给我拿衣裳，我要去凌烟那里一趟。”
&#183;
晋南王本是个很和气的人，这回是真的动了怒。陈安之被抬回去之后，他仍铁青脸色。
谷嬷嬷暗示王妃劝劝，王妃自己也气着呢。这逆子中午信誓旦旦与她说要进宫去向陛下负荆请罪。结果，他的确进了宫，却又领了个女人回来……
闯的祸事，一个未平，又来一个。
“司太子逃了，陛下盛怒。他竟领了司国人回来……”王妃叹了口气，“陛下如何说的？”
晋南王摇摇头，道：“君心难测啊。”
他现在想起陈安之走上前对陛下说想要阙公主时，陛下的表情，仍心有余悸。陛下应允，未言其他。可陛下越是什么都不说，越是令人不安。
晋南王叹了口气，无奈道：“是太娇惯这孩子了吗？也是快及冠的年纪了，怎行事如此不周全？他当真是咱们的亲生骨肉？”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怀疑我？”王妃本就心乱，一听这话更气了，扶案被她拍地响个不停。
晋南王坐直上半身，忙说：“我这哪是怀疑你啊！我要是怀疑你，只会说他不像本王的骨肉。咱们，咱们！我是骂他没脑子啊！”
夫妻二人对望沉默，继而同时叹了口气。
晋南王嘴上没说，心里倒是有些可惜只这一个嫡子。
&#183;
刚戌时，尤玉玑带着景娘子亲手做的几味家乡糕点往云霄阁去。虽平日里景娘子并不怎么下厨，可她做的糕点是一绝。尤其是司地家乡糕点，口感更是极好。
尤玉玑只带了枕絮一个人。
“上午还晴空万里呢，从傍晚开始就隐隐要变天。”枕絮抬起头望着没有星月的夜幕，“说不定初雪就在这几日呢。”
尤玉玑点点头，眉心染着几缕愁绪，心里更是被种种烦心事压得沉甸甸的。
枕絮瞧一眼尤玉玑脸色，知道她为阙公主的处境担忧，便住了口，不再说话。
又行了许久，尤玉玑听见了从远处的云霄阁传来的琴声。她一边继续往云霄阁走，一边认真听着公主的琴声，直到云霄阁的正门就在眼前，她驻足，站在夜风里静静聆听良久。
空谷莺深潭漪的琴声中，尤玉玑杂乱的心绪慢慢理顺，归于禅静。
一曲终了，尤玉玑慢慢弯唇，笑了。
原来竟是她多虑了。她在路上准备安慰公主的话，全都用不上了。
司阙的琴声里没有难堪，没有低落，和昔日草原时，尤玉玑偶尔听到的琴心并无不同。
她让枕絮将糕点送进去，自己没进去见公主，回了昙香映月，抱荷应该已经将牛乳准备好了，她回去就能泡个乳浴，早些歇着了。
&#183;
司阙坐在琴案后，正在擦拭琴弦。长指压着雪白的帕子，仔细擦拭每一根琴弦，专注又悠闲。
停云提着枕絮送来的食盒进来，规矩将食盒放在一旁，禀话：“殿下，世子妃令人送了几味司地的糕点过来。世子妃本是带着侍女亲自过来，在外面立了许久，最后只让丫鬟送东西来。”
“白日见了一句话也不与我说，这时候倒是来送糕点。”雪帕擦到琴弦尽端，司阙抬指，弹回的琴弦忽起一道嗡音。
司阙垂眸瞥了一眼。
不合时宜的音弦不该存在。
“剪子。”他说。
停云赶忙递来。
司阙拿起剪子，将那根琴弦剪断了。
停云虽不解，却已习惯了。她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询问：“殿下准备什么时候离开晋南王府？”
殿下本是男儿郎，从小着女装，如今成了陈安之的妾……这简直荒唐……
司阙望着那根断弦，凉声道：“不急。头一遭给人当妾，可得好好体验一番。”
他一直没有表情的脸，慢悠悠地浮现一丝笑来。
另一个侍女流风从外面进来：“殿下，沐浴的牛乳已经备好了。”
司阙抬眼，又是霜寒般没有情绪的模样。

第4章
翌日清晨，尤玉玑刚要去向王妃请安，谷嬷嬷赶来传话，王妃犯了头疾，最近的请安尽数免了，还将一些事情交给尤玉玑来掌理。琐事皆有管事来办，只有过几日陈安之的及冠礼需要尤玉玑多上心些。
谷嬷嬷还带了一些府上裁冬衣的料子，让尤玉玑先挑选之后，将余下的分一分。
料子质地虽略有不同，却差别不大，都是不错的料子。花纹颜色倒是各有不同，让人眼花缭乱。
尤玉玑一眼看见那匹雪色的缎料，她亲自将那匹料子取出，指腹轻抚其上精致的叠云绣纹。
“把这个送去云霄阁。”尤玉玑顿了顿，改了口，“放在那边吧，晚些时候我亲自送过去。”
然后她又让枕絮将余下的料子分成不偏不倚的三份，给陈安之的两妾一通房。也不用送去，一会儿她们来请安时顺便拿回去便是。
刚分完，三个女人几乎同时过来。
春杏最先来。她原本是陈安之身边的大丫头，几年前成了晓事的通房。她模样并不出挑，穿着也朴素，言辞举动更是规规矩矩。
春杏刚坐下，翠玉和徐莹莹一起过来。两个人跪下行妾礼，尤玉玑接了茶，并不难为人，和气地让她们坐。
然后，尤玉玑就发现了件奇怪的事情。
春杏穿着牙白的衣衫，可翠玉和林莹莹居然也穿着白衣，一个比一个白。这两个女人毕竟是从勾栏之地过来，尤玉玑先入为主以为会看见两个浓妆艳抹的丽人。可这两个女人不仅一身白衣，云鬓间也只最简单的束发木簪。
尤玉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红裳。
明明是她有孝在身，这一屋子的侍妾却更像在服丧……
嫁来王府前，她还在为父守丧，如今是依规矩新妇前三日穿红衣，到了明日，她会换回素衣。
尤玉玑重新打量这三个女人的脸，继而发现她们都有一双狭长的眼。尤玉玑没忍住，问：“你们可有人会弹琴？”
“夫人说笑了，我和翠玉不敢说琴技精湛，可毕竟是吃饭的本事，学了十多年呢。”林莹莹说。
春杏小声说：“只、只会一点皮毛……”
她胆子小顾虑多，不敢说是世子爷教她的。
尤玉玑轻轻颔首，终于明白陈安之为什么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执意将司阙带回府了……
尤玉玑打量她们三个时，三个女人也在打量这辈子的主母。
三个人中数林莹莹五官最出挑，她来前本是挺胸抬头，以为会看见一个因为受辱而脸色苍白强颜欢笑的主母，却不想见到这样一个主母。
早听说尤玉玑是个美人，可林莹莹并没怎么当回事。她从小在女人窝里长大，胭脂巷里，花魁三年出一茬，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可此时，她望着尤玉玑愣神。
原以为美人各有各的美处，谁也担不上一个最字，今日方知司京双绝真的是从十二国挑出的最美。
更让她惊奇的是夫人似乎并没有受到大婚之日的难堪影响，至于是不是装出来的，她便不知晓了。
翠玉开口：“夫人问这个做什么？世子爷前天晚上还让我和莹莹弹了琴呢。夫人也想听吗？”
前天晚上——尤玉玑和陈安之的洞房之夜。
春杏和林莹莹惊讶地望向翠玉，又偷偷去看尤玉玑的神色。
尤玉玑温柔地笑着，道：“你们是世子爷的妾，是他喜欢听你们弹琴。你们不必为我抚琴。”
“我们自然会好好伺候世子爷的。如今爷受了责罚，最是需要人伺候的时候，妾一会儿想过去侍奉。”
“好。”尤玉玑眉眼间仍旧挂着温柔的浅笑。
翠玉欲言又止地低下头。她知道为妾的性命捏住主母手里，可是主母大婚之夜独守空房，她好不容易抓到可以刺着主母的事儿，忍不住来摇尾巴，哪曾想主母始终眉眼含笑，一点不在意的模样。
林莹莹将翠玉的泄气看在眼里，她换了个路子，灿烂笑起来，发挥嘴甜的本事：“莹莹真是有福气，摊上这样一个好主母。姐姐不仅心善仁和，人也长得好看极了，好看到望着姐姐就能将所有的烦心事儿都忘掉。”
她轻“啊”一声，捂住自己的嘴，揪起眉头来像是犯了难。她小心翼翼地望着尤玉玑，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这样喊会不会太不知分寸了……可以唤姐姐吗？”
“可以呀。”尤玉玑眉眼间的笑意不减。
林莹莹最会察言观色，知尤玉玑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她瞬间绽出更灿烂的笑容，从坐的绣凳上起身，挨着尤玉玑在软塌坐下，亮着眼睛望着尤玉玑：“姐姐身上可真香呀，一定是美人才有的体香。”
尤玉玑被她逗笑了，说：“是香料，你若喜欢这味道一会儿走时拿一盒。”
林莹莹想了想，连连摇头：“因为姐姐貌美，这香用在姐姐身上是锦上添花。莹莹用了同样的香，那就是东施效颦，也浪费了这香料呀！”
春杏规规矩矩地坐着，她也想说些好听的话，可是她嘴笨说不出来。她又安慰自己多说多错、祸从口出。
翠玉翻了个白眼。
又坐了一会儿，三人告退。春杏走在前面，翠玉和林莹莹故意落后一些悄悄说话。
翠玉抱怨：“你拍马屁的本事可越来越厉害了。”
林莹莹笑嘻嘻地说：“要是哄哄人就能日子好过，我能天天来拍马屁。你也是，呛什么？主母一个不高兴，还能有好果子吃？”
林莹莹摸着怀里新得的料子笑，她喜欢里面那匹粉色的布料，可惜陈安之喜白衣。她觉得有点可惜，只好偶尔穿一下解馋。
“我的镯子不见了。”翠玉忽然说。
林莹莹陪她找了一会儿没找到，怀疑落在昙香映月，便折回去寻。
守在尤玉玑门外的丫鬟不知道去了哪里，并没有人通传，两人正犹豫要不要等一等下人回来通传了再进去，便听见屋内的谈话。
“……那两个妓子，一个尖酸刻薄翘着尾巴爱挖苦，一个装傻充愣借着嘴甜虚伪样。”景娘子板着脸。
翠玉和林莹莹尴尬地杵在门外。
尤玉玑温柔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都是可怜人罢了，就算有些不好的小毛病不过是在那个环境下的不得已。人无完人，何必苛责。如今她们离了那地方来了府里，也算好事一桩。”
“两位姨娘怎么回来了？”忙完事情回来的抱荷出声询问。
林莹莹和翠玉吓了一跳，更是尴尬得不行。
“落、落了帕子。”林莹莹胡乱搪塞一句，和翠玉一起脚步匆匆地离开。
屋内的景娘子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门，只看见两位姨娘落荒而逃的背影。
尤玉玑目光一扫，瞧见方桌上的碧玉镯，隐约想起来这是翠玉的，她让枕絮将镯子送过去。
尤玉玑起身，款步回寝屋去，慵懒地斜倚在窗下的榻上，拾起一卷医书来读。她以前不懂医，此时读医书亦觉十分晦涩。只是母亲悬着一口气，她心中焦灼，病急乱投医般开始读医书，能帮上一丁点的忙也好。
香炉里徐徐燃着平心静气的熏香。
许久，尤玉玑轻叹一声。
在故乡时，大婚第二日新婚夫妇会带着礼回娘家。然而依陈国的规矩，却是在第五日才能回。
她归心似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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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安之板着脸一瘸一拐地来了昙香映月。
尤玉玑用过午膳之后又看了会儿医书才午休，睡得晚。陈安之来时，她还在睡着。枕絮赶忙将她推醒。
尤玉玑睡眼朦胧地撑着起身，拢了外衫往外间走，刚好迎上要进来的陈安之。
“世子怎么过来了？”尤玉玑询问的声音里噙着尚未彻底清醒的迷糊。
“怎么？你的屋子我来不得？”
他一开口，便是语气不善。
尤玉玑蹙了蹙眉，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自己哪里惹了他。想不到，便不想。不知道怎么答话，便沉默。
尤玉玑的沉默反而让陈安之更不高兴。
“云霄阁那位身体不好，她不用给你请安示好。”陈安之沉声道。
“好。”
就一个字？陈安之看了她一眼，又立刻收回视线。
两个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相对而立，好一阵沉默，陈安之咬了咬牙，再度开口：“尤玉玑，你就是这样做一个妻子的？”
“我哪里做得不好，请世子明言。”
“我来了这样久，你连扶我坐下都不会？”
尤玉玑抬起眼睛望向他生气的脸，柔声反问：“世子爷现在可以坐吗？”
“你！”陈安之咬牙。
板子接连狠狠打下来，过了一个晚上和大半个白天，他才勉强能下床行走，的确还不能坐。
他刚能行动，就急急赶过来，担心她因为他又带回来一个女人而难过。可她呢？怎还是这样冷淡的态度？陈安之忽然觉得自己忍着伤痛过来哄她实在不值得。
“你的夫君受了伤，你就是这样不闻不问安心睡大觉的？”陈安之越想越气，就连那几个小妾都一遍一遍往他那边跑，可是她大白天酣眠？
“府上给世子爷召了太医诊治，厨房也备了补汤。”
“好！很好！”陈安之气得转身就走，顺手摔了高脚桌上的花盆。他觉得自己根本不该过来。想起妹妹上午对他说的话，他越发怪这桩错误的指婚。
尤玉玑安静地站在原地，茫然地望着碎了一地的花盆。
许久，她用指腹压了压眼角，走回寝屋换了衣裳，带着给司阙的料子和几位家乡糕点往云霄阁去。
到时，云霄阁安安静静的，连个奴仆的影子都没有。尤玉玑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往里走。
不由自主，她将脚步放得轻缓。
房门开着，珠帘半垂。她刚走到门口，琴声起。
尤玉玑驻足，不再往前打扰，也不后退。站在珠帘后，安静地聆听。沉闷的、忧虑的、焦急的……万千压在心头的烦扰再一次在司阙的琴声中得到安抚。
她好像回到了故土，策马飞奔，碧草也芬芳。
直到琴声止，尤玉玑仍旧安静地立在原地。一声惊雷炸响，尤玉玑双肩轻颤，从回忆里抽神。
忽地变天，狂风大作，将屋内的窗户吹开，暴雨灌入。
公主体弱，经不得这样的寒气。
尤玉玑疾步跑进去关窗，珠帘在她身后晃颤。
司阙坐在窗下木榻，已有些雨水落在他肩上。尤玉玑膝盖抵在榻上，抬手关窗，软袖滑落，雪臂擦过司阙的脸侧。
司阙慢慢抬起眼。

第5章
忽降的暴雨瓢泼一般倾灌。尤玉玑跪在木榻上，欠身抬臂将窗户重新关好。呼啸的风雨瞬间被隔在了外面。只这么片刻的工夫，凉凉的雨水顺着她纤细的手臂淌下来，弄湿她的衣袖，甚至连腰间也湿了一片。
尤玉玑瞧着打湿的衣袖和腰侧，蹙蹙眉。她顺势在木榻上歪着身子侧坐下来，略挽了袖，拿着帕子轻抹小臂上的雨水。红色的软纱积了水，成了暗红的色调。露出的小臂，堆雪软玉。
她脸侧的一缕乌发也淋湿了，软软贴在脸侧。
司阙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你肩上的衣服都被打湿了，换一身吧。”尤玉玑望向司阙的肩。
司阙回头瞥了一眼，再无别的动作。
尤玉玑环顾左右，确定一个下人也没有。她带着枕絮过来，只她一个上楼，让枕絮提着糕点和缎料去寻司阙的侍女，将东西收放。
尤玉玑在心里想着改日得多指几个丫鬟过来做事才好。
似知尤玉玑所想，司阙忽然开口：“清净些也不错。”
尤玉玑愣了一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担心公主体弱不能受寒，也提醒过了，毕竟两人不熟，便没有再啰嗦的道理。尤玉玑转了话题：“天气越来越凉，府上陆续开始裁冬衣，带了些料子过来。”
“有劳了。”
尤玉玑抿了下唇，便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大抵因为都是司国人，处境相同，让她对司阙忍不住格外上心些。可两人到底不熟，在故土时也只见过几次罢了。
若是平日里，尤玉玑现在就该起身离去。可偏偏窗外暴雨，走不得。
司阙好似当尤玉玑不存在般，拿了帕子开始擦拭琴弦。他极爱他的琴，每次抚琴之后必要仔细擦拭，专注的模样带着丝虔诚。
尤玉玑不由望过来，打量起司阙。
离得他近了，尤玉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尤玉玑知道自己的五官偏媚，所以几乎从不敢浓妆艳抹，妆容尽量浅淡，免得太过艳丽。而公主似乎完全不施粉黛。尤玉玑悄悄凑过去一点，细瞧。惊奇地发现公主真的是连淡妆也未上，雪肤如璞玉。口脂也不曾用过，云鬓编发亦简单，半拢半散，青丝铺贴雪衣。尤玉玑的目光落在司阙的眼睛上，他垂着眼，眼睫很长。
司阙忽然转眸望过来。
眼眸狭长，轻挑的眼尾下洇着一抹天生的红，眸子清澈又安静。
四目相对，尤玉玑愣了一下，顿觉失礼，将目光移开。她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司阙又开始擦拭琴弦，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这凭空出现的紧张与尴尬因何而生。
暴雨还在继续，不停地敲打着窗户。尤玉玑听着杂乱的雨声，思绪飘得远了些，不由想起太子逃走的事情。公主可知道这件事？知道了又做何想？尤玉玑以前听说同胞所生，情义极深，甚至心有灵犀，福祸相伴。
太子与公主，乃双生。
尤玉玑听人说过，当年的国师很是厉害，能够未卜先知、祈风换雨，深得陛下敬重，是宫中座上宾，被司国人人推崇。国师向来料事如神，只失算过一次。
太子与公主还未出生前，国师卜言此胎为双生子，可谁料生下来却是一龙一凤。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多少人在意这样的小事。
寒气从窗缝渗进来，寒冷让尤玉玑很快收回神。
她都觉得冷了？公主应该更会觉得冷吧？
尤玉玑朝门口望去，仍不见枕絮的身影。也不知是还没寻到侍女还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尤玉玑犹豫了一会儿，起身朝不远处的火盆走去。里面装着干净的新炭，是刚送来的，尚未用过。尤玉玑取了一旁的火折子，将火生起来，丝丝缕缕的热气慢慢升起。暖气扑来，将身上的寒气一点点驱离。
免得热气溜出去，尤玉玑起身将房门关上。
折回来时，尤玉玑瞧见房门旁的圆桌上摆着茶器。她走过去掌心贴了贴壶身，发觉茶水还是热的，心里想着喝点热茶会更暖些。茶壶周围四个茶杯，三个倒扣着。尤玉玑先在正放的茶杯里倒了茶，打算给司阙。然后再拿了个倒扣的茶杯倒了半杯热茶，暖意隔着杯身传到手心，她捧着茶杯刚喝了一口，窗下擦拭琴弦的司阙忽然抬头，急道：“别喝。”
迟了。
尤玉玑的身子软绵绵地躺下，已没了知觉。
隔着徐徐燃着的炭火，司阙面无表情地望着倒地的女人。明明知道尤玉玑已经没了知觉，根本听不见，他仍凉着声音开口：“你爹娘没教过你不能吃别人的东西？”
当然没有回答。
时间缓缓地流，尤玉玑的生机正在缓缓流逝。
司阙安静地望着尤玉玑，纹丝未动。
炭火盆里忽地一声极小的噼啪碎响，司阙挪了挪眸光，瞥向静燃的火焰。他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取了一枚铜板。
正生反死。
铜板高抛，司阙慢慢扬起一侧唇角勾勒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来。
铜板落地，晃响不休。
铜板彻底安静下来时，司阙才悠闲地瞥了一眼。
他终于从木榻上起身，缓步朝尤玉玑走过去。他在尤玉玑面前蹲下来，雪裳拂地。他抱起尤玉玑，将她放在木榻上。
窗外的暴雨仍在叫嚣。一道闪电在窗外照下，映出尤玉玑毫无血色的脸，还有已经逐渐变黑的唇。
司阙立在木榻旁，伸手去解尤玉玑的腰带。长指刚碰到尤玉玑细腰上纤细的细带，司阙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解。
纤细的带子绕在他的指上，被慢慢拽开。司阙在木榻旁坐下，将尤玉玑扶起，把她的外衫褪去。
司阙怔了一下。
女扮男装会裹束胸，她裹什么？
司阙皱皱眉，将尤玉玑一层层的裹胸绸布解开。红色的绸布堆在他雪色的衣摆上，另一端落了地。
当将她的裹胸尽数解开，司阙才隐约明白她为何要束胸。
司阙沉默了一瞬，才握着尤玉玑的双肩，让她伏在他怀里。软意撞满怀。
司阙垂眸，一边解着尤玉玑心衣后背的系带，一边说：“我这是在救你的命，你可千万别讹上我搞以身相许的把戏。听见了没有？”
尤玉玑自然不能回答他。
司阙将一根根黑色的细针刺进尤玉玑蝴蝶骨下的穴位，细针渐深，针上的黑色逐渐淡去。
炭火盆里的火焰烧得越来越旺了。
琴尾旁，银针散堆。
司阙将尤玉玑后腰的细带重新系上，然后弯腰拾起她的束胸布，回忆着原先的模样，再为她一层层缠绕回去。蝴蝶结系在腰侧，又轻轻掖在里侧。
司阙刚为尤玉玑穿好外衣，便听见了脚步声。他将尤玉玑放下，拿了薄毯盖在她身上。
他在尤玉玑身边坐下，理了理裙上的褶皱，才开口：“进来。”
房门打开，枕絮和流风站在门口。
原来是枕絮将东西交给流风后，听见了琴声，便不敢上去打扰，正好流风要将缎料收起来，枕絮便陪她一同去了，再折回来时遇到了暴雨，身上几乎被浇透，流风拿了自己的衣裳给枕絮换上，耽搁至此。
枕絮伸长了脖子往里望，见尤玉玑躺在木榻上，急问：“夫人怎么了？”
司阙顺着枕絮的目光回首，望向身侧的尤玉玑，淡淡道：“听琴听得哭了起来，哭累了便睡了。”
想起夫人自嫁过来受到的委屈，枕絮不由心疼。她放轻脚步走过去，轻唤几声：“夫人？夫人？醒一醒啊夫人……”
尤玉玑安静地睡着，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让她在这里睡吧，反正这么大的雨也回不去。”司阙神色如此，将琴尾处堆的银针一根根拾起。
“那……那麻烦公主殿下了。只是不知有没有空闲的被子？”
司阙看了流风一眼，流风立刻带枕絮去取。两个人很快回来，枕絮揪着眉心小心翼翼将棉被盖在尤玉玑的身上。
流风将枕絮带到楼下暂且安顿一晚。
屋内的灯忽然熄了一盏。司阙起身，走到门口的圆桌旁，端起尤玉玑为他倒的那盏茶，慢悠悠地喝了。
过了这么久，茶已凉透。
流风安顿完枕絮回来，立在门外低声：“殿下？夫人要挪别的房间吗？”
这里虽然是司阙寝屋的外间，可平时夜里也是不准有人过来的。
司阙没有立刻回话，他望着木榻上沉睡的尤玉玑，将茶杯里剩的一丁点凉茶饮尽，才道：“不用。”
流风愣了一下，不敢多说，屈了屈膝，悄声退下去。
司阙走到木榻旁，弯下腰来，将尤玉玑贴在脸颊的那缕发轻轻拂开。他将掌心贴在尤玉玑的额头试了温，她果真开始烧了。
司阙掀开尤玉玑身上的被子，在狭窄的木榻外侧躺下，手臂压过尤玉玑纤细的腰侧，覆在她的前腹。温热的力量从他的掌心缓缓渡进尤玉玑的身体里，她的身子逐渐热起来，滚烫的额上温度却在慢慢降下来。
长夜慢慢，灯火一盏盏熄了，唯炭火盆里的炭火还在温柔烧着。
夜已深，窗外的暴雨也早已停止。虫儿悄悄钻出巢穴，开始低鸣。
良久，司阙收了手。
苍白的指腹抹去唇角的一丝血痕，司阙慢悠悠地低语：“如此衣不解带地救你照顾你，你可得双倍还回来。”
他慢慢扯起唇角笑了，再道一声好眠。
&#183;
尤玉玑醒来的时候，觉得哪里都疼。她撑着坐起身，窗外耀目的阳光照过来，晃得她下意识合上双眸。下一刻，她惊觉不在自己的房间，顿时清醒了。
她愕然环顾左右，想起这里是公主殿下的住处，又轻轻松了口气。
她努力回忆，想起昨天晚上她来送东西，本也是想和公主殿下能多说几句话慢慢熟识起来，毕竟日后都要留在这里。只是公主实在少言，两个人并没有说上几句话，她听了公主的琴，想离去时降了暴雨，她与公主都淋湿了。她生了炭火，又倒了茶……
然后……
尤玉玑拧眉。接下来的事情，她都不记得了。
尤玉玑起身欲寻枕絮，她望了望门口，又望了望里屋的方向。犹豫片刻，尤玉玑走到里屋门口，想瞧瞧公主在不在。
里间的房门关着，从上方的雕花纹缝隙间，她看见公主殿下躺在床榻上正睡着，被子大半滑落在地。
稍作犹豫，尤玉玑轻轻推开房门，提裙踮脚悄声走向床榻，动作轻柔地捧起落地的被子重新为公主盖好。
床榻间，药味很浓。

第6章
生怕将公主吵醒，尤玉玑离开的时候脚步格外轻巧。
司阙睁开眼，望着她踮着脚尖离开的背影，目光在她不盈一握的细腰上多停留了一瞬。
尤玉玑下了楼，枕絮赶忙迎上去。
“夫人您醒啦，都已到巳时了。”
尤玉玑没想到自己睡到这么晚。她忙说：“昨天晚上你也不喊醒我。”
“奴婢喊了，您睡得正香。那时候外面雨还大着，索性让夫人继续睡了。”枕絮想起昨天晚上公主说夫人哭累了才睡着……心里酸酸的。
尤玉玑没再多说，吩咐一旁的流风等公主醒了，去请个大夫过来。然后她便带着枕絮急匆匆回了昙香映月。
春杏、林莹莹和翠玉用了早膳后过来请安，知尤玉玑不在，坐在偏屋一边闲聊一边等她回来。
“这司国双绝，尤是见了，司倒藏着。也不知道那位到底长得什么模样。竟没想到夫人会直接在那边留宿，我还以为能看见两位大美人争风吃醋的戏码呢。”翠玉有点失望。
翠玉看望春杏，希望这个闷葫芦能多说两句话。
春杏笑笑，说：“夫人宽厚，主母哪有和妾室争风吃醋的。”
三个人都是妾的身份，她是这样想的，可另外两个人未必爱听。翠玉转过头去吃南瓜子儿，不想理她了。
林莹莹眼眸转了转，朝抱荷招手，笑嘻嘻地询问：“你见过阙公主吧？”
“见过呀。”
“那你说司国双绝，到底谁更美？”
抱荷还没说话呢，翠玉“啧”了一声，道：“你问她，她当然说她主子更貌美。”
抱荷不服气地皱皱眉，急说：“这是事实！”
三个人都好奇地望向她，抱荷挠了挠头，小声说：“反正就是夫人更好看！”
抱荷可不敢说公主的不好，可她总觉得公主美则美矣，却是一种很奇怪的貌美。见了公主，只想退到十丈远，才敢仰望公主之美。看了一眼，还得急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其实原来在司国，小丫鬟们私下里讨论过这个问题，人人都觉得尤玉玑更美。只身段这一点，尤玉玑就能甩阙公主十条街！没有尤玉玑那般婀娜有致的身段便罢了，公主还那样高，比许多男子都要高……
抱荷正胡思乱想着，尤玉玑回来了，她赶忙跑去服侍。尤玉玑梳洗换衣后，才见三个妾室。已过了新婚前三日，她褪下红裳，换了素些的衣裳——藏青的对襟衫和杏色的褶裥裙，行动间足边绽出一层层的花浪。
三个妾明显感觉到夫人心情很好，她们忍不住在心里猜夫人和云霄阁那位看来是相谈甚欢……
其实，是因为尤玉玑一日一日熬，明日就是第五日，她可以归家的第五日。一想到明天就可以回家见到阿娘和弟弟，她的唇角总是忍不住勾着笑。
有人欢喜有人愁。
方清怡坐在窗下，望着窗外树枝上的一对麻雀走神。刚刚陈凌烟派侍女过来传话邀她去做女红，被她拒绝了。
做女红只是托词，其实是陈安之要见她。
——为了避讳，这两年方清怡每次与陈安之相见都在陈凌烟那里。
丫鬟红簪焦心寻问：“姑娘，您怎么不过去呢？拖不得啊……”
“过去做什么？商议如何说服王妃，又如何让尤玉玑点头，才准我入门当妾？”方清怡凄然而笑，“我方清怡，难道要去做低贱的妾？”
红簪欲言又止。她知道姑娘是个心气高的，可如今世子爷已经取了妻，还能如何呢？
“宁肯做继室，也不为妾。”方清怡慢慢笑了。
晚些时候，另一个丫鬟脚步匆匆地打帘进屋，禀话：“姑娘，王妃让您过去一趟。”
方清怡微微诧异，王妃犯了头疾，这个时候召唤，想来不是小事。方清怡不敢怠慢，赶忙过去。她过去时，发现陈安之也在。
“表妹。”陈安之深深望过来一眼，关切不敢外露，只藏在这一眼中，他相信她的表妹会懂。
方清怡大大方方地回了一礼，不再多看他一眼。
方清怡不想做一个温顺的妾，她要努力勾一个男人的心。
不多时，晋南王妃从里间出来，尤玉玑竟然跟在王妃身边。
方清怡愣了一下。
尤玉玑扶着王妃在软塌上坐下，刚要起身，王妃拉住她的手腕，让她在身边坐。
王妃盯着方清怡：“是你让你的两个兄弟故意勾着安之喝酒。不对，是故意灌酒。”
方清怡咬唇，一时没敢答话，她必须谨慎回答，不能有差错。
“母亲！那日……”陈安之往前大步迈了一步。
王妃直接打断他的话，怒道：“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
陈安之望向尤玉玑，皱了皱眉。
王妃仍盯着方清怡，继续追问：“我问你，你让你的两个兄弟给世子灌的酒里可加了东西？”
方清怡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她咬咬唇，直接跪下来：“清怡不知道姨母从哪里听来了些闲言碎语。既然姨母兴师问罪，清怡也不想再遮掩。是，表哥仪表堂堂满腹诗书，清怡心悦良久……”
陈安之望过来。
表妹当众承认了。一时间，他心里颇为复杂。因为表妹的不畏流言而感动，也为自己让她受了委屈而自责。
“只是清怡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姨母认为是我让我的兄弟故意灌醉表哥，这是冤枉。他们心情如何，是不是要喝酒，不是清怡所能控制的。我也没有这样做的道理。我既心悦表哥，又怎会舍得他醉酒出丑。”方清怡抬头，眼眶里含着泪，却倔强的不肯落泪，“姨母，表哥奉旨娶妻，我亦不是自甘下贱去作妾的人。表哥大婚之时便是我们情断之日！”
方清怡闭上眼睛，眼中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凄然落下。
“表妹……”陈安之再也不能沉默。
“母亲，是我心情不好喝多了。这怎么能冤枉是表妹故意指使旁人灌我酒？我有自己的决断，又不是轻易听从别人哄骗的三岁孩童！”
尤玉玑也只比陈安之他们早过来一会儿，事先并不知晓王妃要说什么。她安静旁观自己的夫君和别的女子情意绵长，自己像个坏人姻缘的恶人。
王妃是在帮她找脸面、帮她出气，帮她解开大婚那日的心结。可是她坐在这里，心里很平静。她试着去探知自己的心情，企图寻找些愤怒或委屈的情绪，结果只是徒劳。
她与陈安之大婚的那天晚上，婚前所有对这桩婚姻的期待几乎消失殆尽。只是那时候她还想见一见这个男人醒酒后的模样。
后来她见到了，最后那一丁点的期待也没了。
她没有心结。
世间事，理顺或抛却，何必将打了结的东西放在心上惹人烦。
“你不会不容她吧？”陈安之望过来。
尤玉玑对上他的目光，慢慢弯唇，说：“是你安排住处，还是我安排？”
陈安之怔怔望着尤玉玑眉眼间的笑，一阵恍惚。这句话，她前日也曾对他说过。
她嫁过来第一日，他纵酒招妓，洞房花烛夜，留她独守。
第二日，他白日将两个妓子抬了妾，傍晚又将司阙带回府。
今天是第四日，他问她你不会不容我的表妹吧？
王妃头疼难忍。今日之事，陈安之与方清怡或一刀两道，她将方清怡送出去。或将方清怡抬了妾，认真向主母行妾礼日后也好受主母管制。也算，给尤玉玑一个交代。可她万万没想到陈安之竟然这般……
“世子别难为世子妃了。”方清怡站起来，“再言，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私相授受是我糊涂。可我早就跟你说过许多次，我断然不会给人当妾！”
她泪眼婆娑地望向王妃：“姨母，清怡没有脸再在王府住下去。这就回去收拾东西，立刻搬走！”
说完，她急急屈膝行了一礼，哭着跑出去。
“表妹！”陈安之一瘸一拐追出去。
王妃站起身喊了两声，也没将陈安之喊回来，不由一阵眩晕。尤玉玑赶忙扶了扶，王妃皱眉望过来，望见尤玉玑平和的眼眸，不由一愣——她竟不生气的？
方清怡跑回房令人关了门，不管陈安之怎么叫也不开门。
她必须搬走。
“东西确定都处理了？”她低声问。
红簪点头。
方清怡让两个兄弟在大婚之日给陈安之灌酒，那酒中的确加了东西，连她的两个兄弟也不知情。那是能让人易怒失态的药。
圣上赐婚，圣意不可违。
可若尤玉玑死了，她不就可以嫁给世子了？就算是继室，也是正妻，是堂堂正正世子妃。
尤玉玑国破离乡，父亲死了，母亲吊着一口气。洞房花烛夜受辱，理当一个想不开跳井上吊才对。
”
没想到这草原来的放荡女子完全不在意脸面。
方清怡擦去脸上的泪，冷笑：“好，你不肯自己去死？那我只好帮你去死。”
&#183;
尤玉玑回到昙香映月，便早早开始收拾明日回娘家的东西，还想着明早路上要去哪几家店买东西。只是不知道阿娘还能不能吃进去……
傍晚时，流风来传话——司阙新作了曲子邀尤玉玑去品鉴。
尤玉玑很是意外。
尤玉玑到了云霄阁，司阙已坐在琴后。当她走进去，司阙开始弹琴。尤玉玑听了听，的确是新曲子。她找了角落坐下，安静地听琴。
一曲终了，司阙长指压在琴弦上，顿了顿，他抬指，直接弹了另一支曲子。
第一道琴音从他指尖流出，尤玉玑惊讶地微睁圆了眼。
是《云陵赋》。
那支闻名天下可引青鸟悲啼的《云陵赋》。
尤玉玑不知道司阙是怎么作出这样一支苍凉悲伤的曲子，她在这支琴曲中好像回到父亲棺木被送回来的那日。
甲胄寸寸皲裂，心房湿软酸痛。
曲未尽，泪满襟。
司阙走过去，递她拭泪的软帕。
尤玉玑擦了泪，身子软绵无力地朝一侧倒下。司阙探手扶了扶，顺势将她抱起来，放在木榻上，解她衣。
今日裹胸的布换成了雪色。
司阙如昨日为她解开，转身去拿抽屉里的银针。尤玉玑身子软绵绵地朝榻下栽去，司阙回手去扶，柔软撞在他的手背上。
司阙动作顿住，一动不动僵坐了半刻钟，才握着尤玉玑的肩膀，将她摁趴在木榻上。他俯身，在尤玉玑耳边低语：“狐狸精。”
还好，解毒只需三日。
再忍一忍。
司阙慢悠悠地拍了拍尤玉玑的脸，发号施令：“后天起，离我远远的。听见没，狐狸精？”

第7章
司阙慢慢直起身，松开压着尤玉玑的手，如昨夜那般拿了黑色的银针一根根刺进她后背的穴位中。银针颜色褪去，再取出。这一次，他将尤玉玑的衣服重新穿好后，让她伏在怀里靠着。
他取了一把小刀，在掌中轻轻一划，鲜血一滴滴落进一盏通体雪白的小小瓷盏里。
她误食的毒，却是他治病的药。
她解毒最好的药，是他。
司阙捏着尤玉玑的鼻子，将小半盏他的血灌进她的口中。鲜血从尤玉玑的唇边流出来一点，缓缓滑过她的脸颊。
“知不知道我的血多珍贵，一滴都不准浪费。”司阙慢悠悠地用指腹将那点血沾了，再反反复复用力蹭在她娇嫩的唇上。
他割破的手放在膝上，伤口还在流血，渐染他的雪衣。他自小便如此，伤口痊愈得比常人慢许多。
他本不必用自己的血喂她，大可继续用昨日的法子。
可他更不想在这狭窄的木榻上拥她而眠。
很烦。
司阙将尤玉玑放下，拿了湿帕子仔细将唇边的血迹擦干净。他一边裹缠伤手，一边往里间去。
&#183;
翌日，尤玉玑睁开眼睛，再次发现昨晚没有睡在自己的房中。她撑着坐起身，转首望向里间的方向。她努力回忆昨天晚上的事情，眉心轻蹙，眸中染上几缕困惑。
她并非爱哭的人，怎么会接连两日在别人住处哭得睡着？
尤玉玑隐隐觉得不对劲。她垂眸，瞧了瞧自己身上的衣裳，倒也完好。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可是疑惑的种子已悄悄在她心里埋下。
一阵咳嗽声打断了尤玉玑的思绪，她起身，诧异地循声朝里间走去。里间的门竟是半开着的，她看见司阙坐在床边，一阵阵咳嗽。
“你怎么了？”尤玉玑犹豫了一下，将门轻轻推开，快步朝里走去。
屋内药味很浓，比昨日还要浓。
尤玉玑疾步走过去，在司阙面前蹲下来，仰起脸望向她，蹙眉询问：“是觉得不舒服吗？昨天早上便觉得你脸色不太好。让流风去请大夫，可请了？”
司阙意味不明地望过来。
这个眼神，尤玉玑没有看懂。
不过尤玉玑看出来司阙的脸色很差，比昨日还差。
“是不是前晚的暴雨发烧了？”尤玉玑抬手，温软的手心贴在司阙的额头，“好像是有一点，一会儿还是得请个大夫过来。”
司阙刚想开口说不用，喉间又是一阵酥痒，他侧过脸，抑制不住地一阵咳嗦。点点血迹落在雪白的帕子上。
尤玉玑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望着这一幕。
“去叫流风。”
“好。”尤玉玑急忙往外小跑。她刚跑到外面，正好遇见上楼的流风。
“殿下唤你。她脸色很差，刚刚还咳了血。”尤玉玑急声解释。
流风一愣，快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在抽屉里取出一瓶药，连忙走到里间交给司阙。尤玉玑站在门口，焦虑地望着司阙，不由想起传闻来。看来传闻不假，公主不仅仅是体弱。
不多时，司阙不再咳。流风快步走出去，她要下楼去煎药。
尤玉玑走到床边，柔声关切：“要不要躺一会儿？”
司阙垂着眼，尤玉玑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想了想，走到一旁倒了一杯流风刚刚提上来的温水，递给司阙。
“喝一些？”
司阙接了。
尤玉玑这才注意到司阙的左手缠着纱布。她记得昨天晚上听公主抚琴的时候，公主的手还好好的呀。
“你的手怎么了？”
司阙喝了一小口温水，才开口：“换弦的时候割伤的。”
今天是尤玉玑心心念念归家的日子，她不能再在这里耽搁，柔声说：“我得走了，你若还是不舒服记得叫个大夫。这两天晚上都稀里糊涂睡在你这里，实在是打扰了你。”
尤玉玑蹙眉，带着点歉意：“我也不知道怎会睡着……也不知是不是我的叨扰连累你病了……”
司阙瞥了她一眼，说：“我夜里睡不好。博山炉里的熏香一直有助眠的东西。”
尤玉玑恍然。她温柔地笑笑，弯下腰来，将手搭在司阙的肩上，近距离地含笑望着他，说：“他乡重逢是一种缘，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说。”
司阙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尤玉玑搭在他肩上的手，垂眸温声：“好。”
“那你好好歇着。”尤玉玑温柔笑笑，收了手直起腰转身往外走。
司阙望着尤玉玑离开的背影，慢悠悠地喝着温水。尤玉玑走到门口，转过身冲他笑了下，再帮他把房门关上。
尤玉玑脚步匆匆回了昙香映月，用最快的速度梳洗换衣，然后登上归家的马车。然而马车停在府门前许久，不能出发。
因为陈安之还没醒。
尤玉玑派丫鬟过去问情况，传回来的消息是昨天晚上陈安之嚷着身上的伤折磨人，很晚才歇下。早晨小厮喊了他两次，他都没有起身的打算。
尤玉玑坐在马车里，膝上抱着一个盒子。这是她让枕絮一早去买的酒酿苏子糕，隔着木盒，她仍能感受到温度。
这是阿娘极喜欢的一种糕点。
尤玉玑抱着木盒的手微微用力。
又等了一刻钟，还是不见陈安之的身影。尤玉玑轻轻舒了口气，道：“不等了，出发。”
一旁的景娘子皱眉：“这怎么行？归宁哪能自己回去，这是让人看笑话啊！”
“洞房是我一个人，敬茶是我一个人。”尤玉玑浅浅地笑着，“一个人归家又何妨。”
笑话？她被旁人看的笑话还不够吗？不差这一回了。也无所谓了，什么笑话什么脸面，都比不得飞奔归家，拥抱阿娘。
景娘子张了张嘴，最后将脸扭到一旁，悄悄擦一擦眼角。
因为头疾，王妃最近对府中各种事情实在有心无力。当她从谷嬷嬷那里知晓尤玉玑独自归宁时，尤玉玑的马车已经离开许久。王妃怒不可遏，忍着头疾，直接去了陈安之房中，将趴在床上的陈安之拽下来。
“母亲！母亲您怎么来了！”陈安之一下子从困倦中清醒过来。
“若你还认我这个母亲，现在立刻出发去尤家！”
“她又与你说什么……”陈安之瞧见母亲脸色极差，识相地住了口。他赶忙令侍女打水，手脚麻利地梳洗换衣，登上另一辆马车往尤家去。
&#183;
离家越来越近，尤玉玑挑开垂帘，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许多人认出来这是晋南王府的马车，凑热闹地望过来。尤玉玑不得不将垂帘放下，不能往外望了。
尤家和晋南王府有些远，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才到。
眼看着离家近了，尤玉玑听见熟悉的声音。管不得旁人打量，她再次挑开垂帘望过去，一眼看见阿弟。
“嘉木！”
尤嘉木转头望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瞬间灿烂笑起来。他今年十一岁，生得比同龄人高大，强壮得像只力大又勇的小牛崽。他一早骑着马在前街溜达来溜达去，等着阿姊归家。
他立刻打马过来，将怀里的荷叶包从车窗递给尤玉玑。
尤玉玑诧异地打开，发现荷叶里抱着烤红薯。她顿时哭笑不得，望向弟弟：“这样藏在衣服里烫不烫的？”
尤嘉木摇头，用手揉了揉胸口。
“快吃，趁热吃！”
尤玉玑轻轻颔首，捏了一小口焦黄的薯肉放进口中，又暖又甜。
不过是离家四日，再次回来，她站在庭院里，细碎的过往瓢至，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其实他们一家人搬来这里还不到两年，时光并不长。可是因为家人在这里，所以这里就是寄托了浓浓情感的家。
母亲身边的柳嬷嬷瞧见尤玉玑一个人回来，不由眸色一黯，她又很快笑起来，说：“姑娘回家了，夫人早上还念着你呢！”
尤玉玑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询问：“阿娘可醒着？”
“早晨醒了一会儿，眼下又睡了……”
尤玉玑纵使心里有准备，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酸。她快步进了屋，在床榻边坐下，凝望着阿娘。阿娘消瘦的脸庞上毫无血色。
尤玉玑俯下身来，用脸颊蹭了蹭阿娘的手背，柔声说：“阿娘，女儿回来了。”
感觉到阿娘的手指动了动，尤玉玑急忙抬眼望过去，见阿娘睁开眼温柔望着她。
“阿娘醒了！”尤玉玑立刻扬起唇角开心笑起来，泪珠儿却接连掉下来。
阿娘费力地点点头，沉重的眼皮再次合上。
哪怕阿娘只是醒了一小会儿，尤玉玑也满足了。她脱了外衣褪了鞋袜，在床外侧躺下，抱着阿娘的手，安静偎在阿娘身边，一整个下午。
尤嘉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悄声退出去，让所有人都不要打扰。他找到抱荷，问：“王府里的人是不是欺负姐姐？”
抱荷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尤嘉木又打断她的话。
“算了，你不用说了。”
他都知道了，整个京城没人不知道。
半下午，陈安之终于赶来。得知尤玉玑守在岳母身边睡着了，知道岳母的身体情况，他倒也理解。尤嘉木是尤家唯一的男郎，只能是他招待陈安之。
尤嘉木带陈安之在后院的湖边钓鱼。
陈安之不喜欢钓鱼，只能硬着头皮打发时间。
尤嘉木也不喜欢钓鱼。
父亲在时，曾乐呵呵地逼他陪着钓鱼。父亲说：“你啊，毛毛躁躁急脾气，就该来陪爹钓鱼养养耐心。哈哈哈……”
父亲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尤嘉木逐渐用力握紧手中的鱼竿。
是的，他要更耐心一些。他不仅要杀了陈安之，还要全身而退带着姐姐回草原去。短短四五日，仇恨的种子在他心里栽种，疯狂生长。
莫欺尤家男儿年少。
“我们要一直在这里钓鱼？”陈安之问，他有点不耐烦了。
尤嘉木抬头，扯起唇角，露出少年纯稚的笑容：“姐夫，先生给我留了功课，我有些地方不懂。姐夫人中龙凤，可否帮我解惑？”
“那是自然。”
“姐夫真好。”尤嘉木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183;
傍晚时分，司阙让流风去请尤玉玑。
“殿下，夫人不在府中。今日归宁，要和世子爷一起回尤家。尤家有些远，就算回来也要夜里了。”流风想了想，“夫人很可能和世子在尤家宿一晚，明日再回来。”
司阙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缠绕着纱布的左手。
今日是给她解毒的最后一日，若见不到人，他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许久，司阙轻声低语：“还真是不省心啊……”
司阙缓步下楼，拿了斗笠。

第8章
陈安之在尤玉玑未出嫁前的闺房里，打量着这里的布置。入眼，紫色随处可见。他走到尤玉玑的衣橱前，将其打开，见到里面的衣裳也大多紫色。那年，她便是穿着紫裳跳舞。
忽想起那一年司国的夜宴。
那场夜宴是司国归降前最后一次大宴。正是那场夜宴让司阙的《云陵赋》天下知，也是那场夜宴，让尤玉玑的一支《薰娥引》舞姿艳惊四座，自此才有了司京双绝名扬天下。
陈安之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一夜。
那一晚一身雪裳抚琴的阙公主，仿若神女降临，降落在他心上，成了他日思夜寐的存在。
作为旁观者，陈安之也惊艳于尤玉玑的舞姿。可是当众起舞，任由诸多男子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游走，仔细打量品鉴，实在轻佻放浪不像话。可为红颜，不可为妻。
木已成舟，尤玉玑的确已是他的妻。陈安之叹了口气。他心里清楚这几日自己的行径的确过分，他也不是不愿意哄一哄她。可是尤玉玑端着的态度，好似根本不在意他所作所为。她既不在乎，他还哄什么？谁还没点骨气了？何况他这种从小金贵长大的世子爷，让他服软低头着实有些难。
下人过来请他去前院用晚膳，陈安之从思绪里回过神来，往前院去，还没走到遇见了尤嘉木，便和他一起过去。他们在桌边坐下不多时，尤玉玑姗姗来迟。
“久等了。”尤玉玑歉意地笑笑。她偎在阿娘身边一整个下午，衣裳得换，头发也重新梳过。
用膳时，陈安之一直沉默着，反倒是尤玉玑和弟弟偶尔会说说话，说到母亲的病，说到尤嘉木的功课。
陈安之侧首，望向坐在身边的尤玉玑。她眉眼含笑地望着弟弟，一颦一笑里都是温柔。陈安之在尤玉玑掖发的手指上多看了一眼。她的手生得极美。陈安之又想起她浣手时，花瓣轻抚她纤指的情景来，也不知这双手握在掌中贴在怀里是何等滋味。
罢了，余生还这样长，只要她以后安分守己就好，她毕竟已经是他的妻，圣上赐婚，圣旨难为，一生一世。
陈安之心里想着今晚两人独处时，他该对她好一些，也算弥补这几日对她的亏欠。陈安之捏了捏自己的袖子，里面放着一条细金手串，是准备送给尤玉玑的。他见到这条手串时，眼前立刻浮现尤玉玑的手，心里想着这条手串戴在她的腕上才好看，于是今日便带来了。
晚膳刚用完，下人笑着来禀告赵将军过来了。
“快请。”尤玉玑急忙说。赵升是父亲生前的部下，父亲去后，他帮了不少忙，如今尤嘉木也在跟他学武。
尤玉玑没有注意到陈安之的脸色瞬间变了。
赵升是来给尤夫人送药的。
“新得的几盒药，给夫人送来。”赵升人高马大，笑起来却一副憨厚的模样。
“赵将军费心了。”尤玉玑拍了拍尤嘉木的肩，让弟弟亲自接过来。母亲病得重，全靠珍贵的药材吊着一口气，很多药材不仅昂贵还很稀少，在寻药这事上，赵升帮了不少忙。
尤玉玑望着赵升，真心感激。
陈安之冷笑了一声，道：“赵升，你天黑了过来也不知道避讳。”
赵升一愣，赶忙拱手弯腰作了一礼，道：“赵升见过世子。白日里当差不得闲，是以才过来。”
“随便差个小厮就可送过来的事情，非要自己跑一趟，可真是有心了。”陈安之不咸不淡地说。
赵升有点懵，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他少年时就在尤将军身边做事，将军对他极好，他一直十分敬重尤将军。又因他无父无母，自小年节日都跑来尤家讨吉利，在心里倒是有几分把尤家当成第二个家的意思。后来尤将军去世，尤家病的病幼的幼，他更要多上心些。
他今日不过是如往常一样过来送药，怎么好像犯了什么错误？
赵升望了一眼尤玉玑，想起那些传言，顿时了然。他急忙憨笑着说：“我也是顺路过来看看嘉木。”
“嘉木日日在家，你非今日过来，想要看望的恐怕不是这孩子。”
“世子。”尤玉玑望过来。
“什么事？”陈安之翘着二郎腿抬眼对上尤玉玑的目光，他脸上挂着笑，用着寻常的语气，好像只是最寻常的唠家常。
赵升目光闪了闪，免得自己的存在让夫妻二人生了矛盾，他赶忙憨笑着说：“时辰不早了，我这就回去了。”
尤玉玑转眸望向赵升，一片光明磊落，她柔声问：“赵将军下了差便过来可用了晚膳？”
“用过才来的。”赵升忙说。
“哪有送了东西立刻就走的道理，怎么要也饮口热茶。”尤玉玑温声说。
陈安之脸色沉了沉。他原以为尤玉玑会生气会解释，可是她再次无视了他！他最气她这般！
赵升摇头，笑着说：“不了，淳娘刚有了身子，我得早些回去陪着她。”
“竟有了好消息！怎么没与我说的，改日我得登门看望她才是。”尤玉玑瞬间笑起来，明艳动人。
“月份还小，刚两个月，就都没说。”赵升憨憨地笑。
一般孕事满了三个月才会报喜。赵升是隐约觉察出世子的态度，才提了自己的内人。
“原来如此。那我不留你了，帮我转告淳娘，过一阵我去府上看看她。”尤玉玑又拍了拍尤嘉木的肩，让弟弟亲自去送赵升。
她站在原地，微笑着目送弟弟和赵升离开。待他们走了，她才收回视线，转身往里去。
“你站住。”陈安之开口。
尤玉玑脚步没停，继续往里走。
陈安之的脸色越发难看。
柳嬷嬷望向景娘子。景娘子摇了摇头，无声长叹。
尤玉玑去了父亲生前的书房，几位管事已在那里等着她。尤家有些田庄和商铺，往常都是她在打理，嫁去王府后这几日，事情都由几位管事自己做主，拿不准主意的去问柳嬷嬷。今日尤玉玑回来，几位管事立刻将堆积的事情拿来问她主意。
尤玉玑一边翻着账目一边与管事议事，心口有些沉闷。阿娘病着阿弟年幼，这个家现在没有撑事的主人，实在是放心不下。
她好想归家。
陈安之站在门口，望着被几个管事围着的尤玉玑。他站了半刻钟，尤玉玑都没有发现他，他不由开口：“我有话跟你说。”
尤玉玑抬眸望了他一眼，面露难色，她收回视线翻了翻手里的账本，再次抬头，说：“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世子再等一会儿。嗯，再半个时辰差不多。”
陈安之盯着尤玉玑的脸，咬了咬牙，见她执意，他深吸一口气，愤而转身。
几位管事偷偷眼光交流，皆有惋惜之意。
尤玉玑垂下眼睛，又翻了一页账本，继续处理事情。
半个时辰后，陈安之再次过来。他迈进门槛，冷着脸：“尤玉玑，你别太过分了！”
尤玉玑握着笔的纤指用力握了一下，再松开。她将账本合上，温声与几位管事说：“今日就到这里了。还劳烦李叔明早再过来一趟，李庄的事情明早再说。”
李叔赶忙应着，和其他几位管事一起退出去。
他们走出去没多久，就听见身后的书房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几人连连摇头，却只能加快脚步，非礼勿视。
尤玉玑望着陈安之顺手打碎的门边高脚架上的花盆，她垂着眼，缓声道：“有什么事情回王府再说好不好？”
“你刚刚还说等你半个时辰，现在又说回王府再说？尤玉玑，你在推脱什么？心虚什么？”
“我无事可心虚。”尤玉玑心里生出几许疲惫来。
“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尤玉玑蹙眉。她原本不懂陈安之为何厌她至此，原以为是不喜她的举止，他又有心上人。如今看来，陈安之似乎对她有什么误会，竟误会她与赵升？
是误会，还是有人有心挑拨？
只不过尤玉玑现在没心力去想这些。
“怎么不说话了？承认了吗？”陈安之仍站在门口望着她，“尤玉玑，我不管你以前在草原上的那些烂事。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世子妃行事能不能像个正经女子？”
尤玉玑将手中的笔放下，抬眼正视陈安之。
“世子一定要在今日，在这里与我闹吗？”
今日，是她归宁的日子，这里是尤家，是父亲生前日日来的书房。
陈安之一怔，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脚边打碎的花盆，玉兰被埋在泥土和碎陶片之下。他心想刚刚那几位管事定然听见他摔了东西，尤家上上下下的仆人恐怕也会传开。他顿时有些后悔，明明来时的路上还想着今日对她好些，就算做做样子也是弥补。
陈安之向后退了一步，声音放得低缓：“我在房中等你。”
枕絮扭过头去把眼泪擦了，咽下哽咽，才开口：“夫人，不能一直这样啊。您和世子好好谈一谈？将误会都解释清楚……”
尤玉玑望着碎了一地的花盆，这是陈安之打碎的第二个盆花。
她是个骄傲的人，她没有做错，就不会去解释。
陈安之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一边回忆今日之事一边等着尤玉玑。他是个爱冲动的人，往往冲动说了错话，又立刻开始后悔。他一直等着尤玉玑回来，想寻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再说几句话，可是尤玉玑并没有回来，她去陪了母亲。
柳嬷嬷劝过，但尤玉玑还是梳洗之后软绵绵地偎在阿娘身边。她将阿娘的手抱在怀里，唇角勾笑，眼泪却簌簌落下。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偎在阿娘身边闻着阿娘身上熟悉的气息，总是忍不住想落泪。
“阿娘，我知道你一定很想父亲。可是别舍下女儿好不好？”
女儿很需要你，想念你笑时眉眼里的温柔，想念你一声声的唠叨。
酒酿苏子糕已经凉透了。
&#183;
下半夜，司阙来到了尤家。他先去了尤玉玑的闺房，发现只陈安之一个人睡在那里。他压了压斗笠，去了尤夫人的房间，果然见尤玉玑偎在她母亲身边。
她像个孩童般缩成一团，将母亲的手紧紧抱在怀里。她穿着紫色的宽松寝衣，袖子蹭到肘上，露出莹白的小臂。
司阙站在床榻旁望着尤玉玑，慢悠悠地说出当日王府重逢时，原本想说的那句话——
“还是穿紫色好看些。”
他俯身去抱尤玉玑，手背蹭到一把泪。

第9章
尤玉玑在沉睡中蹙了蹙眉。即使是梦里，也记挂着阿娘，使得她并没有睡沉。司阙瞥一眼她泪迹未干的脸颊，将银针刺进她后颈，助她深眠。然后才将她抱起来。
尤夫人的房间布置简单，连一张坐塌也无。司阙干脆在柜子前的椅子坐下，将尤玉玑放在腿上。她今日已换了宽松寝衣，淡紫色的寝衣内没有再一层层裹胸，只一件贴身的心衣。司阙将其后背碍事的带子解开，最后一次为她施针祛毒。
他将左手缠绕的纱布解开，昨夜的伤口几乎没有要愈合的迹象。他在伤口上再次轻划了一下，也不寻杯盏接着，直接将掌侧贴在尤玉玑的唇上，让他的血一滴一滴流进她口中。
随着鲜血流失，他的脸色渐渐苍白。
不管是第一日以内力为她逼毒，还是后两日用血喂她，于他的身体而言都是极大的消耗。
可司阙不是输不起的人。
他愿赌服输。
制定规则的人，更要遵守规则。
司阙将尤玉玑的衣裳穿好抱回床榻。大概是毁尸灭迹的事情做得多了，他极擅长将一切恢复原样。就连尤玉玑心衣的带子打了结后哪边更长些，都恢复如初。
他悄声离去，未惊动任何一个人。在他离开尤家一刻钟后，沉睡的守门老人家揉着眼睛醒来，责怪自己的不称职，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醒醒神。
司阙来时天气尚好，从尤家出来之后却起了风，风不大，却有些凉。寒气逼身，他步履仍旧闲缓。
夜已深，万籁俱寂。星月缺席，一片漆黑。
司阙走过河畔，风拂水面声响细微。知晓有人跟踪他，他停下来，在河畔青石砌的半腰护栏坐下，耐心等候。即使没有人跟踪，虚弱也让他不得不停下暂歇。
不多时，司华从暗处走出来。
司华，司国的二皇子，司阙的庶兄。
“你怎么从晋南王府出来了？”司华压低声音质问，声音里带着丝急躁。
司阙长指略抬了抬帷帽的白纱，望过来。
天色太黑，司华看不清司阙的表情。他快步朝司阙走去，在司阙身前三五步的地方停下。他用更低的声音询问：“东西拿到了没有？”
“什么东西？”司阙清磁的声线凉如水。
“你不是因为拿到了东西才出了王府？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是这慢悠悠的态度。咱们不惜付出那般大的代价将太子送出去，这是咱们司国孤注一掷的选择啊！”
司阙忽地想起那一日。
是司阙想法子将太子送出了行宫。老皇帝做着复国梦，知道自己年老无能将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就算他告诉老皇帝这么做的代价将是行宫中的所有皇室入牢、为奴，甚至陈帝一怒之下尽屠之。老皇帝还是愿意相信他的太子。
司阙几不可见地轻勾唇角，勾出一抹笑来。也不知道现在在死牢里的老皇帝是不是还对太子复国坚信不已。他很想看看老皇帝在天牢里满怀希望地等候，能不能等到太子哥哥的“有出息”。
司阙从思绪里回神，冷眼看着面前的二皇兄。
司华又往前走了一步，拿出带着哄人意味的语气：“二哥知道让你以女儿身靠近陈国世子哄骗他实在是难为你。可是咱们司国的藏宝图必然不能落在陈国手中。陈安之当年夜宴之日起便对你念念不忘，你稍微哄他些，总能将藏宝图骗来。就算骗不到，毁了它也好。如今为了复国大业，父皇带着族人在陈氏的死牢里忍辱负重，你若能毁了那张藏宝图，就算身陨亦是千古壮举……”
司阙自小因为某些原因男扮女装，如今成了陈安之的妾，两人相处极易发现他的男儿身。即使这般，所有人都希望他去晋南王府接近陈安之，用这千万分之一的机会毁掉那张藏宝图。至于司阙是否能全身而退，这并不重要，反正他也活不久。
听着司华不停聒噪，司阙慢慢笑起来。
司华仍在不停劝说，忽见一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定睛一看，发现司阙将一枚铜板高高抛起。
司阙抬手将下落的铜板接住，将其压在缠着白纱布的手背上。他抬起右手，冷眼瞥向铜板。
——反面。
司阙挑了下眉，收回视线望向司华，道：“东西虽没拿到，可我知道在哪里。”
“在哪里？”司华急问。
一阵凉风吹来，司阙忍不住侧首轻咳了两声，喉间略有腥甜。
“二哥俯首过来。”
又是一阵咳嗽，点点血迹落在司阙左手的纱布上。
司华心道司阙活不至及冠的说法看来是真的。见司阙有气无力至此，他赶忙走过去，在司阙身边俯身靠近。
司阙缓了缓，侧首凑到司华耳边，低声缓语：“我说藏宝图在陈安之手中你们便都信了，就这般脑子还痴想造反复国？”
司华整个人怔住。他刚要直起身，司阙指间的三根长针从他颈侧而入，贯穿咽喉。司华猛地睁大了眼睛，他想高呼远处的属下，然而根本发不出音来。他拼尽全力，也只微弱地吐出两个字。
司阙仔细辨了辨，知他说的是“畜生”。
司阙饶有趣味地笑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亲手足，你竟今日才知我是畜生。死得不冤。”司阙唇畔笑意越来越灿烂，乃至低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变成一阵断断续续的轻咳。他又瞬间收了笑，冷眼睥向倒地的司华。
司阙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静坐了片刻，身上有些力气了，才起身离开。可没过多久，他又折了回来，手里拿了一支洁白的晚秋茉莉。
这是他刚刚在路边发现的。
司阙轻嗅茉莉的郁香，然后俯身将它放在司华的胸口。他露出一个纯稚乖顺的笑容来，道一句：“好眠，我的二哥。”
司华睁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司阙转身离去，一步步走远后，司华的尸体慢慢化成一汪血水，又渐渐升起白烟。不多时，连血水也不见，唯有那支洁白的茉莉仍躺在河畔，在夜风里花瓣轻轻战栗。
人人都道司国阙公主文采斐然，琴技更精。可只有司国皇宫少数人才知晓他最擅毒。没有他研不出的毒，没有他毒不死的人。他身边的东西随处是毒。甚至，他自己的身体就是最大的毒源。
尤家距离晋南王府不近，司阙却徐行。又过了两刻钟，开始落雨，秋末的雨就算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也透着寒。
不多时，司阙听见路边有微弱的叫声。他循声走过去，在枯草堆里发现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瞧上去还不足月。小猫全身被雨水又或泥水浇透，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的毛色。它小声地叫唤，又怕又冷，弱小的身子不停发抖。
在它身边还有几只小奶猫冻死的尸体，大猫却没了踪影。
司阙用雪帕子擦了擦它身上的泥水，然后将它放进怀里给它取暖。猫儿瑟缩抓蹭，淤泥弄脏了他的雪衣。
司阙拽了拽帷帽的白纱，为怀中的小奶猫勉强遮去倾斜的雨幕。他一边走，一边捏捏小奶猫的后颈，温声说：“咱们来比一比，看谁活得久。”
他给这只猫取名百岁。
他可以笑着残杀手足，也可以怜悯一只路边猫。
人心复杂，未开神志的兽物反倒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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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玉玑第二天醒来时，眼角红红的。她每次哭过眼尾都会留下这样殷红的印记许久。她在父亲的书房里将昨晚没有处理完的事情处理完，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阿娘床榻，再与弟弟告别。
尤玉玑蹲在尤嘉木面前，为他整理前襟的褶皱。她柔声说：“母亲如今卧床，要你辛苦了。”
想到弟弟还小，就要当起拿主意的主人，尤玉玑不免心疼又心酸。
“好啦，我得回去了。”尤玉玑站起身。
“姐！”尤嘉木握了握拳，“你们都把我当小孩子。”
尤玉玑摸了摸他的头顶，含笑说：“嘉木不是小孩子，是小男子汉。”
尤嘉木好似忽然泄了气，他摇摇头。
“我是小孩子，很多事都做不了的小孩子。可是……”他仰望着姐姐语气坚定，“姐，可你是大人。我做不了的事情兴许你自己可以做到。就算我帮不了你，也不想成为你的累赘。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想做什么事情就去做，不要担心我。”
尤玉玑一怔，仔细琢磨着弟弟绕圈子般的一段话。
尤嘉木拉拉尤玉玑的袖角，说：“姐，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一边。就算所有人都说你的选择不对，只要你选择的，我就说是对的！一起死了又怎样！”
尤玉玑听懂了。
好半晌，她才微笑着缓缓点头。
弟弟比她想象中成长得更快，早已不是那个四处闯祸，惹得父亲和母亲生气的顽劣孩童。
回去的一路上，陈安之都很安静，全然没了昨日种种找麻烦的迹象。甚至，他还会给尤玉玑倒茶水。
尤玉玑有些意外地瞥向他。
陈安之轻咳一声，小声说：“别哭了……”
尤玉玑一怔，继而恍然。昨天在阿娘身边，她只要一想到阿娘随时都可能追父亲去了，眼泪便止不住。
陈安之误会她是因为他而委屈得落泪了？
尤玉玑没有解释，她垂下眼默默喝着茶水。她想着弟弟刚刚与她说的话，再一次想起她与陈安之的未来。
马车又行了一阵，尤玉玑让马车停下。陈安之疑惑地望过去，想询问，见她扶着车壁下马车没有主动与他解释的打算，他脸色一沉，抱胸靠着车壁，也不舔着脸去问。
尤玉玑去了万福药房。
她以前时常来这里给母亲买药，掌柜对她很熟悉。不过她这次过来却不是给母亲买药，而是买了一盒治外伤的金疮药。
“这盒银霜膏治外伤效果又好又快，保准一点疤痕不会留下。”掌柜笑呵呵地介绍最好的外伤药。
尤玉玑想起司阙伤了手，路过这里，便给司阙买了药。
她隐约记得父亲曾对她说过阙公主体质极差，而且伤口比常人难愈合。她不知这话真假，却觉得公主沦落成妾奴，许是有很多不便，也不知道公主身边有没有效果好一些的良药。
马车驶到王府前一条街时，陈安之喊停了马车。他下了马车，并没有回王府，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景娘子叹了口气，愁容满面。
尤玉玑却并不想管陈安之去哪。回了王府，她换了衣裳带着银霜膏去云霄阁。

第10章
停云借口给司阙置办东西出了王府办事，今早刚回来就得知司阙病了。见停云回来，流风这才松了口气。
停云急急忙忙给司阙施了针，再写了方子让流风去拿药。先前尤玉玑曾向库房交代过，公主身体不太好，若来拿药尽给之。
流风很快将药取回来，笑着说：“原来夫人交代过。我还以为库房会难为人，还打算出去买呢。”
“怎么煎，都写着。你先去，我过会儿再过去。”停云交代。
流风应了一声赶忙去煎药。
她来司阙身边做事远没有停云那样久，停云回来了，她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天知道今天早上天快亮的时候，司阙回来时脸色煞白，差点昏了过去，简直将她吓了个半死。
流风去了小厨房，照着停云所写，仔细煎药。过了一会儿，停云忙完手边的事情，赶来了小厨房，与流风一起忙活。
司阙的药有些复杂，也不仅一副。
“你不在这两日，发生了一件稀奇的事情。”流风压低了声音，“世子妃接连两天晚上宿在公主房中。”
停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不太信：“世子妃？”
流风使劲儿点头，蹙眉解释：“你知道的，咱们公主体弱，我有时晚上会上去看看。头一晚，我亲眼看见公主抱着世子妃在木榻上睡的！第二晚倒是没有抱着世子妃睡，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但是！但是！”
流风两手举起来，继续说：“但是第二晚，公主给世子妃弹了那曲《云陵赋》，不是别的曲子，是《云陵赋》诶！咱们公主什么时候给别人谈过这支曲子……”
停云听着听着，眉头也皱起来。
流风凑到停云面前，眯着眼睛继续说：“昨天晚上公主让我去请世子妃，可世子妃昨日要归宁，不在府里。然后公主便失踪了一晚上，你说咱们公主去哪儿了？”
停云眉头越皱越紧。
流风瑟缩靠近停云，语气惴惴：“咱们公主会不会不满足于拿自己的身体炼毒，要开始用别人的身体来炼毒了？”
“你在胡想什么？”停云愣了一下，语气生硬。
流风被她这一反问，也愣了一下，讷讷小声：“不是吗？”
停云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意味深长地说：“尤氏美极。”
流风眨眨眼，再眨眨眼。
这个时候尤玉玑带着枕絮到了，停云和流风停下了谈话，停云仍留在厨房煎药，流风出去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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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司阙前，尤玉玑已从流风口中得知司阙病了。流风自然不会说司阙昨晚离开了王府，只说昨夜落雨时司阙染了风寒，反正他本就体弱。
尤玉玑本想请太医，却从流风那里得知停云很擅医，这些年也是停云为司阙调理。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司阙床榻旁，见司阙安静沉睡，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尤玉玑在床榻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拉过司阙的左手，将白纱布一层层扯开。她动作轻柔，时不时抬头望向司阙，生怕将公主吵醒。
纱布彻底解开。尤玉玑瞧见司阙掌中的伤口，不由蹙眉，在心里埋怨一句换弦还能用刀子割了手。她用指腹抹了温凉的银霜膏，轻轻涂在司阙的伤口上。为司阙上好药，重新包扎过，尤玉玑再轻轻将他的手放下。她垂眼望向司阙的手，惊于公主的手好长，比她的手指要长许多。她继而失笑，公主本来就比她高许多。
国破离乡，家人都在牢中受苦，公主又病了……公主一定很难受吧？
尤玉玑抬起眼，安静地凝望着沉睡的司阙，在心里盼着公主早日好起来。
尤玉玑望着司阙，一旁的流风却在望着尤玉玑。流风悄悄打量着尤玉玑，又偷偷瞥一眼昏睡中的司阙，亮亮的眸子转来转去，也不知道又在瞎琢磨什么。
司阙身上的被子里侧忽然细微地动了一下。尤玉玑不由有些奇怪，公主的两只手分明在被子外面呀。她瞧了司阙一眼，小心翼翼地俯身凑过去，轻轻掀开那边的被角。
一只纯黑的小奶猫安静地睡在司阙身边。刚刚被子动了，正是它在翻身，由侧躺变成仰躺，肚皮朝上，它仍在睡着，呼噜呼噜。
尤玉玑疑惑地回头望向流风。
流风小声解释：“昨晚下雨，公主瞧着这猫可怜就给带回来了。”
尤玉玑望着酣眠的小奶猫，轻声说：“公主心善。”
流风的一双眉毛扭成了麻花。她听世子妃如此评价公主，一时间心里怪不得劲的，她又忍不住觉得世子妃这是被不知名的东西蒙蔽了双眼。被什么蒙蔽了双眼？她又开始瞎琢磨了。
尤玉玑很快离开了云霄阁，走前将那瓶银霜膏放在司阙床头小几上。
她回到昙香映月，即使做别的事情心里仍记挂着公主。傍晚，用过晚膳后，她又去了云霄阁。
下午时司阙曾醒过一阵，喝了药，然后又睡去。
尤玉玑过来时，停云正用浸湿的帕子覆在司阙的额头。
——司阙在发烧。
尤玉玑本来只是想过来看一眼，却不想公主正烧着，瞧着偌大的屋子里冷冷清清，顿时一阵凄凉之感袭来。尤玉玑轻叹一声，坐在床榻边守着，不肯离去。
那只弱小的小黑猫已经醒了，躲在角落，好奇又警惕地盯着屋内的几个人。
尤玉玑没在意那只猫，探手去试司阙额角的温度。浸湿的帕子上的水顺着司阙额侧向下流落，流进他的乌发里。尤玉玑瞧见了，拿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
她刚收了手，就看见司阙睁开了眼，正望着她。
“你醒啦！”尤玉玑惊喜地瞬间笑起来。她一笑，整个光线昏暗的幔帐内仿若都亮了起来。
司阙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尤玉玑立即说：“既醒过来了吃些东西吧？我听流风说你下午醒来只喝了药，一点东西都没吃呢。”
尤玉玑转首望向流风。流风赶忙说粥一直温着，立即去拿。
“既知自己体弱，天寒时节可要多注意些才行。”尤玉玑又往前挪了挪，伸手去扶司阙。司阙倒也没拒绝，由着被她扶起。
尤玉玑欠身去拿床里侧的枕头，枕头在小黑猫身边，瞧着尤玉玑的手探过来，小黑猫立刻警惕起来，连尾巴也不摇了。尤玉玑对它温柔一笑，轻柔地摸了一下它的头，将枕头拿来垫在司阙身后。
尤玉玑靠近司阙，双臂环过他的腰，去仔细调整他身后的枕头。
她离得那样近，前身几乎贴着司阙，就连淡香的青丝也拂在司阙的下巴。
闻着她身上的雅香，感受着她不经意间的磨蹭，司阙叹了口气。
尤玉玑抬眸望过来，紧张问：“不舒服吗？”
这个问题，司阙没有回答。
尤玉玑只当公主不舒服不愿意开口说话。不多时，流风捧着肉沫粥上来。尤玉玑动作自然地接过来。
感觉到碗有些烫，尤玉玑捏着小勺子稍微盛了一点点，递向自己，贴在唇上试了试温度。
温度刚刚好。
她这才欠身去喂司阙。
流风刚想说再去拿个勺子，愕然看见公主真的吃了尤玉玑喂过来的粥。流风悄悄把脸扭到另一边，才敢眨眨眼，再眨眨眼，然后浑然无事地转回头。
尤玉玑喂司阙吃了小半碗，她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之前为父亲守孝，一直在吃素。其实早已不必吃素，可是许是因为吃素太久，如今她闻到荤腥味道有些不适。她并不打算一辈子都吃素，最近有在尝试克服，可是收效甚微。
然而，她喂司阙的是肉沫粥。甚至刚刚她尝的那一勺上，就有好大一块肉沫。
“不吃了。”司阙声音有些沙哑。
尤玉玑回过神，她收回手，垂眼望着碗里剩的半碗粥一瞬，尝试着捏着勺子盛了一点肉沫送进口中慢慢吃了。
司阙抬眼，望向她。
并没有往日对荤腥味道的反感，尤玉玑又捏着勺子吃了两口。
发现司阙望着她，她抿唇笑了一下，显然有些不好意思，说：“味道很好。”
流风赶忙说：“世子妃还要吗？奴婢给您盛一些？”
“不了不了……”尤玉玑赶忙拒绝，心下已经在责怪自己的举动有些没分寸了。她将勺子放在碗中，下一刻，一直躲在角落的小黑猫忽然跳过来，坐在司阙的腿上，眼巴巴地盯着尤玉玑。
尤玉玑一怔，还未有行动，手中的碗已被司阙拿走。
司阙将碗递向小猫。
小黑猫立刻站起来，两只前脚搭在碗边，小脑袋埋进去大口大口地吃着肉沫。
尤玉玑弯唇，越发觉得公主是个心善的人。
一旁的流风却在心里嘀咕——两人一猫共吃一碗粥，不知道的还以为闹饥荒呢……
司阙吃了粥，又喝了一次药，便虚弱地再次躺下休息。
闭上眼睛陷入沉睡前，尤玉玑仍坐在床边。
后来，司阙再醒来时，仍见到尤玉玑守在床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趴在床边，露出一小节皙白的后颈。
尤玉玑手里还握着给司阙换用的湿帕子。湿帕子一半在她手中，一半贴在床榻上，弄湿了床褥。
司阙将覆在额头上的湿帕子拿去，捡起枕侧的一条丝帕。淡淡的紫色，质地轻柔，角落里绣着一支昙。
是尤玉玑为司阙擦拭额角水渍时遗下的。
司阙瞧了一会儿这条丝帕，将目光落在尤玉玑露出的那一小节后颈上，慢悠悠地说：“还算有点良心。”
尤玉玑迷迷糊糊地醒来，睁眼望向司阙。
司阙面无表情的脸瞬间绽出一丝乖顺的笑容来。
&#183;
陈安之很晚才归家。
方清怡昨日执意搬出晋南王府，方清怡根本不愿意见他，完全是恩断义绝的架势。他就连劝说，都是托陈凌烟转告。
今日上午和尤玉玑从尤家回来，他没回王府直接去寻方清怡。然而还是吃了个闭门羹，他心中气闷，只好寻三五好友去吃酒打牌。
刚一归家，就见到等候多时的谷嬷嬷。
谷嬷嬷给王妃传话，只一句——万不可让庶子先降生。
陈安之沉思了一会儿，去了昙香映月，不想扑了个空。得知司阙染了风寒，尤玉玑在那边守着。
陈安之一愣，三分酒醉都醒了，急急忙忙往云霄阁去。
一路上，他满心都是阙公主。
当真远远看见了云霄阁，陈安之却想起另外一件事。
尤玉玑守在司阙身边？司阙是他的妾，尤玉玑身为主母亲自照料，还不都是为了他？
她在向他示好，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第11章
陈安之今天在外面玩乐了一整日，走了不短的路过来，臀腿上的伤又开始隐隐发疼。他伸手揉了揉，抬头望向前面的云霄阁。
听说阙公主病了，他顾不得身上的伤不能快走，急急忙忙过来。如今站在云霄阁前，反倒有些不敢进去。
自阙公主被他接回来，他一次都没敢踏入云霄阁。原来以为是自己受了伤，实在狼狈又不雅。他想等伤好了芝兰玉树地出现在公主面前，如今到了公主这里，才知受伤只是借口，是自欺欺人。原是情怯。
埋在心中痴恋的神女如今成了自己的妾，陈安之竟生出一种古怪的亵渎之情。公主会怎么看待他？会不会厌他落井下石趁人之危？
他甚至也在厌自己，厌自己不能给公主更好，竟胆敢让尊贵的公主做一个妾。
妾，太低贱了。
陈安之在云霄阁院门前的凉风里伫立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来，压了压衣襟，理了理鬓角，挺胸抬头仿若上朝拜见般昂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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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陈安之过来了，尤玉玑眉心轻蹙。
听着陈安之一边上楼一边询问流风的声音，尤玉玑不抱希望地环顾左右，果然不可能有一个侧门让她立刻离开。她实在不想见到陈安之，尤其是在这里，她真怕陈安之见她在公主这儿，又要拿出她想象不出的理由找她的麻烦。
迎面撞见了也没办法，尤玉玑刚要起身去迎，司阙忽然说：“上来。”
尤玉玑惊讶地望向他，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司阙望着门口的方向，说：“他不会靠近。”
尤玉玑睁大了眼睛望着司阙，显然又惊愕又犹豫。她极少露出这般惊讶的模样，司阙在她睁得微圆的眼眸上多看了一眼。
眼看着陈安之的身影映在房门上，司阙拉住尤玉玑的手，将她拽上床榻。尤玉玑被拽到床里侧，整个人还是懵的。
司阙望过来，压低声音：“躺好。”
适时，门外传来陈安之的声音：“公主，听说你病了。安之记挂不已，急急过来看望，可好些了？”
尤玉玑身子一僵，望向身侧的司阙，心里还在合计这根本藏不住。偏偏司阙望过来的澄净双眸竟让她一阵恍惚，隐隐信了他的说法。她又望了一眼房门的方向，心存侥幸地听了司阙的话，平躺下来。她合计着床榻外侧的司阙能不能遮住她，尽量让自己躺平，就连一双玉足也将足尖压平。她忐忑地去望自己的足尖，可视线被伏耸的胸口遮住，一眼望去哪里还看得见足尖。
尤玉玑轻轻蹙眉，习惯性地用手压了压胸口。
司阙刚要收回的视线因她细小的动作顿了顿，他视线上移在尤玉玑的脸上多看了一眼。天色已黑，床幔里光线暧柔。
司阙支起上半身倚靠床头，顺手将被子扔到尤玉玑身上，将她的身体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可尤玉玑还是觉得不放心，干脆身子往下蹭了蹭，整个人躲进被子里。
陈安之站在门外等了许久，都没等来回答。他也不急躁，再次软着声音开口：“殿下，我、我……我可能进来看看你？”
尤玉玑蒙在被子里，听着陈安之卑微讨好的语气，心中感慨。她可从未见过陈安之这幅面孔。原以为是个嚣张高傲的二世祖，原来面对喜欢的女子，竟也能是这般伏低做小的卑微样。
“就、就一眼……”陈安之的声音更低了些，他抬手，轻轻搭在房门上。只要推开这扇门，他就能见到朝思暮想两年的人。可是他不敢，也不能。他决不能扰了公主，更不想公主厌他，恨他。
又是一阵沉默。
陈安之的眸子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那颗满怀期待的心逐渐生出腻腻歪歪的泥点子。他低头，双肩也耷拉下去。他偏又强颜欢笑，勉强用寻常温柔的语气：“那公主歇着，安之改日再来看望您。”
尤玉玑顿时松了口气，心中庆幸这样容易便躲过去了。下一刻，她惊愕听见司阙说——
“进来。”
房门外的陈安之亦是惊愕不已。他猛地抬头，脸上先是不敢置信继而染上狂喜。他受宠若惊地推门而进，推门的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这道门是什么宝物。
他迈进门槛，终于看见了阙公主，他心中每一颗泥点子都开出一朵灿烂的花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身后的房门关上，望着倚坐床头的公主，胸膛里的那颗心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
司阙并没有看陈安之，他侧首，瞥见床头小几上有一个镯子，将其拿在掌中，细细把玩。
这是尤玉玑的镯子，她守在司阙身边为他换降温帕子时，嫌这镯子碍事，暂时摘下来放在了一侧。
细细的翠玉镯，玉质也只能算上佳，不算什么价值连城的玩意儿，被司阙握在掌中，细细把玩品瞧。
陈安之站在门口，并不敢再继续靠近，这就般遥遥望着公主。他将这份痴恋藏在心中两年，其中苦涩与甜蜜不是外人所能知晓。
如今公主就在他身边，名义上是他的女人。一瞬间，陈安之忽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明明当初心想若能再见公主一面，死了也甘愿。如今不仅再见了公主，公主还成为了他的人……
胸膛里的那颗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浪潮彭拜。
他怔怔望着公主，情不自禁往前走。
司阙忽然抬眼望过来。
陈安之一瞬间回神，脚步立刻停下，甚至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他匆忙解释：“公主别怕，安之绝没有欺辱之意！”
话一出口，陈安之脑海中不由浮现了些他和公主的旖旎画面。这些画面让他脸上发烧，也让他仿若堕入自责的炼狱。
不可，他绝不可委屈公主！
司阙垂下眼，复将目光落回手中的细镯。
陈安之杵在原地，再不敢上前。他斟酌了词句，才敢再开口：“让公主做妾实在是辱了公主。然而安之并没有轻贱公主之意，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已为之！公主放心，只要我陈安之还活着一日，必不让你受一丁点的委屈。虽然如今不得不担着妾的身份，可王府里上上下下没人敢拿妾的身份欺负你！”
一长串的话说完，陈安之等了又等，终于等到公主轻浅的一声“嗯”，他心中从泥点子里开出的花儿越发灿烂。
公主的一个回应，便让他满足地笑了。
“公主住得可还习惯？怎么染了风寒……是不是银丝炭给的不足？亦或者在这里住得不舒服？你若缺了什么，想要什么，尽管与我说。你若不方便见我，差个侍婢知会我一声便是了……”
司阙将细镯套在自己的腕上，这镯子对他来说还是小了些。他瞧着细镯，没有声调的语气淡淡开口：“京中可有什么趣事？”
趣事？
陈安之先是一愣，心中很快染上狂喜。公主似乎并不厌烦他！还主动问他话！他挖空心思地想了想，想起几件事情。
“居于别宫的赵国太后居然有喜了！这事儿如今传的沸沸扬扬，偏生无人知晓是谁的孩子。还有一生骁勇的李老将军一日忽然想吃豆腐，家人急急忙忙给他煮来。他吃了一口豆腐，竟然噎死了……”
陈安之把最近听来的几件事一桩一桩细说，他拿出看家本事讲得惟妙惟肖，只为博美人一笑。头几年第一次被皇帝爷爷问功课时，陈安之都没有这般紧张与认真。
然而司阙淡淡听着，不显厌烦，也不曾流露出一丝的表情来。
尤玉玑被被子蒙住，视线里一片漆黑。起先，她自责自己荒唐听信司阙的话躲在床榻上，万一被陈安之发现，不知又要引来什么麻烦。做贼的紧张感一直伴随着她。
然而她听着陈安之讨好的话一句接一句，在一片漆黑里，紧张的情绪不见，换上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正花费心思卑微讨好心上人的男人，是她的夫君。
要与她共度一生的夫君。
小时候，她听父亲说夫妻就是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结盟，相互扶持相互疼爱至白首。
她要一辈子都和陈安之纠缠下去吗？纵使她打定主意不管他的胡闹，不在意他的所有，只安生过自己的日子。可是这一刻，在这一片温暖的黑暗中，尤玉玑第一次动摇了。
腰间忽然一阵柔软，尤玉玑一怔，才反应过来是那只小黑猫。百岁还太小，每日吃饱了就要睡。它刚睡醒，在被子里细细碎碎地爬，爬到尤玉玑的腰侧。
尤玉玑温柔轻抚它的头，一下又一下。
流风将屋子里的炭火生得很足，温暖如春。
陈安之过来时，尤玉玑刚醒来，还带着困倦。如今躺在一片黑暗的棉衾中良久，困倦再次袭来。
她一下一下轻抚百岁头顶的动作逐渐缓下来，慢慢睡着了。
又过一阵，尤玉玑的手软绵绵地垂下来，碰到司阙的后腰。司阙抬眼看向仍在讲相声的陈安之，道：“我倦了。”
陈安之正说得眉飞色舞，闻言，说了一半的话立刻吞回去。他赶忙柔声低语：“是很晚了，公主快歇着。改日我再过来陪你……”
最后一句话，被他说得谨而又慎。
陈安之依依不舍地往外走。他站在门外，脸上还挂着笑。他兴高采烈地往楼下走，全然不是见司阙时器宇轩昂的身姿，而是一瘸一拐扶着楼梯扶手往下挪。
他刚刚在司阙的房中侃侃而谈半个时辰还要多，他挺直腰杆站立如松。实则臀腿上的伤一直在折磨着他。
然而能与公主说那么多话，心中喜悦能冲去一切身体的疼痛折磨。
来时，他还琢磨着尤玉玑为何来公主这里。可等他见到了司阙，显然把尤玉玑彻底忘了个干净。
陈安之走后，司阙转过身来掀开被子，撞见百岁好奇的猫眼。
司阙捏着百岁的后颈，将它拎到一边去，望向尤玉玑，她睡得正沉。
司阙本是起了玩心，想瞧瞧尤玉玑亲见陈安之对别的女人卑微讨好会是怎么个反应。结果她的反应是睡着了？
司阙望着酣眠的尤玉玑。
虽说第一次为她逼毒时，也曾与她同榻。可那时毕竟是为她逼毒，她又是昏迷状态在他掌控中。而且也不是整夜，为她逼毒之后，他便离开了。
流风添了炭火，悄声退出去，步履轻缓，可等到了楼下，立刻小跑起来去寻停云。见了停云，流风几乎跳起来：“又要睡一起了！”

第12章
司阙将套在腕上的细镯打着转儿地慢慢撸下来，重新戴在尤玉玑的手腕上。细镯带着玉的微凉，她的皓腕却很暖。
司阙慢慢将尤玉玑的手放下，视线却未移开。她的手不仅生得极美，只是给她套上玉镯的短暂接触，也能惊于她这只皙白的手是如何肤如凝脂柔若暖玉。
被拎远的百岁很有毅力地又爬了回来，它沿着尤玉玑的手臂爬到她的身上，又一个跟头栽歪到尤玉玑靠近司阙的另一侧。它摇着尾巴爬起来，挪到尤玉玑的手旁，歪着头用耳朵蹭蹭尤玉玑的指背——它摔疼了，在给自己找安慰。
司阙瞥了一眼，再次拎着它的后颈，将它拎起来。
猛地被提高，小东西吓了一跳，一双小短腿乱蹬，尾巴也僵僵地拘起来，口中发出一声声喵叫来。
尤玉玑皱皱眉，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它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叫。”司阙将小猫放下来，澄眸无辜地望向尤玉玑。
尤玉玑揉了揉眼睛，手肘撑着支起身来，另一只手动作轻柔地反复抚着小猫的头。百岁立刻安静下来，就连圆圆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他走了？”尤玉玑问时，仍目光温柔地望着百岁。
“走了。”司阙打量着尤玉玑的表情，语气玩味，“世子对我说那些话，夫人竟听得睡着了？”
话音刚落，尤玉玑的手心覆上来，贴在他的额头。她的袖子遮了司阙的视线，让他一时看不见她的脸。
尤玉玑放下手，那张明艳笑着的脸又出现在视线里。
“已经彻底不烧了。”尤玉玑对司阙眉眼嫣然，“公主这样好，我若是男子也会喜欢的。”
司阙欲言又止，又觉一言难尽。
尤玉玑说的是真心话。不管陈安之是喜欢阙公主还是方清怡，又或者别人，这对尤玉玑来说都没什么重要。她不喜陈安之的做派，对与陈安之有关系的这些女子，倒是并无反感。
相反，她会为这些女子可惜。
尤玉玑坐起来，顺势将百岁抱在膝上，一边捏捏它粉嫩的小脚逗弄，一边说：“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看清世子的另一面，是为了我好。可是这样冒失的事情以后还是不要做了，太不合规矩。”
“好啦，你才刚退烧，要好好休息才行。我回去啦。”尤玉玑将百岁放下，身子往前挪，动作自然地搭了一下司阙的肩，从床榻上下去。
她刚站起身，门外传来枕絮的声音。
“夫人，林姨娘求见。奴婢瞧她样子很急。”
若非急事，林莹莹也不会找到云霄阁来，毕竟陈安之曾交代过府里各处不要过来打扰。
尤玉玑便没有急着穿离开的斗篷，直接走出去先看看什么事情。
一见到尤玉玑出来，等在外间的林莹莹红着眼睛直接跪下。
“怎么了？有事直说便是了。”尤玉玑询问。
枕絮急忙去扶林莹莹。
林莹莹却不肯起，哽咽地求：“姐姐，我母亲病重，许是最后一面了。我想回家，现在就回家去。姐姐，求你让我回去一趟吧。明日我怕来不及，世子不肯见我……我、我不知道求谁。姐姐，好姐姐，求求您了！”
林莹莹心里慌，一向能说会道的她也把这段话说得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只是唤姐姐时，一声比一声又甜又真诚。
“好，回去便是。别哭。”
林莹莹本来没哭呢，听尤玉玑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她忍了一晚上的泪一下子涌出来，一遍遍地重复：“姐姐真好！”
天色早就彻底黑了下来，这个时候放一个妾室出府，尤玉玑也怕出什么意外，让枕絮找两个从尤家跟过来的家仆跟着林莹莹归家。
“若有什么需要都可与我说，用药的钱银都不要当成烦扰。最近这两天天气变化得厉害，多穿些。”
林莹莹使劲儿点头。
外面的对话一字不落传进司阙耳中。他拿起床头小几上的一个碗，里面装着几块干草药。
“姐姐？”他慢悠悠地嚼着一片草药，伴着苦味儿，品着这个有点新奇的称呼。
尤玉玑从外间进来，拿了衣架上的斗篷，一边穿一边说：“我走啦，明天白日要出府一趟，若回来得早些晚上来看你。”
“好。”司阙扯出一丝浅浅的笑来。
司阙让流风送尤玉玑离去，待流风回来，司阙叫住她。
“妾，都是怎么当的？”司阙面无表情地嚼着草药片。
流风眨眨眼，琢磨了一会儿，才答话：“妾有两种。一种安分乖巧不惹事的，伺候好男主人与夫人，对两位主人言听计从。还有一种不大安分的，整日想着如何争宠，把男主人的心牢牢勾着，把宠妾灭妻当成毕生追求！”
“吧嗒”一声响动，司阙和流风一起循声望去。原来是睡精神了的百岁不知怎么爬到了装草药的碗里，把瓷碗弄出了响动。
司阙将百岁拎起来，弹一弹它的脑门，认真问它：“百岁，你说咱们当哪种妾？”
百岁转头东望望西瞧瞧，不是很想搭理他。
&#183;
翌日上午，尤玉玑收拾妥当，离了王府，往赵家去。前日听赵升说淳娘有了身孕，她打算去看望淳娘。
赵升年少时便在父亲身边做事，尤玉玑幼时便认识他。而尤玉玑认识淳娘要更早些，两人可以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这些年战事不断，陈帝有意打破曾经十二国的划分，采取各种措施让旧国人离开故土，逐渐文化交融血脉交融。
如今来了陈京，还能见到一起长大的密友，算是幸事。
一路上，尤玉玑都在想着淳娘。一会儿想着她孕期不知道辛不辛苦，略有担心，一会儿想着不知这一胎是男郎还是小姑娘，长大后会像淳娘还是赵升。
一阵剧烈的晃动，打断了尤玉玑的思绪。
抱荷身子一歪，头撞在车壁上，疼得她“哎呦”一声，不由抱怨：“怎么赶马车的！”
“有山匪，夫人当心。”
马车外传来卓闻郑重的声音。
卓闻是尤玉玑父亲曾经的得力干将，曾在沙场上征战屡建奇功。只是父亲去后，他记着尤将军的救命之恩，叹于尤家境地，卸了盔甲甘愿做尤家侍卫。
卓闻身手了得，又是久经沙场的人。听了他谨慎的语气，尤玉玑觉察出事情的严重性。她身子欠了欠，将车门推开一些，往外望去，果然见到黑压压的一片山匪正在逼近。
尤玉玑扫了一眼这群山匪，立刻从他们整齐的脚步分辨出这些人并非山匪，而是其他身份的人假扮。
若是山匪，可为钱财。
若非山匪，便为杀人。
尤玉玑心思流转，飞快琢磨着是什么人要她的命。她心里一时没有答案，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转而换了个思路，若她死了，谁能得利？
尤家已无利可求，她身上只一个世子妃的身份。
一个名字，浮现在心头。
尤玉玑蹙了蹙眉。
没有证据前她不愿意冤枉人。
卓闻带着几个侍卫奋力厮杀，他虽然身手了得，可毕竟不能以一敌百。
抱荷到底年纪小，她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已经不敢再看外面血腥的打斗场景。枕絮虽然还算沉稳，脸色也隐隐发白。
卓闻将长剑刺进一个山匪的胸膛，转头看见另两个山匪从另外的方向扑向马车。他大惊，大喝一声“夫人”，顺势解下背上的弓箭朝马车的方向扔了过去，被尤玉玑接在手里。
尤玉玑已两年不曾碰过弓箭。
她将弓拉成满月，眯起一只眼睛盯着奔过来的人。长箭射出时，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玉玑，射箭要心无旁骛。心静时，奔跑的活物便是一动不动的标靶。”
长箭射中那个山匪的眉心，他向后倒下。
后劲让尤玉玑的指尖弹颤，她来不及想其他，再抽了长箭搭在弓弦，一箭箭射出。
枕絮焦心地说：“夫人，你骑着马先走。我们再努力拖延一阵！”
就连吓坏了的抱荷也放下手，红着眼睛连连点头。
拖延一阵？两个弱女子如何拖延一阵？
“看看长凳下的箱笼里有没有箭。”尤玉玑一边再射出一支箭，一边说。她声音是一如既然温温柔柔的语调，不急躁，更无惧怕。
枕絮和抱荷反应过来，赶忙跪在地上各处翻找。
尤玉玑又将一个冲过来的山匪射中，她转头望向南边的方向。她语气沉稳，是因为知道焦急除了让别人更紧张外，没有别的用处，并不代表她心里不急。
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看见赵升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僵直的脊背慢慢柔软下来。
如今天下初定，并非路不拾遗的太平盛世，从晋南王府到赵家必经一段僻静的地方。尤玉玑毕竟是经历过战乱的人，她习惯了小心，提前派人告知了赵升，让他过来接一接，以防遇到山匪。
真的山匪没遇到，假的山匪倒是遇见了。
尤玉玑很庆幸自己的小心。
赵升见这边出了事，立刻带着手下冲过来。山匪见了赵升身上的将服，立刻撤退。毕竟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不动声色地杀了尤玉玑，再伪装成被山匪所劫的假象。若遇到官兵，很容易被发现端倪。他们只好先撤退。
赵升带的人手并不多，也没有深追，立刻让手下检查倒地的山匪，看看还有没有活口，果然有两个人还没彻底断气，赵升让手下将这两个人押回去逼问。
尤玉玑身边的侍卫也有三人受了伤，尤玉玑便没有再去赵家，而是打道回府。赵升一路护送，将人送回晋南王府。
回到昙香映月，枕絮和抱荷才从惊惧中缓过来，知道自己平安了。
王妃很快派谷嬷嬷过来问情况，谷嬷嬷匆匆离去前，传达了王妃的意思——必然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给尤玉玑一个公道。
尤玉玑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盏景娘子递过来的热茶。她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儿。对方明显有所准备。她要去赵家的事情虽不是临时起意，却也不是人人都知晓。
是不是她院子里有人成了旁人的眼线？
尤玉玑偏过头，揉了揉眉心。手上传来拉弓射箭带来的疼痛感，她反反复复蜷了蜷手指，缓解疼痛。
她心中不安，又交代景娘子几件事。
云霄阁里，司阙百无聊赖地逗着百岁。他逗着百岁的东西是一条淡紫色的丝帕，丝帕的角落绣着一支昙。
一直抓不到丝帕，百岁急呀，摔了个大大的跟头。

第13章
伏杀尤玉玑的计划失败了，方清怡顿时慌了。她将手压在自己的肚子上，心乱如麻。她错过一次，在不对的时候有了这个孩子。所以她必须铤而走险，除掉尤玉玑。只有除掉这个世子妃，她才能坐上那个位子。
可是如今计划失败，很可能埋下后患不说，尤玉玑必然有了防备，她若想再次下手便不容易了。
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寻常婚嫁，大可寻些借口哄得陈安之将尤玉玑休弃。可偏偏是圣上赐婚，若想休妻实在太难。要不然大可在婚前想法子拒绝这门婚事。
更何况，最重要的是她的肚子等不及了。
是以，丫鬟禀告陈安之来府上寻她，她没有如昨日那般坚决地拒而不见。
房门关着，门闩在里面锁住。方清怡坐在窗边，弹着悲伤的曲调，如泣如诉。
“表妹……”陈安之站在门外黯然叹息，“我的难处，你当明白……”
琴声忽然发出一道破音，继而传来方清怡轻轻的一声嘤啊之音。
“表妹，你怎么了？”陈安之等了等，没有等来回应，用力去敲门。
“世子，请你离开。我不想再见到你了。”方清怡的声音里满满是压抑的哭腔。陈安之眼前立刻浮现表妹伤心欲绝偏又强忍眼泪的可怜模样。
他再也忍不住，用力将房门踹开。
琴后的方清怡惊讶地抬头望过来，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早已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她立刻坚强地扭过头去，骄傲得不让陈安之见她狼狈脆弱的模样。
陈安之立刻奔过去，捧起方清怡被琴弦割破的手指放进口中轻轻吮去指尖上的鲜血。方清怡挣了挣，没有挣开。
方清怡一双被泪水浸透的眸子望过来，楚楚可怜。她的泪好像浸湿了陈安之的心，让他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陈安之将方清怡搂进怀里，哽咽地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那日糊涂了。我不该喝那么多酒欺负了表妹……”
方清怡凄然一笑，轻声说：“原来世子只怪自己一时糊涂酿了错事，原来是责任才让世子如此自责。”
“你怎么会这样想？酒后糊涂是我的错，可这两年我是如何对表妹，表妹难道没有看在眼里？我的心究竟如何，难道你还不懂吗？”陈安之弯下腰与方清怡平视，他握着方清怡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头，发红的眼睛里一片真诚。
方清怡慢慢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的肚子上，她哭着说：“没有一个母亲会让自己的孩子受委屈。表哥，我不能……真的不能以妾室的身份与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我不愿意为了你委屈自己，而是不愿意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担着庶出的名头，一生都比别人矮一头。”
方清怡哭着去拉陈安之的手，将他的手压在自己尚平坦的前腹。
“这是我们的孩子啊！”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一滴又一滴，滴落在陈安之的手背上。
望着方清怡哭成这样，陈安之心如刀绞。他急急说：“我怎舍得让你当妾？让我们的孩子做庶子？你信我，我必然不会让你受委屈！”
陈安之举起一只手对天发誓：“我陈安之发誓绝对不会让表妹做低贱的妾室，否则……”
方清怡急忙捂住他的嘴，哭声低语：“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表妹果然还是满心都是他。陈安之望着表妹展露笑颜，他将表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哄着：“你信我，我一定有法子的。”
方清怡怔怔点头，声音也轻柔：“我自是信表哥的。”
她虽是这样说，心里却并不踏实。她实在不知道陈安之有什么法子破局。若表哥当真有法子，婚前就会将这门婚事拒了。
只是她不这样哄着陈安之说，还能怎么办？
她也没有法子了。
陈安之轻轻去擦方清怡脸上的泪，哄她：“别哭了，哭花了小脸儿就不好看了。”
方清怡慢慢扬起唇角露出一个乖丽柔情的笑来。
美人落泪梨花带雨的模样最是勾人，陈安之一阵心猿意马，亲吻便落了下来。
“表哥，还是白日呢……”方清怡推拒。
陈安之哑声哄着：“这段时日表妹总是生我的气躲着我避着我，表哥实在想念……”
方清怡护住自己的肚子，语气犹豫：“孩子还小，不能伤了他。”
“我有分寸，一定轻些，绝不伤了他……”
房门关上，陈安之将方清怡抱起来，一条雪色的丝帕从方清怡的袖中滑落。陈安之望着这条缓缓落地的丝帕，忽地想起云霄阁那位。
“表哥怎么了？”方清怡疑惑询问。
“没事。”陈安之吻吻方清怡的额头，将她抱上床榻。
床笫间凌乱荒唐间，陈安之忍不住去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与云霄阁那位行鱼水之欢。只要一想到那一日在将来会真的实现，陈安之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搅得方清怡险些吃不消。
毕竟是白日，这里又不是晋南王府。事后陈安之很快下了床，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表妹，这几日府上在给我准备及冠的事情，我大概不能天天来看你。等忙完了这一阵，一定好好陪你。”
方清怡脉脉含情地望着他，心里对他的话却并不怎么在意。眼下她只在意如何夺回名分，一个光明正大的正妻身份。
她捡起床褥间的一条手串，惊讶地问：“表哥，这是送我的吗？”
陈安之疑惑地望向方清怡手中的细金手串，那条他原本打算送给尤玉玑的手串。他第一次见到这条手串时，眼前立刻浮现尤玉玑那日浣手的画面，心里想着这条手串戴在她的腕上才好看。原本是随尤玉玑归宁那日打算送给她，不曾想最后不欢而散……
陈安之在床边坐下，将手串戴在方清怡的手腕上。
“我第一次见到这条手串时，便想起表妹这双巧手。”他俯身吻了吻方清怡的指尖，“这条手串只有戴在表妹腕上才好看。”
陈安之离开之后，母亲差人过来喊方清怡过去。
“清怡，我们是亲母女，你万事不需瞒我。”方氏盯着女儿。
方清怡心虚地低下头，说：“母亲，女儿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您的。若您是说世子表哥的事情……一切正如那日我在王府时所说。纵使以前两情相悦，如今表哥娶了妻，我们理应恩断义绝。至于表哥最近总是过来……”
“红簪说你两个月没来月事了！”方氏直接打断女儿的话。
方清怡震惊地回头，红簪立刻红着眼睛跪下。
方清怡攥了攥手心。
婚前有孕这样的混账事，让她根本没脸说出去，哪怕是自己的母亲。如今被母亲戳穿，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母亲！”她扑进母亲怀里大声地哭。
不同于面对陈安之半真半假的泪，此时磅礴涌出的眼泪全是真心实意的委屈和恐惧。
方氏心疼地拍着女儿的脊背，眼角发酸。她叹息一声，道：“傻孩子，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瞒着母亲。不管什么时候母亲总是你最疼你的。”
方清怡抬起脸，哭着说：“娘，您救救我。女儿不想给人当妾！”
“好。母亲帮你。母亲一定帮你！”方氏心疼地拥着女儿，“母亲不帮你还能帮谁呢……”
&#183;
尤玉玑在花厅见了赵升。赵升对那两个假扮土匪的人严刑拷打，然而什么也没问出来。他们都是江湖中人，拿钱办事。头子都不一定能见到单主，更别说下面的人。
线索在这里断开了。
赵升见花厅里只有从尤家跟过来的几个侍女，便说：“总觉得这事还是和晋南王府相关，夫人可有怀疑的人？”
怀疑的人自然有，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前，将怀疑说出来也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污蔑。尤玉玑温声道：“日后我会多注意些，这次多亏了你。”
“夫人客气了。我只担心你日后安危。要不要我派几个侍卫过来？等夫人下次外出也更放心些。”
尤玉玑先道了谢，再柔声拒绝：“卓闻已经加调了人手。”
赵升也觉得自己派人手不过，走明面不合适，走私下又麻烦。听尤玉玑这样说，便也不坚持。事情说完，赵升也不多留。临走前将一盒糕点递上来。
“淳娘以前从不喜欢下厨，有了身孕后竟对这些感兴趣。她亲手做了糕点，要拿来给你尝。”赵升一提到淳娘，脸上不自觉带了笑。
淳娘亲手做的糕点？这可就有些稀奇了，尤玉玑赶忙接过来。待赵升走后，尤玉玑打开盒子，里面装满花花绿绿的糕点。她拿了一块来尝。
本是做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味道还不错。
“夫人，云霄阁那边送了酒过来。”抱荷笑嘻嘻地将一壶酒放在桌上，“流风说是公主亲自酿的甜酒，请夫人尝尝。”
尤玉玑凑过去，闻到带着甜味儿的酒香。
尤玉玑忙于调查院子里的奴仆，已两日不曾去看望司阙。尤玉玑想了想，将盒子里的糕点取出来一些，腾出地方，再将这壶甜酒放进去，带去云霄阁。
司阙站在二楼的窗口，远远看见尤玉玑往这边来的身影。似欲落雪，天地间一片黯淡，她款款走来的紫色身影，仿若不经意间闯入水墨画里的惊鸿一笔。
“夫人怎么过来了？”司阙漫不经心地问。
尤玉玑于檐下驻足，她略推兜帽前沿，抬眼望向楼上的司阙，眉眼含笑：“初雪时节，围炉对酌是雅事。”
似为了呼应她的话，今冬的第一场雪洒了下来。
尤玉玑眸光微怔，继而染上惊喜。她抬手，指腹接了一片细碎的雪，凉雪在她指上慢慢融化。
司阙的目光在尤玉玑眼尾的那一抹笑多停留了一会儿，才转身。
尤玉玑上了楼，将染了寒气的斗篷脱下来递给枕絮。然后拿了食盒朝窗下走去。她一边将糕点和甜酒摆出来，一边说：“好友送了些亲手做的糕点，拿来与你一起吃。”
凉风从窗口吹进来，流风想去关窗。司阙制止了，还让她将半开的窗户尽数推开。流风便下楼去再搬个炭火盆上来，枕絮也跟着下楼去帮忙。
尤玉玑有些渴，拿起门口圆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盏温茶。
——那壶，她曾喝过的，有毒的茶。
司阙一怔，脱口而出：“姐姐。”
尤玉玑愕然，惊讶地回头望过来。
司阙慢慢勾唇扯起一丝乖顺的笑：“姐姐，我有些冷，可否帮我拿一件外衣？”

第14章
尤玉玑望着对她微笑的阙公主，怔了一下，才抿出温柔的笑容来：“好，我这就去给你取。”
她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快步朝里间走去。进了里间，她径直奔向衣橱，在给司阙翻找外衣时，尤玉玑一直在心里疑惑——
公主唤她姐姐？她比公主年长吗？尤玉玑努力回忆，也不是特别确定公主的年岁，大概同岁？
尤玉玑又恍然。嫁到同一个地方，妾室唤主母姐姐，倒是代表妻妾和睦的“规矩”。
尤玉玑将白色的棉斗篷抱在怀里，眸色却有些黯然。显然，她并不希望她与阙公主的关系是主母与妾室的身份关系。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释然。公主向来孤傲的品性，公主这般唤她，总是代表着公主愿意亲近她，更何况公主又送了新酿的酒给她。尤玉玑心里又生出几分同为亡国异乡人的同病相怜来。不管如何，在这异乡能与故人相遇相交总是幸事。尤玉玑在心里想着，日后要对公主更好些才行。
她抱着司阙的斗篷出去。流风和枕絮已经搬着炭火盆上来，在弄炭火。司阙坐在窗下的木榻上，正在吩咐流风将门口圆桌上的茶拿下去，换一副新的热茶上来。
尤玉玑快步走过去，将斗篷展开，裹在司阙的身上。她立在司阙面前，弯着腰给他系领口的系带。
她慢慢从为父服丧的习惯里走出来，今日没有穿素白的衣裳，换了往日喜欢的紫色。却也不是纯紫色，而是扎染的淡紫色与白色渐变交融。明明是布料，裹在她婀娜的身段上仍有一种层层叠叠的缥缈轻盈之感。她不喜欢丝滑的绸缎面料，夏季穿纱冬日穿布。
她弯着腰，淡紫色的裙料若即若离地轻轻拂着司阙的腿。她更靠近些，去理司阙后颈的衣领。温柔的紫色布料便堆在司阙的腿上。齐胸的领口遮不住锁骨下雪白的凝脂。凉风从窗口吹进来，将她的裙子吹得颤动起来，如浪波荡漾。
司阙将目光从眼前她胸口随风拂动的裙料移开，别开眼，望向正徐徐燃着的炭火。
“还冷不冷？要不然还是把窗户关上吧？”尤玉玑柔声问。
“不冷。”不仅不冷，还有些热。
尤玉玑将手心覆在司阙的手背上，司阙犹豫了一下，勉强没将手抽回去。尤玉玑摸了摸他手上的温度，弯唇笑了笑，说：“不冷就好。”
她松了手，直起身。拂在司阙腿上的裙子布料也尽数退开。
尤玉玑在木榻上小几的另一侧坐下，微笑着拿出那壶甜酒，斟了两杯。她先给司阙倒了一盏，递放在他面前，再给自己倒了一盏。
尤玉玑尝了一口，舌尖先尝到了带着点青草味道的清新甜味儿，酒已入喉，才又品出属于酒的淡淡辛辣滋味。
品了酒意，尤玉玑慢慢展颜，含笑望着司阙说：“没想到公主还会调酒，味道先甜再醇，实乃佳酿。”
没人不喜欢被夸。
“酒后的微醺惹人沉迷，日日想饮酒。时日久了，对味道更挑剔，便自己来调。”司阙顿了顿，“若姐姐喜欢，以后酿了酒都给姐姐送去一些。”
司阙将望着尤玉玑的目光移开，长长的眼睫垂下来。他端起面前的那盏酒。
“好呀。那姐姐提前谢谢公主啦。”
司阙喝了一口酒，淡淡地说：“姐姐客气了。”
尤玉玑一想也是，公主先往前走了一步亲昵地唤她姐姐，她左一句公主右一句公主实在太疏离了。她眼角微扬温柔笑着：“那以后便唤阙阙了。”
清甜的酒含在口中品味还未咽下，猛地听见这话，那口未咽下的酒受了惊似的逃窜。司阙忍着没有呛咳，脸色却憋红了一丝。
好半晌，他缓过来，抬起眼睛望向对他笑的尤玉玑，微笑着：“姐姐唤什么都好。”
尤玉玑眉眼间的笑意越发潋滟。
站在一旁的流风一双眼珠子在黑白分明的眼眶里转来转去，惊奇不已。公主一向讨厌别人亲近他，她还记得前几年有个喝了酒的纨绔子跑来向公主表白，一会儿夸公主貌美如神女，一会儿憨笑着唤阙阙、阿阙、缺娘……
然后……然后那个人自然没能见到第二日的太阳。
尤玉玑拿了块盒子里的糕点，递给司阙。
“朋友亲手做的。以前从不沾女工厨事的姑娘，最近忽然来了兴致。大概是人聪明，刚学就做得这样好。阙阙来尝尝。”
司阙本来想说点什么，可是听了尤玉玑最后一句话的称呼，到底还是有些不适应，只默默将尤玉玑递过来的糕点接过来，尝了一口。
“味道如何？”尤玉玑问。
“不错。”
尤玉玑也吃了一块，开心地说：“若淳娘知道她的手艺得了不少夸赞，定然欢喜。”
“江家那位千金？”司阙问。
“正是。我们自幼认识，关系不错。”尤玉玑有些惊讶，“没想到你也知道她。”
司阙慢悠悠吃着糕点，说：“那泼辣的性子，略有耳闻。”
想起阿淳未出嫁前风风火火的模样，尤玉玑不由忍俊不禁。到底都是司京人，两人闲谈有许多话题。每每尤玉玑说到某个人，司阙略想一下，也知晓她说的是谁。尤玉玑不由有些意外，原以为阙公主是个孤傲不理旁事的人，却没想到他对很多旁人的事情也都知晓。
甚至一些尤玉玑曾经听来的传闻，也能从司阙这里得来内幕。她认识的人，绕着弯般的，也能和他有丝牵扯。
细小的雪沫子在窗外细细碎碎地飘洒，尤玉玑与司阙对酌闲聊，在这异地的低落时，生出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愉快。
酒的香醇将这种愉悦晕染得越发畅快。
壶中的酒很快饮尽，司阙让流风又取了几壶酒过来。
“都是我平时喝的几种，姐姐尝尝看更喜欢哪一种。”司阙望着尤玉玑脸颊上的绯红。
尤玉玑不常饮酒，酒量却随了父亲，天生就有。她完全没有醉，不过她只要喝一点点酒脸上就会染上几分醉人的绯红。往日里，她的美艳被她自己禁锢。有了酒的纵容，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皆是媚骨天成。
司阙想起一个词——
尤物。
最近这几日，让司阙明白原来见色起意是这么回事。
欲，遂生。
尤玉玑依次品过几种酒，选了最烈的酒。她举杯，朝司阙轻晃，眼尾嫣然。司阙回过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尤玉玑再倒酒时，却不小心将酒杯碰倒，酒水洒了一身。她蹙眉起身，急急用帕子去擦前身上的酒渍。
酒渍难擦，她侧首吩咐枕絮回去取她的衣裳。
“凉酒沾身，姐姐小心着凉。衣服取来前，先换我的衣服。”
尤玉玑点点头。她望了一眼窗外细小的雪，起身走到角落窗外看不见的地方，开始解胸口的系带。
司阙本是望着她，见状，司阙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的零星落雪，说：“开着窗户寒气重，姐姐还是去里间换吧。”
“也好。”尤玉玑双手压在衣带半开的领口，朝里间去。
半晌，司阙垂下眼睛，脸上的表情淡下去，又变回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这些年，他随意惯了，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太子哥哥说他是自知短寿，所以尽情纵宠自己。
大概是吧？
却也不尽然。
不过原因已经没有那般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习惯了随心所欲的滋味，享受着游戏玩乐的刺激感。
他尤其喜欢拿自己的安危当赌注。
大抵是运气好，每每都能赌赢。
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随意当成筹码的人，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情，没有他输不起的东西。甚至，他对输已隐隐产生了渴求。
他这样一个人，哪能碰女人？
不是穿惯了女子裙装，就能忘了男子的担当。
这世道对女子太过苛刻，碰了就得负责。负责的前提，是活着。
而活着，是一种枷锁。
他更渴望疯狂般的自由，对生死的完全掌控。他甚至渴望一败涂地后的盛大死亡。
司阙品一口烈酒，在酒的浓香里，望着窗外的落雪慢慢勾唇，扯出一丝明艳又奇异的笑来。
对一个女子负责，与她相伴一生耳鬓厮磨？
不，他不要这样俗气的人生。
他选择肆意纵狂。
所以，这个女人不能碰。
司阙冷漠地将手中的酒杯放下。
尤玉玑从里间走出来，声音都带着笑：“阙阙，你的裙子太长了。”
司阙回头。
尤玉玑攥着雪色的裙子转了个圈，裙尾摆起来像忽然绽放的昙。
司阙又将酒杯拿起来，再喝了一口烈酒。
他垂眼瞥着酒杯中轻晃的残酒，因为忽然产生的想法，又愉悦起来——他这回想赌一赌什么时候把尤玉玑这枚蛊拔了。
不多时，枕絮带着尤玉玑的衣服过来，尤玉玑便去里间换了自己的衣裳。
这场冬日初雪来的忽然，停得也快。
尤玉玑望着窗外远处，隐隐看见一点梅的影子。她忽然来了兴致，道：“初雪时，对饮言欢是雅事。赏梅也是。我们去梅林看看吧？”
尤玉玑没等司阙接话，她动作自然地将手心覆在司阙的手背上，立即又说：“你身体可吃得消？若觉得疲惫，改日也行。”
“我陪姐姐。”司阙微笑着。
尤玉玑邀司阙赏梅，也是因为尤玉玑有心想让司阙多出去走一走。
司阙换了身衣服，又带了帷帽，才走出云霄阁。他不喜欢别人夸他貌美，尤其不喜男子打量他的目光，所以外出时，时常以帷帽相遮。
这还是司阙第一次走出云霄阁，府中奴仆忍不住偷偷打量，见他戴着帷帽白纱遮面，不由失望。当日司阙来王府时，没戴帷帽，有些奴仆见过他的脸，纷纷与没见过的奴仆惊赞那是怎样一副九霄神女的仙容。没见过的人，自然抓耳挠腮的好奇。
两个人走进梅林里，才没有好奇的目光。
这场初雪太过温柔，地面未覆白。枝头红梅亦只是沾了一点点白。
尤玉玑站在一株红梅下，仰头望着枝头红梅。渡了雪的光线落在她的脸上，让她妩媚的五官多了一层温柔。
“后悔吗？”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陌生的男子声音，尤玉玑一怔，回首望过去。
陈琪眸色深深地盯着尤玉玑的脸，再问一遍：“当日选了陈安之，后悔吗？”
陈琪，当日西太后让尤玉玑挑选的三位世子中的一位。
尤玉玑温声，有礼又客气：“琪世子。”
隔着帷帽的白纱，司阙冷眼瞥向陈琪。

第15章
另外几位世家公子走上前来，其中一个看上去最年少只十四五岁的少年走到陈琪身边，将手肘搭在陈琪的肩上，望向尤玉玑笑起来，说：“现在该改称四嫂了。”
经了提醒，陈琪才把盯在尤玉玑身上的目光移开。
“涟世子、宜世子。”尤玉玑客气地与另两位世子见过礼。
陈琪和陈宜年分别是平淮王和盛湘王的嫡子，这两人也是当初西太后让尤玉玑挑选的另外两位世子。
至于最年少的陈涟，则是当朝太子的嫡次子。
在三位世子身后还有两位年轻公子哥儿，尤玉玑并不认识。
“今日得闲，我们来寻四哥对弈浅酌。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四嫂。也不打扰四嫂赏梅雅兴，我们往前边去了。”陈涟道。
尤玉玑简单客套了两句，便向一侧退开，目送几位世子离去。她望着几位世子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别看立储多年，如今朝中暗流涌动。不同于晋南王的远离朝堂，平淮王和盛湘王对皇位似都有意。陛下西去后，究竟会不会是太子登基亦是未知数。面前这几位年轻的世子爷，将来谁会一跃成龙都不好说。
“后悔了？”
尤玉玑怔了一下，转过身望向司阙。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望着枝头的一朵红梅陷入沉思。
她想起大婚那一夜独孤燃着的喜烛。她总是不太愿意回忆那一日。甚至，她根本不愿意想起陈安之这个人。
司阙隔着白纱望着她，见她沉默。他朝她迈出一步，再问：“姐姐一定很后悔吧？若是选了琪世子或宜世子，说不定正和如意郎君红袖添香鹣鲽情深。”
轻风吹拂白纱，司阙视线里的尤玉玑慢慢绚灿笑起来。
“嫁去别处也未必没有旁的难处，甚至更差的结果。自己选择的路，没什么值得后悔的。”尤玉玑冲司阙缓慢地眨了下左眼，去拉他的手，语气欢愉地故意逗他：“再说了，若是嫁去别处也遇不到阙阙呀。”
司阙抿唇，眼前还是她刚刚冲他嫣然眨眼的一幕。
尤玉玑轻啊了一声，蹙眉问：“阙阙，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你是不是冷？我们回去？”尤玉玑将司阙的手捧在双手里，放在唇前轻轻哈气。
丝丝缕缕的暖流从指尖缓缓流进司阙身体里，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也一并袭侵他的身体里。
“不冷。”司阙慢慢笑起来，“姐姐想听我弹琴吗？”
“好呀。”尤玉玑立刻说。不知道为什么，尤玉玑总觉得司阙这话说的好像是为她弹琴一样。这不得不让她有些惊讶。
天下人都知道阙公主一曲难得，公主不为别人抚琴。能够听到公主的琴声，已经是幸事。
不多时，流风将司阙的琴抱过来。
尤玉玑挨着司阙坐下，在心里猜着司阙会奏哪支曲子。她脑海中想起许多曲目来。
司阙长指搭在琴弦，停顿了一下，第一个音才从他修长的指下流出。
尤玉玑听了第一句，便知这是司阙即兴所作的一支新曲子。
在司阙的琴声中，她眯起眼睛，视线穿过不远处的红梅，又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她好像看见了景色飞速后掠，掠过了寒冬，春暖花开，潺潺溪上渡着温暖的光晕，再远处是不见尽头的芳草萋萋。她似乎又听见了遥远的笑声，轻轻浅浅隔着珠帘，却难掩轻快的喜悦。
凉风吹拂，尤玉玑将拂面的发丝拢去。
在司阙即兴的曲目中，尤玉玑好像回到了故土，天幕湛蓝碧草连天，她于天地间开心地起舞。
她听出来了，那珠帘后缥远的笑声是她自己的。
可这里是陈京，她不能再如往昔年岁里那般随意跳舞。想到这里，她不由垂下眼睛，眸中略有黯然。以前在家乡时根本不知何为故土思，如今懂时早已归不得。
司阙看她一眼，指下的弦变了调，又为她多添两分欢乐的调子。
不远处的花厅里，陈安之手中的酒樽跌落。他失魂落魄般站起身，走到窗口遥遥望着琴声的方向。
陈涟哈哈笑了两声，道：“四哥，人已经到了你的府上。四哥也算得偿所愿了。”
陈宜年也在一旁笑着说：“四哥为了那位阙公主可是敢在皇帝爷爷盛怒时要人的。此等深情，实在憾人肺腑，想来阙公主也被四哥感动了。”
陈安之没说话，他望着琴声发出的方向，神色怔怔。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心地笑起来，说：“你们听，她的琴声里是欢快的调子！”
陈宜年和陈涟对视一眼，摇头不语。
另外几位世家公子哥儿倒是跟着附和了几句。
唯，陈琪一直沉默不语独自喝着酒。
陈宜年笑着打趣陈琪：“你们看三哥这郁郁模样和四哥当初日日念着阙公主时简直一般无二。”
陈涟轻咳了一声。
陈宜年一怔，惊觉失言，赶忙倒了一杯酒，道：“我喝多胡话，自罚一杯。”
陈安之皱了皱眉，看向陈琪。
当初，他也曾和另外几位世子一起打趣陈琪，笑他被狐狸精勾了魂。
那个狐狸精，正是尤玉玑。
造化弄人，勾了三哥魂儿的狐狸精成了他的妻。陈安之心里越发膈应，骂一句尤玉玑不守妇道，不知到底勾搭了多少人。
&#183;
尤玉玑和司阙回到云霄阁，司阙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尤玉玑赶忙将他拉到榻上坐下，手心覆在他的额头，竟然感觉到一点烫。
“居然有些发烧。都怪我，我不该拉着你出去赏梅。”尤玉玑眉心揪起来，十分自责。
“没事，我身体总是这样时好时坏。和姐姐没关系。”司阙拿出一个漆黑的小瓷瓶，在掌中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放进口中慢慢嚼着，似觉察不到苦味。
尤玉玑疾步走到一旁倒了一杯水捧给他。
“不能总是这样呀。请一个太医来好好诊治一番好不好？”尤玉玑柔声说。
司阙将尤玉玑递过来的水接来，却没喝。他将水放在一旁，说：“姐姐可听说过我活不到双十的说法？”
这个说法，尤玉玑以前隐约听说过。只是那时与司阙并不算认识，对于传言，她也并未尽信。可如今瞧着司阙苍白的脸色，她心里不是滋味儿。
“会好起来的。”尤玉玑拉住司阙的手，声音轻轻地再重复一遍，“会好起来的。”
司阙望着被尤玉玑轻握的手，没有说话。
晚上司阙如常用牛乳沐浴后，他站在铜镜前，长指抚在颈前喉结本来该在的位置。
他没有喉结。
已经过去有些年头了，司阙仍然记得一根根银针扎进去的刺痛，还有重物牢牢摁压着的窒息感。
“已经错了这么多年，这个弥天大谎只能继续。”
昏迷前，他听见母后哽咽的声音。
在那一日之前，他一直对身边人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
身为双生子，他一出生就带着天生的病弱，且命数孱弱，必须以女儿身娇养。他好好吃药认真生活，拼命去学习一切，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活得像所有被天妒的英才。
可这只是一个玩笑。
司阙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所有爱的信的尊的敬的，毁于一旦。
玩笑？
既然他的存在已经是一个玩笑，他只好将这世间万物一切都当成玩笑。
司阙侧首，又是一阵轻咳，隐隐带着血丝。
他面无表情地扯去小瓷瓶的塞子，倒出一粒药丸来吃。
&#183;
尤玉玑夜里睡得不安稳，隐隐觉得有什么声音吵闹。第二天醒来，抱荷告诉她昨天晚上翠玉院子里闹了鬼。
“闹鬼？”正在对镜描眉的尤玉玑惊讶地挑眉。
“嗯嗯！”抱荷重重点头，“昨天晚上闹出了好大的动静，翠玉姨娘哭着从房中跑出来。不不，简直是连滚带爬。她哭着说自己见到了吊死鬼，吓了个半死。”
尤玉玑应了一声，继续描眉。
她是不太相信鬼神之说的。
尤玉玑将一边的眉描完，换了另一边。她一边描眉，一边心里想着翠玉的事情。虽然她不信鬼神之说。但这世上信鬼神之说的人可不少，闹鬼这样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目前倒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患。
今日上午过来请安的只有春杏一个。林莹莹归家还没回来，翠玉似乎昨晚吓的不轻，身边的婢女过来跑了一趟，说她不能过来了。
春杏离开之后，尤玉玑让枕絮往翠玉那边去了一次，看看那边情况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半下午，府里又发生了一件事。
晋南王归家的时候，轿子经过石拱桥，忽然车辕松动，轿子差点跌进河里去。虽然家仆眼疾手快阻止了轿子跌落桥下。可还是让晋南王心有余悸。
尤玉玑听说这事的时候，蹙了蹙眉，在心里想着最好不要有人将这事儿和昨天晚上闹鬼的事情联想起来。翠玉只是一个妾室，还是个身家并不清白的贱妾，若有人多嘴两句，对她而言后果未必吃得消。
平安过去两日，晋南王府又出了一件事——
陈安之与旁人打马球的时候从马上跌下来，摔伤了腿。虽然没有骨折，却也被石头划出了好长一条口子，整个小腿都肿了起来。
“马上就是世子的及冠礼了，最近出了好多事情。”抱荷说。
枕絮看她一眼，压低声音：“不要议论这些事情。”
尤玉玑喝了一口司阙送过来的甜酒，心里却明白最近府里发生了不少事情，各处都在议论。她正想着是不是要去王妃那边问问意思，第二日一早，府里来了驱鬼的道士。
府里的人被提前交代过，安分待在自己的屋子，不要外出。
道士折腾了大半日，整个晋南王府都染上了一种烧纸的奇怪味道。
尤玉玑抱着一瓶红梅放在窗口，驱一驱从外面四处飘进来的烧纸味道。她刚要吩咐抱荷将另外一瓶亲手插摆的红梅送去云霄阁。
王妃身边的谷嬷嬷过来请她。
尤玉玑带着枕絮去见了王妃，得知了道士今日折腾大半日后的结论。
陈安之近日招了小鬼纠缠，又逢他的生辰近了，小鬼越发作恶，搅得整个晋南王府不得安宁。破解之法是需要陈安之的所有妻妾亲手抄一份佛经，再亲自去佛寺中焚烧。
尤玉玑不信鬼佛之说。可王妃却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两日后，陈安之的所有妻妾都带着亲手抄的佛经登上马车，就连之前回了娘家的林莹莹也被喊了回来。

第16章
不过一日的行程，陈安之的几个妻妾共乘一辆马车，其他几个侍妾都没丫鬟跟着，只尤玉玑带了个景娘子。
尤玉玑缓步往外走，远远看见春杏、翠玉和林莹莹立在影壁处候着她。
景娘子目光在陈安之三个侍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有些话，景娘子一直没法说出口。
于情，她是一百个怨愤世子所作所为，心疼尤玉玑的的冷待遭遇。
于理，她盼着夫妻和睦，如今尤玉玑和陈安之这般僵局，总要有人往前先迈出一步。
犹豫再三，她低声说：“夫人，世子更喜女子清雅些的装扮。”
言下之意，是暗示尤玉玑可以稍微退步那么一点点。虽然，她心里清楚她说的话尤玉玑不会听。可有些劝，她总要说的。
因去佛门清净之地，尤玉玑今日穿了一身淡蓝灰的裙装，素雅不失庄重。微暗的色泽反倒衬得她肤如凝脂，雪色天成。云鬓间发饰简单，只一支簪，簪头缀着硕大的一颗蓝宝石。
比她往日衣着颜色素雅许多，却非影壁处那三个妾室的一身清冷缥缈的白色。
尤玉玑问：“我今日这身好看吗？”
景娘子一怔，立刻说：“好看。”
“嗯，我自己也很喜欢。”尤玉玑望过来，眼尾洇着笑。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可尤玉玑觉得这话说得不对，这话是男子对女子的臆想。
取悦自己才重要。
说着已走到门口，尤玉玑提裙，踩着脚凳登上马车。而后春杏、翠玉和林莹莹才上了马车。
司阙还没有来。
翠玉扁扁嘴，贴着春杏耳边小声嘟囔：“那位派头可真大，居然还让世子妃等她。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还是公主呢。”
春杏憨憨地笑，不敢随便接话。
尤玉玑听了个大概，她望过去，柔声说：“她是很好相处的人。”
翠玉不敢再乱说。
林莹莹将一枚平安符递给尤玉玑，笑着说：“姐姐，没想到我娘熬过去了。多谢姐姐让我归家这一趟。喏，这个给姐姐。我去寺里给我娘求了平安符，真的有用！这次回来前又去了一趟，给姐姐的母亲也求了这道平安符。希望姐姐的母亲也能熬过这一遭，长命百岁！”
尤玉玑惊讶地接过来，望着平安符上的“寿”字，微笑着说：“借你吉言。”
又过了一会儿，司阙姗姗来迟。
他今日没戴帷帽，抱着抄好的经书。
几个侍妾早就对司阙的容貌十分好奇，今日终于见了他，不由瞬间噤声。这种噤声一直到司阙登上马车在尤玉玑身边坐下，马车已经驶出许久，还未打破。
频频，林莹莹和翠玉偷偷用眼神交流，又神色黯然地垂眼瞧着自己东施效颦的白裳。
尤玉玑在心里轻叹了一声。陈安之在陛下盛怒时将司阙接回府，傻子都知道陈安之对司阙多看重。这几个侍妾今日见到司阙，兴许也该明白些什么。她们早晚都会知道的。
尤玉玑侧首望向司阙，率先打破马车里诡异的沉寂。她拿过司阙身侧的佛经，一边展开，一边说：“阙阙你身体不好，手上的伤还没有好吧？又抄了佛经，实在是……”
话音生生顿住。
尤玉玑望着展开的纸张上画的乌龟王八和蛋，深深吸了口气，才忍住没笑出来。她若无其事地将“佛经”卷好，一本正经地把话说完：“辛苦了。”
“不辛苦，让姐姐挂心了。”司阙神色如常，无辜地仿若什么都没做。
翠玉听着司阙的声音，觉得好生奇怪。司阙说话的声音总是很低，清磁的声线里带着一丝略寒的距离感。她觉得司阙的声音完全没有女子的柔美悦耳，有点配不上那张九霄神女的脸。
路途遥遥，翠玉终于忍不住望着司阙开口：“你是不是很早就和世子爷认识？”
司阙正接过尤玉玑递过来的糕点慢悠悠地吃着，仿若没有听见。
翠玉有点不高兴。不管司阙以前是身份，现在都是妾，哪能这样不理人呢？她又开口：“日后都是好姐妹了，你就与我们说说呗。阙妹妹？”
司阙长长的眼睫慢慢抬起，一双澈眸望向坐在对面的翠玉。他慢慢勾起一侧唇角，描绘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
若说他在笑，偏生这双眼睛里毫无温度。
明明他一句话没说，甚至望过来是笑着的。可翠玉被他望着，心里一阵阵发毛。总觉得司阙望过来的目光像看一件死物，而她就是那件死物。她整个人莫名呆在那里，好像被施了定身术，后颈不由一阵阵发凉。
翠玉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而过，仔细一看发现是一枚被高高抛起的铜板。
马车在这个时候颠簸了一下，尤玉玑身子朝司阙歪过来。司阙探手扶了一把，没来得及去接那枚落下的铜板。
铜板落了地，又滚到翠玉和林莹莹坐的那一侧长凳下面，一阵吵闹的晃动声后，归于平静。
春杏想了一下，主动蹲下来，伸手去捡那枚铜板。
“正面还是反面？”司阙问。
春杏也没看清，随口说：“正面吧。”
司阙将落在翠玉脸上的凉薄目光移开，侧首与尤玉玑说话。
春杏将铜板捡起来，想还给司阙，见他垂着眼慢悠悠地吃糕点。她讪讪收了手，只将这枚铜板放在桌角，不再吭声。
翠玉觉得自己好像又恢复了知觉，她狐疑地望向司阙。
尤玉玑问司阙糕点味道怎么样，司阙说很好吃，他侧首望着尤玉玑笑着，完美的侧颜乖顺又美好。
翠玉眨眨眼，难道刚刚都是自己的错觉？想起前几日晚上见到的吊死鬼，她打了个哆嗦，低下头，视线刚好落到桌角的那枚铜板上。她皱皱眉，怎么看这枚铜板怎么别扭，再次把目光移开。
云平寺在陈国历史悠久，也最被百姓信奉。云平寺坐落在山峦之间，景色秀美远离红尘。所以离京都的繁华有些距离。尤玉玑一行今日要去的，正是云平寺。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后，天色阴沉下去，逐渐飘起雪花。今晨天气就不大好，不过日子是道士算过的，非今日不可。
在雪越来越大的时候，伴着一生巨响，马车朝一侧栽去，车厢里惊呼连连。
马车好不容易稳下来，尤玉玑推开车门询问：“卓闻，怎么了？”
“车辕断了。”卓闻蹲在马车旁，皱眉检查。
尤玉玑仰起头，望着越来越大的雪。
山中遇雪，车辕折断，可不是什么好事。
“是我想岔了。”尤玉玑轻声自语。最近府中连连怪事，是幕后有人作祟，她原以为是有人故意令她带着侍妾去寺中，再使绊，让她落了错处。却没想到对方的心这样狠，要让这群侍妾一起死。
卓闻站起来，面露难色：“一时修不好。”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肩上。
尤玉玑慢慢想通了。上次的伏杀失败，对方料定她有准备，所以此次拿出这样大的阵仗，甚至敢对晋南王的轿子做手脚，只为让她掉以轻心，才好再次下手。甚至为了让她放松警惕，连这些无辜的侍妾性命也搭上。
司阙悠闲地坐在倾斜的马车里，手搭在窗沿，长指微蜷，指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他望着尤玉玑蹙起的眉头，反倒生出的几分玩味来。
“姐姐怎么办啊！”林莹莹慌了。
翠玉也在一旁急说：“好好的马车怎么会坏了呢！一定是有人使坏！呜呜呜，我可不想在这雪山里冻死啊！”
春杏没说话，可小脸也是一片惨白。
“没事。营救的人很快会来。”尤玉玑柔声安慰她们，眉眼间温柔笑意不减。
——她既已经起了防备之心，岂是这般容易放松警惕的？昨日她已经送了消息给赵升，若她到了时辰还未赶到云平寺，赵升会带着军队找过来。
尤玉玑让几个人在坏了的车中等候。
雪越下越大，她们在车子里觉得越来越冷，何况外面的那些侍卫？
尤玉玑不由蹙眉。
春杏低着头，反复搓手哈气。林莹莹和翠玉已经抱在了一起，互相取暖。
尤玉玑想着司阙体弱，急忙将身上斗篷脱下来，围在他身上。
“我不冷。”司阙拒绝。
话音刚落，尤玉玑钻进斗篷里，与他共围。她软软的身子贴过来，紧密无间。柔软中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芬芳。
她离得实在太近了，柔软贴在他的臂上。
司阙垂眸，犹豫着。
她不知他的男儿身，行为自然亲密越矩。可他不能仗着她不知晓他的男子，就这样被动接受过分的亲密。
“我不冷，姐姐自己围着。”司阙向一侧躲。
尤玉玑压低声音急急说：“你帮我遮一遮！”
司阙不解，疑惑望向她。
尤玉玑拉过司阙另一边的手，握着斗篷一角，再拉过他靠近她的手绕过她的身子，去握斗篷的一角。
如此，她几乎偎在他的臂弯里。鷃蓝的棉斗篷挡在两人身前。
尤玉玑在司阙的怀里抬起眼睛，冲他缓慢地眨了下一只眼睛。有些话她不好意思直说，只温温柔柔地小声说：“虽然那些侍卫都很规矩，但总是怕有意外……你帮姐姐遮好了。”
司阙疑惑地望着她，显然还没明白她想做什么。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
尤玉玑垂下眼睛，去解腰侧的系带。两片前襟瞬间松散开，锁骨之下雪肤藏在白色裹胸布下。雪白的裹胸布一层又一层，围着她丰盈的胸脯裹缠，隐隐露出里面淡紫色的心衣。
尤玉玑去扯裹胸布。紧绷的白色棉布逐渐松散开，松松垮垮地堆在她不盈一握的细腰。
司阙急忙别开眼，唇线抿紧，握着斗篷一角的手微微用力。
倾斜的车厢再次颠了一下，尤玉玑身子一歪，朝司阙的身上狠狠撞去，伏在他的腿上，不知道碰到了一件什么硬物。毕竟是在车厢里，尤玉玑也很紧张。她慌忙将裹胸布取下，再匆匆忙忙穿衣，慌忙让她没怎么在意胸口撞到的硬物是什么。
“好啦。”尤玉玑小声说。她没去注意司阙的脸色，已坐好身子。她弯下腰去，脱下鞋袜，用刚脱下来的长长雪色棉布去裹擦双足上的水寒。
原来是马车向一侧倾去时，桌上茶水打翻弄湿了尤玉玑的袜履。起先能忍受，越来越冷，如今双足已冻得发麻。
司阙望向她那双小巧纤细的雪足。
尤玉玑左脚脚踝处有一粒小小的红痣。
——那粒红痣像一只妖气横生的蛊。

第17章
好半晌，尤玉玑冻麻的双足才缓过来。可是她心里却因为赵升的人还没寻来，越来越焦虑。
偏偏这个时候林莹莹抖着嗓子问：“姐姐，真的会有人来营救咱们吗？”
翠玉在一旁又抱怨一句：“一定有人陷害！天杀的坏东西！”
翠玉目光不经意一扫，发现司阙瞥了她一眼。她再定睛去看，司阙已移开视线。仿佛刚刚只是自己的错觉。不知道为什么，翠玉觉得司阙不仅是个奇怪的人，还是个危险的人。她往一侧挪了挪，贴着林莹莹。
景娘子早先一步先下了车，她张望了好一阵才回来。站在车窗外说：“夫人，卓闻派人盯着，一直没瞅见赵将军的人手。”
两匹拉车的马不停踩雪，鼻子里发出一阵阵不耐烦的怪音。
算上车夫，外面一共十二个侍卫。
尤玉玑抬手，挑起窗前垂帘，一阵寒风立刻卷进车内。原以为这车厢单薄不避寒，寒风卷进来才知道冰寒的车厢里的确算得上避风港。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大雪乌鸦鸦一片。今冬第二场雪似乎酝酿了很久，非要隆重登台，一时片刻没有停下的意思。
“不等了，我们自己走。”
尤玉玑心里已生了不好的预感，担心赵升那边出了什么事情。若只是耽搁了还好，若赵升因为她被连累有了危险，她怎么可能不愧疚。
尤玉玑弯腰，将裹缠双足的雪白长棉布解开，去穿仍旧湿寒的鞋袜。
春杏搭在膝上的手攥了攥，说：“夫人鞋子湿了，如果不嫌弃，我们换一下吧！我不怕寒！”
尤玉玑已将袜履穿好。她抬眼冲春杏微笑着，温声说：“照顾好你自己。”
这样天寒地冻，谁也不愿意穿湿的鞋袜。可春杏身份卑微，性格更是软弱顺从，习惯性去讨好别人。尤玉玑拒绝，她不得不暗暗松了口气。
卓闻说此地乃山峦中间，不论是继续往云平寺去还是折回去，都是差不多的距离。可风向不同，回去则是要逆风。
尤玉玑想了想，决定一行人前行往云平寺走。
下车时，尤玉玑不经意间回首，看见司阙倒了一粒药丸吃。尤玉玑轻轻蹙眉，记着司阙体弱，心想路上要多多注意。
“若是实在不舒服，记得与我说。”尤玉玑攥着司阙的袖子，低声说。
司阙慢慢嚼尽苦涩的药丸，说：“好，我听姐姐的。”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耳边是呼啸的风，前面是一望无际覆雪的山峦。
行了许久，风忽然大了起来，推着人往前走。
“哎呦！”
尤玉玑回头，原来是翠玉摔倒了，被林莹莹扶起来。
翠玉哭哭啼啼：“在马车里等着人来救不好嘛，干嘛自己走嘛呜呜。”
“这风太大了，脚下路也不好走。卓闻，你去寻寻有没有能暂时避避风雪的地方。”
尤玉玑交代后，才向翠玉说：“他们人在暗处，我们停在那里太显眼。”
这正是尤玉玑担心。对方既然拿出这么大的阵仗，应该不会赌小概率的冻死。必然还有人手，等着伏杀。
翠玉不甘心地说：“我们安安分分又没得罪人，是不是他们要害你？我们是被你无辜拖累的！”
春杏低着头，在翠玉身后拽了拽她衣角。
翠玉刚说完就后悔了，紧紧抿着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被挖苦责骂长大的，她也养成了一张不讨人喜欢的嘴，每每自己都没法控制。
司阙瞥了她一眼，习惯性去摸了摸腰侧。可那枚铜版落在马车里，忘了带。
他又瞥了翠玉一眼。笑了。
——这人也太幸运了吧。
不多时卓闻赶过来，果真寻到了一处可以暂时避避风雪的废弃兽巢。
地方很小，也只能供几个女人暂时避避。
尤玉玑瞧着侍卫们个个冻得脸颊发红，不忍多歇。
“夫人，你们歇一歇也好。我留一半人手在这。带着其他人往山里寻一寻，之前听说有个雪山温泉。说不定运气好就寻到了。”
也只好如此了。
山洞很小，几个女人勉强挤进去。
尤玉玑一边担心着赵升，一边盼着这雪快些停。
忽然听见什么东西松动的声响，尤玉玑抬头看见头顶的土块往下掉。
“小心！”尤玉玑拉住身边的司阙，将人护进怀里。她抬手，臂上斗篷遮了落下来的碎泥。
司阙被尤玉玑护在怀里，脸颊埋在她胸口，清晰地听见她柔软的心跳，贴着他的脸颊，一声又一声。
司阙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心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司阙刚要直起身，又是一些零碎泥土落下来。尤玉玑再将他拉进怀中，用斗篷护着。
司阙的整张脸彻底埋进去。
他在一片暖香里吸了口气，有了决定。
&#183;
约两刻钟多一点，卓闻带着人回来，竟果真被他寻到了温泉。
“运气真好！那处温泉冒着热气呢，正好给夫人们解解寒！”
“太好了！”林莹莹冻得通红的脸终于有了笑。
走出山洞后，外面的风雪稍微小了些。一行人快走，三刻钟才到那处雪山温泉。
侍卫们远远避开。
远山被皑皑白雪覆盖，这处不大的温泉飘着氤氲水汽，周围竟生着碧绿的草。一行人早就冻僵了，恨不得立刻跳进这潭温泉水里。
尤玉玑在水边蹲下来，一手提袖，一手探进水中试了试水温。丝丝缕缕的暖意从她冻得发麻的指尖儿缕缕传进身体里。
“姐姐，你先泡一会儿。我去帮你盯着他们。”林莹莹压低声音看向侍卫离开的方向。
景娘子搓着手说：“不错，就算这些侍卫再怎么正派。该走的规矩不能不做，日后也不能落了话柄。咱们依次暖身，其他人都去盯着那些侍卫。也算见证。”
侍卫不止一个两个，若有一个人胡言乱语，那也毁了名声。若只让一个去盯着那些侍卫，又不方便。
本来是景娘子与林莹莹先去盯着。可翠玉因为刚刚说错了话，心里有点尴尬，也跑去先帮忙盯梢。
春杏连连摇头，不好意思和主母一起泡温泉，跑着去追其他人了。
是以，只剩下尤玉玑和司阙。
司阙低着头，用指腹压了压眼角。他狭长的眼眼尾下有一抹天生的洇红，总给他这双过分清冷漠然的眼眸增添一抹不合时宜的瑰丽。
尤玉玑已经在泉水边坐下，快速褪了袜履，将一双冻得发麻的雪足浸在温泉水中。
氤氲水汽缭绕，温柔抚着她的雪足。足腕上那粒小小的红痣在水线上下随着水波浮动。
司阙立在一旁，视线从尤玉玑的足尖慢慢上移，扫过那粒红痣，又落在她裙下露出的一小节纤细小腿。
“姐姐是要与我同浴吗？”
尤玉玑转眸望过来。
天色灰沉沉，天地间一大片灰白色。落雪纷纷扬扬地飘下来，隔在两个人中间。他雪衣肩头亦压着一层雪。
司阙垂着眼，长长的眼睫遮了眼里的情绪，尤玉玑无从探知。
这一瞬间，她只觉得站在不远处的司阙像个很遥远的人。
尤玉玑弯唇，柔声说：“形势所迫，条件有限，自然没那么多规矩和讲究。阙阙该不会嫌弃姐姐，不愿意与姐姐同浴吧？”
司阙垂下的鸦睫慢慢抬起来，他望着尤玉玑的眼睛，轻轻扯出一丝浅浅的笑来。
四目相对，尤玉玑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陌生滋味。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司阙和平日不大一样。她又在一瞬间迷茫——她真的了解司阙这个人吗？
尤玉玑先移开视线，捧了一手心的温泉水拂在足腕上。她说：“我身上倒还好些，只这双脚凉得厉害。你身体弱扛不住冻，快些褪衣进温泉水里泡一会儿暖暖身，可别落了病。她们几个还在等着，咱们暖一会儿就要喊她们几个过来。”
尤玉玑说完好一会儿没听见司阙的声音，她不由再次转眸望过来。
司阙侧身而立，面无表情地望向水面，似乎在犹豫什么。
“阙阙？”尤玉玑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踩着温泉旁光洁湿润的石面朝司阙走过去。
她站在他面前三两步的距离，望着他温柔地笑：“怎么啦？是冻僵了不能自己解衣带了吗？要不要姐姐帮你宽衣呀？”
司阙望着尤玉玑，忽然就笑了。
——乖顺灿烂，甚至天真烂漫的笑容。
“这就不必麻烦姐姐了。”司阙望着尤玉玑的眼睛，去解腰侧的衣带。
他雪色的齐腰裙上搭着宽松的交领衫，交领下露出横卧的锁骨。
司阙将外衣脱下来放在身侧干净的石面上。
不知道为什么，尤玉玑心里有种莫名的奇怪感。
司阙外衣之下是雪色的中衣。
他继续一边盯着尤玉玑的眼睛一边宽衣。两片衣襟松散开时，尤玉玑发现他里面没有穿心衣。
尤玉玑一怔，在心里嘀咕——虽然一直知道阙阙胸口平平，可没想到平到连心衣都不用穿……
虽同是女子，尤玉玑还是别开了眼。
此时，她脑子里还在想平坦的胸口定然少去很多麻烦。她有点羡慕。
司阙弯腰，将脱下的中衣放在外衣一起。
风虽然比之前小了许多，可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凉。
司阙玩味望着尤玉玑，开始解裙腰的系带。纤细的带子从结扣里扯出来。他弯腰，长腿抬高，将裙子与里袴一并脱了。
尤玉玑刚要转身解衣入水，司阙喊住她——
“姐姐，看我一眼吧。”
“怎么——”尤玉玑回首，温柔的声线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人也本能地向后退去。足下石面湿滑，她一不小心跌倒在地。跌痛被遗忘，只怔怔望着司阙。
不远处传来景娘子的声音：“夫人，发生什么事情了？”
尤玉玑手心压在心口，勉强镇定下来，用平和的语气回景娘子的话：“没事。是我把树影看成了人影。”
太过惊愕，尤玉玑僵坐在地，仍不敢置信地望着司阙。
司阙看着尤玉玑，他在笑。他不说话，盯着尤玉玑的眼睛，无声摆口型：“好看吗？”
他停顿一息，再无声摆口型：“姐姐？”
尤玉玑艳红的唇颤了颤。
司阙朝尤玉玑迈出一步。
尤玉玑瞬间反应过来，急道：“你别过来！”
司阙想要扶起尤玉玑的手已经探出。闻言，他探出的手停顿了一下，转而改为摸摸尤玉玑的头。
“好，我听姐姐的。”他乖顺收了手，转身走进氤氲温暖的温泉水中。
轻晃的水波逐渐没过他的身体。

第18章
雪渐渐变小，风也吹得倦了。
侍卫在山林中寻了些枯木，生了几个火堆烤烤火。
尤玉玑沉默地坐在火堆旁，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有的人天生长了一张笑脸，即使并非故意笑出来，眉眼间也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尤玉玑便是如此，眼尾轻挑天生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是天生温柔的眉目。
然而此时，她垂着眼角，眼尾总是勾着的那抹笑不见踪影。
司阙坐在她不远处，瞥了她一眼，再收回视线望着火堆中的火苗。
卓闻站起身，拿了两串刚烤好的肉递给尤玉玑：“好不容易抓到点活物，热东西吃进肚子里才暖和！”
尤玉玑冲他笑了一下，接过来。
卓闻递过来两串烤肉，一串是给尤玉玑的，一串是给司阙的。卓闻早就与尤玉玑熟识，与司阙却并无接触。是以，给司阙的那一块，也一并递给了尤玉玑。反正下面的人都知道夫人与阙公主关系很好，这一路也是黏在一起。
尤玉玑望着手里的两串烤肉发怔了一会儿，才将其中一块递向司阙。
司阙的视线里出现焦熟的烤肉。他侧首，视线顺着这块烤肉望向尤玉玑。然而尤玉玑垂着眼，并没有看他。
司阙去拿木签，手指碰到尤玉玑的手。他明显感觉到尤玉玑的手指头僵了一下才往后挪开松了手。
司阙勾唇，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谢谢姐姐。”
尤玉玑抿了抿唇，没有回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垂着眼，去咬烤肉。凉风吹着，即使是刚烤好的肉外层也感受不了多少暖意。尤玉玑一口咬下去，里面的肉却是烫的。一口暖流慢慢传进身体里，与此时折胶堕指的严寒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阵脚步传来，林莹莹、翠玉、春杏和景娘子泡完温泉回来。她们个个脸上都红扑扑的，见这里有肉，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尤玉玑又慢慢咬了一口烤肉。小雪还在下，落在烤肉上两片。
大家都去泡过温泉，除了她。
刚刚司阙走进温泉水中，她自然是不能去的。也没与旁人说，旁人只以为她最先泡过了。
幸好坐在火堆旁将潮湿的袜履烤暖了。
大家吃了东西，再继续往前走。
景娘子最先发现尤玉玑情绪不太多对。毕竟多年贴身照料，她极了解尤玉玑。瞧着尤玉玑神色，便知她心里有事。
不多时，春杏、林莹莹和翠玉也发现了尤玉玑情绪的不对劲。她们还以为尤玉玑担心眼下处境。
几个女人本来就心里怕得要死，一直是尤玉玑面带微笑沉着带领着她们。此时尤玉玑脸上都没了笑，她们几个人心里惴惴，似乎已经在想身后事了……
甚至，就连卓闻也觉察出了什么。
偏偏尤玉玑望着远处的皑皑雪山继续往前走，对旁人频频落过来的探究目光浑然不觉。
司阙将一切收进眼中。
他忽然觉得很有趣。
“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没有故意压低，大家都听得见。
尤玉玑一怔，下意识地蹙了下眉，才硬着头皮望过来，勉强用寻常的语气询问：“怎么了？”
司阙亮着眼睛望着尤玉玑，清澈的明眸一片真诚：“大家都很担心姐姐。”
尤玉玑愣了一下，目光扫过身边的人，才恍然。
司阙慢慢扯起唇角展露笑颜：“姐姐若是有什么难处莫要憋在心里，说出来大家一起商讨商讨。”
他望着尤玉玑的眸子染着灼灼的笑意。
被戏弄的感觉在尤玉玑心头升起，再转瞬即逝。她重新弯眸，眉眼勾着温柔的浅笑。她的视线也从司阙的眼睛移开，望向卓闻，询问：“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走出这片山？”
“不到三刻钟就可走出这片山。出了这片山地，穿过一片松树林，就是云平寺。”
尤玉玑颔首，温声说：“幕后之人这次是下了狠心，之所以没有追进雪山，是因为天气恶劣。若我所料不错，等我们走下山，就会遇到他们的伏杀。”
林莹莹吓白了脸，惊呼：“那怎么办啊！”
尤玉玑轻叹一声，望向翠玉：“翠玉说的不错，对方应该是冲着我来的。你们是为了掩人耳目的无辜人。是姐姐连累了你们。”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翠玉小声嘀咕，“我不想死。我们要怎么办啊？”
尤玉玑微笑着解释：“我自然也安排了些人手。若一切顺利，我们下山之后，那些伏杀的人应当全部被生擒。”
翠玉等人明显松了口气。
翠玉抱怨：“你既然都安排好了，还说这些话吓我们做什么。”
“虽然我做了准备，可万事没有绝对。半山之遥，我也不能确定山下万无一失。所以你们一会儿走在我后面远一些，若形势不对，掉头往回跑，在山中暂藏。待风雪彻底停了，再想法子各自逃命。”
尤玉玑望向卓闻，抬手：“把弓箭给我。”
卓闻立刻将弓箭递给尤玉玑。
尤玉玑动作干净利落地将箭囊绑在腰侧，她最顺手的角度位置。她握紧手中的弓，刚要往前走，稍微犹豫了一下，自温泉处的惊愕情境后，第一次主动望向司阙。她说：“听见了吗？”
司阙有些意外地抬眼望向她。
四目相对，分明只一瞬，却好似四季淌过那样久。
司阙慢悠悠地扯起唇角，乖乖地说：“好，我听姐姐的。”
尤玉玑心里生出奇怪的滋味来，她努力将眼前浮现的画面赶走，大步率先往前走，不是京中淑女的步子，而是少女时与父亲打猎时的矫健步伐。
呼啸的风在尤玉玑耳边吹拂，尤玉玑目视前方，心里却有些乱。她忍不住去想车厢里脱衣时躲在司阙怀里让他帮忙相遮，也记得那些不经意间的肌肤相亲。
她甚至不敢闭上眼睛，只要她闭上眼睛，总是能想起无数次自己主动去拉司阙的手。
她甚至……曾经与他同榻，在他的床上在他身边抱着那只猫儿睡着过。
不是尤玉玑故意避开不愿直视司阙，而是她还没有从温泉旁的惊愕里缓过来。他现在穿得整整齐齐，可是尤玉玑望向他，就忍不住眼前浮现温泉旁他褪下衣裙后的模样。
偏偏，她还要在外人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依旧去应他唤的那声“姐姐”。
想到这里，向来心平气和的尤玉玑，心里难得生出一丝气恼来。责怪起司阙的“戏弄”。
情感上，她将这怪罪成司阙的“戏弄”。可她是个理智的人，她清楚地知道那些一次又一次过分越矩的肌肤相近，都是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主动。
尤玉玑蹙眉，将唇紧紧抿着。她用力握紧手中的弓，在心里对自己说——
尤玉玑，不要做一个不讲理的人。
那些不知情下的肌肤相亲，当时当做寻常，如今再被尤玉玑回忆一遍，不免染上几许尴尬窘意。
司阙走在尤玉玑的身后，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心道她知道了他非女子，从今之后应当会避着他，甚至会觉得他是个无耻流氓，说不定此时此刻在心里正骂着他。
温柔牵他的手对他笑的漂亮姐姐再也没有了。
可若让他再选一次，他仍然会告诉尤玉玑他是男子，不是需要她庇护的小妹妹。
司阙耷拉着眼角，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浮现了恹然。
没劲。
他不想留在晋南王府了。
没劲。
真没劲。
司阙重新抬起眼睛，凉凉地瞥着尤玉玑的背影。她是不是正在心里骂他？温柔如她，也会骂人的？司阙忽然很想见见尤玉玑骂他的模样。
不知道自己想象了什么画面，他忽然就笑了。
走在另一边的翠玉看看司阙，再看看前面的尤玉玑，一双眼珠子转了转。她悄悄拉了拉林莹莹的袖子，小声说：“你觉不觉得自从夫人和那位一起泡了温泉之后，两个人都变得怪怪的。”
林莹莹正担忧着山下是不是会有很多凶神恶煞的人等着她，心不在焉没怎么听清翠玉的话。她茫然问：“你说什么？”
翠玉摇摇头，不再吭声了。
还没走到山下，尤玉玑就看见了等在下面的赵升。晋南王妃身边的谷嬷嬷站在赵升身边。
尤玉玑心头悬着的那根线瞬间松了。她蹙起的眉头展开，温柔笑着将弓箭递还给卓文，道：“没事了。”
“太好了！”林莹莹几个小跑着追上尤玉玑，往下望去。
林莹莹疑惑了：“咦，那个是王妃身边的谷嬷嬷？她怎么也在那边？”
尤玉玑暂时没解释。
见到了尤玉玑的身影，焦急的赵升立刻迎上去，说：“冻坏了吧？快到马车上歇歇！”
谷嬷嬷也很快赶过来，将怀中抱的一件棉衣披在尤玉玑的身上，伸手去扶尤玉玑。她压低声音：“夫人料事如神，人已经尽数押下了。王爷和王妃此时正在云平寺。”
尤玉玑不由有些意外，没想到晋南王和王妃会亲自来云平寺。
在山里风雪中折腾了一路，大家模样都有些狼狈。尤玉玑也不多说，向谷嬷嬷道了谢，先上了马车。
车夫一声“驾”，马车穿过松树林，往云平寺去。
马车驶出没多久，坐在窗边的尤玉玑将垂帘挑开望向窗外。
赵升似早就知道尤玉玑会问话，他骑在马背上，一直走在马车旁候着。
在尤玉玑原本的计划里，赵升提前处理完伏击在松树林里的人之后，会带着手下去雪山中迎她。然而尤玉玑在雪山中等了又等，也没等到赵升的身影，一度以为计划出了差错，甚至担忧赵升遇到了危险。
没想到赵升好好地候在山下，却没上山。
尤玉玑不可能不奇怪。
见尤玉玑挑开车窗垂帘望过来，赵升立刻低声解释：“陛下在云平寺。”
尤玉玑愣住，有点不敢置信。
赵升点了点头，小声解释：“晋南王派人过来说家务事不宜惊动圣驾。若我带着官兵上山，很容易被陛下身边的人发现端倪。人已经提前尽数擒下，夫人一行人走下山不会遇到伏杀。王爷说，若陛下身边的人问起，夫人只说马车坏在山中。”
赵升不是晋南王的属下，本不用听晋南王的话，可事关重大，不得不慎重。
尤玉玑蹙眉想了一会儿，缓缓点了头。
司阙没如来时坐在尤玉玑身边，而是坐在她对面。他望着尤玉玑扭身望向车外，随着她的动作，她的腰身更显纤细。
司阙忽然侧首望向翠玉：“身上有铜板吗？”

第19章
这还是司阙头一遭主动和晋南王府里除了尤玉玑以外的人说话。
翠玉吓了一跳。她在腰间的荷包里摸了摸，摸出一枚铜板，赶紧递向司阙。
司阙瞥了一眼翠玉的手。在风雪里走了许久，期间翠玉又摔了一跤，身上有些脏，手指上粘了雪泥，就连指缝里也弄了脏渍来不及擦净。
司阙瞥着翠玉捏着铜板的手，没接。
“不用了。”
翠玉瞪大了眼睛，原是一双狭长的凤眼，即使努力瞪大了，也不圆。她后知后觉司阙嫌她手脏，双颊忽地一红，别别扭扭地将铜板收进荷包里。她把手背在身后，拿着帕子胡乱蹭擦。
尤玉玑已与赵升说完话，她放下垂帘，转回身。刚刚车厢里的对话，她有听见。她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悄悄望向司阙。见他鸦睫垂着并无所觉，她的目光才大胆了些深看他一眼，不过也只一眼，立刻匆匆移开目光。
她移开视线的下一息，司阙鸦睫轻抬望过去，落在她细腰裙装的两缕褶皱上停顿了一下，再慢慢上移。
片刻后，尤玉玑再次望过来，刚好撞见司阙的目光。四目相对，尤玉玑搭在膝上的指尖轻颤了一下，迅速将目光移开。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再也别抬眼看他，耳边却忽然回响起温泉畔他慢悠悠的语调——“姐姐，看我一眼吧。”
忽地，眼前浮现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尤玉玑欠身，端起小方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凉茶。
&#183;
方家。
方璧淑绷着脸，快步走进女儿房间。
“怎么样了？”方清怡起身迎上母亲。她看见母亲的脸色，心里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方璧淑摇头：“人全被扣下，一个没逃掉。恐怕咱们的计划一早被识破了，尤玉玑那个贱人早就提前做了准备等着咱们上钩！”
“这……”方清怡脸色发白，愣愣向后退了一步。
“陛下今日临时起意去了云平寺，晋南王和你姨母都随驾跟了去。恐怕这事情晋南王和王妃已经知道了。”
装神弄鬼，甚至在晋南王的轿子上做手脚，这可不是小事。
“怎么办啊……”方清怡越听脸色越白，声音发颤。她的脊背更是一阵阵凉意。她现在很是后悔，后悔那一日喝多了酒，与表哥荒唐胡来……自那一朝荒唐，她把自己的未来彻底赌在了陈安之身上，再也输不起。
眼见着女儿六神无主地落泪，方璧淑握紧女儿的手，厉声：“慌什么？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咱们最大的筹码。再说了，尤玉玑不过一个亡国孤女，而王妃是你的亲姨母。孰近孰远，你姨母心里也有数。”
方璧淑俯身，在女儿耳边嘀咕一阵。
方清怡皱着眉，眼中有挣扎，最终她将手搭在自己的前腹，重重点头。
不多时，方清怡登上马车匆匆赶去晋南王府。她连连催促车夫快一些再快一些。
陈安之正坐在床榻上，揉着肿痛的脚腕。他心里很烦，自挨了板子，屁股上的伤还没彻底好，又伤了脚。
“自从娶了那媚妇，事事不顺！”陈安之烦躁地嘀咕。
下人通传方清怡过来时，陈安之不由一怔，想到表妹最近对他的冷漠，他紧接着一喜，想来是表妹不与他置气了。顾不得脚腕上的疼痛，他下了床，拄着拐杖走到门口亲迎。
“表妹。”他用温润的语气唤她。
这两年，他们早已有了默契，总能在有外人在时，眉目传情。所有情衷蕴在这声表妹里，他相信表妹听得出来。
“表哥……”方清怡用一双泪盈盈的眸子深深望着陈安之，不顾下人还在，她直接扑进陈安之的怀里。
陈安之吓了一跳。
要知道，他们以前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守礼的表兄妹。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将方清怡推开，只听怀里的她哭着说：“母亲派人去杀表嫂，表哥你快去救救表嫂！”
“什么？姨母派人去杀尤玉玑？”陈安之迅速反应过来，挥了挥手，将下人全撵了下去。
方清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知道我有了身孕，所以想为我谋划，为我肚子里的孩子筹谋。我知道母亲是为了我好，为了我们的孩子好，可是我不要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沾了血债。呜呜呜，表哥我宁可不要这个孩子也不愿意去害无辜的人……表哥你快派人去救救表嫂……”
&#183;
方璧淑以为尤玉玑提前做了布置，再拿了人证去向王妃讨公道，她并不知道的是尤玉玑出门前就向晋南王妃立了“军令状”。
王妃坐在斋房里，皱眉不展。
前日她将尤玉玑喊来商量按照术士所说去云平寺烧佛经时，尤玉玑曾信誓旦旦向她说这都是方氏母女的阴谋，为了取她的性命，好腾出世子妃的位置。
府中怪事连连，王妃本就起了疑。尤玉玑与她说时，她心里有了一两分相信，可到底方璧淑是她的亲妹妹，她不愿意相信妹妹会给王爷的轿子做手脚，会弄伤了陈安之的脚。
谷嬷嬷掀开厚厚的门帘进来，低声说：“王妃，世子妃一行人已经到了云平寺。她们折腾了一路，要不先安排歇着？还是召过来说话？”
“不必召了，万事明日回家再说，不要惊动圣驾。”王妃长长叹了口气。
多年前，妹夫犯了大事，在还没被揭发之前，王妃狠下心，用了权势让妹妹和离带了三个孩子立了女户。果不其然，后来妹夫东窗事发满门抄斩，妹妹和她的三个孩子躲过了这一劫。
这些年，她心疼妹妹，可妹妹竟是与她玩起算计来？
&#183;
桌上摆着最寻常的斋饭，可因为是热气腾腾的。一行人都是大口吃着。
尤玉玑心中有事，握着筷子半天没吃东西。
谷嬷嬷过来递了王妃的话。今日天气不好，众人都在寺中住一晚，明日再回府。
景娘子从外面进来，说：“夫人，寺中客房不多，今晚得两人一屋子将就将就。”
尤玉玑颔首：“你安排就好。”
尤玉玑收起心绪，握着筷子去夹东西吃。
“若春杏姨娘不嫌弃，奴婢今晚和您挤一挤。”
春杏赶忙说：“不嫌弃不嫌弃，我哪敢嫌弃。您也千万别再用您来称呼我，实在担不起。”
春杏说这话是真心的，她从未把自己当个主子。甚至，她觉得自己还不如清清白白的丫鬟。
“翠玉姨娘和林姨娘一间。夫人和阙公主一间。”
尤玉玑的手一抖，两根筷子间夹着的豆腐掉在桌上。
司阙垂着眼，长长的眼睫遮着眼里的光影。他饶有趣味地等着尤玉玑如何拒绝。
尤玉玑望了一眼落在桌面的豆腐，神色如常地“嗯”了一声。
司阙讶然抬眸，乌漆漆的眸子里浮现一抹异色。
尤玉玑从容地重新夹了块豆腐吃。
司阙微眯了眼，望着她吃东西时，那抹艳红的唇如何轻轻地蹭动。
好像很软的样子。
大家又饿又冷，都专心地吃着东西，除了尤玉玑没有人注意到司阙没吃多少东西，用颇具玩味的目光长久望着尤玉玑。
尤玉玑知道，却要假装不知道。
吃过饭，尤玉玑询问客房可都收拾妥当了。景娘子点头，寝具都是新的，就连沐浴的热水也已经备好了。
几个姨娘听说可以沐浴，吃了东西赶忙往客房去，甚至路上还在在划拳谁先泡热水浴。
司阙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面带微笑望着尤玉玑，等待着。
尤玉玑最后抿了一口茶，再用帕子擦了唇角，才大大方方地望向司阙，道：“你身体不好，先回房泡个热水澡驱驱寒。既来了寺中，我也正好先去给母亲求个平安。”
司阙望着尤玉玑的眼睛，笑了。
他说：“好，我听姐姐的。”
&#183;
避开让司阙先沐浴是真，想要给母亲求平安也是真。尤玉玑在佛像前跪下，手中握着那枚林莹莹赠的平安符。她仰望着佛像慈悲的眉眼，认真祈愿：“母亲一生与人为善，如今缠绵病榻已是弥留之时……”
想起母亲，尤玉玑声音不由哽咽，她压了压情绪，继续说：“小女愿将自己的阳寿换给母亲，望佛祖成全。”
“是个重孝的孩子。”不远处忽传来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
尤玉玑一怔，赶忙起身回望。
说话的人正是当今陛下。
陈涟站在陛下身侧。还有一个中年男子衣着锦绣以龙纹来饰，虽尤玉玑未见过，也能猜到是太子。
尤玉玑赶忙行礼：“陛下万岁，太子千岁。”
一个内宦凑到陛下耳边低语道出尤玉玑身份。
“免礼了。”皇帝点头，“你的父亲是英豪虎将。”
尤玉玑再屈膝代父谢恩。
皇帝没有与尤玉玑再多说其他，离开前交代身边太监总管：“德顺，明儿个让胡太医往尤家去一趟。”
胡太医医术高超，是陛下的御用太医，轻易不为旁人诊治。
尤玉玑惊喜地赶忙跪地谢恩。
皇帝摆了摆手，已经往外走了。
尤玉玑仍跪在原地，她展开手心，望着手心里的平安符上的“寿”字。
&#183;
寺中客房十分狭小，布置也简单。两张木板床，中间隔了一张小小的方桌，再无其他桌椅。
尤玉玑心里想着胡太医说不定能让母亲好转，心中欢喜。她走进客房时，司阙已经沐浴过后，无聊地躺在并不舒服的木板床上。
尤玉玑在自己的那张床边坐下，收了平安符，望向司阙。
司阙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姐姐。”
他慢悠悠地喊一声，再说：“还愿和我一檐之下？”
终于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他望着尤玉玑，等着她发怒，等着她骂人。
想象尤玉玑愤怒责骂的情景，他兴致盎然，有些迫不及待。
司阙终是体弱，经不得风雪折腾，还没等到尤玉玑开口，先是他断断续续地咳了两声。
司阙皱了眉，漆色的眸中恹色一闪而过。
下一刻，鼻息间传来淡淡的芬芳，已是尤玉玑覆手过来。这次不是她的手心，她克制地用微蜷的指背试了他额上温度，又很快收手。
“我只知你愿意将秘密告诉我。”尤玉玑柔声说。
司阙默了默才开口：“我可是个混账登徒子，姐姐就不怕夜里被欺？”
尤玉玑轻轻摇头：“你不惜将这样重要的秘密告诉我，是为我着想。是君子中的君子。”
“我不知你为何扮女子，想必有你的难处。”尤玉玑温柔地笑着，“若你需要，我会帮你隐瞒。”

第20章
尤玉玑去了狭小的小间沐浴，司阙隐约能听见一点水声。
他躺在木板床上，想着尤玉玑刚刚说的话。
君子中的君子？
司阙这半生，还未有人用君子来形容他。甚至，连“男子”二字，都未被人承认过。而现在，一个刚被自己唐突过的女子坐在他对面，眉眼温柔地望着他，说他是君子。
司阙觉得好笑，便笑了。
云平寺供给香客的客房每间搭着个小小的盥室，逼仄得仿佛一个转身的大小。尤玉玑再次望了一眼已锁好的门闩，才小心翼翼地跨进浴桶里，让温热的水将她的身子包裹。薄薄的木板几乎没有隔音效果，她像个耄耋老人般动作缓慢，尽量不发出声音来。
她在这里沐浴，水声传到外面的司阙耳中，她总是觉得有些尴尬的。只是风雪里折腾那样久，身上到现在还是寒气重重，为了身体着想，不得不泡个热水澡驱驱寒。
温热的水流将尤玉玑拥裹，许久之后，她发寒的身子慢慢缓过来。她小臂相叠搭在桶沿，脸颊枕着自己的小臂，陷入沉思。
她想起《云陵赋》，想起司阙曾经的每一篇文章每一句诗词与琴曲。
在她还不算认识司阙时，先认识了他的诗词文章与琴曲。
那时豆蔻年岁，她跳舞时没少用司阙的诗文曲词相伴。在她旋身起舞时，也曾好奇写下那等艳绝笔墨的人，是个怎样的人。
父亲虽是武将，也是个爱之乎者也的读书人。尤家更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荒唐讲究。她找来司阙的诗词文章，于碧草蓝天微风拂面间一句一句地诵读。
她能背出每一句。
在她还不算认识司阙时，先从他的笔墨曲词里认识了他。
尤玉玑无声轻叹一声。
她忍不住去想司阙从小扮女郎的缘由，再想到他如今成了陈安之的妾，更感唏嘘。
若她将他男扮女装的事情说出去，于他是天大的麻烦。
她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身子暖好了，尤玉玑从水中站起身，身上的水珠儿滴滴答答地落进水中。听着这水声，她下意识抬眸隔着薄薄的木板望着门外的方向。
她擦干水渍，拿着棉巾反反复复擦拭湿发。这里狭小潮湿，理应出去擦发，可因为司阙在外面，太不方便了。她只好在小盥室里花了好些时间擦头发。等她出去，已经很晚了。
两张木板床之间小方桌上的灯燃着，映在司阙睡着的侧脸。
“你睡着了？”尤玉玑轻声问。
没有回应。
尤玉玑轻手轻脚地过去，将灯吹熄，房间中一下子陷进黑暗。她的双眸适应了一瞬，摸索着上了床。她动作小幅度地挪动，躺在远离司阙那一侧的床边。
她纤细的指，攥了攥被子。
纵使她信任司阙，可到底孤男寡女同室而眠，不可能自在。
尤玉玑很快睡着了，也不知是因为今日雪山里累到了，还是因为司阙在热水里加了助眠的香料。
在她睡着后，司阙睁开眼睛。他重新将烛灯点燃，拿着烛台走到尤玉玑的床尾。他将烛台放在尤玉玑足侧，握着尤玉玑的脚腕，将她的白绫袜脱下来。
昏黄的烛影落在她纤细的雪足上，小脚趾外侧有一点红。
司阙拿了一盒药，将凝脂般无色的膏物抹在指腹上，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小脚趾外侧的微红处。
“姐姐穿了那样久的湿鞋袜，会冻伤的。”司阙慢慢笑起来，他抬眼望向酣眠的尤玉玑，声音轻浅又怪诞，“姐姐，我对你好吧？”
烛台放在床尾，火苗晃动的影子落在尤玉玑脚踝上那枚小小的红痣上。
司阙垂眸多看了一会儿。
翌日，尤玉玑醒来第一件事翻身望向司阙——他还在睡着。
她动作轻浅地坐起身，目光不经意间一扫，落在方桌上的烛台。烛灯是她昨晚睡前吹熄的。可此时那根白色的蜡烛好像比昨晚她吹熄时又短了一点。
尤玉玑慢慢将目光挪回来，重新落在司阙身上。
&#183;
晋南王同陛下回宫，王妃则和其他人一同回王府。
马车在王府正门停下，尤玉玑扶着景娘子的手下了马车，和王妃一起最先走进大门，一下子看见影壁处迎候的陈安之，还有他身边的方清怡。
“母亲，您回来了。”陈安之说。
尤玉玑的目光落在陈安之与方清怡握在一起的手上。
——这是不再遮掩，彻底光明正大了起来。
王妃一下子变了脸色。当着这么多奴仆的面，她抿着唇，将怒火强压下去。
方清怡怯生生地向后退了半步，躲在陈安之身后。这举动明显激起了陈安之的保护欲，他用力握了握方清怡的手，勇敢地望向王妃，言辞恳切：“母亲，我与表妹情投意合，还请母亲成全。”
王妃深吸一口气，暂时没回儿子的话，而是望向方清怡，质问：“清怡，你上次说你不是不知分寸的人。你说你不愿作妾，你说安之成婚之日便是情断之时。”
这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女，就连名字都是她取的。见方清怡如此糊涂，她心里难受。
方清怡低着头，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落下来。她知道自己名声有损，可她已经失身给表哥，只能尽力止损。
王妃恨铁不成钢继续质问：“你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要去做低贱的妾室？”
林莹莹和翠玉、春杏从后面走过来，已将这处的事情听了个大概。
翠玉慢悠悠地翻了个白眼，又阴阳怪气起来：“表姑娘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哪能作妾呢？不合适呀。”
方清怡看了翠玉一眼，再低下头，狠狠咬唇。
她心中凄然，心想自己居然沦落到此，让一个窑姐嘲讽。她向来自视甚高，从未将这两个胭脂巷里的女人放在眼里。
去年她吊着表哥的胃口，做尽各种亲密事，只差最后一步死死坚守。不久后得知表哥在勾栏之地寻了两个“知己”。她偷偷去看过林莹莹和翠玉，见她们两个都是穿着白衣气质清雅，最擅抚琴，又都生了和她一样狭长的凤眼。
她以为这两个妓子是表哥得不到她后寻的替身。方清怡原本的气愤一下子消了，反而生出几分沾沾自喜。
她终究不可能作妾的，不会和这些低贱的女人平起平坐！
陈安之替表妹开口：“母亲，我想娶表妹为平妻。”
林莹莹和翠玉惊愕地对视一眼。
平妻？这可不是什么正派事，是会让人戳脊梁骨的。
“平妻？”王妃被气笑了，“安之，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儿子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请母亲成全！”陈安之一掀衣摆，直接跪了下来。
表妹怀了他的孩子，陈安之不愿意表妹受委屈，也不愿意这个孩子成为庶子，更不敢违抗赐婚的圣旨。所以想出了平妻的方法。但是……他现在并不愿意当众将方清怡有了身孕的事情说出来，这究竟是大毁清白的污点。
林莹莹和翠玉眼神交流，心道世子爷这架势是逼着王妃点头了。她们两个忍不住偷偷去看尤玉玑的脸色，却意外地没在尤玉玑脸上看出什么情绪。
尤玉玑神色淡淡地望着跪地的陈安之——自己的夫君。
他不问刺杀之事，不在意自己的妻妾五人差点丧了命，不管王府的脸面。是非不分愚蠢至极。
这个人，是与她牵绊一生的夫君？
尤玉玑第二次动摇了。
她侧首，温声开口：“王妃，不知道胡太医何时会去给我母亲诊治。我理当早些回去等候。”
王妃点点头，说：“你去吧。”
尤玉玑略略屈膝，没有再看陈安之一眼，回昙香映月换衣服。
王妃压了压眉尾，头疼难忍，险些站不稳，她扶着谷嬷嬷的手，有气无力地说：“扶我回去。”
陈安之这才注意到母亲脸色极差，他赶忙站起身去扶母亲。被王妃嫌恶地甩开。他愣愣站在原地，想起母妃刚刚与尤玉玑说话的语气那样和气。是不是尤玉玑昨天在寺中说了什么，让母亲误会了表妹？想到这里，他安慰方清怡：“你先回去休息，我会将事情都处理好。”
方清怡让这么多人看了笑话，脸上无光，她勉强提起精神，浓情蜜意地望着表哥，盈着美目点头。
陈安之急匆匆往昙香映月去。
翠玉还想挖苦方清怡两句，想到这位表姑娘也许会被抬成平妻，勉强把话咽下去，只在心里恶狠狠地盼——还是当妾吧！
此时，司阙才下马车。他已经穿了流风送来的棉衣，修长的指握着袖炉，戴上遮风的帷帽，缓步迈进府门。
方清怡刚要走，看见司阙皱了皱眉。
她到底介意这个让表哥兴师动众纳回来的女人。她在心里想着等自己成了女主人，绝对不能容下这个矫揉造作的贱妾。
翠玉发现方清怡望向司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心情愉悦地拉着林莹莹走了。
陈安之追去昙香映月的时候，尤玉玑正在里间换衣，抱荷没个好脸色将他拦下来。
陈安之心里很急。
表妹有了身孕，只有快点娶表妹进门，才能隐瞒表妹婚前失身的污点。
尤玉玑换了衣服从里间出来，陈安之赶忙迎上去，拦在门前，对尤玉玑说的第一句话是：“表妹是无辜的，都是她母亲的主意，她什么都不知道！”
尤玉玑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愚蠢。
“陛下仁慈让胡太医给母亲诊治，我现在要回家。世子让一让。”
“尤玉玑！”陈安之大声，“你怎么孰轻孰重都不知道？”
孰轻孰重？尤玉玑当然知道，在她心里没有任何一件事比母亲的安危重要。
“世子让一让。”尤玉玑再开口。
陈安之气急：“皇帝爷爷不过派人走个过场，你还真以为你那病入膏肓的娘能活命？”
尤玉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陈安之说了什么。近距离看着陈安之这张脸，尤玉玑一巴掌打了下去。
“啪”的一声响，将所有人打懵了。
陈安之保持被打偏了脸的姿势好一会儿，才瞪大眼睛望向尤玉玑，不敢置信：“你敢打我？”
他刚刚说什么？
尤玉玑彻底反应过来——这个人在咒她的母亲。
尤玉玑抬手，又是一巴掌。
接连挨了两个巴掌，陈安之暴怒：“你发什么疯？我说错了？你母亲本来就吊着口气，能活过明天都是烧高香！”
“抱荷！”尤玉玑的声音是颤的，“取我的弓箭来！”

第21章
下人吓坏了，乱了套。这个劝拦，那个去找王妃。抱荷犹豫了一下，瞪了陈安之一眼，甩开枕絮阻拦的手，果真一路小跑去库房拿弓箭。
两个丫鬟拦在陈安之面前，小声哄着：“世子消消气，消消气……”
景娘子白着脸，去拽尤玉玑的袖子，压低声音：“夫人，咱们先走，先回家去。万事回来再说，都先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啊……”
她嘴上这样劝着，心里却暗道一声“坏了”，她太了解尤玉玑。若说人人都有逆鳞，千万别招惹尤玉玑的亲人。温柔和善如她，也是会恼的。
一时间，乱糟糟的。
陈安之看着这一幕，简直觉得荒唐至极。这些人在拦什么？拦着这个不讲规矩不守妇道的草原女子会弑夫吗？她敢吗？
“尤玉玑，你这个不守妇道的人，不是勾搭这个就是勾搭那个，让有妇之夫为你奔波，又勾着琪世子的魂儿。现在跑到我面前装什么三纲五常的大孝女！”陈安之推开阻拦的下人，往尤玉玑面前冲，“你以为我愿意娶你吗？这一切都怪你，是你自找的！圣上赐婚，我不敢违抗，不敢悔婚罢了！”
陈安之冲到尤玉玑面前，用手指着尤玉玑的脸，离得那样近，手指头几乎快要戳到尤玉玑的脸上。
尤玉玑看着他这张可恶的嘴脸，忽然冷静下来。
“圣上赐婚，你不敢违抗，不敢悔婚。”尤玉玑语速缓慢偏又坚定，“好，这旨我来抗，这婚我来悔。”
陈安之指指点点的动作忽然停下，他瞪圆了眼睛惊愕望着眼前的尤玉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问。
尤玉玑心如静潭，她不想与陈安之说话，只是吩咐：“枕絮，请人去写和离书。”
枕絮愣愣地应了一声，却暂时没行动，求助似地望向景娘子。景娘子犹犹豫豫地点了下头，再连连摇头。
陈安之懵了。
尤玉玑什么意思？请人写和离书？她是气糊涂了吗？别说这是圣上赐婚，即使平寻嫁娶也没有哪个女子敢和离。身为一个女人，主动和离？脸面还要不要？和离过的女人还想嫁人？嫁给街口巷尾要饭的乞丐吗？别说他与尤玉玑是圣上赐婚，是带着诸国融合意义的政治联姻！这场婚事如何和离？性命要还是不要？
他以为尤玉玑气糊涂了。可他定睛一看，尤玉玑面色从容，语气也平静，反倒衬得他更加气急败坏。
“你该不会是想欲擒故纵吧？”陈安之脱口而出，“还是装腔作势？”
尤玉玑一刻都不想再与他纠缠。她绕开冲到面前的陈安之，快步往外走。她从昨日就惦记着胡太医今日会给她母亲诊脉的事情。她必须早些赶回家去，在胡太医到了之前赶回去，嘉木年纪还小，她怕弟弟接待不周。
“弓箭拿来了！”抱荷气喘吁吁地从库房跑回来。
让抱荷去取弓箭，的确是尤玉玑刚刚说的气话。她不能真的杀了陈安之，不至于为了一时气恼，去承杀人的后果。
陈安之站在门口，望着尤玉玑往外走的背景，冷笑了一声，没好气地说：“看吧，就是虚张声势。装什么大孝女。”
听着陈安之的声音，尤玉玑耳边又响起他诅咒母亲的话。
经过抱荷身边，尤玉玑抓住弓箭，反身将长弓拉成满月，搭箭射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支利箭带着风声，带着满院子人的惊呼声，朝陈安之射去，射中他的头顶发带，绑扎的青丝瞬间落下来，一大缕头发断了，偏偏落地。
陈安之瞳仁睁大，小心翼翼伸手去摸自己的头还在不在。
“再对我母亲不敬，送你去我父亲面前让他做主！”尤玉玑摔了手中的箭，转身往外走。
抱荷觉得好生解气，开心地快要拍起手来。她瞪了陈安之一眼，小跑着去追尤玉玑。
他父亲？
陈安之反应过来了。她父亲不是死了吗？
尤玉玑乘坐马车离开晋南王府的时候，昙香映月发生的事情已经在府中传开了。
方清怡很高兴。尤玉玑这个女人这个时候还要逞强，显然不是个聪明人。日后定然斗不过她！
翠玉和林莹莹聚在一起，小声嘀嘀咕咕半天。
春杏不敢议论，还求着身边两个丫鬟不要惹是生非。
司阙懒洋洋地倚靠在软塌一侧，手中握着精致小巧的取暖手炉，一边看着百岁在一只碗中玩耍，一边听着流风禀告昙香映月里刚刚发生的事情。
“可惜了。”他忽然说。
流风不懂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当然了，她也不敢多嘴去问。
百岁正是调皮的时候，它从桌面跳进碗里，再跳出来，进进出出跳来跳去，乐此不疲。
这个碗，是那一日司阙与尤玉玑共吃一碗粥的那个碗，最后被百岁钻进去吃肉泥。如今这个碗成了百岁专属的饭碗和玩具。
&#183;
马车在尤家正门前停下，尤玉玑急急下了车，快步往家走。她越走越快，到最后小跑起来。
她责怪自己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耽误了归家的时间。
“姐！”尤嘉木小跑着迎上来。
“嘉木，胡太医来了没有？”尤玉玑急忙询问。
尤嘉木摇头：“还没来！”
尤玉玑这才松了口气。她停下脚步，仿佛紧绷的一根弦松散开，身上的疲惫感随之而来。她扶着抄手游廊的栏柱，慢慢靠着围栏坐下来。
尤嘉木盯着姐姐的脸色，问：“姐，你怎么啦？”
尤玉玑冲他温柔地笑着，摇头柔声：“姐姐只是担心回来迟了。”
她打量着面前的弟弟，说：“嘉木又长高了。”
“姐，我不仅长高了，人也长大了。”
尤玉玑弯了弯眼睛。
柳嬷嬷派人过来禀告胡太医到了，尤玉玑赶忙起身，一边整理着衣裙一边快步出去迎接。她早已让人将母亲病后问诊记录准备好，也没直接送到胡太医面前，只是提了一句，若胡太医需要，随时能捧来。
胡太医已年过古稀，须发皆白，个子不高人长得干瘦，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一边跟尤玉玑往里走，一边问了尤夫人的情况。
尤玉玑一一作答。
胡太医问的不多。到了尤夫人榻前，他先看了眼尤夫人情况，便坐下诊脉。
尤玉玑立在一旁，紧张地悬着心。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得胡太医为母亲诊脉了好长一段时间。
许久之后，胡太医松了手，朝一侧的桌旁走去。
尤玉玑快步跟过去，还未等胡太医开口，先为他研墨、递笔。
胡太医写了很久的药方，写满一张放在一旁，再写一张，一共写了四五张。尤玉玑捏着药方，拧眉看着。
胡太医写到最后一张药方时，似有所难，提笔不能落字。他见尤玉玑在看药方，问：“夫人懂些医术？”
“母亲病后粗读了些医书，算不得懂。”尤玉玑柔声解释。
尤玉玑瞧着胡太医脸色，试探着询问：“胡太医，我母亲的身体……”
胡太医没等尤玉玑说完，直接道：“这些药方不过略延阳寿之用，若想彻底医治夫人母亲的顽疾，需要一道药。”
“何药？”尤玉玑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急急追问。只要能救母亲的命，不管是什么药，她都会弄来！
“至亲骨血的脐带血。”
尤玉玑捏着手里的药方，怔住了。
胡太医继续说：“夫人可放心，取脐带血不会损害婴孩的健康。夫人既已嫁人，那便好办了。我给夫人再开一道助孕的方子。”
尤玉玑转眸，望向床榻间昏迷不醒的母亲。
&#183;
亲自送了胡太医之后，尤玉玑回到母亲房间，安静地偎在母亲身边闭目躺了一会儿，直到用午膳的时辰，她才出去与弟弟一起吃东西。
尤嘉木频频抬起眼睛偷看姐姐的脸色。虽然姐姐对他说话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温柔微笑着，可他敏感地觉察出姐姐情绪不对劲。
“姐，尝尝这个。”尤嘉木将一块青笋递给尤玉玑。
尤玉玑微笑着接过来。明明一点胃口没有，还是吃了。下一刻，胃里一阵翻滚，她捂住嘴欲干呕。她赶忙起身，快步往净室去。
尤嘉木手中的筷子掉了地，他不知所措地站起来。
柳嬷嬷阻了别人，自己追进净室，轻轻拍着尤玉玑的脊背，待她不再干呕，递给她一杯润喉暖胃的温水。
“景娘子都与我说了。”柳嬷嬷叹了口气，“世子荒唐胡闹指不上了，可咱们女子未必要仰仗夫君的偏爱。有个一男半女伴膝，余生也有了指望。”
柳嬷嬷心酸叹息：“咱们都是亡国人，是没有根的人了。”
“嬷嬷，我一想到将来会有一个长得像他的孩子，兴许也会遗传了他的是非不分愚蠢至极，我便想吐。”
柳嬷嬷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尤玉玑抬起头，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父亲在时曾说人生短短数十载，讲究一个风骨气度。”尤玉玑慢慢笑起来，“我不能让父亲失望。”
她喝了半杯温水，脸色缓过来，转身走出去。
尤嘉木和几个下人都站在外面候着，满目担忧。
尤玉玑看向枕絮，问：“去请了吗？”
枕絮看了景娘子一眼，沉默不语。景娘子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
尤玉玑也不怪枕絮，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抱荷来帮我研墨。”
——这封和离书，她自己写。
尤玉玑走进父亲生前的书房，在父亲日日写字读书的书案后端坐，心平气和地写和离书。
不管陈安之怎样荒唐胡闹，尤玉玑都不曾在意过。他喜欢谁，纳了谁，在她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她若有子女，必爱其如性命，倾尽一切地保护和疼爱。
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眉眼间有陈安之的模样，更不能接受自己的子女遗了陈安之的荒唐和愚蠢。她不愿待她老了，顽疾缠身时如王妃那般为子女气愤头疼。
尤嘉木站在门外，从门缝看见姐姐放下笔，他才走进去。
“阿姐……”轻轻唤一声，他低着头，不知道再说什么了。他只恨自己还小，不能做姐姐的倚靠。
尤玉玑微笑望过来，温声：“收拾一下，我们去梨园听戏。”
“为什么去听戏？”尤嘉木惊讶地望着姐姐。
尤玉玑温柔笑着，没有解释。
母亲需要至亲脐带血救命，她会去孕育一个孩子。
那么，她现在就去为她的孩子，找一个父亲。

第22章
万春堂是陈京有名的几家梨园中的一家。今儿个戏班子知道来了贵客，拼了命地好好唱戏，时不时望着雅间的方向——雅间里坐了位出手阔绰的年轻妇人。
后头准备间里，几个年轻的角儿互相打趣。
有一年长的戏子蹲在马扎上，笑呵呵地说：“那遮面的妇人出手如此阔绰，说不定一会儿就看上了谁，带回外府养着了。可都抓紧机会哈！”
几个少年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
京都这地儿，贵人遍地都是。有些身份高不可攀的妇人在梨园里寻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逗弄，虽然是稀罕事儿，可又不是没有。
想起雅间那位妇人刚刚来时虽以帷帽遮面，可瞧着那身段，行动间婀娜动人，想来也不是个丑陋的。更何况就算是张丑脸，单凭那身段，足以勾得人心痒痒。
戏班子里几个年轻的小伙子都有些意动，盼着自己被挑中，不用再在这里过苦日子。
尤嘉木刚来京都的时候，很喜欢跟父亲来梨园听戏，尤玉玑也跟着来过两次。不过尤家常去的是另外一家戏园，从未来过这家万春堂。
自从父亲去了，家中禁娱。尤嘉木已经很久没来听戏。今日被姐姐带来这里，他敏感地觉察出不对劲，也没怎么把心思放在戏台子上。以前和父亲去听戏，从来都是大大方方，可今日姐姐带着帷帽，还让他戴着一张张牙舞爪的面具。
进了雅间，两人才将遮面的东西去了。
尤玉玑微笑着说：“若你不喜欢在这里听戏，戴着面具去下面看热闹也成的。”
尤嘉木摇摇头，说：“我在这里陪阿姐一起听戏。”
“好。”尤玉玑点点头，转眸望向戏台子，认真地听戏。
尤玉玑听了半下午的戏，临走前点了几个年轻的角儿过来领赏。几个少年过来时都卸了妆，尤玉玑隔着白纱一一打量着他们。
和弟弟一起回尤家的马车上，尤玉玑还在琢磨着自己的计划。
她需要一个孩子，但是并不想要孩子的父亲，所以她将主意打在这些清贫的陌生戏子身上。尤家有些产业，她执掌料理多年，处理起来早已游刃有余。待孩子生下来，母亲也健愈，她从晋南王府搬出来，总能衣食无忧。若不想留在陈京，回到草原亦有落脚的老宅、牧地。
她要一个孩子虽最初是为了救母亲，可她仍然会将孩子当成珍宝一样宠爱。她忍不住为这个孩子着想。惋惜这个孩子不会有父亲，她唯有更加疼爱。
尤玉玑不想日后和孩子的父亲有太多牵扯，免不得在人选上有些头疼。刚刚那几个年少的戏子模样在她眼前再浮现了一遍。
尤嘉木抿着唇，偷偷去看姐姐蹙眉思虑的神色。
&#183;
尤玉玑带着弟弟去万春堂听戏时，晋南王正在宫中陪陛下赏诗词。不仅他在，平淮王、盛湘王和太子都在。
德顺听了指唤，上来添茶，恭敬地说：“陛下，胡太医可说您每日饮的茶太多了。”
听德顺提到胡太医，皇帝放下手中的字画，看向晋南王，道：“听说安之尚未及冠已是艳福不浅，颇有几分置办三宫六院的架势。”
皇帝用玩笑的语气，可晋南王却听得满背冷汗。他赶忙跪下来，谨慎请罪：“儿子教子无方，回去必当好好管教！”
皇帝没说什么，已拿起另一幅画卷去问平淮王：“你看这寒梅图如何？”
“工笔深厚、画境逼真，又十分应景！”
皇帝抚须大笑，将寒梅图赏给了平淮王。
晋南王默默站起身，心中再不安宁。
&#183;
陈安之气了大半日，下午慢慢冷静下来。他皱眉，有些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半晌，他叹了口气，心中郁闷。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脾气如此暴躁。他以前分明不会如此轻易动怒。
他不再想与尤玉玑起的争执，起身去暗香院。方家母女这些年时常来晋南王府小住，将这里当成第二个家。暗香院是方清怡的住处。
陈安之走进暗香院，看见红簪抱着一个茶壶，将里面剩的茶水浇了院角的红梅。
“好好的茶水怎么给倒了？”陈安之问。
这茶不错，今天上午他在这里等母亲从云平寺回来时，在表妹这里喝了不少。
红簪吓了一跳，手一抖，茶壶差点从手中跌落。她赶忙屈膝行了一礼，笑着说：“主子说这茶凉透了，便让奴婢拿来浇花了。”
陈安之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也没怎么在意红簪的话，随意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去寻表妹。表妹有孕，又遭她母亲的打击，此时正是脆弱的时候，他得好好陪着她才是。
方清怡哭得梨花带雨，陈安之好言好语的哄着她陪着她。
只是，他时不时会走神，想起今日尤玉玑离开时朝他拉弓射箭的身影。自两人成婚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尤玉玑生气。
原来她会生气，原来她也有喜怒。
尤玉玑真的要和离？
不可能的，她一定是恼羞成怒一时呈口舌之快。
“表哥？”方清怡柔声轻唤，悄悄打量陈安之的神色。
陈安之回过神来，道：“表妹，你先歇着。我去母亲那里看看。”
陈安之离开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再次望向院墙下的那株红梅。他望着土上残留的茶渍，放慢了步履往外走。
他上一次如今日这般不受控制的烦躁发怒是什么时候？
是……他与尤玉玑大婚那一日。
母亲上次说他与尤玉玑成婚那一日，两位表哥故意向他灌酒，还有可能在他的酒里加了东西？
那一日的荒唐，原以为只是酒的作用。
那么今天呢？
陈安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回忆与尤玉玑争执时，心里头那股忽然而至的无名火。
房间里传来方清怡孤傲的琴声。
陈安之回过神来。
不可能的，表妹怎么可能害他？
他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183;
纵尤嘉木想留姐姐在家里宿一晚，尤玉玑还是趁着月色，当日赶回了晋南王府。
她想做的事情，一日都不愿拖。
陈安之本来心里烦躁要不要听谷嬷嬷的话去尤家接尤玉玑回来，忽得了小厮消息，尤玉玑自己回来了。
陈安之松了口气。
“切，还以为要闹一阵。这不自己乖乖回家了？”
陈安之话音刚落，尤玉玑派人请他过去一趟。
翘着二郎腿的陈安之一怔，坐直了身子。
去昙香映月的路上，陈安之心情有些复杂。他是个爱冲动的人，往往事后再后悔。初冬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人也变得冷静下来。
陈安之摸了摸自己的头，想起白日时落发时的惊惧。他皱眉，不赞同尤玉玑拿着弓箭吓唬他的不贤之举。不过尤玉玑派人请他过去主动服软，他只能勉强原谅一部分，毕竟他也有错。
见到尤玉玑，陈安之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轻咳一声，板着脸开口：“你请我过来何事？”
“今日是你我成婚第十九日。”尤玉玑温声开口。
陈安之奇怪地打量着尤玉玑，不知道她为何说这个。
尤玉玑端坐在案后，望着陈安之说道：“当日让我选人的是西太后，如今她老人家在别宫修养，年底才会回京。”
陈安之听得直皱眉。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难道不应该为她今日对他对手而赔不是？
尤玉玑语气温和无一丝恼意：“待她老人家回京，我会亲自向她请罪我们悔婚和离之事。”
陈安之懵了：“我们什么时候和离了？”
尤玉玑将身前书案上的和离书往前推了推。
陈安之低头，看清这是一封和离书，脸色立刻变了：“尤玉玑，你疯了？你真要抗旨悔婚？”
陈安之睁大了眼睛审视着尤玉玑，好像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我已署了名，该世子了。”尤玉玑向陈安之递笔。
陈安之气笑了：“尤玉玑，一天了你还没冷静下来？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对于陈安之的态度，尤玉玑并不意外。她将笔暂时放下，心平气和地说：“世子清楚后宅的腌臜事吗？世子又是否知晓妾通买卖，我身为主母可随意发卖你的爱妾。”
“你这个心思歹毒的女人想干什么？”
“签下和离书，待西太后回京我们一别两宽。否则……”尤玉玑眉眼间挂着一惯的温柔浅笑，她温声细语，“我会让你后宅永不安宁。”
陈安之不可思议地望着尤玉玑：“哈，终于露出马脚了，露出本来面目了！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尤玉玑半垂着眼，仍旧用和气的语调：“别说平妻，就算当妾，若我不同意，方清怡便做不了。或许，我可以等到她肚子大了再准进门。”
“你、你怎么知道……”陈安之惊了。
“我不会为你生育一儿半女，如此你永远不会有嫡子。无嫡，你所有妾室可以一直喝着避子汤。兴许等你年近不惑，我才准他们断了避子汤。”尤玉玑顿了顿，“也不对，兴许没到那个时候你的爱妾们已全被我送了人。”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陈安之暴怒。
“圣上赐婚，就是我为非作歹的倚仗。反正世子也不敢抗旨休妻。”尤玉玑微笑着。
“你！”陈安之气炸了，连骂了三遍“歹毒”。
尤玉玑纤指捏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写下的和离书，递向陈安之。她望着他的眼睛，说：“签了它，从此我不会妨碍你后宅任何事。若你需要，我甚至可以在西太后回京之前，善待你的爱妾们。”
“你在威胁我！”
“西太后回京，自有我请罪。世子大可说是我逼迫。如此，世子还是不敢吗？”尤玉玑望着陈安之轻轻勾唇，眼尾嫣然，她温柔的语气像蛊惑也像嘲弄。
“我怎么不敢？！”
尤玉玑眉眼含笑语气也平和，是一惯温柔的模样，却做出如今这世道对女子来说最惊世骇俗的举动——结束这场仅仅十九日的婚姻。
&#183;
云霄阁里，流风正蹲在地上给百岁洗澡。
司阙懒洋洋地靠在软塌一头，问：“夫人居然回府了？”
“回来了。”流风偷瞟了司阙一眼，“夫人一回府，就派人请世子过去说话。”
司阙摸着长指间的袖炉，抬了抬眼皮。
流风捏着百岁的后脖颈把它拎出来，把它放在柔软的棉锦里，一边给它擦水渍，一边嘀嘀咕咕：“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嘛。再说了，他们俩也该圆房了。”

第23章
晋南王从太子府归家时，已是亥时。跨进府门，他大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沉着脸吩咐让陈安之去书房见他。
陈安之浑浑噩噩从昙香映月出来，就被人请去了晋南王的书房。
“父亲，您找我。您不是说今晚不回……”
晋南王一巴掌打下去，陈安之身子朝后栽歪，他勉勉强强站稳，手边的花木架却被碰倒，上面名贵的瓷花瓶碎了满地。
陈安之一时被打得眼前一黑，满嘴血腥味。
陈帝好武，几个儿子都是从小严苛栽培。纵使晋南王如今整日闲情逸致地品茶对弈，也确确实实曾随陛下在战场上厮杀了近二十载。这一巴掌下去，不是文弱如陈安之能承受的。
“竖子，你要害死本王！”
王妃一直在家中忧心等着晋南王，得知他归家，她立刻赶来，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晋南王暴怒的这一句。
自从多年前的一桩憾事，晋南王卸了戎装整个人逐渐变得和气，已多年不曾这样动怒。
王妃推门进去。
陈安之求助似地望向王妃，王妃却并没有看他，而是仔细打量着晋南王的神色。
晋南王指着陈安之，厉声：“再给本王惹是生非，这世子之位也不是非你不可！堂堂嫡出的身份，竟连你庶兄半分都不如！”
陈安之吓傻了。
——可没有比这更严重的话了。
他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王妃询问：“是太子说了什么，还是陛下……”
“还有你！”晋南王指向王妃。
王妃一怔，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盛怒的晋南王，连她也是怕的。王妃蹙眉，低声：“是我最近实在有心无力，管的太少。”
晋南王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了一下，将火气压了压。他重新看向陈安之，命令：“你给本王安分一些！”
陈安之低着头，可不敢在这个时候顶嘴。
晋南王再深吸一口气，逐渐将语气放缓：“刚娶妻，将正妻晾在一旁不闻不问，整日想着纳这个纳那个，像话吗？胡太医给尤氏母亲开了方子，需要骨亲的脐带血。你也该早日准备生下嫡子，也算两全其美。”
“可、可……可我和她和、和离了……”陈安之讷讷低语。
晋南王震惊地转过头看向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再次蹭蹭往上长。
王妃也惊了：“你在说什么？”
陈安之闭口不敢言。
王妃仍是不相信，朝他走过去，质问：“什么时候的事情？和离之事章程复杂，谁做的见证，谁掌的笔墨？是说和离就能和离的？”
“就、就刚刚……”陈安之畏惧父王，求助似地仰着头望向王妃，“她逼我的……”
“她能逼得了你？你堂堂世子爷，九五之尊的亲孙子，她拿什么逼你？”王妃高声愤然。
陈安之颓然泄了气：“是她故意言语激我，我被她激得一时恼怒就在她给的和离书上落了名字。”
他又急忙说：“她说她不会立刻搬走的，她会等西太后回京主动去请罪，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晋南王简直要被气笑了。
王妃又开始犯头疼：“安郎，你皇帝爷爷年事已高这两年最是多疑的时候，你非要惹得他老人家对你父王不满吗？”
晋南王反倒慢慢消了气。他在椅子里坐下，沉吟许久，道：“一个女子受了委屈的一时行径，当不得真。距离年底西太后回京还有些时日，在西太后回京之前，你必须让她怀上嫡子。”
王妃回头望向晋南王，忧心忡忡。她轻叹一声，道：“我会劝劝她的。”
晋南王不再多说。
一个能屠城的男人，本也不是什么良善人。
&#183;
谷嬷嬷来请尤玉玑的时候，尤玉玑端坐在梳妆台前，正将一支紫玉簪插戴云鬓间。对于王妃会召见她，她一点也不意外。
她忽然想起下面粗使婆子碎嘴时的那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话虽粗俗了些，却和她如今的情况有些吻合。
她与陈安之的这场婚事，掺杂了太多政治因素。有着陈帝希望诸国血脉交融逐渐大一统的用意，也有对降国臣子的犒赏之意。
父亲战亡，烈士孤女的身份让她远没有晋南王府那么多顾虑。弟弟还小，家中可没人这个时候在意什么功名。
她的确是故意言语激怒陈安之，哄得他签下和离书。因为她知晓这事若走了明面，阻扰颇多，章程也复杂，耗时良久，她不愿在这样的小事上蹉跎。
即使没有按照规矩礼法来办，和离书上已落了两个人的名字。
尘埃落定。
她虽急迫，却也不是莽撞之人。现在就哄了陈安之署名，是为心安。之后，她会待西太后回京，新岁大赦天下时，挑一个最合适的机会将这份和离书公之于众。
尤玉玑起身，跟着谷嬷嬷去见王妃。
行动款款，不急不缓。
尤玉玑到了书房时，晋南王已不在那里。王妃扶额坐在椅子里，陈安之低着头立在她身侧。满地狼藉的瓷器碎片和土叶已被收拾好。
“王妃。”尤玉玑微微屈膝。
王妃恍然想起，尤玉玑前几日就开始称她王妃，没再唤母妃。她打量尤玉玑神色，隐约猜到晋南王说的不对，尤氏恐怕并非一时气恼行径。
王妃说：“平妻之事是不可能的。晋南王府做不出这样荒唐的事情。”
陈安之抬头望了母亲一眼，又黯然低下头。事已至此，他心里明白不能再执意让表妹做平妻，否则他连这世子都未必能继续当下去。
想到终究是负了表妹，一时心里酸涩。再想到表妹知道后会如何难过，他心中更是不忍。
王妃观察着尤玉玑的神色，再试探开口：“过两日就是安之的及冠日，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尤玉玑温声：“前两日管家向我禀过一次，处处都安排妥当了，王妃宽心。”
陈安之望向尤玉玑，眉头逐渐皱起来。他不明白尤玉玑为何还愿意操劳他的事情？
他发现自己一点都看不透这个女人。
王妃也有点摸不准，她再道：“和离书的事情，安之刚刚与我说了。百年修得共枕眠，夫妻一场是天赐的缘分。人与人的性格天差地别，很难一开始就能融洽自在。安之娇生惯养长大，也怪我纵着他。女子有驭夫一说，你多管制管制他便是。”
尤玉玑娴淑而立，温顺地听着。她颔首，柔声：“王妃说的是，我会再好好思量。”
陈安之怔住，望向尤玉玑的目光里浮现更多疑惑。
尤玉玑温声细语：“时辰很晚了，王妃当身体为重，早些歇息才好。”
王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颔首：“都退下吧。”
尤玉玑得体地行礼道一声安好，转身往外走。
陈安之望着尤玉玑的背影愣了一会儿神儿，才跟着告退离去。
今日府里闹出的动静可不小，虽然现在很晚了，各院子没有不在听消息的。
尤玉玑刚走过离昙香映月不远的蔷薇门，陈安之终于忍不住追上来喊住她。
“你刚刚的话是认真的还是故意哄我母亲？”
尤玉玑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越过陈安之望向不远处的方清怡。陈安之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见了表妹，心里顿时一团乱。
他快步朝方清怡走过去。
一声“表妹”唤得百转千回。
方清怡眼睫沾着泪，努力挤出笑容来，她颤声：“我知道结果了，是我让表哥为难了，都是我不好……”
忽然传来一道微弱的猫叫。
陈安之与方清怡深情对望着，都没有注意到这声细微的猫叫声。尤玉玑却听见了，她循声回首，看见司阙站在不远处梅林阴影里，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不，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这都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你。虽然父王和母亲不同意平妻之事，可我也不愿意委屈你。至少以滕妾之礼相迎，我们两情相悦，谁都不能拆散。”
“世子与谁两情相悦？”司阙凉悠悠地开口。声线仿若掬了一捧浸满凉意的月光。
清磁的声音入耳，陈安之整个人僵住。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
男子们私下谈论起女子，常常惋惜司国阙公主虽神容仙姿，却嗓音没有女子的柔美与婉转，可陈安之却觉得阙公主的声音实在是好听，九霄上的神女就该是这样清傲的声线。
陈安之僵着身体慢吞吞转身，望向梅树下的司阙。
一身白裳勾勒着他的清瘦与疏离。他垂着眼，怀中抱着只通体细黑的小奶猫。修长的指动作缓慢地轻抚小奶猫的后颈至后背，一下又一下。
陈安之望着司阙轻抚小黑猫的手指，后脊一阵阵酥麻，恨不得自己成了那只小奶猫。
司阙的动作忽然停下。他抬起眼，枝叶相隔，斑驳的月光漏进他的瞳仁里。他慢慢勾唇，扯出一丝浅笑来。
“不是……”陈安之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此时竟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司阙抬步，逐渐从梅林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望向青砖地面上的一滩阻路的雪渍。
这是方清怡第一次看见司阙的长相，她用力咬了唇。虽尤玉玑也极美，可她知道表哥不喜欢美艳的女子，而面前这位阙公主明显有着表哥所钟情的清雅。
陈安之快步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脱下外衣，蹲在司阙面前用脱下的外衣拂去积雪。
司阙慢悠悠地轻抚着百岁，居高临下地瞥着蹲在面前的陈安之，说：“世子如此，表姑娘会不高兴吧？”
方清怡看着陈安之的举动，脸上血色渐散。
偏偏司阙漫不经心地望过来：“表姑娘这条裙子与我今日穿的倒是有几分相似。”
尤玉玑古怪地望着司阙，他在干什么？争宠吗？
方清怡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也散尽。她觉得自己掉进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寒潭，不停往下坠去。
——这条裙子，是表哥赠的。
许多过往好像在一瞬间同时指向一个答案。无地自容的感觉将她淹没，方清怡转身就跑。
显然，陈安之现在顾不上方清怡，他望着司阙：“公主怎么来了这里？”
“来与姐姐说话。不送世子了。”司阙垂了眼。
陈安之望了尤玉玑一眼，点头说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待陈安之走远，尤玉玑才蹙眉问：“你说那些做什么？”
——他男扮女装应该尽量少生事才对。
“因为，”司阙揉了细碎月影的漆眸望过来，“她欺负姐姐。”

第24章
尤玉玑一怔，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目光。往日不知他是男儿身，亲密地以姐妹相称。如今既知晓，他再唤她姐姐，这声轻浅的“姐姐”好似蒙了一层水雾。
夜里凉风吹拂，将司阙雪色的裙角朝尤玉玑温柔吹来，每每差那么一点点就要碰到尤玉玑的裙角。尤玉玑垂着眼睛，望着他水波般一次次轻轻浮近的雪色裙摆，转移了话题：“这样晚怎么抱着百岁出来了？”
百岁还小，显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它被司阙抱在怀里许久，有点困了。凉风吹得不舒服，它将脸往司阙怀里钻。
“我日日服药，身边总有各种药物。它时不时就会乱吃，说不定何时误食了我的毒。”司阙捏捏百岁的后颈，目光略落在尤玉玑身上，“所以想让姐姐暂时帮我养一养百岁。”
司阙捏着百岁的后脖子将它拎起来递给尤玉玑，尤玉玑赶忙将它接过来。百岁忽然从温暖的怀抱里暴露在初冬的寒冷夜风里，不舒服地把小尾巴拘起来。下一刻到了另外一个更加温暖的怀抱，它立刻舒服地在尤玉玑怀里挪了挪寻了个最舒服的地方窝起来。
不仅更暖和，还更柔软！
“喵嗷……”它撒娇一样小声喊一句，再用脸蛋在尤玉玑怀中蹭了蹭。
显然，百岁是个没良心的，它可不认主，谁怀抱舒服它就跟谁走。
司阙看了百岁一会儿，皱了皱眉。
——有点不大高兴。
“夜里风大，要去我那里坐坐吗？”尤玉玑柔声问。
若是往日，她定然直接邀司阙去昙香映月去喝一杯热茶。可如今因知他是男儿身，免不得要有所避讳。
“不去了。”
司阙望着百岁，慢悠悠地说：“真令人羡慕。”
“嗯？”尤玉玑抬眸望向司阙，显然不太懂司阙的言下之意。
“羡慕它可以长命百岁。”司阙摸摸百岁的头，抬眼望着尤玉玑冲她浅浅地笑：“姐姐好眠。”
尤玉玑轻抚着怀里的百岁，目送司阙离去的背影。
以前，她因为与司阙都是亡国人，生出同病相怜的感慨，又感于他身为堂堂公主不得不屈尊为妾，心中生出太多怜惜。
就在昨日，她刚知道司阙本是男子。
司阙原以为尤玉玑会避之不及，骂他登徒子。可尤玉玑心里的怜惜却更浓。
“羡慕它可以长命百岁。”
——品着司阙离开前说的这句话，尤玉玑想起阙公主活不过双十年华的传言。传言真假不可知，这段时日的接触，她确实亲眼见了他的病弱。
若她没有记错，司阙今年应当十九。
尤玉玑轻叹一声，抱着怀里已经睡着了的百岁，转身回昙香映月。
&#183;
司阙回到云霄阁，褪下染了寒气的外衣递给流风，又是一阵断断续续地轻咳。
咳得令人生厌。
停云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一碗浓稠的褐色汤药递给司阙，然后规矩地立在司阙身侧，看着他喝药。
司阙将碗里的汤药饮尽，将空碗递还给她。
司阙走向窗口，将窗户推开。虽然他体弱惧寒，却有些喜欢带着寒意的凉风。若是凉风打在身上能让他觉得冷，更觉酣畅快感。
停云犹豫了一会儿，没有退下去，而是望着孑然立在窗前的司阙，开口：“殿下，若您想要那个女人。要，便是。”
沉默。
停云等了等，只听见从窗外流进来的风。她不敢再多言。
司阙望着远处的山峦与树影，眯起眼睛。
暗夜里，纵使有星月来相照，婆娑的树影与重叠的山峦亦阴森森的，仿若可怖巨兽，张牙舞爪。
要，便是？
怎么要？用他早已衰竭的身体去找一个女人泄欲，然后心安理得地去死？
“收拾一下，明晚离开京城。”司阙道。
停云刚要下楼，听了司阙的吩咐，她立刻应了声是。
司阙又说：“走之前，把陈安之处理了。”
停云疑惑了一下，才问：“随我玩弄？”
司阙默许。
停云屈膝行了礼，转身退出去。
&#183;
一夜之间，昨天府里发生的事情早已在各处传开。
首先是陈顺之吓了一跳。父王动了怒，拿出世子之位警告陈安之。而这府中除了陈安之，晋南王只有陈顺之一个儿子了。
林氏紧张兮兮的小声问：“这……可能吗？”
本是从来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倒是在十万八千里之外给支起了一架希望之灯。
陈顺之连连摇头：“你可记住了，兹事体大，全当不知道这件事情！记住了！”
林氏急忙说：“你把我想成什么蠢妇了？除了你，我自然不会与任何一个人提起此事。我还想劝你来着，千万别给自己希望飘飘然起来。咱们就安生过自己的日子，若真有那么一日，就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没那回事也是正常的。”
陈顺之听妻子这话，一方面觉得欣慰，一方面又从妻子这里得了敦促。
“好了，我得出门去接凌烟了。”陈顺之站起来。
林氏跟着站起来，帮着他理了理衣襟。
——陈凌烟前几日去了她的外祖母家，今日归家。陈顺之需去接一接。
&#183;
翠玉一大清早乐哈哈地去找林莹莹。
“那个装腔作势的表姑娘这回得死了那颗想当正妻的心喽。”翠玉笑死了，“我可真开心。瞧她往日那德行……在世子面前是多雪山尖尖上的雪莲花儿，在咱们面前就变成了凶神恶煞的食人花。哈哈哈，让她往日里嘚瑟，现在也要跟咱们一样当妾喽。”
林莹莹也是高兴的。
方清怡往日里对她与翠玉可不算好，人非圣贤，幸灾乐祸是常事。
“也是挺让人唏嘘的。”林莹莹抓了捧瓜子儿来吃。
两个人性格有差。翠玉那张嘴向来爱得罪人，今儿个更是不饶人：“我房里那丫鬟昨晚帮我盯着，那假白花昨晚儿上遇到云霄阁那位了。”
林莹莹隐约听说了，却并不知道详情，顿时来了兴致：“细说，细说！”
“丫鬟离得远，说的话倒是没听清。只见那朵假白花见了云霄阁那位之后，脸都绿了！最后是哭着跑开的，世子爷也没去追她，让她自己跑了！云霄阁那位平日不声不响的，也是绝，居然让世子跪在脚前擦地！”
也不知道是夜深视暗，各处盯梢的下人没看清，又或者是传来传去，出了差错。陈安之蹲在司阙面前擦雪泥的一幕，如今被传成他因为和表姑娘互诉情衷被云霄阁那位发现，他竟跪在云霄阁那位脚边哄人。
翠玉和林莹莹笑了好一阵。
显然，她们两个并非勾栏里的痴情女子眷恋着陈安之。相反，她们两个在烟花之地见多了人情百态世态炎凉，盼着陈安之为她们赎身是真，深情蜜意倒是装的。
所有的“爱意”，不是因为他是陈安之，而是因为他是世子爷。
“走了，走了，咱们得往昙香映月去了。”林莹莹站起身。
一大早，尤玉玑派人给几个姨娘递了话，今天请她们过去听戏。
尤玉玑今天在府里请了戏班子。
林莹莹和翠玉都是爱热闹的人，一边吃着瓜果零嘴，一边听戏。春杏也来了，她规规矩矩坐在一旁，糕点吃的也少。
尤玉玑坐在一张圈椅里，望着戏台子上的表演，因烦扰而走神。
她急迫地需要一个孩子，一刻都不想耽搁，可挑人没有她想的那样简单。她到底是做不到随便找一个人。
原本是想着孩子的父亲应当品行端正，最好聪明些，要是相貌出众那是更好了。可时间紧迫，让她如何分辨出一个人的品行？
因不想与孩子的父亲有牵扯，她又不愿意找原本就认识的人。
她无声轻叹了一声，忽然想若孩子的父亲本就是得了不治之症，待她将孩子生下来他就会病逝倒也挺合适。一方面她省去了许多麻烦，另一方面为对方留下了血脉。也算两全其美。
可她上哪里找一个品行端正又有才学又容貌出众的病重之人？
一道白色的身影忽地在眼前一闪而过。
手中捏着的软帕悄声缓缓落了地，尤玉玑愕然抬手，纤纤素指捂住自己的唇。
她望着戏台子，上面的戏子们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浓烈的色彩慢慢糊成了一团。
他们在唱什么？
尤玉玑仔细听了听，曲子不曾听过，词却似乎是改编自司阙曾经的一首旧词。
尤玉玑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了两声，耳朵好像一瞬间失聪，听不见戏台子上的曲词，紧接着什么都听不见了。
&#183;
上午听戏时还晴空万里，半下午竟纷纷扬扬落了雪。
到傍晚时雪仍不见停，尤玉玑穿上毛茸茸的淡紫色斗篷，提了一盒红梅酒，往云霄阁去。
凉风拂面，将兜帽向后吹去。一瞬间落雪落在尤玉玑乌鸦鸦的云鬓上。
她走到云霄阁，流风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停云在一楼收拾草药。
“殿下在楼上？”尤玉玑问。
停云还未答话，楼上忽想起司阙的琴声。
停云不需再答，尤玉玑已经直接往楼上去。她走在楼梯上，将脚步放得轻缓，尽量不去打扰司阙抚琴。
到了楼上，尤玉玑站在珠帘后，望向琴案后抚琴的司阙，认真聆听。
司阙在弹一支送别的曲子。
“正下着雪，姐姐怎么过来了？”司阙垂目，视线落在琴弦上。分别的时刻，他反倒不想抬眼去看她。
尤玉玑沉默了一会儿，似犹豫要不要等这一曲终了再说。
最终她没有等。
在司阙的琴声中，她温柔开口：“姐姐过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司阙唇角滑出一抹乖顺的浅笑来，说：“姐姐但说无妨，但凡我能做到。”
他想，应该没有什么他做不到的。
尤玉玑轻轻抿唇，温声：“我需要一个男人，给我一个孩子。”
悠扬的琴调忽然错了一声，继而生生顿住。
司阙瞥向自己的食指，上面有一滴被琴弦割破的血珠儿。压错的那根弦，断了。
司阙抬眼，望向珠帘后那道曼妙的身姿。
一阵珠帘轻晃声。
尤玉玑挑帘进来，缓步朝司阙走过来。
她缓缓而来，足畔的裙摆摇曳生姿。
司阙看见尤玉玑的云鬓被雪沾湿了一些。
尤玉玑走到司阙面前，将手中提着的那盒红梅酒放下。她望一眼桌上的烛台，想起前天晚上云平寺客房里那支短了一小节的白烛。
她转眸，对司阙笑得潋滟，然后俯下身来，凑到司阙耳边，温柔低语：“姐姐的脚，好看吗？”

第25章
司阙没有立刻回答，他拇指和食指慢慢相捻，将指腹上的那滴血珠儿逐渐摊开，指腹间一股子带着腥味儿的黏黏糊糊。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停云端着招待客人的茶水。
尤玉玑直起身，朝一侧的炭火盆走去。她将沾了寒雪的毛茸茸斗篷脱下来，挂在一旁的双头黄梨木衣架上，然后在炭火盆旁的烤火小椅坐下。
停云将茶水摆在桌上，看了尤玉玑一眼，道：“夫人头发被雪淋湿了，奴婢给您拿一条棉巾擦擦？”
“有劳。”尤玉玑微笑着。
停云很快取了柔软的棉巾过来，尤玉玑探手自己接过来，没用停云帮忙。停云也不多待，挑起珠帘退出去。珠帘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又渐渐归于平静。
“怎么忽然想要个孩子？”司阙望着坐在另一侧墙下的尤玉玑，终于开口。
雪白的棉巾被尤玉玑放在膝上，她并没有擦云鬓上的水渍。她望向琴案后的司阙，温温柔柔的语调：“母亲病重需要我的孩子脐带血为药。陈安之此人，我实在看不上，不想我的孩子遗了他的半分模样。思来想去，若是我的孩子能遗了你的才学，当是极好的。”
她望着司阙，微微笑着。温柔的语气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得明明白白，不遮掩半分，不让任何误会可能产生。
四四方方一间房，两人靠着对墙而坐，四目相对着。
片刻后，尤玉玑先移开视线，她垂下眼睛，看见手的棉巾，才想起自己的发上还是湿的。她微微偏头，将云鬓上的紫玉步摇和玉簪取下来，随手放在一旁的小方桌上。柔软的云鬓落下来，被她的纤指拢到一侧，她微微偏着头，用棉巾擦拭发上的水渍。
她有着纤长的玉颈，肌如堆雪。在尽数堆在一侧的乌鸦鸦云鬓映衬下，更显得玉肌莹白，隐在浅紫色的交领中。
也不知道是因为长发之前是绾起的，还是她天生生得这样，柔软的云鬓发尾微微蜷着卷儿，贴着她一侧脸颊，更为她的美貌增添一抹惊心动魄的妩媚。
尤玉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美艳，平日里她总是着淡妆，压着这份旖色。而此时，她将眼尾勾起，平日里微笑的唇角弧度再扯高一点点。那份往日的温柔，就多了几分勾人的妩色。
司阙一直安静地注视着尤玉玑擦发，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漆色的眸子里也沉沉无波，将所有情绪掩藏。
炭火盆里的火焰温柔燃烧，逐渐将尤玉玑身上的寒意驱离。
“姐姐不想你为难，若你不愿便算了。”
司阙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那双沉静的眸子似乎终于划过了一丝情绪。
尤玉玑抬手，将擦好的长发慢慢盘拢。浅紫色的袖子向下滑，堆在臂弯里。她十分随意地将长发拢好，用长长的紫玉簪别在云鬓里。一缕微蜷的发被遗落，孤零零地垂在脸侧。
话已经说完，尤玉玑站起来，去拿斗篷。斗篷在炭火盆旁烤了一会儿，毛茸茸的触觉里多了一层温暖。
尤玉玑没穿，只是将它抱在怀里。
“考虑一下，好吗？”她望着司阙，浅浅笑着。妩色褪去，又成了往日里温柔的眉眼。
司阙搭在琴案上的慢慢握紧，藏在下面的中指和无名指摁进掌心。
尤玉玑不再多留，转身往外走，走到珠帘面前时，她听见了倒茶水的声音。她回过头，却见司阙不是在倒茶，而是打开了她带过来的锦盒，取出里面的红梅酒倒了一盏。
司阙喝了一口红梅酒，辛辣的滋味入喉，整颗心好似烧起来。
“姐姐的那双雪足的确美极。”他抬起眼睛望向尤玉玑。
尤玉玑旎红的娇唇微张，继而又微用力咬了下唇，旎红柔软的唇被她咬出一道浅浅的白色月牙转瞬即逝，这一咬，唇上的色泽反倒越发浓艳糜荼。
尤玉玑转回头，背对着司阙。她望着面前晶莹剔透的珠帘，声音轻柔：“我的确心急，望你早日给姐姐回复。”
尤玉玑同时抬手，纤指挑起珠帘，后半句话伴着珠帘的清脆晃动。
她抱紧怀中的斗篷缓步往楼下走，她步履仍旧轻浅沉稳，可胸腔里的那颗心却一直在疯狂跳动，她快要控制不住。
她想幸好火盆里炭火烧得很足，整间屋子里暖融融的，倒是将她微红的脸颊藏起。
尤玉玑走了之后，司阙仍旧坐在琴案后许久，才发现手指上的沾在纹路里的血迹。他拿着雪帕子反反复复地将上面的血迹擦干净。
他拉开琴案下面的小抽屉，里面密密麻麻装了整个抽屉的铜板。他随便捏了一枚铜板高高抛起再接住。
反面。
司阙皱了下眉，又抛了一次。
还是反面。
司阙垂眸望着手背上的这枚铜板，凝思良久。
不多时，停云走上来禀话：“殿下，东西都收拾好了。”
“再等等。”司阙抬眼，望向炭火盆旁小方桌上的那支紫玉步摇。
停云愣了愣，也不多问，转身退下去。下楼的时候，她蹙着眉，在心里惋惜看来今晚不能去尽情玩弄陈安之了。可惜她已经准备了玩弄毒具。
司阙弯腰，拿起小方桌上的那支紫玉步摇。长指捏着玉柄轻晃，缀着的几条碎玉珠子轻晃，泛着迷离的光影。
这支步摇，是尤玉玑故意放在这里的。
司阙也知道她是故意留下的。
&#183;
夜里，尤玉玑辗转反侧不得眠，将百岁吵醒。百岁朝她走过来，在她怀里窝成了一个球。
她说等司阙考虑，等他答复。
这话，半真半假。
未想到司阙前，尤玉玑在梨园里那群年轻的戏子里挑选，甚至想过清贫的书生等等。可自从想到了司阙，她心里便知晓，暂时再也寻不到比司阙更合适的人。
司阙，是她确定的人选。
他会同意的。
三日内。
尤玉玑抱着百岁翻了个身，面朝床里侧慢慢睡着。
尤玉玑抱着软乎乎的百岁酣眠时，司阙却并没有睡，他甚至没有躺下。他将自己身上衣物尽数褪下，站在铜镜前。从小到大，自他有记忆起便穿女装。在他很小的时候甚至真的迷迷糊糊将自己当成了女子。后来慢慢长大，他每次沐浴后素身立在铜镜前清清楚楚地审视着自己的男性特征，提醒自己别忘了自己为何一生当不得男子。
司阙用微蜷的指背用力蹭了一下自己本该凸着喉结的前颈。
忽然就笑了。
笑得无辜，又人畜无害。
&#183;
翌日，停云端药上楼给司阙。司阙正在给他珍爱的琴换弦。
许多人都知晓司阙极爱他的琴，擦拭与换弦必是亲力亲为。根本不准旁人碰他的琴。原来在司国宫中时，刚被派去他的宫殿做事的宫人最先被交代的事情，就是千万别碰他的琴。
“殿下，该喝药了。”停云道。
“倒了。”司阙说。
停云愣了一下，端着手里的汤药犹豫了一下，阻拦的话咽回去，转身往外走。
司阙一边换弦，一边说：“接下来几日的药都停了。”
停云这下不得不劝：“殿下，您怎么忽然要停药？您的身体会扛不住的。”
司阙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拭琴弦，问：“远处什么声音？好像扰了大半日。”
“是夫人今天请了戏班子。”
司阙擦拭琴弦的动作顿了顿，才又继续。
停云还在继续说着：“夫人最近好像很喜欢听戏，昨日也在府里请了戏班子。听说今日换了家戏班子，而且明日又预了另外一家。明明府里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儿，可夫人倒是个知道享福的……”
司阙没有再听停云的话。
尤玉玑喜欢听戏？
不对。
“我的确心急，望你早日给姐姐回复。”
——昨日尤玉玑临走前说的话忽地在司阙耳畔回响。
司阙将手中的雪帕子往琴案上用力一扔。
停云诧异地抬眼去看司阙的脸色，见他阴沉着脸。
停云在司阙身边伺候好些年，就连医术都是跟司阙学来的。她对司阙有几分了解。虽说司阙并非良善人，他虽颇有几分喜怒无常，将旁人的和自己的性命都不当回事，却很少这样脸色阴翳，将浓烈的戾气摆在脸上。
晋南王府后花园里，尤玉玑坐在圈椅里，饶有趣味地看着戏台子上的戏。不仅翠玉和林莹莹、春杏都在。尤玉玑还邀了陈顺之的妻子林氏过来一起听戏。
尤玉玑今日听戏又与昨日心情大不同。
昨日听戏时，尤玉玑根本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心里焦急地挑选着。而今日听戏，倒是真的只是听戏而已。
林氏几次瞥向尤玉玑，见她始终眉眼含笑，偶尔与人说话时也温温柔柔的模样，显然没有被府里近日来的事情烦扰。
林氏不由在心里暗暗称奇，她扪心自问，若自己是尤玉玑，肯定是做不到这般悠闲自在。
两台戏中短暂的歇息时刻，林莹莹凑到尤玉玑身边，笑着说：“姐姐，表姑娘如今只是个良妾入门，断然烦不到姐姐。我还听说表姑娘的母亲被王妃训斥了一顿，不准她再来府里呢！”
尤玉玑嗯了一声作回应，也不多说其他。
不管陈安之纳多少女子，只要别来她面前添烦，她全不在意。
良妾有良妾的章程，后日是陈安之的及冠日。府里说定在陈安之及冠礼的第二日，再将方清怡抬进府中。
戏台子上的唱词咿咿呀呀直到暮色四合才歇。
尤玉玑回到昙香映月，舒舒服服地泡了牛乳浴，换了身宽松的浅紫色衣裙。然后懒洋洋地靠在窗下美人榻，用小勺子喂百岁吃羊乳。
它已经可以吃些小块的碎肉，可明显还更喜欢羊乳。
抱荷进来禀告司阙过来了。
尤玉玑的手一抖，勺子上的羊乳洒出来一点。百岁喵嗷一声不大高兴。尤玉玑轻轻舒出一口气，稳了稳心跳，重新舀了羊乳喂百岁。她让人将司阙请进来，又令下人都退下。
司阙走进温暖如春的寝屋，望向窗下尤玉玑。她斜倚美人榻，衣裳松垮，腰线婀娜，浅紫色的裙尾隐约露出一只雪足。
司阙的视线从她露出的那只雪足慢慢上移，最后望向尤玉玑璞玉的脸颊。司阙一步步走过去，在尤玉玑面前停下，他慢慢露出一个乖顺的笑容来，低声：“姐姐忘了裹胸。”
尤玉玑慢慢抬起嫣然的眼将司阙望着。她皓腕不自觉微倾，纤指捏着的银匙倾斜，匙中盛着的羊乳滴咚一声落回碗中，激起一层乳色的涟漪。

第26章
司阙瞥了一眼将小脑袋栽进瓷碗里吧唧嘴舔羊乳的百岁，他弯腰，拿开尤玉玑手里的银匙，细脆的一声轻响将其放进羊乳里。再将这碗羊乳拿到寝屋另一侧的方桌上，百岁赶忙跑过去，扒拉着裹紫纱的绣凳跳上桌子，继续埋头舔吃羊乳。
尤玉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司阙，看着他做完做些，又朝她走过来。
她仍旧斜倚在美人榻上，没有别的动作。瞧上去慵懒闲适，又淡然。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到底是有几分紧张的。
司阙侧身坐在美人榻的外边。他握住尤玉玑的脚踝，放在掌中，轻柔的紫纱裙料慢慢下滑，将整只纤皙的足背彻底露出来。
尤玉玑下意识地往回缩，司阙本就未束缚，她轻易将脚收回来，整只雪足重新藏进层层叠叠的紫色裙摆中。
司阙望着空了的手掌，目光上移望向尤玉玑，慢慢笑起来：“姐姐，你要习惯。”
——这才，哪到哪儿啊。
望着司阙噙笑的漆眸，尤玉玑轻轻咬了下唇，亦怪起自己的举动，可刚刚缩回脚的动作完全是本能。
寝屋里炭火烧得很暖，使尤玉玑即使初冬时节，穿着轻薄的紫纱裙。宽松的紫纱温柔裹着她。尤玉玑坐起身。她的手随意搭在腿上，柔软的轻纱袖堆着，露出一小节皓白的腕子。
沐浴前，她饮了一点红梅酒，眼下沁了一抹浅红。她望向司阙：“你……考虑好了？”
话一出口，尤玉玑又觉得自己多此一问。她分明已经知道了答案。
司阙探手，轻扯尤玉玑的纱袖，将她露在外面的皓腕遮了。他抬起眼睛对尤玉玑笑。
“姐姐。”他唤一声，再一声，“姐姐，明日不要再听戏了好不好？”
尤玉玑旎唇微张，转而抿出一抹温柔的笑来。
她说：“好，我只听你的琴。”
恰如春寒料峭时，一捧沁香的温水浇在心头。司阙却垂下了眼睛，说：“姐姐，我不是久寿之人。”
尤玉玑对司阙这话微微惊讶。
诚然，她只想要一个孩子，并不想和孩子的父亲有什么瓜葛。可是此时此刻，她望着垂目的司阙，尝试着让自己设身处地去体会他的感受、他的顾虑。
过了一会儿，尤玉玑才再开口：“等孩子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他有一个很优秀的父亲。”
司阙忽然就笑了。他重新抬起眼睛，乖静地望着尤玉玑：“姐姐，再等我几日。”
尤玉玑微怔。
难道他还要考虑吗？是她为难他了？尤玉玑眉心轻蹙，心里生出几分别样的低落情绪。
“我需要先停药。”
尤玉玑双眸微微睁大些，惊讶地望着司阙。
是了，他身体不好每日都要服用很多药。是他服用的药物会对胎儿有影响，所以需要暂时停药一段时日？
尤玉玑身子往前挪，离得司阙更近些，紧张地问：“那你停了药，对你的身体可有损？”
一双细眉拢皱，勾勒着一抹郁色的忧虑。
“姐姐在担心我。”司阙轻声，语调也缓慢，却用着肯定的语气。
尤玉玑轻轻颔首，并不隐瞒：“我总不能为一己之私，害了你。”
司阙没有解释，而是说：“姐姐再等我六日。只要六日就好。”
尤玉玑蹙着眉，仍旧盯着司阙的眼睛。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
见她如此神情，司阙才不得不解释一句：“只是短暂的停药一段时日，没什么关系。”
尤玉玑缓慢地点了下头，心中还在担忧着司阙的身体。她走了神，不知司阙在靠近。她回神时，司阙已经离得那样近。
尤玉玑旖唇微抿，眼睁睁看着司阙越来越近。
司阙凑到尤玉玑耳边，低声：“姐姐，六日后我再来找姐姐。”
尤玉玑的微红的双颊忽地色泽再深一抹，她垂下眼睛胡乱地点了点头。
司阙拿起美人榻里侧的棉毯搭在尤玉玑的身上，慢条斯理地扯理着棉毯为她盖好，然后起身离去。
尤玉玑保持着司阙离开时的姿势，安静地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她看着司阙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又转身大步朝她走来。
“怎么啦？”尤玉玑柔声询问。
司阙不言，重新在美人榻外边侧身而坐。
正当尤玉玑疑惑不解时，司阙再次握住了尤玉玑的脚腕。尤玉玑微怔了一息，这一次，她没动。
她别开眼，不去看司阙。
因为不去看，似乎感官变得更清晰。纵使她想转移注意力也不行，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司阙在如何把玩她的脚。他一下又一下的轻抚，无比清晰地传到心头。
这世间许多人怕痒，尤其是足心碰不得，最易痒。而尤玉玑却是天生不知痒的人。可是这一刻，她足心不知痒，心头却是簌簌落了一地的绒羽。
时间缓缓地流，两刻钟后，百岁早已将碗里的羊乳舔了个干净。吃饱了就想睡，它跳下绣凳，再次爬上美人榻去尤玉玑怀里寻舒服的睡觉窝。它站在尤玉玑身前，前面两只小爪子抓着尤玉玑的衣襟往上爬。尤玉玑松散的交领衣襟一下子被它抓开，露出大片深紫色的心衣来。尤玉玑手忙脚乱地将万岁推开，又匆忙地整理着散开的衣领。
忽地，脚踝上传来一道异样的柔软。
尤玉玑惊住，愕然抬眸望向司阙。
司阙俯身，去吻尤玉玑左脚脚踝上那颗小小的红痣。
——这粒妖气横生的蛊，他吃了。
尤玉玑心头怦怦跳着。
平生不知何为痒的人，一朝解其滋味。她别开脸，半藏了红透了的脸。
司阙抬起眼睛安静地望着尤玉玑。
不是她的一己私欲，早已是他的万丈欲海。
可是现在不行。
司阙又慢慢将双眸垂下，长长的眼睫将所有情绪遮起。
她要一个孩子，现在他不能给她孩子，所以她现在不会要他。
&#183;
翌日，流风端着药上楼，被停云拦了下来。
流风睁大了眼睛，惊讶地说：“可是殿下的药一日也不能停呀！”
停云叹息，又摇头。
殿下的主意，谁都不能阻拦。
这一日，尤玉玑一整日都没有见到司阙。此时的司阙大抵也是不希望她看见他的苍白。
这一日的戏班子是昨日预下的。尤玉玑既答应了司阙，便没有出席，只让府里的人去听戏。
而且尤玉玑今日还有些事情要忙，她要过问明日陈安之的冠礼宴。冠礼在宗庙举行，女眷并不需要出席。只是礼后会在府中举办礼宴，尤玉玑身为主母不得不过问。
男子二十及冠，及冠后可成家。很多朝代都会将冠礼提前至十二、十五。如今陈国虽男子冠礼仍在二十，却将及冠后才可成家的规矩丢了。
府中管事早已将事情安排妥当，尤玉玑按照规矩听了一遍禀，便回到昙香映月歇着去了。
午时的阳光正暖，尤玉玑在窗下小憩，温暖的光洒在她的脸上，百岁窝在她的身边。
尤玉玑睁开眼睛，想起一件事情。
——司阙从小着女装扮女郎，今生不会有大宾为他举办及冠礼，然后为他定下小字。
尤玉玑将百岁抱在怀里，纤细的指轻轻抚着百岁身上柔软的毛发，再一次疑惑司阙自小扮女装的缘由。
许久之后，尤玉玑轻叹了一声。
“夫人，您怎么还叹息了呢？”抱荷从外面进来，怀里抱着一大瓶刚摘下来的红梅，摆在窗台上。一时间，窗下美人榻上的尤玉玑鼻息间被梅香萦绕。
“抱荷，你去问一问阙公主的生辰。”
抱荷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尤玉玑望着窗台上的红梅，不自觉想起昨天晚上司阙来后的事情。
今日，她已想起许多次，每次都被她驱离。
这一回，她不再逼迫自己不准想，反而是将昨晚的每一个细节回忆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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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刚归家的陈凌烟来了方家，去见方清怡。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地步了呢！”陈凌烟拧着眉，一脸的不高兴。她只要一想到端庄贤淑的表姐居然要做一个低贱的妾室，就觉得很不舒服。
方清怡也不想。
可是事已至此，既然当不了平妻，只好想别的方法。除了继室、平妻之外，还有一条出路——扶正。
除了这件事，方清怡心里还有一件烦心事。她拉住陈凌烟的手，试探着开口：“凌烟，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嗯嗯，表姐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呀。我还能瞒你不成！”
方清怡斟酌了言语：“两年前，表哥曾去了司国一趟。”
“是啊。”陈凌烟歪着头，不知道表姐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方清怡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继续试探着说：“表哥应该是那个时候喜欢上了司国的阙公主了吧。”
“是啊。”陈凌烟点头，一脸坦然。
方清怡心头一沉，她没有想到陈凌烟这样干脆地回答她。她沉默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去问。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什么。
陈凌烟却双手托腮笑着继续说下去：“哥哥那个时候醉了酒之后还跟我胡说八道，说他这辈子若能娶了阙公主，立刻死了也值得。”
陈凌烟捂嘴笑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不过那个时候呀，哥哥从司国回来后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阙公主。他很遗憾地说只盼着此生幸运，将来娶的妻子能有阙公主一星半点的清雅，也算幸事。”
陈凌烟皱了皱眉，不高兴地嘀咕：“哥哥还是希望落空啦。那个尤玉玑完全就是相反的样子。”
陈凌烟叹息，很惋惜表姐没能成为嫂嫂。她无奈地说：“表姐，我一直以为你能嫁给哥哥的。我很喜欢你，很希望你能做我的嫂子。哥哥也喜欢你这样的女子，本是两全其美，谁想到皇帝爷爷……”
陈凌烟絮絮说了很多，可是方清怡都没有再听进去了。她努力微笑着保持着体面，心里却针扎一样地刺痛。
她原以为自己和表哥两情相悦。
她原以为表哥在勾栏之地寻了两个像自己的女子解渴。
原来，翠玉和林莹莹不是像她，而是像了云霄阁的那位。甚至连她自己都是因为有那么一星半点那位的清雅……
原来，她和翠玉、林莹莹是一样的存在。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个替代，只有她一个人天真地以为自己和表哥两情相悦。
傍晚，方清怡去了一趟赵家，去找赵家的新妇，贾文茵。
——贾文茵的哥哥曾疆场口出狂言用一城换尤玉玑，被尤玉玑的父亲砍了头颅。

第27章
陈安之的冠礼在宗庙顺利进行完。
晋南王陈征听着旁人的赞颂之词，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并不怎么畅快。他与王妃刚成婚的时候，跟着陛下南征北伐，看着陈国疆土越来越大，是少年意气风发更是踌躇满志。遇到敌国将帅顽抗，他铁血手腕从不心慈手软。
一将功成白骨枯，他从不认为自己做错。
直到那一次，皇令逼得紧迫，围困的孤城誓死不降。他大手一挥，下了屠城的军令，城墙轰塌，血流成河，哀鸣百里。
他带着军功凯旋，却得知他下令屠城那一日王妃肚子里的孩子忽然没了。
那是个已经近七个月的胎儿。
这一胎之前没有任何不好的征兆，王妃没有误食、没有磕着碰着。彼时晋南王府只有王妃一个女人，也不可能发生争宠的腌臜事。晋南王下令彻查，却什么都没有查到。那天早上大夫来诊脉时，还说王妃肚子里的孩子十分健康。可是到了半下午，王妃忽然腹痛，那个孩子没有救回来，王妃也大病一场，且被诊日后子嗣艰难。
正是因为当时王妃实在病得厉害，担忧再不能生育，她才提拔了自己身边的丫鬟，晋南王府里才会有庶长子陈顺之。
后来王妃的身体慢慢调理好，陆续生育了陈安之和陈凌烟。
因为第一个孩子的夭折，不管是晋南王还是王妃都对后来的两个孩子十分溺宠，尤其是在他们小时候，谨而慎之、有求必应，生怕他们会遭遇不幸。更何况王妃身体一直不大好，很多时候想要教导也是有心无力，而晋南王又时常离京。
溺子等于弑子。
晋南王看着与正与几位堂兄弟说话的陈安之，叹息了一声。他觉得不能再这样纵着陈安之。等过了年，他打算将陈安之扔到军中历练历练。
&#183;
来冠礼宴的人都是自家亲戚，可陈安之是当今陛下的亲孙子，今儿个来的几乎全是皇亲国戚。
陈安之一行人半下午从宗庙回来，府中布置好宴桌，备着瓜果茶品。王妃身体不适，只在里屋与几个皇室妯娌说话。尤玉玑则在外面的花厅里招待其他女眷。这些女眷，尤玉玑也不能都叫出名字身份来，好在谷嬷嬷一直在她身边提点着她。
陈安之和几个堂兄弟坐在亭中，说着明天去哪儿找乐子的事情。原本打算去打马球，可是陈安之腿上的划伤还没彻底好，暂时还不能打马球，不得不想点别的乐子。
陈安之虽然骑术并不精湛，却很爱良驹。对于最近不能打马球，十分遗憾。
“四哥，听说你明日又要纳美妾了？”陈宜年笑着打趣。
陈安之一直觉得让方清怡当妾是委屈了她，不愿多提，只随口应了一声糊弄过去。
一边的陈琪却忍不住说：“四弟，你大婚还不到一个月，接二连三地抬妾似乎不太妥当。”
陈琪刚说完，就看见了远处的尤玉玑，他不由望过去。离得那么远，他还是能看清她脸上温柔端庄的浅笑。她好像永远都是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这样淡淡笑着。
可是陈琪知道，原本在司国时，尤玉玑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个时候的她，穿着骑装，笔直的长腿藏在近膝的皮靴里，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于芳芳草原之上驰骋。她与草原男子一起赛马，将旁人甩在后头，回过头灿媚笑着。飒风将她微蜷的长发向后吹拂，露出整张美艳至张狂的脸。
没见过尤玉玑之前，陈琪以为自己喜欢娇小柔弱的女子，直到见了尤玉玑，他才知道这世间可以有一个女子将勾人的妩媚和坦荡的明灿结合在一起。
陈安之顺着陈琪的目光回头，看见与旁人说话的尤玉玑，不由脸色一沉。他回过头时，陈琪还没收回目光。
陈涟轻咳了一声，笑着说：“三哥，我吃这酒不错，你觉得如何？”
陈琪回过神来，立刻收回目光。
陈安之却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放下，沉声：“当年在草原上，你追上你的三弟媳后发生了什么？若我没记错，当时近一个时辰不见你的踪影。”
陈琪一怔，可不敢在这样有损女子名节的事情上含含糊糊。他立刻说：“四弟，你不要误会。当时只是赛马，有很多人。后来到了山顶，见到弟媳的堂兄多说了几句而已！”
“哦？那你为什么藏了她的马鞭？”陈安之冷哼。那些对尤玉玑的偏见，早已有之。
这是怀疑他和弟媳私相授受？偏陈琪有口难辨。那条马鞭是他捡来的，因着私心没有还回去，甚至尤玉玑根本不知此事。然而此时被陈安之问起，陈琪无可辩驳，只能白着脸解释：“什么马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涟偷偷望向陈宜年，心里好奇得不行。两年前的司国之行，他年纪还小，没能跟去。如今当真是抓耳挠腮地好奇当年的事情。
陈宜年笑着说：“好啦好啦，咱们去找大哥吧？我刚刚看见他从二伯那边出来。”
小口角被陈宜年劝住，几个人去寻大堂兄陈汛。陈汛是陈涟的亲兄长，亦是当朝太子的嫡长子，若没有意外，将来会继承大统。他虽然也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比几个堂弟沉稳许多。平日里总是板着脸，几个堂弟都有些惧他。没说一会儿话，陈安之被长辈叫去，其他几个人也都散开，各自寻人闲聊。
陈琪有些心烦，他避开人群走进梅林里清净清净。
其实，陈琪有些后悔。
当日赐婚时，若他站出来说一句有意求娶，那道赐婚的圣旨便会落在他头上。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用力攥成了拳。他没有想到四弟会这样对她！
当日一时懦弱未曾开口，如今可还能将她抢回来？
他皱眉往前走，逐渐走出梅林，耳边忽然听到那令他僵住的声音。
“百岁？百岁？”尤玉玑朝梅林走来寻百岁，她低声与身边的抱荷说：“怎么让它跑出来了，今日府里人多，乱着呢。”
“奴婢一时没看住……”
“弟媳在寻它吗？”陈琪开口，克制着让自己的声音寻常些。
尤玉玑顺着陈琪的目光望过去，看见百岁蹲在远处一棵树上。
“正是。”尤玉玑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站在树下，踮着脚尖去抓百岁。
见此，陈琪快步朝她走过去：“我来帮忙！”
陈琪的手刚要碰到百岁，百岁喵叫了一声，自己从树上跳下来。
尤玉玑赶忙蹲下来，将它抱在怀里。她捏捏百岁的后颈，柔声警告它：“不准乱跑了！”
随着尤玉玑揉捏的动作，百岁慢慢将猫眼舒服地眯起来。
尤玉玑站起身望着陈琪柔声：“怎么一个人来了梅林？”
“吃了酒，过来吹吹风。正要往外去了。”陈琪道。
尤玉玑点点头，也不多问，抱着百岁和陈琪一起往外走。
在尤玉玑怀里眯着眼享受的百岁忽然睁开眼睛，扭头望向梅林另一侧的司阙。尤玉玑偏着头与抱荷说话，并没有看见司阙。
司阙坐在轮椅上，停云推着他出来走一走。
他体内的毒积得太深，需日日以药续命。这才停药两日，便已懒得自己行走。
——可若不停药，是会遗给孩子的。
待尤玉玑走远，确定她不会听见，司阙才一阵断断续续地轻咳。半晌，他刚缓过来些，就听见远处有人谈起尤玉玑。
司阙循声望去。
一条青石路隔着这片梅林和另一侧的景湖。几个女人走在青石路上。
贾文茵冷笑：“尤玉玑落得如此境地，全是报应。”
她的两个侍女在一旁附和。
贾文茵拿过身边侍女手中的锦盒，将其打开。里面装着一盒子珍珠。
“本来没想好怎么让她出丑。玑，乃不圆的珠子。呵呵，我只好拿这一盒子珍珠让她这颗破珠子出出丑。哼，浪费我这么多珍珠也算给她面子了。”贾文茵叮嘱，“一会儿瞅准了时机撒下去！别办岔了。”
“夫人放心！”
贾文茵想象着尤玉玑当众跌倒的模样，心中一阵快意。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尤玉玑的，如今都到了陈京，后头的日子长着呢！只不过今日贵人太多，这一盒珠子算是一道开胃菜，告诉尤玉玑可以开始等着她的报复了！
想起惨死的兄长，贾文茵心中一阵恨意。她会让尤玉玑生不如死！
“停云，你身上带针线了吗？”司阙凉声开口。
贾文茵吓了一跳，抬头望过去。虽是第一次见到司阙，可是她望着司阙那张神貌仙姿的脸，立刻猜出来司阙是谁。
司阙转着木轮，从梅林出去，轮椅的木轮缓缓碾上青石路。
贾文茵目光闪烁，正想着被司阙听见她的计划该怎么办，听见司阙接下来的话，不由睁大了眼睛。
司阙说：“她的眼珠子很圆，挖出来用绳子串好挂在她的脖子上。”
景湖边的动静惊动了花厅里说笑的宾客，尤玉玑随着宾客匆匆赶去景湖，只见有人落水，在冰凉的湖水中拼命挣扎，几个丫鬟在尝试救她。
司阙坐在轮椅上，慢慢转回头，无辜地望向尤玉玑：“姐姐，她掉进湖里去了。”
尤玉玑赶忙让家仆去救人。
不多时，贾文茵被人救出来。赵家人赶来，用外衣将她裹住。
赵夫人指责儿媳：“好端端的，怎么掉水里了！”
贾文茵打着哆嗦指向司阙，颤声：“是她害我！”
湖边围了许多人，司阙只乖顺望着尤玉玑一个：“姐姐，我只是夸她的眼睛好看。她就自己掉下去了。”
贾文茵气得红了眼睛，可是她此时模样实在不雅观，也冷得要说不出话来。
尤玉玑让赵夫人赶忙带她先去换衣。
然后她朝司阙走去，一边走一边解下斗篷搭在司阙的腿上，她低声：“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司阙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可是停云回去取针线了。
“姐姐，我没有推她。”他无辜地望向尤玉玑。
“好。要起风了，我推你回去。”尤玉玑应着，走到司阙身后推着他往回走。
尤玉玑握紧轮椅的把手，心情有些复杂。
待离人群远一些了，她终究是没忍住，小声询问：“你的身体真的可以停药吗？”
尤玉玑咬唇：“司阙，我不想伤害你。若停药损害你的健康，我去寻别人便是。”
别人？
谁？陈琪吗？
司阙垂着眼，鸦睫藏起漆眸，澄澈的无辜和乖顺尽数不见，镀上恹戾。

第28章
“姐姐，要去找谁？”司阙垂着眼睛，情绪晦暗。
这倒是把尤玉玑问住了。她自然是暂时还没有旁的人选，若司阙这边行不通，她免不得要如最初那般在梨园年轻戏子或清贫书生中寻找。
“姐姐是不是觉得我不好，担心孩子会遗了我的坏处。”司阙声音低下去，“还是姐姐也像他们一样觉得我不男不女。”
尤玉玑一怔，赶忙绕到司阙面前蹲下来，将搭在他膝上的斗篷往上抬了抬。她望着司阙：“若我的孩子能有你这般好看是幸事，若他能遗了你的才学更是幸事。你很好很好，我只是担心你。”
司阙慢慢笑起来，明眸漾浮着纯稚：“那姐姐再等我几日，不要让我白白断了药。”
望着司阙这双眼睛，尤玉玑默默将目光移开。
旧时在司地，她曾听男子们笑言阙公主清傲冷颜不爱笑，若是能引阙公主一笑，使出浑身解数也甘愿。还有人酒后狂言若能让阙公主一笑，就是死了也心满意足。
谁说他不爱笑来着？他分明总是对她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也的确好看。
尤玉玑站起身，重新走到司阙身后，推着他往云霄阁走。走到一半，迎面遇见取东西回来的停云，尤玉玑便驻了足，不再送司阙，毕竟前面还有宾客需要她招待。
待尤玉玑往前面去了，停云才问：“什么时候去挖眼珠子？”
“给我罢。”司阙说。
停云愣了一下，才将取来的针线递给司阙。
尤玉玑脚步匆匆地往前院去，刚穿过游廊，遇见了追过来的陈安之。这还是两人自签下和离书后，第一次撞见。
陈安之望着尤玉玑，眼中浮现复杂的神色。
他问：“你送她回去了？”
“是。他不太舒服，一回去就要歇着，世子还是别去打扰他比较好。”尤玉玑说。虽然她上次亲眼见过陈安之在司阙面前的卑微模样，可司阙男扮女装的事情若被揭出来十分危险，如今司阙身体又差，她自然希望陈安之和司阙少些接触。
陈安之望向云霄阁的方向，点点头。
尤玉玑不再多说，经过陈安之身边往前走，往前院去。
陈安之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尤玉玑离去的婀娜背影。尤玉玑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给了司阙盖腿，凉风拂身吹着她身上的裙料向一侧拂动，将腰线勾勒明了。陈安之不由在尤玉玑不盈一握的细腰上多看了两眼。
食色性也。
陈安之不得不承认，纵使他不喜尤玉玑的艳丽，这的确是个连影子都能勾人的人间尤物。
陈安之再次感慨，若尤玉玑不是正妻，而是侧室，他应该会极其宠爱她。
陈安之又想起父亲说，胡太医为尤玉玑的母亲诊治，需要至亲的脐带血。
尤玉玑的身影已经拐过月门看不见了，陈安之仍望着月门的方向皱眉。他心里很疑惑——尤玉玑不是很孝顺吗？她母亲缺至亲脐带血为药，她为何还不来找他求欢？
这个时候还硬气什么？难道不顾她母亲的性命了？
要不他主动去找她？这个念头在陈安之心里浮现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掐了。他还在为那两巴掌生气，哪能这么轻易主动去找她？
女人啊，不能太纵着了，得进度有度地调丨教，才能养成自己处着舒服的贤妻模样。
陈安之决定再晾着尤玉玑几日。
至于那封和离书？
陈安之觉得没有哪个女子能忍受和离后的风言风语，那封和离书不过是尤玉玑的一时气愤没想开而已。等她自己想通了，就算是他赶她走，她都不会走。
尤玉玑回到前面，最先去看望那个落水的妇女。贾文茵恨尤玉玑恨得咬牙切齿，可尤玉玑根本不认识贾文茵。尤玉玑询问刚刚出事之后帮忙照顾贾文茵的枕絮，却得知贾文茵已经走了。
“那落水的妇人有个好凶的婆母，奴婢带着她去换衣服时，她婆母一直在数落她上不得台面，还骂她是降国人，说了好些难听的话，那些话属实难听，奴婢都不好意思复述。大概是觉得落水丢人，换了衣裳后，一家人就走了。”
尤玉玑点点头，心道看来也是当初陛下大批量指婚的那一次嫁给陈国人的降国人，只是不知道是哪个降国。应当不是司国人，若是司国人她会认识。
今日人多事忙，尤玉玑暂且不去想贾文茵，先去招待宾客。她想着改日再令人往赵家送些薄礼。
忙到天黑，宾客才散尽。尤玉玑回到昙香映月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牛乳浴，回到寝屋抱着百岁窝在床榻上翻开一本书册，书册上记载着孕育子女方面的注意事项。
景娘子挑开帘子进来：“夫人，您今晚也没吃多少东西，要不要拿些夜宵过来？”
尤玉玑摇头。
“今晚那道红豆膳粥味道不错，让厨子再熬一些往云霄阁送去。”尤玉玑想了想，“最近天寒，公主身体不大好。从明日起每日让厨房做些补膳送过去。”
抱荷在一旁笑：“夫人对阙公主可真好。”
尤玉玑微笑着，微蜷的纤指轻抚百岁的下巴。她没有对身边的人说过自己的计划，更没有让她们知晓司阙是男儿身的事实。
将来肚子大起来瞒不住时再说吧。尤玉玑又翻了一页书，继续学习孕儿知识。这个孩子的出生注定与寻常孩子不同，她必须拿出更多的耐心和爱心来疼爱他。
尤玉玑交代的红豆膳粥送去云霄阁时，却并没有交到司阙的手里。
司阙并不在府中。
司阙走在夜色里，街道上偶尔还有晚归的人与他擦肩而过。黑纱遮住他面无表情的脸。他没有穿往日宽松的雪色女子裙装，而是一身窄袖束腰的玄色男装，碧绿的玉带是唯一的色彩。
整个人修长又挺拔。
经过正要收摊的小吃摊，司阙买了一袋炒栗子，然后去了天牢。
牢房里关押犯人的住处也分个等级，虽说司氏皇族被陈帝下令关押，可没有行刑的指令，毕竟身份特殊，也不知道何时会再被放出去，所以日子比起其他犯人来说，还算不错。
被关押在牢房里，行动受限，晚饭后唯一能做的事情不过是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说话。
司阙站在牢房外，冷眼听着里面的交谈。
“不知道太子现在到了哪里。”说话的是司阙的三哥。
“司华那边也没有消息了。”这回说话的是曾经的司国皇帝司承平，如今的阶下囚。
司承平叹了口气：“当初咱们不得不入京被困在别宫，唯独老二没有跟着一起被关押在陈国的别宫里，就是想着有朝一日，他在外头能做些接应。如今老二应当也见到太子了，能帮太子不少。”
“陈帝一定会挖地三尺抓太子弟弟，希望太子弟弟平安离开陈京，回到咱们的地盘。”说话的是司阙的四哥。
司阙垂着眼，一边慢悠悠地吃着炒栗子，一边听着一墙之隔的亲人们如何关心太子哥哥。
他们说了很多，关心太子如何躲避陈国的追捕，关心太子逃命的时候定然要吃很多苦。
司阙快将袋子里的炒栗子吃完了，终于听见他们提到了他。
“听说司阙给陈征的儿子当了小妾……”说话的是司阙的五哥。
“为避受辱自戕才是大义。”司承平道，“若能投井最好，尸身不易打捞，也能将男儿身的秘密彻底保守。”
四哥忽然笑着说：“那个安世子当初盯着小七发愣，说不定不介意小七是个带把的，搞起龙阳之好。”
三哥在一旁笑着打趣一句：“你要不要痴想小七靠着爬床的本事帮咱们在牢里的日子好过点？”
“嗐，我这不是随口说说嘛。小七应该早死了吧。可惜了，顶着一张和太子弟弟一样的脸受辱，有辱太子了。”
老五倒是没打趣，甚至有点惋惜：“虽说不得善终，不过当初国师说他活不过双十，本也不能善终。”
一下子安静下来。
老五自知失言，立刻闭了嘴。
司国人都知道陛下极其敬重国师，待其为上宾。司承平甚至称国师为兄长。可是国师不过是个江湖骗子。司承平得知后大怒，偏得知真相时已太晚，碍于面子，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识人不清，硬着头皮继续尊敬国师，又忍了两年，再暗中派人刺杀了国师。甚至仍要为国师厚葬，不过是为了隐瞒自己被欺骗的愚蠢。
活不过双十？
司阙抬起眼睛，从铁门上的棱窗望进去。
没有天生体弱，没有必须当成女子娇养的必要，没有活不过双十的宿命，一切都是假的。就算有，也是因为他刚出生时就被灌了太多“治病养身的药”，是药三分毒，把原本健康的身体吃坏了。
年少时的司阙曾一度不懂父皇得知国师是个骗子后，为何还要他继续用一个女子身份养病。他却隐约知道若是太子哥哥，许是不会这样的待遇？即使他再优秀，永远都是太子哥哥的附庸品罢了。
太子只需一个，有哥哥就够了。
从一出生，他就是个弃子。
年少时的司阙不能理解，让父皇承认自己被国师欺骗，恢复他的男儿身有那么难吗？
就是那么难。
母后对他说：这是帝王的颜面。
然后，她令人用一根根银针刺进他的前颈，用凶险的方子平磨了他的喉结。
他年少时寡言，是因为在很长一段年岁里说话时咽喉窒痛难忍，甚至根本发不出音来。他爱他的琴，是因为他发不出音时，可以用他指下的弦发出音来。
母后抱着他：“阿阙，为了你父皇的颜面只能委屈你了。”
他在母后温暖的怀抱里发不出声来，心里却想母后一定不会这样待她的阿阆。
还好，这个女人死了。
闷死在棺木中。
她的棺木又被司阙做成挚爱的琴，抚出一首首温柔浪漫的琴曲。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袋子里最后一颗炒栗子吃完了，里面的人已经谈起其他，司阙终究是没听见半句关于他的好话。
他并不意外。
司阙转身，离开天牢。
看守天牢的狱卒们一个个目光呆滞地站立着，好像全都没看见司阙。司阙如入无人之境，他挥了挥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药粉飘浮着，慢慢解去这些人的毒。
司阙走出天牢，站在暗夜里，驻足回望。
只要他想，可以轻易救他们出去，可他们只盼着司阆来救。
“一群蠢货。”司阙轻笑，走进夜色里。

第29章
司阙离开天牢之后，又去了一趟赵家。
已经入了冬，湖水冰寒。贾文茵白日里掉进湖里，回来就有点脑热头疼，偏偏恶婆婆数落了一整日，搅得她不得安静。到了晚上终于不用听恶婆婆的数落，交代抄的家法也抄完了，贾文茵才能歇下。
贾文茵将自己的两个心腹叫到身边。
“交代你们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没有？”贾文茵竖眉质问。
“夫人放心吧。人都已经找好了，只等着您开口吩咐什么时候行动！”
另外一个心腹笑着说：“夫人好计谋。那尤氏如今在晋南王府里当着世子妃，咱们是不能把她怎么样。可是尤家现在老的老幼的幼一定没有防备，咱们对尤家那个小孩子动手，先打伤他的腿，尤氏必然心急如焚归家。咱们再趁机将人掳了，送去烟花巷去。就算她不要脸苟活，晋南王府也不会容她的！”
一道带着轻嗤的“蠢货”从窗外传来，贾文茵吓了一跳。
“谁在外面！”贾文茵赶忙用力推开窗户。
月色下，一道黑色的身影立在窗外。凉风吹起黑纱，露出司阙的脸。
贾文茵一怔，惊愕地向后退了一步，不明白已经落了锁的后宅为何让这人闯进来。她盯着司阙的脸，很快发现司阙穿的是男子装扮。
难道不是阙公主？
贾文茵狐疑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难道……难道是司国的太子司阆？”
司阙慢慢勾唇，扯出一丝笑来。
——他很讨厌自己和司阆长了张一样的脸。
黑纱落下，将他的脸重新遮住。
司阙叹息，这世上的蠢货真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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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尤玉玑如往日在厅中见过几个和她请安的姨娘。春杏、翠玉和林莹莹离开后，她靠坐在一把椅子里，吩咐景娘子一会儿安排人送些薄礼去赵家看望，毕竟赵家的新妇昨日在府上落了水。
可是景娘子还没下去，抱荷小跑着进来。她亮着眼睛说：“夫人！昨儿个在咱们府上掉进水里的那个妇人疯啦！”
尤玉玑微怔，稍微坐直了身子，让抱荷详细说来。
“如今京中都传疯了！昨天贾氏因为当众落水被她的婆母数落责罚，也不知道怎么的，夜里忽然发了疯挖了自己的眼珠子用一根红绳串起来挂在脖子上，跑到院子里跳舞！”
尤玉玑听得皱眉。
旁边两个丫鬟也因为这血腥恐怖的场景吓得不轻。
枕絮甚至拧着眉问：“真的假的啊？瞎诌的吧？”
“真的啊！现在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事儿呢，不信你出去问问呀。”抱荷一脸确定，“赵家给请了好些大夫，贾氏疯疯癫癫还把大夫的脸都抓坏了呢！”
景娘子不确定地向尤玉玑请示：“那还送礼去吗？”
尤玉玑想了想仍让景娘子备礼，且将原本打算的礼又加重了些。她抱着百岁在美人榻上斜倚下来，越想越不对劲。
贾氏白日里在晋南王府落水，晚上就疯了？这事儿会不会有人扯到晋南王府？她想了想，让枕絮去打听一下这位贾氏。
尤玉玑又想到当时贾氏落水时，身边只司阙一个人在。而且贾氏被救上来之后，指着司阙说是司阙害了她。
尤玉玑垂下眼睛，望着在她怀里咬玩衣带的百岁。
“昨日吩咐给云霄阁送去的补膳可送去了？”尤玉玑询问侍女。
侍女禀话：“厨房那边刚做好，正要送过去呢。”
“我亲自送去。”尤玉玑把衣带从百岁爪子里救下来，把百岁放下。她捏着衣带瞧，发现被百岁咬坏了。她宠溺地望了百岁一眼，无奈地俯身揉揉它的头，起身去里间换一身衣服，再去云霄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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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阙立在窗前，双手搭在窗台上，望着庭院里随风拂动的几片枝上枯叶。直到尤玉玑出现在视线里。他望过去，视线追随着她的身影。
“姐姐。”他隔窗唤她。
尤玉玑抬眸冲他温柔一笑，又收回目光，朝里走去。她上了楼，抱荷跟在她身后将食盒放在桌上。
司阙看见了，他问：“姐姐是过来一起与我用午膳的吗？”
尤玉玑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先让抱荷下去。
“我有事情要问你。”尤玉玑朝司阙走过去，望着他的眼睛，“昨天在景湖，贾氏到底是怎么落水的？”
司阙用一种失落的眸光回望尤玉玑：“姐姐不信我。”
尤玉玑柔声：“不是不信你，只是当时只你一个人在那里。如今贾氏出了事，我担心有人追究起来，会来问你。”
尤玉玑眼睁睁看见司阙眸中的失落一扫而空，他又对她重新露出干净的笑容来。她望着他干净的笑容，心中一软，在心里告诉自己日后不要再怀疑司阙。
“她说她恨姐姐，想害姐姐。”司阙眸色澄澈满目赤诚，“我走过去告诉她害人是不对的。她因为计划被人听到，惊慌失措中跌进湖里。”
尤玉玑拧起的眉心逐渐舒展开，她慢慢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这下，反倒是司阙皱起眉。他苦恼地望着尤玉玑，询问：“姐姐，有人以为是我害了她吗？姐姐，他们要把我抓进牢里严刑逼供吗？姐姐，我该怎么办？”
他望着尤玉玑的眼睛，再唤一声“姐姐”。
被连唤了几声姐姐，尤玉玑听得心里不太自然。
她已令人问出司阙的生辰，两人虽同岁，他却分明年长她半岁余。
她柔声宽慰：“好啦，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人将你抓进牢里严刑逼供。你且放心便是。”
“好，我听姐姐的。”司阙慢慢笑起来，“姐姐对我真好。”
尤玉玑打量着司阙的脸色，柔声道：“今日瞧你气色还不错。我给你带了些补膳，看你喜欢哪个吩咐一声，明日再给你送来。”
司阙视线越过尤玉玑望向桌上的食盒，问：“姐姐要一起吃吗？”
尤玉玑摇头，温声细语：“王妃早上传话让我午膳去她那里用，许是又要唠叨一番。我就不留在这里陪你用了。”
司阙漆亮的眸子一瞬间黯然下来。不过他很快又笑起来，乖顺地说了声“好”。
尤玉玑没多留，这便离开了云霄阁。
转身下楼的时候，尤玉玑回忆着司阙的对她笑的神色，心里生出几分别样的触动来。她觉察出几分司阙对她依赖，她细细地琢磨，仔细分辨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尤玉玑蹙起眉心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果然见司阙站在窗口目送着她。尤玉玑一怔，继而回了个温柔的笑容，再转身继续往前走。
待尤玉玑的身影看不见了，司阙才转身走向桌边，面无表情地打开食盒，看着里面的几道补膳。
“可都是些大补。”司阙忽然就笑了，“怎么，姐姐是怕我没力气好好播种吗？”
司阙也不拿筷子，直接用手拿起一块油腻腻的乳鸽肉，慢悠悠地吃起来。一整块肉被他吃尽，他又舔了舔指上沾的浓汤油渍。
“我听姐姐的，好好补。”司阙笑着。
接下来几日，司阙都没有再看见尤玉玑，倒是一直吃着尤玉玑派人送过来的补膳。
眨眼又过去五日，到了司阙与尤玉玑约定好的日子。
暮色罩下来，司阙换了身衣服，往昙香映月去。
尤玉玑也很忐忑。
她一个人坐在床边，身边没有侍女候着，就连百岁今晚也被关在了寝屋外。尤玉玑频频望向床头小几上的那碗汤药，那是胡太医给她开的助孕的药。
尤玉玑心里有些乱糟糟的。她不得不转移注意力，让自己想起此时卧床病重的母亲。
每每只要一想起母亲病重，她心里就很难受。每每想起了母亲，思绪便像拉不住一般，辗转反侧想起过往的年岁，又想起母亲如今病重的消瘦模样。两相比对，心中更是酸苦得要命。
不自觉地，一滴眼泪便落在手背上。
尤玉玑惊觉自己落了泪，赶忙抹去手背的泪渍，又擦了擦眼角的潮湿。她若哭过，眼角会洇着红，许久不散。一会儿要见到司阙，她不愿意自己洇红眼尾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尤玉玑又想起司阙，为他的身体而担忧……
“夫人，阙公主带了新谱的词拿来给您看。”抱荷在外面禀话。
尤玉玑心里咯噔一声，分明做好了一切准备，等司阙真的到了，心里免不得仍是有几分紧张。她缓了缓，才柔声开口：“让他进来。”
司阙走进尤玉玑的寝屋，一眼看见端坐在床边的尤玉玑。
“姐姐。”司阙一边朝尤玉玑走去，一边望着她。她上身穿了件浅杏色的交领衫，下身撘着一条藏青的长裙。司阙望向她的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重新落在她上身的交领衫。她穿了裹胸，浅杏色的交领衫服帖地裹在她身上，衣带系得整齐。
云鬓也梳得工整。
司阙光明正大地打量着尤玉玑，尤玉玑也多看了两眼他的气色。她终究是担心司阙的身体。
“姐姐。”司阙再唤一声，在床边坐下。
尤玉玑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担忧着。
她担忧司阙的身体不太能折腾，毕竟前几日还看见他坐在轮椅上连走路的力气都没。尤玉玑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怕伤了他的自尊心。是以，尤玉玑撒谎了：“胡太医给我开了助孕的药，使用的法子是、是要快些。”
“快些？”司阙疑惑。
“是。一会儿你快些！”尤玉玑攥了攥身侧的床褥，将垂在床下的双腿抬上来，她欠身，将床幔放下来，动作隐隐带着一丝慌乱。
她挪着身子在床上躺下来。
心头怦怦乱跳着，尤玉玑咬了咬旖红的唇，拉起自己的裙子，她里面穿着雪色的里裤，却和寻常就寝时穿的里裤不太一样。
司阙望了一眼，目光不由凝住。
——那是一条开裆裤。
尤玉玑的目光望过来，红着脸催：“快些！”
司阙忽然就懂了。
原来，她真的只是要个孩子。
司阙慢慢抬起鸦睫，微笑着说：“好，我听姐姐的。”
他上了床榻，保持着跪坐的姿势。
床幔晃动时，尤玉玑偏着脸，将自己的脸隐在床榻间的暗色里，她努力让自己分神，去想其他的事情。
许久后，尤玉玑从床榻下来匆匆去拿小几上的药喝。
她上身衣衫仍旧整齐。
司阙依然持着跪坐在床榻上的姿势，上身的衣衫亦整齐。他将腰带系好，转眸望向在喝药的尤玉玑。
姐姐好狠的心，连抱都不抱他一下。

第30章
难捱的两刻钟终于过去了。尤玉玑背对着床榻，压抑着气息，努力将碗里苦涩的褐色汤药往口中灌去。
刚刚的情景盘旋在脑海中，怎么都赶不走，那些粘稠的碰击声好像从未离开她的耳畔。
最后一口苦涩汤药喝进去，尤玉玑深吸一口气，将空碗重新放下。助孕药喝完，好似完成了任务般，一股气力忽地被抽走。她双手撑在桌面上，才勉强站稳。她低着头，蹙起眉心来，默默等待痉挛与疼痛的散尽。
司阙保持着跪坐在床榻上的姿势，侧首望着尤玉玑的身影良久。见她低下了头，他在她微弯的雪玉后颈上多看了一眼，他收回视线，瞥向被褥间的血渍污痕，不是他想看过来，而是床榻上的血迹的确让他想忽略都难。
司阙下了床，走到床尾双开门矮柜旁翻了翻，随意扯出来一件尤玉玑的贴身小衣，擦了擦手上的污痕，用力掷在床榻上。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将目光落在尤玉玑身上。
她还保持着低着头双手撑在桌面的姿势，没有动过。
司阙忽地泄了气，有点后悔。
他的确不够畅快，可真正疼的人是她。
还在疼吗？
司阙皱了皱眉。
司阙再一次瞥向脏乱的床榻，默了默，他走到一侧的高柜中翻找干净的床褥和锦被。
尤玉玑听见响动，终于回过头望向司阙，见他在换床褥，她低声：“不用你换这些……”
她想往前走，可刚迈出一步，双腿便站不稳。
司阙放下手中的床褥，转身朝尤玉玑走过去，双臂勒在她臀下，将人竖着抱起。双足忽然悬空，尤玉玑下意识地将手搭在司阙的肩上。她垂眸，望向司阙，可是司阙也垂着眼，并没有看她，低垂的鸦睫遮了他眼里的情绪。
很快，司阙便放开了尤玉玑，将她放在床头小几旁的高脚凳上。
尤玉玑刚想说什么，司阙已经放下她后转身去床榻边继续换下弄脏的床褥。司阙将床褥换好，立刻转身往外走。
尤玉玑目光追随着他，见他走出去，慢慢蹙起两弯细眉——他好像不太高兴？
尤玉玑以为司阙走了，可是不多时就听见司阙在外面与人说话，似乎在吩咐抱荷什么事情。又过了一会儿，司阙重新回来了，手中端着一盆水。他直接朝尤玉玑走过去，将端着的那盆水放在尤玉玑身侧的床头小几上。
一条雪色的棉帕子搭在盆边，里面温热的水飘着氤氲的水汽。
尤玉玑还没有将目光从那盆水中移开，细腰已被司阙握住，被他从高脚凳上抱下来，双足重新踩在地面。司阙蹲下来，掀开尤玉玑藏青的棉布裙，将她里面那条特殊的里裤褪下来。
他将浸了热水的棉帕拧干抚平摊在掌中，要去擦她身上的血污。尤玉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腰抵在身后的高脚凳上，被掀起的藏青棉布裙重新落了下来。
“我自己来吧……”尤玉玑声音低低的。她用手压了压裙子。
恹戾在司阙的眸中一闪而过，他刚要起身，就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陈安之的说话声——
“尤玉玑，你屋子里的下人都去哪儿了？”
尤玉玑心里咯噔一声。因为司阙今天傍晚会过来，她寻了许多理由将身边的下人都支开了，只留了个抱荷。偏偏刚刚司阙出去吩咐抱荷打水时，又让抱荷去一趟小厨房。
被换下的床褥堆在一旁，刚刚被司阙褪下来的里裤还堆在她脚边。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鼻息间都是些奇怪的味道，甚至她不确定自己此刻脸颊是否泛红。尤玉玑扭头望向门口，看着陈安之的身影映在房门上，她心跳猛地紧凑起来，急说：“不要进来！”
陈安之皱眉立在门外，冷笑了一声，道：“尤玉玑，我来看望你，你竟是闭门不见？”
尤玉玑正想着怎么将陈安之打发走，忽觉一阵凉意。她低头望去，竟是司阙拿着湿帕的手探过来给她擦拭。
这个时候？
尤玉玑飞快地瞟了一眼门上映出的陈安之身影，再将目光移回来，推了推司阙的肩。司阙手中擦拭的动作不紧不慢，他抬起头对尤玉玑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尤玉玑蹙眉咬唇，重新警惕地望向房门的方向。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寻常些：“我不舒服已经躺下了，世子爷有什么事情改日再说。”
陈安之在房门外沉默了片刻，尤玉玑却生生有了度日如年的感觉。
门外的陈安之难得说了软话：“你不舒服？可请过大夫看？”
“不劳世子爷费心了！”尤玉玑故意加重了语气，希望陈安之会如往常一眼碍于颜面拂袖离去。
可偏偏事与愿违。尤玉玑也不懂陈安之今日是怎么了。他什么也没说，当然也没离去，仍旧站在门外。
方清怡已经嫁过来几日了，他为什么不去陪他的美妾？来她这里做什么！
尤玉玑心中焦急。感受着司阙不紧不慢的擦拭动作，尤玉玑心中更急。
过了一会儿，司阙终于给尤玉玑擦完。尤玉玑刚松了口气，就听见门外的陈安之重新开口：“我都知道了。胡太医给你母亲诊治，需要你怀一个孩子。所以我过来了。不管怎么说，你母亲也是我的岳母大人。夫妻一场，我不会见死不救。”
回答陈安之的是滴答水声。
尤玉玑飞快转眸，惊愕地望向司阙——他在洗帕子。
血迹在水中慢慢晕开。
房门外的陈安之疑惑问：“你不是说你不舒服已经躺下了？尤玉玑你该不会本性难移，在房里藏了男人吧？”
司阙抬起眼睛对尤玉玑笑，话却是对门外的陈安之说的——“世子好福气，一边与表妹两情相悦，一边又来姐姐这里生孩子。”
陈安之怔住：“公、公主……你怎么在这里，我、我……”
“反倒是将我置之云霄阁不闻不问。”司阙唇角的笑越来越灿烂，他望向尤玉玑，唇畔的笑容暧昧起来，“还是姐姐待我好。”
尤玉玑抿唇望着司阙，颇有一种口不能言的无奈之感。
“我没有！”陈安之慌了，“我只是没有颜面见你，不敢打扰你！我……”
他将手搭在门上，想要将房门推开，却又犹豫了。
尤玉玑不想陈安之这个时候进来，急说：“世子还是请回吧！这些话还是不要在我的屋子里说比较好！”
陈安之满肚子的话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面前的这道房门，推开不是，不推开也不是。
司阙弯腰，捡起尤玉玑脚边那条特殊的雪色里裤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然后他站起身，再次将尤玉玑竖抱着，放在一边的床榻上。
他将刚换下的床褥随手扔在盆上，覆了水中的血痕。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慢条斯理，且一边做这些一边与房门外的陈安之说话：“姐姐让世子爷走。”
司阙俯下身来，凑到尤玉玑耳边低语：“愿姐姐好眠。”
他的气息拂在耳畔，尤玉玑知道这个时候不该生出别样的情绪来，可是好像心头被轻风吹拂而过。
司阙压着尤玉玑的肩，让她躺下来，再拿来被子给她盖好。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改日再过来。”陈安之讷讷说完，面前的房门却打开了，司阙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面对陈安之，司阙显然没有面对尤玉玑时的笑脸，他冷漠瞥着陈安之，道：“姐姐说她不舒服，要休息。”
陈安之下意识地点头，道：“我这就走。”
临走之前，陈安之欲言又止，终于小声忐忑说出来：“你也早些休息……”
司阙冷漠地垂着眼。
陈安之颇有些恋恋不舍地离开。他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房门在身后猛地一声被用力关上。他回头，望着紧闭的房门，不由想——阙公主听见他对尤玉玑的话生气了？
陈安之在原地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外走。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着阙公主刚刚对他说的话。他对阙公主说的都是心里话，他将阙公主弄进府来为妾，一直觉得很对不起公主，有辱公主，想要献好偏又不敢冒失出现在公主面前。可是刚刚阙公主生气了？
那……是不是说明公主也是有几分在意他的？
这世间男男女女的情爱之事，大多逃不过一个“醋”字。公主生气是因为吃醋了吗？陈安之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阙公主撞见他与表妹说话时的场景……
陈安之受宠若惊地笑了。
他原本打算先让公主安静地住一阵子，不去打扰公主，让公主先适应府里的生活。如今看来，他可以试探着主动去接触公主了，说不定公主会比他预料的时间要更早些接受他。
一想到朝思暮想的神女有朝一日也会与他恩爱缠绵，陈安之整颗心都灿烂起来。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方清怡的暗香院。
方清怡还没睡，正失落地坐在窗边。
因为母亲将所有罪责顶去，王妃念在是自己的亲妹妹，的确没对母亲做什么，却是再不准母亲登门。想起这里，方清怡就很难受。怀念起尤玉玑没嫁进来之前，他们方家把王府当成自己家的日子。而如今母亲被撵走，她又成了低贱的妾……
越想，她心里越酸涩。
她想除掉尤玉玑，也想除掉云霄阁那位。只有她成了主母……
红簪笑着进来禀话：“姨娘，世子来看您了！”
方清怡立刻强打起精神，笑脸相迎。她有时候会庆幸表哥到底是心里有她的。只是她不会知道亲密无间时，陈安之心里想着的却是不知何日才能与心爱的公主鱼水交融。方清怡也没多少心神想其他，她心里生出另一重担忧——表哥实在太黏她，真的不会伤了孩子吗？
&#183;
陈安之离开昙香映月后，司阙也走了，走时将那条特殊的里裤带走了。此时尤玉玑躺在床上睡着了，并不知晓。
司阙一直回到云霄阁，才将憋了良久的血吐出来。
&#183;
翌日，尤玉玑抱膝坐在美人榻上发呆。
抱荷开开心心地进来，将插花放在窗台上，说：“夫人，您上回说每次换新梅的时候也往云霄阁送一份。奴婢一会儿就送。”
尤玉玑抚着百岁的后颈：“不必送了。”
她垂着眼睛望着百岁，有些茫然不知日后如何待司阙。她想减少与司阙的接触，让事情慢慢淡去。
可事与愿违。
又过一日，尤玉玑来了月事。

第31章
旁的人家小妾给主母请安，那是硬着头皮去找罪受。偏偏晋南王府这里不是如此。林莹莹、春杏和翠玉也不会想到，她们会喜欢上尤玉玑的花厅。
尤玉玑待她们一直很和气，她们几个每日上午向尤玉玑请安，花厅里都会备着些精致的点心，有时候也会有她们不曾吃过的司国特产。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即使是同样的茶水，尤玉玑花厅里的茶水好像都更香醇些。尤玉玑喜欢些花花草草，身边的侍女总是会在四处摆放许多插花，如今季节缘故，大多摆放着梅。天寒之后，每次迈进尤玉玑的花厅，扑面而来的温暖，还夹杂着香气。
林莹莹是个嘴甜的，每每黏在尤玉玑身边讨东西，尤玉玑也总是会依了她。慢慢地，几个姨娘几乎整个上午都待在尤玉玑温暖的花厅。最初是林莹莹赖着不肯走。后来翠玉发现林莹莹总能在尤玉玑这里讨了东西，也磨磨蹭蹭不肯走。最后，就连沉默寡言的春杏也不好意思提前走。
——名义上是小妾给主母请安，实际上更像是几个女人们聚在一起说说话。
甚至，她们几个会拿些针线活窝在尤玉玑的花厅里度过一整个上午。
尤玉玑因为身子不舒服，早晨见过她们之后，便先一步去里屋躺一会儿，她们倒是没走，仍在花厅里闲聊。
“这红彤彤的，瞧着像是大婚用的。你给谁做的？”翠玉问。
“开了春，我妹子就要嫁人了。”林莹莹笑着，“她在家里也要忙着生计，没那么多时间给自己准备出嫁的东西，反正我也是闲着，就帮她做一些。”
翠玉不吭声了。有时候她很羡慕林莹莹，虽说都是不得已落了勾栏之地，可林莹莹是有家有姓的。不像她，不记得自己的爹娘，连个姓都没有。
“若你不嫌弃，我帮你绣帕子吧？”春杏小声说。
“那可要谢谢你啦！说实在的，我的针线活实在不算多好。”林莹莹笑嘻嘻地将绣篮里的一方帕子塞给春杏，“喏，线都在里面，图样配色你自己随心意就是。”
翠玉沉默了一会儿，也拿了林莹莹绣篮里的活计帮忙。原先在勾栏之地，日日不得闲，就算不用哄着贵客，也要吹拉弹唱练本事，不像现在是真的闲了下来。
尤玉玑小躺了一会儿，也到了用茶点的时候，便起身来了花厅。她身上裹着件毛茸茸的浅紫斗篷，手里还握着个小巧的取暖手炉。她一迈进花厅，就瞧见三个姨娘都安安静静地做着针线活，丫鬟们也在一旁帮忙。
尤玉玑笑笑，道：“吃些东西先。”
林莹莹立刻灿烂笑起来：“又可以吃姐姐这里的糕点啦，好开心！在姐姐身边简直就像日日都在过年！”
尤玉玑在铺了厚垫子的圈椅里坐下，几个侍女鱼贯而入，端进来热茶和几道糕点。今儿个糕点都是软的，热的。
林莹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拿着一条薄毯屁颠屁颠地朝尤玉玑走过去，搭在尤玉玑的腿上，她甜甜地说：“天寒的时候，姐姐又是特殊的时候，可要好好注意保暖才是！”
侍女刚将茶水放下，她就眼疾手快地倒了一杯茶，还用茶盖拨去茶面上的茶叶，双手将茶水捧给尤玉玑：“姐姐刚起身，喝一杯热茶暖暖身子！”
“好。”尤玉玑微笑着接下来，又让林莹莹去吃糕点。
翠玉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嘀咕一声：“马屁精。”
林莹莹吃了口红豆碎薏粥，双眼弯成一道缝：“好甜呀！一会儿剩了我能拿回去吃吗？”
“当然行呀。”尤玉玑将跳到腿上的百岁抱近一些。
春杏只吃了一块甜甜的糯米糕，就净了手，重新拿起帕子，安安静静地继续绣鸳鸯。
翠玉拧着眉半天，也想捞着点什么。她没好气地说道：“这门是不是没关严实啊，怎么漏风的！不知道姐姐抗不得冷风的嘛。”
尤玉玑含笑望过来一眼，柔声：“没关系，我不怎么冷。”
翠玉讪讪，低着头开始喝红豆碎薏粥。最初入府，她的确曾斗志昂扬想要争一争斗一斗。可是林莹莹是和她相依为命多年的姐妹，没法斗。春杏又是那么个窝囊样子，根本不值得一斗。
尤玉玑？
算了吧。身份摆在这里，斗什么呢？还不如学学林莹莹，怎么哄夫人高兴，多哄点东西出来，不管是朱钗首饰绫罗布匹，还是些糕点茶叶……
翠玉眼睛一亮，忽然想起暗香院那位。
她梗了梗脖子，说：“姐姐，暗香院那位自抬进来，可一次都没跟您请安呢。这也太不像话了，简直是不把姐姐放在眼里。”
尤玉玑有些心不在焉，她温声：“她不来也没什么。”
翠玉一下子就蔫了。得，她想站队当卒都不行，夫人根本不想和暗香院的那位斗。
林莹莹偷偷瞟一眼尤玉玑的脸色，敏锐地觉察出尤玉玑似有心事心绪不宁，她朝翠玉使眼色，可翠玉明显没看出来。
翠玉又说：“还有云霄阁那位，也没个影子。”
尤玉玑的手一抖，手中的茶水洒出来，落在搭腿的毯子上。百岁吓了一跳，灵敏地跳开。
林莹莹“哎呀”了一声，赶忙跑过来拿帕子给尤玉玑擦，“姐姐没烫着吧？幸好盖着层毯子……”
“没什么事情。我去换衣裳，再躺一会儿。”尤玉玑温柔笑着。
那条毯子接了茶水，尤玉玑身上的衣服没有被弄湿。她只是有些心绪不宁，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独自回到寝屋，朝床榻走去。
她望着那架床榻，脚步忽然顿住。
最后，她转身朝窗下的美人榻走去，在美人榻上侧躺下来。
视线里，还是那架床榻。她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张床。她轻叹一声，慢吞吞地转了个身。
屋内燃着宁神的熏香，她逐渐睡着了。
梦里，有人握着她的双腿撞击。凌乱的床褥蹭着她的脸，她的视线似乎也变得晦暗。
尤玉玑猛地惊醒，急喘地坐起。
半晌，她慢慢抬眸，望向窗台上的那瓶红梅。红梅开得明艳，星星点点的红绚灿着。
&#183;
方清怡去了一趟清雅居。
清雅居很大，卖些古玩、墨宝，京中许多达官显贵时常来这里觅宝。日子久了，这些权贵们也会时常邀些友人来清雅居品茗议事。
方清怡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提前令人盯着陈琪，知道陈琪今日来了清雅居。
陈琪今日邀了几个同窗小聚，他刚从雅间走出来，方清怡令红簪走过去，匆匆低语了两句。
陈琪皱眉，看向远处的一间雅间。略作迟疑，他还是跟着红簪去见了方清怡。
进了雅间，陈琪也不往里走，只站在门口望向方清怡，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你很喜欢尤玉玑吧？”方清怡问。
陈琪板着脸：“她是四弟的夫人，是我的弟媳。你不要乱说！”
方清怡笑了，她说：“如果我告诉你尤玉玑已经跟安郎和离了呢？”
陈琪一怔，刚要转身离去的脚步生生顿住。他皱着眉，盯着方清怡的脸色，显然不信这话。
和离这样的事情本来就稀少，三五年中能出那么一例罢了。更何况尤玉玑和陈安之的婚事又是陛下赐婚。
“尤玉玑自从嫁到晋南王经历了怎样的屈辱，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能忍受自己心爱的人被这样欺负？”
“你不要胡说！”
理智让陈琪必须否认自己对尤玉玑的感情。
方清怡继续笑着说下去：“你可以问问安郎，这两人和离之事是不是真的。只不过是碍于圣上赐婚，明面上继续扮着夫妻罢了。这个时候，难道你不想帮她一把吗？”
方清怡朝陈琪走过去：“我知道三哥是正人君子，不愿趁人之危，更不愿意担上抢夺弟媳的骂名。可是他们两个人已经签下和离书，你为何不趁此帮她一把，帮她解围？你不是趁人之危，也不是抢夺弟媳。不仅帮了她，也是帮了你四弟。”
陈琪仍陷在震惊中——她与四弟和离了？
“她一直都在想念她的故土，三哥就不打算送她回草原吗？这样既救了三哥的心上人，也解了如今的死局。”方清怡声线蛊惑，“我想三哥也不想尤玉玑承担违抗圣旨的罪责吧？”
方清怡又劝了许多。
陈琪一直皱着眉，眼前浮现两年初见尤玉玑的场景——天幕湛蓝碧草芬芳，她与草原男子们一起赛马，英姿飒爽。那日就连耳畔的风都是她的笑声。
世人都赞尤玉玑紫衣起舞的仙子模样，陈琪却唯痴她一身鲜红骑装跨坐在马背上于天蓝碧草之间驰骋的飒姿。
如今她挽起云鬓穿起端庄长裙，温柔平和。她喜欢这样的自己吗？
她是不是也想回到故土，回到草原上？
在尤玉玑与陈安之大婚那一日，陈琪曾立誓再也不可痴想她，决不能觊觎自己的弟媳。可是这一刻，他动摇了。
确切地说，这不到一个月的时日里，他已动摇了无数次。
&#183;
几日过后，尤玉玑的月事尽了。她抱着百岁窝在美人榻上，低着头，心事重重。
抱荷端着茶水进来，疑惑地说：“夫人，是床榻不舒服吗？您最近怎么总歇在美人榻上？”
若说白日里在美人榻歇着很寻常，可是抱荷发现尤玉玑最近晚上也宿在美人榻上。
尤玉玑将闹腾挣扎的百岁放开，说：“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抱荷心想天还没黑，时间还早呀？不过她也没多问，立刻照办。
尤玉玑沐浴之后，去了云霄阁。
尤玉玑见到司阙时，他阖目坐在一张摇椅上，慢悠悠地晃啊晃。
“司阙。”她轻声喊他的名字。
司阙睁开眼。尤玉玑穿着一件毛茸茸的白色斗篷，裹着里面浅紫色的裙装。她将兜帽摘下来，簌簌带下一点落雪。
尤玉玑抿了下唇，才对司阙温柔笑起来，轻声：“还是需要你帮忙。”
“好。”司阙笑起来，“姐姐。”
司阙站起身，朝里间走。
摇椅还在慢悠悠地晃悠着。
尤玉玑望了一眼不停晃动的摇椅，轻轻舒出一口气，她将身上沾满落雪寒气的斗篷解下来，搭在摇椅上，才跟着司阙走进了里间。
司阙站在床榻前，背对着尤玉玑。
夕阳忽地落了山，从窗纸照进来的光辉一下子暗下去。
尤玉玑收回望向司阙的目光，她朝床榻坐过去，在床边慢慢坐下来。

第32章
流风端着茶水想要上楼，被停云拦了下来。流风不解地望着停云，问：“怎么了？”
停云摇头，低声：“以后夫人来了，若没吩咐便不要擅自上去。”
流风眨眨眼，站在楼梯上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就笑了，美滋滋地端着茶水往楼下去了。
楼上的寝屋里，尤玉玑坐在床边，她努力赶走不太好的记忆，抬起头望着面前的司阙，柔声：“你身体可还好？”
“姐姐放心，还停着药，不会影响孩子。”他仍然还是那样虽带着点笑却难藏疏寒的语气，更是说不上态度不好，可是尤玉玑还是隐约觉察出些不同。
尤玉玑仔细观察司阙的神色，试探着开口：“若是今日不方便，改日也好。”
回答她的，是司阙用力扯下悬挂的床幔。他力气不小，床榻两侧挂床幔的钩子一阵晃动。两扇青色的床幔缓缓落下来，柔软地堆在尤玉玑的腿上，也逐渐遮住两个人对望的视线。床幔逐渐将床榻拢合于内。两个人一坐一立，落下来的床幔将两个离得很近的人视线切割开，只能隐隐看见对方的身影。
司阙探手，刚要掀开床幔。他的手悬在那里，动作生生顿住。
——反正姐姐只想要个孩子。反正姐姐不许他解她的衣裳，不许他碰她别处。
司阙悬在半空的手慢慢虚握成拳，再缓缓放下，然后抬起了尤玉玑的腿。
床幔内，尤玉玑惊讶地抬眸，望着床幔上映出的司阙的影子。润红的旖唇微张，她想说什么，终因为床幔外司阙为她褪下裙裤的动作而抿了唇。她不得不躺下来，将脸偏到一侧，蹭埋进柔软的床褥里。搭在身侧的手微微用力，攥紧了床褥。两条腿无凭靠，漂浮着一般。做着最亲密之事的两个人却被一道青色的床幔相隔，近在咫尺又不可见。
司阙松开尤玉玑的时候，一滴眼泪从尤玉玑的眼角滑落，落在她头侧的床褥上。
“哗——”的一声，司阙将床幔拉开。
尤玉玑微怔，她抿着唇慌忙将眼角的泪抹去了。她手腕撑在床榻上坐起身来，然后拉了拉短衫的衣摆，尽力遮了一下狼藉。
司阙盯着尤玉玑的表情，心里的气闷更重。他闷声问：“姐姐，你哭了？”
尤玉玑笑了笑，说：“只是有一点疼。”
她很快又加了一句：“没事的。”
司阙欲言又止。一时之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他盯着尤玉玑半晌，问：“需要让流风进来帮你吗？或者喊你的侍女。”
——他想帮她整理，可是她兴许不太愿意他碰她。
尤玉玑轻轻摇了摇头，微笑着说：“可以借这里让我小躺一会儿吗？”
司阙笑了，道：“姐姐真客气。”
他转身，不去看尤玉玑。
尤玉玑实在觉得不舒服，她在床榻上躺下来，一双腿才得以放在床榻上。她没有去捡落在地上的裙裤，只扯了床上的棉被裹在身上。
她只是想小躺一会儿，可是司阙在熏香里加了助眠的东西，让她深深睡去，这药能让她一直睡到明天早上。
司阙站在床边，黑着脸看了尤玉玑好一阵子，才起身往外走，端了温水过来，给尤玉玑温柔擦洗。
他走下楼，看见抱荷正和流风说话。
见了他下来，抱荷笑着说：“夫人给公主带了鸡汤，现在还热着呢。奴婢刚刚还和流风说要不要先拿去厨房温着。公主现在用吗？若是现在用，就不需要先温着啦。”
“给我罢。”司阙伸手。
抱荷赶忙将食盒递给司阙。
司阙又道：“天冷，你家夫人今晚不回去了，就宿在这里。”
抱荷点点头，也不疑有他。反正尤玉玑也不是第一次宿在这里。
司阙提着食盒上楼。他在桌边坐下，对着床榻的方向。他将食盒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不仅有一碗熬了许久的鸡汤，还有两味他喜欢的糕点，和一瓶红梅酒。
司阙一边瞧着酣眠的尤玉玑，一边将鸡汤喝了、糕点吃了，红梅酒亦喝光了。
他上身向后靠着椅背，依旧不能解去心中烦闷。
&#183;
第二天尤玉玑醒来时，时辰还早。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望着陌生的床榻，她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自己在云霄阁。
她惊讶自己昨晚会在这里睡着。她环顾四望，不见司阙的身影，却看见自己的裙裤叠好放在床尾。她凝望走神了片刻，才将裙裤拿过来穿好，悄声下了床。她小心翼翼推开里间的门，看见司阙睡在外间的木榻上。她在里间门口驻足了片刻，回身进去抱了被子出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木榻旁，将手中的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司阙的身上，然后才悄声离开。她弯着腰走出去，尽量不碰到珠帘发出声响来。
司阙睁开眼。
他翻了个身，将残着她的气息的被子往上扯，将脸埋进去。
司阙不是刚醒，而是一夜未眠。
他总是忍不住想起尤玉玑的那滴泪。
难受。
真难受。
是以，司阙用过早膳之后，如其他几个小妾一样，破天荒地去昙香映月给尤玉玑请安。
见到司阙也来了，其他三个小妾十分新奇。
“呦呵，这是谁呦？居然来给姐姐请安了。”翠玉本能地发挥着阴阳怪气的本事。
司阙没理她，望向坐在圈椅里的尤玉玑。
她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裙装坐靠在宽大的圈椅里，腿上盖了一条雪白的绒毯，一个小巧的双雀祥云手炉放在她的腿上，没有被捧在手心。她手里反而拿了一本图册。
见司阙来了，尤玉玑也有些意外。她暂且将手中的绣活图样放下，望向司阙温柔笑着：“过来坐。”
司阙朝尤玉玑走过去，在她身边的椅子里坐下。
枕絮立刻端来热茶。
尤玉玑垂着眼睛，目光落在手中的图册上。她以为司阙一个人在云霄阁太孤单了，于是温声说：“你若上午闲着没事，过来坐坐，大家一起说说话也是好的。”
司阙的目光追随着尤玉玑，望向她手里的图册。打眼望去，都是喜庆的图案，正是婚仪时要用到的女红物件。
见他望过来，尤玉玑温声对他解释：“莹莹的妹妹快成亲了，她们几个在帮忙做些针线活。不过你应该不会这些。”
司阙没说什么，他喝了半盏热茶，驱离了身体里的寒意。司阙也说不清是这半杯茶驱走了他体内的寒气，还是靠得姐姐近一些，不由变得暖和起来。
司阙无聊地拿起那本图册翻看着，打发时间。即使不与尤玉玑说什么话，只要离她近一些，他心里的那种烦闷就能得到纾解。
林莹莹好奇地多看了司阙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给妹子做嫁衣。
过了一会儿，翠玉将忍了半上午的话终于别别扭扭地说出来：“姐姐，过几日就是下元节了，咱们一起出府逛逛吧？”
“好啊。”尤玉玑柔声应下。对于几个小妾的小心愿，尤玉玑向来都是尽力满足。
翠玉一下子开心地笑了。虽然她早就猜到尤玉玑会答应，可是还是惴惴了半上午，听她这么爽快答应了，她心里真是高兴。
林莹莹弯着眼睛笑：“我们也都可以去是不是？”
“当然。”尤玉玑含笑点头。
林莹莹免得不又发挥嘴甜的本事，一连叫了好几声“好姐姐”，惹得司阙抬眼瞥了她一眼。
司阙收回视线，继续无聊地翻开图样。他又翻看一眼，赫然看见上面画了一条开裆裤。司阙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冷声：“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尤玉玑循声望向图册，再看了司阙一眼，抿着唇没有说话。
林莹莹伸长了脖子望了望，笑着说：“公主不知道这个？姑娘家成亲可是要备着这个当嫁妆的。”
司阙觉得很不可思议，嫌弃地将画图放在一旁。
翠玉心想还有自己知道而公主不知道的事情，心里一下子畅快了，拿出博学的姿态来，就连腰杆都挺直了些：“公主这就不懂了。这是姑娘家体恤新郎官，怕他头一遭见了美人遭不住，又尴尬又生疏导致不顶事。”
司阙看了尤玉玑一眼，慢吞吞地说：“无语的东西。”
翠玉笑着继续说：“这是给不经事的小郎君用的，还有那看上去体格不太行的。若是顶事的，自己扯了去，尽情吃个够呗。”
翠玉说完忍不住一阵笑。本就是勾栏之地的出身，说起床笫间的事情向来口无遮拦。林莹莹也是听惯了，一边的春杏可就听不惯了，整个人都快要坐不住了。
司阙还在望着尤玉玑。他问：“所以，姐姐没有不准我。”
尤玉玑抬眸望过去，显然不知道他这半句话的意思。
司阙背对着旁人，望着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了好半晌，尤玉玑好似忽然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尤玉玑一怔，手中捧着的袖炉差点跌下去。
景娘子从里间出来，禀话：“夫人，账本送来了，在里间放着。您一会儿进去看，还是现在给您拿过来。”
尤玉玑有点想逃离司阙望着她的目光，道：“我现在去里间看。”
她让几个妾室先坐，自己起身，匆匆进了里间。
司阙的目光追随着尤玉玑的背影。
他想起尤玉玑几次三番询问他停药可会对身体有害，想起她欲言又止地催他快些，想起他温柔地问他身体可好，想起今晨搭在身上的锦被。
原来，她不是那个意思。
原来，她只是替他考虑，担忧着他的身体，又不便直说。她并不是不准他碰她。
司阙又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尤玉玑哭过的眼角。
十九年来，司阙第一次觉得自己愚蠢，第一次觉得自己恶劣。
他起身，朝里间走去。
花厅的里间是一个不算宽敞的小屋子，偶尔暂歇。一张窄床摆在窗下，尤玉玑正脚踝交叠地倚靠在床头，手里翻着送过来的账本。这些是尤家的账本，只有比较重要的账目才会送来给她过目。
见司阙进来，尤玉玑转眸望过来，柔声询问：“怎么了？”
司阙朝尤玉玑走过去，停在她身边，垂着眼睛望着她，也不开口。
尤玉玑望见司阙的裙带折了一下，她将手里的账本放下，略侧了侧身，抬手给他整理好。她抬眸望着司阙，询问：“是有事和我说吗？”
“姐姐。”
“嗯。”尤玉玑轻轻点头。
司阙在床边坐下，望着尤玉玑的眼睛。他慢慢笑起来，说：“姐姐，你抱抱我吧。”

第33章
尤玉玑吓了一跳，飞快地朝司阙身后望了一眼。幸好景娘子刚刚出去了，小间里只她与司阙两个人。
尤玉玑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司阙的眉眼。
心里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她欠了欠身，抬起双手轻轻抱了一下司阙，又很快松开，重新靠回身后的软枕。
司阙唇角的笑容又真挚了几分。
看，姐姐是准他抱的。
但是，这也太敷衍了。
司阙上半身朝尤玉玑覆去，双手环过尤玉玑的细腰将她整个身子抱在臂弯里。尤玉玑惊讶地微微张开嘴，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司阙将脸埋在她的胸口。
尤玉玑身子僵了僵，动作有些不自然地向后靠了靠，脊背更贴近身后的靠枕。她努力让自己僵着的身子放松下来，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司阙也听见了，毕竟他的耳朵覆在她的心口。
尤玉玑不由又望向门口的方向。即使这小间里只他们两个，可毕竟与外面的花厅一墙之隔，可不怎么隔音。尤玉玑摸到司阙的手，想将他拉开。
“姐姐。”司阙箍在尤玉玑腰后的手更加用力，“别推开我。”
尤玉玑欲将司阙拉开的手不由停顿下来。她柔着声音去询问他：“这是怎么啦？”
司阙沉默了一息，才开口：“昨天把姐姐弄疼了。”
尤玉玑略略惊讶地垂眸望向司阙。她声音又轻又软：“没关系的，以后慢慢来就是。”
尤玉玑悄悄将目光别开，到底生出一丝羞怯来。
司阙还伏在她怀里不肯离开，她不由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司阙在她后腰的手背，软声细语：“起来好不好？”
“不好。”
尤玉玑无言了半晌，才重新柔声开口：“怎么才起来呀？”
尤玉玑等了等，也没等到司阙回应，她不由轻轻蹙起眉心来，低声责备：“司阙，你不能这样无赖。”
听着尤玉玑有些无奈的语气，司阙勾起一侧的唇角，笑了。
“姐姐！姐姐！”林莹莹拿着绣花图样兴冲冲跑进来，“姐姐说这两个图样绣哪个在袖口好看呀？”
林莹莹推门进来，看见窗下窄床上两人相偎的一幕，不由呆住。
尤玉玑心里一慌。紧接着，她看见司阙雪色的裙摆。
司阙刚要起来，尤玉玑忽然抱住他的头紧紧埋进胸口。她皱眉对林莹莹说：“公主思乡难受正哭着呢，我一会儿再与你说。”
说着，尤玉玑甚至轻轻拍了拍司阙的肩，轻哄着。
“哦！那姐姐好好安慰安慰公主，我去问翠玉。”林莹莹捧着绣花图册推门出去。
尤玉玑甚至听见刚走出去的林莹莹不知道在与谁说：“姐姐忙着安慰阙公主呢，一会儿再进去。”
尤玉玑松开司阙，垂眸忍俊不禁。
她抬起眼睛望向司阙，撞见他正望着她笑的眸子。
相视一笑，尤玉玑一边理着司阙的衣襟，一边故意提高了音量：“阙阙，别哭啦！以后有姐姐陪着你呢。”
尤玉玑弯了弯温柔的眉眼，低声说：“你先在这里歇一会儿，就别出去了。”
“好，我听姐姐的。”司阙对她乖乖地笑。
尤玉玑将腿挪到床下，弯腰去拿鞋子。她的手还没碰到鞋子，视线里出现了司阙的纤长的手。
尤玉玑慢慢抬起眼睛，望了司阙一眼，又垂下眼睛看向他帮她穿鞋的手。他的手莹白如玉石，指节修长。尤玉玑一下子想到他抚琴时的模样。
两只鞋子都穿好，司阙将尤玉玑的脚放下，他转眸望过来时，尤玉玑将目光移开。她起身，拿起一旁的账本往外走去。
司阙坐在床边望着尤玉玑走出去的背影。尤玉玑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眸对他嫣然一笑，才迈步出去，将木门关好。
司阙朝窄床躺下，听着外面尤玉玑与旁人说话的声音。
“莹莹，你刚刚问我哪个图样？”
“公主没事，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就可以了。”
“枕絮，这账本我瞧着没什么问题，一会儿你往清雅居跑一趟……”
姐姐的声音真好看，尤其是提到他的时候。不过还是与他说话时，更好听一些。
毕竟一夜未眠，司阙慢慢合上眼睛，听着花厅里尤玉玑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183;
快中午，几个妾室才从尤玉玑的花厅出去。
春杏单独住着，林莹莹和翠玉住在一起。三个人走出花厅，一起走了没多久，便不再同路，春杏对林莹莹和翠玉笑笑，往自己的住处去了。
翠玉撇撇嘴：“没看出来啊，公主那么清傲的一个人居然还会思乡到落泪。”
林莹莹想了想，说：“嗐，堂堂公主，一朝成了降国人不说，现在还给别人当了妾，心里委屈着呗。”
“别看公主谁也不搭理，倒是和夫人感情很好。”翠玉又说，“我可听说夫人好几次晚上直接宿在云霄阁了。”
“嗯。她们两个都是司国人呗，说不定以前在司国的时候就认识了。再说啦，夫人待人那样好，谁都喜欢和她相交呀。”林莹莹笑嘻嘻地看向翠玉，“就连你这个刺头也不怎么说夫人坏话了！”
“你说谁是刺头啊？讨打！”
两个人笑着追逐。
陈安之带着几个平日里交好的高门公子哥儿回府，听见女子的娇笑追逐声，一行人不由望过去。
其中有一孙姓公子，朝翠玉多看了两眼，吟了两句夸赞的诗词，再恭贺陈安之艳福不浅。
陈安之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并不舒服。
——他向来不喜女子这样轻挑的模样。在花园里嬉笑追逐像什么话？简直不成体统！
难道是因为日日与尤玉玑接触，将两个往日清雅人的性子给带坏了？
陈安之皱眉。
&#183;
司阙站在云霄阁二楼的窗口，朝外望去。天色由蓝转暮，再到夜色攀爬上天幕，他都没有等到从梅林走过来的那道紫色身影。
停云从楼下上来，询问：“殿下，今日仍断药吗？”
司阙没回话，他又看一眼夜幕中闪耀的星辰，知尤玉玑今晚不会过来了，他神色恹恹地转身，走到琴案后，随心所欲地即兴弹了一支曲子。
一支不太不欢愉的曲子。
司阙很多闻名遐迩的曲子都是他无聊时即兴所作。然而今天，他头一回没将这支即兴的曲子完成。弹奏到一半时，他忽然没了兴致。调子忽然就那么断了，也不管不顾。
他拉开抽屉，抓了一把里面的铜板同时高高抛起。
哗啦啦的一阵乱响后，一枚枚铜板散乱地落到地上。
候在一旁的停云仔细观察着司阙的神色。
司阙忽然问：“多少正面，多少反面？”
停云快步走过去，低着头一二三四五地数起来。
“算了。”司阙又阻止她数下去。他起身往寝屋里间去，无聊地在床榻上躺下来。
他睁着眼，望着青色的床幔。青色的床幔似乎总能隐约浮现一道婀娜的人影来。
她会不会因为他两次的不解风情将她弄疼了，所以想换个人了？
司阙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起身，拉开床头矮柜最下层的抽屉，望着安静躺在里面的那条特殊的雪色里裤。
明明最初只是一个男子对美人的见色起意，竟也落得今日辗转不得眠。
良久，司阙慢悠悠地自言自语：“这样是不对的。”
他将抽屉推上，将停云喊进来，吩咐事情。
&#183;
尤玉玑之所以今天没有去云霄阁，是因为她终于将那本关于孕育子女的小册子翻完了。小册子在最后两页，才写了原来房事还是要挑日子的。
尤玉玑望着“前七后八”这四个字好半晌，无奈地笑了。
原来她这两回的痛，是白白受了的？
这样倒也好，也该让司阙好好休息一番，望他今晚好眠。尤玉玑将小册子合上放进柜子里，去了净室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牛乳浴，等她回到寝屋，百岁已经趴在她的枕头边等着她了。
“你也好眠。”尤玉玑微笑着，用手指头点了点百岁的头。
百岁睡得懒洋洋，只轻轻晃了晃尾巴当回应，并不想睁开眼睛理尤玉玑。
尤玉玑在百岁身边躺下来，忽然想起来她以前没有说过“好眠”这个词。下一刻，尤玉玑恍然，这是司阙常说的词。
&#183;
翌日，司阙用过早膳之后，又去了昙香映月。
他去的时候不早了，林莹莹、翠玉和春杏已经绣了不少花样。他缓步穿过月门，又沿着甬道走了许久，直到昙香映月的花厅出现在视线里。
司阙一眼看见了尤玉玑。
她站在花厅的门口，正微笑着与人说话。凉风吹拂着她浅紫色的裙尾，一片潋滟的浪潮。
司阙望了她一会儿，才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她对面的人。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
玉冠青丝，一席青色的长衫绣着翠玉的暗纹。整个人清儒又挺拔。
司阙盯着这个陌生的男子，继续往前走。逐渐走近了，他听见尤玉玑的声音。
“……麻烦傅公子了。”她在道谢，声音是一惯的温柔。
“夫人客气了。”年轻男子声色温润，“天寒，不用送了。”
“好。”尤玉玑微笑着轻轻点头，再侧首吩咐身边的景娘子送人。
司阙继续往前走，与这位不速之客打了个照面。这位姓傅的公子朝司阙看了过来，可是司阙目不斜视，并不想看他。
尤玉玑本是打算回花厅，见司阙来了，便驻足而候，微微笑着：“来的刚刚好，新炒的栗子刚端上来呢。”
“哦？”司阙意味不明地说，“炒栗子好吃，我最喜欢吃了。”
司阙如昨日那般，坐在尤玉玑身侧，默默吃着白碟里的炒栗子，一粒一粒又一粒。
刚刚那位公子的面貌总是不由浮现在他眼前。
虽然没他长得好看，但是也算人模狗样的。
虽然没他有才学，但是瞧上去像个读书人。
至于品行？
司阙皱了皱眉，这世间没几个人品行比不过他。
这一走神，司阙手中剥了一半的栗子不小心落了地，滚落到尤玉玑的脚边。
司阙的目光追随着这颗炒栗子到了尤玉玑脚边，再顺着尤玉玑裙下露出的一点点鞋尖慢慢上移，最后望着尤玉玑侧首与翠玉说话的含笑眉眼。
与翠玉说完话，尤玉玑收回视线去拿栗子。她终于感受到司阙的目光，抬眸温柔望过来。
“姐姐，云霄阁的布置我不喜欢，想重新修葺。”
尤玉玑想了一下，点头：“好呀。”
司阙望着尤玉玑，慢慢笑起来。他问：“那修葺完之前，我可以来姐姐的厢房暂住吗？”

第34章
尤玉玑没有立刻回答，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点头：“这院落不小，空的房间也多，随时欢迎你来。”
司阙望着尤玉玑的眼睛，乖乖地笑着：“我想住得离姐姐近一些。”
尤玉玑轻轻将目光移开了。
若说最初不懂司阙的意思，此时也懂了。她没有接话，垂下眼睛去拿白碟里的炒栗子来吃。
翠玉疑惑地问：“大冬天的，现在修葺？都不等到开了春？”
司阙也收回了望着尤玉玑的目光，拿起一粒炒栗子，慢悠悠地剥着，显然不想搭理翠玉的疑惑。
——他向来如此，对不感兴趣的人，连说一个字都吝啬。
林莹莹笑着打圆场：“新年新气象，赶着年前弄好才好呀！”
尤玉玑也温声道：“你们三个也是，若是住处有哪些地方住得不舒服，正好可以一起拾弄拾弄。”
林莹莹弯着眼睛：“姐姐！我床头的柜子抽屉有点松了！”
翠玉也赶忙说：“我寝屋西面的窗户漏风！还有……还有床幔也旧了！”
春杏低着头绣花，什么也没说。
尤玉玑微笑着点头，柔声道：“一会儿让管事往你们三个的住处去一趟，与他说便是。”
“姐姐真好！”林莹莹甜甜地笑。
过了一会儿，景娘子从外面进来，微笑着先向尤玉玑禀话：“夫人，午膳备好了。”
“原来已经这样晚了。”林莹莹赶忙起身，要告退。
尤玉玑没让人走，将她们留下来一起用膳。
林莹莹先夸一句“好姐姐”，再眼巴巴地望向尤玉玑。
尤玉玑明白她的意思，微笑着说：“明日就是下元日，明天下午一块出府转一转。”
“好姐姐，姐姐真好！”林莹莹的声音再甜三分，镀了蜜似的。
司阙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当日下午，司阙就让停云和流风收拾了东西，搬来了昙香映月。
尤玉玑自然是一直住在昙香映月的正房，景娘子、枕絮和抱荷几个管事的下人住在西厢房，其他下人住在倒座房里，而东厢房是一直空着的。司阙搬来，正好搬去闲置的东厢房。那边虽然一直空着，可院子里的下人勤快，一直打扫着，他可以直接搬来住，停云和流风提前过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即可。
尤玉玑亲自去了东厢房，仔细瞧着里面的布置，让枕絮去库房又搬了不少东西过来。
“对，这张琴案放在窗下。”
尤玉玑吩咐完，转眸望向司阙，询问：“你看这琴案摆在这里可合适？”
“合适，姐姐挑的当然合适。”
尤玉玑温柔笑着，道：“若是还缺什么，尽管让人与景娘子说一声。忙了这么久，你今晚早些歇着。我就不打扰你啦。”
司阙的脸上仍旧挂着浅浅的笑，心里却愣了一下——她这就走？
司阙站在琴案旁，望着尤玉玑走出去的婀娜背影。他的手不经意间碰到琴案上的琴弦，琴弦发出一道声响来。他回头，皱眉瞥了一眼，令流风拿剪子来。
他又想换弦了。
司阙坐在琴案后，面无表情地将用剪子将琴弦粗暴地剪断，再一一换弦。
流风悄声走出去，迎面看见停云。她赶忙将停云拉到角落，低声道：“停云姐姐，我一直有个事情不明白，还请姐姐解惑。”
停云望过来，等着她说。
流风回头望了一眼屋里的方向，低声询问：“都知道殿下可宝贝那张琴了，可是殿下为什么总是给那张琴换弦？”
流风挠了挠自己的脸，小声嘀咕：“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殿下越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越喜欢换弦，而且好像每次换完琴弦之后心情更不好了？”
停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张琴是殿下亲手用母后的棺木所做。”
流风呆住。
“换弦，大概是给皇后抽筋剥皮的意思？”停云笑了。
流风惊愕地张大了嘴。
停云瞥过来，那目光好似在笑话她——让你问。
&#183;
陈安之很晚才归家。今日他与几个友人相聚，喝酒时几个美人相伴。他喝了酒，本就有几分意动，却有几分嫌弃那几个美人俗媚，没动她们。他回了家，直接去寻方清怡，可方清怡今日刚请了大夫，说是胎象不太稳。这个时候，就算陈安之再怎么动了心思，也不好再碰方清怡。
“那表妹好好休息。”陈安之哄了方清怡一会儿，离开了暗香院。
陈安之一走，方清怡冷了脸：“红簪，你去看一眼世子去了哪个贱人那儿。”
红簪派一个丫鬟去盯着，小丫鬟很快回来说陈安之去了春杏的屋子。
方清怡皱着眉，继而冷笑一声：“有意思，世子居然到现在还没去碰过云霄阁那位。”
红簪在一旁说：“您忘了，云霄阁那位今儿个搬到夫人的昙香映月去了。”
方清怡冷哼：“两个虚伪的草原烂物竟混到一起了！”
陈安之从方清怡的院子出来之后，着实犹豫了一番该去哪里。他第一个想起司阙，却仍是情怯。
……再等等吧？
他还没做好准备，他知道公主并不喜欢他，生怕公主面对他时流露半分厌恶的神色。
至于翠玉和林莹莹？
其实，说起来倒是令外人觉得不可思议。陈安之至今还没真正睡过翠玉和林莹莹。搂抱亲抚的亲密事做了不少，最后一步倒是一直没进行。
原来在勾栏之地，他最初被她们眉眼间有几分似阙公主的清雅所吸引。在烟花巷那样的地方，他觉得翠玉和林莹莹就像一股清流。每每召她们相伴——陪酒、闲谈、抚琴。
可，他到底是嫌弃翠玉和林莹莹的出身。虽说他义正言辞地对别人说翠玉和林莹莹不是妓，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可她们在那样的地方求生存，对给钱的宾客笑脸相迎，谁知道银子给够了她们有没有主动脱了衣裳巴巴凑过去？就算贞操还在，被搂抱亲抚总是有的，正像他对她们做过的那些。
陈安之心里嫌恶被别的男人碰过的不贞之身。
陈安之迈进春杏房中时，春杏正坐在床头绣嫁衣。
“在绣什么？”陈安之问。
春杏赶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说：“莹莹的妹妹要出嫁了，莹莹说她针线活不好，我帮忙绣一些。”
陈安之没怎么听，站在床边，张开手臂等着春杏服侍。
春杏跪坐在床边，习惯性地去解他的衣带。忽然地，春杏手中的动作停下来。她将手放在膝上，试探着说：“世子，您与夫人成婚这样久还没有圆房，这样、这样……这样会让下面的人在背后说道夫人的。”
春杏搭在膝上的手紧张地攥起来，她极少主动劝世子什么事情。
“呵，你认识她几日就帮她说话？”
陈安之冷眼望过来，她便缩了缩脖子，把头埋下去，不敢再多言了。
“煞风景的东西！”
陈安之抬手，春杏双肩缩了缩。
陈安之气笑了：“你这动作什么意思？以为我要打你不成？我陈安之岂是那样粗鲁的人！”
陈安之愤然，拂袖离去。
待他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跪坐在床上的春杏脊背软下来，她起身下了床，跪在木榻上，探手推开窗户，仰起脸来，呆呆望着天上的月亮。
虽然陈安之因春杏替尤玉玑说话而动怒，他还是往尤玉玑的住处走去。
&#183;
尤玉玑沐浴之后，换上宽松柔软的寝衣，懒洋洋地倚靠在窗下美人榻上，有些吃力地翻看着手中的医书。
自母亲病了，她就开始陆续读一读医书。不得不说，对于之前从未接触过医术的她来说，读这些医书的确有点艰难。
百岁在她的腿上卧成了一个球，早已睡着了。
司阙已经走进来好一会儿了。下人都知道尤玉玑和司阙关系好，又都不知他本是男子，即使是入了夜，他要来尤玉玑的寝屋，尤玉玑身边的下人也随意让他出入。
今晚，他躺在床榻上良久也未睡着。是以，他过来寻尤玉玑了。他想来看看，姐姐为何今晚不寻他，是不是寻了旁的男子生孩子，莫不是昨日见过的那个白面废物公子？
“姐姐还没歇下？”
尤玉玑讶然，抬眸望向走进来的司阙。
司阙说：“姐姐读书好专注，我与抱荷在外面说话都没听见。”
尤玉玑将手中的医书放下，柔声说：“你也没歇下呢。”
司阙朝尤玉玑走过来，在尤玉玑身边坐下来，瞥了一眼尤玉玑手里的书，道：“姐姐原来在读医书。”
“随便看看。”尤玉玑随口说。她垂眸，望了一眼自己上身宽松的短衫，有点不自然。
她沐浴之后换了寝衣，自然没有再如白日那般裹胸。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比旁的女子更腴润些，若不裹胸，不仅不方便还不太好看。她有点不喜欢这个样子面对旁人，有心将他撵走，说：“很晚了，回去歇着吧？”
司阙鸦睫轻抬，一双漆眸亮晶晶地望着尤玉玑的眼睛，道：“姐姐，我认床，睡不着。”
尤玉玑讶然，怔了一下，才说：“那……明日让人将云霄阁的床榻搬过来？”
她又蹙眉，柔声轻哄：“今日太晚了，不要麻烦下人了好不好？”
“好。”司阙望着尤玉玑的眼睛，笑着点头。
尤玉玑轻捏着医书的书角，心里犯难这下该如何劝司阙回去。一时不知道怎么劝，一时沉默着。
她沉默着，司阙便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她乖乖地笑。
百岁伸了个懒腰，醒了。它睁开眼睛望了一眼司阙，又转回头，在尤玉玑的腿上翻了个身，歪到一侧兴致盎然地给自己舔毛。
好一阵尴尬的相对无言，或者说只是尤玉玑一个人的尴尬。她垂着眼睛，望着手中医书上的文字，再度开口：“我那边有些助眠的熏香，让抱荷给你拿一些？”
司阙摇头：“我让流风点了助眠的香，可还是不行。认床，睡不着。”
尤玉玑蹙眉，询问：“那……没有别的法子帮你入眠吗？”
司阙唇角的笑意再深了深，他漆亮的眸子始终凝望着尤玉玑，道：“姐姐，我想睡在你这里。”
尤玉玑惊讶地抬起眼睛望向司阙，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心里有了丝别样的触动，她沉默了两息，才轻轻地柔声问：“不是说认床吗？”
司阙点头，他说：“认床，也认人。”
尤玉玑望着司阙凝怔，握着书册的纤指微离，蜷到背面的一半书页一阵阵簌簌声，回到前面来，刚看的页数被混乱了。

第35章
书页的簌簌声让尤玉玑从凝怔中回过神来，她低下头，胡乱去翻书册，想将刚刚看到的那一页寻到。
视线里，忽地出现了司阙修长的手。
她手中一空，那本医书被司阙拿走了。他翻了翻，翻到尤玉玑原本看的页数，再把书递还给尤玉玑。
尤玉玑始终垂着眼睛没去看他，听见他说：“我算久病成医，倒是懂些医术。如果姐姐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尤玉玑没有回话，她眉心微蹙，浮现了一缕茫然。这缕茫然很快散去，转而变成了犹豫。
她不是不懂男女欢事的豆蔻年岁，也不是对自己的美貌无所知。
她忽然对自己与司阙的关系产生了一丝茫然。
——他不是她的夫君，也不算她的情郎。
一瞬间，尤玉玑想了很多。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需要与司阙说清楚。
她重新抬起头，望向司阙的眼眸，认真而又温柔：“我这两日翻了些孕育子嗣的书册，得知若想怀上孩子，对行房的日子也有讲究。而最近几日大概是怀不上的。”
司阙听着尤玉玑的话。他分明知道尤玉玑寻他只是想要个孩子，可听她这样说，他还是不爱听。
“除非为了怀上孩子，我的确是不太愿意的。”尤玉玑顿了顿，斟酌了下用词，“因为你不是我的夫君，我也没有将你当成我的情郎。”
司阙听着她如何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无情的话。
两个人相对而坐，司阙沉默着，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眼睫遮了眸中的情绪。
尤玉玑仔细瞧着他的神色。
他不开心了吗？
好一阵两相无言后，尤玉玑轻轻咬唇，细眉微微皱起。她拿出轻哄的温柔语气：“司阙，我与你说这些，是不希望你误解。我不知道你只是想要男女欢事，还是真的对我有那么半分的喜欢。若是后者，我更不能让你误会我把你当成了情郎。”
司阙仍然安静地垂眼坐在那里，抿着唇，没吭声。
尤玉玑等了好一会儿，他仍是如此。尤玉玑的一双细眉越发拢皱。她伸出手，将手心轻轻覆在司阙的手背上，温柔的声线哄人的意味更浓：“不要不高兴好吗？姐姐没有拒你，只是想把话与你说清楚。是姐姐有求于你，若你想要，姐姐不会拒绝你的。”
她纤纤的指慢慢弯起，将司阙的食指握住手心，轻轻摇了摇。
“我喜欢姐姐。”司阙忽然抬起眼睛，“我好喜欢姐姐。”
尤玉玑讶然，握着司阙手指的手一下子松开。她望着司阙亮亮的漆眸，不隐藏自己的惊讶。
脑子里，空白了几息。
她隐约感觉到司阙兴许对她有那么一丝喜欢？到底是不确定的。可她没有想到司阙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尤玉玑刚想将手收回来，手忽然被司阙紧紧握住。
司阙望着尤玉玑慢慢扯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单纯笑容，他说：“我睡不着，总是想着姐姐。越想姐姐越睡不着。所以就来寻姐姐。”
尤玉玑被他直白裸赤的言辞弄懵了。
“如果能抱着姐姐睡，一定能安眠。若姐姐不愿，我只睡在这木榻上。只要知道与姐姐在同一个屋子里，也能睡得安稳。”
“姐姐，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姐姐这样对我好。”
“姐姐，十九年来我从未特别喜欢过什么，直到遇见姐姐。”
“姐姐，我知道你只是想要一个孩子，你不喜欢我。可是如果我好好地喜欢你，姐姐将来会不会也可能有那么半分的喜欢我？”
他皱了眉，向来清冷的五官竟流露出几分可怜相。
尤玉玑早已被他这些直白的话弄得懵怔在那里，怔怔望着他，一时失去了言语能力，完全不知道怎么接话。
司阙忽然又垂下眼睛。在他用长长的眼睫遮住那双漆亮的眸子前一刻，尤玉玑在他的眼眸中看见了失落。
他的声音也跟着低落下去：“虽然我不能像世子那样给姐姐身份地位万贯钱财。可我绝对不会像世子那样惹姐姐烦，我只会心疼姐姐对姐姐好，将我整颗赤诚的心都捧给姐姐。”
“我想做姐姐的情郎。”他抬起明澈的漆眸深深望着尤玉玑，“姐姐就算念在我命不久矣，试一试来喜欢我好不好？”
“好。”
话一出口，尤玉玑瞬间抿了唇。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花言巧语给哄骗了。她实在很少这样冲动过。只是在这一刻，她被面前这双满眼都是她的眸子哄到了。
不忍拒绝，也不忍继续望着这双干净的眸子。她轻轻将目光挪开，望向坐在一旁的百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百岁已经不再给自己舔毛，还是歪着小脑瓜望着司阙，在听他说话。
尤玉玑轻轻闭上眼睛，司阙刚刚一句又一句的话好似还在耳畔。
“姐姐，你答应了？你不会反悔吧？”司阙问。
尤玉玑听出司阙声音里藏着的欣喜。
算了……被哄到就哄到了吧。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重新转过脸望向司阙，慢慢温柔地笑起来：“不反悔。我会试着去喜欢你。”
司阙一瞬间笑了：“姐姐真好。谢谢姐姐让我做你的情郎。”
尤玉玑再一次在心里想传言绝不可信。人人都说司国阙公主寡言不爱笑仿若冰山一座。可她自己真真接触了，才知这话多荒谬。
“姐姐，那我可以睡在这里了吗？”
尤玉玑点头。
司阙拉了拉尤玉玑的手，问：“姐姐的手真好看，我可以亲亲吗？”
“不可以！”尤玉玑说着拒绝的话，却忍不住因他的语气笑了。
司阙立刻松了手将尤玉玑的放开，他说：“好，我听姐姐的。”
尤玉玑眉眼间的笑意再多了一丝，她笑着说：“好啦，去睡吧。我还要再看一会儿书。”
“我想陪姐姐。”
尤玉玑没说什么，只是朝美人榻里侧挪了挪。见此，司阙起身去了一旁架子上的薄毯重新走回来。他将薄毯搭在尤玉玑的腿上，自己挨着她也倚靠着美人榻一侧。
尤玉玑目光落在手中的医书上，没有看他，却将盖在腿上的薄毯朝他拉去一些——他给她拿薄毯来，是不是因为他觉得冷了？他身体不好，可别着凉才是。
寝屋里的炭火烧得很足，一室温暖。
时间缓缓地流淌着，尤玉玑安静地翻看着医书，司阙挨着她陪她一起看。
百岁似乎没有热闹看了。它张大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重新挨着尤玉玑将身子团成一个球，抱着自己的小爪爪睡觉。
许久之后，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抱荷在门外禀话：“夫人，世子过来了。”
尤玉玑皱了下眉，道：“说我安歇了。”
显然，并不想见到陈安之。
尤玉玑刚看完这一页，伸手去翻页，指腹还没有碰到纸页，司阙先帮她翻了页。
不多时，尤玉玑听见外面一阵粗重的脚步声，显然不是她的侍女。紧接着，陈安之直接推门进来。
“尤玉玑，你房里是不是藏了人？我都看见了，窗户映出两个人的身——”
陈安之定睛一看，愕然看见挨着尤玉玑的人是司阙。他说了一半的话生生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的。
尤玉玑连头都没抬，道：“夜深了，世子慢走。”
“你！”
陈安之从呆怔中回过神，听尤玉玑凉凉的语气，心里窝了一团火，刚要发脾气，到底还是在意司阙在这里。
司阙在盖在他与尤玉玑腿上的薄毯下，拉住了尤玉玑的手。
尤玉玑一怔，被他拉住的手僵了一下，刚想要收回来，却被司阙攥得更紧。尤玉玑犹豫了一下，便没有再挣脱，而是由着他了。
司阙面无表情地转头，凉薄地瞥向站在门口的陈安之，声线也低冷：“世子是把我当成与姐姐偷情的男人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薄毯下轻轻抚着尤玉玑的手，从手背到纤指，再到指尖儿，反反复复地轻抚着，像对待稀世珍宝般爱不释手。
尤玉玑偷偷侧眸望向司阙，惊讶于他变脸如此之快。她简直不能将此刻冷颜清傲的阙公主和刚刚拉着她的手哄人的他联系起来……
“我……”陈安之哑然。
显然，他始终不愿意给阙公主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他绞尽脑汁般，才说：“我是担心她被野男人挟持，被欺负！”
司阙敷衍似地点了下头。
陈安之尴尬地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今日在宴席上饮了酒，他有了几分意动，很想找一个女人来纾解。方清怡身子不适，向来乖顺的春杏也将他劝走。他思来想去，便来了昙香映月，他记得父王嘱咐的话，想着先把嫡子弄出来才是。
可是没有想到，他刚刚站在外面看见两个人依偎的身影映在窗户上，以为是尤玉玑本性难移，气冲冲进来，竟发现是自己误会了，根本没有什么野男人，而是阙公主……
司阙冷眼瞥着门口的陈安之，慢悠悠地开口：“世子深夜造访，是想我和姐姐两个人一起伺候你？”
“不不不！”陈安之连连摆手，“公主误会了，安之怎么敢如此想！”
他义正言辞，发誓似的说自己是正人君子，可是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了些场景。
陈安之的视线从司阙身上移开，望向尤玉玑。
司阙忽地冷了脸，侧了侧身将尤玉玑挡住。他微眯了眼，盯着陈安之。
陈安之晃了下神，立刻陪着笑脸说道：“已经很晚了，看书太多会累了眼睛。你们早些歇息，我不再打扰你们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出去，甚至不忘将房门关好。他立在门外再道一遍：“你们好好歇息，我不打扰你们。”
房内，司阙已转身，冷着脸去拽拢尤玉玑的衣襟。
尤玉玑将他的手拍开。
司阙望着尤玉玑瞬间笑起来，没了半分刚刚的冰冷，他乖乖地说：“领子开得太大，我怕姐姐冷。”
尤玉玑也不接话，而是转了话题：“很晚了，睡吧。”
她转眸望向床榻。
她已好些日子夜里睡在美人榻上，今晚若让司阙过去睡，自己留在这里，怕他多想。
司阙没对尤玉玑做什么，只是安静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尤玉玑闭上眼睛前，眼前是司阙对她乖顺地笑。
尤玉玑睡着了。
司阙瞥着尤玉玑，挑起一缕她的柔发绕在修长的指上把玩，意味不明地笑了：“等你喜欢上我，我躺在你怀里死去，是不是很有趣，狐狸精？”

第36章
司阙刚说完，尤玉玑翻了个身，被司阙缠在指上的发缕滑走，另一只被司阙握在掌中的手也抽离了。司阙一怔，仔细去瞧尤玉玑的神色，见她仍睡得正酣，显然对司阙刚刚的低语一无所觉。
司阙漆眸中浮现一抹恹戾，责备：“我准你把手抽走了？”
他握着尤玉玑的肩，将人扳过来，面朝着她侧躺着。尤玉玑睡梦中蹙了下眉，但仍未醒来。
司阙看了她一会儿，用指腹轻轻抚过尤玉玑蹙起的眉心。
尤玉玑的寝衣宽松，交领衣襟松松垮垮，总有些旖色遮不住。
司阙拉高两个人身上的被子，一直覆到肩头，又在被子里摸索到尤玉玑的手，将她的手手重新握在掌中，才阖目去睡。
&#183;
尤玉玑醒来时，鼻息间都是淡淡的药味儿。她睁开眼睛，目之所及是一片白色的衣襟。
她缓过来些，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发怔了好一会儿。
尤玉玑轻轻向后挪了些，望向睡在身侧的司阙。他安静睡着，还未醒。
尤玉玑刚要起身，惊觉自己的手被司阙握在掌中。她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手抽离，才小臂撑着支起上半身，她没立刻下床，而是端详着司阙。
他睡着完全不同于对她笑时的乖顺模样，颇有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病弱，他的肌肤很是皙白，比许多娇养的姑娘家还要冷白一些。尤玉玑的目光在他五官上览过，不得不承认司阙的确生了一张清雅冷傲的容貌。
尤玉玑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小心翼翼地凑近司阙闻了闻，仍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儿，原来刚刚不是她的错觉。
尤玉玑不由皱了眉。他最近分明已经断了药，身上却仍萦着淡淡的药味儿。可想而知，他这些年当真是日日以药养着的。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将被子拢好，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尽量不出发声响来吵醒司阙。
尤玉玑走到外间，侍女早就准备好了一干梳洗物件。尤玉玑在外间梳洗过后，才重新回到里间。她望一眼床榻上的司阙，他仍旧安静地躺在床榻上睡着。
尤玉玑这才朝一侧的小间走去，去换下寝衣。
小间挨着净室，是单独辟出来的衣饰间。
她在衣橱里翻出今日要穿的衣裳，才慵懒地靠坐着桌角，褪下寝衣，去拿裹胸绸布，一手将裹胸绸布的一端压在胸口，慢慢缠裹在浅紫色的心衣外面。
“姐姐？”
外面传来司阙的声音。
尤玉玑“嗯”了一声，“醒了？”
司阙朝小间走来。
“别进……”尤玉玑话还没有说完，司阙已经推开了门。他站在门口，解释：“姐姐，我不知道你在换衣。”
尤玉玑保持着靠坐在桌角的姿势，一手压着裹胸布在胸口，另一只手捏着腰侧的绸布，浅紫色的裹胸绸布已经在她的心衣外裹缠了一层。
司阙望着尤玉玑，没有打算出去的意思。
尤玉玑没接司阙的话，而是继续将腰侧的裹胸绸布拉高，覆在胸前，被手心压住，再绕到身后。
司阙的目光追随着尤玉玑手中的浅紫色绸布。
再裹缠了一层后，尤玉玑动作停顿，望向司阙：“过来帮忙？”
司阙朝尤玉玑走过去。他接过被尤玉玑捏着的绸布一端，绕过尤玉玑的前胸轻轻裹缠。
司阙本是垂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绸布上。缠裹一层后，他忽然抬起眼睛望向尤玉玑，低声：“紧吗？”
尤玉玑遥遥头，将目光移开，然后侧转过身背对着司阙。
司阙规规矩矩地将上下两端的暗扣系好，便向后退了一步，规矩地说：“姐姐，那我回去梳洗了。”
尤玉玑背对着他点了点头，她一直听着司阙的脚步声远离不见，才摸了摸自己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小间走出去。她站在檐下，望着枕絮将下元日的三盏灯笼高高挂起。
灯笼在初冬的寒风里微微晃动着。
&#183;
半下午，尤玉玑带着几个妾室出了王府。只有司阙一个人带着帷帽遮了脸。他不喜欢男人望向他的目光，令他觉得恶心。
“可叮嘱卓闻了？”尤玉玑侧首，低声询问一旁的枕絮。
“夫人放心，都叮嘱过了。”枕絮禀话。
尤玉玑之前出府的时候遇到了伏杀，她不得不更加警惕。不过今日要去的地方人来人往很热闹，她觉得倒是会安全些。
尤玉玑带着几个妾室先去了些商铺，采买东西。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翠玉和林莹莹两个都难得出来玩乐，不知不觉买了好些东西，身边跟着的丫鬟手里都要拎不下了。幸好尤玉玑早有准备，让卓闻找两个小厮先将几位妾室采买的东西放回马车里。
翠玉和林莹莹一路欢笑着，很是开心。春杏一如既往的安静，完全可以忽略掉她这个人。
至于司阙，更是自出了门，一句话也不曾说过，一直安静跟在尤玉玑身边。
尤玉玑想了想，马上要过年了，打算买些小玩意儿送她们。是以，她带着她们去了清雅居。
“那地方我知道，都是些显赫世家的有钱人才逛的地方。我们真的要去那儿？”翠玉惊讶地问。
尤玉玑含笑点头。
清雅居的东西的确贵，不过东西也是的确不错，尤其是玉石。刚刚在路上她琢磨着送她们什么东西，想到司阙，尤玉玑想了好一会儿，想送玉石。又或者运气好，兴许清雅居可以淘到古琴。
一行人到了清雅居，尤玉玑先去了乐器坊。可惜并没有寻到好的古琴，然后她带着几个人去看玉饰。
“都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吧，当姐姐送你们的。”尤玉玑温声。
“谢谢姐姐！姐姐真好！”
林莹莹和翠玉赶忙仔细挑选起来。她们觉得哪个都好看，也不仔细挑自己更喜欢哪个，反而想要更贵的——倘若将来穷苦了，还能换了银子。就连春杏也认真看起来。
“呦，这不是尤玉玑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尖的女音。
司阙抬了抬眼瞥向尤玉玑，清楚地看见尤玉玑皱了下眉。
伊玉环带着婢女从后面走过来，笑了一声，道：“没想到你还有心情出来闲逛，难道不是该守在家里想着怎么让自己的男人多看自己一眼吗？”
伊玉环声音不小，许多人循声望过来，就连楼上也有人望下来。
二楼的一处雅间里，陈琪听见尤玉玑的名字。他推开小窗，望向楼下。今日清雅居人不少，一时之间，他并没有能寻见尤玉玑的身影。
“什么事？”一道男子苍劲有力的声音响起。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趁着下元日微服私访体察京中百姓生活的陈帝。
陈琪的父亲平淮王立刻吩咐侍卫去楼下查看。陈帝本是临时之行，他身边没跟着大臣，只平淮王父子。
“什么事情呀，玉环？”
另外两位年轻的妇人手挽着手朝这边走过来。瞧着衣着打扮，这两个年轻的妇人与伊玉环都是高门女。
“雅萍、文莲，你们知道尤玉玑吗？就是来自司国的那位大美人。”伊玉环抬高音量，对刘雅萍和周文莲解释，更是更清雅居更多不知情的人解释。
刘雅萍点了点头，对这个名字自然听说过。
一旁的周文莲瞬间明白了伊玉环的用意。
“哦——”周文莲应和地拉长了音，“是不是嫁给安世子的那位？就是那个大婚之夜，新郎官宁肯招妓，也不想碰她的那个？”
刘雅萍也反应了，她也跟着附和：“我听说安世子和人投壶，还能新娘子当赌注呢，是不是真的呀？”
伊玉环对自己的两个小姐妹的表现十分满意，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不答刘雅萍的话，反而转眸望向尤玉玑，问：“我也好奇来着。那晚世子爷是输了还是赢了？可把你赔出去啦？”
她啧啧两声，目光一一扫过春杏、翠玉和林莹莹，笑滋滋地说：“世子妃这是出门闲逛还要带着几个妾室？哎呀，该不会是安世子要求你这么做的吧？”
翠玉翻了个白眼，把腰一掐：“这是哪来的丑人多作怪。不仅人长得丑，嘴巴也臭。啧啧，你这不是刚吃了屎，我看你是天天吃屎。”
比嗓门，翠玉就没输过。
“臭嘴叭叭的，叭叭什么？你是看上俺们家爷们了，还是天生贱骨头？别人家的事情叭叭个没完没了，你这么清楚，该不会天天在俺们府上一边喝夜壶一边偷听吧？你要是真的很闲，我回去跟管事说一声，把所有的夜壶都送你喝，管饱！”
“你！你！”伊玉环惊了。到底是高门贵女，纵使嘴巴不饶人，可从来没被人用这么粗鄙的话骂过。她整张脸都涨红了，气得失语。
一旁的周文莲帮腔：“你怎么说话的？听说是勾栏里的……”
翠玉的嗓门一下子将她的话盖下去：“还有你们两个，给人当狗有意思吗？她给你们发几文钱啊？我翠玉发双倍买你们闭嘴成不？”
翠玉声音低下去，自己嘟囔着：“一群蠢货！要是惹了夫人不高兴不给我买镯子了，看我翠玉怎么骂死你们！”
尤玉玑抿了抿唇，眉眼间笑意难藏。她转眸望向翠玉，问：“可挑好了？”
翠玉赶忙使劲儿点头，指着自己刚刚挑的镯子给尤玉玑看。
尤玉玑瞧了一眼，道：“镯子一双才好，将那个也一并包起来。”
“姐姐真好！”
明明之前每次林莹莹说这话的时候，翠玉都想翻白眼，此时却用甜腻的嗓子说出来，比哄男人还要甜。
尤玉玑又询问林莹莹和春杏选了什么。林莹莹也选了粗粗的镯子，春杏只选了一支很简单的簪子。尤玉玑又分别给她们多挑了个镯子。
伊玉环恶狠狠地盯着尤玉玑的背影。明明是忍不住落井下石尤玉玑，想看她花容失色，却没想到是那么多人看她的笑话。
尤玉玑让人付了钱，带着几个妾室去别家玉铺。
“尤玉玑你站住！”伊玉环咬牙。
翠玉大声说：“有人说话吗，我怎么没听见？”
林莹莹笑嘻嘻地说：“狗叫啊。哎呀呀，也不知道清雅居怎么回事，让三条狗跑进来恶心人。”
司阙弯腰，捡起一方帕子递给伊玉环：“你的东西掉了。”
伊玉环下意识地接过来，才去打量司阙，司阙已转身。
下一刻，尖叫声响彻清雅居。
尤玉玑回望。
凉风吹起司阙帷帽白纱一角，露出他唇角的一缕笑。

第37章
尖叫声最先是伊玉环发出的。因为她的手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不过是转瞬间的事情，她的手从指尖开始泛黑，慢慢腐烂起来。
看见这一幕，一旁的周文莲和刘雅萍，以及她们三个带着的侍女也惊恐地尖叫起来。
清雅居里本就许多看热闹的人望向这边。这下，她们尖叫之后，更多的人望了过来。环绕二楼平台的雅间里，也有很多人从小窗望下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林莹莹问。
翠玉皱眉：“听这声音，好像是刚刚那三个女人喊出来的。”
尤玉玑之前是和伊玉环有些过节。眼下，她既不想去看热闹也不想去惹麻烦，对身边的人说：“我们走吧。”
“站住！是她！是她害我！”伊玉环惊恐地指着司阙。
尤玉玑欲要转身的动作停下来。
许多人围过来，都没说话，一时之间清雅居安静下来。
伊玉环既然这般说，尤玉玑便不能一走了之了。无奈，她只好往回走，朝伊玉环一行人走过去。
尤玉玑本也没走多远，可看热闹的人将路堵着。见她过来，围观的人群给她让开路。围观的人群目光落在尤玉玑身上时，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尤玉玑走得近了，看清伊玉环的手，不由讶然。原以为是伊玉环趁机讹人生事，可是谁会将自己的手伤成这个样子来讹人？
尤玉玑忽地想起刚刚惊鸿一瞥间看见司阙唇角的一抹笑。那种笑容，是她从未在司阙脸上见过的。是以，她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司阙摇头，说：“姐姐，我看她的帕子落了，帮她捡了而已。”
“胡说！是、是你害我！自接了你的帕子，我的手就成了这样！”伊玉环说话的声音是颤抖的，也是带着哭腔的。她结结巴巴说完，望向自己的右手，又是一声惊恐的尖叫。原本只是指尖泛黑腐烂，可是腐烂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几乎手指全部变黑了。
人群里，忽然有人惊呼：“这是什么剧毒之物！”
亲眼见了这剧毒如何蔓延，本是看热闹的人群不由向后退了两步。就连周文莲和刘雅萍也松开扶着伊玉环的手，畏惧地向后退了退。
尤玉玑飞快地望向司阙的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完好无损。她仍不放心，急急询问：“你可觉得哪里不适？”
司阙摇头，将自己的一双手摊开给尤玉玑看。他无辜地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胡说。”
尤玉玑这才松了口气，她转眸望向疼到战栗的伊玉环，温声：“你说是他递了你帕子之后你的手变成这样，可他的手并没有事。而且帕子本也是你的。如此，你的言辞实在不能令人信服。”
明明就是这样的啊！
——伊玉环在心里怒吼。
可是疼痛让她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冷汗从她额头沁出，她感觉不仅是身体，就连五脏六腑都在疯狂战栗。
翠玉摸着腕上的新镯子，大声说：“该不会是想害我们夫人，结果一个不小心让毒从帕子里抖出来害了自己吧！”
“你不要胡说！”周文莲站在伊玉环身后三步之外帮着说话。
“切。”翠玉翻白眼，“你们有没有针对我们夫人，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谁看不出来是谁眼瞎！”
尤玉玑望着伊玉环的手，再度温声开口：“伊姑娘，你还是先找个大夫吧。”
林莹莹笑嘻嘻，用夸张的语气拉长了音夸赞：“姐姐真善良真大度！”
“我们走吧。”尤玉玑率先转身。
帷帽白纱下，司阙冷眼瞥着周文莲和刘雅萍，将她们两个人的脸记住。
伊玉环比谁都清楚她的帕子根本没有毒，只是经了司阙的手。她不能放过司阙这个凶手！
“你站住！”伊玉环去抓司阙。
司阙朝一侧避开，本就因疼痛站不稳的伊玉环一个趔趄，朝一侧的案桌歪去。她的丫鬟刚刚跑出去请大夫了，也没人扶她。她的伤手碰到桌面，漆黑的腐烂的手指居然就那样断了，断了的黑指落在黄梨木案面上，将案面都烧腐了一块。
司阙回眸，慢悠悠地好心劝：“都烂到手背了，再不剁手小心整个人都这样烂掉。”
言罢，心善的司阙转身朝尤玉玑走去。
隔壁就有一家医馆，伊玉环的丫鬟很快将大夫拽过来。
“让开！让开！都快让开！”
被伊玉环的丫鬟拽来的大夫上了年纪，被她拽的走路脚不着地。他远远看见伊玉环的手，赶忙说：“剁手！快剁手！迟了就来不及了！”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道拔剑声，紧接着是伊玉环尖利的一声尖叫。伊玉环直接昏了过去。再后来，人群一片嘈杂。
“这是什么毒？我平生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毒。”
“的确从未听说过。”
“这样的毒……该不会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吧？”
尤玉玑给翠玉、林莹莹和春杏挑好了玉饰，却一直没给司阙挑好。她进了隔壁一家玉铺继续挑选。然而外面一片嘈杂，让人挑选的心情都没有了。
罢了，下次再挑吧。
“时辰也不早了，也该吃些东西了。听说隔壁百福巷的珍馐楼不错，我们过去用了晚膳再回府。”尤玉玑道。
二楼的雅间里，陈琪站在窗口，望着尤玉玑走进一间玉铺，又很快出来，带着人走出清雅居。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尤玉玑，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虽然伊玉环几个人对尤玉玑的嘲讽，虽尤玉玑自己根本不在意，可陈琪听了之后，心里特别难受。
他再一次去想，倘若当初赐婚时，若他能站出来说一句心悦求娶，是不是就能免去她今日的一切难堪？
不由的，他想起那日方清怡对他说的话。
陈琪慢慢皱了眉。
侍卫将下面的事情禀告给陈帝，陈帝沉吟了片刻，道：“这毒有些意思。去细查一番，若真是从毒楼传出来的，正好顺藤摸瓜将毒楼的底细探清。”
“回宫。”陈帝起身。
平淮王跟着往外走，眼角余光见陈琪仍站在窗口发怔，轻咳了一声，陈琪回过神，赶忙跟上去。
&#183;
尤玉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几个人到了珍馐楼之后，会遇到陈安之。她倒是没有看见陈安之，倒是看见了陈安之身边的小厮望江。
既来之则安之。
尤玉玑略一琢磨，陈安之定然在楼上。是以，她带着人也不去楼上的雅间，只在楼下一层入了座。
望江也看见了尤玉玑一行人，他走过来规矩地见了礼。尤玉玑让他自忙，他机灵地躬身颔首，转眼往楼上去，禀告陈安之尤玉玑和几位姨娘也来了这里。
陈安之今日不是自己过来的，而是和三个最近常来往的公子哥儿。
“孙兄，你当真从赵国弄来一匹漠平的良驹？”这已经是陈安之第三遍询问孙广良了。
良驹属赵国最佳，而赵国漠平一片产出的马匹更是良驹中的神骏。
而陈安之向来深嗜良驹。
“当然。已经令小厮回府里牵来，世子莫要着急啊。”孙广亮笑着说。
一公子担忧地说：“听说赵国漠平的良驹性子很烈，不易被驯服。孙兄可将这马驯服了？”
另外一公子也道：“这里是闹市，若是性子太烈的马，还是当注意些。”
孙广亮还没说话，陈安之急道：“无妨的，不是有人看着？不会有事。”
是他迫不及待的想见一见从赵国漠平寻来的良驹，孙广亮才令小厮回去牵马，他可不想孙广亮打消主意。
望江这个时候上来禀话：“世子，夫人和几位姨娘正巧也来了珍馐楼，正在楼下用膳。”
陈安之不喜欢女子抛头露面。他皱了皱眉，问：“几位姨娘也都来了？”
“除了方姨娘，其他几位都在。”
听说司阙也来了，陈安之不由有些意外。他想起几次看见司阙和尤玉玑在一起，也听说她们两个人交好。他有些怕尤玉玑将司阙带坏了。
他转而又想到只表妹一人没一同出来，不由责怪起尤玉玑的不大度不周到。
一阵马嘶声，将陈安之从思绪里拉回来。
几个人赶忙起身下楼去看那匹从赵国弄来的良驹。
孙广亮的小厮用力牵着马缰，显然有些吃力地控制着马。
陈安之远远看着门外的良驹，眼睛亮起来，脚步也不由加快。
孙广亮目光一扫，望见了门口角落里尤玉玑一桌。他凝神多看了尤玉玑一会儿，他向来爱美人，可也知道这位是世子妃邪念动不得。他目光移向一旁的翠玉。
——上回他去陈安之府中见过翠玉，还吟了夸赞的词。
陈安之站在马身侧，爱不释手地抚着枣红良驹的鬃毛。他望向走过来的孙广亮，道：“不知孙兄可愿割爱？价钱好说。”
孙广亮想了一会儿，笑着说：“固有才子用婢妾换良驹，世子爷可否效仿之？”
听见婢妾二字，望江愣了一下，立刻回头望向安静坐在角落里的春杏。
陈安之亦愣住。
孙广亮回头望了一眼，道：“着杏衫那位，颇得眼缘。”
原来是翠玉？望江收回视线。
另外两位公子在一旁笑着帮言——
“孙兄这是割爱了。”
“也就世子爷才能有这面子。我等可不行。”
身为妾室，连一匹马都不如。以妾换马，还要被说成占了大便宜的买卖。
陈安之皱着眉，没说话。
变故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牵着马缰的小厮一个走神，良驹高抬前腿踹过去，小厮倒地，马缰也脱了手。这匹高大的马没了束缚，撒欢似地在闹市里奔跑起来。
人来人往的热闹街市惊呼连连，人群赶忙慌逃躲避，有人跌倒了赶忙爬起来，也有人还没等爬起来，被后面的人踩去。路边摊贩顾不得货摊，向后躲避，眼睁睁看着摊子上的货被这匹好似发了疯的马踩踏，心痛难忍。
一个梳着卝发的小姑娘手里举着根糖葫芦，站在早已人群散尽的街道正中，好奇地望着奔过来的大马。
“马、大马！”她奶声奶气，显然不知危险已近。
围观的人群担忧地惊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匹枣红高马朝着小姑娘踩去。
一道紫色的身影从人群里奔出来，踏着被马踩翻的木车，轻盈地一跃而起跨坐在马背上。
马蹄子马上要踩在小姑娘的身上，却被拽得高高僵抬，马背竖起，拉成一道直线。
它嘶吼着疯狂欲甩马背上的人，尤玉玑拉紧马缰不使自己坠马。
云鬓松散。

第38章
躁动的漠平神骏许久后终于慢慢顺服。尤玉玑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敢逐渐松了松绕在手背上的马缰，让它被勒得抬高的马蹄慢慢放下来。
骏马鼻子里发出不耐烦地躁音，前蹄也不安分地踢着地面。
尤玉玑瞥向自己的手背。这马的力气不小，她刚刚不得不将马缰在手上绕了一圈再抓紧，皙白的手背被勒红，娇嫩的手心更是一片血肉模糊。
“芽芽！芽芽你怎么从家里跑出来了！”小姑娘的家人终于姗姗来迟，把女儿抱起来，手掌轻拍着女儿的脊背。他转过身朝尤玉玑连连道谢。
“姐姐，给姐姐吃！”小姑娘在父亲的怀里使劲儿探身，将手里握着的糖葫芦朝尤玉玑递过来。糖葫芦被她的小手攥了许久，黏黏糊糊的糖浆淌在她的小手上。
尤玉玑对小姑娘温柔地笑了笑，拿出一方柔软的纱帕将被糖渍浸湿的竹签裹住，重新递给她。
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松散的云鬓彻底落下来，鸦发尽垂。她微微讶然，不由回眸望向落在肩上的鸦发。
她本是随意的动作，却不知她这一回眸，在旁人眼中是怎样的艳色无边百媚生。
尤玉玑对别人的目光无所觉，亦不甚在意。她调转马头，朝珍馐楼去。
她刚刚亲眼见到陈安之拍着这匹马的鬃毛爱不释手，猜测这是陈安之刚得的马。
她停在珍馐楼门口，居高临下地蹙眉望向陈安之，沉默了一息才无奈开口：“这里是闹市，世子再如何爱马，也不该将未驯服的马带到这里。”
尤玉玑以为陈安之许是要发脾气，却不想他虽然脸色难看，却一句话没说。尤玉玑将马背上跳下来，孙广亮的小厮赶忙忍着惧意过来牵马。
“姐姐，你有没有事呀？”林莹莹小跑过来。
翠玉也说：“姐姐真厉害，没想到有这本事！”
尤玉玑眉眼间挂着浅笑没说什么，她没立刻往前走，而是奇怪地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腿，才神色如常往前走去。
司阙一直坐在角落没出去看热闹，从开着的十二扇吉祥云纹红木门望向尤玉玑。他望一眼尤玉玑的裙子，端起面前的酒盏，将一盏女儿红一饮而尽。
不同于旁人担忧尤玉玑能不能将发癫的马降服，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尤玉玑做得到。他又不是没见过她以前是如何训马，比这匹枣红马性子再野的马也温顺于她。甚至她以前最常骑的那匹黑马，就性子野得很，除了她，别人谁也不能坐在背上。
“呀，姐姐你的手受伤啦！”林莹莹惊呼了一声。
司阙抬抬眼，望过去。
“被马缰勒到了，没什么。”尤玉玑笑笑，眉眼间笑意不减，没太当回事。不过见她的手伤了，一行人身上也没带伤药，即使晚膳还没用完，也不再待，立刻打道回府。
围观人群的目光仍凝在尤玉玑的身上，直到尤玉玑一行人登上离去的马车后，人群仍旧议论不止。有人赞扬她的马术，更有人称赞她的容貌，不多时，人们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陈安之脸色难看地听着旁人如何议论尤玉玑。
同行的几位公子哥儿也在向他赞扬尤玉玑的马术和美貌，可陈安之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作为热闹良驹的人，对于马术卓绝的人向来崇拜。
作为一个男人，他不得不承认尤玉玑在马背上云鬓倾洒的模样，让他心动更意动，甚至生出占有的意思。
可是这个人是他的夫人。
他的夫人应当端庄得体，不是这般抛头露面让别的男子意淫才是！
错综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里盘旋，五味杂陈。
被这匹马弄乱的热闹街市重新恢复寻常，只是人们仍旧在谈论着。没有人会知道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里，当今陛下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陈帝感慨：“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草原上的女子不仅能歌善舞，骑驭之技甚至也优于中原男儿。”
平淮王仔细揣摩父皇的意思，一直拿不准，便附和：“父皇说得对，的确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咱们陈地人亦有擅长之事，是草原人不能比拟的。”
陈帝皱眉，不悦道：“陈地这样的称呼以后勿要再用，更不能自傲。能取长补短更好地融合，才能成为繁荣的大国。”
“是！”平淮王赶忙说。
陈帝叹了口气。他一方面因为自己年纪越来越大，而仍有三国未收并而寝食难安。另一方面又担心自己成了那只能开国不能守疆的帝王。
几个儿子中，立嫡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他不仅是个父亲，更是个帝王，不免想的更多些，盼着子承父业，将这大帝国之志发扬光大。他对太子是有些不满意的，因为几个儿子中属太子性子最软，身体也不太好。
原本他很看好曾经随他征战沙场的晋南王，可偏偏晋南王如今成了最无心政事的一个。
陈帝望向珍馐楼门口的陈安之，不悦地皱眉。晋南王不仅性子大变，儿子养的也不好。他沉了脸，吩咐：“德顺，让晋南王进宫一趟。”
陈琪一直安静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车窗外。
他又一次见到了尤玉玑骑马时的样子，初见的情景不仅再现，又被重重描了一笔。那些埋在心底的痴迷向往从未离去，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
此时此刻，这几日拿不定主意的他忽然就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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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尤玉玑一行人的马车回到了晋南王府。
林莹莹嘴甜地连说要请个大夫给尤玉玑看手上的伤，被尤玉玑推拒了。
“只是些皮外伤，回去擦些药就好了。”尤玉玑柔声。
几个妾室也不跟去昙香映月打扰，各回了各的住处。
抱荷小跑着去柜子里翻了外伤药，然后疾步朝尤玉玑小跑着过来。她刚走到尤玉玑身边，手中的伤药被司阙拿走。
“去端温水。”司阙道。
抱荷点点头，赶忙往外跑。
尤玉玑含笑望向司阙，道：“今日在外面闲逛那么久，你也先回去休……”
尤玉玑话还没说完，因为被司阙打横抱起，怔在那里，后半句话忘了说。她愣愣望着司阙，下意识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姐姐不要再走路了，会磨到腿上的伤。”司阙抱着尤玉玑走进里间，轻轻将她放在美人榻上。他没立刻直起身，双手撑在尤玉玑腰侧，低声道：“我好心疼的。”
尤玉玑意外地望着他，惊讶他居然知晓她腿上有伤。
她穿着柔软的裙子，而不是骑装，用力去控制那匹野马时，将她腿侧磨破了。
司阙垂眸，将尤玉玑腿上的裙子向上推掀，果然见她雪色的里裤被血染红了一块。司阙皱眉，明显没想到会伤的这样重。
“没什么的。”尤玉玑推了推裙子，去遮腿根侧的伤。
她还欲再推，手已经被司阙握住。
司阙拉着尤玉玑纤细的手指，将她的手摊开，看她手心的伤。他不由低下头，吹了吹。
凉凉的感觉拂在手心的伤口上，尤玉玑望向司阙，刚想说话，听见外面抱荷小跑的脚步声，她不由抿了唇，将原本想说的话暂时咽了下去。
抱荷很快端了一盆温声进来，放在美人榻上的小木几上。她说：“公主，上药这样的事情我来吧。”
司阙没理她，将棉帕放进温水里浸湿。
尤玉玑望了他一眼，知他执意，便向抱荷吩咐：“你去烧些水，一会儿我要沐浴。”
抱荷点点头，退下了。
手心一阵暖意，尤玉玑垂眸望过去，见司阙用拧干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她手心伤口周围的血污。
司阙扯开瓶塞，将药粉轻轻洒在尤玉玑手心的伤口上。
“疼不疼？”
怕她疼，司阙急忙抬起眼睛望向尤玉玑，却意外地撞见尤玉玑温柔的含笑眉眼，她对他摇头，鸦发垂在肩头，微卷的发尾也镀了一层温柔。
司阙这才拿了白纱布绕着尤玉玑的右手缠了几道，将她的手包起来。司阙先给尤玉玑的右手上了药包扎好，再去给她的左手上药，大概里用力不同，尤玉玑右手伤得重些，左手却很轻。
司阙去拿白纱布的时候，尤玉玑阻止了他：“左手不碍事，不用包扎了。而且我一会儿我还要沐浴，缠着纱布不方便。”
司阙将尤玉玑的手拉过来，仍旧给她包扎。他说：“我伺候姐姐沐浴。”
尤玉玑讶然，抬眸望向他。想要拒绝的话堆在舌尖，望着他垂眸用帕子给她擦手的专注模样，沉默下来。
他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地尤玉玑擦手，每一根手指头都仔细擦过。
帕子落进温水中。
司阙重新将尤玉玑的裙子推堆，手探入裙下她的腰侧，扯开她里裤的系带。
“司阙……”尤玉玑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蹙眉望着他。
司阙抬起眼睛，用一双澈亮的眸子望着尤玉玑，他慢慢笑起来，说：“姐姐，我见过的。”
他慢慢凑近，隔着尤玉玑垂落的鸦发，贴在她耳畔，低声：“初时别处遮得严实不得见，唯那里一直在眼前晃动着，后来又忆了万万遍。”
尤玉玑抵在司阙肩上的手慢慢滑落，轻轻将脸别开。下巴忽地被司阙捏着，他转过尤玉玑的脸，望着她的眼睛，用最单纯又真诚的语气：“姐姐，你脸红了。”
尤玉玑垂下眼睛，胡乱说：“抱荷一会儿要进来了……”
尾音低不可闻。
“好，我听姐姐的。会动作快些的。”司阙乖乖地笑，将尤玉玑的长里裤褪下。然后他拿了拧干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去擦她腿侧的血迹，湿漉漉的帕子贴蹭着从裙下露出的雪色小裤，逐渐将小裤洇湿。
药粉洒在擦伤处，刺痛让尤玉玑不由低唔了一声，雪嫩的腿侧也跟着一阵轻颤。
司阙转过头，面无表情的将帕子重新洗过。再转过头面朝尤玉玑时，他的唇角再次攀上一丝乖顺的笑。他用帕子将伤口周围多余的药粉仔细擦去，帕子上的水渍更多的沾洇在雪色的小裤上。
一阵凉意。
司阙长长的眼睫轻垂，不由多凝望了一会儿洇湿下的轮廓。
隔着一扇门，抱荷带着几个侍婢抬着水往净室去，司阙听着门外细碎却也嘈杂的声响，俯下身来亲了下洇湿轮廓下的缝儿。尤玉玑一瞬间僵怔。她抬手去推司阙，却对上司阙望过来的干净眸子。尤玉玑不得不转了眸，搭在身侧的手不由逐渐攥紧了百岁的小被子。

第39章
外面闹出来的声响慢慢停下来，片刻之后，又传来抱荷快步进来的脚步声。她询问：“夫人，沐浴的水都准备好了，是要现在沐浴吗？”
尤玉玑侧坐在美人榻上，偏着脸垂着眼，胡乱地轻嗯一声应了。
司阙站在美人榻尾侧，修长的指捏着长签，悠闲地拨弄着高脚架上的香炉。
“在外头的时候，晚膳还没吃完就回来了。要不先吃些东西再沐浴？”抱荷劝。
尤玉玑摇头，她不太想吃东西。
虽然尤玉玑平日里沐浴并需要侍女伺候，可抱荷想着她的手勒伤了，一个人沐浴总是不方便的。她走过去扶尤玉玑。
尤玉玑将手搭在抱荷的手臂上，下了美人榻往外走。
“姐姐。”司阙慢悠悠地唤了一声。
尤玉玑脚步顿了顿，也不回头，与身边的抱荷道：“你下去吧，我自己就好。”
抱荷眨眨眼，望了一眼司阙，瞧着他没有要走的意思，看来是要坐在这里等着夫人沐浴出来，再说话。她想了想，笑着说：“那我去给公主拿些点心。”
尤玉玑倒是没阻止。
她仍旧站在那里，没回头，也没继续往净室去。
不知道跑去哪里玩的百岁从外面进来，跳上美人榻，歪着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小被子，冲尤玉玑的背影喵喵叫了两声。
尤玉玑这才回头望过去，眉心拧起，低声冲它说：“本就是我给你做的……”
百岁歪着头看了尤玉玑一会儿，转了个身，被自己的尾巴吸引，竟绕着圈追着自己的尾巴。
尤玉玑瞧着百岁自己跟自己玩，尴尬的情绪倒是慢慢散去了些。
不多时，抱荷就端着四格果盘进来，一格装着糕点，一格装着蜜饯，一格装着冬橘，还有一格装了几块糖。
抱荷往桌上摆果盘时，尤玉玑抬步往外走，进了净室。
她的屋子很暖和，可终究敌不过水汽氤氲的净室。迈进净室，她习惯性地转身想要将门闩搭上，纤指刚碰到门闩动作僵了一下，又慢慢放下手。她转身去角落的小柜子里拿衣裳。
净室里潮湿，小柜子里只放了几件贴身小衣和寝衣。
她听见外面抱荷离去的脚步声。她年纪小，性子也活泼，脚步向来很快。片刻后，净室的房门被人推开了。
尤玉玑取衣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才将换洗衣服拿出来。
“姐姐。”
“嗯。”尤玉玑声音轻轻的，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寻常些，“以后不要那样了。”
司阙将手伸进浴桶试了试温度，水面晃出一层温柔的涟漪。他拿出低落的语气：“姐姐生气了……”
尤玉玑无声轻叹一声，站起身来，才道：“倒也没有。”
司阙走向尤玉玑，张开双臂，在她身后抱住她。他将下巴搭在尤玉玑的肩上，低落地说：“姐姐不要生气，我不是有意唐突姐姐。只是实在是……”
他偏过脸，将脸颊枕在尤玉玑的肩上，望着她的侧脸，徐徐道：“情不自禁。”
他的气息拂在脸颊，尤玉玑忍不住朝另一侧偏了偏脸。
“松开。”尤玉玑低声柔语。
司阙环在尤玉玑纤腰的手臂越发紧了紧，他说：“不舍得松开。”
尤玉玑无奈。以前竟是不知司阙私下是这样粘人的性子。
到底是有求于他，到底是心疼他病弱短寿。在男女之事上，尤玉玑向来不愿他不高兴，大多顺着他。
她立在那儿，任他抱了一会儿，才推了推腰前他的手。她低声：“一会儿水要凉了。”
“姐姐腿侧刚涂过药，坐进水里刚刚的药就白涂了。”司阙说。
“没事的，只是点擦伤而已。”尤玉玑说得又低又快。她不大愿意谈论腿侧的伤，因为总忍不住想起刚刚的事情。那种潮湿新奇的感觉，她不太想回忆。
偏偏司阙继续说：“那等沐浴之后，我还得再帮姐姐上药一次。”
“或许，我给姐姐擦洗吧？”司阙将尤玉玑的裙带慢悠悠地缠在指上。
尤玉玑软唇微张，想要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腿上一凉，温柔紫的绫罗裙已经落了地。
司阙松开了尤玉玑，握着她的双肩，让她在木凳上坐下。趁着司阙回头去拿桌子上尤玉玑刚刚翻出来的换洗衣物，尤玉玑匆匆低头瞥了一眼被洇湿的小袴。
司阙随手拿了一件尤玉玑的寝衣，搭在尤玉玑的腿上。他俯身，手臂绕过她腰后，将寝衣的袖子在尤玉玑的后腰打了个结。他一边将她的衣摆从系上的袖子下扯出来，一边说：“一会儿尽量不要让上了药的地方碰到水。”
尤玉玑轻嗯了一声，拽了拽围在身上的寝衣。
司阙又脱下尤玉玑身上的短衫，然后走到她身后，将裹胸绸布的暗扣解开。他将她的裹胸一层层扯开——这条裹胸，还是他今天早上亲手帮尤玉玑裹好的。
心衣后腰的带子解开了，司阙将她贴身的心衣褪下来。尤玉玑双手交叠，轻轻挡在身前。心跳早已变快，脸颊的泛红应不是因为净室暖热。
司阙仍旧站在尤玉玑身后，他侧转过身，拿木瓢盛了桶里的热水慢慢浇在尤玉玑的肩上。他凝望着尤玉玑笔直的脊背，看着水流如何蜿蜒而下，慢慢湿了她围腰的寝衣。他转身，再舀了一瓢水，顺着尤玉玑另一侧的肩倒下来。
“姐姐，小心弄湿了手心的伤口。”
尤玉玑轻轻蜷起纤指，将上过药的手心藏起来，却仍旧没有将手放下来。
热水不断从她肩上流下来，身前身后尽湿，围在腰上的寝衣也逐渐湿透了。可她顾不上腿上的伤药是否被热水冲去。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拉凳子的声响，凳腿划过潮湿的地面，声响也闷重。
司阙将凳子拖到尤玉玑身后，紧挨着她身后坐下。尤玉玑眼角的余光，可以偏见自己腰两侧他跨坐的腿。
当司阙手握浸湿的热帕子去擦她的脊背，尤玉玑整个身子都僵住。她觉得自己应该想些什么分散注意力，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原以为自己对这一切早就做好了准备，此时方知自己也会方寸大乱。
司阙重新浣过帕子，贴着尤玉玑的腰侧，到她的身前为她擦洗。司阙握住尤玉玑的手腕，没有立刻去拉她的手，而是等了片刻，让她的手不再那样僵着，再将她的手轻轻拉开，慢条斯理地为她擦洗。净室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默契的谁都没有说话打破这份沉默，唯有屋顶凝结的水珠偶尔滴落的细微声响。
许久后，从屋顶凝结的水珠儿滴落声响在尤玉玑耳畔，她抬眸，望向屋顶。虚置空无许久的目光好似才有了置放之处。茫然慢慢从她眼中散尽，她动作小幅度地向后靠了靠。
司阙一怔，手中擦拭的动作不由也顿住，直到尤玉玑的身子轻轻靠在他的怀里。
原本是为了救母亲，她需要一个孩子。可是此时此刻，尤玉玑忽然想她可以不仅仅将生子当成救母的义务。兴许，她也可以在这个求子的过程中，享受男女之事的愉欢。
司阙去看尤玉玑的神色，见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司阙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欲这种东西，往往不是能自己控制。可是尤玉玑腿上有伤，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欺负她。更何况，依她所言最近不是受孕的日子，大概她心里也是不愿意的。
司阙垂眸凝望着怀里的尤玉玑，她仍旧合着眼，双颊绯红像醉人的酒。司阙不由自主凑近，想要亲吻她娇妍的脸颊。他逐渐凑近，却又在几乎贴上时，动作生生顿住。
他撩起眼皮瞥着尤玉玑。
——不行，他得让这个狐狸精主动来亲他。
抱荷端着刚泡好的热茶进了寝屋招待司阙，可是她进了屋，却发现司阙并不在。她狐疑地望向净室的方向，小声嘀咕了一句：“夫人和公主的感情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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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妾室从珍馐楼回府后，各回各处。林莹莹和翠玉本是住在一个院子，两个人美滋滋地互相夸着今天买回来的东西。尤其是两个人买了些胭脂和香料，正欢笑着试用。
春杏脚步匆匆地一个人过来，连个丫鬟也没带。
林莹莹和翠玉微微有些惊讶。春杏安静得不像话，存在感低得不行。这还是她头一次主动来她们两个的住处。
“春杏来了呀，快来坐。我和翠玉正试今天买的胭脂呢。我买的这盒胭脂的颜色有些浅，不太合适我，你来试试。若你用了适合，刚好拿走呢！”林莹莹甜甜地笑着。
“不用了。”春杏连连摇头。
翠玉和林莹莹对视一眼，都看出春杏脸色焦急，像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翠玉笑了一声，道：“怎么，谁欺负你了？该不会是你屋子里的婢子不听话，想找我过去帮你骂一顿吧？”
“我有话跟你说！”春杏望向翠玉，一双细眉拧成八字。
林莹莹立刻站起来，说：“既然你们要说悄悄话，那我先走啦。”
翠玉皱眉，脸上的表情不大高兴：“什么事情是莹莹听不得的？”
春杏使劲儿摇头。她来之前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说出来：“你、你小心些。世子要拿你换今日街上遇见的那匹马……”
翠玉愣住，林莹莹也呆住。
林莹莹急忙追问：“那不是世子爷的马？”
翠玉明显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跟谁换？”
“孙广亮。”
翠玉和林莹莹脸色瞬间大变。她们两个以前在勾栏的时候，接触了许多纨绔公子哥儿，对这位孙公子早有耳闻——不仅爱美人，而且颇有些施虐的癖好。
甚至翠玉和林莹莹曾经认识的一个姐妹被孙广亮看中，被带走之后半个月都没活上。
“你听谁说的？”林莹莹急忙追问。
春杏咬唇，连连摇头。
翠玉也站起来，语气不善：“什么消息是你这个老实巴交的人能探听到的，而我们不知道？你该不会是胡说的？”
春杏还是摇头，决口不提自己是如何知道的消息。她只是说：“反正、反正……反正我告诉你了。世子还没答话，大概会允。你们就别问我从哪知道的了！”
春杏扭头就跑。
她向来胆小怕事，犹豫了好久还是不忍心，跑来送消息。她悲观地觉得这事情没有回旋余地，可提前告诉了翠玉，也算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望着春杏跑远的背影，翠玉重新坐下来。她怔怔望着满桌子新买的玩意儿，再也笑不出来。

第40章
晋南王进宫见到陛下前，已从内宦口中得知今日下午在珍馐楼前街发生的事情。晋南王黑了脸，用上年少时在疆场上训兵的糙话，在心里把陈安之骂了一万遍。
“京都这地方，是天子脚下。身为皇室人，最该做个表率，而不是仗着身份为非作歹。”皇帝正翻阅着一本典籍，他一边阅读一边说，语气倒也平淡。可身为帝王，又哪里会将喜怒摆在脸上。
“父皇说的是！”晋南王赶忙应和。
皇帝继续翻阅书册，没有说话。晋南王站在一侧，不敢吭声。
一盏茶凉透，德顺进来添了茶。
皇帝这才再度开口：“你们兄弟几个早就成家立业，理应远去封地才对。之所以仍将你们留在京中，你当明白其中缘由。”
晋南王一凛，这话竟一时不知道如何接。
皇帝对他的沉默也不意外，又过了片刻，皇帝再翻一页书的时候，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晋南王回王府的马车里，仍在反复琢磨着父皇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们兄弟几个没有远去封地的缘由？
要么，困他们于京，免生藏兵起事之心。
要么，是对继位之事仍未下定决心。
这两种情况，朝野间都有猜测，并非什么密事。只是父皇为何这样对他说出来？这一说，免不得让晋南王多想。
近几年，父皇越来越多疑。晋南王权衡利弊，的确没有争嫡的意思。可如今父皇如此提点他……
身为皇家子，谁能对那个位子半点想法也无？
晋南王琢磨了一路，直到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小厮提醒了他，他才回过神来。他下了车，大步往府里走，黑着脸道：“让世子来我书房一趟。”
管事面露为难之色，吞吞吐吐：“世子还没归家。”
“去找！把他给本王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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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香映月。
浴桶里的水已经没了之前的温度。一件浅紫色的寝衣从尤玉玑身前围着她。她偏着脸，不去看坐在她对面的司阙。腿侧的伤药果然刚刚被水冲尽，司阙执意给她重新擦药。围在她腰侧的那件寝衣向上推了推，露出她腿侧的伤。
擦伤被药刺激过一次，又浸了水，一阵阵刺痛。此番再上药，比之先前要疼许多。
“好了。”司阙抬起眼睛望向尤玉玑嫣红娇妍的脸颊。
尤玉玑这才转过脸望向司阙。他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大片，是她刚刚倚靠过留下的水渍痕迹。
尤玉玑轻轻蹙眉，凝眸望着司阙衣服上的湿痕，有些担忧地柔声说：“我让人重新换过水，你也泡个热水澡吧，免得着凉了。”
司阙还没开口，先偏过脸轻咳了两声。
尤玉玑仔细去瞧他的脸色，在这潮湿暖热的净室里，他的脸上竟仍是冷白。温暖似乎没有渡给他。尤玉玑忍不住想起他一直在为了她停药，眸色黯然下去，低语：“没事吧？”
“没事。”司阙重新转过脸，望着尤玉玑露出一个笑脸来。
他随手将手中的小药瓶放在一侧的小桌上，圆滚滚的小瓷瓶没站稳，从桌面滚落下来，啪嗒一声摔碎了，立刻吸引了两个人的目光。
司阙皱了下眉，担心碎片会伤了尤玉玑的脚。他弯腰去捡小瓷瓶的碎片。
尤玉玑却下意识地担心他会伤了手，他的手生得那样好看，他那样喜欢弹琴，偏偏伤口不易愈合。上次他说他换弦时割破了掌心，那道伤口还没好彻底，即使用了最好的伤药，薄薄的一层疤仍覆在他的掌心。他为她擦洗时，尤玉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
“你别动，我来。”尤玉玑急急弯腰去捡地上的小瓷瓶碎片。可是她忘记了身上披着的寝衣，只是从身前向身后围去。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她的指尖还没有碰到地上的碎片，围在身前的寝衣已经先一刻落了地，雪峦无遮。
净室里的地面大片水痕，落地的寝衣很快被污水弄湿。尤玉玑怔怔望着湿了的寝衣，不能再捡起。她慌忙侧转过身去，抬起双手交叠着轻轻挡在身前。低声说：“帮、帮姐姐拿件衣服……”
她不敢去看司阙，却没有听见他起身的声响。他没动。尤玉玑甚至可以感觉到司阙望过来的目光。
他望过来的眸光似夏日午后炙热的光，烤得她脸颊越来越烫。
“姐姐，我冷。”
尤玉玑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忽然冲进司阙这句话。冷？加衣服添炭火或者请大夫……
不对，都不对。
一瞬间，尤玉玑心头脑中的混乱走到了尽头慢慢散去。她闭上眼睛，轻轻舒了口气，才再度眼睫轻颤将双眸睁开。她转过来，重新望向司阙。
他果然一直望着她。
尤玉玑见过太多男子垂涎的目光，而司阙此时望着她的眸子并非那般。他的眸子漆亮，以往总带着凉薄的冷意，而此时浸了一抹温暖的笑。干净又真诚地告诉她，他喜欢他想要。
尤玉玑忽然就懂了司阙为何会在这温暖的净室里，突然说他冷。
尤玉玑慢慢将遮在身前的手放下来，她朝司阙凑过去，慢慢抱住他。起先只是将双手搭在他的手臂后，身前隔着距离。她慢慢凑近，一双缠着纱布的手在他身后相遇，彻底抱住他。她将脸凑到他颈侧，贴着他的耳畔，低语：“姐姐抱抱就不冷了。”
司阙脸上的笑僵住。
他立刻去扯围在尤玉玑腰上的寝衣，又扯去她早已湿透的小袴。可是下一刻，他望着尤玉玑腿侧的擦伤，动作却生生顿住。
司阙握住尤玉玑的双肩，将她推开，转身去拿了柔软干净的棉巾动作很快地去擦尤玉玑身上的水渍。他动作实在是快，快得甚至有些粗鲁。擦完后，棉巾被他用力摔到一侧，然后拿起一件外衣裹在尤玉玑的身上，再将其他贴身小衣塞进她怀里，再将她推出了净室。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尤玉玑抱着衣物站在净室门外，怔怔望着面前关上的小门。她说：“你……是要沐浴吗？水已经凉了，我让抱荷给你重新烧……”
尤玉玑的话还没说完，听见了净室的门从里面落锁的声音。
尤玉玑蹙了蹙眉。
百岁的声音吸引了她，她转头，望见百岁在床榻上跳来跳去，自己跟自己玩得开心。尤玉玑将衣服穿好，再看了一眼面前净室关上的房门，转身朝床榻走去。
大概是在过分温暖的净室里待了太久，尤玉玑有些懒倦。她拿了一条亮晶晶的足链上了床榻，她倚靠在床头，用这条足链逗弄着百岁跳抓。
足链上拴着一个小铃铛，悦耳的声响响个不停。
这是以前尤玉玑跳舞的时候会戴的足链，可她已经许久不曾跳舞。她不由想起今日的那匹枣红马，别人夸它是神骏，尤玉玑却觉得这马不怎么好，和她的玄影比起来，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尤玉玑已经两年多不曾跳舞、骑马，别人以为她是因为来了陈京入乡随俗。其实不然……
尤玉玑低头瞥了一眼胸口。
实则是她这两年越来越腴润，骑马和跳舞都越来越不方便。尤其是跳舞，动作太大，总会将人的目光吸引到她的身体上去。
尤玉玑捏着足链逗弄百岁的动作逐渐慢下去，长长的眼睫也渐垂。不知何时，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手中的足链也被百岁这里抢去。百岁将足链又抓又咬，发出细细碎碎的悦耳铃声。
等到司阙从净室里出来时，不仅尤玉玑睡着了，就连百岁也挨着尤玉玑睡着了。
净室里没有司阙的换洗衣物，他随意拿了一套尤玉玑的寝衣。尤玉玑的寝衣，上衣穿在他身上到还好些，雪色的寝裤裹在他腿上，倒是短了一大截，露出他发白的一截脚腕。
司阙在床榻边俯身，将尤玉玑身后的靠枕拿走，想让她躺得更舒服些。尤玉玑未睡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望了司阙一眼，再合上了眼，娇红的旖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司阙凑得更近些，可是尤玉玑什么都没说。她娇唇微微张着，逐渐入眠。司阙的目光在她诱人的唇珠上多凝视了一会儿，再渐渐下移，望向她上下唇间的入口。他不由自主地凑近，想要咬一咬，还想侵入。
一道细微的铃铛声，让司阙一怔。他回头，望向睡着的百岁，它在酣眠中蹬了蹬后腿儿，让它抱在怀里的足链发出响动来。
司阙冷眼瞥着百岁，想要将它扔出去。
可是下一刻，他忽然就笑了。他摸摸百岁的头，饶有趣味地说：“不愧是我的猫。若不是你这家伙提醒，我可就输了。”
他重新瞥向尤玉玑，冷目傲然。
——呵，他才不会主动去亲她。他要她主动缠上来不停地亲吻他。他冷颜推开她，她还会再次缠上来索吻。
司阙回头，望向窗口。外面天色早就黑了下来，寝屋里已许久不曾来过侍女，未曾添灯火，一片晦暗。
司阙到底体弱，纵使他本该出府一趟杀几个人，也没什么力气。他在床榻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握起百岁怀里的足链，让它不发出声响来，再收进床头小柜的抽屉。
他时不时望向尤玉玑，动作轻巧地怕吵醒了她。
他在床外侧躺下来，面朝着尤玉玑。在床榻内昏暗的光影里，长久地凝望着她。
他忍不住去想等他死了之后的事情，她会为他落泪吗？兴许会吧？兴许她都不愿为他守孝，重新去梨园里挑选新欢。她会去拥抱别人，也会对别的男人笑，更会与别的男人耳鬓厮磨日夜缠绵。
甚至，她日后还可能爱上一个人，嫁给对方，还会让他的孩子喊另外一个男人为父亲……
司阙的眸中逐渐浮现戾气。慢慢的，这种戾气变成另一种恹然。
他生气了，为自己想象中的情景生气了。
他冷漠地瞥着尤玉玑，拍了拍她的脸，将她拍醒了。
尤玉玑温吞地睁开眼睛，仍有些未睡醒的迷茫，疑惑望向司阙。司阙不愿意瞧她这媚眼如丝的模样，他移开目光，轻飘飘地说：“百岁太闹了，刚刚跳到姐姐脸上来。”
他手臂探到尤玉玑另一侧的百岁，将睡眠中的它弄醒，扔到地上去。百岁迷迷糊糊地甩了甩头，它喵喵叫了两声，也不再跳上床榻，就地把自己盘成一个球儿，继续睡觉。
尤玉玑实在是太困了。她眸色迷离地揉了揉自己的脸。
“我给姐姐揉。”司阙露出单纯的笑容。

第41章
“过了年，你皇爷爷就要下令攻打孟国。我已决定送你进军中随行。莫要想着拿世子的身份在军中作威作福。我也不指望你挣什么军功回来，只从最普通的兵卒做起，与其他士兵同吃同住同行。”
这是陈安之正在酒楼吃喝时，被家丁“请”回到晋南王的书房后，晋南王对他说的话。
陈安之走出父王的书房，还在愣愣想着父王对他说的这段话。看来父亲是铁了心想将他送到军中去。
他一方面抱有一丝侥幸心理，想着自己到底是尊贵的世子爷，待遇怎么可能和那些脏兮兮的兵蛋子们一样？
另一方面，他心里又很担忧。父亲的话说的那样认真，倘若他交代领军的将军苛待他呢？再说了，就算旁人能仗着他的身份优待他两分，军中的日子再如何优待也是苦日子，哪里比得上京中的快活？
他想向母亲求情。可是这念头一闪而过就被他自己给掐了。他可以肯定母亲一定站在父亲那一边。
陈安之闷闷不乐地往前走。望江跟在他身后，察言观色，笑着说：“世子爷，距离过年还有一阵子呢，兴许还有转机。”
陈安之没说什么，直接去了春杏房中。
望江没跟进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打算离开。侍女端着茶水进了屋招待，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被侍女挑起的帘子落下前，他瞥见陈安之将春杏圈在怀里。
望江收回视线，抬步往外走。
忽地一阵脆响，伴着春杏的惊呼。望江脚步生生顿住，他低着头，逼着自己不回头。他知道世子爷又摔东西了。
紧接着，陈安之从房中出来。
望江这才转过身，摆着张笑脸询问：“爷，怎么了这是？”
陈安之没说话，黑着脸大步往外走。
望江忍不住望向房内，看见春杏低着头站在那里，看不清表情，不知道哭是没哭。
“还傻站着什么？”
——身后传来陈安之烦躁的催促。望江赶忙收回思绪，摆着笑脸追上陈安之。
身后似有推窗户的声音，望江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挂在夜幕里的月亮。
春杏跪坐在窗下软榻，手臂交叠搭在窗棱上，她将下巴轻轻搭在手背上，长久地凝望着夜幕里的残月。
&#183;
陈安之心烦意乱，他去了暗香院，希望向来善解人意的表妹可以安抚他，陪他说说话，为他弹弹琴。可是方清怡最近害喜得厉害，没说几句话就是一阵干呕。陈安之耐心地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遍遍哄着她。
可不知道是因为怀了孩子让人变得敏感，还是终究没能如愿做正妻，陈安之在方清怡感受到浓重的怨气。表妹甚至时不时用些拙劣的言语试探他和别的侍妾的关系……
陈安之温声哄着她，心里却很烦乱。
明明表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那个清雅高傲只对他一个人温柔的表妹怎么就成了这样的怨妇？
到底是只让她当一个妾，是自己理亏。陈安之只能将不满咽下去。
“表哥能看我和孩子我很高兴。今晚也不走了吗？”方清怡红着眼睛问。
“不走，一直陪着你。我就在外间榻上歇着，明早陪你一起用早膳。”陈安之捧起方清怡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方清怡腕上带着陈安之赠的细金手串。
那条，陈安之本来想送给尤玉玑的手串。
陈安之目光在那条细金手串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掌中方清怡的手似乎也变成了尤玉玑的手。尤玉玑在飘着花瓣的水中浣手的场景忽地再次浮现脑海中，他忍不住低下头，再次吻了吻方清怡的手指。
夜里，陈安之躺在外间的软榻上辗转不能眠。本就心烦意乱，何况这软榻狭窄并不舒服。他有些后悔答应留下来。
方清怡身边的红簪今晚值夜。自方清怡有孕后，夜里时常睡不好，她悄声进去查看为方清怡盖好被子。红簪从里间出来时，经过陈安之身边的时候，见他身上的被子滑落了大半，悄声走过去，为他拉了拉被子。
陈安之并没有睡着。
他闻到淡淡的香味儿。他睁开眼，在一片漆黑里，近距离地端详着红簪。红簪容貌并不出众，没有陈安之喜欢的清冷优雅风度，不是长长的眼睛，也不是薄薄的唇。
陈安之望着她抿着的唇，忽地想起尤玉玑娇妍旖红的唇。
“可许过人？”
陈安之忽然发问，让红簪吓了一跳。她手一抖，赶忙站直身，急急解释：“奴婢不是有心吵醒世子爷的。”
陈安之不耐烦地再问一遍：“我问你，可有过人？”
红簪不是十三岁不知事的小姑娘了，她手指尖颤了颤，慢慢摇了摇头。于是，陈安之便将她拉上软榻。
方清怡孕前期各种不舒服，夜里睡不沉，她被外间的声音吵醒，皱着眉起身，站在门口看着软榻上荒唐的两个人。
她脸色铁青，搭在门边的手将木门扣出印子来。
她睁大了眼睛，不让自己哭出来，也不让自己冲动地冲过去闹。她甚至慢慢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来。她笑着对自己说：
——方清怡，这就是你自己选的男人。
——方清怡，从今天开始把对这个男人本就不多的感情彻底掐灭，从此只为谋自己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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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注定很多人睡不着。
翠玉将枕头哭得湿透。她身子软绵绵地伏在床榻上，语气倒是气势汹汹地骂了半夜脏话。
“沈郎你这个王八蛋，当初信誓旦旦说替我赎身，人呢？狗娘养的东西！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原先在勾栏之地，没少郎君向她诉衷肠。可是烟花之地的女子早就看多了看惯了，翠玉向来不相信那些男人哄人的话。此时没了章法，倒是哭着把那些曾许诺为她赎身的男郎一个个拎出来骂上百来句。
明明当初不信那些公子哥儿为她赎身的哄人话，可她却将那些许诺过的郎君都格外记下。
林莹莹在外面敲门：“翠玉，你歇了吗？”
“死了！”翠玉一开口就没好话。
林莹莹直接推门进去，在床边坐下，瞧着翠玉哭肿的眼睛，说：“我想了许久，不若我们去求求夫人吧？”
翠玉摇摇头：“夫人为什么要帮我？你听说过谁家爷们要送小妾，主母留人的？主母没有拍手叫好就不错了！”
“可是我觉得夫人不会那样。”
翠玉犹豫了。
“不管怎么样，我们试一试好不好，你别哭了。若夫人不帮你，我和你一起去孙家。你不是说我最哄人开心吗？我……我兴许能哄了孙广亮，谋一个平安呢？”
翠玉忽然就一把拽过林莹莹，把她抱在怀里嚎啕大哭，胡言乱语起来：“男人都是狗东西，只有姐妹好。我要是发达了，罩着你一辈子不让你委委屈屈地哄别人高兴！再找百八十个好看的小郎君甜言蜜语哄你高兴！呜呜呜呜下辈子我当男人娶你当媳妇儿，只对你一个人好……”
“好了好了，别哭了。”林莹莹一遍遍哄着她。
两个人一夜没睡，第二天天一亮，忐忑地去了昙香映月。时辰实在太早，尤玉玑还没醒，甚至昙香映月的下人们也没全醒。
枕絮瞧着两位姨娘脸色不太好，询问：“可是有什么急事寻夫人？”
林莹莹刚要说话，翠玉抢先一步：“无事，无事，让夫人睡着。我们去花厅等着就行。”
&#183;
此时的尤玉玑正在司阙的怀里翻了个身，两个人身上的被子滑下去些，初晨的凉意让尤玉玑慢慢睁开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撑着支起上半身，望向睡着的司阙。片刻后，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寝衣的衣襟不知何时散开了，两片衣襟垂在身侧，彻底露出里面浅紫色的贴身心衣。
尤玉玑赶忙拽了两下衣襟，听见百岁弄出的声响，不由抬头望过去。百岁可没有人能睡，一大清早就生龙活虎地抓着床头处的床幔向上爬。
尤玉玑的目光追随着百岁，看着它是如何往上爬。
不知怎么的，百岁往上爬的时候忽然有一下没抓住，三只小爪子都悬空了起来，只一只小爪子仍牢牢抓着床幔，整个小身子都只凭着唯一抓着床幔的这只小爪子乱晃，床幔被它晃的浮动，它也似乎随时都能掉下来。
尤玉玑想要帮帮它。她瞥一眼睡在床外侧的司阙，动作轻巧地调整了下姿势，跪坐起来，手臂越过司阙，朝百岁欠身，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靠近欲落不落的百岁，终于将它抓住。尤玉玑对它温柔笑着，手指头在它的头顶轻抚了两下，才将它放下。
大概是因为百岁正是活泼爱闹的大小，尤玉玑还没将它放到床榻上，它已经先蹬了尤玉玑的手心一脚，从她的手心跃下，从两扇床幔间的缝隙跑出去。
尤玉玑笑笑，刚要直起身，撑着的手因为手心伤口忽然传来的一阵疼痛，一个不小心，撑着的手一歪，让她越过司阙的上半身也跟着一歪，俯身下去，压在司阙身上。好巧不巧，前胸结结实实地压在司阙的脸上。
尤玉玑整个人一僵，异样的感觉从前胸传来。她慌乱地想要重新坐起来，后腰却忽然被一只手掌压住。
“我、我把你弄醒了……”沉稳如她，声音里也难藏慌乱和局促。
也不知是尤玉玑的感官太过敏锐，还是裹在身上的心衣料子太薄，她清晰地感觉到司阙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睫绒羽般滑过雪峦。
尤玉玑咬唇，手掌撑着床榻再度想要起身，换来的却是压在后腰的手越发用力的禁锢。
尤玉玑僵在那里，清晰地感受到司阙的气息，时间好像停留在这一刻，不再往前走。
感觉过去了半辈子那样久，尤玉玑忍不住再次开口：“你放开……我得起来。……”
“姐姐。”
尤玉玑下意识地“嗯”了一声作应，才去回味他的语气。他的声音低低的，还带着一抹尚未彻底清醒的迷糊倦意。
尤玉玑软着声音：“还困是不是？放开我，你再睡一会好不好？”
尤玉玑等了许久，才等到压在她后腰的手有所动作。她以为他终于要松开她，却不想他是解开了后腰的系带。
然后司阙才松开尤玉玑，尤玉玑刚刚向后退去，又被司阙抱住。他翻了个身，将她的心衣彻底拽去，将脸埋进尤玉玑怀中，继续睡去。
“司阙？司阙？”尤玉玑轻推他。
他鸦睫轻垂，仍睡着。

第42章
尤玉玑又想将司阙推开，又怕将他吵醒。手抵在他的肩头轻轻推了推没有推动，又探手摸到他压在她后腰的手，正掰他的手，房门被人推开。尤玉玑不由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眸。
“夫人，您醒了没有？”枕絮站在门口，小声地询问。
尤玉玑这一走神，司阙刚被她推开的手又压了回来，甚至在她怀里蹭了蹭脸。尤玉玑不由轻呀了一声，被正要出去的枕絮听见。
枕絮停下脚步，再次询问：“夫人是醒了吗？林姨娘和翠玉姨娘很早过来，奴婢瞧着她们脸色很差，似乎有急事。”
枕絮一边说，一边朝床榻走去。
尤玉玑咬了咬唇，也不再推司阙，反而是扯着两人身上的被子往上拉，连她的下巴也遮住。至于怀里的司阙，更是被遮得严严实实。
尤玉玑急忙开口：“好，我知道了。马上就起身。”
枕絮脚步停下，刚要掀床幔的动作也顿住。
“那奴婢下去端水。”
尤玉玑听着枕絮走了出去，她才红着脸低下头望向司阙，低声说：“我知道你醒了，再不松开，我要生气了！”
回应尤玉玑的，是司阙又次蹭了蹭脸。
尤玉玑咬唇，一时无了章法，半晌才软绵绵地吐出一句：“无赖……”
“姐姐。”司阙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腿上的擦伤好了没有？”
“没好！这辈子都好不了了！”尤玉玑使劲儿推开司阙，这次司阙立刻松了手。尤玉玑也不管被司阙压在身下的心衣，胡乱将寝衣的两片衣襟拢了拢遮在身前，匆匆下了床，连鞋子也不穿，疾步小跑向换衣的小间。
司阙听着尤玉玑的脚步声走远，他笑了笑，从侧躺变成仰躺的姿势。他慢悠悠地睁开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不打我一巴掌呢？”他漆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失望。
尤玉玑换衣梳洗过，重新折回寝屋，她掀开床幔，望向仍躺在床榻上的司阙。司阙睁开眼睛望向尤玉玑，床榻内比外面晦暗，她挑帘而立，似乎能带进来一抹光。
“早膳有什么想吃的吗？”尤玉玑柔声询问。
司阙笑着问：“姐姐怎么不生气？”
尤玉玑讶然，反问：“气什么？”
司阙沉默着，尤玉玑倒是慢慢反应过来。她弯唇，眼尾轻挑勾勒出一抹温柔的浅笑来。她松开挑帘的手，床幔在她身后缓缓落下，床榻内再次陷入彻底昏暗。她俯下身来，凑到司阙耳边低语：“你不是姐姐的情郎吗？”
她未盘起的云鬓垂落，轻轻滑过司阙的前颈，又滑又痒。
司阙侧过脸望向尤玉玑，尤玉玑亦转眸。两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相望。她眉眼间带着笑，他先前脸上挂着的笑却散尽。
司阙忽然有些怕。
——怕自己真的喜欢上这个总是包容他的女人，也怕这个女人以后会为他落泪。
“莹莹和翠玉似乎有事，我得去花厅了。有没有特别想吃的？若没有，就按照我平日用的来？”
“乳。”
尤玉玑细眉轻拢，柔声询问：“什么乳？”
他望着尤玉玑，意味深长地说：“羊乳牛乳鹿乳，什么乳都行。”
尤玉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往外走。她还没迈过门槛，身后传开司阙愉快的笑声。
尤玉玑出去之后到底还是吩咐抱荷交代小厨房今日的早膳添一份鹿乳。然后她便去了花厅。
她打量着紧挨着坐在一起的翠玉和林莹莹，瞧出她们两个脸色的确很差。她在上首的圈椅里坐下，询问：“怎么了？”
林莹莹刚要说话，翠玉拉了林莹莹一把。翠玉说：“夫人今天起得好早。应该还没用过早膳吧？是我们来早了打扰夫人了。”
尤玉玑忽然想到她们两个来得这样早，显然也没吃过东西。她侧首吩咐身边的侍婢去小厨房交代一声，留两位姨娘一起用早膳。
她重新望向林莹莹和翠玉，柔声说：“是起得早些，早膳还没做好。一会儿你们两个也留下一起吃。”
翠玉有些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林莹莹忍不住，急急说：“夫人，世子爷想要将翠玉送人！”
尤玉玑一怔，收了眉眼间的笑意，稍微坐直了些，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日珍馐楼前面的那匹马，不是世子爷的，是别人的，世子爷想拿翠玉跟别人换那匹马！”林莹莹语速很快地解释着，“可是那人不是个好东西！最喜欢拿鞭子抽女人，我和翠玉先前认识的一个姐妹被抬进那人府里，被活活打死的！”
尤玉玑眉心渐渐蹙起。
林莹莹说了好些话，翠玉始终一句话不吭，低着头。
林莹莹悄悄拽着拽翠玉的手，在她耳边低声提点：“别傻站着了，求求夫人呀！”
翠玉心里很是挣扎。理智告诉她夫人不会帮她，可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哭了出来。她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在尤玉玑面前跪下来，哭着说：“我不当姨娘了，我给夫人当奴婢，求夫人救命！”
尤玉玑赶忙将手中握着的袖炉放下，欠身去拉翠玉。
“好，我知道了。我不会准他这样做的。”
翠玉愣愣看着尤玉玑，怀疑自己听错了——夫人这么简单就答应了下来？
一旁的两个侍女赶忙过来，将翠玉扶了起来。
尤玉玑拧着眉，陷入沉思。
翠玉和林莹莹两个人杵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尤玉玑。生怕她反悔，又怕她也觉得棘手。她们两个甚至忍不住去想这事情要怎么解决，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她们两个出身太低微，并非良妾，身契都不在自己手中……
半晌，尤玉玑回过神来，见翠玉和林莹莹眼巴巴地望着她。她温柔笑了笑，说：“别担心。小事情而已。”
小、小事情？
翠玉红着眼睛，眼眶里还挂着泪。不太相信尤玉玑这话。
尤玉玑的确没将这当成什么难事，她刚刚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她离开晋南王府之后，这几个妾室该怎么办？
片刻后，枕絮走进来禀话早膳做好了。尤玉玑吩咐将早膳摆在花厅，她又交代枕絮派人去王妃那边一趟看看王妃起身没有。
翠玉和林莹莹眼神交流，猜测着尤玉玑打算怎么做。
流风过来禀话司阙仍未起身，不过来了。
尤玉玑点点头，捏着勺子吃着鹿乳。
“姐姐的手可还好？”林莹莹问。
“不碍事的。”尤玉玑抬眸望向她们两个，都是满面愁容，捏着勺子搅着粥，一点胃口都没有的模样。
恰好枕絮派去的人回来禀话王妃早就起身了。
尤玉玑便将手中的勺子放下，起身往外走。
“姐姐，吃、吃了东西再去吧？”翠玉站起身急忙说。
尤玉玑望了她一眼，指腹轻轻压了压她哭肿的眼下，温声：“我回来的时候，可不想瞧见你们两个一口东西都没吃。”
尤玉玑对她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翠玉愣愣望着尤玉玑的背景，摸了摸自己眼下。她小声嘟囔：“莹莹，我当初刚进府的时候一定是脑子不好才挖苦嘲讽她。”
“你只是、只是对谁都这样……”林莹莹顿了顿，“要是以后能改也是极好的……”
尤玉玑进了王妃的房中不到一刻钟便出来了，然后径直去了陈安之的书房。陈安之不在，他的书房里只有一个小厮望山正在扫洒。
尤玉玑直接走向陈安之的书案，在抽屉里翻找着。
“夫人，您这是要寻什么？”小厮赶忙问。
尤玉玑没理他，很快在那些文件里寻到了几个侍妾的身契。
望山朝另外一个丫鬟使眼色，派人快去告知世子。
丫鬟赶去暗香院时，陈安之起来没多久。对于昨天晚上的事情，他有些后悔。红簪是方清怡贴身的丫鬟，他趁着方清怡孕期抬举了她的丫鬟，似乎既不地道，又不体面。他偷偷望向方清怡，瞧她的神色。
方清怡转眸望过来对他温柔地笑，道：“表哥，我最近有孕不能常伴表哥。红簪是个乖顺听话的，定能好好服侍表哥。”
陈安之愣住，顿时心中五味杂陈，生出巨大的惭愧之情。表妹如此善解人意，他越发觉得自己对不起表妹。
他轻轻拥住方清怡，深情地望着她：“能拥有表妹在畔，是三生有幸！”
方清怡回望着他，露出笑颜。
这个时候丫鬟过来禀告尤玉玑去陈安之的书房翻东西，陈安之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哄了方清怡两声，立刻匆匆离开。
“表哥慢走。”方清怡伫立在门口目送陈安之走远，然后冷漠地收了笑，回身坐在梳妆台前，握着木梳梳理云鬓。
“主子，我……”红簪低着头欲言又止。
方清怡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开口：“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念在主仆一场，提点你一句——你可以谋他的钱银、身份、庇护，不要真的对他动心。”
对他动心的下场是什么样子？她已经体验过了。
陈安之赶到书房的时候，尤玉玑已经走了。他从望山口中得知尤玉玑拿走了几个侍妾的身契，不由黑着脸快步追去昙香映月。
陈安之在昙香映月的院门前追上了尤玉玑。
“你站住！”陈安之气急败坏。
尤玉玑回身，询问：“世子何事？”
“何事？你居然还问我何事？”陈安之快步追到尤玉玑面前，“你拿走几个妾室的身契做什么？”
“这是王妃的意思。”尤玉玑说，“王妃说我身为主母，理应掌管几个妾室的身契。”
“还是世子打算发卖了她们？”尤玉玑慢慢笑起来：“世子爷身正清明为人正派，定然做不出好端端地随意卖妾吧？”
“你！”
“是我多心了。”尤玉玑唇畔嫣然，“世子定然干不出那等卑鄙小人行径。”
“你！”陈安之被堵了个哑口无言。
“本来你我已和离，本不该我掌管，偏王妃想让我管这些。若世子不愿，能说服王妃也算省去了我的麻烦事，我还要谢谢世子了。”尤玉玑含笑颔首，“不送世子了。”
她转身往回走，步履款款穿过长院往花厅去。
陈安之咬牙切齿地盯着尤玉玑的背影。他很想跟进去，可自傲如他，才不愿有半分死皮赖脸！
翠玉和林莹莹早已听见世子和夫人在院门口争执，两个人眼巴巴地望着尤玉玑走进花厅。
春杏也来了，比往常早了许多。
司阙也在，他端着一碗鹿乳，望一眼尤玉玑品一口乳香。

第43章
尤玉玑款款走进花厅，在几个侍妾眼巴巴的注视下，将四张身契放在桌上。
翠玉、林莹莹、春杏，甚至是司阙的身契，都在这里了。
“身契我拿回来了，暂时会放在我这里。”尤玉玑在上首坐下，接过枕絮递过来的鹿乳，继续用没吃完的早膳。
翠玉呆立了半晌，才讷讷道：“所以我不会被世子送出去换马了？”
尤玉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次不会。”
翠玉仍旧呆呆地站在那儿发愣。
她一时想不通，明明是她遇到的天大难事，生死攸关，怎么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这……
就是妻和妾的差距吗？
林莹莹拼命向翠玉使眼色，翠玉终于回过神来，哭着道谢，谢尤玉玑的救命之恩。
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翠玉泄了气似地一屁股坐下，哽咽地哭诉：“我从小被拐子拐了，连自己爹娘都不记得了，一个亲人也没有。呜呜呜我平日脾气差为人也刻薄，没想到能遇到莹莹个好人，更没想到能遇到世上最好的主母呜呜……也不知道是不是不知道在哪的爹娘跟菩萨求了情。”
翠玉哭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林莹莹赶忙劝：“别哭了别哭了，夫人还用完早膳呢……”
翠玉吸了吸鼻子把哭声憋回去，仍忍不住小声说：“我连个姓都没有……”
这一直是翠玉的心病，她把自己的姓给忘了。每次别人唤林莹莹一声林姨娘，她都要酸半天。越想越心酸，她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司阙皱眉瞥过来。
——实在是太吵了，太烦了。
一枚铜板忽然高高抛起，惹得几个人都望过去，翠玉连哭都忘了。
司阙拿开手，看着静静躺在手背上的那枚铜板。
——正面。
他诧异地抬起眼睛，望向坐在不远处的翠玉。这是第几次了？第三次还是第四次？她也太幸运了吧？
司阙忽然就笑了。
翠玉拧着眉，说：“你怎么总神神道道地玩铜板？小孩子都不玩这些了。”
司阙没理她，将铜板收起来，端起那碗鹿乳，继续一口一口细细地品味。
尤玉玑望向翠玉，温声询问：“你一点不记得了？”
“我只隐约记得是叫翠玉来着，连是不是这俩字都不清楚。姓……彻底不记得了。”
“兴许，你姓崔？”尤玉玑道。
翠玉愣了半天，忽然就笑了，高兴地说：“听姐姐的，我以后就姓崔了！”
她转身对身后的丫鬟说：“以后不要叫我翠玉姨娘了，叫我崔姨娘！”
尤玉玑莞尔。她只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翠玉到底是不是姓崔并不重要，全当圆了她自己的一桩遗憾。
春杏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将目光落在尤玉玑面前的那几张身契上。
差一点，她就可以拿回自己的身契，干干净净地寻常嫁娶。可惜世子忽然挑中了她，一切都变了……
春杏下意识转头望向窗外。可惜现在是早晨，并没有月亮。
——想他的时候，她就看看月亮。
&#183;
尤玉玑坐在床头的花椅里，手中捧着卷医书。时不时望向床榻上的司阙。他侧躺在床榻上，用自己修长的手指逗弄着枕边的百岁。
中午的时候，他忽然昏倒，将尤玉玑吓了一跳。她想为他请大夫，他推说不用，只想躺一会儿。
尤玉玑的目光在司阙冷白的脸色上凝视了许久，放下手中的医书，伸手过去，将手心贴在他的额头。
“你这样不行的。”她蹙着眉，浮着担忧。
她再次自责当初找司阙帮忙，害他停了药。
尤玉玑刚要收回手，手腕被司阙拉住。他望着她，也不说话。
百岁跳上尤玉玑的腿，再跳到地上去，转眼没了踪影。
尤玉玑望着司阙漆亮的眸子，忽然就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她无声轻叹一声，盼着日子快点过，早些到了可以受孕的时候，早些怀上孩子。只有这样，司阙才能早早恢复服药。
“姐姐，我困了。”
尤玉玑点头，柔声说：“我也有些困。陪你躺一会儿。”
司阙面无表情的脸瞬间绽出乖顺的笑容来。
尤玉玑脱了绣鞋，在床榻外侧躺下，司阙在她身后抱住她，将她圈在怀里。他在尤玉玑的耳后低声说：“姐姐，如果有一天我昏过去怎么都叫不醒。你就对我说你要去找别的情郎，那我定然能醒过来。”
明明是逗她的话，可是尤玉玑一点也笑不出来。若司阙并不喜欢她多好，那她可以中止两个人的关系，她可以去寻别人，他也可以继续服药。而如今走到这一步，她总不忍辜负。
尤玉玑心里生出自责来，怪起自己当初的草率和莽撞，在寻他之前并没有去了解这会给他带来怎样的麻烦。
她摸到司阙搭在她前腰的手，将他的手轻轻握住。
司阙感受着她的手如何轻轻覆上来，又如何逐渐用力，将他的手牢牢握在掌中。司阙垂下眼睛，眸中明澈散去，恢复属于他的恹然。
他不知道他若死了，她会记住他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不行，她应该永远记住他。
他若死了，这世上没人会记得他，就像他从未来过。所以，她才要记住他。他总得让一个人把他记住。
司阙反手握住尤玉玑的手，将她的手用力握在掌中。
似觉察出他的不对劲，尤玉玑温声：“怎么了？”
司阙面无表情，慢悠悠地用脸蹭了蹭尤玉玑莹白的后颈，说：“姐姐，我冷。”
尤玉玑立刻转过来身，去拥抱他。
司阙轻轻翘起唇角来，将柔软抱了个满怀。
司阙并没有睡着，反倒是尤玉玑慢慢睡着了。她睡得也不沉，清晰地听见抱荷进来的脚步声。
抱荷脚步欢快，声音也带着喜悦：“江姑娘……不不，赵夫人登门来寻夫人了！”
尤玉玑惊讶地睁开眼睛。
淳娘还怀着孩子呢，就这么跑了来？
抱荷说完，也到了床边。因是午休，床榻并没有放下床幔。她瞧见尤玉玑和司阙抱在一起，心里生出一丝异样，挠了挠脸。
尤玉玑立刻坐起身，与司阙说了一声，匆匆踩了鞋子往外走。她刚走出里屋，就听见了江淳爽朗的笑声：“你的住处不错嘛！”
江淳与尤玉玑关系好，尤玉玑身边的侍女见她来了笑脸相迎，无人拦她。她也不客气，不在花厅等着，听说尤玉玑在午休，直接往寝屋来。
尤玉玑将身后里屋的房门关上，笑着拉去江淳的手，拉着她到窗下的美人榻上坐下，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即使以成了婚，甚至有了身孕，她还是一脸孩子气，穿着她最喜欢的红色骑装。黑色的小皮靴快到膝。
尤玉玑皱眉：“你不会骑马来的吗？”
“那哪能呀，我还是有点分寸的。”江淳灿烂笑着，她握着尤玉玑的手撒娇，“好姐姐，我可好久没见你，好想你的。”
尤玉玑便也笑起来：“早就该去看望你，只是上次打算去看你的路上出了事，后来又被琐事耽搁了，还害得让你今日往这里跑一趟。”
“上回想杀姐姐的人抓出来没有？”江淳立刻问。
“你不必挂心。只是你可一切都好？”尤玉玑的目光落在江淳的肚子上。
江淳笑弯了眼：“他乖着呢！”
枕絮带着几个丫鬟端着茶水和瓜果进来，一一摆放。
江淳看了尤玉玑一眼。一起长大的姐妹，一个眼神就知道她的意思，尤玉玑让屋里的侍女都退下。
“要与我说什么呀？”尤玉玑望过来。
江淳侧了侧身，脸色也郑重起来：“伯母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现在可是已经在备孕了？”
尤玉玑眉心轻轻蹙起，一时没有答话。她与江淳之间几乎没有秘密，只是此事牵扯到司阙男扮女装的秘密，她一时不知开口。
瞧着尤玉玑踌躇的模样，江淳赶紧拉住尤玉玑的手，急切地说：“你可千万别糊涂，不能为了救母亲委屈自己。陈安之那狗东西就不配！实在不行，咱们去梨园找个年轻的小郎君借用，也好过给那狗东西生孩子！”
尤玉玑讶然，微微睁大了明眸望着江淳。
“你听明白了没有呀！我的好姐姐，你不能一辈子困在晋南王府呀。要是给陈安之那狗东西生了孩子，以后想脱身就麻烦了呀！”江淳急得跺脚。
尤玉玑弯唇不禁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笑呀！”
尤玉玑连连点头：“我是觉得你这主意很好。”
江淳松了口气，她轻抬下巴，一副骄傲的模样：“在家里的时候，赵升还说你不会同意。呸，狗男人小看人！”
尤玉玑欠身拿了块江淳喜欢的糕点递给她。
江淳没吃。她亮着眼睛盯着尤玉玑：“姐姐有人选没有？”
尤玉玑抿了下唇。若是旁人，她不会瞒江淳，可是司阙……
“我觉得傅雪松就极好！”
里屋的司阙一直听着外面两人的谈话，听到这里，他瞬间黑了脸。傅雪松？这名字这样难听，想来人也长得丑。
等等……
傅？司阙忽然想起那日站在花厅门口与尤玉玑说话的斯文小白脸似乎也姓傅？江淳为什么会提议傅雪松？难道尤玉玑和那个小白脸早就有私情？
司阙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这一走神，没听清尤玉玑是怎么答复江淳。外面的两个人已经转移了话题，没再说傅雪松。
“我想好了，到时候你把孩子生下来先把伯母的病治好。然后你吃一副假死药，我和赵升想法子救你出去。再送你和伯母回草原去！我和赵升也不想留在陈京了，到时候一起回去！以后天天一起喝酒一起骑马，一起唱歌一起跳舞！”
“假死药？”尤玉玑轻声呢喃。她日后必然会离开王府，她这半日正瞅着她走后几个妾室怎么办。倘若有假死药，那她岂不是可以用这个法子帮她们脱身？
江淳瞬间泄了气，嘟囔：“问题就出在这里……假死药不好得呀！听说这是毒楼研究的东西，只有那里有。可是……”
江淳苦了脸：“毒楼在哪都不知道呢。再说了，谁不知道毒楼的楼主是个阴森可怕的怪东西。拿银子跟他买东西他不高兴就不卖，甚至可能顺手把买家给毒死。”
江淳扮了个鬼脸：“没人愿意跟那个怪物打交道！”
里屋，司阙已经起身。他坐在床边，拿了块床头小碟里的菊花酥慢悠悠地吃着。
听别人说自己的坏话，还挺有趣。

第44章
“我虽不认识毒楼的楼主。可我觉得在一方面有所建树的人，总是了不起的。”
尤玉玑温温柔柔的话从门外传进司阙的耳中，他眼睫轻垂，吃菊花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
江淳身子歪了歪靠在尤玉玑的肩上笑着说：“好好好，我不这么说了。是我狭隘，是我偏见，是我门缝里瞧人。”
她说着说着笑出声来，拉着尤玉玑的手轻轻地摇着撒娇：“可我是真的怕呀，不能……啊——”
江淳惊呼了一声，捧起尤玉玑的手，望着她手上缠的纱布，焦急询问：“鸢鸢，你的手怎么啦？”
“被马缰勒了下，没什么的。”尤玉玑解释。
江淳恍然，重新笑起来：“我听赵升说，现在京中好多人还在议论你那天驯马救人的事儿呢。还有人画你的画像呢！”
尤玉玑摇摇头，道：“和草原上骑马差别很多，更算不上驯马。”
她到底还是念着草原。
“对了，我听赵升说官职调动，你堂兄可能会来陈京。”一时闲不住的江淳换了个姿势，一条腿搭在榻上，自己坐在自己的小腿上。
“真的？”尤玉玑讶然。
江淳摇头：“赵升也是听说的，应该还没定下来。若你堂兄来京，说不定会将玄影给你牵来！”
尤玉玑想了一会儿，轻叹一声，感慨：“还是草原更适合它。”
两个人又说了没两句话，江淳就拉着尤玉玑陪她在王府里转转，两个人很快出去。
里屋，司阙将最后那点菊花酥吃了，才念了一遍：“鸢鸢？”
低笑一声，他再慢悠悠念一遍：“鸢鸢。”
&#183;
将要傍晚时，赵升亲自过来接江淳，江淳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尤玉玑。尤玉玑转身回屋，司阙早已不在她的寝屋。她望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
当天晚上，司阙也没过来。
尤玉玑等了一阵，等天色已经黑下来，令枕絮往司阙那边送了一份补汤。枕絮送完东西回来禀话，她并没见到司阙，把东西交给了流风，听流风说司阙不大舒服很早便睡下了。
尤玉玑蹙眉发怔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走向床榻，拉开床头小几的抽屉，取出里面的小册子。
小册子被她翻开放在膝上，打开的那一页，是她手写的日历。那些被朱笔圈起的日子是易受孕的时期。
她将小册子合上抱在胸前，慢慢在床榻上躺下来，陷入沉思。
她原本在等着西太后回京，可以将她与陈安之已和离的事情公之于众，换一个清清白白地离开。
可她现在忍不住在想，若西太后回京时，她还没有怀上孩子呢？好，就算那个时候她已经怀上了孩子，她带着孩子离开，司阙怎么办呢？
翠玉、林莹莹和春杏怎么办？
司阙眼睫轻抬望着她浅笑的面孔忽地浮现在尤玉玑面前，她的心情随之沉闷下去。
她走了，他会难过吧？
尤玉玑的眼前好似真的浮现司阙垂下眼睛低落唤她姐姐的场景。
她更忍不住去想，司阙身体那样差，为了帮助她怀上孩子还将药停了。倘若陈安之最后那点体面也不要，来欺负司阙怎么办？若他男扮女装的事情暴露，这可是死罪。
尤玉玑轻叹了一声，心烦意乱地翻了个身。心事冗杂，不得沉眠。
百岁跳上床榻，将尖尖的爪尖收起来后，再用小爪爪去拍尤玉玑的手。
尤玉玑睁开眼睛，望向它：“百岁，我没有心情和你玩。”
她将百岁抱在怀里，用脸颊蹭了蹭它毛茸茸的头顶。
&#183;
司阙并非早睡，而是出了晋南王府一趟。他回来时已经是下半夜，整个晋南王府大多灯盏已熄灭。
他摘下脸上的血红色面具，面无表情地洗去手上的血迹。
停云将干净的帕子递给他，说：“殿下，您想杀什么人吩咐停云一声就行了。”
她已经安生待在王府当个普通婢女太久，许久不曾杀过人。
司阙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道：“有人在查毒楼。”
停云立刻说：“殿下放心，他们什么都查不到。”
“不。”司阙将擦完手的帕子折好，搭在盆边。他望着仍旧轻漾的水面中夹杂的血迹，慢慢勾起一侧的唇角来，道：“快过年了，打开门做做生意，欢迎不怕死的买家们前来照顾生意。”
停云愣了一下，才说是。
毒楼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在十二国各地都有分楼，只是具体位置不为人知。又或者，本就没有固定的地点，负责人在哪里，哪里就是毒楼。
&#183;
翌日清晨，尤玉玑很早醒来。简单梳洗过后，她脚步匆匆地往东厢房去，终是记挂着司阙的身体。
枕絮正要去厨房，抱荷将她拉到角落里。
“怎么了？”枕絮问，“我还要去厨房办事情呢。”
“你觉不觉得夫人今天早上心不在焉的？”抱荷将声音压得低低的。
枕絮回想了一下，点点头。
抱荷又紧张兮兮地说：“那你觉不觉得夫人和阙公主走得很近？就算是亲姐妹也没有经常睡一张床上的吧？而且我昨天还亲眼看见夫人和阙公主是抱在一起睡的！”
抱荷做了个拥抱的姿势。
“昨天晚上阙公主没有过来，今天早上咱们夫人就心不在焉的，连早膳都没用，急匆匆去看阙公主了！”
枕絮皱着眉，问：“你想说什么？”
有些话抱荷不好意思说，她急得跺了跺脚，挣扎了一阵，才说：“咱们夫人一点不在乎世子，会不会是因为夫人本来就不喜欢男人？”
枕絮睁大了眼睛。
“枕絮，你可听说过磨镜之好？”
枕絮轻“呀”了一声，骇得差点没站稳。
“一大清早在这里碎嘴什么？”景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板着脸训斥。
抱荷吓了一跳，赶忙闭了嘴。
“还有你，”景娘子训枕絮，“跟这个不像话的丫头片子胡说！”
“奴婢不敢！”枕絮低着头。
“还不快去做事！”
枕絮和抱荷赶忙低着头快步走开。
景娘子不悦地盯着她们两个背影，直到看不见她们两个了，她才回头，拧眉望向东厢房，眼中浮现担忧。
此时，尤玉玑正坐在司阙床边，蹙眉凝望着他。
司阙还在睡着，没有醒。
她之前听流风说停云懂医术，也一直在为司阙调理身体。本来她过来时先寻停云，可停云并不在。
她在床榻边坐了一会儿，停云也回来了。她这才悄声走到外间，向停云询问司阙的身体。
“夫人之前应该听说过，殿下自幼体弱，一直都是用药在续命。如今停了药，自然会越来越虚弱。”
尤玉玑急问：“他最多可以停药多久？”
停云面露难色，道：“依奴婢实言，一日也不该停药。停一日，便少一日。”
尤玉玑愕然。
里间传来一阵轻咳声，尤玉玑赶忙转身快步走到床榻旁。她压下情绪，对司阙慢慢摆出温柔的笑容，她柔声询问：“醒了？时辰还早，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司阙没说话，他望着尤玉玑，低声唤了声“姐姐”。
“嗯。”尤玉玑弯腰，将司阙里侧折起的被角理顺。
她离得很近，司阙端详着她，问：“姐姐眼角怎么红了？”
尤玉玑没有解释，而是说：“再睡一会儿吧？姐姐陪你躺一会儿。”
尤玉玑起身走到外面，吩咐流风去厨房告诉枕絮一声，再过半个时辰再将她与司阙的早膳端去花厅，她和司阙要再睡一会儿。
流风笑嘻嘻地应着。她小跑着去找停云，用胳膊肘捅一捅停云，说：“真的好上了诶！”
停云不想搭理她，认真观察着碗里的毒蜘蛛交配。
尤玉玑回到里屋，在司阙身边躺下来。司阙翻了个身，动作自然地将脸贴在她怀里。尤玉玑没有推开他，反而是轻轻拥着他。
尤玉玑有了个决定。
——备孕是个漫长的过程，就算怀上，也不是立刻能诊出，她不能让司阙继续停药几个月。她不能再这样自私。她要停止和司阙的关系。
尤玉玑和司阙去花厅时，几个妾室已经来了。
翠玉古怪地打量着两个人，看着两个人坐在一块吃早膳，忍不住凑到林莹莹耳边：“你觉不觉得夫人和公主走得太近了？”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尤玉玑含笑望过来。
“没什么！”翠玉立刻改了口，“对了！夫人知不知道，那天在清雅居遇见的三条狗，另外两条也断手了！”
尤玉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翠玉说的是伊玉环、刘雅萍和周文莲。
“今天早上已经传开了，昨天晚上刘雅萍和周文莲也染上那种怪毒，把手砍了去，不知道是不是伊玉环传给她们俩的呢。”
林莹莹在一旁笑着接话：“虽然不知道她们得罪了什么人，也算帮咱们夫人出气啦！”
尤玉玑蹙着眉，琢磨着这事儿。她并不在意这几个人的下场，也并没什么高兴的，只是又想起江淳说的假死药。
假死药是毒楼的东西，她们三个中的毒也是毒楼的毒。也许，她真的能寻到毒楼？她决定一会儿令人去打听毒楼的消息。
司阙慢悠悠地吃着鹿乳，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时候，他不太喜欢邀功。
尤玉玑收起思绪望向司阙，想着今日应该找个机会与他把话说清楚。
司阙抬眸望过来，对她笑。
翠玉瞧着这一幕，新奇地眨眨眼。这一幕在她看来，怎么有点眉来眼去的意思？
昙香映月后院有一处二层的书楼，一层当了库房，只二楼摆了些书。
下午，尤玉玑在二楼心不在焉地翻着书。
“姐姐有心事？”司阙问。
自醒来，司阙一整日都跟着尤玉玑。她来书楼，他也跟来。
尤玉玑舒出一口气，将书放下，望向司阙口气郑重：“司阙，我不需要你帮我怀上孩子了。”
“姐姐挑中别人了？”
尤玉玑刚想否认，可为了让他死心，选择了沉默。她不忍望着司阙的眼眸，她慌乱起身，向外走了两步，拉开两个人间的距离，亦是远离他身上的气息。
她背对着司阙，狠心道：“你身体不好，我怕传给孩子。日后不需要你了！”
“姐姐不要我了……”
司阙低落可怜的语气听得尤玉玑心疼。
可他唇角挂着灿烂的笑，眸中升起一缕疯狂的火焰。
下一刻，尤玉玑听见推窗的声音。
尤玉玑一怔，立刻转身，已不见司阙身影。唯凉风从开着的窗户灌进来，将窗下摊开的书吹得疯狂颤翻。

第45章
尤玉玑立刻下令不许声张司阙摔伤的事情，也不去派人请大夫过来，幸好停云处理得了这伤。
吩咐完这些事情，尤玉玑才快步穿过游廊回房。她提裙，浅紫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履在她足边绽着。因她的住处更近些，司阙暂时安顿在她房中。
尤玉玑快步走到檐下，忽又停下脚步。半晌，她徐徐转身，站在檐下望着阴沉沉的天幕。这几日接连晴空万里，从中午开始变得阴沉沉欲落雪。
尤玉玑在檐下立了许久，直到天幕真的絮絮飘起细碎的雪沫子。她安静地望着这雪，从细碎的雪沫子，到逐渐有了雪的六角轮廓。
凉意缓缓袭来，捏了捏袖口，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默立了许久。尤玉玑轻轻舒了口气，这才转身迈进房中。
里间的门开着。从开着的房门，尤玉玑看见停云正在收拾包扎后的东西。尤玉玑继续往里走，迈过门槛。
坐在床榻上的司阙抬眸望向尤玉玑，悄悄打量着她的神色。
停云收拾完东西，对尤玉玑行过礼，悄声退下去，将房门关上。
尤玉玑听着房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她仍旧伫立的门口，也没有看向床榻上的司阙，似在走神。
许久后，司阙先开口唤了声姐姐。
尤玉玑慢慢抬眼望向他，眉眼间没了往日的温柔，语气也认真极了。她问：“司阙，我是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司阙没有回答，他望着尤玉玑，也慢慢收了笑。
他知道，尤玉玑好像真的生气了。
“司阙，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你大概不知道，在司地时，我读过你的每一篇文章。我总相信以文识人，在不算相识的年岁里怀着对你的崇敬之情。”尤玉玑望着司阙认真道，“可是真实的你，无赖又自私。”
司阙面无表情地听着尤玉玑对他的评价。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对。他的确无赖又自私。甚至远不止这些，他比她想得还要恶劣卑鄙。
“我好言好语与你商量结束我们这段关系，你不依。我狠了心拒绝你，你要当着我的面跳楼。我曾经以为你是有那么一丝喜欢我的，现在却觉得不是。哪有人会这样去喜欢一个人？”尤玉玑轻声问，“你在逼迫我，你要我一生担着对你的愧疚，永远活在痛苦中。”
尤玉玑将脸侧过去，从窗户照进来的光影洒在她低落的侧脸。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世间事总不能如愿。到了最后，慢慢又化成了自责。
都是她的错。是她选错了人，不该选择陈安之。是她草率莽撞，未彻底了解司阙身体之前去招惹他。
都是她的错。
尤玉玑轻轻合上眼，将眼底氤氲的湿意压回去。她睁开眼眸时，又是一双温柔又沉静的眸子。
过分的静谧漫在房中。
“其实于我而言，多活几个月少活几个月并没什么区别。”司阙轻笑了一声，“我知道姐姐都是为了我好。可是能在最后的年岁里有姐姐伴在身侧，还能留下一个孩子，听上去还挺幸福。”
尤玉玑望过来时，司阙已低下头，长长的眼睫遮住了晦暗不明的眸子。尤玉玑终究是不忍心地将眉心蹙起。
“二楼又不高，摔不死。”
尤玉玑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显然不喜他这话。
司阙可没说谎话。书楼不是寻常住处，本就比寻常楼阁低些。若不是他动了点手脚，这腿还断不了。
“记得原先在司京，二皇兄坠马摔伤了一条腿，二皇嫂悉心照顾。二皇兄不仅没有因为伤情受难，还胖了一圈。”司阙停顿了一下，“我很是羡慕。不像我，从小到大不管病得多重，都没有人在意。”
他低笑一声，声音也越发低落：“是我痴人妄想，奢求姐姐的心疼，能对我好一点。”
“我走。”司阙掀开搭在腿上的被子，先将完好的右腿放下来，再双手去抬被绑束的伤腿，一点一点挪放下来。
尤玉玑盯着他的动作，不由咬唇，将娇旖的唇咬出一道发白的月牙印。她生气地快步朝床榻走过去，双手压住司阙的肩，责备：“腿都断了，还要去哪里？你不要胡闹了！”
司阙慢慢抬起长长的鸦睫，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
“我让姐姐生气了。”他用明澈颤红的眸子望着尤玉玑，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尤玉玑别开眼，不去看他，手腕却被他攥住。
“姐姐打我一顿出出气。”
尤玉玑甩开他的手。他是那样虚弱，她轻易将手甩开。忽地想起他低落地说自己多活几个月少活几个月都不重要时的语气。
尤玉玑心下一酸，身子慢慢软下来，在床榻边坐下来，低声说：“不许再像个恶劣的小孩子那样胡闹了。”
“好，我听姐姐的。都听姐姐的。”
尤玉玑垂眸望向司阙的伤腿，心疼地问：“疼不疼？”
“疼。”
尤玉玑愤而抬眸瞪了司阙一眼，却对上他的笑颜。司阙从荷包里翻出一粒用亮紫色糖纸包着的糖块，说：“这糖很甜，只剩了一块我没舍得吃。偏偏停云说我最近忌口不能吃糖，给姐姐吃。”
他将亮紫色的糖纸剥开，捧着里面乳色的糖块递向尤玉玑唇边。
尤玉玑哪有心情吃糖？可望着司阙期待的目光，还是张了口，吃了司阙喂过来的糖。
软软的糖入口即化，甜味儿在唇齿间晕开。原来只是糖块外面裹着的一层化开，里面却是硬糖。尤玉玑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将硬硬的糖块咬碎了吃。这里的硬糖又是另一种味道，没有多少甜腻，只有一点栀子的淡淡清香。
司阙一直乖乖地望着尤玉玑。
待尤玉玑将这块躺吃了。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竟有了些困意。片刻后，身子不由自由朝一侧栽去。
司阙探手扶了一把，尤玉玑重新坐直身子，目光空洞地望着司阙。
司阙探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尤玉玑的脸颊。
“尤玉玑？”
尤玉玑动作僵硬地点了下头。
“司阙腿摔伤了，你心疼不心疼？”
尤玉玑点头。
司阙心满意足地笑了。
她心疼了哈哈哈，不妄他故意弄坏了腿。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行动不便，你会不会悉心照顾他？”
尤玉玑再次点头。
司阙满意地笑了，再问：“那你喜不喜欢司阙？”
尤玉玑茫然地望着司阙，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你什么时候会主动来亲我？”
尤玉玑依旧茫然地望着他，不做回应。显然，这种问题她答不上来。被催眠的她不能说谎话，也不能说出自己不清楚的事情。
司阙眸色瞬间挂了一层恹恹：“好了，最后一个问题。傅雪松是谁，认识多久了，你喜不喜欢他，他喜不喜欢你？”
显然，这最后一个问题有点复杂。
尤玉玑目光呆滞地望着司阙的眼睛好一会儿，才木讷地开口：“学堂管事，两年，不喜欢，不知道。”
学堂管事？这是什么差事？
司阙来不及再问，尤玉玑已慢慢闭上眼睛身子软绵绵歪下去。司阙伸手扶着她，让她爬伏在床榻上睡着。
司阙冷眼瞥着伏趴在床边睡着了的尤玉玑，道：“后悔招惹我了？我研究过许多稀奇的药，唯独炼不出后悔药。”
他捏了捏尤玉玑的耳朵尖，俯身凑过去，低声：“后悔没有用。我就是狗皮膏药，无赖又卑鄙。知道了吗，狐狸精？”
司阙低低地笑出声来。
司阙又忽然想到他问尤玉玑喜不喜欢他，他既不承认也不否则。他问尤玉玑喜不喜欢傅雪松，她毫不犹豫地说不喜欢。
这不就证明，他比那个名丑人更丑的傅雪松与她关系更亲近？
司阙满意了，奖赏似地摸了摸尤玉玑的头。
“嘶，忘了问你喜不喜欢陈琪了。”司阙瞬间又阴了脸。尤玉玑睡着，无人瞧见，他不遮掩自己的煞气。
半晌，司阙才调整了姿势，将两条腿放回床榻，倚靠在床头。将窝在角落里睡觉的百岁拎出来撸撸毛。
他冷眼瞥着它，训斥：“快些长。太小抱着不舒服。”
百岁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尤玉玑趴在床边不到两刻钟渐渐苏醒。她揉着眼角，迷茫地坐起身来。眼睫轻颤后，终于睁开迷糊的眼睛。视线里，是司阙充满歉意地望着她的眼眸。
“让姐姐忧心累得睡着，都是我不好。”
尤玉玑已经重新坐直身子。她还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稀里糊涂地睡着，听了司阙这话，下意识地缓慢摇头。
尤玉玑只当是自己昨天晚上没睡好，刚刚也是心事沉默，才不自觉睡着了。她心中立刻生出点歉意了——明明司阙伤了腿，她不仅没有多关心他，还在病人身边睡着了……
“晚上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没有？正好我先去去吩咐一声。”
司阙想了一会儿，说：“乳。”
尤玉玑咬唇，责备似地在他搭在腿上的手背上用力拍了一下。酥麻的微微痛觉从手背传来，司阙心中生出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异样。他转眸，不由将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莹白的长指轻轻动了动。
“拍疼了？”尤玉玑问。
司阙立刻摇头，抬起眼睛对尤玉玑笑起来：“姐姐，鹿乳真的很香。停云也说我该多用了乳品补身体。”
望着司阙这双干净澄澈的眸子，尤玉玑心里划过一丝狐疑，难道真的是自己胡思乱想了。
“好，我知道了。还有没有别的了？”
司阙摇头，又飞快地拉住尤玉玑的手腕，盯着她的眼睛：“姐姐会陪着我吧？姐姐不会赶我走了是不是？”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多了他的撒娇无赖话，尤玉玑狠了狠心把原本想要安抚他的话咽下去。她佯凶地瞪着他，警告：“你若乖一些，我才不会赶你走！”
“好。”司阙慢慢扯起唇角，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
尤玉玑起身往外走去吩咐晚膳。可她刚走了两步就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司阙，板起脸来，道：“再胡闹再不知爱惜自己。等你死了，我在寝屋里摆一张你的牌位，让你日夜瞧着我与旁的男子亲热，让你日夜听着你的子女向别的男子喊爹爹。”
言罢，尤玉玑不去看司阙表情，立刻转身匆匆往外走。
司阙脸上纯稚的笑容缓缓变成阴沉沉的冷笑，他望着尤玉玑离去的背影无声摆口型——
“你敢！狐狸精。”

第46章
尤玉玑忽然转过身来，司阙瞬间收起脸上的阴沉，安静地望着她。
“对，还有你的猫。”
言罢，尤玉玑翘起唇角转身往外走。
司阙偏过头望向床榻角落里的百岁。它比那个雨夜时长大了一圈，不过仍旧还算只奶猫，身上的绒毛咋咋呼呼的。
尤玉玑去外面格外吩咐了几道补膳。因为母亲病重，她对膳食疗补的说法略懂一些。
不由地，她又想起了母亲。她立在檐下望着絮絮飘落的雪，轻叹了一声。
司阙伤了腿，尤玉玑没让他起身，令侍婢搬了一张小方桌在床榻上。司阙瞥一眼桌上的各种补膳，默默拿起鹿乳。
尤玉玑坐在他对面，小口吃了点东西就没了胃口。她抬手挽袖，亲自盛了一碗骨汤递给司阙：“喏，把这个喝光。”
司阙瞥着汤面的那一层油渍，皱了眉。
尤玉玑拉起他的手，将这碗骨汤塞到他手里。她望着司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喝完它。”
司阙垂着眼睛瞥了一眼尤玉玑覆过来的纤手，才不太乐意地小口抿了一口。只一口，就将骨汤放下。
“你不想自己的腿早点好起来吗？”尤玉玑问。
“我已经喝了。”司阙敷衍。
尤玉玑无奈地望着他，觉得司阙像个任性的小孩子。她轻轻咬唇，眉心轻蹙。司阙却饶有趣味地欣赏着她为他犯难的模样。
他眼里的她忽然变了样子。
尤玉玑慢慢勾起唇角眉眼嫣然。侧坐在床边的她起身，走到司阙身边，俯下身来，凑到司阙耳边柔柔说了句话。
司阙怔住。
尤玉玑已眉眼含笑地直起身，重新走回对面坐下来，握着银箸闲适优雅地吃东西。
司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端起面前那碗骨汤一饮而尽。空碗被他重重放下，他冷着脸又盛了一碗汤。
满满一海碗的补汤被他一次次盛去，最后尽数喝了。
他终于喝完，尤玉玑欠身，含笑捏着帕子为他轻擦唇角，手腕忽地被司阙攥住。
“尤玉玑，你怎么能说那样的话？”他问。
尤玉玑也觉得自己说的话太过火令人难为情，可瞧着司阙这反应，她原本的尴尬反倒是悄悄散去。她轻轻“嗯”了一声，柔声：“那以后不说了。”
司阙他望着尤玉玑的眉眼，一时哑言。
尤玉玑已经转眸，唇角攀着一缕温柔的浅笑。她提声吩咐外面的侍女进来将桌子收下去。
侍婢们忙忙碌碌，脚步虽轻浅听在司阙耳中亦觉嘈杂。后来尤玉玑在窗下的藤椅里慵懒坐下，拿了一本医书来读。坐在床榻上的司阙仍旧望着她，看她轻垂一侧的云鬓，看她温柔却专注的神情，看她翻动书页时的指尖儿，就连搭在她腿上的薄毯似乎也颜色格外柔和。
司阙还在想着尤玉玑刚刚俯下身来，对他说的那句话。
——她在他耳畔吐气如兰，语气温温柔柔：“有些姿势缺了一条腿可不成。”
司阙默念一声狐狸精，无聊地躺下来，顺手将睡觉的百岁抓在手里团着玩。
&#183;
夜里，为了不碰到司阙的伤腿，尤玉玑睡在床榻外侧。
枕絮熄了灯从里间出来时，还听见身后的尤玉玑温柔地对司阙说：“夜里若伤口疼及时与我说，想要什么也推醒我……”
枕絮将房门关上，悄声走出去。一路上，她忍不住在心里想着上次抱荷对她说的话。
难道夫人真的不喜欢男子，有着磨镜之好？
枕絮回到自己的房间，心不在焉地梳洗过后躺在床榻上辗转不得眠，仍在想着尤玉玑到底喜不喜欢男人。
尤玉玑自小就是个美人，不仅有草原人的爽朗明快，又从母亲那边遗了宿国人的温婉柔美。在司国时，不管是男子还是女郎，都喜欢与她相交。不仅如此，长辈们谈起她亦是赞不绝口。
何况尤家在司国也是显赫门第，不仅家族庞大钱财万万，尤家人更是要军功有军功要功名有功名。
在枕絮的印象来，尤玉玑刚过十岁，已有不少人踏破尤家门槛想要早早结亲。当然了，尤家女不愁嫁，何况尤家长辈们都很疼孩子，断然没有那么早定亲，一一婉拒。
长辈们急着将尤玉玑收入家门当儿媳，同龄人更是争功似的向尤玉玑献好。司国人本就不似中原人那般含蓄内敛，草原儿女若有心仪之人会大大方方地示好，就算被拒，要么继续追求，要么讲话说开之后还能做朋友……
枕絮努力回忆这些年向尤玉玑示好过的男子。
那可真是太多了！
在枕絮看来，这些男子中有很多人是真的很好很好！
枕絮继续努力回忆尤玉玑可曾喜欢过谁？哪怕是对哪个郎君有过多看一眼？枕絮抓耳挠腮地想了很久，一点印象都没有。
枕絮一骨碌坐起来，惊惧地望向另一张床上睡着的抱荷，问：“难道咱们夫人真的喜欢女人？”
抱荷睡得正香。她挠了挠屁股，又翻了个身，不多时甚至传出两声吭吭唧唧的呼噜声。
枕絮大受震撼。
尤玉玑十九岁，也不算小姑娘了，面对那么多追求者就没心动过？那是不是说明……
“以前夫人总是拿着阙公主的诗词文章阅读，该不会那个时候就喜欢阙公主了吧？现在公主摔坏了腿，还要宿在一张床上……”
枕絮呆坐半宿。
&#183;
翌日，翠玉、林莹莹和春杏过来给尤玉玑请安，她们三个刚到，红簪也过来了。
红簪柔柔弱弱地屈膝行了一礼：“给夫人请安。”
翠玉和林莹莹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同样带有深意的笑意。
“不必客气。”尤玉玑让人起身，“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也不必日日过来请安。若是得了闲过来小坐，我是欢迎的。请安这种郑重的规矩到是不必。”
“夫人宽仁。”红簪又一次屈膝，“奴婢刚搬了住处，还要收拾一番，这就回去了。”
尤玉玑颔首，望着红簪离去的背影。
红簪被提拔成了姨娘，尤玉玑昨天下午便知道了。
方清怡自从给陈安之当了妾，几乎没有出门。旁人都以为她一时抹不开脸，不能接受自己成了妾。可尤玉玑知道她恐怕身子不方便。
是的，这府里很多人都不知道方清怡婚前有了身孕。几个知情的奴婢已被陈安之打发到庄子里去了。
方清怡嫁过来还早，估计还要再等上一两个月，才会说出自己有了孩子。
是以，尤玉玑才会对红簪成了姨娘这事儿很惊讶。红簪是方清怡身边贴身的大丫鬟，方清怡现在有孕，陈安之这个时候收了红簪？
尤玉玑轻叹了一声。
“姐姐，我明天想回家一趟看望母亲。”林莹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尤玉玑的神色。她心里清楚，身为一个妾室，这样频繁地归家总是不好的。
“好。”尤玉玑几乎没有犹豫。
“姐姐真好！”林莹莹灿烂地笑，又接着说了一箩筐哄尤玉玑开心的话。
&#183;
尤玉玑和几个妾室闲聊时，清雅居发生了一件不大愉快的事情。
陈安之陪陈凌烟去清雅居挑选首饰，遇到了康景王。
康景王是降国齐国的皇室，这样的身份本该被困养在别宫里，可因为齐国当初主动归降，康景王更是向陈帝表忠心，上阵杀敌立了军功，不仅没有被囚于别宫，还被封了异姓王，颇得陈帝器重。
“哥哥，那边在说书吗？清雅居什么时候还有说书先生啦？”陈凌烟拉着陈安之去宁茶斋凑热闹。
离得近了，陈安之听见里面说的正是尤玉玑当街驯马救人之事。
陈安之兄妹走过去时，说书人已经言尽末了。随着他落扇讲完，一个白衣书生也落了笔。书生展开自己刚刚的画作，正是那日尤玉玑驯马的情景。
高头大马，紫衣美人云鬓散落，回眸嫣然。
陈安之盯着那副画，瞬间黑脸。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陈安之面色不悦地转身。
“这个就是尤玉玑？”康景王拿起那幅画像，“听闻尤氏极美，有这画像中的仙子几分容貌？”
书生急说：“小生画技拙劣，画不出尤氏的美貌十之一二。”
旁边亦有人附和：
“尤氏的确是个美人。”
“本人比这幅画更美。”
“如果美貌非要排个一二三名，尤氏若为第二，无人可为第一。”
“哦？本王倒是很感兴趣。”康景王眯起眼睛望着想要离去的陈安之，意味不明地笑了，“安世子，他们都说尤氏极美，不知有几分人云亦云。你身为她的相公，想必最清楚。可否为本王解惑啊？”
陈安之黑了脸，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他转过身，愤怒地盯着康景王：“齐鸣承！你可是喝醉了酒？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齐鸣承哈哈大笑了两声，他认真欣赏了一回画中美人，望向陈安之：“听说安世子欲用美妾换良驹，不知本王拿什么东西能换来尤氏？安世子开个价。”
妾通买卖，妻是脸面。
陈安之气得脸都白了，恨不得现在冲上去杀了这个诚心羞辱人的齐鸣承！可他心里明白自己既没有杀了他的本事，也没有杀了他的胆子。
可是这事难道就这样算了？
他是陈氏世子，是大天子的亲孙子，岂容这个降国人羞辱？
不，他不能容许这贼人这样羞辱，将他的脸面踩在脚下！
齐鸣承长得人高马大，陈凌烟看着就害怕，她拉着陈安之的手臂，不停地小声劝：“哥哥，我们走吧……”
陈安之甩开陈凌烟的手，大步朝齐鸣承走过去。
齐鸣承向来瞧不起陈氏这些废物皇室，他看着陈安之走来，笑道：“想到价了？”
“野蛮人，怪不得亡了国！”陈安之夺了齐鸣承手中的画像，愤而转身。他瞥一眼手中的画像，眼前浮现尤玉玑的脸，不由在心里骂一遍她的不守妇道让他丢脸！
齐鸣承的脸色也阴沉了下去。
不管再如何自傲，亡国始终是一根刺。
&#183;
被陈安之骂着的尤玉玑，此时正偎在司阙身侧午休。
司阙挑起一缕她的长发，在长指上绕了两圈把玩，然后用发尾轻轻扫过尤玉玑的锁骨。
睡梦中的尤玉玑觉得痒，挠了挠锁骨，衣襟被扯开些。她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迷离地望向司阙。
“姐姐，我要去恭房。”
尤玉玑清醒过来，坐起身：“我给你喊停云？”
“不要。”他对尤玉玑笑，“我不要别人帮我提裤子。”

第47章
“一只手掀起裙子，一只手解开裤带，还要一只手扶着站稳。我只有两只手。”
尤玉玑沉默地望着司阙好一会儿，才起身下床，朝司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他。
“当心，别磕到床角。”她仍旧是耐心温和的语调。
司阙瞥了她一眼，将手臂搭在尤玉玑的肩上。
尤玉玑将司阙扶进室内的小恭房，她停下脚步，略往前迈出一步，绕到司阙面前，将他搭在她肩上的手臂拿下来，放在一侧的窄柜子上扶着。然后她垂下眼，探手去掀司阙的裙子，雪白的裙料堆在她的腕上，她在司阙裙下腰侧摸到裤带。
隔着堆叠的裙料，尤玉玑的手腕忽地被司阙握住。
尤玉玑抬眸，望见司阙皱起的眉。
“姐姐，给我拿个拐杖来。”
尤玉玑浅浅笑了一下，温声说好，交代他扶稳了，才转身出去给他拿拐杖。
司阙黑着脸低头，胡乱拂了拂裙子上的褶皱。
尤玉玑很快回来，将一支拐杖交给司阙。她说：“若有什么事情，喊我一声就好。”
司阙低着头摆弄着拐杖，没吭声。
尤玉玑很快转身出去。
司阙抬起眼，眸色晦暗地盯着尤玉玑的背影。
不行。
——头两回她都没看到，哪能第一回 给她看，是小软的模样。
司阙出去时，尤玉玑还等在外面。尤玉玑拿开他手里的拐杖，亲自扶了他，将他重新扶回寝屋的床榻上。
午休既已醒了，尤玉玑不打算再睡。
她在抽屉里取出一盒椒桂的香料，捏着小银匙盛了些许，轻轻洒进香炉里烧着。香炉的八宝祥云盖被她重新合上，并不浓稠的香气丝丝缕缕轻柔飘出。
尤玉玑轻嗅好闻的味道，唇角立刻浮现一抹笑来。她望过来的眸子里带着笑，她问：“好闻吗？”
司阙本想说不好闻，他更喜欢奶香。话到嘴边，他望着尤玉玑期待的眼眸，忽然想到这大概是她自己调的香料。他立刻笑起来：“清雅不失馥余，极好。”
尤玉玑含笑转身，拿了医书到窗下的藤椅里慵懒坐下翻阅。
司阙倚靠在床头，望着尤玉玑的一举一动。不管是添香还是翻书，甚至只是行动，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得好似有魔力，引得人目光追随着她。
尤玉玑坐在窗下读了半下午的医书，直到天色暗下去，从窗户洒进来的日光由白变昏黄，她才将书合上。她抬眸望向床榻，讶然发现司阙安静地望着她。
他看了她一下午？
尤玉玑匆匆将目光移开，轻轻垂下眼睛。
抱荷小跑着进了寝屋，在里间小门外禀话：“夫人，赵夫人身边的丫鬟来府，说邀您明日一起出门闲逛。她想提前买些小孩子的玩意儿。询问您可有空。”
尤玉玑答应下来。
不多时，景娘子又领了两个尤家的管事过来见尤玉玑，有几件比较重要的生意需要尤玉玑亲自拿主意。
尤家的生意不声不响地一直在扩大，幸好尤玉玑算用人得宜，手下十个管事都很能干，这才不需要尤玉玑日日操心。
景娘子看着尤玉玑沉着地处理要事，欣慰地点了点头。尤玉玑的父亲一向对她很严格，景娘子记得尤玉玑八岁时已经开始接触这些事情。
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坐在父亲膝上打算盘的小姑娘，已经长这么大了。
提到尤家，都知道富裕。可事实上，尤家的富裕早超出许多人意料，是令人咋舌的程度。景娘子又有些忧虑，这样大的家业全压在尤玉玑身上，似乎有些重了。
尤玉玑一直忙到很晚，几个管事退下，她仍旧坐在书房里，饮一口清茶，翻阅着账目。
“将军对夫人总是很严格。”景娘子给尤玉玑换茶时，不由感慨。
提到父亲，尤玉玑一时恍然。
父亲教会她许多。
父亲给她请最好的先生，教她读书学礼，教她识人御才，教她经商理账。不同于草原儿女人人都会骑马射箭这些，尤玉玑还被父亲要求学过更多。
父亲手把手教她认识人体要害穴位，教她如何使用暗器。甚至带她去野外生存、去农家种稻喂鸡。
想起去农户的日子，尤玉玑不禁莞尔。
她笑着笑着，眼睛忽然就湿了。
她还记得有一年乞巧节，她那时候大概十一二岁，和几个堂姐月下闲谈。说到将来的如意郎君，姐妹几个人达成共识，一定要选一个能保护自己的人。不知怎么这话传到了父亲耳中，父亲将她叫去书房，郑重地告诉她——
“这话不对。”
“只有弱者才将能够被庇护当成最重要的东西。”
“我教你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让你多优秀。而是让你有能够保护自己的能力。假使有一日，你遇到一个并没有那么强大的人，而你很喜欢他，不必要因为他没有那么强大而忍痛放弃。”
“当你自己有足够的本事，能不能护住你还算个屁的条件。不需要！我的闺女，就该找自己喜欢的，让自己开心的。”
尤玉玑纤指勾起颈上的细绳，挑出衣襟里的那颗紫珍珠，长久地凝望着。
若有来世，她还想做父亲的女儿，再好好孝敬一回。
净室里沐浴的水备好后，尤玉玑才从书房回去。司阙坐在尤玉玑下午读书的那张藤椅里，翻着一卷古琴谱。
尤玉玑走到他身边，一手抬袖，一手挑灯芯，她温声：“这光暗不暗？”
司阙没回答，而是抬起眼睛无辜地望着她，问：“姐姐，我怎么洗澡？”
尤玉玑怔了怔，还没想好怎么说，司阙已经黯然地垂下眼睛，小声说：“不敢麻烦姐姐，只要姐姐夜里别嫌我臭，将我踢下床就好。”
“夫人，牛乳都备好了。”抱荷禀话。
尤玉玑应了一声，碍于抱荷在这里，也没与司阙多说，脚步匆匆往净室去。
尤玉玑已经一连好几日都没有泡牛乳。她褪下衣物，舒舒服服地坐进牛乳里，水面雪波一圈圈荡起浅浅的涟漪。
初入府时，府里的人知道尤玉玑每隔一日就要用牛乳沐浴，没少嘀咕她铺张浪费。可后来知道她用的不是府里的银子，便都默默闭了嘴。
大概是刚刚想起父亲，尤玉玑的情绪有些低落，她缓缓合上眼睛，安静地坐在乳浴中。
忽地一声响，像是有人摔倒的声音。将尤玉玑从思绪里拉回神。她惊讶地睁开眼睛，望着门外的方向。
“司阙？”
门外没有人回应她。
尤玉玑赶忙从桶中跨出去，衣服也来不及仔细穿，只拿了条宽大的棉巾在胸前将身子裹起来，小跑着出去。
“司阙？”
司阙坐在地上，低着头，长长的眼睫遮了他的眼眸。
“怎么摔了？可摔疼了？”尤玉玑赶忙走到司阙面前，她蹲下来，蹙眉望向他，言语关切。
司阙慢吞吞地抬起眼睛，本想说的台词却因为此时眼前画面，而忘了说。
她身上湿漉漉的，棉巾被浸湿了许多，紧紧裹在她的身体上。露在外面的肩臂上挂着浅白的乳痕。云鬓与双颊蕴了一层温柔的湿润。
甚至，锁骨如杯，盛了一小汪牛乳。
“伤腿磕到没有？”尤玉玑再关切追问，她欠身凑近。随着她的动作，锁骨里盛着的那一小汪牛乳流出来，沿着她皙白的肌理缓缓往下流，藏进裹在胸前的棉巾里。
司阙望着尤玉玑的锁骨，忽然凑过去将余香饮尽。
尤玉玑整个人僵住。
她下意识地抬手抵住司阙的肩，可是推却的动作还没有作出，动作又被她生生止住，只是轻轻搭在司阙的肩上。
许久后，司阙向后退开，慢悠悠地舔了舔唇上的残迹，微笑着说：“姐姐，我没事，只是有点渴了。”
尤玉玑别开眼不去看他，胡乱点头应了一声。
司阙却眯着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她，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以前觉得鹿乳美味，原来牛乳也香甜。”
尤玉玑不知如何接话，她也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样子实在狼狈，不愿这幅模样出现在司阙面前。她将司阙扶起来，扶着他在藤椅里重新坐下，然后脚步款款地重新回到净室，脚步还算沉稳。
然而，她迈过门槛，将小木门关上，后背抵在门外，轻轻舒出一口气。她呆立了半晌，才走向铜镜。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用指尖儿轻轻碰了碰锁骨。
心里生出别样的情绪来。她双手压在桌台，慢吞吞地侧转过身，望向门外的方向。
过了许久尤玉玑才从净室出去，神色如常，眉眼温柔含笑。她走到床榻旁，望向司阙刚想说什么，忽然看见随意扔在床下的裙裤。
她弯腰去捡。
“姐姐帮我扔了。”司阙说。
“怎么忽然要扔？拿去洗……”尤玉玑垂眼望着被她展开的裙裤上的痕迹，还未说完的话立刻顿住。
她点了点头，轻嗯一声，转身匆匆去了净室，将他的裙裤扔进杂物桶中。
尤玉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烧的脸颊，又一下子想起来了什么，她放下手，摊开手心在眼前望了一会儿，才脚步匆匆地去洗了手。
夜里，司阙安静地睡着。尤玉玑却有点心烦意乱地睡不着。她翻了个身，面朝床里侧，望着睡在她身边的司阙。
他睡时，脸色的苍白格外明显。
尤玉玑抬手，指腹轻轻滑过他长长的眼睫尖儿，引得他眼睫轻轻颤动。尤玉玑瞬间松了手。
她含笑望着司阙，无声在心里说：“没关系，姐姐会保护你的。”
&#183;
翌日，尤玉玑一大早没等几个妾室过来跟她请安，先着人各去说一声，今日不必过来了。而她则是带着枕絮和卓文早早地出了门，去了和江淳约好的热闹商铺街。
“你这月份还不稳，日日出来闲逛真的好吗？”尤玉玑关切地询问。
“没事！我之前养了很久了！现在已经稳啦稳啦！”江淳笑嘻嘻地挽住尤玉玑的手腕，拉着她走进一家绸缎庄。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里，齐鸣承打量着走进绸缎庄的尤玉玑。
“她就是尤玉玑？”他问
车窗外的属下回话：“正是！”
齐鸣承点头，笑道：“是比画上更美些。”
“毕竟是司国双绝之一，当然是大美人。”
齐鸣承眼前浮现陈安之那张令他生厌的脸，他不由冷笑一声，道：“你说，若本王弄了陈安之的妻，他会不会为了颜面不敢声张？”
“这……”
齐鸣承笑着：“想法子把这个女人给爷弄来。”

第48章
江淳认真听着绸缎庄老板讲解哪些料子更合适婴儿。尤玉玑瞧着她专心的模样，不由弯了弯眸。
她走到另一边随便看看。
在一架货台上，整齐摆放了许多精致的金锁。模样都不大，瞧着就是给小婴儿挂戴的平安锁。尤玉玑随便拿起来瞧了瞧，发现每个金锁上的雕花纹都不大一样。有祥云、仙鹤、平安结等寓意吉祥的样式，也有小老虎、小白兔等可爱的小动物。
尤玉玑惊讶地发现有一个小金锁上的雕花纹是一把琴。她捏着这把平安锁端详了一会儿，将它买回去。
那边江淳已经挑好了布料，小跑着过来拉尤玉玑的手，两个人去别处闲逛。
快晌午，赵升得了闲，过来接江淳回家。本来两人会在外面的酒楼吃些东西，可江淳自有了身孕嘴比较挑，不在外面吃。
尤玉玑站在路边，微笑望着赵升是如果小心翼翼地扶着江淳上了马车。江淳生龙活虎，若非赵升这般小心，当真看不出她怀有身孕。
“鸢鸢，我们走啦。你也早些回去，小心一会儿落雪。”江淳从车窗探头出来，朝尤玉玑招手。
“那里面的斗篷拿一件来。”赵升道。
“对对。”江淳这才想起来箱笼里备着些棉衣，立刻拿了一件厚厚的棉斗篷递给赵升。
赵升转身朝尤玉玑走来，将斗篷递给她，笑道：“晋南王府远些，路上恐要变天。把淳娘的斗篷拿上以备不时之需。”
尤玉玑接过来，也不客气道谢，目送赵家的马车远去。她转身，忽然看见远处的陈安之和陈凌烟。
陈凌烟最近在议亲，这两日都是拉着陈安之陪她出门买这买那。
尤玉玑皱了下眉，偏偏马车停靠的位置，绕不过他们兄妹两个，只好神色如此地往前走。经过陈安之身边，尤玉玑全当没看见他。
“尤玉玑。”陈安之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喊她。
尤玉玑这才停下脚步，侧脸望过去，平静地道一声：“世子。”
陈安之眉心皱成一个“川”字，低声训斥：“当着手帕交的面勾引她的男人，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面？”
陈安之瞥一眼尤玉玑臂弯里的斗篷，冷笑一声：“居然还把赵升递过来的衣服接来。”
枕絮垂着眼睛，在心里把陈安之骂了两句。卓文面无表情地将手放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尤玉玑安静地看着陈安之气急败坏的模样。
陈安之最恼她气定神闲永远不生气的模样，他低声命令：“派人送回去！”
尤玉玑这才望向挂在自己臂弯里的斗篷。江淳喜欢红衣，这件斗篷也不例外，除了兜帽帽沿和衣襟边儿是雪白的绒毛，其他地方都是鲜艳的正红色。
尤玉玑当着陈安之的面儿，将斗篷抖落开，再一甩，穿在身上。
陈安之急忙向后退了一步，还是避之不及被斗篷的衣角打到了手背。也不知道是什么坚硬的银饰打在他的手背上，立刻传来一阵疼痛，使他不由缩了缩手指。
尤玉玑将领口的银质搭扣扣上，经过陈安之身边继续往前走。
“你！”陈安之气恼地盯着尤玉玑的背影。凉风吹着她的斗篷向后吹拂着，像在嘲讽他。
远处，齐鸣承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起来。
“好你个陈安之，你也有被女人甩脸色的时候。”齐鸣承心里生出丝快意。有些说不出口的憋闷压在他心里已经一年多。
站在车外的属下已经愁了半天，听齐鸣承开怀大笑，这时才敢弱弱开口：“王爷，那个女人不好弄啊……”
齐鸣承冷冷瞥过来，属下立刻住了口。
齐鸣承冷笑一声：“去晋南王府送帖子。上次是本王言语失度，两日后携王妃亲自登门向安世子赔礼。”
他口中说着赔礼的话，脸上却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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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玉玑在外面的酒楼用过午膳，才回晋南王府。她回去时，司阙正在弹琴。她不由噤声，没让侍婢跟着进去伺候，将脚步放得轻浅，独自进去小间换了衣裳。
琴声丝丝缕缕传进耳中，尤玉玑听了听，知道又是一首新曲子。
大概对音律很敏感的缘故，尤玉玑听过一遍就记下了。她换好衣服出来时，偎坐在美人榻上，安静地听着琴曲。
一曲终了，司阙抬眼望向尤玉玑。见她趴在美人榻上的小几上，正在疾笔写着什么。
“姐姐写什么？”司阙腿脚不方便，仍坐在琴台后遥遥望着尤玉玑。
“把你刚刚的曲子记下来。”尤玉玑抬眸望过来，“这支曲子叫什么？”
“没名字。姐姐随便起一个就是。”
尤玉玑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仍没想到好的名字。她索性翻到下一页，将上次司阙即兴创作的两支曲子也记下来。
她俯身，吹了吹纸页上的墨迹，待墨迹干透，才微笑着将册子合上。她望着空白的封页，略一琢磨，落下“拾音集”三个字。
司阙推着轮椅，从琴台后出来，停在美人榻旁的三足木架旁，拿起上面的平安锁。
尤玉玑刚刚将这枚小金锁放在这里时，他就发现了。他指腹摩挲着小金锁上的琴纹，望向尤玉玑瞬间露出灿烂的笑脸。
“姐姐，你给我们的孩子准备了这个。”
尤玉玑刚刚放下笔，转眸望过来，否认：“不是。”
她起身，立刻朝另一侧柜架走去，蹲在矮柜前，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她并没有看见身后司阙阴沉的脸色。
司阙盯着尤玉玑的背影，握着小金锁的手逐渐用力，似乎只要他再一用力，这枚小金锁就会化为灰烬。
尤玉玑转身走过来时，他及时收起眼里的戾色，握紧的手也慢慢松开。他将小金锁随手放在榻上，垂下长长的眼睫藏起眼中的恹戾。
尤玉玑拿了剪子和一团红绳过来，在美人榻上侧身而坐。她拿起剪子用力一剪，将细细的金链剪断，拴在上面的小金锁滑落，落在美人榻上。
司阙抬眸，望着尤玉玑将小小的平安锁穿进红绳中。然后她望过来，对司阙笑，她含笑的眼尾是温柔的暖湾。
尤玉玑起身，走到司阙身后，将坠着平安锁的红绳绕过司阙的前颈。司阙眼睁睁看着那枚晃动的小金锁逐渐下移，贴在他的胸口。
下一刻，尤玉玑的纤手滑过他的肩绕到他身前捏着那枚平安锁调整了红绳的长度，再用剪子将红绳剪断，牢牢打了个死结。
她双手搭在司阙的肩上，俯下身来，下巴几乎贴在司阙的肩窝，垂眸望向坠在他身前的平安锁。
“喜欢吗？”她细细软软的声音传来，春日暖溪里绽出一捧一捧涟漪。
司阙轻轻翘起唇角，声音倒是嫌弃得很：“这是送满月奶娃子戴的玩意儿。”
尤玉玑起身绕到司阙面前，在他面前弯下腰来，将这枚平安锁挪进司阙的衣襟里放好，柔声：“祝福是一样的。”
司阙望了尤玉玑一眼，再垂眸望向自己的领口。
他向来不喜欢金饰。尤其是以前每每节日，他必要穿上公主的宫装，沉甸甸的金饰让他恶心。
他修长的手指挑起红绳，将藏在衣襟里的平安锁扯出来。他瞥着系在红绳上不停晃动的小金锁，多看了一会儿。
行吧，金子的好像也没那么难看。
“姐姐。”他浅浅笑着，眼睫上镀了层乖顺，“我很喜欢。金饰是质地最好的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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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的午后，尤玉玑偎在司阙身侧刚要睡着。
枕絮叩门进来，古怪地望了一眼依偎在床榻上的两个人，才禀话：“夫人，世子过来了。”
尤玉玑刚要睡着，很是困倦，连眼睛都没睁，倦声轻语：“说我睡着，撵了。”
枕絮退下去。不多时，她再次回来禀话：“夫人，康景王携带王妃上门。大约还有近一个时辰就要到了。世子说您得过去一趟。”
尤玉玑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已经困倦极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
枕絮抬眼，看见尤玉玑翻了个身，司阙正在给她盖被子。枕絮匆匆别开眼不敢多看，立刻退下。
尤玉玑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便醒来。她起身下床，手腕忽地被司阙攥住。她转眸望过去，看见司阙眼里的沮丧。
“姐姐，你要陪世子待客。”
尤玉玑声音放得轻软：“康景王与王妃一起过来，我理应过去一趟。不过我会找个托辞很快回来。”
她展颜绽笑：“答应了下午陪你去看冬菊的。”
司阙这才乖乖地笑起来。
待尤玉玑转身，司阙立刻收了笑，拎起床里角落正睡着的百岁，将它高高抛起。睡梦中的百岁吓了一跳，半空中蹬了蹬腿，一个鲤鱼打挺四爪稳稳地落地，它歪着小脑瓜，迷茫地望着司阙。
司阙却没在看它，而是慢悠悠地自言自语：“康景王什么鬼，敢让我的鸢鸢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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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尤玉玑答应司阙的那般，她去了花厅见了齐鸣承和他夫人，客套了几句，便推脱头疼想要离席。
陈安之巴不得她快点走，免得齐鸣承盯着她。
齐鸣承前日送帖子过来说是赔罪，可到了之后绝口不提那日之事，随口闲聊时口语也是一惯的傲慢。
陈安之不由心中不悦。他目光不经意间瞥向齐鸣承的妻子冯珍，怔了一下，立刻收回目光。
齐鸣承这一幕收进眼中，无声冷笑。片刻后，他道：“听说贵府的梅林种类繁多甚是美景，不若待本王转转？”
冯珍立刻说：“你们去，我就不跟去了。”
陈安之与齐鸣承到了梅林，走上观景亭瞭望梅海。齐鸣承眯起眼睛望向那抹紫色的声音，笑道：“安世子，在赏冬菊的是令夫人吧？看来已经不头疼了。”
陈安之望过去，不仅看见了尤玉玑，还看见了司阙。司阙坐在轮椅上。之前司阙坠楼之事被尤玉玑瞒下来，是以，陈安之并不知晓司阙断了腿。反正司阙体弱，之前也偶会坐轮椅。
齐鸣承瞥向陈安之，见他望着轮椅上的人发怔。他不由定睛一看。
良久，齐鸣承意味深长地说：“怪不得安世子宁肯惹恼陛下也要这司国阙公主纳回府中。”
陈安之一怔，望向齐鸣承。
下一刻，他立刻黑了脸。
——同为男人，他一眼看懂齐鸣承望向司阙的目光。
在齐鸣承原本的打算里，他今日带夫人登门，依着礼数，陈安之衣需带尤玉玑登门回礼，彼时是他动手的时候。
可现在，他看上陈安之另一个女人了。

第49章
不久后，齐鸣承告辞，离开前回请了陈安之。陈安之面上只能含笑应下，待齐鸣承一走，立刻气得拂了桌上的茶器。
齐鸣承为什么一直针对他？陈安之心知肚明，可陈安之心里也委屈啊。作为一个男人，他理解齐鸣承的针对。可作为被针对的那个人，他心里不能不气。
“这群降国人就该全杀了了事！”陈安之愤言。望山和望江低下头，这话可不敢接。
齐鸣承登上马车坐下，看着冯珍扶着侍女的手上来。他望着她冷笑一声，别开了眼。
冯珍咬唇。她忍了又忍，待马车驶出一段，耳边尽是车辕轱轱声，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些旧事，王爷就不能忘了吗？”
“忘？”齐鸣承笑了，“就算本王忘了，你能忘还是狗屁陈安之能忘？怎么，本王今日带你来见你的旧情人，你不感谢还拿出这张死脸对着本王？”
冯珍红着眼睛努力将眼泪憋回去。她搭在膝上的手攥起再松开，松开再攥紧。
她细小的动作被齐鸣承看在眼里，轻鄙地冷哼一声。
他这一道冷哼，对冯珍来说像是一张无形的推手，所有的纠结终于有了决断。冯珍忽然转身奋力推开车窗，从疾行的马车跳下去。
齐鸣承怔住，抓着车棱高喝：“冯珍！”
“吁——”车夫赶忙停下车。
本不是荒僻的地方，乎有人跳车，惹得路人阵阵惊呼。人们很快弄明白跳车的人竟是康景王王妃。
百姓窃窃私语，不懂衣食无忧大富大贵的堂堂王妃为何要跳车。
不过大半日的光景，这件事情已在京中传开。堂堂王妃跳车身亡，就算百姓不知具体详情，也足以瞎想出许多个绘声绘色的版本。
陈安之得到消息的时候不由怔住。
良久，他端起桌上的一盏茶，起身走到院中，将这盏茶水倒在一株梨树下。
当初冯珍过来找他的一幕忽地又浮现在眼前，那一天，是她被赐婚给齐鸣承的第二日。
她什么也没说，只将他曾送给她的玉佩归还。可就算她什么都没说，陈安之还是从她哭过的眼中看见了不愿。
可是他能如何？
圣旨不能违抗，他并不能出面帮她向皇爷爷求情。
更何况……
虽然冯珍很好，他的确夸过她的琴技。虽然他也的确作诗称赞，赠她美玉。可他并不想娶她啊……
陈安之叹了口气。
“想来……风言风语传进齐鸣承耳中，你婚后的日子不好过吧？”陈安之愣愣望着面前枯败的梨树。
他唏嘘了片刻，将这人这事放下，转身往回走。他刚走了两步，脚步生生顿住。
他忽然想到了尤玉玑。
赵升对尤玉玑会不会如他对冯珍一般，有好感但紧紧是好感。而女子敏感，胡思乱想，暗暗许了芳心。尤玉玑会不会也只是一时的糊涂？
陈安之又想到这段日子，自己对尤玉玑的冷漠，她会不会也如冯珍一般黯然难过？会不会难过堆积得久了，她也会轻生？
陈安之忽地心头一窒。
——不行，他绝不做齐鸣承那样的混物，他是顶天立地男儿郎，绝对不能害得女子绝望轻生。
“望山。”陈安之吩咐，“去库房拿一套首饰送去昙香映月。”
他顿了顿，又补充：“成色好些的。”
后来，望山从昙香映月回来，将首饰盒放在桌上，苦着脸说：“爷，夫人没收。”
“怎么办事的，是不是东西没挑好？”陈安之将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一套玉饰。一对翡翠镯子、一支白玉步摇，和两支芙蓉簪。玉料和雕工都不错。
望山吞吞吐吐：“夫人连东西都没看，只说不缺首饰，就让小的拿回来了。”
“给脸不要脸！”
“谁惹表哥生气了？”方清怡搭着丫鬟绿梳的手，迈过门槛走进来。
陈安之赶忙起身去扶她，笑着说：“表妹今日怎么过来了？”
“闲来无事酿了些梅子酒，给表哥送来。”
“表妹有心了。”
陈安之发现方清怡看向桌上的首饰，立刻笑着说：“我正挑了一盒首饰打算送去给你，没想到你也有东西送给我。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了！”
&#183;
第二天，齐鸣承带着冯珍去了一趟晋南王府回去的路上冯珍跳车身亡一事，传到了陛下耳中。
陈帝刚下了早朝，坐在书案后翻阅着奏折，面无表情地听德顺禀了事情的缘由。
“这么说，倒是怪起朕乱点鸳鸯谱了。”
德顺立刻说：“当然不是，是齐鸣承气量太小。”
陈帝没接话，又翻开了一本奏折。他本来就是随口玩笑，并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多国归顺，他要大一统帝国，血脉融合是重中之重，在这个政治目的下，个人的喜怒甚至生死都没那么重要。
过了一会儿，陈帝又道：“齐鸣承最近有点不安分。”
德顺眼珠子转了转，附和：“正是，理应敲打敲打。”
陈帝一共封过三个异姓王，都是降国人，这三个人都有些不大不小的毛病。一个脑子笨的，已经被别人害死了。一个身体差的，天天靠药吊着命。最后一个就是齐鸣承这个莽夫。
他要仁君的名声，随意拎出了这么三个人。这三个人，都是降国的皇亲国戚。可谁知这些降国皇室肚子里有几分反心？降国旧臣，他愿意重用。降国皇室，他必不可能信任。
封王之举，已坐实了他的仁君之称。至于这三个人能不能享受这份荣耀，都不影响他的仁君美名。
“给东太后过寿之事交给齐鸣承来办。”陈帝下令。
肥差，亦是险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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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娘子一脸喜色地走进来，瞧见司阙懒洋洋倚靠在床头抱着只猫玩弄。她赶忙快步走到偎在美人榻上读医书的尤玉玑面前，俯身低语：“夫人，毒楼有消息了。”
“真的？”尤玉玑抬起眼睛，眼里溢着惊喜。
景娘子赶忙重重点头。
尤玉玑道：“让卓文跑一趟。价钱不是问题。等等……交代卓文小心些。买药虽重要，自己的安危更重要。”
景娘子应下，快步退出去。
尤玉玑转眸望向床榻上的司阙。她不能想象自己离开晋南王府后，独留司阙在这里的情景。
她一定会弄到假死药，将司阙平安带走。
两日来，尤玉玑提心吊胆地等卓文的消息。她既担心从毒楼买药不容易，又担心卓文的安危。做生意讲究个耳听八方，尤家的生意虽然大部分仍在司国，可陈地的商铺也不多。尤玉玑多方打探毒楼的消息，越打探，越担忧。
毒楼十分神秘，毒楼里卖着各种新奇的毒药，其中绝大多数剧毒之物都是毒楼的楼主亲自研制而成。毒楼并不像个做生意的地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想要去毒楼买东西实在太难。
毒楼只偶尔挑选个日子开楼售卖毒物。开楼的日子也没有规律，全凭毒楼楼主的喜好。
“这个毒楼的楼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尤玉玑喃喃自语。
司阙转眸望过来，灿烂地笑起来，说：“姐姐，我想沐浴。”
尤玉玑回过神，望向他浅浅笑了下，柔声说好。她起身唤侍女准备了净室的水，然后将司阙推进净室去。
前日司阙沐浴时，尤玉玑着实犯愁，以为他又要小孩子心性胡闹赖着她帮忙。可令尤玉玑意外的是，司阙并没有让她帮忙擦洗，只让她帮他推进净室就好。
尤玉玑如上次那般，将司阙推进净室。她绕到司阙面前，在他身前蹲下来，含笑望着他，温声询问：“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司阙摇头。
尤玉玑这才起身，她将司阙的换洗衣服准备好放在桌上。她望了一眼地上的水渍，略一琢磨，展开一张宽大的擦身棉巾铺在地面，柔声说：“地上滑，这样才不容易摔着。”
她又对司阙温柔地笑，临走前不忘嘱咐司阙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唤她。她在外面读书，不会走开。
尤玉玑出去之后，重新回到藤椅里坐下，手里捧着医书却没在看，仍想着假死药的事情。
直到手中的医书掉到地上，才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尤玉玑弯腰捡书，动作停顿了一下。她立刻起身，脚步匆匆走到床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那本小册子。
她急忙展开自己标记日期的那一页。今日的日期赫然被她用朱笔画了个圈。尤玉玑用指腹轻轻抚过朱红的圆圈。
从今天开始，接下来几日都是她极易受孕的日子……
尤玉玑转眸望向净室的方向，不由喃喃自语：“可是他的腿……”
许久后，司阙自己推着轮椅从净室出来。尤玉玑听见响动，赶忙快步迎上去，见他头发还湿着，将他推到炭火盆旁。尤玉玑拖了一张高脚凳在司阙身侧，拿了棉巾帮他擦拭发上的水渍。
她动作温柔地一遍遍擦拭。
一时间，室内温暖静谧。
良久后，尤玉玑一边温柔地给司阙擦拭墨发，一边柔声说：“虽然我已许久不跳舞，可是上回阿淳还是送了我一套舞衣。你帮姐姐瞧瞧好不好看？”
司阙眼前忽地浮现尤玉玑跳舞的模样。
事实上，司阙只见过一次尤玉玑跳舞，还是那年司国将降前的大宴上。
那个时候他就想原来女子的身体可以柔软到那样的程度。
“姐姐穿什么都好看。”
尤玉玑放下棉巾，扶着司阙到床榻上，让他重新舒舒服服地倚靠在床头。他刚调整好姿势，角落里的百岁已经跳上了他的手里。
尤玉玑安顿好司阙，转身去了小间换衣。
司阙拿着一条尤玉玑的丝帕给百岁在脖子上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过去，目光不由一怔。
尤玉玑缓步而来。
她穿上穿了一条浅紫色的舞裙。淡淡的紫色料子薄如蝉翼覆在肩臂上，深紫的抹胸压得很低，沟壑深深。那枚紫色的珍珠坠在她颈前，随着她轻款的脚步，贴着雪肌细微颤动。
腰身紧紧收起，将她本就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衬得越发纤细。下方的裙料极其柔软，随着她的行走像一朵紫色的云。
隐约有细碎的铃声。
尤玉玑朝司阙款步走来，她在床头小几的高脚凳上坐下，雪足从紫色的裙摆里探出，搭在床沿，隐约可见皙白的小腿。
她俯身，雪峦壑深。
她将足链系在足腕，然后用指尖轻轻拨一下足链上的小银铃，小银铃摩挲着那滴小红痣，伴着细碎悦耳的银铃声。

第50章
司阙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银铃上，随着她指尖拨弄的动作，小银铃轻轻漾起，他跟着眨了下眼。
眨眼之后，他的目光不由移开仍在余颤的小银铃，落在了尤玉玑拨过银铃的指尖。
好像，她的指尖拨弄的不是银铃。
又好似，那枚小银铃并非系在她的足腕，而是别的地方。
尤玉玑又取出另外一条挂着小银铃的饰带。瞧上去比足链长了许多，也更宽些——细细的银链编成两指宽，坠着长短不一的细银流苏，点缀零星银铃，铃铃作响。
尤玉玑略略侧身，换了只脚踩在床沿，然后将柔软的裙料轻轻往上提，裙摆缓缓滑过小腿，待越过膝，不用尤玉玑再拉，已自觉向下坠去，大捧柔软的裙料软绵绵地堆在腰腹与大腿上。
尤玉玑动作轻缓地理了理贴在腿上的裙摆，再将那条细碎响动的饰带紧紧扣在皙白的大腿上。
司阙的目光凝在紧扣的饰带旁的雪白上。下一刻，柔软的紫色遮去雪白。司阙抬眼望向尤玉玑。她已起身，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轻盈地旋转了一圈。
她停下来，含笑望着司阙，声音娇柔：“这舞衣好看吗？”
她话音落，柔软的裙摆才缓缓降落，轻薄的裙摆无风自动还在雀跃着。
司阙也不知道这舞衣好不好看。他只记得她旋身时，只来得及看见她腿上那条饰带缀着的流苏一闪而过。还有细碎的银铃声，似乎仍在耳畔。
司阙抬起眼睛，望向尤玉玑。
在他去沐浴之前，尤玉玑已经先一步沐浴过。长发未拢，随意披散，一缕长发搭在胸前。天生微蜷的发尾轻轻卷起，像钩子。
这女人，哪里都是钩子。
他望着她的裙角，慢悠悠地回答：“就……还行吧。”
“还行？”尤玉玑用膝抵在榻上，俯身凑近司阙望着他的眼睛，低语：“只是还行？”
她声音逶迤悦耳，还伴着细碎的银铃声。
她靠得那样久，几许乌发垂落，落在司阙的颈侧，又凉又滑，还带着点她身上特有的淡香。
司阙抬手，将手搭在她的细腰。尤玉玑这一身舞衣用料极其柔软，唯独束腰的腰封用着丝滑的缎带。司阙纤长的手指沿着她的腰侧渐渐向后挪去，乃至手掌彻底撑住她的后腰。
“夫人！夫人！你看我在外面发现了这株……”抱荷笑呵呵地抱着一捧玉兰进来，惊愕地看着床榻上的两个人，她的动作僵住，说了一半的话也僵住。她僵了半晌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就跑。一支玉兰掉到地上，她飞快捡起，手指捡到玉兰的时候脚还是往前跑的。她一口气跑出去，拉着枕絮到角落，两个人絮絮说了一整夜。
尤玉玑对抱荷的快步跑逗笑了。她莞尔欠身去勾扯悬挂的床幔。冬日里床幔本就厚重，两扇床幔谢幕般缓缓落下，整个床榻都陷入微红的昏暗中。
尤玉玑垂眸摸摸百岁的头，将它从司阙怀里拎出来，柔声说：“今天晚上你不能坐在阙阙的腿上哦。”
她微笑着，动作轻柔地将百岁放出床幔。
尤玉玑看一眼司阙受伤的小腿，收回目光望向他，她将手软软搭在司阙的肩上支撑着，长腿微抬小心翼翼地跨坐司阙的腿上，上身前倾逐渐偎近司阙，搭在他肩上的双手也缓缓绕过他的后颈相勾。
她近在咫尺地望着他，低语：“今天晚上姐姐坐，好吗？”
她对他笑，就是只吸食阳气的狐狸精。
司阙搭在尤玉玑后腰的手摸到她腰封的金属钩，用力一扯，将扣子扯开。她娇妍绽笑的旖唇柔软诱人。司阙凑过去，却又在将要吻她时，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角度，将吻落在她的耳垂，将她柔软的耳垂含在口中辗转吻咬。
百岁坐在地上低着头咬了好半天脖子上系的蝴蝶结，终于将丝帕扯下来，小爪子抓住又挠又咬。一直到它玩累了，把撕烂的丝帕丢在一旁，坐在地上歪着小脑瓜望向暖呼呼的床榻。
床幔罩下来，隔了床榻，不欢迎它爬上去。
厚重的床榻晃颤着，映出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身影，细碎的音铃声一直未歇。
“喵！喵！”
百岁也想玩小银铃，它跳上床榻，找到两扇床幔间的缝隙钻进去。可是下一刻，一只修长雪白的手捏着它的后颈，将它扔了出去。
百岁跌坐在地朝床榻连续喵呜了好几声，并没有等来尤玉玑如往日那样温柔捧它在怀。它失望地再喵呜两声，声音越来越低。它叼着撕碎的丝帕，耷拉着长尾巴朝一侧柜子底下钻去。它在一片黑暗里窝成一团，小爪爪盖住耳朵，不去听响个不停的银铃声，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击打声。
银铃颤响时，司阙的视线几次越过坐在他身上的尤玉玑，望向自己那条绑束着硬板的伤腿。
犹豫和挣扎几次在他漆色的眸中闪过。
百岁睡了一觉又一觉，外头响个不停的银铃声慢下来。它竖起耳朵听了听，听见了脚步声。它听出来了，那是尤玉玑的脚步声。它伸了个懒腰，从柜子底下爬出去，朝立在床榻旁的尤玉玑喵喵叫。
尤玉玑下身仍穿着那条布料极其柔软的浅紫色舞裙，只是早已皱乱。她上半身却并非先前的舞衣，而是披着司阙的寝衣，也未系好，只随意轻搭。她捧起小几上的汤药，慢慢饮尽。
百岁跳上床头几，伸长脖子朝她喵喵叫个不停。
尤玉玑将最后一口汤药饮尽，才对百岁展颜。她轻轻摸摸百岁的头，对它小声说：“百岁别担心，我们没打架。”
“喵……”百岁最后一声喵叫低软下去，不再叫唤。
“自己去睡。”她指尖点了点百岁的头，已朝净室走去。
百岁打了个哈欠，也不往别处去，只在床头小几上就地躺下睡觉。
尤玉玑在净室里简单擦洗过，又重新净了口齿祛除口中助孕药的苦味儿。她坐了一会儿缓缓，才撑着起身，拿着拧干的湿帕子出去。
她在床榻旁坐下，隔着床幔，将湿帕子递进去。
她坐在床边听着床榻上的衣物簌簌声，转眸望向窗口，窗外早已夜如浓墨，不知时辰。
床榻内重新安静下来，她轻声询问：“好了没有？”
“嗯。”司阙的声音低低的。
尤玉玑挑起床幔望过去，细瞧司阙的神色。明明他刚刚还不是这样的郁色，此时怎又不高兴了？
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询问：“是不是伤口疼了？”
“不疼。”司阙垂着眼睛。
尤玉玑亦轻轻垂下眼睛，细细思量他为何不高兴。会不会他身为男子不喜被动的方式？可是他的腿伤着……
他怎么能尽兴呢？折腾了大半宿，她居然只在他的锁骨上亲了那么一小口。就那么轻轻的、小小的、软软的一口。那么快，司阙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不小心碰到的啊？
她怎么就不能好好亲亲他呢？白长了那么一张嘴。
尤玉玑起身，将屋内的灯吹熄。
视线彻底黑下来。司阙感觉到尤玉玑在他身侧躺下，她很快偎过来，姣嫩的脸颊贴在他的肩。他的手也很快被她轻轻拉住。司阙觉得整个人都被一种巨大的温柔包裹着，让他无处可逃。
他那点不高兴似乎变得不值一提。
他轻轻朝尤玉玑侧转过身，将手臂探进尤玉玑颈下，将人拥在怀里。他不用看就知道这只狐狸精一定慢慢扯起了唇角。
狡猾的狐狸精。
不多时，尤玉玑便睡着了。
司阙睁开眼，望着怀里酣眠的她。他凝望着尤玉玑的睡颜好一阵，终于忍不住颔首凑过去想要去亲吻她柔软诱人的唇。将要贴到她的唇角时，司阙的动作又停下来。他离得那样近，似乎已经感觉到了她唇上的柔软。他还是改了主意，动作僵硬地将吻落在尤玉玑的脸颊。
不行，他不信邪。
他一定要她先主动亲他！
难受。
司阙闭了眼，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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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尤玉玑比往常醒得更迟些。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被什么东西禁锢住，她才慢慢转醒，动作轻柔地将埋在她怀里的司阙推开。
昨晚她自己的上身舞衣坏了，她后来裹了司阙的雪色寝衣。只是此时，她昨晚裹在身上的他的寝衣也不见了踪影。
尤玉玑在司阙身下瞧见那件寝衣，小心翼翼地扯出来裹在身上，才下了床。她走到外间，跪立在美人榻上抬手去推窗户，暖阳照进来。她知道起迟了，却不知道起得这样迟。
听见响动，枕絮从外面进来，匆匆瞥了一眼尤玉玑身上的衣物，立刻收回视线，规矩地低着头询问：“夫人，现在叫水梳洗吗？早膳还用吗？还是和午膳一起？”
尤玉玑拢着衣襟回望里屋的方向，压低声音：“公主还没醒，低声。”
“是……”枕絮望向尤玉玑锁骨上的痕迹，惊得眼睛瞪圆，赶忙低下头。
“送水去净室就行，脚步轻些。早膳不用了。”尤玉玑顿了顿，给午膳点了几道菜，都是些进补之物。
枕絮心烦意乱地往外走，差点被门槛绊倒。
抱荷早就在外面伸长了脖子望着枕絮。枕絮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夫人穿、穿公主的寝衣，衣领下有吻痕！你上次猜的是真的！”
“天呐！”得了应证，抱荷反倒一时接受不了，喃喃自语：“夫人居然真的喜欢女人……”
初冬的庭院里一阵凉风瑟瑟，枕絮和抱荷两个相对无言。
良久后，枕絮才开口：“要是让人知道了，可要坏事……”
抱荷讷讷点头：“所以咱们得使劲儿帮夫人瞒着！”
枕絮重重点头。
尤玉玑起得迟，一大早来给她请安的几个侍妾知她睡着，在花厅了小坐了一会儿又都回去。
下午，尤玉玑再次向景娘子询问了卓文的消息。景娘子答话卓文还没见到毒楼的楼主。
尤玉玑点点头，慵懒地坐在窗下美人榻上翻阅着医书。本来她下午应该召见两个管事，可是没什么精神，索性推给景娘子处理。
银铃的脆响声让尤玉玑望向床榻。
司阙倚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她绑腿的饰带正在逗着百岁。每每百岁高高跳起，却怎么也碰不到。
他已经拿着尤玉玑腿上的饰带把玩了几乎一整日。
尤玉玑望着晃动的小银铃，不再想在毒楼买假死药的事情。眼下，她明显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起身，朝床榻走去。

第51章
又过两日，尤玉玑正在花厅里翻看堂兄的来信时，卓文终于有了消息。林莹莹、翠玉和春杏几个刚离开，花厅里只尤玉玑一个人。
“终于见到毒楼的负责人了。那姑娘说话好生嚣张，不管开什么价都不卖。她说毒楼楼主交代过让家仆来买药的，一律赶走。”
抱荷拧着眉：“这难道要夫人亲自去毒楼买药？”
“那可不成啊。”景娘子不赞同地摇头，“毒楼是多危险的地方，夫人怎么能以身涉险。”
尤玉玑询问：“你见到毒楼楼主了？”
卓文摇头，继续说：“并没有见到。见到的那姑娘说毒楼楼主五日后才会去毒楼，若想买药，只那一日可从毒楼楼主手中拿到药。而且之后毒楼楼主就会离开陈京。”
尤玉玑垂下眼睛，手心轻轻抚着百岁后背柔软的毛发，陷入沉思。
如此看来，她若想要假死药，必须在五日后亲自往毒楼跑一趟。
尤玉玑身边的几个人并不知晓她为什么非要假死药。景娘子劝：“不过是一种邪门歪道的药罢了。夫人何必涉险？毒楼那种地方怎么可以亲自过去。”
枕絮也在一旁劝：“夫人，您还是别去了吧。”
景娘子说的不无道理，假死药不是必要的东西。她大可想别的法子将司阙和几个小妾放走。可真的有比假死药更巧妙的法子吗？她要带走的，可不是一个人，别的法子恐怕都太显眼了。
何况如今已是十一月上旬，新岁前，西太后必会回京。到时候就是她离开晋南王府的日子。时间实在紧迫。
更何况，下个月初，是东太后的八十喜寿。西太后很可能会提前回京。若西太后赶着东太后的喜寿提前归京，那留给她的时间就更紧迫了。
权衡利弊后，尤玉玑下定决心：“五日后，我亲自去一趟。”
景娘子仍想劝，满肚子阻挠的话在舌头尖打了个卷儿，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晓若尤玉玑拿定了主意，旁人的劝阻都是毫无用处的。
罢了，既然劝不了尤玉玑。景娘子只好想着尤玉玑去毒楼那日应该怎么加强护卫，确保她的安危。
午后，枕絮给尤玉玑寝屋加了炭火，又燃了熏香，规矩地退下。一走出尤玉玑的寝屋，她立刻提裙快步跑回房中，抱荷早已在等着她。
“怎么样？还睡在一起没有？”抱荷急急问。
枕絮连连点头，她走到抱荷身边挨着她坐下，说：“我忽然想起来……咱们夫人那么想要假死药，会不会想等她离开王府的时候把阙公主一起带走呀？她可以硬着头皮和离走人，但是阙公主是降国奴籍，那可走不了呀！”
抱荷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很有道理。
“我知道了！”抱荷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上次就怀疑阙公主好好的怎么会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呢？一定是自己跳下来的！”
“怎么可能？”枕絮不相信，觉得抱荷在胡说八道。
“你想呀，是不是自从阙公主摔坏了腿之后，咱们夫人才和她日夜形影不离？”
“那是因为阙公主坠楼那日，夫人的住处更近……”枕絮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她自己都开始怀疑了。是，夫人的住处的确更近，可这都好些日子了，阙公主也完全没有搬回东厢房的意思呀！
“会不会是那日阙公主向咱们夫人告白，夫人碍于世俗对女女相爱的偏见狠心拒绝了公主，公主伤心欲绝之际从书楼跳下去……”抱荷越说越让自己深信不疑，“一定是这样的！夫人被公主的真心打动，终于抛下一切世俗的眼光，选择和公主在一起！”
抱荷握起小拳头。
枕絮愣愣呆坐望着抱荷坚定的目光，不由跟着抱荷的思绪走。她想了想，说：“所以，阙公主因为修葺云霄阁搬来昙香映月，很可能也是为了日日见到夫人。”
抱荷紧紧抓住枕絮的手，激动地说：“天呐。公主身体不好不能日日过来见夫人，所以干脆搬过来，不住宽敞的云霄阁来住东厢房！”
抱荷被自己设想的故事感动了。她红着眼睛，说：“枕絮，我现在觉得天下男人都是混物。女子才知女子的辛苦，女子才知女子的好！”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信誓旦旦：“我一定誓死站在夫人这一边！祝福夫人！”
枕絮在最初的震惊中慢慢回过神，她瞧着抱荷兴奋的模样，小声说一句：“你可真是话本看多了……”
抱荷年纪小，还是个孩子。
枕絮却想得更多些。这世间情情爱爱最是容易让人掉眼泪，更何况这不为世俗所接受的磨镜之好？再说了，夫人和公主的身份也尴尬……
她蹙着眉，好生忧虑。
不仅是尤玉玑身边的侍婢觉察出尤玉玑和司阙两个人走得太近了些。每日过来请安小坐的几个侍妾也似有有觉。甚至，府里的奴仆暗地里也要叨叨两句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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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玉玑知道些，不过并不怎么在意。她慵懒坐在窗下美人榻，翻阅着菜谱，更在意如何给司阙搭配补膳。
屋内很暖，她连袜履也没穿，双腿一高一低随意搭放在美人榻上，光赤的雪足从堆云般的裙摆下探出。
司阙自己推着轮椅从外面进来，望向尤玉玑。
午后温暖的光从窗棂间漏下来，落在尤玉玑的身上，她微微翘起的足尖亦被暖阳亲吻过。
司阙忽然冷哼了一声。
——就连暖阳都能随便亲吻她。
尤玉玑抬眸温柔望过来，柔声：“怎么啦？”
司阙行到美人榻前，膝抵在榻沿。他一手握住尤玉玑的脚腕，另一只手在她的足尖拂了拂，驱赶暖阳。
尤玉玑不解其意，疑惑地望着他。
司阙松了手，将尤玉玑的雪足放下，又扯了扯她的裙摆将她的雪足藏起。
他鸦睫轻抬，冲尤玉玑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来。
他说：“我的。”
鸢鸢是我的。
尤玉玑好似懂了，又好似没懂。她思量少许，对司阙展颜，将鬓边的落发掖到耳后，轻轻颔首，温声对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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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天还没亮的时候，尤玉玑便动身回了尤家——今日是他父亲的周年忌。
一眨眼，父亲辞世一年了。
从昨日开始，尤玉玑情绪就不大好。今儿个刚回到尤家，见到一片素白的家宅，眼泪便落下了。
“夫人醒着呢。”柳嬷嬷说。
尤玉玑讶然，快步进了母亲房间。
尤嘉木坐在床边，手中握着陶埙，正在给母亲吹家乡的调子。见到尤玉玑，尤嘉木赶紧起身唤了声姐姐。
尤玉玑胡乱点头，也没怎么看过尤嘉木，直奔母亲而去。
她眼里盛着泪，泪里却盈着笑。
“阿娘。”她声音轻轻的，似怕吵了母亲。
母亲对她点头，甚至朝她轻轻抬起手。尤玉玑赶忙握住母亲的手，牢牢攥紧。
“鸢鸢不哭。”
尤玉玑已许久没听过母亲温柔的声音。母亲轻柔的一句话就让她泪满襟。母亲不是司国草原人，她是宿国水乡人，永远温柔如水。
尤玉玑等到母亲重新温柔唤她小名已太久。
尤玉玑侧过脸，努力将眼泪压回去，重新用一张笑脸望向母亲。她俯身，将脸贴在母亲的手心，轻声呢喃：“阿娘一定会好起来的……”
母亲微笑着对她点头。
尤玉玑心里明白母亲定是记得今日是父亲的周年忌，才会撑着醒来。可她的身体实在是强弩之末，终究连下床都不能。尤玉玑只好让嘉木将父亲的牌位抱来，母亲颤指摩挲了好一阵。
尤玉玑还没出发去墓地，母亲又沉沉睡去。待她从墓地回来，守在母亲床边许久，终究也没等到母亲再醒来温柔唤她小名。
天色黑下来，尤玉玑才依依不舍地回王府。
回王府的路上，她垂着眼虽不再落泪，可始终神色哀伤，惹得一旁的景娘子和枕絮落了泪。
马车在晋南王府停下，尤玉玑下了马车，望着王府的牌匾，又一次在心里盼着早些离开这里。这里不是她的家，她想日日陪在母亲和弟弟身边。
尤玉玑神情低落地往昙香映月去，景娘子和枕絮亦黯然沉默地跟在身后。
还没走多久，尤玉玑遇到了陈安之。
陈安之面露不悦，问：“这么晚，去了哪里？”
尤玉玑不想说话，继续往前走。
陈安之刚想发火，看见尤玉玑今日穿着一身白衣，不由将火气压了压。
尤玉玑已经走过陈安之身边，她听见陈安之在后面低声道：“既然知道穿得素雅些讨人欢心，也该知道不该这么晚归家……”
尤玉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居然以为她穿白衣是如那几个侍妾一样讨他欢心？尤玉玑停下脚步，冷声道：“今日是我父亲的周年祭。”
陈安之僵怔了半晌。他望着尤玉玑的背影询问：“为何不告诉我一声，让我陪你回去……”
尤玉玑已走远，更没有答话。
尤玉玑疲惫地回到昙香映月，先回净室泡了个热水澡解解乏。等她从净室出去，看见司阙坐在桌边，正轻轻吹着面前的一碗粥。
尤玉玑强打起精神，露出笑容来，柔声询问：“怎么这么晚还没吃东西？”
司阙望过来：“姐姐一定没吃东西，吃了粥再歇。”
尤玉玑本没胃口，望着司阙干净的眸子，仍是走过去，吃了一点。
一旁的枕絮忽然想起陈安之刚刚那德行，再次在心里感慨还是女子好啊，女子贴心，猜得到夫人晚上没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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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几个妾室给尤玉玑请安时，尤玉玑望着她们的衣着打扮若有所思。就连红簪都已经开始穿白衣。
满室白衣，让尤玉玑扶了扶额角。
治病要找到根源，司阙就是那个根源。
午后，尤玉玑拿了一套自己的红色裙装坐在窗下裁改。司阙身量比她高，她的裙子，他穿起来自然不合身，得改一改。
司阙懒洋洋地躺靠在床榻上，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扶着百岁的绒毛。
“阙郎。”
窗下响起温柔的轻唤，勾得司阙转眸望过去。窗下，尤玉玑哀怨地望着他，眼角洇红，凄凄然低语：“你为何从来不吻我？”
他不由心跳快了几分。
司阙从午眠中醒过来，立刻转头望向窗下，尤玉玑斜倚着美人榻，正在裁改衣裳。她望了过来，眸色温柔似水，温声：“醒了？”
司阙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嗯”了一声，恹恹收回目光。
哦，原来刚刚是做了一个梦。
什么破梦。

第52章
不多时，停云肩上背着药箱过来给司阙换药。
尤玉玑将手中的红裙放下，起身走出了里间，避开司阙换药的情景。并非她故意要避开，而是司阙不准她看他腿上的伤口。
他说丑，他说不让姐姐看他丑陋的伤口。
尤玉玑在外间随意瞧了瞧摆放的插花，发现有一瓶冬菊有点蔫了，吩咐侍女换一瓶。她向来喜欢花花草草，即使在北地寒冷的冬日花草不多，也要让绿色随处可见。恰巧抱荷抱着一大捧刚采摘回来的花草，尤玉玑在方桌旁坐下，饶有兴致地亲自修剪插摆室内的花景。
她小时候倒不是特别喜欢这些插花，是母亲更喜欢些。母亲的故乡在四季如春的宿国，花卉开得艳丽。母亲嫁去司国后，也没舍了这爱好，亲自栽种花草，经常将漫长的午后耗在她自己的花园里。
尤玉玑小时候会跟父亲往外跑，也会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看着她摆弄花草，母亲也会教她莳花裁枝。
有时母亲会感慨好多花草在司地不能生长。
长大了些，尤玉玑才明白阿娘在想念故土。
她坐在父亲的膝上，问：“阿娘，那你想不想回去呀？”
阿娘将一支紫色的鸢尾插在她的鬓间，温柔地摇头。
尤玉玑轻叹了一声。长大后她知道阿娘怀念宿国，可是更恋着司地。因为有父亲有她。只是如今，父亲不在，连司地都成了回不去的故土。
不知道离开的这两年，阿娘的花园是不是早已枯败狼藉。
停云给司阙换过药离去时，尤玉玑仍旧在摆弄这些花草。
后来司阙从里间出来，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修剪。
尤玉玑转眸对他笑。
抱荷轻轻用胳膊肘碰了下枕絮，枕絮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剪子。”
抱荷回过神立刻去拿剪子，可司阙抢先一步，已经将剪子递给了尤玉玑。
抱荷亮晶晶的眸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使劲儿冲枕絮使眼色。
枕絮趁着尤玉玑和司阙说话的时候，无声冲抱荷摆口型：“安生些！”
尤玉玑又修剪了一个时辰，将里外寝屋和花厅里摆放的花瓶全换了个遍。吩咐侍女将花瓶分别摆好，她推着司阙回到了里间，又坐在床榻继续修改她的红裙子，直到暮色四合仍未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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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梳，窗台上那瓶绿萼梅已经枯了。”方清怡道。
正在整理博古架的绿梳立刻应了声，说：“奴婢马上就去换。”
方清怡并不是责怪绿梳，她知道绿梳并不擅长这些事。这些事情以前是红簪做的，可红簪如今也成了姨娘，不再是她身边的侍婢，搬到了对面。
方清怡从开着的窗户，能看见红簪现在的住处。
不多时，她看见了陈安之。
这几日陈安之每天都会来暗香院，先过来陪她说话、用晚膳，天色暗下去之后再宿在红簪那里。
可是今天陈安之没过来。方清怡从开着的窗户眼睁睁看着陈安之直接去了红簪那里。
绿梳也看见了。她有心想劝，可是实在嘴笨不知道如何开口。
“红簪的避子汤一直喝着吗？”方清怡问。
“当然。昙香映月那边没消息，几位姨娘的避子汤都会一直喝着的。这可是王妃亲自叮嘱的。”
方清怡将手搭在前腹。她也很清楚王府里的规矩，只是最近她开始不安。曾经她一心想争世子妃之位，想着怎么把尤玉玑弄死。最近，她却开始怀疑，就算她真的把尤玉玑弄死了，她真的能由妾升为正妻吗？
云霄阁那位才是世子心里人。
方清怡唯一觉得安慰的是司阙的身份注定当不了正妻。只是这点安慰实在太浅薄。就算司阙当不了正妻，别人呢？
姨母若让表哥迎娶继室，表哥会拒绝吗？
他是那样懦弱的性子。
方清怡闭上眼睛，悔意浪涛般拍打着她，让她窒息般痛苦。她后悔了，她不该将赌注压在表哥这样懦弱的人身上，更后悔未婚有孕。
“主子，您已经好几日没弹琴了。世子最喜欢听您抚琴了。”绿梳出主意。
方清怡却并不想再碰琴弦。
她只觉得难堪。
她垂着眼睛望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前腹。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筹码。她曾以为有了这个孩子就有了一切。
可现在她怕了。
府里规矩森严，几位姨娘怀不上孩子。可府外呢？表哥既然可以让她婚前有了身孕，日后会不会继续在府外养外室？
方清怡忽然觉得一阵寒意。
或许，他已经在外面养了女人，已经有了孩子？
等昙香映月那位生出孩子，她肚子里的孩子就不再是筹码。就算昙香映月那位生不出，避子汤最多停个三五年。到时候陈安之会有许多孩子，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就不算什么了……
如何才能让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成为陈安之唯一的子嗣？
如果……
如果陈安之死了。
方清怡无神的眼眸染上异色，搭在前腹上的手疯狂颤动。
&#183;
翌日清晨，尤玉玑醒来轻轻推了推司阙。
“你已经许久不去花厅了，今日一起去吧？”她声音软绵绵的，有着一惯的温柔语调，也有尚未苏醒懒倦。
司阙睁开眼睛，安静地听她说话，看着她娇旎的唇是如何慢吞吞地开开合合，偶尔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舌尖。
司阙轻咳了一声，才说：“好，我陪姐姐去。”
尤玉玑打着哈欠掀开被子坐起身，一边的衣襟滑落到半臂。这是司阙的寝衣。她将滑下去的衣襟拉上来，回头望向司阙。
司阙抬起一只手，随意搭在眉心，受伤的腿平放在床榻上，另外一条腿支起。他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身上只用被角遮了腿腰间。在一片黛紫的床褥间，越发将他的身体衬得玉石般莹白。
司阙忽然抬起眼睫望过来，那双眼睛慢慢溢出笑容来。他温缓唤一声“姐姐”，再将声音压低了三分，声线低磁：“可以的。”
尤玉玑悄悄移开了视线，一手拢着两片衣襟在身前，一手将被子拽了拽，为他盖上，然后起身匆匆去了小间换衣。
换衣服的时候，尤玉玑走神了。
她忍不住去想这样掠夺，对司阙来说会不会太伤身体了？他不仅本来就身体不好，如今还伤着一条腿呢。要不然今晚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尤玉玑梳洗过后再回里屋时，司阙也已经起身，正拿着床头小几上的白衣在穿。
“等等。”尤玉玑拦住了他。
司阙把外衣放下，转眸望过来，乖乖地问：“现在？”
尤玉玑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她顿时不由脸上泛了红，急急解释一句：“不是！”
然后才将昨天改到很晚的裙装拿过来。她弯腰，与司阙平视，微笑着说：“姐姐觉得这套衣服你穿起来会更好看些，试试？”
司阙垂眸，望向尤玉玑臂弯里的红衣，一时没回话。
尤玉玑安静地等着。若他实在不喜欢，她自然不会强人所难。
“好。”司阙微笑着，“只要姐姐喜欢，我都可以。”
闻言，尤玉玑展开上衣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将衣衫展开帮司阙穿上，又帮着她将下身的裙子也穿好。
司阙站起身，扶着身边的高足凳。
尤玉玑在他面前弯着腰，仔细整理着裙腰的系带，又慢慢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裙摆。
“长度改得刚好。”尤玉玑笑起来，对自己的裁改很满意。
她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略为惊讶地上下打量着司阙。
“怎么了？”司阙问。
“没什么。”尤玉玑扶着司阙在轮椅坐下，再推着他到梳妆台前。她拿了木梳轻轻为他梳理长发。
他的青丝不如尤玉玑的柔软，却是另一种乌鸦鸦的顺滑。司阙虽自幼扮女装，衣着发饰却是向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尤玉玑将他的长发梳理一遍，如他往常那般，两侧各挑起一缕乌发，用一枚玉扣拢在在后面。只是没用他平日里的白玉扣，而是换了一枚红玉扣。
流风进来的时候，正撞见尤玉玑认真地给司阙拢发。流风新奇地上下打量了两遍司阙的一身红衣。她在一旁杵了一会儿，发生实在没有她能做的事情，才挠了挠脸往外去。
流风觉得自从殿下搬到这里来，她一点活儿都不用干了。
她从开着的窗户望向屋里的两个人，尤玉玑正在专注地为司阙描眉。
流风笑了，为殿下得偿所愿而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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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林莹莹和翠玉是一起过来的。她们来时，尤玉玑和司阙已经到了花厅，一边饮茶一边闲聊。
三个人盯着司阙发愣了好一会儿。
这位向来一身雪衣的冷傲公主，今儿个居然穿了一身鲜红的裙装。原来越是清冷的人，穿起浓烈的颜色，才更是绝色。他往那里一坐，旁处都黯淡下去，只她有了色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望过去。
昔日不懂为何有人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为博美人一笑，今日方知。
尤玉玑侧首，不知与司阙说了句什么话，他冷傲的面孔忽然绽出笑容，那一身惹眼的红顷刻间成了灼人的火焰燃着。
“都傻站着做什么？快入座。”尤玉玑含笑望向春杏、翠玉和林莹莹。
三个人大梦初醒般，不由循声将目光落在尤玉玑身上。她还如往日那般，眉眼间永远挂着温柔的浅笑，一身浅浅的紫色裙装勾裹着她，没有多耀眼，却让人望过去后忍不住目光流连，生出心旷神怡之滋。
三个人和她们各自带的侍女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在心里说了同一句话——
果然是司国双绝。
三个人逐渐入了座，都沉默了一会儿，林莹莹率先开口：“公主今日这样穿真好看。”
司阙抬抬眼，瞥了林莹莹一眼。
明明前一刻尤玉玑与他说话时，他还是笑着的。当他将目光从尤玉玑身上移开望向旁人时，又是那副冷漠孤傲的模样。
林莹莹讪讪。
尤玉玑温柔开口：“是我给他挑的。平日里总是穿着素雅的颜色，瞧得多了也觉得枯燥，偶尔换个颜色也是不错。”
三个姨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她们三个无一不是白衣。
尤玉玑望向林莹莹，笑着说：“莹莹，我总觉得你穿粉色会好看些。也可以试试活泼些的盘发。”
“姐姐你也这样认为吗？我最喜欢粉色了！”林莹莹的眼睛弯起来。
“那我呢，那我呢？姐姐说我穿什么颜色好看？”翠玉急忙追问。姑娘家总是爱美的。

第53章
红簪赶来花厅请安时，尚未走进，便听见了从花厅里面传出来的欢笑声。林莹莹爱笑，翠玉又是个嗓门大的。就连春杏也软软糯糯地夸着什么东西好看。
红簪的脚步不由顿了顿。
有时候红簪不是很理解这几位姨娘为何喜欢每日上午都待在尤玉玑的花厅，就算有时候尤玉玑不在，她们三个也会在花厅里做些针线活。
得不了世子爷的宠爱，就要想法子巴结主母吗？
红簪脚步略一停顿，继续往里走。
桌子上摆着些珠花首饰，几位姨娘居然都在重新盘发。红簪有些新奇地扫过几位姨娘。
林姨娘穿了一条粉嫩的襦裙，正在云鬓间插戴秀气的桃花朱钗。
崔姨娘穿了一件翠绿的对襟长衫，下面搭着一条利落的同色褶裥裙，露出草绿的鞋尖。她平日里大多时候云鬓散落大半，剩下的云鬓在脑后松松垮垮地绾起一道。此时她的丫鬟正在给她重新盘发，将所有云鬓尽数高高拢起。
甚至就连春杏姨娘今日装扮也不是往日那白色的粗布料子，而是换了一身鹅黄的裙装。尤玉玑微微偏过身，正将一支珍珠流苏步摇戴在春杏的垂挂髻一侧。
“太贵重了。”春杏连连摇头，伸手想要将步摇摘下了。
尤玉玑温声：“戴着，好看。”
尤玉玑说话时永远都是温柔的语调，并非命令的语气，可是春杏望着尤玉玑的眼睛，还是将手放下，笑起来：“谢谢姐姐。”
其实春杏笑起来很好看，只是不太爱笑。
红簪恍然，原来三位姨娘身上的衣裳和首饰都是夫人给的。
花厅里乱糟糟的，处处洋溢着姑娘家们叽叽喳喳欢笑声。是以，红簪没有第一时间看见安静的司阙。待她望过去不由呆住。
今日究竟是何日子，为什么每个人都换了模样。就连向来一身雪衣的那位，也换了这样一身浓艳的红装？
红簪瞥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裙子，懵了。
“红簪过来了。”尤玉玑望过来。
红簪顿时回过神，朝着尤玉玑规规矩矩地屈了屈膝行礼：“红簪给夫人请安。”
尤玉玑点了点头，便将目光移开。
林莹莹笑着跑到尤玉玑面前，举着两盒指膏让尤玉玑选：“姐姐，姐姐，你快帮我选一选，指尖上涂哪一种颜色更好看呀？”
林莹莹头几年很喜欢摆弄自己的指甲。不过陈安之不喜欢，陈安之喜欢素雅的姑娘，不仅衣衫颜色浅淡，饰品更要少之又少，更是觉得染指甲很脏。
尤玉玑瞧了瞧，说：“已经一身粉了，换这盒水红的吧。”
“我听姐姐的！”林莹莹弯着眼睛笑。
往日，红簪给尤玉玑请安之后就会离开。然而今天她不由多站了一会儿，才离开。红簪回去的路上一直琢磨着这几位姨娘莫不是疯了？世子爷瞧见她们这样爱打扮，定然会不高兴的。
三位姨娘从昙香映月离开，一起往回走。
林莹莹看了看翠玉，又看了看春杏，问：“咱们明天穿什么？”
本来三个人还在笑着说话，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三个人都沉默下来。
好一会儿，翠玉冷哼了一声：“以后我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我算是看透了，世子爷虽然把咱俩纳回来，还是嫌咱们出身不好，要不然也不会从来不去咱们那。我一会儿回去了就把那些白裙子全烧了，反正咱们身契现在在夫人手里。世子爷他爱咋咋地！”
“太好啦！”林莹莹拉起翠玉的手摇着撒娇，“有你陪着我，我就不怕啦。呜呜我好想箱子最下面那些漂亮裙子呀……”
两个人同时回头望向春杏。
春杏缩了缩肩向后退了一步，怯生生的。
翠玉“啧”了一声，挖苦：“春杏和咱们可不一样喽，她可是世子爷的人哩。”
“你们别看我呀。夫人定然是不喜欢咱们的打扮，今日才会大费周章准备了这些。”春杏摸了摸云鬓间的珍珠步摇，“如果明日换回以前的样子才是辜负了夫人……”
她眉心揪起来，一双手攥在一起，在心里想着大不了白日来夫人这里时仔细打扮一番，世子来时再换回以前的样子……
陈安之刚回府，远远看见她们三个穿得奇奇怪怪的。不过他现在顾不上她们，急急去了暗香院。
——方清怡动了胎气，想要见他。
陈安之赶去暗香院时，大夫刚给方清怡诊过脉，写下安胎的方子，叮嘱孕妇要保持心情舒畅。
绿梳送大夫出去。陈安之挨着方清怡坐下，关切地询问：“他是不是不听话了？”
他将方清怡的手握在掌中，反复摩挲着，温柔地望着她：“表妹，你辛苦了。”
方清怡笑着摇摇头，说：“表哥不用挂心，只是寻常的胎诊罢了。”
她靠着陈安之的肩，柔声：“表哥对我真好。”
她声音里带着笑，却笑不及眼底。
“表哥，今日是我母亲的生辰，我打算回去一趟。你陪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陈安之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道：“上次的事情，姨母虽然是为了咱们的孩子好，可实在太歹毒。若是阙……”
陈安之顿了顿，改了口：“我知道你既心善也孝顺，日后少和你母亲接触，免得被她教唆。她既生辰，我也不好拦你回方家。我就不去了。”
“嗯。”方清怡柔声，“我听表哥的。”
方清怡自己回了方家。
母亲和离后搬回方家。方家在陈国是家蕴丰厚的高门世家，要不然也嫁不了晋南王。
方清怡明显感觉到府中管事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因为她现在成了低贱的妾吗？
方清怡捏了捏手，头一次怨起方家老宅的宽敞，让她忍受家仆的目光，走了许久才到母亲的住处。
“你怎么回来了？”母亲皱着眉，“不是叮嘱过你？我既然一个人把所有罪名顶下来了，你更应该在世子和王妃面前做做样子和我划清界限！”
“母亲，我这次回来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方清怡说。
“什么忙？”
“帮我寻一些怀孕两个月到四个月的贫苦女人。越多越好。”方清怡慢悠悠地笑起来，“总得有一个生出男丁来。”
她垂眸，用噙着冰凉笑意的眸子望着自己的肚子。
——这一胎，必须是男孩。
必须。
&#183;
天色黑下来时，尤玉玑才处理完商铺的事情，从花厅回到寝屋。刚一进屋，她就闻到了酒味儿。
司阙懒洋洋地倚靠在平日她斜倚的美人榻上，正在独自饮红梅酒。方几上已经空了几个酒壶。
“姐姐。”他抬眸望过来，举杯对尤玉玑笑。
尤玉玑款款朝他走过去，立在美人榻旁俯下身来，用浅紫色的丝帕擦了擦他衣襟上的酒渍。红衣被酒水沾湿，变成了暗红。
她一边擦拭，一边柔声询问：“怎么饮了这么多酒？”
司阙拉住尤玉玑的手腕，用力一拉，将人拉进怀里。他抱着她，将下巴搭在她的肩上，轻声唤：“姐姐、姐姐、姐姐……”
也不说旁的话，只这样一声一声唤她。
“怎么喝醉了？”尤玉玑也不推开他，反而是将手搭在他的身后轻轻拍了拍，“我让枕絮给你煮醒酒茶，我们歇下好不好？”
司阙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摇了摇头。他下巴搭在尤玉玑的肩上，随着摇头的动作，脸侧若即若离地轻轻蹭着尤玉玑的脸颊。
“那好，那咱们就在这里坐一会儿，等你想起来了咱们再去梳洗。”尤玉玑声音温柔。她动作轻柔地理了理司阙的长发。
他不再说话，安静地抱着她。她便也不说话，随着他。只是尤玉玑忍不住在心里思量着他为何不欢喜。难道是因为今日让他穿了这身红衣？她一方面觉得司阙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生气，另一方面又摸不准他奇怪的性子。
好一会儿，司阙在闷声说：“姐姐，我想亲亲。”
尤玉玑呆了呆，悠悠低语：“果真是醉了……”
“姐姐……”
尤玉玑蹙了眉，低声：“你、你哪天晚上没有亲过？”
尤玉玑说得不自然，也不愿意在多说。她推了推司阙，终于将人推开。她从他怀里起身，说：“我出去唤人进来送水。你一会儿乖乖听话去沐浴。”
司阙动作慢吞吞地点头。他望着尤玉玑走出去，忽然扯起一侧的唇角笑了，还哪里有半分的醉意。
接近着，他又叹了口气。
是啊，夜夜都亲过，可不是他想亲的地方。
司阙转眸，神情恹恹地捏着一个空酒盏，在桌面陀螺般打着转儿，一遍又一遍。
他转着酒盏的动作一顿，眸中闪过一丝亮色。
也是，谁会愿意亲一个醉汉的嘴？
是以……司阙今晚不仅反复漱了口，还吃了整整一盒的糖。不过他还是没能得偿所愿。
尤玉玑欠身将床幔放下来，然后转眸望着他：“今晚好好休息。”
这是哪里都不让亲了。
司阙欲言又止。
行吧，谁稀罕，睡觉。
尤玉玑拉了拉被子，帮他盖好。她偎在司阙身边，睡着之后，司阙在被褥中的手摸了摸，摸到她的手轻轻握在掌中。
握得不敢太用力，怕吵醒了她。
又情不自禁反反复复地抚挲着。
这世间的珍宝，司阙见过多了，没有任何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抵得上她这双手润滑细腻，令人爱不释手。
尤玉玑睡梦中蹙着眉翻了个身。
司阙一惊，瞬间松了手。
片刻后知晓她仍然深眠，才重新轻轻牵起她的手，不敢深握，只将她微蜷的小手指轻轻勾着。
&#183;
一眨眼，到了尤玉玑打算去毒楼的日子。
一大清早，尤玉玑睁开眼睛瞧见司阙还睡着。她安静地望了他一会儿，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把假死药拿回来。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外面梳洗，尽量不吵醒司阙。
景娘子又劝了两句，显然是无用功。
用过早膳之后，尤玉玑便打算出发。
司阙坐在屋内窗下，望向窗外与侍女说话的尤玉玑：“姐姐，你要出去？”
“是要出去一趟。”尤玉玑转过身望向他，细细打量着司阙的气色。
“那今晚回来吗？”司阙问。
尤玉玑弯了弯唇：“自然是要回来的。”
司阙对她笑。
在尤玉玑转身的下一刻，司阙收起笑，面无表情地抛了一枚铜板。
一阵撞响之后，铜板归于平静，安静地躺在桌面上。
——反面。
司阙扯起唇角，扬出一丝诡异的笑。
看来，今晚回不来。

第54章
去往毒楼的路上，尤玉玑到底是有几分担忧。实在是毒楼的名声太不好了。原先她在司国时也听说过这地方，头几年她年纪尚小些，经常被婆子们谈论时的说辞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那里的毒无所不能似的。
尤玉玑推开车窗探首望出去，坐在马背上的卓文立刻往前赶过来，等着问询。
“还要多久才能到？”尤玉玑问。
“还得一个时辰。”卓文禀话。
尤玉玑想了一会儿，本还想问卓文是怎么找到毒楼的，可她之前已问过一次，不再啰嗦，将窗户关上。
还想问，是因为对卓文的解释有疑惑。但并非怀疑卓文。
毒楼并非固定所在，除非是毒楼要开门做生意，其他时候旁人根本寻不得。尤玉玑刚想从毒楼买假死药，毒楼在这个时候难得的开门做生意，是不是太巧合了些？
真的只是巧合吗？
尤玉玑蹙眉，暗暗思量。
细微的响动声让尤玉玑收回思绪，她惊讶地循声望向车内长凳后面的缝隙，发现了一团黑色的茸毛。
尤玉玑讶然：“百岁？”
百岁晃了晃尾巴，勉强算作回应，继续窝成一团，把自己塞在角落缝隙里。
“呦，这只猫什么时候跳上车的。”景娘子惊奇，“只是咱们已经出来这么久了，是派个人将它送回去？”
“算了，都走了这么远。”尤玉玑小心翼翼地将百岁弄出来，让它睡在她腿上。她垂眸，用指腹轻轻抚着百岁的后脑，百岁舒服地眯着眼，呼噜呼噜。
马车在一条僻静的旧巷停了下来。景娘子推开车门先跳下去，再扶着尤玉玑下车。
尤玉玑站在院门前，打量着。
这条旧巷瞧上去荒废了许多年，各家宅院早已破败，瞧不见一个人影。就连面前的这一处宅院也是如此。
卓文走上前去，叩了叩门。
尤玉玑细细瞧着。
不多时，破旧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开门的人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冷着脸。她先扫了卓文一眼，视线再越过卓文打量着尤玉玑。
“斩雪姑娘。”卓文作揖。
“马车和侍卫继续往前走，至少离远个一两条街巷。”斩雪道。
卓文立刻说：“马车会赶走，只是侍卫不能全离开。我家夫人弱质女流，还请斩雪姑娘多包含。”
“最多再带两个人。”斩雪将院门推开，也不再多说，转身往里走。
卓文立刻转过身望向尤玉玑，尤玉玑点了点头，他才挑了两个身手好的侍卫留下。其他人赶着马车去前两条街等候，景娘子也没有跟着。
卓文等尤玉玑走来，让她先进去，跟在尤玉玑身后。
古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从外面看又是无人居住的荒凉旧宅。
尤玉玑听着身后的“吱呀”声，悄悄打量着这院落。宅院虽破旧，内里的院子却很是宽敞。院中杂草丛生，瞧上去不像常有人居住的模样。
可等尤玉玑走进房中时，不由讶然。
与外面桌椅残败倒地杂草肆意生长不同，迈过这一道古旧的房门，里面却别有洞天。厅中摆设简单，可尤玉玑一眼瞧过去，每一件东西都价值不菲。就连桌上随意放的擦布，也有着最精致的绣纹，应当是出自一等绣娘之手。
也是，毒楼怎么可能会缺钱。
“夫人稍坐，我去与我们楼主说一声。”
“有劳。”尤玉玑在红木圈椅里坐下，扫了一眼墙上挂的大师名画古迹。
“夫人。”卓文示意尤玉玑身后。
尤玉玑回头，意外地看见自己的斗篷的兜帽在动。紧接着，一颗黑脑袋露出来。尤玉玑哭笑不得，捏着百岁的后颈，将它从兜帽里拎出来。
“你什么时候躲在这里了？”尤玉玑蹙眉，眸中含着笑用手指头点了点百岁的脑门。百岁张开嘴，轻咬了一下尤玉玑的手指头。
尤玉玑抬眼，听着楼上隐约的脚步声，因百岁跟了来而略显担忧。她想了想，将百岁放在自己的袖中。她警告它：“乖一些，不要闯祸。”
百岁听不懂，正好玩地用脸去蹭尤玉玑的手腕。
尤玉玑在一楼坐了很久，斩雪才重新出现请尤玉玑上楼。
尤玉玑再次道谢，捏了捏袖口，踩着木梯一步步往楼上去。
二楼的房间里，司阙面无表情地喝着一杯刚调好的汤药。
不苦，但辛辣。
最后一口饮尽，司阙将琉璃杯放下。他蹙眉，不由一阵低沉地轻咳。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了门外。
“楼主，客人到了。”斩雪在门外禀话。
司阙拿起血色面具戴上，再开口：“进来”。
他润过药的嗓音，仿佛被烟熏过那般沙哑刺耳，实在不够好听。
听着他阴森森的声音，尤玉玑心头紧了紧。房门打开的前一刻，她眼前已经浮现了一个醉心炼毒的楼主形象——
一个鬓发斑白面目可怖的老者。他会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大概披头散发，还会穿着松垮的长袍子，上面必然沾满了各种药渍。身上也会有一种难闻的毒物气味。
房门逐渐打开。
毒楼楼主出现在尤玉玑面前。他坐在漆黑的玉案之后，正对着房门。
尤玉玑第一眼看见的是他那张血红色的面具。面具上的颜料好似随意泼上去，凹凸不平又浓浅不一。好像不是颜料，而是干涸的暗红血迹。
他没有穿尤玉玑想象中的宽松灰袍子，而是一身窄袖黑衣裹在其修长的身体上。他一只手随意搭在身前的黑色玉案上，长长的指把玩着桌上的琉璃杯。漆黑光滑的案面越发将他的手衬得皙白如雪。
他也不是尤玉玑想象中的披头散发，而是青丝高高束起。
黑发。
不是老人家。尤玉玑有点意外。
大概是那张血红的面具实在可怕，尤玉玑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她收了收神，缓声开口：“我想要假死药。”
他修长的指转动琉璃杯的动作忽地一停，继而“啪”的一声，将琉璃杯放下。他将手搭在桌面，站起身来。
明明不是虎背熊腰的强壮身形，可随着他徐徐站起身，尤玉玑还是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转身，朝身后走了两步，停在巨大的书橱面前，拿出一册书，查阅着。
尤玉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颀长背影。原先隐在漆黑玉案下半身也露出来。腰间一条暗红的玉带，和他的面具相应。
他在做什么？查能不能做出假死药，还是他把怎么做假死药给忘记了。
尤玉玑正凝神，没注意百岁从她的袖子里跳下去，好奇地在屋子里张望着。
“百岁……”尤玉玑一边低声喊它，一边去抱它。
百岁先一步灵敏地跳上玉案，抬起两只前脚，站起来，朝着司阙的背影喵喵叫了几声。
尤玉玑赶忙快步走过去，将百岁牢牢抱在怀里。她歉意地说：“小猫调皮了。”
没等到回应，尤玉玑抱着百岁向后退开些。她低下头，捏起百岁的耳朵，凑到它耳边小声说：“离他远一点，他全身都是毒！”
“喵喔……”百岁如果长了嘴，一定要说尤玉玑拽得它耳朵疼。
“什么？”司阙转过身来。
“没事。”尤玉玑牢牢禁锢着百岁，“早前听闻假死药是您所炼，不知可还有？”
“没了。”
尤玉玑眸色瞬间暗下去，紧接着又急急开口：“那可否请楼主再炼一次？”
“一万两黄金，一个月。”司阙用沙哑刺耳的声调言简意赅。
一万两黄金，可不仅不是小数目，简直是天文数字。
司阙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尤玉玑，瞧着她蹙眉为难的神情，想着她会如何讨价还价。
“好，我要四颗。”
司阙颇为意外地瞥了尤玉玑一眼。
——以前怎么不知道她这么有钱。
“只是……时日上可能再宽限些？我可以先付两万两黄金，余下的新岁时定能付清。”
“不能。”
司阙重新坐下来。
尤玉玑不由犯了难。
一只婴儿拳头大的蜘蛛不知沿着那条桌腿，爬上了漆黑的玉案之上。
尤玉玑轻“啊”了一声，不由再往后退了一步。
司阙望向她微微发白的脸色。
怕蜘蛛？
司阙拿着桌面那只琉璃杯，倒扣住那只蜘蛛。
尤玉玑悄悄松了口气，可是她仍旧忍不住盯着那只琉璃杯，生怕里面的蜘蛛何时会突然弄翻了琉璃杯，爬出来。
下一刻，她听见毒楼楼主阴恻恻地低笑了一声。
她不解其意，又眼睁睁地看着他修长的指握住琉璃杯轻轻晃了两下，然后将琉璃杯拿开。
尤玉玑惊讶地看着案面——那只蜘蛛已经变成了一团灰烬。
这一次，尤玉玑才彻底松了口气。可是紧接着，她仍旧陷在局促的情绪里，想着这间屋子里不知何时还会从哪里钻出蜘蛛来。
她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好。两颗。我只要两颗。”她匆忙改了口，“银票还是金条？我一会儿让家仆带过来。”
“不急。一个月才能炼好。来取药的时候付钱。”
尤玉玑匆匆点头，刚要开口告辞。斩雪从外面脚步匆忙地进来，冷颜禀话：“楼主，发现了朝廷的人。”
司阙看向尤玉玑。
尤玉玑感受到毒蛇一样的目光，她立刻解释：“我诚心来买药，自然不会做泄露毒楼踪迹的事情。”
这是最浅显的道理，分明不用格外解释。可尤玉玑还是担心毒楼楼主迁怒之下，随便撒撒毒要人命。
另外一个毒楼的人上楼，再禀：“朝廷来的人很多，快要将这里包围了。”
朝廷早就盯上了毒楼，这是司阙早就知晓的事情。
在过去的几年，毒楼在哪里做生意，当地的朝廷或地方势力总要动歪心思。
不过司阙并不在意罢了。
司阙起身，往楼下走。经过尤玉玑身边的时候，他停下，侧首望向她：“不想被官兵抓走严刑逼问，就跟紧些。”
尤玉玑抱紧怀里的百岁，带着卓文和另外两位侍卫，脚步匆匆地跟着毒楼的人一并下楼，到了一层一处不起眼的小房间，走进了底下。
地下的暗道很长很长。
尤玉玑抬起眼睛，望向走在前面的毒楼楼主。她听着耳畔一行人清晰的脚步声，不知她买个药，怎么就沦落到和毒楼的人一起逃跑的境地。
怀里的百岁贪玩，想要挣开尤玉玑的怀抱。
尤玉玑紧紧抱着它，温声劝训：“安生些，若把你弄丢了，我可怎么与他交代。他要难过的。”
司阙停下脚步，侧身转眸回望。

第55章
暗道里不甚明亮，只每隔着一段，在路边摆一盏昏暗的石灯。此时一盏石灯正落在尤玉玑脚边，微弱的光照在她身上，让她浅紫色的裙摆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影。
尤玉玑抬起眼睛望过来的前一刻，司阙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尤玉玑有点忐忑地抱紧百岁，加快脚步。
在暗道里走了许久之后，尤玉玑没想到还有下一层。她一手将百岁护在怀里，一手提裙，小心翼翼地踩着竖立的木梯往下走。
终于踩到地面，尤玉玑奇怪地望向毒楼楼主。是她看错了吗？怎么觉得她刚刚下来时，毒楼楼主故意立在一侧等着她，像是担心她摔下去似的。这里这样暗，兴许是她看错了吧，毒楼楼主怎么会这样好心。
“啪”的一声响，斩雪将一盏壁灯点燃。她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点燃一盏盏壁灯。走廊跟着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夫人，属下怎么觉得这里很危险。”卓文压低了声音。
毒楼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不危险？来之前，尤玉玑已有了心理准备。尤玉玑还没说话呢，走在前面的斩雪轻笑了一声，道：“毒楼就是这么危险的地方，所有东西都是用毒浸过的。说不定你们现在已经身怀剧毒了。”
卓文没接话，只是压低声音对尤玉玑抱怨了一声：“这丫头不仅嘴皮子厉害，耳朵也厉害。”
尤玉玑亦压低声音，温声叮嘱：“少生事，不要惹毒楼的人。”
“那是自然。”卓文赶忙应了一句。
不多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是有人追过来了吗？”斩雪皱眉。
斩雪抬抬下巴看向身边的一个少年，吩咐：“四七，去看看。”
四七点头，立刻往回跑。
其他人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可是身后的脚步声反倒越来越近。
尤玉玑忍不住开口：“楼主，朝廷的人会不会在前面等着？”
“前面是死胡同。”
尤玉玑停下了脚步。死胡同？他们在往死胡同里跑？
司阙侧身瞥着她，沙哑开口：“怎么，夫人要回头自首去？”
尤玉玑心里浮现了挣扎。就算她折回去，保命绝非难事。她大可说自己只是来毒楼买药，她的身份摆在那里，朝廷的人根本不会对她严刑逼供，就算问话也当客客气气。
尤玉玑觉得折回去反而是更安全的选择。
可是……若她现在折回去，定然失去了毒楼楼主的信任，若他怀疑她向朝廷多言，他说不定不会再卖假死药给她。假死药的炼制需要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毒楼楼主还会见她吗？传言，毒楼楼主本就是个喜怒无常又多疑的人。
尤玉玑脚步僵在那里，心里挣扎着。
司阙面具下的脸扯出一丝好玩的笑容来，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不再等尤玉玑。
尤玉玑眼前浮现司阙乖顺的笑脸。时间紧迫，西太后不久就会回京，届时她可以正大光明地离开晋南王府，可是身契不在自己手中的小妾绝无正大光明离开的可能。她必须在她离开之前安顿好几个小妾。尤其是司阙，他本就是戴罪之身，又孱弱可怜，一旦被陈安之强势召侍，发现他的男儿身……
尤玉玑抬眸望向已经走了很远的毒楼楼主，轻叹一声，抱紧怀里的百岁，快步跟上去。见此，卓文和另外两个侍卫也跟上。
司阙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略略放慢了脚步。
不多时，一道石门出现在视线里。沉重的声响，伴着些尘埃翩飞，石门被打开。斩雪点燃里面的灯，石室内俨然是个库房。石室内摆放了一排排石架，其上密密麻麻摆放着各种药瓶。
尤玉玑刚一迈进去，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有些难闻。
她忽然想到了那张漆色玉案上化成灰烬的蜘蛛。
“不要动这里的任何东西。”司阙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拿起石架上的几个药瓶看看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这里的药，都不是他炼的。
世人都知毒楼楼主用毒如神，却不知毒楼是个很庞大的组织。毒楼楼主有太多徒子徒孙。就比如刚刚折回去查看的四七，四七是他的代号，代表他是斩雪的第四十七个徒弟。
而斩雪的师父，是停云。
尤玉玑安静地站在一旁，不仅不会乱动这里的东西，更是连多走动都不敢。她蹙着眉望向石架间的毒楼楼主。血红色的面具遮脸，尤玉玑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她瞧着他慢条斯理翻看石架上的各种毒，举手投足之间没有一丝担忧，甚至含着一抹悠闲的味道。
尤玉玑略微放了心，觉得毒楼楼主应付得来外面的人。毕竟毒楼这些年应该早就有了御敌的经验。
可是过了两刻钟，尤玉玑听见朝廷的人来到了石门外，正在用东西撞击石门。尤玉玑小时候会跟着父亲去军中，她从外面整齐的声音听得出来来人数目众多。
“这里真的是死胡同？”尤玉玑不死心地问。
司阙抬抬眼，望向石门。外面的撞击一次比一次大力，些许尘埃徐徐飘落下来。
“开门。”他烦躁地开口。本就沙哑刺耳的声音越发阴森难听。
斩雪拉动机关，另外一面石墙忽然朝一侧滑动，一个黝黑的暗道出现在视线里。暗道很黑，入口极小，只能容一人通过。
“夫人，我在前面走，你跟紧。若情况不对，立刻喊我。”卓文道。
“跟我走。”斩雪率先走进暗道，卓文立刻跟上去，然后是尤玉玑的两个侍卫。
尤玉玑刚迈进暗道，不由回头望向毒楼楼主。他还在石室内，背对着她。似乎没打算立刻走进暗道。
尤玉玑不能再多看，转回头往前走。她听见身后石门被撞开的巨大声响，怀里的百岁不安地磨蹭着。尤玉玑唯有更用力地抱紧它，捏一捏它的后颈算是安抚。
窄窄的暗道又黑又潮湿，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尤玉玑只能看见走在前面的卓文行走间的些许晃动的身影。在一片漆黑中，尤玉玑忍不住又想起化成灰烬的那只蜘蛛。
……这里会不会有很多毒虫？
不能多想。
她蹙着眉使劲儿闭了下眼睛。
一片漆黑的情况下，尤玉玑其他感官变得敏感。她仔细听着每一个细小的声响，亦感觉到这条漆黑的暗道仍旧是继续往下走。
尤玉玑感觉走了许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些亮光。从狭窄逼仄的暗道里走出去，眼前豁然开朗，压迫感散去。尤玉玑松了口气。
眼前仍是一间地下室，玉石铺地，石墙上悬着一颗颗夜明珠照明。
尤玉玑打量着这里，发现几道玉门，不知道通往哪里。
“在这里等着就是了。”斩雪坐下来，径自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大喝了两口。然后笑着说：“你们就别喝了，反正你们也不敢喝毒楼的东西。”
尤玉玑温声开口：“斩雪姑娘，不知我们该如何离开这里？”
“不知道啊，看楼主什么时候能把外面的人都弄死。”
尤玉玑讶然。一个人把那么多人全弄死？这要什么时候？
下一刻，身后响起脚步声。尤玉玑回头，看见一身玄衣的毒楼楼主从石梯走下来。她几乎脱口而出：“都死了？”
言罢，她立刻抿了唇。
司阙在石凳坐下，道：“等一个时辰，那些臭烘烘的尸体都化成水再出去。”
一瞬间，尤玉玑眼前浮现出许多尸体堆成小山逐渐融化的可怖场景。
她的脸色不由泛了白。
司阙起身，推开一扇玉门，走进一间房。
斩雪道：“几间房间都是空着的，你们可以进去休息。”
“多谢。”尤玉玑道了谢，却并没有走。
斩雪从腰间拿出一个葫芦，把里面的红蜘蛛倒出来，拔下发间的簪子来戳蜘蛛。
尤玉玑立刻不想在这里再待，走进一间玉室。室内简单，一张石床，和简单的桌椅。卓文和另外两个侍卫守在门外。
隔壁的玉室里，司阙正冷着脸晃动琉璃杯挑药。能让他声音变化的汤药有时间限制，他必须再调制一杯喝。
一杯药刚饮尽，外面响起了惊恐的呼叫声。司阙拿起面具重新戴上，快步往外走。
斩雪无力地趴在桌上，卓文和另外两个侍卫倒在隔壁玉门门口。尤玉玑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她也是刚从房中出现，愕然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司阙走到斩雪面前，拿起那只葫芦瞥了一眼，然后转身望向尤玉玑，问：“看见那只蜘蛛了吗？”
听见蜘蛛两个字，尤玉玑的脸色瞬间苍白。下一刻，她看见那只红色的蜘蛛从卓文的衣领爬出来，她顿时面无血色，快步往玉室退去，想要关门防止那只蜘蛛爬进来。然而房门关不上，反而是碰到了门口的一个木架子。木架子最上面的几瓶药朝一侧滑去，啪的一声响，小瓷瓶碎了。
尤玉玑立刻闻到了一种刺鼻的气息。
她心里暗道一声坏了。她忍着顷刻间出现的眩晕，望向门外的毒楼楼主急声：“我买解药，任何价钱。”
头疼欲裂时，尤玉玑听见毒楼楼主阴恻恻地低笑了一句，隐约自语了句什么。昏厥的前一刻，她反应过来毒楼楼主自语的那句话是——真有钱。
尤玉玑是疼醒的。
她睁开眼睛，入眼一片玉色。她恍然自己躺在那间玉室的石床上。她转眸扫过室内，看见了一身玄衣绯带的毒楼楼主站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前，背对着她，正在摆弄着桌上的药。
下一刻，不可言说之处传来一阵撕咬的疼痛。
尤玉玑忍不住呼痛了一声。
“再忍忍。”司阙没回头。
尤玉玑没有力气说话，她勉强抬手，赫然看见自己的手臂上遍布许多红点。头几年，尤玉玑曾遇到一个乞讨的妇人，身上也是这样腐烂的红点，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景娘子告诉她，那是不干净的病。
下身的异样疼痛，让尤玉玑不由骇然，她总不会染上那样不干净的病吧？
司阙指间捏着一枚雪白的药片。这毒不是他炼的，不过他想炼出解药并不费什么力气。
司阙捏着刚炼好的药片转身朝尤玉玑走去。
瞧他走过来，尤玉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有救。司阙走到床边时，尤玉玑已勉强支撑着坐起身。紧接着，尤玉玑脸色一僵，愕然发现自己的裙袴在昏迷时被人褪去。她脸色红白相错十分难看时，司阙抬起她的腿，将药塞放进去。

第56章
“放松。这可是你不惜任何价钱买的解药。”司阙语气稍顿，“我的客人。”
他望向尤玉玑苍白的脸色，松了手，将那枚药递给她，道：“那你自己来。”
尤玉玑吃力地抬起手去接那片药，然而她的手一点力气也没有，眼睁睁看着那枚药从她指尖滑落，掉到地上。她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压了块石头，发不出音来。
司阙的视线追随着那片药，看着它如何从她指尖跌落，又如何在落地之后滚进石床的缝隙里。他再抬眼望向尤玉玑，意外地看见她红了眼睛。
司阙转身，在桌上的药瓶里重新倒出一粒药，回到石床边。这一次，倒是成功将药放了进去。
他望向尤玉玑，她垂着眼睛，眉眼间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不多时，尤玉玑眼皮越来越沉重，她无力地躺了下来。最后的意识里，她微微偏着头，望向石床里侧。她看见了百岁躺在她褪下的裙裤上，正没心没肺地睡觉。她指尖颤了颤，想要扯来自己的裙裤遮一遮空荡荡的狼狈。然而终究是无力为之，只能眼睁睁看着裙裤近在咫尺却不能拉过来。
意识徐徐散离，尤玉玑闭上眼睛，逐渐陷入半昏迷的状态。有时她觉得自己走进一片雾蒙蒙的梦境中，困在那里无路可走。有时她被身上的毒斑折磨得疼痛难忍。
更多时候她安静躺在那里，虽无力睁开眼睛，却能听见身边细微的声响。她会听见毒楼毒楼的脚步声，也会听见百岁的喵喵叫声。百岁偶尔响起的叫声安抚了她，让她知道百岁还好。
她能感受到百岁偎在她手边蹭她，也能清楚地感受到毒楼楼主每隔一段时间会抬起她的腿给她塞药。
身不由己的雾蒙蒙困境里，亦觉得难堪。
再后来，她勉强可以睁开眼睛。
底下玉室里光线不甚明朗，亦分不清时辰，不知外面是白日还是夜里。
一张血红色的面具出现在视线里。尤玉玑却再一次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身上毒斑的疼痛折磨慢慢在减弱。
有一次她睁开眼睛，勉强转过头望向不远处的桌椅处，看见毒楼楼主背对着她，趴在桌面似乎睡着了。而百岁趴在毒楼楼主身边，黑黑的尾巴轻扫。
尤玉玑好想将百岁抱在怀里，好想训斥它离毒楼楼主远一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尤玉玑在后悔没有听景娘子的意见派人将百岁送回去……
这一次。尤玉玑再次醒来时，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不似先前那般沉重。她睁开眼睛，先看见百岁坐在她身边抓咬着她的一方丝帕。
她试着想要用力坐起来，竟也真的能慢慢撑着坐起身。她急急望向自己的下身，发现她自己的棉斗篷盖在她身上。
她立刻环顾室内，没有看见毒楼楼主的身影，她垂下眼睛，轻轻松了口气。
腿上一沉，是百岁跳到了她的腿上。
尤玉玑垂眼望着它，用手摸摸它的头。她看见自己的指尖儿仍在微微发颤。她用发颤的手将袖子网上推了推，蹙眉望着小臂上的红斑点。她紧接着又掀开盖在身上的棉斗篷，去看自己的腿。她的腿上也如小臂一般模样。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尤玉玑抖着手慌乱地将棉斗篷盖好。她转眸望向走进来的毒楼楼主，向来温柔的眉眼间蕴着气愤与更多的防备。
司阙瞥她一眼，也没说话，径直走到方桌旁，背对着尤玉玑坐下。
尤玉玑抿着唇，虚弱地捏着身上的棉斗篷，目光凝在他的背影上。在那些被缚的半昏迷时间里，她的感官却很清晰。
他长指捏着药片送进去，一共十二次。
良久，尤玉玑似泄了气般，慢慢垂下眼睛。紧紧攥着棉斗篷的手也慢慢松开。她望着自己仍旧微颤的发白指尖，在心里对自己说——
尤玉玑，不要做不讲理的人。眼下他是医她是患。生死之前，何必拘泥于小节。
百岁站起来，收了爪尖尖，举起一只小爪子拍拍尤玉玑的肩。
尤玉玑咬唇，忍下眼角的湿意。她长长舒了口气，将那丝委屈咽下去。她重新抬起眼睛，望着那抹玄色的颀长背影，虚弱地开口：“谢谢。”
司阙摆弄药瓶的手一顿，猛地转过椅子，面向尤玉玑。椅子划过地面，发出不小的难听响动来。
奇怪的气氛辗转蔓延。
尤玉玑不懂毒楼楼主为何忽然有些生气。
她反思，难道是因为她不小心打翻了架子上的毒，导致这样麻烦的后果，惹得他不悦？
她心思流转，却并不太敢再草率开口。
两相僵持了片刻，她看见毒楼楼主又转过身去。
司阙倒了一杯水，起身朝尤玉玑走过去，将水递给她。
尤玉玑的确口干舌燥十分口渴，立刻抬手接过来。她双手捧着水杯，虽勉强克制，可是握着杯子的手仍在发颤。她唯有更用力些，免得将这水打翻。
司阙的手握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帮她将水杯握稳，喂她慢慢喝。
许是因为刚摆弄了许多毒物反反复复洗过手，他手上有一点皂角的味道，手心还有一丝炙热。
尤玉玑不敢去看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手，半垂着眼匆匆将水喝了。
他松了手，将空了的水杯拿走。覆在手背上的炙热感消息，尤玉玑轻轻松了口气，又低声再次道谢：“谢谢……”
毒楼楼主已经转身走回桌旁，将水杯重重放在桌上。
明明这个时候完全不想和这个人打交道，可尤玉玑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我……我昏迷了多久？”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尤玉玑以为他不会搭理她时，他才沙哑开口：“一天。”
一天？居然才一天吗？尤玉玑讶然。她远以为自己昏迷了许久。她忽然想到那十二次放药。
一天，十二次，是不是每隔一个时辰放一次药？
那岂不是说明毒楼楼主一日一夜都没有好好睡过？
尤玉玑悄悄抬眼，偷偷打量着坐在不远处的毒楼楼主。
毒楼楼主忽然站起身，吓了她一跳。她来不及移开目光，就看见他起身之后侧身而立，将那个药瓶中的药倒出一片在掌中。
看见那片白色的药，尤玉玑的脸色顿时煞白一片，整个身子都紧绷起来。
&#183;
到了第三日，尤玉玑已经不再那般虚弱，可以下床自由走动。她的那双手也没有再发抖。
她终于能走出玉室，面带忧色地望向卓文和两个侍卫。
——他们还在昏迷中。
甚至就连斩雪，也保持着趴在桌上昏迷的姿势。
显然，这几日毒楼楼主懒得管他们。
尤玉急急过去查看，知道他们还活着，这才松了口气。她转身回到玉室，也不靠近毒楼楼主，离得远远的，温声开口：“可不可以救救他们？”
话音刚落，她顷刻变了脸色，急呼：“小心！那只蜘蛛在你身边！”
司阙侧首望过去，看见那只红色的蜘蛛正在往墙上爬。他面无表情地探手，将那只蜘蛛抓在手中。然后他走出玉室，将那只红色的蜘蛛塞回斩雪的葫芦，随手将葫芦放在桌上。
尤玉玑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幕，低声：“你、你怎么不怕这蜘蛛。”
“它身上没有我毒。”
尤玉玑愕然。
司阙经过尤玉玑身边，尤玉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司阙忽觉得有点好笑。她这样避开他，是担心他身上全是毒？呵，躲什么呢，他身上哪里没被她玩弄过。
司阙停下脚步，瞥了她一眼。
尤玉玑自是不知他所想，还在担忧着卓文和两个侍卫的安危。
司阙走到桌边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解释：“那种蜘蛛叫眠蛛，被咬之后会沉睡七日。仅此而已。”
尤玉玑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由在心里感慨这世间毒物的神奇。
“当日朝廷的人追来时，你的手下将马车赶走了。”司阙将一片片白色的药丸倒进瓶中，一片哗哗声，“去了尤家。”
尤玉玑蹙眉。景娘子毕竟在她身边做事许久，她略一琢磨就想明白了景娘子的用意。毒楼忽然出事，景娘子见不到她，想必是先把马车赶回尤家，对外声称她回了尤家。
紧接着，尤玉玑忽想到另外一件事。
卓文还要昏迷四日，难道她接下来四日都要和毒楼楼主待在这里？这个想法，让她浑身不自在。
司阙一眼看透她的忧虑。
“现在送你回尤家。”血红色面具下的他慢慢笑起来，“我的客人。”
“现在就走？”尤玉玑抬起眼，眸中瞬间浮现惊喜。
司阙瞥了一眼石床，火燎过的嗓子低笑：“把裤子穿上，我们就出发。”
尤玉玑眸中的笑意一僵，顿时闹了个红脸。
她下身穿着裙子，里面却为了方便频繁上药一直未穿里袴。她赶忙快步走向石床，推开抱着她裤子睡觉的百岁，匆忙将衣物整理好。
“那我的几个属下……”
“等他们醒了，毒楼的人会把他们送回尤家。”
尤玉玑目光躲闪不敢去看毒楼楼主，胡乱地点点头，再一次小声道谢。
“第十四次。”司阙自语。
——三日来，这是尤玉玑第十四次向他道谢。
尤玉玑并不知道毒楼楼主的话什么意思。她将百岁抱在怀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药……”
一瓶药扔了过来，尤玉玑赶忙接过来，却并不是这三日她用的药。
“每日晚上沐浴时放进水中一颗，七日痊愈。”
“多谢。”
第十五次。
司阙往外走。
尤玉玑收好药，抱着百岁赶忙跟上去。她不敢离毒楼楼主太近，保持了三步的距离。
往楼上走的时候，尤玉玑不由想沿路折回去，朝廷的人若是还在周围盯着可如何是好？
然而刚走到上一层，她就知道了答案。
毒楼楼主带着她走了另一条路，石门被推开，尤玉玑望着外面的梅林，忍不住开口：“不是说是死胡同吗？”
她听见一声诡异的嘶哑低笑声。继而听见他说：“男人的话，你也信？”
尤玉玑愕然，在原地僵了僵，才快步去追前面的毒楼楼主。然而她还虚弱，刚刚又走了不短的路，快走几步就双腿虚浮，软绵绵地跌坐在一地枯叶上，凉风拂面，吹着她微乱的云鬓。
毒楼楼主的手伸过来时，尤玉玑下意识地避开，甚至连目光也移走。
——她不敢去看他的手，会勾起她昏迷时的回忆。
下一刻，她身子忽然悬空被打横抱起。
尤玉玑瞬间紧绷。

第57章
“我可以自己走。”尤玉玑立刻说。
司阙没有马上放下她，也没继续往前走。
尤玉玑忍不住抬眼望向他，一眼望去是他那张可怖的血红色面具，她不由匆匆移开了目光，再次低声开口：“放我下去，我自己走。”
司阙瞥见她眉眼间的坚决，将人放下了。再继续往前走时，他放慢了脚步。尤玉玑一直跟在他三步左右的距离。
这梅林似乎没有主人，不讲道理般在山上肆意生长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才终于走出这片梅林，也下了山。山脚下是一条小溪，只不过如今天气寒冷，溪水早已不再流淌，覆了一层薄冰在水面。
瞧见毒楼楼主停下脚步，在溪边的堆石坐下，尤玉玑轻轻松了口气，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她在另外一块溪边的堆石上坐下，和毒楼楼主保持了些距离。
想着这三日的狼狈，她习惯性地低头望向冰面想要理一理云鬓，却在看见冰面上映出的脸庞时，惊呼了一声。
她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怔神深望良久，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是了，她的手臂和腿上都有这样的红斑点。她早该想到自己的脸上也会有……
尤玉玑颦蹙间的低落映在司阙的眼中，他忍不住开口：“会消。”
尤玉玑扯了扯兜帽稍微遮遮脸颊。
怀里的百岁翻了个身，尤玉玑心中一沉，她压下焦急，用温缓的语调客气地询问：“楼主，请问这到底是什么毒？会、会不会传染给别人，甚至传染给我的猫……”
“不会传染，按时用药很快会痊愈，没什么厉害的小毒罢了。”他语气十分随意，听上去好像真的不要紧。
尤玉玑低着头，手指轻轻抚着百岁的后颈，不再开口。
不多时，毒楼楼主站起身，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弄匹马。”
尤玉玑点头。她望着毒楼楼主踩着木桥走远的背影，然后又打量着周围。从那满山的野梅林出来，是这条已经结了冰的小溪，这条小溪的另一边远远的能看见些住宅的影子，想来远处有个小村落。
司阙走出很远的一段距离，又拐过一条乡间小路，直到确保尤玉玑看不见他，他的脚步才变得沉重起来。他继续往前走，脚步逐渐变得踉跄，直到他走近一棵树，抬手扶着树干。他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极其苍白的脸。
血红色的面具落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气，缓解胸腔的窒息感。他将衣襟扯开些，然后又用发颤的手捏着两根银针，刺进颈侧的穴位。
窒息的感觉逐渐散去，紧接着而来的是满腹腥甜。银针被他拽下来，然后吐出一大口黑血。
他骗了尤玉玑。
他用轻松的语气对尤玉玑说她中的毒只是小毒。其实那毒叫千疮散，毒素迅速在体内蔓延，等毒素爬到五脏六腑，整个身体会在一瞬间腐烂如泥，届时神仙难医。
尤玉玑每个时辰需要换药一次，整整三日，他一直守在她身边，仔细照料，一刻也未睡过。他停药太久，本就羸弱。此番操劳，更是让他的身体雪上加霜。
司阙倚靠着树干良久，才稍微缓过来些。
停云牵着马从远处的小村庄走过来，远远看见司阙脸色，赶忙加快了脚步赶到他身边。
“殿下……”
司阙疲惫地压了压眼角，沙哑开口：“是谁把乱七八糟的毒放在休息玉室？”
“我立刻去查！”停云顿了顿，“查出来之后……”
“丢进毒池。”司阙闭上眼睛，火燎过的嗓音没有多少情绪，亦让人觉得阴森可怖。
“是。”
停云犹豫了一下，直接跪下来请罪：“殿下，斩雪是因为想要帮我研制眠蛊才会动眠蛛。她毒术不精，酿成大错，我既是她的师父，愿替她受罚。”
司阙扯了扯嘴角，凉薄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下来：“依你这意思，我还要替你受罚？”
“不敢！”
司阙没再理她，戴上面具，拽着马缰往回走，去接尤玉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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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玉环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探首出窗外，向后望去，面色焦虑，好像后面有人在追她一般。
“姑娘，咱们就这么逃出京城吗？”丫鬟春桃面露担忧之色。
“不然呢？”伊玉环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遇上这样狠心的爹娘，我不逃还能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听他们的安排嫁给那样一个废物，给人当填房？我不干，我坚决不干！我这就去找外祖母，外祖母疼我，一定会帮我的！”
春桃望着伊玉环的残手，欲言又止。
若是以前，让伊玉环嫁给一个那样的人做填房自然不像话。可如今伊玉环断了一只手，想要好姻缘怕是难了。
春桃有心想劝，可明白主子心气高，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断了手，又要被逼嫁给那样一个人，更何况姑娘本就心有所属。如今正在气头上，她还哪敢劝。
马车疾行了很长一段，马也渐渐疲了逐渐放慢速度。
“怎么慢了？”伊玉环不耐烦地说。
车夫在前面解释：“姑娘，跑了这么久，马儿也吃不消哦，得停一停，喂它们吃些草了。”
伊玉环明白只能如此，还是忍不住抱怨一句：“真麻烦。”
马车停下来，她闷闷不乐地坐在马车上。春桃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伊玉环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然而看见自己被包裹的断手，她脸色大变，直接将春桃递过来的水拂去。水杯倾翻，落了春桃一身。
“你也故意气我！”
“奴婢不敢！”
伊玉环气冲冲地下了马车，闷头往前走，任由凉风吹在身上。她红着眼睛越想越气。
直到视线里出现一道紫色的身影。
伊玉环一怔，停下脚步，诧异地望向远处溪水边的女人。那个女人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溪水边，瞧着身上锦缎像是大户人家，怎么身边连个奴仆都没有？
伊玉环好奇地继续往前走，逐渐走得近了，终于认出来坐在小溪边的人是尤玉玑。
“尤玉玑？”她开口，声音里噙着丝疑惑。
尤玉玑抬眸望过去，在这荒郊野岭看见伊玉环，亦是微微诧异。
“我没看错，真的是你？”伊玉环惊了。
紧接着，伊玉环看清了尤玉玑脸上的红斑点。
“你的脸怎么了？”她继续朝尤玉玑走去，想要再看清一些。
尤玉玑蹙眉，扯了扯兜帽来略微遮脸。
“你毁容了？哈哈哈哈哈……”
伊玉环忽然一阵爆笑，把尤玉玑怀里的百岁吓得一激灵，迅速翻了个身，警惕地盯着这个张着血盆大口发出怪声的女人。
尤玉玑立刻发现了百岁的异常，赶忙捏捏它的后颈，给它顺顺毛，安抚它。
“尤玉玑，你毁容之后是变哑巴了吗？你说话啊。”伊玉环开心地笑着，“毁容好啊。看你毁容了以后还怎么拿一张脸勾引男人。”
尤玉玑视线越过伊玉环望向远处的马车，隐约猜到了伊玉环为什么会出现在荒郊野外。她轻抚着百岁，不紧不慢地温声开口：“伊姑娘此次出逃是一个人？那还要多加小心些。”
“你！”伊玉环立刻收了脸上的笑容。不管怎么说，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带着丫鬟出逃，终究是不体面的事情。她甚至可以想象到事情在京中传开后，定然有人会碎嘴她是与人私奔。
她倒是希望自己此次是与情郎私奔……
可是她满心记挂的人心上人从来不是她。
她深了一口气，哈笑了一声，幸灾乐祸地瞥着尤玉玑：“你都这德行了，可就别关心我了。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嘶，你该不会是会和人私奔，途中毁了容，人家把你扔下不管了吧？哎呦呦，这荒郊野岭的，你一个人打算去哪？小心野兽出现把你给吃了！”
伊玉环越说越开心，好似嘲笑别人，就能把这段时日的阴郁得到宣泄。
“什么司国美人，就这张脸，还怎么称美人？以后啊，是该叫丑女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伊玉环以为是自己的马车过来接她，并没当回事，还在开开心心地挖苦尤玉玑毁了容。
尤玉玑抬起眼睛，视线越过眉飞色舞的伊玉环，望向马背上的毒楼楼主。
“让我看看你多美。”
刺耳尖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让伊玉环脊背顿时一寒，她转过身去，被那张血红色的面具吓得惊呼了一声，甚至瑟瑟向后退了一步。
司阙俯下身来，长指捏住伊玉环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躲什么？让我来好好欣赏一番你这张漂亮脸蛋。”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腹轻轻抚着伊玉环的脸。
“放肆！你是什么人？快放开我！你松手！松开！春桃！来人啊……”伊玉环觉得像是阴冷的蛇在她的脸上爬。她惊恐地大呼小叫，伸手去抓司阙的手，想要将他推开。
紧接着，她听见了面具下传来一阵阴森低哑的笑声。
下一刻，司阙松了手。
伊玉环踉踉跄跄向后退，见了鬼似地盯着司阙。
司阙却没再多看她一眼，而是朝尤玉玑伸出手。尤玉玑犹豫了一下，将手递给他，被他拉上马背，侧坐在他身前。
司阙双臂环过尤玉玑的腰身，握住马缰，调转方向。
“我的脸！啊——”伊玉环惊呼。
尤玉玑微微偏着头回望，望向伊玉环。她呆滞地站在那里，双手不停抚摸着自己的脸。
尤玉玑惊讶地看着伊玉环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衰老。尤玉玑怀疑自己看错了，不由眨了眨眼，再去细看，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片刻之间，皱纹爬上伊玉环的脸。明明是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姑娘家，转眼间有了张耄耋老人的脸。
马一直在往前走，视线里的伊玉环逐渐远了。
尤玉玑再次惊于毒楼楼主用毒的本事，她忍不住偷偷去看他的手。就是这只手，轻易让一个女子衰老。可她刚刚也曾将手递给他。大抵的心理作用，她刚刚递放在毒楼楼主掌心的那只手不由轻轻握了握。
马跃过一条横木，忽地颠了一下。尤玉玑侧坐的姿势本就不稳，她一手抱紧百岁，一手下意识地搭在毒楼楼主护在她身侧的手臂上。
他的手臂会不会也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毒啊？
尤玉玑蹙了眉，悄悄将手收回来。她换一只手抱着怀里的百岁，另一只手更方便些握着马鞍一角。
司阙没有觉察到她的这些小动作，他还在想着幸好她没事。

第58章
司阙带着尤玉玑走了一条比较偏僻的路。到了后来毕竟要经过些街市，他拽了拽尤玉玑的兜帽，说：“自己避一避脸。”
被别人看见她这样与人同乘一匹马总是不好的，何况别人不认识什么千疮散，看见她的脸如今模样，会误会她得了什么脏病。
避一避脸，怎么避？
幸好是侧坐的姿势，尤玉玑再偏一偏身，她低着头，若是路上有人时，便硬着头皮尽量将脸藏在毒楼楼主的怀里。
即使是这样藏匿的动作，她也和毒楼楼主保持了距离，没有真的贴着他。路边街景倒退时，她眼前唯有他身上衣衫的玄色。
鼻息间是他身上很粘稠的药味，又隐约夹杂了点血腥味儿。
日头逐渐西沉，天地间的万物景象蒙了一层迷离又温暖的光晕。
毒楼楼主忽然偏过脸，一阵咳嗽。隔着一层面具，连他的咳嗽声都变得闷重。尤玉玑惊讶地抬眼望过去，血红的面具遮着他的脸，她的情况自然一无所知。她收回视线时，不由多看了一眼他的颈部。
他竟也没有喉结。
世间男子都有喉结，只是有些人天生长得不明显。尤玉玑想了想，阿阙便是如此。
没想到毒楼楼主也是这样。
司阙带着尤玉玑从尤家后门回去。尤家宅院后面无人居住，后门处自然冷冷清清，没有什么人。
“到了……”尤玉玑弯了弯眼睛。她觉得自己像是经历过一场生死浩劫，如今风雨过后，家就在眼前。心中浮现柔情的欢喜。
她身子一滑，便从马背上跳下去。可人到底还是虚弱，双足刚落了地，腿弯忍不住弯了弯。
司阙探手扶了一把。
尤玉玑向一侧退开一步，避开毒楼楼主扶在她腰间的手。
她垂着眼睛，声音低柔：“这次多谢楼主，给您添麻烦了……”
她这样说着，难免想起那三日的难堪情景，抱着百岁的手不由自主紧了紧。可她不是不讲理的人，虽然是在毒楼染了毒，可确实是她自己不小心打翻了那瓶讨人厌的毒……
无人可怪，无人可恼。
反而要道谢他的照顾。她想起这三日她不论何时醒来都能看见他忙碌的身影，想起昏迷时他为她擦汗的巾帕，甚至是她身上没力气，连喝粥都是他一勺一勺喂过来的……
她眼角微红，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羞恼，却无人可恼，只能恼了自己的莽撞。她只又软软重复一遍：“谢谢……”
“第十八次。”
尤玉玑蹙了蹙，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原来这几日他时不时说出的字数是在数她谢了他多少次？
尤玉玑愕然。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她在心里想着毒楼楼主似乎也没有传闻中那样可怕。
她似乎应该现在就转身回家，却双足僵在原地。她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一时想不起来。
司阙坐在马背上望着她眉眼间的黯淡忧虑，开口：“七日后会痊愈，所有红斑都会消失，不必担心。”
尤玉玑点了点头。
“假死药一个月后会给你送来。”
尤玉玑再次点了点头，她仍旧抱着猫儿，低头站在原地，没有转身。
司阙也不再说话，只安静望着她。
尤玉玑终于想起来她忘了什么。
“那个……那个解药的价钱是多少您还没说。等您下次来送假死药的时候，一起给您？”
司阙“唔”了一声，说：“先欠着吧。”
“这……”尤玉玑想说这样不太好吧？可是她有些受不了两个人单独相处下去，胡乱点了点头应一声，转身回家去。
她快步走向自家后门，轻轻叩门。不多时家仆来开门，见敲门的人是她，愣了一下，赶忙拉开门让她进去。
尤玉玑匆匆迈进门槛，她不由回望。
院门逐渐关上，远处马背上的颀长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司阙亦望着那扇门徐徐关上，不再能看见那道紫色的身影。他慢悠悠地自言自语：“真是害人不浅的……狐狸精。”
司阙打马转身，走得远些，他弃了马，用匕首化开掌心。他身上的疤痕总是很消，上次掌心划过的伤口还没彻底痊愈，又被划出了一道血口子。
黑色的浓血一滴滴坠落，身体里的疼痛得到了短暂的缓解。
不久之后就要天黑，万物歇。然而他还不能歇，他得进宫一趟。
假死药的确是前几年他自己炼出来玩的。
只是，他又骗了尤玉玑。
假死药的制作有些复杂，更何况材料更是难寻难处理，一个月根本炼制不出假死药。
既然炼不出，那就去抢。
这世上还有两颗假死药流落在外，其中一颗在宫中。
司阙望着脚边滴落的一小汪黑色血液，忽然就笑了。
“看本公主对你多好，等我死了，你可得多掉几滴眼泪才成。”
&#183;
景娘子心惊胆战了三日，终于见到尤玉玑回来，立刻松了口气。得了丫鬟消息，她跑着去见尤玉玑，半路还差点摔了一跤。
“我的祖宗呦，这脸怎么了这是！”景娘子眼睛红红的，显然这几日不仅夜不能眠，更是偷偷哭过。
“无碍的，不小心沾了点毒楼的毒。过几日就会好。”尤玉玑温柔地笑着。
明明先前自己心里还怕着，可真看见关心自己的人揪心模样，自己反倒不怕了。
“那就好，那就好！”景娘子连说了好几声。
尤玉玑急忙问出焦虑之事：“没人知道我失踪了吧？”
“夫人放心，没人知晓！那天我们停在远处的街巷，远远看见来了好些官兵要去包围毒楼，我留了两个人在暗处盯着，立刻让车夫大摇大摆驾车回尤家。对外只说夫人要归家侍母。”景娘子叹了口气，“本来我还担心若世子追来，见不到人该如何推脱。不过世子并没有过来，只是王妃令身边的谷嬷嬷过来了一趟。我推说你去了赵家做客，应付了过去。”
尤玉玑含笑颔首：“你做事我总是放心的。”
不多时，尤嘉木得了消息赶回家，瞧着尤玉玑脸上的红斑，也是吓了一跳。尤玉玑好好向他解释了一番，这孩子才放下心。
他挨着尤玉玑而坐，闷声说：“姐，你又瘦了。”
尤玉玑摸摸他的头，笑着说没有。
柳嬷嬷在一旁说：“回来了就好，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瞧着人已经倦了，早些歇息才是。”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柳嬷嬷赶忙让侍女端上来晚膳。尤玉玑还虚弱，不愿吃太油腻的东西，只让侍女给她盛了小半碗清粥。
她捏着瓷勺吃了一口清粥，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在昏暗的玉室里，毒楼楼主一勺接一勺喂过来的清粥。
“姐，你怎么不吃啊？”尤嘉木望过来的目光盛着担忧。
尤玉玑温柔笑笑，收起心神不再回忆那几日的事情，将清粥吃下。简单用过晚膳，尤玉玑吩咐侍女准备沐浴的汤水，格外嘱咐只要清水，不需牛乳。
她拿出小心收在袖中的药，倒出一粒在水中，才坐进热水里。已一连三日不曾舒舒服服地沐浴，温热的水将疲惫的身体包裹，顿时一阵舒适感缓缓传开。
这一夜，尤玉玑没有如往常那样蜷缩侧躺在母亲身边，而是睡在自己的床榻上。“家”这个字像是有某种魔力，让人变得异常安心。
尤玉玑睡得很沉，也睡得很久。
接下来几日，尤玉玑都留在尤家，听从毒楼楼主的交代，每日睡前沐浴的水中加了药，夜里睡得也香甜。
她醒来对镜细瞧，看着脸上和身上的红斑逐渐在淡去。
归家第四日，卓文和两个侍卫果真被毒楼的人送了回来。
尤玉玑微笑着：“知道你们无恙就好。”
卓文却满心愧疚：“都是属下大意，才被那蜘蛛咬了一口！”
“都过去了。”尤玉玑轻声说。
她缓缓垂下长长的眼睫，目光落在手背上那些几乎快要消失的红斑点，心想若有选择，她宁愿自己也如卓文他们几个一样是被蜘蛛咬了，而不是打翻那瓶毒。
又过了三日，药瓶里最后一颗药要用完，到了毒楼楼主说的期限。尤玉玑第二日醒来，果真身上所有的红斑点都消失不见，一点痕迹都没有。
尤玉玑得回晋南王府了。
“姐，我真不想你走。”尤嘉木沉着脸。
嘉木还小，尤玉玑不太愿意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她。尤玉玑弯腰，与他平视：“再等一等。姐姐还会回来的。”
尤嘉木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点头说好。他心里也有一个救姐姐的计划，只是还没有万全的把握，他不想现在告诉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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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玉玑回到晋南王府时，已是午后。
她回到昙香映月，远远听见了琴声从昙香映月传来。她侧耳，细听了两句，便确定这是司阙在抚琴。
得知她回来，枕絮和抱荷急忙迎上来。景娘子将从尤家带回来的一些糕点交给她们收好。
尤玉玑嘱咐她们脚步轻浅些。
她往前走的步履亦轻浅，不想打扰司阙抚琴。
抱荷使劲儿朝枕絮使眼色，到了没人的地儿，忍不住说：“夫人回家几天，一回来就急急去见公主！”
枕絮没搭理她，端着茶水去送茶。
尤玉玑站在庭院里，望向坐在窗下抚琴的司阙。待最后一句走到尽头，余音散尽，她才微笑着抬步迈进屋里。
“姐姐终于回来了。”司阙抬起眼睛，望着她的眸子明澈灿烂。
尤玉玑恍然，忽然想到走的那日，她曾与他说过当日会回来。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司阙略转动轮椅，面朝着尤玉玑。
尤玉玑朝他走过去，刚走到他身边，手腕忽然被他攥住。司阙用力一拉，将尤玉玑拉到腿上，手臂环住她的腰身。
枕絮端着茶水进来，指尖抖了抖，强自镇静地将茶水放下，再快步退出去，将房门关好。
待枕絮走了，尤玉玑才推了推司阙的肩，低声：“你做什么呀？”
司阙将脸埋在尤玉玑的颈间，用力嗅了嗅。鼻尖沿着她的颈侧，慢慢下移，徐徐轻嗅。
“你闻什么？”尤玉玑向后躲避。
他一边轻嗅，一边委屈地说：“姐姐多日不见，闻闻姐姐身上可有野男人的味道。”
尤玉玑微怔，走神了片刻，微微用力将司阙禁锢的手推开。她起身快步走向另一侧的美人榻上侧坐。
司阙眸色晦暗不明深望她一眼，推着轮椅朝她过去：“姐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第59章
司阙撑着轮椅扶手起身，在尤玉玑身侧坐下，动作自然地勾住她的腰，在她身后拥着她，将脸贴在她的后颈，轻轻蹭了蹭。
“没有。”尤玉玑温声回一句。腰身被他勒得紧了些，尤玉玑再次推了推他的手，这才发现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白纱布。
她捧起司阙的手，将他的手反过来，只见他的掌心上丝丝血迹透过了纱布。尤玉玑眉心顷刻间蹙起，虑声询问：“你的手怎么了？”
“划伤了。”他随口应一句。
“怎么那么不小心？”
瞧着血迹染透了纱布，尤玉玑提声唤人进来，令流风将伤药和纱布拿过来。她小心翼翼地将司阙手上的纱布解开。伤口处晕着血污，连伤口也看得不太清楚。她接过镊子，夹着蘸过药水的棉花轻轻去擦他掌心的伤口。湿漉漉的棉花刚碰了一下，她立刻询问：“疼不疼？”
“不疼。”
听着他的声音寻常，尤玉玑抬眼望过去，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她心里疑惑他不觉得疼，又继续给他擦拭伤口。
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去，伤口露出来。
“怎么这样深。”尤玉玑轻怨了一声。
他伤口总难愈合，原先掌中的伤口还未消去，竟又多了一道伤。
上过药，尤玉玑拿着干净的纱布给他包扎完，忍不住又抱怨了一句：“太不小心了。”
她望过来的眸子噙着丝斥责：“瞧瞧你，本就病弱，腿还伤着呢，又把手弄出一道血口子来，怎这样不知善待自己？”
司阙很想说他这一生还不知何为善待。
——不曾被善待，也不曾善待过他人，亦不想善待自己。
可他没有这样说，这样说不讨人喜欢。他只是浅浅地笑着，说：“姐姐，我好倦，想睡一会儿。”
尤玉玑余下的话便都说不出口。
“好，我扶你去趟一会儿。”她扶着司阙坐回轮椅，再将他推进寝屋的里间，扶他躺在床榻上。
“姐姐不陪我吗？”司阙拉住尤玉玑的手腕。
“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陪你。”尤玉玑弯腰，将被子给他盖好。
尤玉玑走出寝屋，先吩咐景娘子派人盯着西太后那边，马上就是东太后的喜寿，她需要及时知道西太后会不会提前回京。然后她又喊来卓文，让他安排可靠的人出城去寻伊玉环。
当日她实在虚弱，无心管太多。这两日她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妥当。如今朝廷明显想对毒楼下手。也不知道伊玉环当时可有认出那个人就是毒楼楼主。若伊玉环认出来那人是毒楼楼主，再上报朝廷，就会问到她这里。
景娘子和卓文都出去办事，尤玉玑仍坐在花厅里，心事重重。
“夫人……”抱荷端着茶水和糕点过来，欲言又止。
“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吗？”尤玉玑望向她。
抱荷立刻弯起眼睛来，说：“夫人一走多日，却不知道自你走了公主就病了！”
“病了？”
“嗯嗯！”抱荷使劲儿点头，“您走了，公主就回了东厢房，听流风说他昏迷了好几日，今天早上才苏醒，然后就来了夫人房中抚琴。您说巧不巧，公主一曲未了，您就回来了！”
“可真是心有灵犀呀！”
——这句感慨在抱荷的心里，没敢说出口。
尤玉玑想到司阙脸色苍白地与她说他好倦，他想睡。她转身，朝寝屋去。
抱荷站在原地，悄悄对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这一幕被枕絮看见。枕絮不赞赏地摇摇头，又轻叹一声。她真不明白抱荷这般高兴是为什么。她只担心这场不伦之恋给夫人带来麻烦。更何况阙公主身体那样差，撒手人寰之后夫人该多难过啊……
枕絮又叹了口气。
尤玉玑悄声走进里屋时，司阙已经睡着了。
司阙这回倒是没说谎。他是真的很倦。那几日的不眠不休于他来说，损耗实在太大。他前天晚上回到王府，就一直断断续续睡到今天上午。知道尤玉玑今日会回来，才勉强起了身。
尤玉玑见他睡着，在香炉里加了助眠的香料，她轻手轻脚走向床榻。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有躺下，转身走到窗下藤椅，拿了卷医书来读。
近一年，她一直在读医书。不知不觉读了许多医书，从晦涩难懂到逐渐能看懂些。初时是为了母亲，如今到想着若能帮帮他，也是好的。
尤玉玑抬眸望向床榻上的司阙。治病救人，先要知道病因。她必须要弄清楚他的身体为何会如此。
司阙几乎睡了一整个下午，暮色笼罩时，才慢慢睁开眼睛。他望向身侧，见身侧是空的，眼中浮现一抹恹戾。
“醒了？”
尤玉玑温柔的声音响起，他眼中的恹戾一瞬间消失，他循声抬眸，露出一个干净乖顺的笑脸，唤一声“姐姐”。
尤玉玑放下手中的医书，款步朝他走过去。她软软的指尖抚过他脸上的一缕黑发，温柔地开口：“睡了一下午，我们出去走一走？”
“好，我听姐姐的。”
尤玉玑扶着司阙起身在轮椅上坐好，帮他穿好外衣不够，还拿了一件她的黛青斗篷披在他身上，再抱了一条薄毯盖在他的腿上。
司阙垂着眼看着蹲在他面前为他整理薄毯的尤玉玑，忽然一阵恍惚。上次被别人这样照料是什么时候？
司阙认真想了一会儿，答案是没有。
“好啦。”尤玉玑站起身，对他笑。
于是，他也慢慢露出一个笑容来。
“若是觉得冷，或是不舒服及时与我说。”尤玉玑接过枕絮递来的袖炉塞到司阙手中，然后绕到他身后，推着他往外走。
“姐姐对我真好。”司阙垂着长长的眼睫，嘴角挂着笑。
尤玉玑微笑着，随口说：“你和莹莹一样嘴甜会哄人。”
可是，他这一次没有说谎。
尤玉玑推着司阙，刚走出昙香映月，迎面看见了陈安之。陈安之身后跟了个女人。尤玉玑望了一眼那个女人，知晓不是王府里的人，可是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公主身体不好，你推她出来做什么？若她着凉了可如何是好？”陈安之看向尤玉玑，用着斥责的语气。
尤玉玑没想与他解释，陈安之也不等尤玉玑解释，已经飞快换上一张笑脸，讨好地望向司阙，语气也温柔：“公主，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司阙早就看见了站在陈安之身后的女人——司菡，他名义上的妹妹。
“公主也知道，你们陈国的太子跑了，皇爷爷盛怒之下，将你们司国的女眷都贬为奴籍。我本想帮你多救一些人，可实在是不容易……好不容易遇到了菡公主，花了好些力气，才能拿到她的身契，将她带过来。”
司菡自嘲地笑了一声，道：“国已降，哪里还有什么公主。”
陈安之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因为这是实话。也只是身边人客套还会称呼一声公主，到了外面明面上，还哪敢再称什么公主。
陈安之没接司菡的话，仍旧讨好地望着司阙，继续说：“以妾的身份将菡公主收到府中实在是不得已。但是你要信我，我真的是为你而出手救人。对外，菡公主是我的妾，在府里绝不是这样。我只想她能来多陪陪你，你们姐妹团聚，让你多多展颜。”
陈安之望着司阙的目光逐渐多了一层痴。
他想了很久，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得来美人芳心。阙公主曾经是金枝玉叶，珍惜名贵之物见得多了，送珍宝未必能打动其芳心。更何况公主又是那样一个不染尘杂的高贵人，怎会喜俗物？
他思来想去，于公主而言，心中所愿一是身体健康，二是国破之痛。前者，他不是医，只能想法子聘良医。良医已在路上。后者，他实在无能为力。于是就想到帮忙救公主的家人。
这次能把司菡从孙广亮手中弄出来，着实费了他好些心血。
旁人都以为他纨绔，和孙广亮那样的人交好日日厮混。其实他都是为了救下司菡，讨阙公主欢心。
可他眼巴巴望着阙公主，却并没有等到他期待的感激一笑。
司阙垂着眼睛。他的眼睫很长，总是能遮去那双眸子里的情绪。
陈安之期待的眸子逐渐黯淡下去。这段时日的忍辱负重，并没能换来公主展颜。他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儿。短暂的失望之后，他又重新打起精神，笑着说：“我本来想打算将菡公主安排在云霄阁，和你作伴。只是云霄阁如今修葺，只好把她先安顿在海棠居，等云霄阁修葺完毕，你们俩姐妹再团聚。”
司阙终于开口了，他抬起眼睛侧首望向身侧的尤玉玑，说：“姐姐，我想回去了。”
尤玉玑将落在司菡身上的目光收回来，说：“好，我带你回去。”
陈安之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他硬着头皮继续扯出笑脸：“那好，公主你好好休息。我亲自带着你妹妹去安顿。”
尤玉玑推着司阙往回走，回到昙香映月的庭院，司阙腿上的薄毯滑下去大半。尤玉玑停下来，绕到前面为他整理。她没立刻起身，仍旧蹲在他面前，仰起脸来望着他，问出疑惑：“你与菡公主关系不好吗？”
“她总是欺负我。”
尤玉玑讶然。
司阙盯着尤玉玑的眉眼，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他看着她先是惊讶，然后眉心轻蹙染上一丝愠色。
“她怎么欺负你的？”尤玉玑追问。
“她骂我半死不活，骂我不男不女。她用针扎我，用泥巴往我身上扔，用鞭子打我。往我身上浇水想让我发烧。”
司阙深深望着尤玉玑，亲眼看着她眉眼间的愠色越来越浓。
原来有人可以告状是这种感觉。
他慢慢翘起唇角，温声说：“姐姐，都过去了。”
尤玉玑收起情绪，站起身，推着司阙往他住的东厢房去。
“姐姐，你不允我住你那里了。”
“不是。越来越冷，去拿些你的棉衣。”尤玉玑垂眸温柔地望着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耳垂上的柔麻让司阙瞬间脸色大变，极为不自然。
尤玉玑站在他身后，没发现。
直到进了他的房间，司阙的脸色才缓过来。
尤玉玑拉开司阙的衣橱，给他挑棉衣。眼看着她要碰那层装着血红面具与玄衣的抽屉，司阙疾声：“姐姐！”
她要那个才华横溢柔弱又心善乖顺的司阙，而不是那个阴暗歹毒的毒楼楼主。
面具戴久了，他不敢让她知道他真实的模样。

第60章
他极少这样急促地喊她。尤玉玑一惊，急忙收回手回首望过去：“怎么了？”
“难受……好难受……”司阙垂着眼，用手压在心口。
尤玉玑快步走过去，焦急地问：“帮你喊停云吗？”
司阙忽然攥住尤玉玑的手腕，他抬起眼睛对她慢慢展露笑颜。
尤玉玑一怔，佯怒：“你吓唬我！”
司阙抬起双臂抱住尤玉玑的腰，乖乖地说：“姐姐，让流风收拾就行。我想回去休息了。说好中午陪我躺一会儿，却并没抱到姐姐。我想抱抱姐姐。”
尤玉玑不理他的耍赖皮，柔声训他：“你怎么能拿你的身体来骗我？”
“我只是太喜欢姐姐了。再不骗了。”他抱着尤玉玑的腰身，将脸贴在她的前腹，轻轻地摇着她。
他喊她的那一声太急，他怕她起疑，只好演了这样一出。
恰逢流风进来，猛地看见这一幕，吓了一跳，立刻退出去。
尤玉玑无奈地推了推司阙的肩，软声说：“好啦。我们这就回去。”
她推司阙出去，语气寻常地吩咐外面的流风给司阙拿些棉衣送去正屋。
不多时，流风看见停云，立刻跑过去，睁大了眼睛表情夸张地说：“停云！我刚刚撞见殿下向夫人撒娇了！”
停云瞥她一眼，警告：“想活命就闭嘴。”
流风立刻乖乖闭了嘴，十分听话。
&#183;
陈安之并没有闲心亲自安顿司菡，他吩咐管事将人带去海棠居，自己去了暗香院。
当初他挖空心思想着讨公主欢心的法子，如今好不容易将司菡从孙广亮手中弄出来。虽说名义上司菡成了她的妾，可他并不想动司菡。一方面，司菡是司阙的妹妹，他最初的确只是为了讨司阙欢心，不耻对心上人的妹妹。另一方面，司菡曾伺候过别的男子。他对女人的洁癖很重，不愿碰这种不干净的女人。
陈安之快步往暗香院去，越过游廊，隐约听见几个扫枯叶的丫鬟碎嘴。他本来懒得管这样的小事，也不愿做听墙角的小人，可是他隐约听见她们似乎在谈论司阙，不由停下了脚步。
“你们说世子妃和那位阙公主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可不好说，也许只是手帕交关系好呢？世子妃人缘好，世子的那些小妾好些都喜欢她。”
“可是旁的小妾也没那位阙公主和世子妃走得近呀。这两个人简直在吃住在一起。你们没听说嘛？阙公主现在晚上都睡在世子妃榻上了。就算是关系再好的亲姐妹也没有日夜混在一起的。”
“啧啧，世子纳了那么多小妾，世子妃一点不在意。依我看，极可能世子妃本来就喜欢女人！”
“别说了……”
几个丫鬟走远了。
陈安之呆在那里。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继而笑了。
“一群胡思乱想的碎嘴婢！”陈安之拂袖，“真是什么瞎话都能编出来！可笑！真可笑！”
尤玉玑喜欢女人？这怎么可能。若她喜欢女人，就不会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去勾引男人！
&#183;
方清怡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听着院子里的响动，询问：“世子去了对面？”
绿梳只好实话实话：“是。”
原先世子每次来暗香院还会先来陪陪方清怡，再去找红簪。如今却时常不过来，直接去红簪屋了。
绿梳怕方清怡心里难受。
方清怡却只是语气淡淡地问：“世子又纳了个妾？”
“是。听说是从别人手里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也是位司国的公主。”
方清怡欣赏着自己新染的漂亮指甲，冷笑了一声。
她现在盼着日子早点过，再过半个多月，她才可以对外声称有了身孕，这样就算是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在孩子爹死了之前。
&#183;
晚上，尤玉玑读了一会儿医书，很晚才去沐浴歇息。她跪坐在床榻外边，伸手去解钩子上的床幔。
司阙躺在床里侧，望着她纤细的腰身。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衣衫紧贴着她婀娜的腰线。
两扇床幔缓缓落下来，遮了外面的余光，床榻内顿时晦暗下来。
司阙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适应床榻内的光线。待尤玉玑在床外侧躺下来，他探手勾住她的腰身，将脸埋在她颈侧，轻唤一声：“姐姐。”
“嗯。”尤玉玑软声应着，手上正在整理着两个人身上的被子。
锦被很快整理好，昏暗的床榻内安静下来。
一片宁静中，司阙缓缓开口：“姐姐今晚不坐我了吗？”
今天可不是画了红圈的日子。
尤玉玑抿着唇，没有立刻接话。
“我知道了。”司阙的声音低落下去，“不是红笔圈的日子，姐姐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他将搭在尤玉玑纤腰上的手收回来。
尤玉玑最受不了他这样低落的语气，心窝软成一汪春水。她侧转过身面朝着司阙，温柔开口：“太……太频繁的话，对你身体真的不好。”
她在被子里摸到他的手，小指轻勾着他的小指，轻轻摇了摇。
哦，在担心他。
他忽然听到一阵窸窣声，原是身侧的尤玉玑坐起了身。她的手抚过来，探入他的裙带，轻覆又攥紧。
司阙的身体瞬间紧绷。他在一片漆黑里望向尤玉玑的轮廓，晦暗的光影里，她微微偏着头，长长的云鬓微蜷的发尾云波般缱绻。她用她的酥手帮他纾去他的贪。
他越来越怕，怕她知道他这层乖顺干净人皮下的阴暗与歹毒。
&#183;
翌日，尤玉玑醒来时后腰有些酸痛。她蹙眉坐起身来，瞧见身侧的司阙还在睡着。她拢了拢散乱的衣襟，起身下床去梳洗，反反复复多次洗了手。
用早膳时，下腹的坠痛感，让尤玉玑心中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的月事到了。
尤玉玑一个人在净室里整理完，却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失落地坐在凳子上。
又没怀。
失落堆在心里，压得心头又酸又涩。每一个期待孩子到来的女子在这个时候心里总是酸涩失落的。于尤玉玑而言，这种失落更浓更重。
她一个人在净室里坐了许久，才勉强安慰了自己。
——也好，前几日在毒楼染了毒，若有了身孕兴许会对孩子不好。若真是那般，没怀上也算幸事一桩。
只是一想到如此还需司阙继续断药，又想到缠绵病榻的母亲，她心情总是低落的。
尤玉玑将心事藏好，出去面对司阙时又是一张温柔含笑的眉眼。她不能将自己的情绪带给司阙，不能惹得他也不欢喜。
“今天陪姐姐去花厅吗？”尤玉玑含笑问。
“姐姐去哪里都想陪着。”
尤玉玑飞快瞥了一眼一旁的枕絮和抱荷，才轻轻瞪了司阙一眼。司阙只是对她笑，浑然不在意她带着嗔意的警告。
今晨耽搁了些，尤玉玑亲自推着司阙去到花厅时，几个小妾早就到了。不仅春杏、翠玉和林莹莹在，红簪和司菡也来了。
“姐姐，好些日子不见你，我好想姐姐！”林莹莹立刻弯着眼睛，甜甜笑起来。
听了她甜甜的声音，尤玉玑也忍不住眉眼间勾出几分笑，立刻让她们几个人入座。
还没说几句话呢，谷嬷嬷过来了。
“夫人，东太后的喜寿马上到了。上头传话下来，今年与往年不同，想要多热闹热闹，命各府都出个节目。原话是若能带来些地方的歌舞，做好各方文化的交流，更善。”
尤玉玑点点头，请谷嬷嬷坐。谷嬷嬷却是传话之后就离开了。显然，晋南王妃身体不适，将这件事推给了尤玉玑处理。
林莹莹笑着说：“姐姐，歌舞谁能比得上姐姐？我听说奖励可丰盛了哩！”
尤玉玑却并不想跳舞。
在故土时，跳舞是一种情绪的表达。而在陈地，歌舞被称为俗事，跳舞是为了取悦别人。这种不自由的舞蹈，失去了跳舞的纯粹。
尤玉玑微笑着摇头：“许久不跳舞，我就不去折腾了。若你们有好的主意，倒是可以报上去。”
话音刚落，尤玉玑忽然想到府里这群小妾谁都会弹琴……
“夫人，奴先退下了。”红簪说。
尤玉玑颔首。
红簪向来每日早上点个卯就走人。
枕絮看着红簪扭着腰走远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姐姐，我累了，去里面躺一会儿。”司阙说。
尤玉玑应着。司阙也没走远，只是进了花厅一侧供人暂歇的小间。窄床床头的小桌上，放了几本尤玉玑看了一本的医书。司阙坐在床边，随手拿了一卷书，随便看看。
他并非累了想躺一会儿，而是嫌那几个小妾实在太吵。
要不是尤玉玑总夸林莹莹嘴甜，几个小妾能逗尤玉玑笑。他早就把那几个小妾毒哑了。
司菡站起来，说：“我去与姐姐说几句话。”
她好像不会笑似的，一直板着张脸。
尤玉玑犹豫了一下，大概猜到司阙并非倦了而是嫌吵闹，才点了头，让她进去。
枕絮看着司菡走进小间。默默扒拉了一下手指头，数了数世子爷现在有几个小妾了。
春杏、林莹莹、翠玉、方清怡、红簪、司国俩公主。
枕絮在心里默默抱怨着——世子爷以前还规规矩矩的，多年只一个通房。迎娶了正妻之后，反倒纳妾纳了个爽。好像有了正妻，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纳小妾了。
枕絮望向尤玉玑。
虽然枕絮心里清楚尤玉玑并不在意世子爷纳多少个小妾，可她作为一个旁观者，还是替尤玉玑不平。
她转念一想，如今夫人有了心上人。虽……虽然是不被世人所接受的不伦之恋。但夫人实在太可怜了。夫人有了心上人，即使是个女人，也是好事。她应该帮帮夫人！
&#183;
司阙抬眼，瞥了一眼走进来的司菡，收回视线，继续翻看着手里的医书。
“你为什么不救我？”司菡红着眼睛低声质问。
司阙没理她。
司菡冲到司阙面前，痛苦地低声质问：“你明明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救我，看着我被人欺辱！”
司阙又翻了一页书。
热泪盈眶，司菡奋力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湿润，咬牙切齿：“怪不得所有人都不喜欢你，你果然如父皇所说就是个畜生！”
尤玉玑之前听司阙说司菡欺负他。她不放心，跟去小间，刚将房门推开一条缝，就隐约听见司菡的话。
“我不会让你好过的！”司菡眼中迸出恨意。
司阙刚要抬手掐断她的脖子，听见了推门声。
他抬起眼睛，视线越过司菡，对尤玉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带着委屈。

第61章
“放肆！”
尤玉玑忽然怒颜训斥，将外面的几个姨娘都吓了一跳，顷刻间停了言谈和手中事情，歪着头朝小间望去。
这么久了，她们可从来没见过夫人这般动怒。
“污言碎语尊卑不分毫无教养！来人，拖出去掌嘴二十！”
景娘子板着脸大手一挥，立刻冲上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压着司菡往外走。
司菡给孙广亮做过一段时日的妾，早已不是昔日心气高的公主。可她仍没有想到主母会因为她对旁的小妾说的两句话下这样重的责罚。
“夫人……”她欲辩解，景娘子立刻用帕子塞进了她口中。
“夫人大概不想听姨娘说话，对不住了。”景娘子客客气气地说着不客气的话。
人很快拖到庭院。掌嘴前，才把堵嘴的帕子扯了。景娘子动作不紧不慢地挽了右袖，接过木条，亲自掌嘴。
第一下打下去，司菡的嘴立刻红肿起来。
“姨娘忍一忍。”景娘子面无表情地好心提醒，手下的力道却一点都没留情。
她等着帮夫人立威这一日可等了太久！
昙香映月的奴仆和各位姨娘带着的侍婢都偷偷望过去，人人大气不敢喘，十分默契。
二十板子打完，司菡的脸一片血肉模糊，甚至她衣衫的前襟也染了一大片血污。
春杏早就从椅子里站起身，缩着肩害怕地望着这一幕。那种对主母的畏惧，再次爬上心头。这段时日尤玉玑对她们太和善，和善得让胆怯的她也敢用寒暄的语气与主母说话。今日打在司菡脸上的二十板子也打醒了春杏——主母是主母，妾是妾。主母再如何和善，仍是捏着她们的性命。
翠玉和林莹莹也噤了声。她们不知道司菡为什么挨打，只是这一刻与春杏生出同样的感慨来——她们是低贱的妾。
若有选择，谁愿作妾。
两个人偷偷望向立在门口的尤玉玑。尤玉玑端庄立在门口，亲眼观看司菡行刑。
景娘子将板子递给身边的嬷嬷，转身望向尤玉玑，恭敬禀告刑罚已毕。
尤玉玑心口的那股气闷仍未完全消却。她开口：“即日起闭门思过，直至醒悟。”
这是打了人还不够，还将人软禁起来，连个期限都没有。
司菡如今的侍婢还是来了王府后分下来的，小丫鬟年纪不大，被这一幕吓白了脸，瑟瑟发抖地过去扶司菡离开。
尤玉玑冷漠地看着司菡被扶着艰难走出庭院，才转身。三个小妾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纵使向来能说会道的林莹莹，也一时哑言。
尤玉玑并没有在意她们三个现在的心思，她直接走进花厅一侧的小间。
小间的门一直开着，司阙刚刚看见了外面发生的事情。
尤玉玑迈进小间的门槛，也没关上房门。
她望向司阙，神色冷淡的眉眼这才逐渐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她并不压低音量，甚至微微提高了音量：“只要我在，谁都不能欺负你。”
外面的几个姨娘和满院子的奴仆这才确定了司菡是惹了阙公主，才被夫人责罚。
外面各异打量的目光望过来，司阙全然没有看见。他坐在窄床边，安静地望着尤玉玑，看着她含愠的眉眼慢慢展颜，对她温柔地笑着。
这就是有人撑腰的滋味？
司阙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当阙公主的时候，没人给他撑腰过。他当毒楼楼主的时候，不需要别人给他撑腰。
新奇的感觉丝丝缕缕地爬在心头，心上像是落了一场六月淅沥的绵绵雨丝。
见他没什么反应，尤玉玑朝窄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去拉他的手。
“她在说胡话，不要往心里去。”她轻轻摇一摇司阙的手，声音越发柔软下去，“不要不开心，好不好？”
枕絮眼皮跳了跳，生怕接下来的场景不适合为外人所观瞻。她赶忙快步走过去将小间的门关上，板着脸训斥庭院里的奴仆：“各做各的事情去，别聚在这里了。”
奴仆不敢再看热闹，赶忙散开。
春杏怯生生地开口：“帮我与夫人说一声，我还有事先走了。”
翠玉和林莹莹也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去。
外人都退下了，景娘子才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望向紧闭的小间房门，心里生出一丝唏嘘来——
她好不容易盼来给夫人立威的机会，却没想到是为了另外一个女人……
小间里，司阙垂着眼睛，良久凝望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对这个女人从最初的欲，逐渐又多了许多贪与痴。
尤玉玑没想到司阙仍旧沉默着，只当他想起旧事心里难受，她凑过去，用眉心轻轻碰一碰他的额头，低语：“别不开心了，好吗？”
“姐姐……”司阙长长的眼睫缓慢颤抬，他澄澈的眸子望过来，如水的眸子里浮着一层委屈和讨好，“你能不能……”
“什么？”尤玉玑微微用力握住他的手。她不知他想要什么，可瞧着眼前他脆弱的模样，他不管要什么，她总愿尽力满足。
“亲我一下？”
尤玉玑讶然。
司阙望着她的眸子里浮起一层涟漪，那层涟漪逐渐转为一抹可以溺人的温柔浅笑。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静坐等待着，感受着她逐渐凑近的气息。
她本就离得很近，很快凑近他的唇角，将柔软的唇贴了贴他的唇边。
酥柔的触觉从唇角开始，一圈一圈漾开，逐渐涤过他的身体，最终聚在他湿淋淋的心窝，一下子温柔炸开。
可他还来不及回味，她已经离开了他。
她怎这样小气，碰碰唇角就退开。
司阙的眼中还未染上恹戾，下一刻整个人被巨大的柔软包裹。她轻轻拥过来，手心安抚似地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她将下巴搭在他的肩窝，玉质细腻的脸侧温柔蹭蹭他的脸颊，她柔声细语：“她说的不对。怎会所有人都不喜欢你？我就很喜欢阿阙。”
她又嫣然弯眸，含笑接一句：“百岁也很喜欢阿阙。”
司阙却笑不出来。
幸好，她现在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不需要笑。他垂着眼睛，感受着周身溢满的她身上特有的雅香。
她喜欢的阿阙，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那个戴着面具的阿阙，不是真实的他。
这世上会有隐瞒一生的谎言吗？
若尤玉玑知道真实的他的确是个畜生，她会如何对他？恐怕再也不会对他笑，再也不会给予他一丝一毫的温柔。会厌他，更会再也不理会他。
幸好，他的一生很短。兴许瞒起来并不是很难。
他慢慢笑起来，乖顺开口：“我也喜欢姐姐。”
&#183;
傍晚，陈安之气冲冲地来了昙香映月，气呼呼地质问：“尤玉玑，你好大的威风，谁准你打司菡的？”
尤玉玑正坐在方桌旁，修剪红胆细口瓷瓶里的一支红梅。
“你装什么哑巴？不是说我若同意签了和离书，你就不会再管后宅的事情？怎么，这回又要像上回拿走几个小妾身契时那样拿我母妃做借口？”陈安之冷哼，“还是你后悔了，不想和离了，所以才开始看我的小妾不顺眼？”
陈安之恍然大悟：“我懂了。你看看你把春杏、翠玉和林莹莹她们三个拾弄得花花绿绿的！你这是悄悄怂恿她们打扮成我不喜的模样！好啊尤玉玑，我今日才明白你城府深成这样！你这争宠的手段还真是高！”
尤玉玑一愣，手中的剪子一歪，将好好的一支红梅剪坏了。
陈安之看见了，嘲笑：“你这是被我说中了，所以心虚了？”
尤玉玑轻叹一声，将剪子放下，转过脸来，认认真真地打量着陈安之。
不得不说，陈安之的确长了一张俊俏的脸。纵使尤玉玑十分厌恶他，也必须承认在这群皇子皇孙中，就属他容貌最为出众。尤玉玑也不是很明白，到底是因为他容貌太出众所以自傲成这德行，还是女娲娘娘当初捏小人的时候在他的脸上多用心了些，就忘了捏他的脑子。
“你看什么？”
“你为了讨好阙公主，花了大价钱买来司菡。但你事先可去了解过他们二人关系如何？”
陈安之愣住了。
尤玉玑弯唇，认真道：“我是在帮世子讨好阙公主呢。”
陈安之走的时候，一边想着尤玉玑的话，一边眼前反复浮现尤玉玑嫣然一笑的模样。纵使厌恶这个女人的不守妇道，陈安之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勾人的尤物。她对人笑的时候，世间万物都失去了色彩，让人的眼里只有她一个。
出了昙香映月，陈安之如往常那样去了暗香院的红簪房中。红簪毕恭毕敬地迎上来侍奉。
陈安之捏着红簪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后院的女人都知道世子爷喜欢清雅的女子，总是穿着白衣描淡妆相迎。可红簪并没有长一张素雅的脸，反而有几分天生的妩媚。她云鬓不戴朱钗一身宽松的素衣，瞧上去颇有几分不伦不类。
陈安之松了手，状若随意地说：“你衣橱里那件紫色的裙子挺好看的，也适合你。”
&#183;
尤玉玑重新修剪了一支红梅放进花瓶里，抱着它走进寝屋。
百岁蹲在窗下的藤椅上，司阙坐在它对面的轮椅上。他拿一条尤玉玑的紫色丝帕逗百岁，百岁敏捷地抓住丝帕另一端不肯松开爪子。一人一猫各拽着丝帕一端，争着丝帕都不肯松手，丝帕绷成了一条直线。
尤玉玑瞧着好笑，眼尾轻勾着。
司阙一边跟百岁抢着丝帕，一边问：“世子又过来烦姐姐了？”
“已经走了。他烦不到我。”尤玉玑含笑将怀里的红梅暂且放下，环顾四周，思量着摆放在哪里更合适些。
她此刻心情不错。因为傍晚时景娘子派出去的人送回了消息——今冬要比往年严寒些，又时常落大雪，西太后并不会在东太后喜寿时提前归京。时间不会那样紧迫，让尤玉玑稍微松了口气。
尤玉玑终于找好摆放红梅的地方，她搬了个绣凳在高大的柜子前，一手抱着花瓶，一手提裙踩上绣凳。然而她抬起第二只脚踩上绣凳时，一不小心猜到了自己的裙摆，她提裙的手再去扶柜子已是来不及，不由惊呼了一声，身子失重朝后跌去。
“鸢鸢！”司阙脱口而出，松开和百岁扯拽的丝帕，立刻起身朝尤玉玑快步冲过去，将人稳稳地扶在怀里，就连她手中的花瓶，也帮她扶好。
受了惊的红梅颤了颤。
尤玉玑眨眨眼，侧过脸来望向司阙的腿。

第62章
跌倒的百岁把埋在脸上的丝帕扒拉开，好奇地盯着柜子前的两个人。这两个人一动不动许久，好奇怪。
尤玉玑先反应过来。她没说什么，而是扶着司阙的小臂，再次踩上绣凳，将怀里抱着的那瓶红梅摆放好。
她甚至慢条斯理地调整了花瓶的角度，让红梅开得更盛的一面朝外。她从绣凳上下来，动作不紧不慢地将绣凳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才款款朝床榻走去。她在床边坐下，抬起眼睛安静地望着司阙。
“过来。”她说。
语气是一惯温柔的调调，司阙细听，也没辨出她是不是在生气。
司阙朝她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他还未开口，尤玉玑弯腰，握住他的脚腕，将他的“伤腿”抬起来，放在她的腿上。她将他雪色的裙摆向上推了推，堆在膝上，然后又将他的裤腿慢慢向上挽去，露出被窄木板固定的“伤处”。
她将他腿上一层层白纱布解开，再把那固定的两片木板摘下来，终于看见他的“伤”。他的小腿完整无损，连一条划伤都没有。
“怪不得你从来不准我看你换药。”尤玉玑将他的腿放下，轻声说了这样一句，便不再开口。
司阙实在没从她的语气里听出生气。可他向来厌恶别人的恶意欺骗，设身处地地想，若他是尤玉玑，定然勃然大怒。
虽然她语气寻常，眉眼间也不见愠色，可司阙不相信她不生气。
他深望着尤玉玑，猜测着她心中所想，同时也在想着该如何解释。
忽然听见尤玉玑轻叹了一声，司阙立刻抬眼小心翼翼地望向她。
“不要这样。”她柔声，“不管是什么缘由，你都不该撒谎，让在意你的人为你担心难过。”
尤玉玑想起那一日他从书楼二层跳下去的一幕，心中仍旧不是滋味。过去这么久，每每想起那一幕，她还是会忍不住心悸。
司阙垂下眼睫，一时不想去看她的眼睛。他说：“姐姐怎么还是这样温柔的口气，都不生气的。”
他听见她说——
“跳下去是真，没有摔伤是庆幸。”
司阙闭上眼睛。
尤玉玑将手覆在司阙微凉的手背上，惊觉他的手很凉，把原本想说的话压下去，先问：“是不是冷？”
她捧起他的手，放在双手手心中暖一暖。温柔从他的手传来，慢慢让他整个身体都觉得温暖起来。
尤玉玑看他一眼，晓得他似乎不愿开口，便继续说下去：“我不会抛下你不管。本就病弱，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的身体了，好吗？”
司阙沉默着。
他莫名觉得有些累，不想戴着笑脸面具来演戏。他收回被尤玉玑握在双手里的手，起身朝窗下的美人榻走去。
他在美人榻上坐下，拿起榻上小方桌上的酒，慢悠悠地斟了一盏。
陈安之过来与尤玉玑说话时，他本来在这里漫不经心地饮酒。一壶红梅酒几乎快被他饮尽，酒壶里剩下的酒已不多。
他摇了摇酒盏，看着烛光下轻晃的酒水，一饮而尽。
尤玉玑默默望着他的一举一动，眉心慢慢拧起。
司阙饮尽杯中酒，将酒盏放下，又倒了一杯。
尤玉玑起身，快步朝他走过来。司阙握着酒盏刚要喝时，手腕被尤玉玑握住。
司阙抬抬眼，望向她。
“我很久前就想说了，你身体不好，着实不该饮那么多的酒。”
司阙仍旧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没说话，也没松手。
反倒是尤玉玑先移开了目光，她垂着眼睛，声音噙着丝低落：“最初我想找一个男人帮我生下一个孩子，我只想要一个孩子，不想与孩子的父亲有过多交集。我想着，这个孩子没有父亲，我可以给他双倍的疼爱，让他幸福健康的长大。可是我的母亲对我很重要，父亲亦是。若一个人没有父亲，就算得了再多母亲的疼爱，也是憾事吧？”
她眼尾微微泛了红，温柔望着他。
“对自己的身体好一些好不好？我不希望我们的孩子不曾被父亲抱过，更不记得自己父亲的模样。”
司阙目光落在她眼尾的洇红，低声问：“怀了？”
尤玉玑微怔，轻轻咬唇。她有些尴尬地松了手，失落地低下头。那种因为没有怀上而产生的失落与泄气再次席卷而来。
司阙将目光落在手中的酒盏。杯中酒仍旧在灯光下轻晃着，飘着淡淡的酒香。他将酒盏放在唇前，轻轻抿了一小口，让酒的芬芳在唇齿间多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他将酒盏放在桌上。
从这一日起，司阙这一生至死再未沾过一滴酒。
“姐姐。”他慢慢展露笑颜，又把那张漂亮的笑脸面具戴上。
他拉住尤玉玑的手腕，将人拉进怀里。他将掌心覆在尤玉玑的手背，交叠地覆在她的前腹，再唤一声：“姐姐。”
“嗯？”尤玉玑转过脸回望，柔软的旖唇轻柔滑过他的脸颊，从唇角到鬓侧。
尤玉玑并非故意，她不由尴尬地向后稍微退开些。
“以后我都听姐姐的。”司阙的语气极尽乖顺。
他又捧起尤玉玑的手，辗转亲吻她的指尖。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她的指背上，恨不得将她吞入腹，又怕她疼，只好留恋地印下一个又一个吻痕。
他忽然想，若能多活一两年，好像也没那么差。
夜里，尤玉玑沉睡时，司阙漆眸沉静地望着她的睡颜。时间缓缓流过，星月在夜幕里攀爬，又谢幕，他凝望着尤玉玑的目光却未曾移开。
就在今天，他心里又多了一层贪。
未来的某一日，若他的笑脸面具被摘下，让她看清他真实的嘴脸时，他祈求也能得到她今日千分之一的温柔与宽恕。
至少，别难过。
司阙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她眼尾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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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枕絮和抱荷两个人躲在角落，小声议论着什么。她们两个站在游廊角落里窃窃私语了太久，惹得许多下人注目。偏生两个人讨论得太专注，根本没注意到其他人的眼光。
景娘子看见了，不赞赏地摇摇头，嘟囔：“真不像话！也就夫人宽仁，换个主子抽你们鞭子！”
景娘子提高音量：“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进去伺候！”
枕絮和抱荷这才不做声了，眼神交流了一番，整理了一下衣摆，快步进屋去侍奉。
进了屋，她们看见站在窗下的司阙时，都不由多看了两眼他的腿。
“断了的腿这么快就能好吗？”抱荷忍不住在枕絮耳边小声嘀咕。
抱荷没回答，反而说：“这对咱们的计划来说也算好事儿！”
抱荷眼睛一亮，心想这话也对！
为尤玉玑梳理云鬓时，枕絮一边为她绾发，一边状若不经意地开口：“夫人，我听说涟水那边最近的夜景可好看啦。”
“涟水？”
枕絮急忙说：“嗯嗯。大概是因为快过年了，再加上东太后喜寿。现在那边已经早早装扮起来。夜间浮灯铺满水面，满天星河映在水面上，游湖水上，美不胜收！”
一旁递上步摇的抱荷嫌弃枕絮说得太委婉，赶忙接话：“我听说那边还有一棵三百余年的合欢树，有情人相伴树下许愿，能定下三世的浪漫牵绊！”
抱荷想起阙公主身体不好，急忙又加了一句：“也能求平安康顺！夫人若是带着阙公主过去散散心，也是极好的！”
尤玉玑从铜镜里好笑地望着她们两个，笑问：“该不会是你们两个在府里待得无聊，想出去转转吧？”
枕絮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们是为了夫人好！”
抱荷眼珠子转了转，却说：“我们自然也想出去玩啦。”
枕絮诧异地望了抱荷一眼。
抱荷继续笑着说：“但是夫人更重要啦。我们两个是瞧着阙公主身体好了不少，若是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尤玉玑回头，望向司阙。
他不太爱听侍婢们叽叽喳喳，已经走了出去，孤身立在庭院。尤玉玑从开着的窗户，只能看见他的一点衣角。
“也行。”她说。
枕絮和抱荷相视一笑。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
等到了涟水，她们还有第二步、第三步……
今日尤玉玑去花厅时，明显感觉到春杏、林莹莹和翠玉她们三个比以往话少了些。林莹莹和翠玉还好些，春杏几乎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尤玉玑心里明白为什么，却不想提昨日的事情。
她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感受着热流在身体里暖着。她开口：“听人说涟水最近的夜景不错，打算过几天去瞧瞧。你们可一道去？”
春杏想拒绝，可是她不敢第一个拒绝。
林莹莹弯着眼睛甜甜地笑：“好呀！我陪姐姐去！”
尤玉玑便也对她笑，随口问：“最近没怎么瞧见你做女红，你妹妹大婚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还剩几样小东西，让她自己做就是。”
尤玉玑又问了两句林莹莹妹妹夫家的情况，林莹莹笑着一一回答。翠玉偶尔在一旁接话。气氛逐渐热络，又回到了往常的样子。
春杏在一旁安静地坐了许久，略僵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
她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茶水，心想自己的惧怕恐怕是有点多虑。夫人和善，明显并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也无意针对打压。若不惹恼夫人，夫人总是这样和善的。
春杏抬起眼睛，偷偷望了一眼安静坐在夫人身边的阙公主。忽然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不太对。不仅不能惹恼夫人，也不能招惹那位阙公主。
景娘子进了屋，禀告卓文回来了。
尤玉玑动作自然地将手中的袖炉递给身边的司阙，起身走出去，听卓文的禀话。她让卓文去追查伊玉环的下落，可是卓文按照尤玉玑说的路线追过去，并没有寻到伊玉环的踪迹。
尤玉玑皱了皱眉，却也只能命卓文继续去查，别无他法。
本来，尤玉玑今晚就会去枕絮和抱荷说的涟水转转，可她月事在身，身子重也不能碰凉水，才把去涟水的日子往后推了推。
等她月事过了，偏又遇到连日的大雪。只好等这场大雪也结束，寻了个晴朗的好日子，带着几个小妾乘车去了涟水。
涟水并不远。
他们用过晚膳才出发，马车到达涟水登上画舫时，也才刚刚暮色尽。
齐鸣承立在酒楼的二楼窗口，正为东太后的寿宴烦躁。他挑眉远望，望向水面的盏盏画舫，一眼看见迈上画舫的司阙。
齐鸣承懒散的身体顿时挺直。

第63章
尤玉玑租了个二层画舫，漂浮在涟水水面。
她带着几个小妾迈进画舫，她在窗下长凳侧坐，望向窗外。那边落日昏黄的光影余晖暖暖，这边月亮已挂在天幕，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伴着些暖黄色的朵朵河灯。
软糯的水乡小调不知从哪座画舫传来，伴着缠绵的琵琶声。让这冬日的夜风也因这婉转的唱腔变得柔情脉脉。
河岸上时不时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追逐嬉戏的欢笑，还有偶尔响起的烟火声，一片岁月静好的年底喜色。
尤玉玑听着丝乐，垂眸望着潋滟水波上轻晃的船影，唇角勾笑。经历过战火的人，再看这样其乐融融的场景总是难免感慨。她只是觉得有一点可惜，可惜父亲看不见。
从外面传进来的唱腔的确不错，画舫里的几个人暂时没开口，安静地欣赏到这首民谣唱完。
良久，林莹莹才感慨：“这人唱得真好听。”
翠玉在一旁打趣：“嗓子是不错，可比不过你，你也来唱一支呗？”
“不了不了。”林莹莹连连摆手。
“就唱一支嘛，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咿咿呀呀唱个不停。”翠玉继续笑嘻嘻地怂恿。
林莹莹望向尤玉玑，尤玉玑轻轻点头。林莹莹这才清了清嗓子，斜倚雕花小窗，清唱了一支歌谣。不是什么有名的歌，词曲都简单。她本来就声音好听，唱起小曲来，嗓音更加特别。轻柔婉转中，还带着一丝空灵。
画舫里的主主仆仆都望着她，放下手中事情，沉浸在她的歌声里。
——除了司阙。
他没与其他人坐在一起，坐在最里面，和别人隔着一道镂纹繁多的木屏风。这扇飘着檀香的木屏风将画舫里一分为二。镂纹繁多，倒不能遮了视线，两侧互相看得见。
他坐在木屏风里侧，慢悠悠地独自品一壶西湖龙井。
荡漾的画舫里，美好的月色，理应品酒。可他已改了嗜好，当起斯文的品茶人。
画舫两侧一扇扇窗户开着，林莹莹的歌声传出去，飘在水面上。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外面的喧嚣似乎也安静了些。
“我唱完啦！”林莹莹甜甜地笑。
“我就说莹莹唱的比刚刚那人好听！”翠玉一脸骄傲，好像唱歌的人是她一样。
林莹莹并不自谦反驳，只是弯着眼睛甜甜地笑。
窗外忽然响起一道男子的声音——
“这歌声实在动听，比涟水还要温柔。不知小生可否有缘一见？”
尤玉玑意外地抬眸，她从对面的窗户只能看见一个青衫男子立在一只船的船头，人被遮了大半，看不清模样。只能看见他穿了一件青色的长衫，腰间坠着一把折扇和一块古隶的玉佩。
林莹莹愣了一下，骂一句“哪来的书呆子”，然后“啪”的一声，将她身边的窗户关上。
画舫两侧小窗一个挨着一个，这一扇窗户关上，旁的窗户却仍开着。书生从开着的窗户望进画舫那抹粉色的身影，在林莹莹的妇人髻上多停留了一眼。他作揖，再歉声道一句：“小生唐突。”
不多时，撑船的长杆入水，带起一阵阵水声。书生所在的小船向前面划去了。
林莹莹见多了这种人，并不当回事。转眼将人抛之脑后，她笑嘻嘻地说：“咱们来玩樗蒲吧！”
“好哇！”翠玉附和。
翠玉又邀尤玉玑：“姐姐也来一起玩，咱们四个一起！”
尤玉玑蹙了下眉，才说：“我不会这个。”
翠玉脸上的笑立刻一僵。是了，这种玩意儿，夫人应该不会。
不过尤玉玑紧接着含笑道：“你们来教我。”
“好呀好呀！”林莹莹拍手，“姐姐聪明，一学就会。”
林莹莹只是随口哄人的，却不想尤玉玑听了她们的讲解，的确立刻就会了，连赢了好几把。
司阙慵懒地坐在木屏后，目光落在尤玉玑身上。
看着她蹙眉研究手里的投子，后来学会了怎么玩，赢了钱，她也会开怀地笑。
有时候，司阙看不懂尤玉玑，时常觉得她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对她最初的印象，是一个过分漂亮的草原姑娘，眼尾有钩子，穿骑装时腿特别长。她会围着篝火起舞，也会不服气地和草原男子赛马。那年大宴，她的《薰娥引》名扬天下。可是司阙却觉得她跳得最好看的一支舞，是那年她在篝火旁开心地即兴跳舞。足链上银铃悦耳，她的笑声更悦耳。那一年，她好像只十五六岁？
后来在晋南王府真正地接触，他才知她是那样温柔的一个人。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那日她来找他，要一个孩子。
她还是那样大胆。昔日草原狩猎时的胆魄还在。
她很绝情，说不在意陈安之，竟真的连一个细微的心情、一个眼神都吝啬。绝情得好像没有喜怒的石头心。
她又那样容易心软。他只要扮扮可怜，她就会心软退步，好骗得很。
看，多矛盾。
司阙看不懂尤玉玑的矛盾，觉得她是一个谜。
一个勾人不断靠近的谜，让他不由自主将越来越多的心思放在她身上，来探谜底。
枕絮走进画舫里头，给司阙重新添了一壶茶水。她步履款款地走出去，一到船头见了抱荷，立刻愁眉苦脸。
“夫人和几个小妾玩樗蒲呢！阙公主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里面，深情地望着夫人！”
抱荷叹息：“可惜了，夫人出来玩必然将几个小妾都带上。独处！独处！咱们得想法子让夫人和阙公主独处！”
两个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一通。
两个人想好说辞，进了船舱，才发现尤玉玑已经没有在玩樗蒲，她绕过木屏，到了里侧，正坐在司阙身边。
隔着木屏，枕絮和抱荷看见两个人紧挨而坐。她们俩对视一眼，欣慰地笑了。
抱荷笑着开口：“夫人和几位姨娘别只在画舫里瞧风景，出去转转呀。外面好热闹哩！”
尤玉玑转眸望过来，吩咐：“你们几个想出去走走就去吧。枕絮，你让卓文将侍卫安排好。”
“姐姐不去吗？”春杏小声问。
“我过会儿再下船。”
林莹莹和翠玉都是坐不住的性子，立刻下了船，开开心心地去河边闲逛。春杏本来不想下去的，她规规矩矩坐在长凳上，望见木屏另一侧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莫名觉得有点尴尬，赶忙带着丫鬟也下了船，脚步匆匆追上翠玉和林莹莹。
“姐姐怎么不去？”司阙枕在尤玉玑的腿上，握了尤玉玑的手，仔细把玩着她柔软的指尖。
“那你想去吗？”尤玉玑柔声问。
司阙没说话，目光落在尤玉玑的指尖。他像个小孩子被玩具吸引了所有注意力，眼里只有她的手。
不知是哪家的顽皮孩子跳进涟水里嬉闹，激起一大片水花，从开着的窗户溅进来。尤玉玑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弯腰，将司阙护住。凉凉的河水浇在她的后背。
她坐起身，回望后身，轻蹙了眉。
她错过了司阙眼中一闪而过的戾气。他真想将那个孩子活活溺死。可尤玉玑在这里，他不能。
司阙起身，说：“姐姐，我们去楼上换一件衣服。这水凉，不能让姐姐着凉。”
尤玉玑点头，和他一起往楼上去。
楼上只一扇小窗，此时也关着。身处楼上，外面的喧嚣仿佛都隔得远了些。楼上备着尤玉玑和几位姨娘的一身衣裳，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尤玉玑侧坐在长凳上，从箱笼中取出衣服。她刚要解腰侧的衣带，抬眸望向司阙。他立在紧闭的窗户旁边，正摆弄着一个贝壳风铃，弄出一阵清脆的声响来。
尤玉玑稍微犹豫了一下，又觉得不必避着他，继续换衣。她虽带着身备用衣物，却没有多带一条裹胸。犹豫了好些时候，她才将湿了的裹胸摘下来，在心衣外面直接穿上中衣和外衣。
衣衫虽宽松，未束裹胸，总是有些遮不住。
尤玉玑将斗篷穿好，拢了拢衣襟，对司阙笑：“走吧。”
司阙望了她一眼，笑着说好，与她一起走下画舫。
尤玉玑虽不喜自己的腴润日日裹胸，可今日不得已不能裹胸时，亦挺胸抬头举止大大方方。
“夫人，这头岸边没什么好玩的。不如坐小船往下游去，听说下游才热闹呢。”抱荷出主意。
“想去吗？”尤玉玑柔声问司阙。
“去。”司阙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奇奇怪怪的抱荷，不知道这丫鬟搞什么鬼。
与漂浮在水面上几乎不怎么前进的宽敞画舫不同，岸边拴着许多小船。这些小船没有船夫，趁着夜风与水势会将小船送到热闹的下游。
司阙抬步跨上晃悠的小船，再朝尤玉玑伸手，将人扶过来。小船一阵晃悠，尤玉玑跟着身子晃了晃，司阙立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腰。
枕絮赶忙将拴在岸边的绳索解开，再推了一把，小船慢悠悠地开始移动。
今夜风不大，水面上零星向下游飘去的小船漂浮的速度都很慢。
枕絮和抱荷站在画舫船头，默默望着小船飘走。
枕絮再次疑惑：“抱荷，咱们这样做是对的吗？”
“咱们夫人命苦嫁了那么个人，能让夫人开心就是好事！”
枕絮第一百零八次下定决心：“行吧。走，下一步！”
随波飘着的小船和寻常船有些不太一样，简陋的船舱是用黑棚子搭起来的，比寻常小船高些，人可站立在里面。却又特别狭窄。两个人站在里面，一个转身都能互相磕碰着。
尤玉玑感受着船身的晃动，扶着司阙的手腕，小心翼翼在长凳坐下。
司阙在她身边紧挨着她坐下，问：“姐姐，你那两个丫鬟搞什么名堂？”
尤玉玑从随手带着的盒子里取出一粒蜜饯喂给司阙。她对他笑，柔声说：“她们大概误会了咱们有些奇奇怪怪的关系，绞尽脑汁让咱们避开旁人单独相处罢。”
“你既识破了还依着她们？”司阙问。
他最讨厌那些小手段，若是他身边的人敢擅作主张这么做，早就被他扔进了毒池喂毒蜘蛛、蝎子和蛇。
尤玉玑又捏了一块蜜饯自己吃。
蜜饯很甜。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尤玉玑抬起眼睛，对他温柔地笑。蜜饯外面滚着的糯粉在她旖红柔软的唇上沾了一点。
司阙没再注意她说什么，目光凝在她的唇上。
他抬手，指腹抹了一下她唇上的糯粉，没抹净。
他望着雪白的残痕，说：“姐姐，我想吃。”

第64章
“我不是刚刚才喂了你一……”尤玉玑话还没有说完，自己反应过来，他不是要吃蜜饯。
尤玉玑侧首，从腰间的绣包里取出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小铜镜，对镜而照，望见唇上的白色残渍。
忽地风大了些，小船随之晃浮。
司阙立刻抬手，护在尤玉玑的腰侧。
船身很快稳下来，尤玉玑微微抬起下巴，略凑近些司阙，柔声：“帮姐姐弄干净。”
弄干净。
司阙护在尤玉玑腰侧的手，逐渐压过去，将她纤细的腰身彻底拢在怀中。尤玉玑偎过来，柔软撞进他的胸口。隔着衣衫与胸腔，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心头。
他另一只手微蜷着抬起尤玉玑的脸，拇指沿着她柔润的唇线轻轻抚过，力道由轻到重，直至将她唇上的残渍尽数沾在他的指腹。
“好了？”她眼尾轻轻勾起，对他笑。
“好了。”司阙望着她的眼睛，慢悠悠地将捻过她唇线的指腹放进口中，仍旧能够尝到一点甜。
船身仿若撞到哪里，更大幅度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光线一下子暗下去。
尤玉玑侧首望过去，原来是小船飘到了桥下。桥梁横跨，遮了光，船里变得一片晦暗。这边水面上飘着的河灯也不多。
尤玉玑正望着外面，司阙忽然拉下绳索，将船舱两头的帘子拉下来。一瞬间，船舱内彻底暗下去。
尤玉玑回头，望向司阙。太黑了，她一时看不见他。
“姐姐。”
她很快听见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嗯？”尤玉玑寻到他搭在她腰侧的手，轻轻揉了一下。
“我唇上也弄脏了，也想让姐姐弄干净。”他声音低低的。
一片漆黑里，尤玉玑隐约感觉到他低着头，他长长的眼睫好似轻滑过她的脸颊。
可惜一片黑暗，司阙看不见尤玉玑此时眉眼间的嫣然。
尤玉玑再次动作轻柔地捏了捏他的手。此时，她心里一片柔软。又觉得他委婉的索吻有点可爱。
她凑过去，将娇软的唇贴上去，动作缓慢地轻轻蹭了蹭。这一次，她没有很快退开。她的唇仍旧贴着他的，她轻声问：“弄干净了吗？”
她在说话，贴过来的唇轻轻开合。
司阙闭上眼睛，沉默了一息，才说：“没有。”
他隐约听见一丝轻柔的笑。带着暖意的笑。
尤玉玑再一次贴着他的唇磨了一遍，问：“这样呢？”
司阙忍了忍，才再次开口：“还是没有。”
这一次，他刚说完还没来得及抿唇，柔软的舌尖探了进来。司阙搭在尤玉玑腰侧的手忽地紧握。他很快反应过来担心弄疼了她，又急急收了手。
尤玉玑侵到他的唇缝，慢条斯理地舔了一圈，最后碰碰他的舌尖。
“这样呢？”
司阙明显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有了变化，似乎没了先前两次问他时的笑意，声音变得越发低柔。
司阙没有回答。
用肆无忌惮的侵吻作答。
一阵凉风吹起水面涟漪，磕碰到桥下一块横木的船身终于动了动，再次慢悠悠地往下游飘去。许久后才终于飘出桥下。
光影从木棚船舱的缝隙漏进来，带着点水波的潋滟光斑。
尤玉玑睁开眼睛，从棚顶的细小孔洞望向夜幕里一颗眨眼的繁星。她软软地推了推司阙。
“快到了。”她说。声音低软，有些无力。
司阙将脸埋在她的锁骨，不肯起身。他仍旧闭着眼睛，轻嗅她身上特有的淡香。尤玉玑推他，他没动。仍旧拥着她。他问：“姐姐，今天是不是红笔圈起来的日子。”
是不是红笔圈起来的日子？
尤玉玑仍旧从棚顶的孔洞，望着遥不可及的夜幕。她回忆了一会儿，轻轻摇头：“不太记得了。许是，许不是……”
司阙低笑了一声，说：“那就是。”
尤玉玑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似乎快要到涟水的下游了，岸边又重新热闹起来，耳畔的喧嚣声逐渐多了些。
司阙直起身，将尤玉玑稍皱的衣襟整理了一番，才将船舱两头的帘子拉起来。
“好多河灯！”尤玉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喜。
司阙的目光从尤玉玑的脸颊移过去，望向水面。从上游放的河灯尽数堆在这里，一盏一盏河灯密密麻麻地浮在水面，时不时碰到船身。
尤玉玑挽袖欠身，捧起一只河灯。河灯里的蜡烛只剩了一点点。尤玉玑将河灯捧在手里，河灯上的水顺着她的手心滴滴答答流淌下去。
她念出河灯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花醉良辰。”
尤玉玑一下子笑出来。
司阙不知她为何而笑，正用自己的裙摆，仔细给她擦手上滴滴答答的水珠。
“这是枕絮的笔迹。她以为她换了左手来写，我就认不出！”尤玉玑将河灯放在船头，再次欠身，拿了两盏飘过来的河灯。
这两盏河灯上，分别写着“两心知”与“情投意合”。
司阙也捞了一只河灯，念出上面的字：“情比金坚，不畏流言。”
“姐姐，你身边的人可真有趣。”
司阙头一次觉得擅作主张的奴才也没那么讨厌。不扔进毒池也行。
见尤玉玑望过来，他立刻摆出一张纯稚灿烂的笑脸。
天水间耀然的星河也不敌他明澈的眼眸。粼粼水面的光影映在他的面孔上，多出几分流光溢彩的逸美。
尤玉玑恍惚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她上次感慨女娲娘娘捏陈安之的时候，多花了几分心思在他的脸上，所以忘了捏脑子。
如今她却觉得自己上次的想法简直大错特错。
陈安之那张脸，哪值得女娲娘娘费心。不过是女娲娘娘甩泥点子的时候运气好，使他五官没太歪而已。
面前这张无可挑剔的脸，才是女娲娘娘仔细雕琢过的绝色。
“阿阙，你的眼睛真好看。”尤玉玑忽然说。
她抬手，指腹轻轻沿着他眼睛的轮廓温柔抚过。然后她又接了一句：“尤其是对我笑的时候。”
司阙知道。他知道尤玉玑喜欢他这张乖顺的笑脸面具。
“到了。”他说。
司阙先起身，迈到岸上，再向尤玉玑伸手，将她扶下船。他已经看出来了，尤玉玑虽然能在马背上驰骋，似乎不太习惯坐船。
“两位留步！”
尤玉玑和司阙刚要走，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抱着一捧鲜花跑过来。小姑娘仰起脸，认真地说：“昨天晚上我做梦梦见了观音菩萨，观音菩萨让我今晚等在这里，数着上岸的人。若第七十七个上岸的人是两个人一起，那就是天造地设的三世眷侣。我得把这捧花送给他们！”
小姑娘嘴巴捡豆子似地快速说完，然后将手里的一捧鲜花塞给尤玉玑，转身就跑。
司阙把呼之欲出的冷笑憋回去，用寻常的语气询问：“这也是姐姐身边那俩丫鬟搞的鬼？”
尤玉玑含笑摇摇头：“不清楚。”
她凑过去闻了闻这捧鲜花，香气扑鼻。
司阙瞥过来，望见她眉眼间的笑意，心底的那股子无语便散去了。两个人往前走时，他状若无意地牵起尤玉玑的一只手。
尤玉玑垂眸望一眼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再次闻了闻怀里这捧鲜花的鲜活香气。花草纯粹的芬芳，是任何香粉香料都比不得的。
因是夜色，虽灯火众多，若非离得近了，并不会注意到旁人的脸。是以，司阙今晚也没戴帷帽。
他在一个卖烟火的摊位停下来，看着小贩如何跟客人眉飞色舞地讲自家的烟花多好看。
“咦，这不是阙公主吗？”一道尖细的女声带着嘲讽，“昔日高高在上的公主，今日身份低微的小妾。居然也能出来闲逛。早已不是曾经的公主了，还有钱买烟花吗？”
女子的声音引得周围的人好奇望过来。
司阙笑了。
往日深居浅出，所有的幸灾乐祸都听不见。猛地有人当面嘲讽，这般感觉还是蛮新奇的。
有意思。有意思。有意思。他心中连道了三声。
他侧过脸望向尤玉玑，乖乖地说：“姐姐，我想要烟花。”
“好。”尤玉玑温柔地应着他。
她问卖烟花的小贩：“老板，买烟花可否帮忙燃放？”
小贩以为这位貌美的夫人胆子小不敢自己燃放，立刻点头：“自然可以。”
“这些烟花我都要了。麻烦老板寻个安全的地方，一会儿一起燃放。”
尤玉玑转眸，环顾四周。
她这举动，让许多站在她身后或身侧的人看清了她的脸。月色为衬，恍惚仙子降世。
“是尤氏！”人群里有人立刻认出了尤玉玑。
很快人们便发现了站在尤玉玑身边的人是司阙。
“今儿个司国双绝一起见到了！这是什么好运气！”有人感慨。
尤玉玑已经看见了自己的侍卫。她与司阙漂流而下，几个侍卫也坐了另外的船只，有的比她先下船，有的才下船。
尤玉玑吩咐：“将今夜所有的烟火全买了，过一会儿一起燃了。”
人群里有人笑着高声：“阔绰！”
司阙垂着眼，眼底也浮着了笑。
——姐姐是为了他阔绰。
这一晚，烟火烧亮了涟水。遥远之地亦可见这边夜幕的瑰丽，披亦起身，遥遥张望。
许多人围在河边，惊呼连连望着一捧捧烟花绽放。
此时，尤玉玑和司阙却牵着手远离了人群。冬日的凉风似乎被今夜的烟火烧出了温柔的温度，拂在身上，让两人的裙摆缠绵牵绊。
再继续往下游去，尤玉玑惊讶地看见有些人围着篝火在跳舞。
“想去跳舞吗？”司阙问。
尤玉玑缓缓摇头：“算了。不太方便。”
她不想惹麻烦。
“你在这里等我。”
司阙转身离开，不多时回来，手里多了张面具。他将桃花面具亲自给尤玉玑戴上，又将她身上会被旁人认出的紫色斗篷解下来：“去吧。没人认识你。”
尤玉玑稍微犹豫了一下，面具下的脸展露笑颜。她脚步轻盈地奔过去，与篝火旁几个异国小姑娘一起即兴跳舞。
司阙站在阴影里，遥遥望着她。烟火照亮的天地里，司阙只能看见她一个人，旁的人都不再存在。
她一过去，就得了热情招待与青睐。跳舞的人逐渐将她围在中央。
她总是这样，轻易得到旁人的喜欢，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一个年轻的司国男子热情地迎上尤玉玑。
司阙忽然快步走过去，拉住尤玉玑的手腕。
尤玉玑回眸望向他，夜幕中的烟火照亮她妩丽愉悦的眼眸。
司阙握着她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将人拉走。

第65章
“怎么啦？”
一声巨大的烟火绽放声，掩过了尤玉玑的话，使司阙没有听见。
尤玉玑循声抬头，望向绽放在夜幕里的巨大烟花。这一刻，黑夜也褪了色，宛如白昼。她收回目光望向拉着她往前走的司阙。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腕，离开河边的人群，脚步有些快。
尤玉玑便不再问，由着他。
今晚的涟水河畔很是热闹。司阙冷着脸拉着尤玉玑走了许久，身边的人才逐渐少了些。可他脚步仍旧不停，一口气将尤玉玑拉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
院墙高立，遮了河畔的喧嚣。
一直到小巷的尽头，司阙才停下脚步，他将尤玉玑抵在墙上，摘了她的面具，看见她娇妍的芙蓉面。
“姐姐……”他唤一声，低低的声音里克制着。
尤玉玑顺势将手搭在他的上臂，含笑望着他，柔声问：“不是你让我去跳舞的吗？”
她眉眼间勾着妩丽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刚跳过舞后的轻喘。
司阙望着她微微张开的旖唇，立刻吻了上去。
修长的指压在她雪白般的脸颊，将整个人禁锢在身前、掌下。
尤玉玑身后是粗糙的白灰墙，染着冬日的寒凉。身前的人像一团火。她被夹在中间，喘息吐不出，又侵来另一种掠夺的压迫感。
烟火升在最高处刹那绽放，流光再零碎地温柔降落夜幕。
“吱呀”一声响，身边一处院落的后门被推开，里面的人并没有看见昏暗角落里的两个人，将怀里的半盆水泼到门侧，又退回去关了门。
缱绻的深吻被这一盆水打断，两个人停在那里，许久不言也不动。
良久，听着那户人家没了响动。
两个人同时相望，又不约而同相视而笑。
尤玉玑压低声音，即使是带着嗔斥的语气，声音也仍旧温柔：“不要在外面这样胡闹。”
“忍不住。”司阙望着尤玉玑的眼睛。
尤玉玑唇角轻翘着：“你是小孩子吗？”
司阙垂眼，将轻吻落在她的眉心。
他只是，情……不能自已。
浅浅的温柔印在尤玉玑的眉心，尤玉玑悄悄将脸偏到一侧，唇角微抿。明明再亲密的事情也做过，却在这一刻，因为这个轻吻，在心里生出一丝小小的柔软来。
司阙将挂在臂弯里她的斗篷展开，为她穿好，仔细将她领口的搭扣扣好。
尤玉玑安静地望着他给她整理斗篷的衣襟。他修长的指沿着她的衣襟从上向下抚去，直至松了手，动作自然地牵起她身侧的手。
他牵着她往外走，从阴暗的小巷走回热闹的涟水河畔。
高高的院墙向后退去，河畔的光明一点一点出现在视线里，直到两个人也走进光明里。
“下雪了。”尤玉玑微微仰起脸，让细碎的雪沫子落在脸上。
雪很小，零星掉下来几粒。似乎是过来凑凑热闹。
两个人沿着河岸漫步目的地走了好一阵，安排放烟花的几位侍卫才艰难挤过人群，找到尤玉玑。
“夫人！”
尤玉玑一惊，瞬间心虚般松开司阙的手。
“人太多了，可算找到夫人了！”卓文松了口气。
尤玉玑随意点了点头，都没怎么听清卓文在说什么。
她不由因为自己刚刚的心虚举动而好笑。以前也不是没有在人前与司阙走得近，可不知刚刚怎么了，竟忘了他穿着女儿裙装，心里生出几分怕被人撞见的不自然感。
她立刻望向司阙，不想他多想。他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尤玉玑亲昵地挽起他的手臂，柔声：“瞧着前面也很热闹，去那里走走。”
卓文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依偎的身影，在心里感慨夫人和阙公主感情真好，简直比亲姐妹还亲！
他不再多想，立刻和身边的两个侍卫追上去，再不敢和夫人走散。他在心里琢磨着呢——这么两位大美人，若是被人唐突了可不行。
尤玉玑和司阙又走了没多久，就见到了抱荷与枕絮说过的那棵合欢树。
不是花团锦簇的时节，这棵合欢树本该枯着，可一条条红绸挂在枝杈间，密密麻麻，让整棵树绽放着满树的“红花”。
许多人围在树下，有三三两两的姐妹，也有或年轻或年迈的夫妻。
尤玉玑含笑望着一对鬓发斑白的老夫妻相互搀扶着慢慢走远。她收回视线，望着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合欢树。
卓文询问：“夫人，需要过去吗？”
人太多了，若夫人想要过去。他必然得先开开路。
尤玉玑摇头。
反倒是卓文身边的一个侍卫不好意思地跟卓文告了假，一溜烟钻进人群里，挤到树下去，给自己求个好姻缘。
卓文笑呵呵地骂了一句。
尤玉玑长久凝望着合欢树枝杈间温柔飘着的一条条红绸，唇角勾勒着一抹极浅的笑。
良久，她转眸，望向身侧司阙的侧脸。
明明仍身处热闹的涟水河畔，可是这一刻，尤玉玑心里却慢慢静下来，远离了那些与她无关的喧嚣。
那些热闹的、柔软的、细腻的，又或者别的复杂情绪都被她逼离。
这一刻，她心中一片宁静。
在这份平静里，她问自己——
尤玉玑，你喜欢他吗？
不是欣赏或同情或合适，而是最纯粹的男女之间的喜欢。
喜欢他吗？
不算认识时，因他的诗词文曲而欣赏。
急需一个不惹麻烦的孩子时，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日复一日的相处，怜惜他的处境，一而再再而三地退步，依着他哄着他。
她似乎都快忘了，最初觉得司阙是最合适的人选时，明明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命不久矣。
彼时，她想要一个孩子，不想与孩子的父亲牵扯。
而如今，她一想到他命不久矣，心里会生出难过来。这份难过真的只是因为他停药而生出的愧？真的只是对一个才华横溢的人早逝而惋惜？
不止吧。
错综复杂的牵扯，哪里还能轻易将其他情愫挑离，再去量那份纯粹的喜欢到底有多少。
“姐姐？”司阙望过来。
尤玉玑慢慢笑起来，柔声说：“很晚了，该回去了。”
“好。”司阙语气寻常，好似他刚刚并没有发觉尤玉玑长久的凝思一般。
下来时有顺流而下的小船，上去时也有小船。往上游去的小船和漂流而下的小船不太一样，稍微宽敞些。只是河畔旁热闹的人群往往习惯了步行往上去。逆流而上的船只并不多。
尤玉玑和司阙也如其他游玩的人一样，沿着河畔往上走了一段。尤玉玑听见司阙轻咳了一声，担心他身体撑不住又不好意思说，立刻让卓文去准备小船。
她与司阙坐在小船上，听着船夫哼着古老的小调。
尤玉玑望着飘在水面的河灯，顺手捞起一只空白的河灯。她转头询问：“老人家，你这船上可有笔墨？”
“没的没的。夫人是想在河灯上写字不？用烧过的木棍也行的！”
尤玉玑道了谢，燃起火折子，烧了一会儿，再手腕轻摇，将其熄灭，待温度降一降，才在河灯的纸面上费力地写下“平安”二字。
“姐姐给谁求平安？”司阙忽然问。
“那可太多人了。”尤玉玑唇角勾着笑。她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在河面上。水波涟涟，小小的河灯跟着摇曳轻晃。
&#183;
翠玉和林莹莹爱热闹，将河畔的小吃摊吃了个遍，又手拉着手挤过人群，站在桥上，指着夜幕上绽放的烟花开心地笑着。
一只小船泊在岸边，船夫不知道去了那里。青衣书生独自立在船头，微微眯着眼睛，望着立在桥上的那抹粉色身影。
一簇又一簇的烟火，将桥上的景色一次次照亮。
不多时，他的小厮艰难挤过河边放河灯的人群，登上小船。
“公子，查到了。她是安世子的侍妾。”
书生皱了下眉。
小厮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就是安世子大婚那天，带回府的两个清倌中的一个……”
书生拢皱的眉峰慢慢舒展开。
不是谁家的夫人，而是个侍妾，还是安世子的侍妾。如此，反倒更好办了。
他再抬头望向桥上，也不见了那抹粉色的身影。
林莹莹和翠玉手挽着手下了桥，去寻春杏。她们两个在人群里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春杏蹲在河边，手里捧着个河灯。
两个人立刻过去。
“咦，你为什么在河灯上画了个月亮？”翠玉问。
春杏吓了一跳，她捧着河灯的手跟着一抖，河灯差点落了地。
“没、没什么。”春杏尴尬地笑了笑。将手中的河灯放在涟水上，看着它缓缓飘走。
林莹莹和翠玉对视一眼。
“夫人她们过来了。”林莹莹的侍女出声。
几个姨娘立刻去迎尤玉玑。几个人心里都明白今晚出来玩了太久，是该回去了。
回去的马车上，林莹莹和翠玉不停向尤玉玑讲着她们看见了什么好玩的，吃了什么好吃的。
“遇到好吃的，我们还给姐姐买了呢！”林莹莹拍了拍怀里的大盒子。
尤玉玑笑着点头。
在河边待了太久，司阙身上有些冷。一上马车，他就在喝热茶，稍微暖暖身体。
“今晚的烟花可真好看！”翠玉说，“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官老爷哄小娘子开心呢！”
正在喝龙井茶的司阙轻咳了一声，差点呛到。
“当心些。”尤玉玑忍着笑意，用丝帕轻轻擦去他手指上溅到的一点茶渍。
“烫不烫？”她问。
司阙摇头。
尤玉玑放下手，状若随意地说：“也不知道有没有哄了那小娘子开心。”
言罢，她转眸含笑望向司阙。
司阙修长的指捏着手中的茶盏，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他望着尤玉玑那双嫣然的眸子，慢悠悠地说：“想来……当是开心的。”
林莹莹打了个哈气，随口说：“这么晚了，好困。”
翠玉忽然噗嗤笑了一声，言辞无顾忌：“官老爷为哄小娘子开心，花了那么多银子烧亮涟水。这小娘子今晚可不得将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说不定明儿个都下不来床喽。”
司阙撩起眼皮，瞥向翠玉。
尤玉玑拿过司阙指间那盏茶，自己喝了，才一本正经地说：“有道理。”
司阙果真转眸望向她。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林莹莹和翠玉嚷着累，立刻跳下马车。春杏也跟着下去。车厢里只剩司阙与尤玉玑两个了。
尤玉玑凑过去，轻轻贴了下他的唇角。
安抚的意味很浓。
司阙垂着眼睛，不太高兴。
他还是盼着她红着眼睛拉着他衣角央求他的吻。

第66章
尤玉玑用指尖轻轻勾勾他的手心，低声问：“生气了吗？”
司阙抬起长长的眼睫，摆出一个乖顺的笑脸：“只是有点累了。”
尤玉玑笑起来：“走吧，回去早些歇着。”
两个人回到昙香映月时，枕絮和抱荷已经提前一步到了，正在吩咐丫鬟们事情。
远远瞧见尤玉玑和司阙手挽着手回来，抱荷用胳膊肘撞撞枕絮，低声说：“看来咱们今晚没白忙活！”
枕絮仍旧为了擅作主张而心神不宁。
时辰实在是太晚了，尤玉玑一回来就吩咐侍女准备沐浴的东西。尤玉玑立在梳妆台旁，微微偏着头，一边摘着云鬓间的步摇，一边在心里想着她得动作快些才行。因为她沐浴之后，司阙也要沐浴。
她甚至想着要不要赶他去他自己的东厢房沐浴，这样也能早点歇下。
“夫人。”枕絮面露难色，“今天烧热水的锅突然漏了底，准备的水不太多，牛乳也不太够。”
抱荷在一旁接话：“已经下半夜了，现在去烧水会折腾到很晚。夫人就和阙公主就将一下，一起洗吧？”
尤玉玑将云鬓上的步摇摘下来，转过脸来，望向枕絮与抱荷两个。
司阙一回来就坐在窗下的藤椅上，把百岁放在腿上，拿一条小鱼干逗它。闻言，他亦抬起头来，扫了一眼那两个丫鬟，又将目光落在尤玉玑身上。
尤玉玑不说话，长久地望着枕絮与抱荷两个。抱荷脸上的笑有点僵，枕絮已经开始在心里纠结要不要跪下请罪了……
许久后，尤玉玑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司阙收回目光，继续拿手里的小鱼干逗着百岁。
枕絮与抱荷松了口气，相视一笑，立刻转身出去吩咐。两个人刚转身，尤玉玑的下一句话传来——
“到此为止。”
枕絮和抱荷一愣，心里明白这是尤玉玑给她们的警告了。两个人不敢接话，悄声走出去，直到走出去，才悄悄松了口气。
两个人一晚上的开心一扫而尽。
“就、就这样吧。夫人都识破了，以后不要这样了。”枕絮小声说。
抱荷嗡声“嗯”了一声作应。
两个人往前走，过了好一会儿，抱荷小声嘀咕一句：“以后得小心点……”
&#183;
尤玉玑与司阙一起走进净室。司阙倚坐在一个高脚凳上，忽然问：“姐姐，我明天能下床吗？”
尤玉玑不明所以，疑惑地回眸望向他。对上他那双漆亮的眸子，她忽然反应过来司阙是在接马车上时翠玉打趣的那句话。
她没接司阙这话。她朝司阙走过去一步，用手背贴贴司阙的脸，再贴了贴自己的脸颊。他的脸上果然有些凉。
她瞧着他一进来就坐在高脚凳上，猜他今晚在外面定然累了。她温柔笑着，欠身去解他腰间的衣带。
“抬手。”
她帮他宽衣，仔细周到。
两个人坐进狭小的浴桶，浴桶里的牛乳晃动，荡出来一些，沿着木桶的木质纹路，蜿蜒而下。
&#183;
春杏难得像今日这样轻松愉快，回到自己住处的路上时嘴角还挂着笑。直到，她看见了陈安之。
春杏脸上的笑一僵。
“怎么才回来？”望江站在门口，望向她。
春杏没解释，低着头经过望江身边。她迈进门槛，转身将房门挂上，由始至终连看都没看望江一眼。
望江低着头，看着屋檐上悬挂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后，落下的影子。
零星的雪沫子稍微大了些，细细碎碎地飘着小雪花。望江不再久待，提步往前走。
还没走得太远，他就听见了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春杏的惊呼声。
他立刻转身，直接将房门推开。
陈安之上衣的衣带已经解开，两片衣襟松松垮垮地挂在身前。他立在床边，脸色难看地望着春杏。春杏跌坐在地，捧着自己的手，手上一大片鲜血，看不清伤。
“爷，怎么了这是？”望江挤出一个笑脸来。
陈安之没说什么，拿起衣架上的衣带，一边束扎，一边冷着脸大步往外走。
望江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开口：“姨娘，世子爷打你了？”
春杏低着头，自己将扎在手心的花瓶碎片拽出来，她低声：“世子爷从不打人，是我自己笨手笨脚不小心跌的。”
望江盯着春杏的手。她扯出扎进来的碎片，又是一股鲜血涌出来。
望江垂在身侧的手慢慢紧握。
他不仅不能帮她处理伤口，就连多待一刻都不行。
春杏再度低声开口：“惹得世子爷不开心，你去劝劝……”
她在劝他走。
望江转身，望向已经走远的陈安之。
他紧紧抿着唇，腮线紧绷着。
——若同归于尽，能不能换她自由？
待望江的脚步声也远了，春杏才抬起红红的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眼泪落下来的前一刻，她及时仰起脸且把眼睛紧紧闭上。
&#183;
翌日，红簪早早来了昙香映月请安。
尤玉玑重重责罚了司菡这件事情，狠狠敲打了红簪。让她重新认清了自己的身份。她早早过来，一个人坐在花厅里，毕恭毕敬地等候着。
“夫人还没起身，若是姨娘有事，也可先回去。”枕絮道。
“没事，我等着夫人。”红簪说。
可是她等啊等，不仅没等到尤玉玑，连另外几个小妾也没等到。她一个人在花厅里干坐了半上午，才后知后觉昨天晚上夫人带着几位姨娘去涟水玩乐，下半夜才回家，这是睡得迟所以都没起来呢。
夫人起不来，几位小妾竟也可以不来请安。
这几位小妾和夫人的关系可真好。
枕絮再次过来送茶水和糕点时，红簪起身告退。回去的路上，她遇到林莹莹身边的两个丫鬟。这两个丫鬟中的一个昨儿个晚上跟着林莹莹去了涟水，此时正跟另一个丫鬟说昨晚多热闹。
红簪蹙了眉。
若她也和夫人走得近些，是不是昨天晚上也能出去玩了？
她听说夫人时常给那几位姨娘送东西。吃的用的，甚至是名贵的金银玉石。这不能不让她眼馋。
可是……她若也像其他几个小妾那般巴结夫人，方清怡会不高兴吧？
红簪犯了难。
此时，方清怡正在慢悠悠地调着米酒，将一味药兑进米酒里。她一手提袖，一手捏着长勺子轻轻搅匀。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做了。在陈安之与尤玉玑大婚之前，她就曾往陈安之的酒水里添加易怒的药。
她如今只不过是多加了一点用量而已。
&#183;
快午时，枕絮站在里间门口，也不进去，轻轻叩了门，低声：“夫人，快午时了。”
这实在是太迟了。她不得不过来喊尤玉玑起身。
良久，屋内传来尤玉玑懒倦的一道嗯声回应。
听尤玉玑醒了，枕絮这才转身退出去。
枕絮没来之前，尤玉玑已经醒了一会儿，只是倦意仍在，一直没睁开眼睛。
床榻内，被子乱糟糟地团在一角，并没有覆在两个人身上。
尤玉玑慢吞吞地睁开眼睛，立刻有一只手覆在她的腰侧，再缓缓上移。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尤玉玑再次缓慢地合上了眼睛。
“姐姐。”司阙凑过来，“没能下床的不止小娘子一个。”
尤玉玑不由弯了唇。
听着外面枕絮和几个小丫鬟的脚步声。尤玉玑推开司阙的手，支撑着坐起身。她垂眸不经意间一瞥，望见锁骨下的一片白痕。她不由蹙了眉，随手拿了衣服穿上，懒洋洋地下了床，去外间梳洗。
枕絮多看了一眼尤玉玑身上的裙子。
那是司阙的裙子。
司阙又躺了近半个时辰才起身，他出去时，尤玉玑已经用完了午膳，去了花厅见几个管事，处理些尤家的事情。
司阙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点东西，他泡了个澡后，尤玉玑还在花厅没回来。
司阙忽然想到尤家那几个管事中有个小白脸。
他去了花厅。
花厅的窗户开着，他远远就能看见尤玉玑坐在那里，认真听着几个管事禀事。她偶尔也会开口，不过大多时是听别人说话。
尤玉玑正在听傅雪松说学堂的事情，窗外忽地飘来凄清的琴声。
尤玉玑惊讶地抬眸望出去，就看见司阙坐在院中树下抚琴。昨夜下半夜降了一场大雪，此时庭院里的积雪虽早已被铲除。可枝杈间的积雪仍证明了这场雪的存在。
一阵凉风吹来，吹动枝杈轻晃，带下些许积雪，落在司阙的肩上。
白衣墨发，凉风孤琴。
“夫人？”傅雪松禀完话等了很久没等到回应，不由出声。
尤玉玑回过神来，望了傅雪松一眼，心里忽然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她颔首，道：“就按你说的来做。”
事情几乎处理完毕。听她这样说，几个管事正要告退，尤玉玑望向傅雪松，再度开口：“学堂事物繁忙，你又要授课。日后这些事情，让赵赫来汇报就行。”
傅雪松意外地看了尤玉玑一眼，才颔首称是。
几个管事往外走，不由偷偷望了一眼司阙，又很快收回目光，规矩地低头往外走。
“阿阙。”尤玉玑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
她声音温柔，完全不是与几位管事议事时的口气。
司阙抚弄一半的曲子瞬间停下。他抚琴的长指动作停下，压在在了琴弦上。凄凉的曲调戛然而止，被一道压弦嗡声压过。
司阙起身，抱着他的琴朝花厅走去。目不斜视，并没有理会迎面遇见的几个尤家管事。
“啪”的一声，是窗户关上的声响。
傅雪松回头，花厅不仅关上了窗户，连几扇房门也关上来。
他驻足了片刻，才转身跟上另外几位管事。
花厅里，尤玉玑早已不是先前面对几位管事的端庄。她懒洋洋斜倚窗下，手里拿着一支朱钗，漫不经心的挑着桌角那瓶红梅微蜷的绿叶。
司阙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指。
尤玉玑漫不经心地挑拨着叶子，状若随意地说：“今天做了些人事调动。刚刚那几位管事，有一个以后不会来了。”
司阙刚要放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将怀里抱着的琴放下。
他随意地“哦”了一声。
尤玉玑继续挑着叶子，耐心地等待着。果然，不多时司阙开口，似随口一问：“哪个？”
尤玉玑的唇角慢慢翘起来，勾勒出一丝笑来。
她就知道，她听得懂司阙的琴。
“就是刚刚走在最后的那一个。”尤玉玑将朱钗放下，侧转了身，含笑望过来。
司阙望着她轻轻挑起的眼尾。
他微笑着，在心里默念——狐狸精。

第67章
虽说傅雪松用得顺手些，可做些人事调动，本就是芝麻大点的事情。尤玉玑可不愿有人在这雪后的大冬日在院子里弹凄凄惨惨戚戚的琴曲。
她对司阙，总是怜惜良多。
他所想要的，她总是尽力满足。
尤玉玑处理事情向来干净利落，提了这样一句之后，便再不多言，转了话题，与司阙说起琴曲来。
“刚刚弹的曲子也是新作的吗？可惜《拾音集》不在身边。”
“嗯。”司阙随意应了一声。他走过来，在尤玉玑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地将她手里的那支簪子拿开，然后捧了她的手，饶有趣味地捏捏这里，蹭蹭那里。
尤玉玑想将手拽回来，没能成功。
“姐姐的手真好看。”司阙俯下身来，亲亲尤玉玑的指背。
“夫人可在忙？”景娘子在门外询问。
尤玉玑推开司阙的手，稍微坐得端正些了，才开口：“进来。”
司阙望着自己空了的掌心，有点意兴阑珊。
得了话，景娘子才推门进来，她先飞快地瞥了一眼司阙，才面朝尤玉玑，恭敬地说：“夫人，康景王来了府上，询问东太后献礼之事。”
尤玉玑皱眉，道：“这是要我去接待？”
“小郡主还在闺中不大方便，王妃连日来身体不适，只得夫人来接待。”
后日就是东太后喜寿。按理说尤玉玑当日要穿着隆重的宫装进宫参宴。只是她早已不把自己当晋南王府的人，不愿意多操这份闲心，早已向王妃禀过话，声称夜游涟水时染了风寒，后日便不入宫参宴了。
至于献礼之事，也交给了陈凌烟。尤玉玑听说陈凌烟准备了一幅贺寿图，也没多过问。
“世子也不在府上？”尤玉玑问。
景娘子摇头。
至于晋南王，那自然更是不在府中，日日在外与友人饮茶对弈逗鸟钓鱼。
尤玉玑这才让景娘子将花厅的门窗都打开，也不往前院去，就在花厅见康景王。景娘子去请康景王的时候，尤玉玑略微询问了几句陈凌烟的画，好来应付。
齐鸣承跟着王府管事走进昙香映月的庭院，他走进花厅，发现司阙也在，刚要迈进门槛的一只脚不由停顿了一下。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尤玉玑端坐在圈椅里，并未起身见礼，只是出言请齐鸣承入座。
齐鸣承多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窗下擦拭琴弦的司阙，收回目光在椅子坐下，开口：“东太后寿宴马上到了，本王今日特来各府上询问献礼之事，以保当日流程万无一失。”
献礼的节目早已报了上去。尤玉玑不太明白齐鸣承为什么还要亲自跑一趟。她并不多问，简单道：“凌烟准备了一幅亲手所绘画的贺寿图，王爷可是要亲自过目？”
“不必了。”齐鸣承的目光在尤玉玑身上轻轻扫过，“知道没有差错就行了。”
尤玉玑就更不懂齐鸣承亲自跑一趟的道理了。
她垂着眼睛，手中捏着茶盏盖子轻轻拨着飘在茶面上的一片茶叶。
齐鸣承的目光落在尤玉玑的手上。
这么白这么嫩的手指，若是攥在手里微微用力，一定能轻易掐红。不仅娇嫩的酥手泛了红，面前这个妩媚的玩意儿，也会眼角泛红地将人望着，勾着人的魂儿。
他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尤玉玑感受到了。她拨弄茶叶的动作一顿，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
茶盏磕在桌面的声响，让齐鸣承回过神来。他压了压眼里的垂涎，移开了目光。这一移开目光，就不由自主望向了窗下的阙公主。
尤玉玑抬眼望过去时，正好看见齐鸣承望向司阙。尤玉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声音略沉：“王爷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本王有两句话想单独与世子妃说，不知是否方便。”齐鸣承转过头来，笑着说道。
“恐怕没有这个必要。”尤玉玑道。
齐鸣承慢悠悠地舔了舔牙齿，说：“前几日本王无意间发现一个疯婆子，那疯婆子长了张七八十岁老太婆的脸，却偏偏说自己还不到双十年华。世子妃说这可笑不可笑。”
尤玉玑望着齐鸣承的笑脸，脊背忽地一寒。
原来她怎么都寻不到下落的伊玉环到了齐鸣承的手里！
她盯着面前的齐鸣承，暂时没开口。
窗下的司阙捏着尤玉玑的浅紫色丝帕，将最后一根琴弦擦完。他抬起眼睛，面无表情地瞥向齐鸣承。
“就两句话。”齐鸣承将手搭在椅背上，坐姿也变得懒散起来。
过了片刻，尤玉玑才开口：“都下去。”
这里是晋南王府，尤玉玑并不担心齐鸣承会做什么。至于单独与他说话，会不会惹来什么闲话，她倒是不怎么在意。反正在这晋南王府里、在这京城里，关于她的闲话已经不少了。
花厅里的下人们逐渐退出去，都候在庭院。
尤玉玑转眸望向司阙时，司阙已经抱着他的琴起身。他没有走出花厅，而是去了花厅一侧暂歇的小间。
这小间可不怎么隔音。
尤玉玑冷眼盯着齐鸣承。
“听说上次安世子以妾换马，最后没能成，是因为几位小妾的身契都在世子妃手中。世子妃不放人。”齐鸣承玩味的笑笑，“妾通买卖。安世子身边这么多妾室，送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齐鸣承说到这里停下来，尤玉玑并没有接话。
齐鸣承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尤玉玑焦急询问，顿觉没劲，又继续说下去：“世子妃不肯放人是觉得小妾的价值高于一匹良驹神骏。若是用一个小妾来换世子妃与毒楼楼主有染的秘密，值还是不值？”
“放肆！这里是晋南王府，岂容你胡言！”尤玉玑脸色冷下去。
齐鸣承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世子妃与毒楼楼主是否有染，本王的确不能确保。可世子妃与毒楼楼主牵扯不清亲密共乘一马是事实。毒楼楼主为世子妃出气，毒害无辜的伊家姑娘，也是事实。陛下有心铲除毒楼，更是事实。”齐鸣承将胳膊搭在小几上，上半身朝尤玉玑那一侧微微倾过去。
“尊夫人病重，令弟年幼。夫人该不会想被本王拷走，带进牢中拷问吧？夫人细皮嫩肉的，恐怕适应不了牢房这样的地方。”
尤玉玑慢慢从气愤中缓过来。她平静开口：“王爷兴师动众只是为了要世子的一个小妾？”
齐鸣承没接话，而是看向小间的方向。
尤玉玑这才知道齐鸣承想要的小妾居然是司阙！
“本王也知晓陈安之十分嗜爱这位小妾。本王也不难为夫人，只希望夫人在恰当的时候行行方便，给本王一个与其单独相处的机会就足够。”
齐鸣承知道这位阙公主可是陈安之心头好，抢来恐怕有些难。抢不了，那就尝一回。也行。
花厅一侧小间的房门关着，里面的司阙并看不见齐鸣承望过来的目光。可是听了两句，也能猜到齐鸣承说的人是他。
司阙翻着尤玉玑书册的动作停下来。他面无表情的脸抬起来，望向门外的方向。
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冷白俊昳的面庞浮现一个诡异的笑容。
不在尤玉玑面前时，他不需要带着那张笑脸面具。
他总是面无表情。若他笑了，必是有了什么好玩的血淋淋主意。
“夫人考虑考虑。”齐鸣承不再多说，起身大步往外走，心中充满了愉悦。
这世上再宽厚仁和的主母也没有真心善待小妾的。妾通买卖，就是个玩意儿，他确定尤玉玑会为了自保向他献出那位纤尘不染的阙公主。
齐鸣承走出花厅，带着手下离开。他瞥一眼庭院里的王府家仆，心里又生出另一份开怀。
——他今日故意支开旁人与尤玉玑单独说话，晋南王府的下人肯定会将这件事情告诉陈安之。依陈安之那个小心眼的德性，必然会胡思乱想，猜测尤玉玑与他有不可告人的龌龊关系。这个陈安之，必然会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齐鸣承为自己这聪明的一箭双标而开怀。
站在庭院里的下人们偷偷面面相觑，不知道康景王这是怎么了。
景娘子快步走进花厅。她瞟一眼尤玉玑的脸色，立刻看出来尤玉玑这是真的动了怒。
“夫人，怎么了？”她快步走到尤玉玑面前，低声询问。
尤玉玑没立刻接话，她一动不动沉默了良久，才开口：“你去王妃那里一趟，就说我的风寒已经好了，后天的寿宴，我会进宫去，与凌烟一起献礼。”
景娘子不知道尤玉玑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她瞧着尤玉玑脸色，也不敢多问，应一声是，立刻转身去办。
尤玉玑听着景娘子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回忆着齐鸣承刚刚说的话。
毒楼楼主。
自那日回来，尤玉玑几乎没有再想起这个人。
今日忽地被齐鸣承提起，尤玉玑眼前一下子浮现那个颀长的黑色身影，还有那张看过不能忘却的血红色可怖面具。
那是一个会让人本能畏惧的人。
偏偏发生了些意外，让尤玉玑对毒楼楼主的那层畏惧里多了一层尴尬。
良久，尤玉玑转眸望向花厅一侧的小间。
她平日里时常在小间里待着，很清楚这里不怎么隔音。齐鸣承并没有故意压低音量，司阙应该都听见了。
尤玉玑起身，朝花厅一侧的小间去，轻轻推开房门。
司阙坐在窗下的窄床上，低着头。外面的日光渗过窗纸漏进来，照在他的身上。
“阿阙。”尤玉玑朝他走过去，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司阙慢慢抬起脸，长长的眼睫抬起，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睛。
“阿阙……”尤玉玑的心里忽地一揪。
她知道，此刻心里的这种滋味叫做心疼。
“姐姐，他们为什么都要这样对我？”司阙用微红的眼睛望着尤玉玑，“我这样没用，姐姐会不会很嫌弃……”
他抬手，紧紧抱住尤玉玑的后腰，将脸埋在她的身前。
“没有，没有……”尤玉玑搭在他肩上的手向下滑去，轻轻拍着他的脊背，用着最温柔的语气哄他，“没事的，不要怕。有姐姐在，他们谁都不能欺负你。”
“姐姐对我真好。”司阙埋首在尤玉玑身前，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丝脆弱。
尤玉玑心疼地轻拍着司阙的脊背安抚着她。她不愿见到他此时委屈得红了眼角的模样。
可她不知道，埋首在她怀里的司阙此时轻轻勾起了唇角，露出笑脸来。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他最最恶劣的笑。

第68章
后来两个人离开花厅，回到寝屋。司阙一直沉默着，情绪有些低落。
尤玉玑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若她是司阙，身为男子却日日以女子装扮示人，不仅当了小妾，还被男子垂涎，那必是心里又委屈又气愤又难过。
偏偏阿阙又是这样一个敏感又脆弱的人……
尤玉玑望向司阙，他坐在窗下，逗着腿上的百岁。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尤玉玑朝司阙走过去，立在他身前，用手指头轻柔地戳了戳百岁的头。
司阙松了手，百岁立刻从司阙的腿上跳下去，一眨眼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它已不是那个雨夜时弱小的模样，它成长得很快，现在灵敏得很，很多次侍女们想抓它都费了好些力气。
尤玉玑将手搭在司阙的肩上，坐在司阙的腿上。司阙抬手，扶着她的腰。
尤玉玑软软勾着他的脖子，凑过去亲亲他的唇角。
司阙望过来，望见一双潋滟的眸子温柔望着他。他知道尤玉玑这是在安抚他。虽然他根本没有尤玉玑所猜的委屈难过或气愤，只觉得好玩，甚至觉得有点刺激。
可她想保护他、想安慰他。
司阙觉得这滋味很是新奇，又有趣。
他望着尤玉玑慢慢展露笑颜，露出一个乖顺的笑容来：“姐姐，我不难过了。即使所有人都不喜欢我，只要有姐姐一个人喜欢我就够了。”
昏黄暖意的灯光下，他的眸子干净晶亮如晨露。
尤玉玑心中越发柔软。责任感在这份柔软中滋生而出。
——她要保护这个人。
枕絮在外面叩门，低声询问要不要摆膳。
司阙低着头，将下巴搭在尤玉玑的肩上，蹭蹭她的脸颊，低声说：“我不想吃。”
他食量一向不大，也经常没有什么食欲，没有食欲的时候就不吃东西。不用晚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这不是好习惯。
健康的人不能按时吃饭对身体也不好，何况司阙本就如此病弱。
尤玉玑从司阙的腿上起身，走出房门吩咐了几句。不多时，枕絮带着另外两个小丫鬟进来，端进来晚膳。
司阙扫了一眼，都是些清淡的东西。
不过他的确没什么胃口。
尤玉玑背对着他，他抬抬眼瞥着尤玉玑的婀娜的背影，在心里念——狐狸精，你可别逼我吃东西。
不吃。
说不吃就不吃。
尤玉玑没让下人服侍。几个丫鬟将晚膳摆好后，悄声退出去。
尤玉玑也没拉司阙过来吃东西。她独自在方桌放坐下，面朝着司阙。
司阙望着她。
尤玉玑似乎并不知道司阙在看着她，她一手挽袖，一手握着大瓷勺，在青瓷海碗里盛了一大勺鹿乳倒在小白碗里。她双手捧起小白碗，先轻轻吻了吻浓郁的奶香，才小口喝了两口。
小白碗放下，她娇妍的唇上沾了一点乳渍。
她粉色的舌尖舔了舔唇上存留的鹿乳，又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圆圆的小笼包立刻缺了一块，一滴汤汁滴落下来。尤玉玑柔软的双唇轻磨咀嚼着口中咬的那口小笼包。
味道很好，她赞赏似地点了下头，眉眼间也因为尝到满意的味道而浮现几分笑。
她接着将小笼包吃完，抿一口果茶，拿起银箸夹了一块小酥肉。
司阙看着她张开嘴，唇内柔糜一闪而过，又被双唇遮住。司阙的目光便落在她咀嚼时，轻磨的软唇上。
司阙抿了抿唇。
小酥肉的火候刚刚好，尝起来很是不错。尤玉玑一连吃了几块，才又开始吃青笋。
软的唇，硬的笋。
红的唇，青的笋。
尤玉玑一连吃了几块青笋，才又夹起一块小酥肉。这块小酥肉有些大，她将嘴张得稍微大了一点，才将其放进口中。
她忽然抬起眼睛，望向司阙。
口中那块小酥肉还没吃完，她慢慢将口中那块小酥肉吃了，才柔声开口：“怎么一直看着姐姐吃东西呀？”
她坐在并非平日惯坐的座位，故意面朝着他。然后她还要问他为什么一直看着她吃东西？
狐狸精。
还有，这么自然自称姐姐真的好吗？她又没他年纪大。
狐狸精。
司阙走过去，在尤玉玑对面坐下来，这才发现竟然只有一份银箸，没准备他的。
“姐姐，好吃吗？”他乖乖地问。
尤玉玑夹起一块小酥肉，喂给他。她浅浅笑着：“尝尝？”
司阙觉得这块小酥肉有点香，似乎是因为沾了些她唇上的味道。司阙瞥她一眼，朝她伸出手，拿了她手里的银箸。
吃饭。
尤玉玑弯起眼睛来，一边看着司阙吃东西，一边小口喝着粘稠香浓的鹿乳。
齐鸣承所料不错。陈安之从家仆口中得知今日齐鸣承来了府上，曾和尤玉玑单独说话。他一回府，就急匆匆地来到檀香映月。
彼时，尤玉玑刚刚沐浴过，坐在梳妆台前，微微偏着头，将长发拢到一侧，手中握着棉巾擦拭着。
枕絮将半人高的炭火盆挪过来，道：“夫人，我来吧。”
“不用了。你下去休息吧。”
枕絮听着净室里的水声，晃了一下神，才赶忙应是，毕恭毕敬地退下去。
不多时，司阙从净室里出来。他换上一套宽松的寝衣，墨发半湿。
“过来。”
司阙朝尤玉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尤玉玑的长发几乎已经快干了，她指尖点了点司阙的肩，让他背过去，然后动作温柔地给他擦头发。
过了一会儿，下人禀告陈安之到了。
尤玉玑大概能猜到陈安之想说什么，叹了口气，道：“就说我歇下了，不方便见。请世子回去吧。”
“尤玉玑！你就是这样的做派？瓜田李下，惹人闲话，是对你自己有好处，还是对我有好处？”
陈安之已经到了门口，他推开挡在面前的枕絮，一脚将房门踹开。
他冲进去，停在里屋房门外。里屋房门上方两层镂空云纹间是一层油纸。映出里屋两个人靠得极近的身影。
陈安之一愣，忽然想起那日听府里侍女说的闲话。
景娘子从外面快步进来，沉着脸说：“世子，我们主子要歇了，还请世子离开。”
陈安之的思绪被打断了。
他气愤地提高音量：“这里是晋南王府！是我家！”
司阙听见身后的尤玉玑轻叹了一声。
尤玉玑觉得陈安之这话不无道理。她心里何尝不是盼着能够早些离开晋南王府，再也不是什么世子妃，她只是尤玉玑。
尤玉玑放下手里的棉帕，起身往外走。她将房门拉开，冷眼看着陈安之，质问：“世子又想怀疑什么？门窗开着，家仆站在庭院。康景王在花厅里停留不足半刻钟，能发生什么事情值得世子深夜来质问？”
陈安之哑言。
他的目光落在尤玉玑身上。她穿着宽松的浅紫色寝衣，未全干透的长发拢到一侧，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温柔拢着。
“再言，若康景王哪里让世子觉得不顺眼，尽可去他周旋。”尤玉玑向后退了一步，“不送了。”
房门被她关上。
陈安之白着脸站在门外。
尤玉玑最后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瞧不起他不敢惹齐鸣承只会来她这里逞威风不成？
尤玉玑回到寝屋，再次想着应该早日将她已与陈安之和离的事情公之于众。她抬眼望向立在床头，背对着她的司阙。
心里的烦意慢慢散去。
不行，她不能急。
她必须先把司阙平安送出去。
甚至还有其他几个小妾。她不能擅作主张，总要找个机会问问那几个小妾的意思。
如此，尤玉玑又想到了假死药。
想到假死药，她不由又想起毒楼楼主。似乎只要想起那个人，她就会凭空闻到那种血腥伴着苦药的味道。
尤玉玑朝司阙走过去，柔声询问：“在看什么呢？”
她一边询问，一边已望了过去。看见司阙手里捧着那本她圈日子的小册子。
这个月，她一定得怀上才行。
尤玉玑拿走司阙手里的小册子，扫了一眼，嫣然一笑，柔声开口：“今天是圈起来的日子呢。”
她转眸望向司阙，含笑的眉眼凝了凝，然后她妩丽的眉眼逐渐露出一个犯难的表情。
“嗯……还是不要了。不想你那么辛苦。”她温柔笑笑，转过身去，动作缓慢地弯腰，拉到床头小几的抽屉，将小册子放进来。
司阙的目光落在尤玉玑俯下的纤腰。
“狐狸精，你这拙劣的欲说还休欲迎还拒。”——司阙在心里说着，伸手压在尤玉玑的后腰，没让她起身。
&#183;
陈安之气冲冲地离开昙香映月，大步往暗香院去。他迈进红簪的屋子，看着红簪穿着他上次夸的紫色长裙，他心里的气愤逐渐散去。他将红簪揽在怀里，有了几分意动。
“世子爷，奴今天身子不太方便。”红簪小声解释。
陈安之顿觉扫兴，放开她。
红簪大着胆子劝：“奴今晚不是伺候世子爷了，爷不如去看看方姨娘……”
“这不是你能多管的事情。”陈安之不喜欢这些女人将他往别的女人那里推。明面上好像姐妹情深、心善心宽。可这不也证明了不是那么喜欢他？
不过陈安之还是去看望了方清怡。
“怀着身子，怎么还喝酒？”陈安之快步走过去。
“没有喝呢。”方清怡笑着，“表哥嗜酒，我是在给表哥酿酒。”
陈安之在桌边坐下，笑道：“如此，是我误会表妹了。倒一杯我尝尝。”
“好。”方清怡倒了一杯米酒递给陈安之，像个温顺的小女人。
&#183;
到了东太后寿宴这一日，尤玉玑起了个大早。
她梳洗过后，又换上繁复的宫装，重新折回寝屋。她抬手轻挑床幔，望向还没起的司阙。
“阿阙，我走了。”
司阙眯着眼睛望向她。
盛装打扮的她，让刚刚睡醒的司阙晃了下神。他慢慢笑起来，说：“姐姐，要早些回来。”
“是有事情吗？”尤玉玑询问。
司阙点头。
考虑丫鬟还在府里，尤玉玑俯下身来，凑到司阙面前去听。
司阙微微抬起下巴，凑到尤玉玑耳畔低声说：“今天也是画红圈的日子。”
尤玉玑微怔，嗔他一眼，将床幔放下，转身往外走。
司阙已经没了睡意。
他捡起枕边尤玉玑的一条丝帕，丝帕上残留着她的气息。他将丝帕覆在脸上，如此，五感尽是她。
司阙没多躺。今日司阙也得进宫一趟。他上次进宫已探知那枚假死药所在，今天得把那枚假死药拿到手。
一万两黄金一颗呢。
丝帕下的面孔，浮了笑。

第69章
尤玉玑与晋南王妃母女同坐在一辆马车上。她单独坐在一边，母女两个坐在她对面。
陈凌烟瞥了一眼尤玉玑，想起尤玉玑今日要带进宫的那些戴着面纱的舞伴，问：“你怎么突然又想献艺了？献孝心的事情，本是好事。可你得注意些，别跳那些不端庄的舞蹈。别丢了我们王府的脸面。”
“凌烟。”王妃蹙眉，投过来指责的目光。
陈凌烟撇撇嘴，低着头开始吃蜜饯。她向来不愿忤逆母亲，可心里仍旧不服气。从一开始，她就和哥哥一样不欢迎这个举止不检点的女人。
她和哥哥曾亲眼看见这个女人和那个赵升孤男寡女走进一间房。哥哥大度，不愿意说出来，怕坏了这个女人名节，惹得她想不开自尽，怎么说都是人命一条。可她一想到哥哥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心里着实是恼。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宫门外已经停了许多皇亲国戚的马车。一些品阶高的大臣，也在今日的受邀之列。宫门口有许多人。
尤玉玑刚下马车，就隐约听见前面有喧哗声。即使今日不是东太后寿宴，在宫门口喧哗也不是谁都敢干的事情。
陈凌烟在一旁抱怨：“真是不长眼，就该拉进大牢去。废什么话啊，真是的……”
晋南王妃令身边的人去查看，人很快回来禀话。
“是华容公主在训斥宫门前的侍卫，具体事情暂且还不知晓。”
一听是华容公主，陈凌烟立刻闭了嘴。
王妃侧首望向尤玉玑，低声提点：“今日这样的日子，出席之人都会端正谨慎客气和善。唯独这荣华公主，不会顾忌太多。一旦碰上了她，言辞谨慎些，尽量顺着她。”
“是。”尤玉玑垂眸颔首。
其实不用王妃多加提点，尤玉玑也知道华容公主的为人处世。不仅是她，天下无人不知华容公主的脾性。
陈帝四子一女，这华容公主是最小的一个女儿，从小刁蛮任性。后来成亲生子，性情也没有半分收敛。还因为多年前丧女之痛，让她的性情变得更加暴躁与刻薄。
还没到开宴的时辰，王妃先带着女儿和尤玉玑去拜见了东太后。
东太后的宫殿里已经或站或立了许多女眷，殿内一片欢声笑语。尤玉玑默默跟在王妃身后，各相见过，跟着流程走完，便沉默地坐在王妃身侧。
尤玉玑望向华容公主。与旁人满面笑容不同，她神色淡淡，独自磕着南瓜子儿。大概是因为性情实在不怎么好，刻薄之气写在眉眼间。
尤玉玑收回目光。
她今日入宫，可不是为了凑热闹的。
她要齐鸣承的命。
“松纹。”华容公主口气不悦地唤大宫女，“太吵了，把窗户开开。”
满室的欢笑声停顿了一下。
华容公主实在懒得看她们满脸堆着的假笑。她起身福了福，说：“皇祖母，我身子乏，去偏殿歇一歇。”
坐在上首的东太后，慢吞吞地点头。东太后这样的高寿，一举一动都变得十分迟缓。这满室的欢笑声，也不知道她能听懂多少。
屋子里的人又闲聊说笑了许久，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宫里的老太监弓着腰进来，眉开眼笑地请各位移驾，往今日设想的金宸殿去。
晋南王妃自入了冬身体就不大好，今日来参宴是因为不得不来。因身体不适，她开口不多，出去时也走在后面。
尤玉玑跟在王妃身后，状若不经意地往后望了一眼，看见殿内的嬷嬷往偏殿去，许是去请华容公主。
尤玉玑收回目光。
到了金宸殿，尤玉玑规矩入座，打量着金宸殿。为了东太后寿宴，金宸殿早已为了今日寿宴装扮一新。
殿门正对的高处，是东太后和陛下、皇后的座位。皇亲国戚和朝臣的宴桌摆在两侧，中间的地方搭了稍高些的台子，这里是一会儿献礼之人表现之地。台子在面朝上首座位的方向，摆着寿桃。一颗一颗寿桃高高叠起。
尤玉玑目光轻扫，看见了齐鸣承。他满脸堆笑，正在与身边的两位年轻公子哥儿说话。
除了陈汛，其他几位世子一同迈进殿内。
瞧着几位世子到了，殿内在座之人猜着这是陛下忙完了事情，不久后就要过来开宴。
陈宜年正与陈琪说话，说完等了等没等到回应，转头看向陈琪。他将手搭在陈琪的肩上，喊了声：“三哥？”
陈琪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问：“怎么？”
陈宜年没说话。他环视殿内，大致寻到陈琪刚刚目光所落之处，一眼看见了尤玉玑。陈宜年恍然。他笑笑，道：“听说三哥的婚事快近了？”
陈琪皱了下眉。
“三哥，天下女子那般多，何必呢。”陈宜年只能将话委婉说到这里。
“你们两个窃窃私语什么呢？”陈涟笑着望过来。
陈安之也跟着望过来。
陈宜年说：“我刚刚和三哥说不知老六有没有看上哪家姑娘。”
陈涟一愣，笑：“五哥，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
陈安之也笑着接话：“老六才十四，还是老五更急些。”
陈宜年听着他们两个继续打趣他，也不怎么接话。这是将话题揽在了自己身上，给陈琪免去了麻烦。他实在不喜欢看到兄弟不和的场面，尤其是为了个女人。在他眼里，那个女人已经成为了四嫂，三哥再惦记人就是不对。若是旁人妇，抢来也不是不行。可是手足妻，那是万万动不得的。
直到入了座，陈琪都很沉默。
当然，他的目光再也没有往尤玉玑身上落。他知道，这不方便，这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更会给她带来麻烦。
陈琪接过宫女递过来的酒，轻轻晃了晃酒杯，然后将杯中辛辣的酒一饮而尽。酒的辛辣滑过咽喉，带出几许热烈。
听着耳边陈安之与陈涟说话的声音，陈琪再次抬头饮尽一杯酒，心里生出许多怨愤。他实在不明白陈安之为何要这样对待尤玉玑，将一个女子的脸面置之不顾。他甚至担心在今日这样的场合，也会有人言语间嘲讽尤玉玑。
这不是男子所为。
自上次见到尤玉玑，下定决心后，陈琪默默做了许多准备。
他此时不会多看尤玉玑一眼，给两个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可是这不代表，他要放弃解救她。
相反，他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他并非想得到这个女人，他只想这个女人幸福。他知道尤玉玑心里没有他，他不会做出强占之事。
可他得救她走，离开京城这个惹她伤心的是非之地。
不多时，太后与帝后到了。满殿的人皆起身跪拜行礼。
陛下满面笑容，下令今日不需多礼。亲自搀扶着年迈的太后，在上首的座位入座。
长长的颂词之后，一场场贺寿表演登台。陈帝女子大多温婉含蓄，选择歌舞表演的人实在不多，书画刺绣倒是不少，更有亲手摘抄贺寿词献给东太后。
尤玉玑坐在座位上，望着台子上正在进行的琵琶表演。她的目光越过表演者，落在表演台后的高垒的寿桃。
尤玉玑的表演是后报上去的。齐鸣承站在远处眯着眼睛，一眼在人群里看见尤玉玑。他招了招手，让身边的侍卫去询问尤玉玑新加的节目。
侍卫过去询问，尤玉玑微微侧首向王妃道：“王妃，康景王询问献礼之事，我过去说一声详情。”
“嗯。”王妃胡乱点点头。
她刚刚喝了一块糕点，此时正在莫名犯恶心，没怎么在意尤玉玑的话。
尤玉玑穿过一张张宴桌，朝齐鸣承走过去。
正在欣赏右相女儿噼啪的人们，不由自主移开目光，目光追随着尤玉玑。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款款穿过一张张宴桌，人们的目光忍不住凝在她身上，看着她逐渐走近，美艳由远及近。直到她经过身边，继续往前走。人们端坐着，不能失仪回望，目光又慢慢落在她长长的裙摆。
柔软的浅紫色裙摆铺在地面，随着她款款步履，逶迤出一道风景。
陈安之与几位世子坐在一起，他也觉察到了宾客席间的异样，诧异望过去。先是被那抹紫色的背影惊艳了片刻，惊觉那人是尤玉玑后，瞬间冷了脸。他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心中气愤默责——这样的场合也要故意显摆，简直不守妇道到极致！
许是早就习惯了，尤玉玑并没有多在意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她走到齐鸣承面前，温声道：“恰有一支合适祝寿的舞蹈，所以临时加上了。”
齐鸣承已事先知道尤玉玑带了许多面带轻纱的女子伴舞，他问：“是世子妃带来的那些舞姬们跳舞，还是世子妃亲自献艺？”
“我亲自献舞。”尤玉玑红艳的唇慢慢勾起，压低了声音，“至于那些舞姬，可不仅是给我伴舞的作用。”
齐鸣承盯着尤玉玑唇角的笑，慢慢皱起眉。
尤玉玑声音越发低下去：“王爷不是说希望在恰当的时候行个方便？”
齐鸣承一愣，继而呆住。他迅速回忆了一遍瞥过一眼的那些面戴面纱的女子。难道阙公主藏在其中？
齐鸣承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面前的尤玉玑。她把阙公主藏在那些伴舞之中，要在今日宫中行这个方便？
她是疯了吗？
尤玉玑含笑望着他，明明是一惯的温柔眉眼，可是此时此刻在齐鸣承看来更像是一种挑衅的笑容。
“献舞之后，我的舞伴们会去侧间换衣。到时候我会让我身边的侍婢来领王爷，若王爷不方便，那就算了。”
尤玉玑温柔一笑。说完这话，她转过身，步履款款地往回走。
尤玉玑回到座位时，弹琵琶的右相女儿刚好结束了表演。她站起身，筵席间的宾客一阵喝彩。
“真是弹了一手好琵琶。”尤玉玑颔首赞扬。
尤玉玑眉眼间挂着浅浅的笑容。
她是个很大度的人，即使有人在小事上惹了她，她也不甚在意。正如刚入王府时，两个小妾的言语挖苦，知道她们出身与生存环境，她理解，并不计较。
更是极少起杀心。
正如她再怎么厌恶陈安之，也从未想过杀了他。她难道不知道没了陈安之，自己和几个小妾都会好过些？
她知道的。
只是不至于。
陈安之再怎么令人生厌，到底是从未想要杀了她。她便没有对他起过杀心，不是觉得难办，而是觉得不至于。
齐鸣承，是她难得生出的杀心。
杀心起，不可熄。

第70章
尤玉玑的献舞是最后报上去的节目，所以她的节目被安排了最后。当尤玉玑带着她的一群舞伴登上金宸殿中央的台子上，陈安之的脸色变了。
他并不知道尤玉玑临时报了贺寿的舞蹈。
陈安之迅速扫过满殿的人群，看见这些人大多数将目光落在尤玉玑身边，她不由将手中的酒樽重重放下。酒樽里的酒水洒出来一些。
同桌的几位世子都望过来。
几位世子自小熟悉，对各自的品性喜好都很了解。见陈安之如此，明白他是不喜欢自己的夫人当众跳舞。
陈涟反应最快，立刻笑着说：“四哥。今儿个寿宴，若能得老祖宗开心，就是好事嘛。”
陈宜年也在一旁接话：“四哥，你看今日许多名门闺秀都登台献礼，就连右相那个清高的小女儿都亲自弹了一手琵琶。要我说，你的想法也该变一变，今日这样喜庆的日子，不妨的。”
陈琪望向陈安之，瞥见他那张生气的脸就倒胃口。他什么都不想劝，闷了一口酒，转头望向大殿中央的台子。
一向沉默寡言的陈汛开口：“皇爷爷希望各降国归顺后民心安定，那些旧地习俗应当尊重。”
陈汛将陛下抬出来，几个人自然不敢说别话，立刻跟着附和。
&#183;
司阙悄无声息地潜进皇后宫中，在皇后首饰盒的最下层，翻出一个鸭卵青的小瓷瓶。他将瓶塞扯去，瞥一眼里面青色的药丸，闻了闻，确定是从他手里卖出去的假死药。他将瓶塞塞回去，将小瓷瓶收起来。
两个宫女走进来，司阙躲在屏风后。
两个宫女是回来取皇后手炉的。
“快点快点，咱们早些回去，听说尤氏要跳舞了呢！我好想看！”
“我也好想看哦，不知道是不是跳那支《薰娥引》……呜呜，听他们将那支《薰娥引》说得神乎其神，真的好好奇哦。”
“应该不能吧？今天是给东太后贺寿，这支舞应该不合适吧？不过有别的舞能看，也很好呀！哇，以前没见过，今日见了才知道尤氏真的好美哦，我才明白话本里说的祸国殃民脸是什么样子。宫中这么多美人，没一个及得上……”
“嘘……”另外一个宫女立刻出声提醒要慎言。
刚刚那个宫女也顿时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说着要快点回去看表演，快步走远了。
躲在屏风后的司阙默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片刻后，他望着屏风上洒的鎏金，忽地笑了。
鎏金耀耀，让他想起那天晚上烧了一夜的烟火。
他应该回一场与众不同的“烟火”，给她一个惊喜才成。
他往外走，琢磨着应该燃放一场什么颜色的烟火。红色似乎不太好看。紫色？她那么喜欢紫色。可若只有一种颜色，似乎单调了些……
&#183;
尤玉玑准备的这支舞蹈叫做《云闻鹤》。仙鹤向来被当做长寿的形象之一，今日拿这支舞蹈来贺寿，也算合适。
她已换过衣裳，褪下复杂厚重的宫廷裙装，换上一身轻薄的舞裙。白纱为底，伴着些黑色的墨痕。
她带的这些舞伴穿着和她相似的舞裙。
贺寿之词说完，琴声起，尤玉玑开始步履轻盈地跳舞。
当年她的那支《薰娥引》实在太过闻名，今日在座之人都停下了交谈，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的人是怀着一颗欣赏的心，有的是想证明大名鼎鼎的《薰娥引》不过人云亦云。
上首的皇后点点头，用赞赏的语气略偏过身对皇帝说道：“不错。”
皇帝点了点头，也认同皇后的话。
陈帝是一个一心统一天下的人，别说他现在年纪大了，纵使年轻气盛时，对美人也没有多大心思。如今的皇后仍是他的结发原配，落魄时结发，恩爱多年。纵使他身为功绩显赫的一代帝王，也并无心后宫。这么多年了，宫中除了皇后只两位妃子，还是多年前和亲联谊之用，也并不得他宠爱。
能让他点头的女子，那自然是非常欣赏。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望着跳舞的尤玉玑。轻盈的伴舞们，忽然扬起一条巨大的水墨画卷绸布。巨大的绸布徐徐展开，画卷绸布巨大，几乎一瞬间遮了舞台，也遮了所有人的视线。尤玉玑在画卷高扬时，转身望向台子后面高垒的寿桃，慢慢勾唇。
这条巨大的锦绸画卷所绘乃万里江山图。也不知道是画卷上画工极好，还是随着锦绸的舞动，让这幅江山图变得生动起来。
坐在上首座位的皇帝点头，赞了一声“好”。
东太后年纪实在是太大了，眼神也不太好使，只能看个热闹，并看不太清那幅漂浮的山河图。
但是皇帝笑了。
东太后转过头望向自己的儿子，眯起眼张着嘴呵呵地笑着。
见自己的生母没了牙齿的嘴笑得老大，皇帝更是开怀，哈哈大笑了两声。
山河图舞动的幅度逐渐小了之后，尤玉玑一跃而起，于浮动的山河图之上旋身。她徐徐旋转着，裙摆慢慢扬起，彻底舒展开，那些仿若随意泼洒的墨点原来是一直云端仙鹤。
一个个舞伴跟着旋身，一只只仙鹤浮现于山河间，若昂首高鸣。
“好！”陈帝再次喝彩，“山河壮丽，尽在脚下！”
陈帝开口，席间众人亦跟着赞扬。
本是一支贺寿的舞蹈，因为陈帝最后的这句话，跟着赞扬的朝臣立刻将话引到了开疆扩土之上，甚至开始称赞陈帝的英明神武，功绩千古卓绝云云。
尤玉玑结束了舞蹈，停在仙鹤踏云昂首眺望的姿势。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高垒的寿桃之上。
陈安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尤玉玑。
耳边全是对尤玉玑的称赞。他原以为他不愿意听到别人赞扬尤玉玑，可是因为听见旁人赞她这支舞蹈选的好，他心里的不舒服慢慢淡去不少。
他原本担心尤玉玑的过分艳丽，会跳些不堪入目的舞蹈，让所有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吸引在她身上。
可是，耳边的赞扬并不是他所想那一种……
陈安之目光凝在一身鹤衣的尤玉玑身上，他不由回忆了一番两年多以前的那支《薰娥引》。当年他完全被阙公主吸引，其实并没有多注意尤玉玑的舞蹈。如今细想，似乎她的舞蹈也没有那般不堪？
陈安之的心里生出些许细微的转变，然而他的脸上仍旧是不赞赏的表情。
陈琪将陈安之脸上的不悦尽收眼里，再饮一口酒。他在心里说陈安之配不上那般奇女子，他必须救她离开陈安之，让她回到她热爱的草原，让她可以尽情跳舞、骑马、欢笑……
陈宜年与陈涟对视一眼，皆是摇摇头。
远处的齐鸣承和其他人不同，不仅在欣赏尤玉玑的舞蹈，更是将目光不停在那群伴舞身上转来转去，猜着哪一个才是阙公主。
尤玉玑结束了舞蹈，领了陛下的赏赐，带着她的伴舞们缓步走下表演台。她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带着她的人离开殿内，从侧门走出去，去偏殿换衣。
齐鸣承的目光变得急迫起来。
——他还是没有找到那些伴舞里哪一个是阙公主！
第三个？
好像矮了些。
第四个？
好像瘦了些。
第七个？
从她垂在身边的手看起来，她的肤色没有阙公主那样白皙。
不对不对，究竟是哪一个？
直到所有舞伴都从里侧离去，齐鸣承才收回伸长的脖子。这最后一个节目已经表演完，今日的寿宴应当再不能出什么猜错。
齐鸣承也松了口气。
其实他很明白，他这个异姓王完全是陈帝为了显示自己的宽仁才设立的。在他夫人跳车之事发生后，陈帝让他来主管东太后喜寿之事，他不可能不警惕。生怕这个时候出了什么问题。
他这个异姓王当的毕竟尴尬，他不觉得若出了什么差错，陛下会宽恕。
幸好，没出什么差错。
松了口气之余，齐鸣承再次转头望向侧门的方向。想起尤玉玑刚刚与他说的话。这个尤玉玑，胆子也真大。他让她帮忙寻个与阙公主单独相处的机会，她竟然将地方挑在了宫中？
这简直荒唐。
可是他转念一想，今日东太后寿宴，正是人多杂乱之际……
他已经把自己说服了，再次望向侧门的方向。
他开始着急，着急尤玉玑还没有派身边的侍女过来寻他。
终于，在他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望向侧门的时候，终于看见了尤玉玑的侍女出现在侧门，避开旁人的目光，冲他点点头。
齐鸣承看向热闹的宴席，吩咐身边的侍卫盯紧些，若是出了事立刻去寻他。他这才挺了挺胸脯，朝侧门走去。
跟着枕絮走时，他仍旧在猜着刚刚那些伴舞哪个是阙公主。
偏殿有一间间屋子，平时大多空着。今日因各府女眷献艺，将这些屋子腾出来给她们临时歇息和准备之用。这是齐鸣承安排的，一共有几间房，他都清清楚楚。
“王爷，往前走，第七间。我们夫人在那里等着您。”
枕絮停下脚步。
齐鸣承皱了眉，问：“你要去哪？”
枕絮拍了拍臂弯里的斗篷，笑着说：“夫人让我给王妃送去。”
齐鸣承眯着眼睛目送枕絮走远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枕絮的背影，他才收回目光。他转过身朝前走，心中生出几分警惕。
实在是尤玉玑在宫中给他这个“便利”，让他不得不心生怀疑。他走到第七间屋子，停下脚步，刚要敲门，听见尤玉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公主，您歇着。我得出去陪王妃了。”
紧接着，齐鸣承隐约听到了一声慵懒的“嗯”声。那声音有些远，他还想再凑近些。房门被尤玉玑推开。
两个人，一人站在门里一人站在门外。
齐鸣承视线越过尤玉玑，可一道屏风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刚要开口，尤玉玑抬起手，将食指搭在唇前。
尤玉玑走出来将房门关上，先开口，客客气气地唤了声：“王爷。”
宫女和太监们时不时经过。
待一排宫女走过，尤玉玑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句：“下了药，药效在一刻钟后彻底发挥药效。”
齐鸣承恍然，怪不得刚刚听到的那声“嗯”声，似有气无力。
尤玉玑瞥了齐鸣承一眼，经过他身边，款款往前走。她重新走进金宸殿，回到了热闹的宴席，眉眼间挂着和善的浅笑。
父亲说做人要大度，也教她该狠心时要决绝些。

第71章
东太后听了许多庆贺，虽她耳朵已不大好使，可知道都是在祝福她。何况陛下操劳，能够整日陪着她，她心情更好。没了牙的嘴一直笑得合不拢嘴。
不过她毕竟是八十的高龄了，体力实在难支。贺寿表演刚结束，大家还未用完宴，她已开始连连打哈欠。
“母后，这是疲了？”陈帝放下银箸，关切询问。
虽然他幼时一直是西太后抚养，论感情，恐怕对西太后更深些。可东太后是他的生母，孝心亦存。
东太后又打了个哈气，才连连摇头。人到末年，就算身体难撑，也愿意家人在身边。
陈帝点点头，亲自盛了一碗红枣薏米羹，递给东太后。东太后颤着手去接，陈帝赶忙扶了一把，帮忙放在她面前。
陈帝收回视线，眼前还是母后发颤干瘦的手。他心里有数，这恐怕是母后最后一个寿宴。陈帝心中生出些感慨来。不论什么人，都逃不过生死的轮回。他瞥向自己的手，看见自己的手也生了褶皱，早不似早些年的强壮有力。
那还没有打下的三个小国，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越来越担心自己寿命有限，来不及完成此等功盖千古的大业。
陈帝正思量着，身边的东太后忽然一阵咳嗽。
“母后，怎么了？”
东太后睁大了眼睛，惊恐地指着前方。
席间热闹一瞬间静下来，和陈帝一同望向东太后所指的高垒寿桃。一个个寿桃之上慢慢浮现了黑色的墨痕，墨痕从上向下流去，逐渐浮现出一个诡异的人脸。
不知是哪家年幼的小公子惊呼一声“黑无常”，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他的母亲吓得抖着手去捂他的嘴。
瞧着东太后脸色发白，陈帝大怒，立刻高呼太医，又道：“德顺，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大太监德顺立刻小跑着过去，先眯着眼睛查看一番，用手指粘了一点黑色的墨痕放进口中尝了尝，转身朝陛下快步过去，禀话：“陛下，大概是上面写寿词的颜料融化了。究竟怎么回事，还得再细看……”
陈帝大怒，手掌拍在桌案上，怒言：“齐鸣承何在！”
帝王怒，满殿之人立刻起身。
尤玉玑跟着旁人一起起身跪下，齐声：“陛下息怒。”
皇后有心劝陈帝消气，不过瞧着东太后皱着眉，脸色不悦，立刻向陛下道：“陛下，臣妾带母后到偏殿去。让老人家歇歇，也好让太医来诊治一番。”
陈帝应允。
皇后扶着东太后从东侧门往外走，还没走出去，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声。
“又怎么了？让齐鸣承负责这寿宴，就是这样负责的？人呢，给朕押过来！”陈帝的不悦又多几分。
华容公主身边的李嬷嬷急匆匆过来，瞧着陛下脸色，直接先跪下去，才开口：“陛下，康景王潜进公主休息的屋子，污言碎语，不成体统。公主令老奴过来请陛下做主！”
“什么？岂有此理！”陈帝离席，大步往外走。
大殿内的驸马爷崔兴贤一愣，得知是公主那边出了事，赶忙跟着陛下快步往外去。
满殿跪地的人也都站起身来，窃窃私语。
“康景王怎么会想辱姑姑？”陈凌烟不太相信，“姑姑是不是误会了啊……”
“住口！”晋南王妃瞪了她一眼。
陈凌烟闭了嘴。可是她心里还是不相信。姑姑那性子，谁敢惹啊……
尤玉玑半垂着眼，神色淡淡地听着身边的议论。
那些暂歇的屋子本就不远，大殿内静下来后轻易听见外面的吵闹声，尤其是华容公主骂人训话的声音。虽是金枝玉叶，华容公主骂起人来，毫不客气。
太子最先离席，往偏殿去。
紧接着几位王爷和王妃也都跟了过去，殿内的朝臣们虽然好奇却仍留在殿内，只有皇家的人陆续往偏殿去。
尤玉玑安静地立在王妃身边，一言不发。王妃本来身体不适，不愿去看这份热闹，可扛不住一旁的陈凌烟好奇想过去看看。
“其他王妃都过去了，咱们不过去，岂不是不关心姑姑？”陈凌烟眨巴眨巴眼。陈凌烟抬出这样的说辞以来掩盖自己想看热闹的心。
王妃这才朝侧门去。
大太监德顺吩咐身边的两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地收起高垒的寿桃。尤玉玑最后望了一眼“颜料融化”的寿桃，默默跟在王妃身侧往外走，像个乖顺守礼的儿媳。
“狗东西，居然敢冲本公主喊宝贝，你恶不恶心！”华容公主一手掐腰，一手指着被侍卫押着双臂跪地的齐鸣承。
齐鸣承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艰难辩解：“陛下，这真的是误会一场！我并不知道是华容公主在房中。就算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轻薄公主！”
“混账，都这个时候了还狡辩！”华容公主冲过去，一手揪着齐鸣承的衣领，一手往他脸上左右开弓就是两巴掌，“当时你一口一个公主，什么对公主一见倾心、什么对公主日思夜寐！现在说不知道本公主在屋子里？整个皇宫只有本公主一个公主！你这是欺君！”
“不敢！陛下，这真的是误会一场！”
陈帝一言不发，甚至脸上的怒色也收起。君心难测，谁都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齐鸣承回头时看见了尤玉玑，他眼中立刻浮现怒火。他怒火中烧，睁大了眼睛盯着尤玉玑，高声：“陛下明鉴，是她设计陷害我！”
一双双眼睛望向尤玉玑。
陈安之本是在看热闹，他向来与齐鸣承不和，今日见齐鸣承落难，心里正暗爽，猛地听他指责尤玉玑，顿时冷了脸。
感受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甚至包括陈帝，尤玉玑轻轻抬起眼睛，缓慢地眨了下眼浮现几许错愕和茫然。她款步走上前去，挡在前面的人自动给她让开路。
尤玉玑走到陈帝面前，端庄地福了福身，开口：“陛下，孙媳献艺之后到偏殿换衣。后来在华容公主门前看见康景王徘徊张望，曾出言提醒过王爷，公主正在屋内休息，然后便回到了前殿。彼时有一队宫女经过，都可为孙媳作证。”
“你陷害我！”齐鸣承气得整张脸涨红，他想站起来掐死这个恶毒的女人，可是侍卫押着他的双肩，让他动弹不得。
尤玉玑转眸望向齐鸣承，询问：“王爷口口声声是我设计陷害，可我有什么理由陷害王爷？”
“因为！”齐鸣承忽然噤声。
陷害他的理由？难道他要说出他利用尤玉玑和毒楼楼主牵扯不清的关系要挟她送出阙公主？
且不说是他先要挟人想要强占阙公主，虽阙公主只是降国贱籍，可如今已是晋南王府的人。今日众目睽睽之下，若他说出实情，是在打晋南王府的脸。
这还不是紧要的。最重要的是，陛下一直在追毒楼的消息。若是被陛下知道他知而不告，那是死罪！
齐鸣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陈安之冲进人群，挡在尤玉玑身前，指着齐鸣承怒道：“好你个齐鸣承，临死还要拉人给你陪葬是不是？你这是自己死了夫人，也要害我夫人！”
陈安之终于找到了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心中畅快极了。
“安之。”晋南王出声训斥。
“死”字在宫中可是忌讳，尤其今日还是东太后的寿宴。陈安之刚刚这话，有些不吉利。
陈安之经被提醒，立刻知道自己失言，他立刻朝陛下跪下请罪：“皇爷爷，是孙儿失言了。孙儿实在是气愤得很，这才口不择言。皇爷爷不知，上次康景王带着夫人来府上赔礼道歉，回去的路上康景王妃跳车。孙儿虽不敢百分百确定，可猜着也是康景王花天酒地惹得其妻伤心。他今日做出此等轻浮之事，也不足为奇！”
齐鸣承气得眉角一跳一跳的。可纵使他再愚蠢，也知道此时不管怎么辩解都是无用。
华容公主早就听得不耐烦。
“父皇！您可得给女儿做主！这是女儿尚且未睡着，若是睡着了，让他趁机欺凌，还让不让女儿活命了！”
太子想要求情：“父皇，康景王许是酒后一时糊涂……”
“你给我闭嘴！”华容公主立刻打断了太子的话，“你说的什么窝囊话！怎么，非得我被人真的欺负了才能降他的罪？今日若是不降他死罪，就是要本公主的命！谁再求情，就是跟本公主做对！”
论骄纵跋扈，若华容公主排第二，天下无人可当第一。
太子不过是为了一个宽厚的美名，可是“窝囊”这个词也太戳心窝了。他偷偷看了眼陛下的脸色，谨慎地住了口。
陈汛和陈涟兄弟两个对视一眼，皆是在对方的眼中看见相同的愁绪。陛下尚武，本就对太子的和善宽厚不喜，今日又是太子第一个站出来为康景王求情。陈汛和陈涟兄弟两个明显不赞善父亲此举。
陈帝沉默了许久。
尤玉玑悄悄扫过陈帝的神色，又收回目光。陈帝是一个敏锐的人。今日的陷害并不算多高明。可是尤玉玑笃定陈帝会惩处齐鸣承。
她明白三个异姓王本就是陛下为自己的美名所立。陛下为何在康靖王妃跳车后立刻将东太后寿宴之事交给他？恐怕本就想处理齐鸣承。她借刀杀人，陛下恐怕更乐意顺水推舟。
“朕对你十分信任、器重，才将东太后寿宴之事交给你来主事。不曾想，处处纰漏！更惊扰了东太后！又酒后言语侮辱朕的爱女，蔑视皇家！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齐鸣承脸色灰白地坐在地上，心中已经知道了结果。
“即日起，贬为庶民！来人，将人带下去关押。”
“父皇！女儿想亲自责罚他！”华容公主指向齐鸣承。
陈帝没说话，便是默许。
华容公主这才满意地笑了。
“崔兴贤！”华容公主大喊驸马，“躲在后面干什么？把人给本公主拎回去当靶子用！”
崔兴贤赶忙让人将齐鸣承带走。他是个读书人，向来对公主的话言听计从。
尤玉玑看着齐鸣承被拖走，心里并没有多少欢喜。
她要的不是他被贬为庶民。
她要齐鸣承死。
当然，齐鸣承落到华容公主手中，也活不了几日。
“陛下！”大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发现毒楼楼主在宫中出现！”
陈帝震怒：“好大的胆子！立刻活捉！”
大太监吞吞吐吐：“毒楼楼主把元龙殿给烧了！”
元龙殿，是陛下寝宫。

第72章
尤玉玑眼中浮现惊讶。
毒楼楼主潜进宫中，把元龙殿给烧了？
“岂有此理！”陈帝大怒。
代表不祥之兆的寿桃、华容公主之事，还有不争气的太子完全不知他心意，桩桩件件让陈帝本就十分不悦，再听太监禀告，更是大怒，抬步往元龙殿去。
“陛下！”大太监阻拦，“御林军已将毒楼楼主包围，定能将人活捉。陛下还是不要亲自过去涉险了！”
“让开！”陈帝一脚将大太监踢开，大步朝元龙殿去。
看着被踢倒在地的大太监，这让本来想劝的太子也把原本想劝的话咽了下去，和其他几位皇子一并跟陛下往元龙殿去。
——陛下亲自过去，若他们几个不去，岂不是显得他们胆小？
如此，见自己的父亲跟去。几位世子爷也只能同去。
“毒楼楼主？是不是很可怕啊？听说他全身上下哪里都是毒。他看谁一眼，谁就可能毒发身亡……”陈凌烟缩了缩肩。
华容公主瞥她一眼，嫌弃地说：“人云亦云，竟相信那些鬼话！”
华容公主大步往前走，也追去了元龙殿。
其他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对那位传说中的毒楼楼主有些好奇，他们想着反正御林军的人已经将毒楼楼主团团围住，连陛下都赶了过去，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一个个，带着自己的随从，也跟了过去。
毕竟那位毒楼楼主，人人都知，却极少有人见过。今日毒楼楼主被御林军擒获，以后可就再也见不到了……
“走啊！”陈凌烟看向发怔的尤玉玑，“怎么，你害怕了？”
尤玉玑回过神来，才抬步跟上晋南王妃。
晋南王妃本来不想过去凑这个热闹，可是旁的王妃说一起去，她这才去。她看向尤玉玑，道：“若你不舒服，不想去就回前殿歇着。”
“我陪王妃。”尤玉玑浅浅笑了笑。
赶往元龙殿的途中，一群人远远看见了元龙殿的火海。距离元龙殿还有些距离，已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那个就是毒楼楼主吗！”有人惊呼了一声。
其他人都顺着那人所指方向望过去。
尤玉玑已早一步看见了毒楼楼主。
——火焰吞噬着元龙殿，而毒楼楼主立在元龙殿最高的屋顶之上，他闲庭信步般踩着屋顶的砖瓦渡着步子。
有大批宫人在朝元龙殿泼水救火，还有更多的御林军手执弓箭，将火海中的元龙殿包围，也是将屋顶上的毒楼楼主包围。
尤玉玑愕然地望着元龙殿屋顶上的毒楼楼主，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要命了？就算不怕宫里的人捉拿，难道他不怕脚下的火海吗？
徘徊在元龙殿屋顶的毒楼楼主忽然停下脚步，远远望过来。
尤玉玑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好像看见了她。是错觉吧？她只不过是向他买药的一个客人，他待她大概不会有别的不同。一定是错觉，离得这样远。应当是她看错了。
“天！他是个疯子吗！”陈凌烟睁大了眼睛，“有人找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吗？”
御林军统领高声：“劝你立刻束手就擒！”
火海之上响起一阵沙哑的哈哈大笑。扭曲怪异的笑声经过烈火的炙烤，远远传开，在这一片天地间久久不歇。
本是来看热闹的女眷们，脸上慢慢变了白，都有了丝惧意。就连男子们，一个个脸上的表情也谨慎起来。
热浪一层一层卷过脸颊，尤玉玑睁大了眼睛望着屋顶上的人，心里生出几分焦急。
陈帝眯着眼睛望着火海之上的人。
原本想要生擒，将此人据为己用。可如今这般明目张胆的挑衅君威，他已不能容此人活命。他沉声：“放箭！”
尤玉玑不由向前走了一步。
……她的假死药。
万箭齐发。
一时间，密密麻麻的箭矢朝着火海之上射去，那片天地仿佛在一瞬间被密集的箭矢遮了原本颜色，暗下去。
尤玉玑不由自主再次往前迈出一步。她睁大了眼睛，目光一寸不移地盯在火海之上的那抹黑色身影。她清楚地看见那一身玄衣的人，在万箭射来时仍旧淡然从容。他一手负于身后，面朝她这边的方向放过去。
就在尤玉玑整颗心都揪紧时，她看见那抹黑色的身影动作细微地踩了一下身前的琉璃瓦。
一瞬间，万千碧绿的琉璃瓦震得高高升起。
那片被密集箭矢遮成暗色的天地，又在一瞬间被闪耀的琉璃瓦染成了碧绿之色。
尤玉玑耳畔接连响起惊呼声。
“红的火、黑的箭、绿的瓦……”司阙面具下的脸慢慢浮现笑，“再来个蓝色。”
巨大的蓝色烟雾一瞬间在元龙殿的屋顶炸裂开。刹那间，所有人眼中只有这一种蓝色。就连那熊熊燃着的火海也被这铺天盖地而来的蓝色烟雾彻底笼罩。
司阙站在蓝色的烟雾里，轻嗅这烟雾的味道。他慢悠悠地开口：“姐姐，这烟花好不好看？”
他低低地笑，带着几分顽劣。
可惜离得太远，尤玉玑听不见。
蓝色的烟雾从元龙殿屋顶绽放开，徐徐向周围蔓延，很快飘到人群面前。
“来人！护驾！”大太监尖细的声音急急高呼。
几乎是所有人都捂住了口鼻，担心这诡异的蓝色烟雾有剧毒。
尤玉玑却仍旧遥遥望着元龙殿屋顶的方向。只是这浓稠的烟雾遮了视线，她早已看不见屋顶的人。她并没有捂住自己的口鼻。相反，她轻轻闻了闻飘到面前的烟雾。
她闻到了些许鸢尾花的香气。
那种蓝色烟雾久久不歇时，司阙早已离开了元龙殿。他从西北门离开，守门的侍卫站得笔直，只是两眼空洞，仿佛根本看不见他。
司阙离开宫中，回望元龙殿的方向。离得这么远，他仍能看见那边天幕覆着诡异的蓝雾。
他本来可以再玩一会儿。可是停药对他身体的确损耗太大。
“姐姐，先凑合一回。”他摘下面具，用指腹蹭去唇角的血迹。
&#183;
今日宫中发生事情实在太多，将要傍晚时，尤玉玑才随王妃离宫。一行人走到宫门口，尤玉玑立在马车旁，先让王妃登车。
她转眸望向远处，看见了华容公主。
华容公主根本就没等到回到公主府，在皇宫门口开始重罚齐鸣承。她坐在马车里，从开着的窗户冷脸令手下重大齐鸣承。
那么强壮的一个人被绑住了手脚蜷缩在地，华容公主的手下正用鞭子狠狠地抽打。
陈凌烟也看见了，她嘟囔：“也是想不开，惹谁不好敢去惹姑姑。”
说完，陈凌烟也上了马车。
尤玉玑把枕絮喊过来低声吩咐了两句，才上了马车。
王妃望过来：“你交代你的婢女去做什么？”
尤玉玑望见王妃的眼神，心中忽地一紧。她面色不显，温声解释：“今日宫中发生那么多事情，没怎么吃过东西。想吃翠香楼的酥饼，让她去买一些。那家酥饼味道不错，买回来给您送去一些。”
王妃没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再度开口：“听说你换衣之后去了华容公主的房间，我怎么不知你以前与她认识？”
陈凌烟好奇地望过来。
尤玉玑眉眼间挂着浅笑，柔声说：“本是想回府之后再向王妃禀明。我邀了华容公主来府上小坐。是这样……”
尤玉玑顿了顿，含笑看了陈凌烟一眼，才继续说：“听说华容公主当年女儿早夭后，从驸马堂兄家里过继了个儿子。如今正是议亲的年纪，仪表堂堂，学识与武艺都不错。”
晋南王妃不由一怔。陈凌烟最近正在议亲，她有几个人选，其中一个正是崔家这位小公子。她再看尤玉玑一眼，含笑点头：“你倒是有心。”
“王妃身体不适，这不过是我该做的。”尤玉玑温声回话。
陈凌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问：“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晋南王妃没有理女儿。她心里有些烦，自责将一双儿女没有教养好。女儿这般模样，只能在给女儿找夫家时，更多花些心思。
&#183;
回到王府，尤玉玑刚一进门，百岁从门口的架子上一跃而下，跃到她肩上。尤玉玑吓了一跳，转眸看向它，宠溺地摸摸它的头，将它抱在怀里往里走。
她望了一眼净室的望向，问：“阙公主在净室？”
“是。”抱荷禀话，“公主要沐浴，刚进去没多久呢。”
尤玉玑点点头，随手将百岁放下，转身往小间去换衣。今日这身隆重的宫装有些沉，穿久了并不舒服。
她换好了衣服出来，见司阙还在净室里。她便拿了卷医书，抱着百岁在窗下坐下。
医书翻了十几页，枕絮带着从翠香楼买的酥饼，脚步匆匆地回来了。
“如何？”尤玉玑询问时，目光仍在书卷上。
“死了。被华容公主的人活活打死扔去乱葬岗！”枕絮想起齐鸣承死的模样，拍了拍胸脯。
尤玉玑这才抬眼，她琢磨了一会儿，道：“让卓文派人跑一趟，确定人彻底咽了气。”
枕絮笑着说：“夫人放心，已经派人去了。确定咽气了！”
尤玉玑这才彻底放下心。
“把酥饼送去王妃那里一些。”她说。
枕絮应了一声，立刻快步出去。
尤玉玑手指轻轻抚着百岁的后颈，目光落于虚无处，反复琢磨着今日之事。
从她下杀心到齐鸣承咽气，刚刚好二十四个时辰。时间紧迫，没有给她太多时间让计划天衣无缝。她不得不反复回忆可有纰漏之处。
她在江山图高高抛起遮住人视线时，悄悄对那些寿桃做了手脚。虽说那些寿桃如今被宫人带走查看，可她用的东西本来就与写在寿桃上的贺词颜料差别不大。就算被查出有人动了手脚，也极难会想到是她在跳舞的时候众目睽睽之时动手脚。
诬陷齐鸣承有意欺辱华容公主之事，齐鸣承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齐鸣承往日嚣张自大，得罪的朝臣众多。就算被怀疑有人陷害他，也不会怀疑到她身上来。
更何况，陛下要齐鸣承死。
就不会有人彻查。
尤玉玑将医书放下，望向净室的方向微微皱眉——阿阙怎么在净室里待了那么久？
尤玉玑放下怀里的百岁，起身去了净室。
水汽氤氲的净室里，司阙坐在水中，眼睫低垂，竟睡着了。
尤玉玑将手轻轻覆在他冷白湿漉的脸颊，望着他的眉眼，心中再生出几许怜惜。他既命不久矣，她将倾尽所能地庇护他。

第73章
司阙睁开眼睛，天生寡淡冷漠的面孔在看见尤玉玑后慢慢绽出一个乖顺的笑容来：“姐姐回来了。”
尤玉玑眉眼间笑意越发温柔，柔声道：“怎么睡在这里了？”
她贴在他脸侧的手放下来，手腕倾翻，用指背碰了碰水面，道：“水都快要凉了。”
司阙亮着眸子将尤玉玑望着，他说：“刚刚梦到姐姐了。梦里梦外姐姐都在身边，可真好。”
“快出来吧。”尤玉玑被他逗得含笑侧过脸，又转身往外走。
在她转身的刹那，司阙脸上的笑容瞬间散去，又变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大概是说谎说得多了，他已经能本能地胡诌，对能逗尤玉玑笑的谎话信手拈来。
他起身，从浴桶跨出来。水滴沿着他冷白的胸膛缓缓往下淌去，在他足边洇成一汪水渍。他拿了宽大柔软的棉巾擦身上的水，目光不经意间一扫，落在圆颈上。净室内水汽氤氲，坐在桌上的圆形铜镜被水汽蒙了一层，照不真切。
他望向尤玉玑的圆铜镜，从看不真切的镜面望向自己的喉间。
良久，他收回了视线。
第二颗假死药在司阆手中。
司阙皱了眉，眼底浮现一抹化不开的戾气。
他将手上的棉巾重重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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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玉玑与司阙一起用过晚膳，王妃身边的谷嬷嬷请尤玉玑过去一趟，为了过几日邀华容公主来府做客一事。
陈凌烟的婚事快成了王妃的心病。她明白自己的女儿不够聪慧，性情也有缺点。于是在给她挑婆家时，不免想得更多些。不要求什么人中龙凤，心善和气宽容成了首要考虑的条件。
崔家这位小公子，是过继给华容公主的。华容公主虽说面上对这孩子算不错，可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大概不会过分偏心成了那种恶婆婆。更何况华容公主虽然脾气不大好，但也是陈凌烟的亲姑姑，这份关系在这里，至少不会苛待。
崔家这位小公子崔凌是王妃看着长大的，为人和善谦虚守礼重孝，可谓知根知底。
王妃与尤玉玑聊完宴请华容公主的事情，她和善地拉过尤玉玑的手，将她的手放在掌中，道：“可想通了？”
尤玉玑知道王妃问的是她与陈安之之间。
今日在宫中为了避嫌，她借了陈凌烟婚事的缘由，难免让王妃认为她还在意王府里总总。
尤玉玑不愿意多出许多无畏的口舌，她垂下眼睛，温声说：“还没有想好。”
王妃上下打量着尤玉玑，一时摸不准她是真的还在犹豫，还是敷衍她。半晌，她点点头，道：“我也疲了，你下去吧。”
“王妃万安。”尤玉玑福了福身，起身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遇见王妃身边的侍女。汤药的刺鼻苦味儿迎面扑来。侍女双手拖着食托，上面放了一碗汤药，和一小碟蜜饯。
尤玉玑收回视线，迈过门槛往外走。
尤玉玑还没走出王妃的院子，便撞见了过来的陈安之。陈安之远远看见她，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想着要说些什么。
两个人迎面遇见，陈安之脚步微顿，尤玉玑的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好似没有看见陈安之一样，默然经过他身边。
陈安之侧转过身，望着尤玉玑走远的背影。他张了张嘴，竟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冬日的夜风吹在脸上，冷邦邦的。
直到尤玉玑的身影彻底淹没在夜色里，陈安之才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进了屋，他看见母亲在喝药，皱眉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担忧地问：“母妃，您身体如何了？怎么一直没有彻底好起来？”
王妃望着陈安之，心下浮现一抹暖意。
不管怎么说，陈安之是她的亲生骨肉，他也是孝顺听话的，只是……
事到如今，王妃反而不怎么责怪陈安之，只怪自己身为一个母亲，没有将其教导好。她慈爱地望着陈安之，道：“你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母亲不好过多干涉。只是……”
王妃叹了口气。
“母亲，”陈安之皱着眉，“儿子最近又怎么惹您不高兴了？”
王妃板起脸来：“你与玉玑成婚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怎可一直不宿在她那里，夜夜宿在小妾的房中？这不像话。”
听母亲提到尤玉玑，陈安之立刻垮了脸，道：“母亲又不是不知道，她逼着我签下和离书。我还如何死皮赖脸宿在她屋子？儿子总不能用强，这非君子所为！”
王妃张了张嘴，一时无语。
“我又没让你用强！她人如今还在府里，事情便还有回转的余地。当初大婚时是你荒唐糊涂，你理该认真赔礼道歉，将人好好哄一哄。府里上上下下谁不说她一句好？她本就是个和善大度的人，你若是迈出一步……”
“好了！”陈安之忽然暴躁，“我堂堂世子的身份摆在这里，还要她道歉？”
王妃怔了怔，有些陌生地望着陈安之。
陈安之这些年纵使做过许多糊涂事，可总是孝顺听话的，何曾用过这样的语气顶撞她？
陈安之说完也是一愣，不明白自己顷刻间心里生出的暴躁由何而来。他赶忙起身，愧疚道：“母妃，儿子失言！”
王妃望着陈安之良久，眼中慢慢浮现失望。她揉了揉额角，拿起一块小碟里的蜜饯压一压胸腹间的难受，说道：“母亲乏了，你去吧。”
陈安之泄气地走出去。他站在庭院的冷风里，烦躁地低着头。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般，竟会用那样的语气和母亲说话。
这一晚，陈安之没有找红簪，而是去找善解人意的表妹诉苦。
方清怡倒了一杯米酒递给他，浅笑着说：“许是最近事情太多，表哥一时情急，不要多想了。等明日姨母消了气，表哥再去认真赔个礼便是。”
“也是。”陈安之神情低落地点点头，接过方清怡递过来的米酒。
方清怡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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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冬至这一日，也是邀华容公主一家来王府做客的日子。
一大清早，尤玉玑苏醒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脚腕从司阙的掌中拿开。她微微蹙眉望了司阙一眼，细微的埋怨在看见他苍白的脸色时慢慢散去。她俯下身来，将被子为他盖好。
“姐姐。”他仍旧合着眼，半睡半醒间。
“嗯。还早，你继续睡一会儿。”尤玉玑一边柔声说着，一边将他鬓间的乌发理了理。
司阙从被子里探出手，勾住尤玉玑的腰，将人拉进怀里。他将脸贴在尤玉玑颈侧，依恋地蹭了蹭。
尤玉玑由着他抱了一会儿，才探手到后腰摸到他的手，低声说：“姐姐不能陪你了，今日府里有客，得早些起身。”
司阙抱着她腰身的手仍旧牢牢禁锢着，没有放开她的迹象。
“阿阙？”尤玉玑声音越低，轻晃他禁锢在她后腰的手腕。
显然，在这微凉的冬日早晨，柔软温暖的怀抱太过诱人，司阙还是不想松开。
尤玉玑蹙眉望着他，含笑的温柔眉眼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她不再劝他松手，反而是在他禁锢的怀抱里仰起下巴，柔软嫣红的唇微微张开慢慢凑到他耳畔，将他宛如白玉的耳垂含在口中，粉色的舌尖在他的耳垂上轻轻舔了一下。
司阙压在尤玉玑后腰的手一僵。
尤玉玑退开些，眼睁睁看着红晕从他的耳垂开始慢慢漾开。
司阙睁开眼睛，对上尤玉玑含笑的眸子。她对他轻轻眨了下眼睛，道：“终于醒啦？”
尤玉玑趁机坐起身来，轻易推开他禁锢的手臂。她拿了枕侧的衣衫披在身上，快步下了床。
司阙望着尤玉玑一边穿衣一边离去的背影，慢悠悠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不多时，外间响起些细碎的脚步声，是尤玉玑的侍女进来服侍她梳洗。司阙已彻底没了睡意。他坐起身来，瞥了一眼被扔到床角的他的皱巴巴的寝衣。
他还没有想好今天要不要去找司阆要那粒假死药。
他拉开床头几的抽屉，在小册子下摸出一枚铜板。铜板高高抛起，再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冷眼拿开覆在铜板上的手，瞥向那枚铜板。
反面。
不去。
他重新躺回床榻，随手摸到枕头下尤玉玑的心衣，将其抱在怀里，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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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容公主一家快晌午才会过来，尤玉玑之所以起得比以往早些，是因为要在公主一家人来之前，先处理完尤家的事情。
是以，她连花厅也没过去。
今日林莹莹又回家看望母亲，只翠玉和春杏在花厅里也没有太多话题可聊，两个人没坐多久就都回去了。
景娘子立在尤玉玑身侧，不由在心里感慨若小公子不是那样年少，若能帮忙处理这些事情，夫人会轻松许多。她又忍不住去想，若夫人在尤家，小公子跟在姐姐身边看着也学得快些。可惜尤玉玑嫁到晋南王府，小公子也不方便跟过来……
快晌午，华容公主一家到了。
今日晋南王也在府上，两家人坐着一起吃饭，对陈凌烟和崔凌的婚事所有人心照不宣，唯独陈凌烟一无所知，开开心心地吃着冬至饺子。
华容公主话不多。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她对着婚事并不怎么上心。
两家人用过午膳，男人们留在厅中谈话，女眷们则是一起往后院的梅林去，站在假山上的梅亭，赏赏雪后的红梅。
“也没什么好看的。”华容公主觉得有些无聊，转身往下走。
翠玉慌慌张张地找到梅林，提着裙子小跑着上来，经过山石拐角，和华容公主碰个正着，她生生停住脚步才没撞到华容公主身上，又不得不抓住假山上的石块免得自己摔下去。
人是没摔着，抓着山石时却溅起一些碎雪在华容公主身上。
“放肆！”
翠玉没见过华容公主，可瞧着她衣着打扮猜出了身份。她吓得颤了肩，立刻跪下。
尤玉玑快步追过来，瞥一眼翠玉，急忙向华容公主开口：“公主息怒，我扶您去换一身衣裳吧？”
侍女拿着帕子擦华容公主衣服上的积雪，好在不是刚落的雪，没有那样湿，简单擦过便看不出痕迹。
华容公主这才消气，仍不悦地又瞥翠玉一眼。
尤玉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翠玉，拿出轻斥的语气：“什么事情这样急？也没个规矩。”
翠玉早已急得不行。她抬起脸露出红红的眼睛：“姐姐，莹莹回家的路上被山匪掳了！”

第74章
尤玉玑步履焦急地找到陈安之时，他正和崔凌坐在一起说话。牵扯到后宅的事情，不方便说给崔凌，尤玉玑让望山传了个话。
陈安之回头，望向立在不远处游廊里的尤玉玑。
昨日下了一整夜的雪，今晨远山彻底被雪色吞没。漆红的游廊被雪擦洗过，变得异常鲜艳。刚刚陈安之还夸了一句好颜色。可如今尤玉玑站在游廊里，那抹鲜艳的漆红都变得黯淡下去。
陈安之回过神来，有些不高兴她的明艳和自己的走神。他与崔凌说了一声，起身朝尤玉玑走过去。
“何事能让你主动来找我？”
“今晨莹莹回家看望母亲的路上被山匪掳走了！”尤玉玑蹙着眉，语气里带着焦急。越是到了年底，越是匪寇猖狂的时候。林莹莹被山匪掳走，轻则失了名声，重则失了性命。她怎么可能不着急。
“她怎么又回家了？”陈安之不悦，“老实待在府里不就不会出事了？”
尤玉玑心中瞬间生出一丝恼怒来。可林莹莹毕竟是陈安之的小妾，她不得不缓了口气，解释：“她母亲病得厉害，所以才会时常回去陪伴母亲。”
陈安之“哦”了一声。
尤玉玑压下急迫，道：“还请世子立刻派人去找。”
“望山！”陈安之招呼了望山吩咐，“找几个家丁悄悄去找。”
尤玉玑蹙眉问：“只派几个家丁悄悄去找？”
“不然大张旗鼓去找，那她的名声还要不要？”陈安之望一眼不远处的崔凌，“好了，家里还有客。一个小妾而已，我得过去了。”
说完，他已抬步往前去，回到崔凌身边。
“表兄，可是有什么急事？”崔凌询问。
“小事而已……”
尤玉玑长长舒了口气，心里明白陈安之并不将林莹莹放在心上。当日不过是他酒后一时糊涂，在大婚之日将翠玉和林莹莹召进府。事后，他为了名声才将这两个人留下。
尤玉玑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询问身边一个家仆当时的情况。她琢磨了一会儿，知道陈安之这边恐怕靠不上，立刻让侍女喊来枕絮。
“去找卓文，让他派人往博雅堂跑一趟。傅雪松曾经见过林姨娘，让他多画几幅林姨娘的画像，然后送去万顺堂，让苏管事派手下所有人去找。”
万顺堂是一家镖局。尤家生意涉及略广，苏管事主管着尤家的几家镖局。镖局走南闯北，去找林莹莹会更快些。
“好！”枕絮重重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尤玉玑又叫住她。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枕絮询问。
尤玉玑犹豫了一会儿，才说：“若是找到那群劫匪，不管人现在是不是伤了，只要活着就得救回来。性命重于一切。”
枕絮点头，快步去办。
尤玉玑眉心紧锁。
她担心劫匪原本不知林莹莹身份劫财劫色，如今知道了她是晋南王府的人，反倒因为动了人而要灭口。
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尤玉玑微微仰起脸，望着发白的天幕。林莹莹向来嘴甜机灵，她盼着林莹莹这次也能机灵地逢凶化吉。
只要人回来就好。
暖阁里，华容公主懒洋洋地靠在软塌一头，吃着侍女递上来的剥好葡萄，随口问：“是丢了个小妾？”
“是。”她身边的嬷嬷禀话，“是安世子的一个小妾在回家的路上被山匪掳了。瞧着是个不怎么受宠的小妾，王府也没打算认真去找。反倒是世子妃很急迫地令人回娘家搬人。”
另一个嬷嬷笑着说：“这位世子妃也是有趣。和安世子不和就算了，还和安世子的几个小妾亲如姐妹了。”
华容公主冷哼了一声。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立刻不再多言。
华容公主推开侍女递葡萄的手，烦躁地说：“天子脚下山匪横行，还有没有王法了！”
“是！公主所言甚是。”两个嬷嬷肃容齐声。
“本宫最厌这群目无王法的山匪！”华容公主勃然大怒，拂了桌上的葡萄。
华容公主盛怒之下，满屋的侍者立刻跪地，齐齐噤声。
良久之后，华容公主缓缓闭上眼睛，疲惫地说：“准备车马回驸马府。”
“是。”跪地的嬷嬷赶忙起身出去吩咐。
满屋跪地的侍女个个低着头，谁都不会看见向来嚣张跋扈的华容公主此时红了眼角。
当年若不是遇到劫财掳人的山匪，她的女儿也不会……
华容公主一声长叹。
她是陛下唯一的女儿，大陈唯一的公主。她这一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连太子在她面前也不敢大声说话。
可是这有什么用？
她是个失败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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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过去五日，尤玉玑派出去的人毫无消息。林莹莹就这样消失了，连着那些劫走她的土匪，一并不再有任何消息。
五日没有消息，所有人口中不说，心里都觉得林莹莹恐怕凶多吉少。
尤玉玑的花厅忽然一下子冷清下来。
翠玉闷闷不乐地坐在炭火盆旁，望着火苗发呆。
春杏安静地坐在她身边，频繁望向她。翠玉肩上披着的衣服向下滑去些，她却浑然不知。春杏帮她拉了拉衣服。
翠玉回头望过来。春杏立刻说：“莹莹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翠玉慢吞吞地点了头，然后望向站在檐下的尤玉玑。纵使她心里十分焦急，可是她也明白夫人已经尽力了……
“我还没发财呢……”翠玉小声嘟囔。
春杏不解地望着她。
翠玉吸了吸鼻子，沮丧地解释：“我跟她说好了，等我发了财养着她罩着她……她就不用总想着怎么哄别人开心……”
尤玉玑正在与林莹莹屋子里的一个丫鬟说话，询问林莹莹家中情况。五日还没有消息，恐怕凶多吉少。这段时日的相处，尤玉玑知道林莹莹是个孝顺的孩子，若真的遭遇不测……尤玉玑得帮着她照拂家中。
尤玉玑听见翠玉和春杏的对话，陷入沉思。
她两年多以前从司地来到陈京，一路上见到很多流民和山匪。两年过去，在陛下的治理之下情况已经好了很多。
陛下是个明君。
再等等，若再等几日还没有消息……纵使晋南王府不愿，她也要将事情闹大，让朝廷出面。就算这次救不了林莹莹，能够打击躲在暗处的山匪，也算是帮了未来的很多个林莹莹。
翠玉忽然站起身匆匆与尤玉玑说了一声，快步往回走。她回了自己屋子，蹲在床边，伸长手臂去摸藏在床底的首饰盒。她将首饰盒抱在腿上，把两道锁打开，看着里面这些年攒的所有家底。
她从小没有父母家人，若林莹莹真的出了事，那她就把林莹莹的父母当成自己的父母来孝敬养老！
又过一日，尤玉玑派出去的人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尤玉玑一清早醒来，难得发现司阙比她起得早。她起身走到外间，看见司阙坐在窗下正在擦拭琴弦。
“今日起得早。”尤玉玑微笑着。
司阙抬起眼睛，面带微笑地认真地说：“姐姐今日要回尤家，明晚才会回来。我怕若不早起，姐姐趁我睡着时离开。我想多看姐姐一眼，还要和姐姐一起用早膳。”
尤玉玑望着司阙这双水洗过的干净眸子，连日来的沉闷稍散。
尤玉玑朝他走过去，柔声说：“阿阙越来越会哄姐姐欢心了。”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司阙勾住她的腰身，将人拉到面前，将脸贴在尤玉玑的身前。
听见外面有侍女要进来，尤玉玑这才将司阙推开。见枕絮进来，她立刻问：“可有消息了？”
枕絮摇头。
尤玉玑眸色略暗。
她和司阙一起用过早膳，登上马车回尤家。今日是尤嘉木的生辰，她想回家去一趟。最近几日总是下雪，一来一回太折腾。是以，她没打算当日回来，决定明天晚上再回来。
尤玉玑离开晋南王府没多久，司阙拿出一旁的剪子，将刚刚反复擦过的琴弦一下子剪断。
他面无表情冷眼看着断裂散开的琴弦。漆色的眸子深深，看不出情绪。
难得尤玉玑要离开两日，似乎是给了他离开王府去找司阆拿假死药的机会。
司阙不大愿意去找司阆。
他独自坐在窗下，望着散断的琴弦许久，才起身。他冷脸拿了架子上的帷帽，走出晋南王府。
自潜出别宫，司阆一直没离开陈京。
司阙也一直都知晓他藏身何处。毕竟，连司阆的藏身之处都是他安排的。
司阙悄无声息地走进一宅古老的宅院，他一步步踩在积雪的甬路上，逐渐走近堂厅。
堂厅里坐了七八个人，正在议事。
司阙听了听，好像在谈论司华。
“什么人！”堂厅里忽然响起一道警惕的声音，与此同时，一道暗器从窗户射出去。
司阙微微偏过脸，涂了毒的暗器擦着他帷帽的白纱射过，穿进他身后远处的院墙。
紧接着，几扇房门被推开，伴着些兵器的磕动声。
堂厅里的几个男人冲过来，个个手握兵器，警惕地盯着司阙。
司阙并未动，连多余的表情也无。他隔着随风轻晃的白纱，望进唯一仍坐在堂厅里的人——司阆，他的双生兄长。
司阆坐在上首的圈椅里，一身藏青华服裹着他挺拔的身体。他有着和司阙一般无二的容貌，只是面色并非司阙的冷白病弱，而是另一种属于正常人的莹白。他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浅笑，并非司阙的冷漠。
在司阆身上有着天生的华贵风流。
“阿阙？”他起身，一手负于身后，缓步往前走。立在门槛内，含笑望着庭院里的司阙。
帷帽白纱下，司阙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开口：“太子哥哥。”
司阆一瞬间笑起来，风华无限：“竟真的是你来了，快进来！”
站在庭院里将司阙围住的人这才收了手中的兵器，松了口气。
司阙缓步往前走，立在司阆面前。
他与他，生着一模一样的脸，却从一出生开始走向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他是耀阳，生而耀目，万千尊荣。
而他司阙却一生藏于暗夜。
司阆抬手，拍了拍司阙的肩，笑着说：“什么时候离开晋南王府，到哥哥这里来？”
司阙半垂着眼，漠声：“那要看太子哥哥愿不愿将假死药赠给我。”
“你我兄弟之间客气什么？”司阆笑着说，“走，这就跟我去拿。”
司阙跟着司阆穿过堂厅，往外走。
“对了，”司阆道，“你离开晋南王府时，能不能把尤玉玑也顺便带过来？”

第75章
司阙放缓了脚步。司阆浑然不知，往前走了两步才觉察。他侧过身望向司阙，询问：“怎么了？”
寒凉的风吹拂着司阙帷帽的白纱轻轻扬起一角，司阆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那层面纱又缓缓降落。
“没什么。”司阙继续往前走。
到了司阆的书房，两个人坐下。侍女端着茶水进来，恭敬地将茶水放在桌上，悄声往外走。侍女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见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同时举起茶盏，连抬腕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两个人又同时只抿了一口，便都把茶盏放下。
司阆转过头望来，吩咐重新沏一壶茶，茶叶少放些。
侍女应了一声，赶忙快步走出去重新沏茶。不用说，太子觉得这茶味道浓了，阙公主也会觉得茶浓。
他们两个人连口味都奇妙地相似。
“刚好你过来了，有一件事情哥哥想问问你。”司阆道，“你刚到晋南王府的时候，司华曾去找你，可是他在去寻你的途中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当日你可见过你二哥？”
见过啊，还被他化成了一汪水。
“没见过。”
司阆叹了口气，道：“这么久没有一丁点消息，恐怕不妙。”
司阙的帷帽在他进来时已摘下，他半垂着眼，没有什么表情，也没再接话。
“差点忘了给你拿假死药。”司阆笑着起身，走到身后不远处的书橱，一边在盒子里翻找着，一边打趣道：“这毒楼楼主还真是狮子大开口，这么一粒药，要了两万两黄金。”
他找到鸭卵青的小瓷瓶放在司阙的身前，轻笑自嘲：“幸好是在司国时向他买药，换到如今，可是万万买不起。”
司阙将瓶塞扯开，瞥了一眼里面那粒药丸。
司阆道：“也好，用这药会更周全，免去不少麻烦。你打算离开晋南王府的时候，可需哥哥安排人手在外面接应？”
“不必。”
司阙将药收好，拿起放在桌上的帷帽起身。
“你与她认识？”他问。
“什么？”司阆疑惑。没等司阙解答，他已反应过来。他恍然而笑，道：“心悦良久。听闻她嫁人之后过得不太好，都是司国人，若能将她救出晋南王府的牢笼，也算好事一桩。”
庭院的一棵杏树枝杈间挂着一盏灯，红灯下的流苏随着冬日的风轻轻拂动。
司阙望着那盏晃动的红灯听着司阆的话。等司阆说完，他没接话，抬步往外走。
重新沏茶的侍女还未回来。
司阆仍旧坐在那里，目送司阙离开的背影。直到他已走远，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走出来。男子皱着眉，道：“殿下试探出来了？”
“差不多吧。”司阆端起桌上微凉的茶喝了半杯。
“司华是他杀的。那个女人和他确有纠葛。”司阆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以手支额，拇指轻压了压眉尾。
“哼。”男子重哼，“连自己的二哥都能下手，果真冷血！殿下刚刚待他如此和善，可他从始至终冷了脸，连话都不肯多说几个字！”
“不。”司阆摇了摇头，“比起当哑巴的那几年，他的话已经多了不少。”
司阆挥了挥手，让贴身侍卫下去。
司阆心里有些烦。
的确，他可以准确看透司阙。可这是好事吗？不，司阙也可以一眼看透他。
这便是双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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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司阙才回到晋南王府。
他走进房中，转身去关房门，忽觉得一丝不对劲，熟悉的气息似有似无。他关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将房门关上。
“你去哪里了？”
身后传来尤玉玑的声音。
司阙转过身，一整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面孔，在转身的刹那漾出笑容。
“姐姐！”他快步朝倚靠在美人榻上的尤玉玑走过去，柔暖的烛光映着他脸上的笑意。
司阙在美人榻上坐下，俯身拥住尤玉玑，将微凉的脸颊埋在她颈间：“姐姐怎么提前回来了？还以为直到明晚才能见到姐姐，今天就能见到姐姐真好。”
他抬起脸，用一双净明的眸子望向尤玉玑，满怀期待地问：“姐姐是因为想我才提前回来的吗？”
尤玉玑张了张嘴，原本的询问一时没有说出口。她蹙着的眉心慢慢舒展开，逐渐染上几分温柔浅笑，说：“本来以为会下雪才打算宿一晚，没想到一整日艳阳高照。我又记挂着莹莹，所以提前回来了。”
司阙那双明亮的眸子一下子黯淡下去，他垂下长长的眼睫，声音也低落下去：“哦，原来姐姐是记挂着别人，不是记挂我。”
尤玉玑笑着将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拿开，她坐起来，道：“还没问你呢，去哪里了？”
“姐姐是不是担心我出门和别的女子赏花吃酒数星星看月亮？”
尤玉玑无奈地轻轻摇头：“不要耍赖皮好不好？你身体不好，如今又是这样的……处境，能不要出府尽量不要出去。”
“我去了涟水。”
“去那里做什么？”尤玉玑问。
“因为在涟水，处处都是和姐姐在一起的回忆。”
尤玉玑笑着将司阙推开些，一边起身下了美人榻，一边说：“日后不要自己乱走，就算想出府转转，与枕絮说一声，让她给你安排几个侍卫跟着。”
“姐姐嫌弃我是没用的小废物。”
尤玉玑已经穿好了鞋子。她转过身来，俯下身来，在司阙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她柔声说：“不许乱说姐姐不爱听的话。阿阙用处大着呢。”
她直起身往外走，吩咐枕絮准备热水。刚刚司阙拥着她时，她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气。寒冬腊月时，从外面回来，可得好好泡个热水澡才好。
司阙听着尤玉玑在外面吩咐侍女事情，他收起脸上表情，调整了坐姿，拿了小几上的一个苹果，面无表情地懒散咬着吃。
待尤玉玑重新走回来，司阙手里的那个苹果已吃完。他将岔开腿的懒散坐姿改回来，端坐在榻边，微笑着望着尤玉玑逐渐走近。
尤玉玑含笑望他一眼，移开目光继续往里走，去了里间给司阙拿换洗的衣物。她打开衣橱，看着司阙的衣服。她再转眸，望向自己的首饰台，上面零星落了几件她的首饰，还有一枚司阙发间的玉扣。
那枚雪色的玉扣被她的一支步摇流苏轻覆。
她身边有了越来越多司阙的痕迹。
尤玉玑收回心思，抱着司阙的衣服出去。
“你身上一身寒气，先把外衣脱了。”尤玉玑朝司阙走过去，动作自然地弯下腰帮他脱外衣。
她的手摸到他袖子里的小瓷瓶，不由“咦”了一声，隔着他的衣袖摸了摸小瓷瓶，问：“这是什么东西？”
司阙含笑的眸色微凝，他握住尤玉玑的手腕，将她的手推开，说：“姐姐奔波了一日，宽衣这样的事情怎么舍得再让姐姐帮忙。”
尤玉玑望着他，没说话。
司阙扬起唇角，绽出乖顺的笑容：“袖子里的东西是送给姐姐的除夕贺礼，现在还没到时候，不想让姐姐知道。”
司阙起身，抱起尤玉玑放在一旁的衣服，往净室去沐浴。
尤玉玑侧坐在美人榻上，琢磨着司阙要送她什么东西？那样的小瓶子应该是药吧？她还是头回听说有人送新岁贺礼是送药一类的东西。
尤玉玑笑笑，软绵绵地打了个哈欠。她也不过刚回晋南王府没多久，马车颠簸，早就倦了，若不是要等司阙回来，她恐怕早就歇下了。
她在美人榻上坐了没一会儿，没等司阙从净室出来，打着哈欠往床榻去。等司阙从净室出来时，她已经抱着百岁睡着了。
司阙漫不经心地走到床榻旁，瞥一眼酣眠的狐狸精，将蜷在她莹白小臂下的百岁拎出来，扔到床外。
他代替了百岁。
&#183;
翌日，司阙醒来时，虽没睁开眼睛也知晓身边的尤玉玑已经醒了。他听着她的气息，听出她不是往日刚起的慵懒，分明是彻底清醒的状态，却一动不动地躺在床外侧。
司阙睁开眼睛看向她，见她睁着眼睛，安静地望着床顶。
司阙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床榻顶端，并没有什么异常。他收回视线，用温和的语气开口：“姐姐怎么了？”
尤玉玑望着床榻顶部，没有开口回答，连动也没动一下。
司阙在被子里的手摸寻，找到尤玉玑的手。
——她双手交叠搭在自己的前腹。
尤玉玑忽然转过身来，将脸埋在司阙的胸口。
司阙抬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才将手压在她的背后，将人往怀里压了压。
“姐姐？”
尤玉玑没有说话。
司阙也不再追问。
良久，他感觉到单薄的寝衣胸口有一点湿意。
她哭了。
司阙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异滋味，这种不在他掌控之中的莫名情绪让他皱了眉。
一时间，他也说不好自己是厌恶这一刻心里生出的莫名酸涩。还是因为新奇，在心上卷起了一层莫名的快意刺激。
当他的心慢慢适应了这种湿漉漉的情绪，他将尤玉玑更紧地拥在怀里，长指拢过她而后微乱的云鬓，再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她大概是不希望他看见她哭的样子，那么他便不看。
时间缓慢地流淌，百岁溜达进来了两回又出去，它第三次进来，钻进床榻，趴在尤玉玑空着的枕头，张大嘴打了个哈气，然后歪着头好奇地望着好似用绳子捆在一起的两个人。
很久之后，尤玉玑从司阙的怀中退开。她支撑着坐起来，对他温柔地笑着：“该起来用早膳了。”
司阙望着她红红的眼角，微笑着说好。
尤玉玑转身掀开床幔，坐在床榻边弯腰穿鞋。
今晨醒来，腹部熟悉的坠痛感让她知道自己的月事又要来了。她想起昨天回家时见到母亲的病弱模样，一瞬间，沮丧和难过几乎将她淹没。她忍不住将脸埋在司阙的怀中，悄悄落了泪。
除了在母亲面前，她不愿意在旁人面前落泪。幸好司阙没有安慰她没有其他举动，只是由着她将脸埋在他怀里掉了一会儿眼泪。
尤玉玑穿好鞋子，直起身，隔着垂落的床幔回望。
她有点后悔，不该在司阙面前落泪的。没能怀上，她虽心急又沮丧难受，可总不该把情绪带给他。
这般沮丧和急迫的难受滋味并不好受，她不想他体会。他身体那样病弱，不该承受她的坏情绪。
她抬腕轻挑床幔，温柔望向司阙：“不要贪睡，今早有鹿乳哦。”

第76章
尤玉玑倚靠在美人榻一头，喝着暖腹的红糖姜水。
司阙从外面进来时，尤玉玑刚将一整碗红糖姜水喝完。她将空碗放在一侧，略侧过身，含笑望过来，说：“最近几日身上不舒服，你先搬回东厢房吧？”
确切地说，不仅是最近几日。
尤玉玑决定严格按照小册子上画红圈的日子来，非红笔圈住的日子，不准他再宿在这里。有些话到底是不太好意思明面说出来。这阵子过分纵欲对他身体恐怕不好，于她备孕也无益处。
尤玉玑打量着司阙的脸色，原以为他会不太高兴，还需要她哄一哄。可出乎她的意料，司阙乖乖地点头，微笑着说：“好，我听姐姐的。”
司阙起身往小间去拿自己的衣服。
尤玉玑把暖肚子的百岁放下来，下了榻跟到门口，道：“不必拿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何况这样近，你要拿什么随时过来拿便好。”
司阙背对着尤玉玑，面无表情地将衣橱的双门关上。他转过身来，面上已抹了一层温色浅笑：“好，都听姐姐的。”
尤玉玑深望了一眼司阙脸上的轻笑，柔声：“不许多想哦。”
司阙唇畔的那抹浅笑霎时绽开：“姐姐。”
“嗯？”
他含笑唤她一声，待她询问，他又望着她安静地摇摇头。他只是想唤她一声，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
他自小就少言，后来喉间刺痛的那几年更是整日不言。有时候司阙甚至觉得，他这一生对旁人说的话，都没有这段时日与尤玉玑说的多。
傍晚，司阙在尤玉玑的屋子里和她一起用过晚膳，流风进来禀告东厢房已经收拾妥当了，司阙就没在尤玉玑房中多待，回了东厢房。
一回到东厢房，司阙顷刻间冷了脸。
他默不作声地坐在琴案后，目光落在琴弦上。
流风端着热茶进来，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又目不斜视地看过炭火，然后再悄声退下去。一关了门，她就拽着裙角小跑到隔壁的屋子找停云。
“停云！停云！殿下和夫人吵架了吗？”
停云正捏着一根极长的银针穿过眠蛛的肚子，她头也不抬，随口敷衍一句：“是吗？”
流风知道停云总会摆弄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她远远看见罐子里的蜘蛛，也不往前去，只站在门口。
“嗯嗯！我刚刚进去送茶，殿下一个人坐在琴案后黯然神伤。唉，你说殿下是不是被夫人赶出来的？”
停云这才掀了掀眼皮望过来，冷邦邦地反问：“你说呢？”
流风缩了缩脖子，也觉得自己这猜测不对。可是……
停云收回视线，继续摆弄她的蜘蛛。她晚上总是睡不好，想给自己研制一种能够助眠的药物。助眠熏香的效果不够用，眠蛛本身的毒量又太重。
流风知道停云忙起来顾不上她，她忽然想到了抱荷，眼睛一亮，她风风火火地跑出去，刚跑到院子里远远看见了抱荷在朝她招手。
“他们吵架了？”
“她们吵架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她们躲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了半天。
房间里，一动不动坐了许久的司阙终于有了动作。他将上半身微微向后倚靠着，裙子下的腿也一支一直，换了个随意些的姿势。
“不应该啊……”
司阙略皱了眉，语气里也染上几分不耐烦。
两个月了，尤玉玑还是没有怀上。
这不应该啊。
难道真的是他不行？
他哪里不行了？
再怀不上，尤玉玑会不会没了耐心，认为是他不行，要去找别人？
烦。
司阙头一回发现当情郎真的不行。情郎的身份万万不能和夫君的身份相提并论。
夫君只能有一个，情郎却没那个资格要求自己是唯一。
烦。
烦啊。
他不想当尤玉玑的情郎了。
此时，尤玉玑正斜倚在美人榻上翻看着医书。
百岁睡醒一觉后就开始皮，一会儿抓抓床幔，一会儿挠挠桌子腿儿，一会儿又绕着圈儿地追咬自己的尾巴。当它玩了一圈玩累了，跳上美人榻，乖乖地钻进尤玉玑的手臂下，主动当起小暖炉，给她暖肚子。
毛茸茸的触觉，让尤玉玑从书册里收回神。她侧眸望向窗口，惊觉外面漆黑一片，竟已这样晚了。
“好晚了，我们该歇……”
尤玉玑忽地住了口，她忘了司阙傍晚的时候搬回了东厢房。
她转眸望向床榻，并没有能如往日那般看见一双干净的眸子将她望着。她笑笑，捏着百岁的后颈，将它抱在怀里，柔声说：“今晚咱们一起睡。”
“夫人，您歇下了吗？”枕絮在外面询问。
尤玉玑抱着百岁往床榻去，已是准备歇下了。她倦声问：“何事？”
“世子爷过来了。”
尤玉玑蹙了蹙眉。她在床边坐下，说：“说我已歇下，将人撵了。”
“不是……”枕絮停顿了一下，“世子往东厢房去了。”
尤玉玑轻抚百岁后颈的动作僵了僵。
她理解陈安之将司阙纳回府许久不曾碰的奇怪心理，也明白陈安之心悦阙公主许久，早晚都要进司阙的房……
她曾躲在司阙的床榻里侧惊愕地听过陈安之对司阙的诉请与卑微，陈安之甚至几次三番并不遮掩自己对司阙的讨好。
这一次，司阙应该还能如以前那样几句话将陈安之打发了吧？
枕絮在门外又说：“对了，世子爷过来的时候一身酒气！”
尤玉玑急忙将百岁放下，快步朝外走去。她打开门，蹙眉问：“世子爷醉酒了？”
“反正是一身的酒气，闻着像是没少喝！”
陈安之醉酒之后是何德行，尤玉玑嫁到晋南王府的第一天就领教过了。
阿阙那样体弱，若是陈安之酒后用强，阿阙没有反抗之力，必将难受屈辱。若是陈安之知道了司阙的男儿身，不是难受屈辱那般简单，更是欺君死罪！尤玉玑微微抬着下巴，望向东厢房的方向，眉眼间虑色难掩。
&#183;
司阙刚给自己调了一种有助于怀孕的药，陈安之跌跌撞撞地进来。他脸上浮着酒后的红晕，手里捧着几只野花，望着司阙傻乎乎地笑着。
显然，若非醉了酒，他还不敢在夜里来司阙的房间。
“我回府的路上在砖路缝隙看见这几朵小野花。周围都是枯草荷积雪，这么严寒的时候，它们还能不畏严寒从砖缝钻出来，比院子里所有的梅啊菊啊玉兰啊……什么什么的，都强！”他晃着身子朝司阙走过来，献宝似地将手里的几只野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司阙面前的桌上。
“它们能够不畏严寒开出花来，公主的身体也一定会慢慢好起来！长、长命百岁！”
他将来时路上反复背诵的话顺利说出来，可终究因为醉酒，在说最后一句话时，还是结巴了。
他立刻尴尬地抿了唇。
司阙瞥向陈安之放在桌上的几朵小野花。
他慢慢抬起眼睛，视线从桌上的这几朵小野花逐渐上移，望向面前这个局促的男人。就是这个男人，是尤玉玑名正言顺的夫君。
虽尤玉玑从未唤过他一次夫君，可只要一想到他们两个人有这层关系，司阙心里生出许多厌烦的情绪。
他不笑的时候，面色总是很冷。如今心中的厌烦又在面上显了些。
陈安之虽然喝醉了，可是他一直盯着司阙的脸，瞧出他不高兴，他立刻向后退了一步，惴惴道：“你、你不喜欢……”
司阙的视线越过陈安之，望向尤玉玑正屋的方向。尤玉玑寝屋的灯没有熄，微弱的光影隔着冬日的凉风，隐约印在他的窗纸上。
陈安之来了这里找他，尤玉玑应该知道吧？
一个蛮有趣味的好主意忽然爬上心头。一丝笑，慢慢攀上司阙的唇角。
陈安之呆呆望着司阙的笑，连酒意也醒了三分——他终于看见阙公主笑了！阙公主因为他深夜送花过来而笑！
陈安之听见自己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显然，他完全不知只有当司阙心里生出些恶劣的坏主意时，他才会开心地笑。
当司阙的目光落过来，陈安之连呼吸都差点不会了。
“流风，沏茶。”司阙吩咐。
公主没有赶他走！陈安之心中生出一阵狂喜！本就因为喝了酒而泛红的脸颊，再红几分。他局促地扯了扯衣领，别扭地笑着说：“屋里炭火烧得真足，真热啊。”
他整个人像过的螃蟹。
不多时，流风端着茶水进来。
司阙将陈安之放在桌角的几朵小野花捏在手里，瞧了一会儿，然后放在琴弦上，他慢悠悠地开口：“坐啊。”
“诶？诶！”陈安之赶忙坐下来，后背紧绷着，纵使是前几年在学堂时面对最严厉的夫子，也不曾这样紧张过。
流风奇怪地偷偷打量了司阙的脸色，又面色不显地规矩倒茶。她垂首立在一旁，等着吩咐，像个没有五感的木头人。可是她心里早已抓耳挠腮，不懂殿下将世子留下来喝茶是为什么。
阙公主请他喝茶，陈安之哪有拒绝的道理？流风刚倒了茶水，他立刻端起茶盏，像模像样地品了一口，连赞三声：“好茶！好茶！好茶！”
他偷偷去看司阙的表情，见却他垂着眼睛，面上没什么表情，他也猜不透。
陈安之没等流风过来倒茶自己又倒了一盏，笑着说：“多谢公主好茶款待！”
“好喝你就多喝点。”司阙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如此好茶自然是要多喝些！”陈安之眼中绽着桃花，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直到将整壶茶都喝光。
他端着茶壶倒茶，一滴也倒不出来，不由尴尬地笑了笑，说：“瞧我，竟一个人将一壶茶都喝了，没给公主留一些……”
他暗暗思量此举当真不够君子，下次公主再请他喝茶，他定然不能如此没有风度才是！
司阙没回话，他视线再次越过陈安之望向尤玉玑的寝屋，在心里想着尤玉玑怎么还不来救他？
他贪恋被她保护救助的滋味。这种滋味在他的前半生里，陌生又新奇。
陈安之等了又等，也没有等到司阙搭理他，不由眼底一黯，所有的欢喜都黯淡下去，满心爬上丝丝缕缕的低落。不过他转念一想，安慰了自己，还给自己打打气——来日方长！
他站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了，我就……”
“留下来吧。”司阙接过他的话。他半垂着眼，长长的眼睫遮了漆眸里玩意。
“什么？”陈安之彻底呆住。
就连一旁的流风也呆了。

第77章
尤玉玑坐立不安了好一阵子。一会儿觉得以陈安之面对司阙时的卑微，应当不会有用强行径。一会儿又觉得陈安之醉酒之后实在面目可怖，像彻底失了神志一般。
她立在窗前，将两扇窗户中的一扇推开一些，蹙眉望向东厢房的方向。
是因为她心神不宁吗？怎么觉得陈安之进去了许久还没出来？
枕絮站在一旁悄悄打量着尤玉玑的脸色，猜着夫人是担心阙公主受欺负，还是对于阙公主与世子爷在一起而吃味儿？
夫人犯难，她也跟着犯难。她琢磨了好一会儿，试探着开口：“夫人，今天厨房做的软梅糕还有一些，奴婢往东厢房送去点？嗯……阙公主今日才刚搬回去，身边应当没有什么糕点招待世子爷吧？”
还有一句话枕絮没有说。她是想着可以借着送糕点的名义，帮夫人过去打探一番情况。可是她说完等了等，并没有等到尤玉玑的回应。
枕絮闹不懂了，不知道自己的主意哪里不好……
过了片刻，尤玉玑道：“不必你去，我亲自过去一趟。”
“好哩！”枕絮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她快步走到门口，将房门替尤玉玑打开。提了门口高脚桌上一盏灯跟在尤玉玑身后。
尤玉玑走到司阙房门前，看见屋内的灯忽然熄了。
她心里咯噔一声。
“阿阙！”她立刻推开房门，闯进去。
屋子里漆黑一片。
尤玉玑立刻拿过身后枕絮手中的那盏灯，快步走进房中。不甚明亮的灯光从她手中的灯照出来，将暗黑的屋子里照出一抹暗红的光明。
枕絮犹豫了一下，纵使心里好奇，也没敢跟进去，只守在门外。
尤玉玑绕过黄梨木落地屏，借着手中的灯光，望向床榻。一眼看见架子床下放了两双鞋。一双白色的布鞋，那是司阙的。还有一双男子的靴子一竖一躺随意放着。那应该是陈安之的鞋。
架子床青色的床幔垂放，遮了架子床里的情景。
在一片过分的寂静中，尤玉玑听见自己的心怦怦快跳着。她没有犹豫，朝床榻走过去，掀开床幔。
暗红色的灯光照进床内。
陈安之半张着嘴睡在床上，毫无知觉。
只他一个人。
阿阙呢？
“姐姐……”
一道悄悄藏着委屈的微弱轻唤从身后传来。
尤玉玑立刻转过身。
在黄梨木落地屏风下面，放了一张木榻。
司阙抱膝坐在木榻上。一片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大概因为他的那身雪裳，又或者他轻唤的那声姐姐叩在尤玉玑的心上。这一刻尤玉玑眼里的他，是那样脆弱又可怜。
尤玉玑轻轻舒了口气，扯出丝笑容来，朝司阙走过去。离得近了，她手中的灯光逐渐落在司阙的脸上，照出他微红的眼睛。
司阙长长的眼睫上沾着一点湿润，他漆明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深望着尤玉玑，委屈低声：“姐姐怎么才来？”
尤玉玑心里忽然一酸。
她将手中的灯放在木榻一侧的小桌上，在司阙身边坐下来。她刚坐下，还没开口，司阙忽然紧紧抱住她。
他禁锢着她的手臂那样用力，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挤到不存在。可是尤玉玑感觉到了他在发抖。
“不怕，不怕了……”尤玉玑柔声安慰着他，一遍又一遍。
她心里生出几分慌张。
她又觉得自责，不该心存侥幸等了这么久才找过来。即使陈安之不会对司阙做什么，可是他会害怕，他会难堪。
尤玉玑设身处地地想象了一下，若自己身为男儿郎，却要给另一个男子当妾。独处是怎样的难堪和痛苦……
她应该早一点过来，至少也能让他知道姐姐在他身边会护着他，会安慰他。不会独留他一个人躲在这样漆黑的角落。
许久之后，在尤玉玑一次又一次的安慰之后，她感觉到紧紧抱着她的司阙不再发抖。
司阙逐渐松开尤玉玑，他抬起眼睛望着尤玉玑，眼里噙着丝委屈过后的不好意思。
“让姐姐看笑话了……”
“没有。”尤玉玑摇头。她望着司阙微红的眼睛，很想沾去他长睫上的湿润。可是她没有这样做。她想着他兴许不太愿意自己被她发现红了眼睛。
可是尤玉玑还是看见司阙那双明澈的眸子逐渐染上了黯然低落。
“我这样没有用，姐姐不会不喜欢我了吧……”
尤玉玑回头望了一眼床榻的方向，才低声说：“怎么会呢？姐姐就喜欢阿阙这样柔软干净的模样。”
司阙将“柔软”和“干净”这两个词放在舌尖上品了品。
尤玉玑又回头望了一眼床榻的方向，我有心想问陈安之是如何一个人睡着的。但是又怕司阙不愿提起，便没有问。
“世子喝了很多酒，闯进来醉醺醺地说出话。”司阙握住尤玉玑的手，“他冲过来，想、想……”
尤玉玑反握住司阙的手。
“我让流风给他煮的醒酒茶里加了点助眠的东西。”司阙松了口气，“好在他很快就沉沉睡着了，应该可以一觉睡到明天早上。”
尤玉玑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轻轻松了口气。她说：“若他下次再来寻你，你便直接到我那里去。”
尤玉玑抬手，将司阙垂落在肩上的一缕乌发拂到他肩后。
收回手时，手腕被司阙握住。
“姐姐，你再安慰安慰我好不好？”司阙说。
尤玉玑弯了弯唇露出笑容来，柔软的声音里镀上几分宠溺。她问：“还要姐姐怎么安慰你？”
司阙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凝望着尤玉玑眼眸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尤玉玑知道他在望着她的唇。
短瞬的迷糊之后，尤玉玑恍然。
她下意识地回头朝床榻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又转过头来，慢慢凑近司阙，将柔软的唇贴贴他的唇角。
司阙刚想说这还不够。
尤玉玑搭在他小臂上的手缓缓上移，手心轻托他的后颈，蛊魅的吻覆上他的唇。
是轻柔的，也是缠绵的。
木榻一角的小桌上，孤独坐了一盏灯。灯罩内的蜡烛快要燃尽，透过灯罩映出来的灯光越发暗红，温柔映在绵吻的两个人身上，又将她们两个耳鬓厮磨的身影烙在黄梨木屏风上。
一室昏暗，唯独交颈绵吻的两个人拥着唯一的光。
&#183;
翌日，陈安之醒来时头痛欲裂。
脑子已经快要睡醒了，身体还没睡醒，眼皮睁不开，四肢也动弹不得，懒倦地躺在床上。他每次醉酒之后都会很难受，这次更甚。
周围有淡淡的药味儿。
陈安之慢慢回忆着昨天晚上做的梦。
他昨晚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梦中，他是一个能够御剑而非的修仙剑客。他寻了一处与世隔绝的仙岛，与阙公主长相厮守。
后来，一直被他看不起的尤玉玑也找到了仙岛。梦里的尤玉玑不再对他不搭不理，反倒对他情意绵绵。宛如仙境的梅花林里，尤玉玑哭得梨花带雨地诉情肠，她说她不能没有他，她说她不要什么名分，只想留在他身边服侍他。
仙道上的梅花开得很美，那一日的尤玉玑也很美。
他心中有了巨大的挣扎。他舍不得抛弃这样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尤玉玑，又怕惹阙公主不高兴。
梦里，他纠结地往回走，去找阙公主，要把这件事情告诉阙公主。
他心里正想着公主兴许会同意自己将尤玉玑留在仙岛上，反正她们俩姐妹一向感情深厚，不是吗？
他还没回去问司阙的意见，剧烈的头疼让他从梦中醒来。
这个美梦还没有结果，他如此醒来心下怅然。
他将梦境回味了一遍，终于彻底醒来。
他睁开眼睛，陌生的床榻让他懵了一瞬。难道他还在梦中的仙岛？
好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这里是阙公主的房间！
昨天晚上……！
陈安之一下子坐起来，瞪圆了眼睛，大口喘着气。
他飞快地望向身侧，并没有看见司阙的身影。他只记得昨天晚上酒后跑来给阙公主送花，阙公主一反常态没有待他很冷待，反而请他喝茶。
再然后……他便不记得了。
陈安之摸了摸自己的脸。
&#183;
今天上午王妃身边的谷嬷嬷将避子汤送到了昙香映月。
这事儿，转眼间便在府中传开了。
如今陈安之没有子嗣，又与尤玉玑感情不和。他去了哪个侍妾屋子，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什么？”方清怡猛地站起身，“你确定谷嬷嬷将避子汤送到了那位落魄公主的手中，看着她喝掉？”
绿梳摇头：“那位身子一向不好。谷嬷嬷过去的时候，那位在夫人屋子睡着。夫人将人拦了，说等到她醒了，会把避子汤递给她。”
“哪有这么办事的，怎么不盯着她喝了？”方清怡又急又怒。
绿梳低着头，不敢随意搭话。
方清怡在窗前驻足良久，直到心里的气恼和急切都散去。她的眼中逐渐又恢复了沉稳。
此时，司阙正抱着百岁睡觉。
他从尤玉玑的屋子搬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当晚又搬了回来。昨天晚上，他被尤玉玑牵着手领了回来，又心满意足地抱着尤玉玑酣眠一夜。
今晨，尤玉玑醒来之后有事要做。他将脸埋在她怀里，抱着她不肯起。尤玉玑哄了哄他，又把百岁塞进他怀里，才能脱身。
百岁不想睡，小爪子拍啊拍。
司阙将它丢出床外。
他抬起左腿，脚踝搭在支起的右膝上，睁开眼睛。紫色的床幔内，他懒散的姿势与神情，是尤玉玑从未见过的。
今天，是毒楼楼主与尤玉玑约定好送上假死药的日子。
纵使一榻香暖，他还是得起来，换个身份去见她的鸢鸢。
&#183;
尤玉玑出府前被翠玉拦住。
“莹莹母亲身体不好，莹莹出事的事儿，还是先瞒着吧。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我就变卖了些首饰，换成银票。想给莹莹的家人送去。可如果是我送过去，她家里人一定怀疑莹莹为什么不亲自回家。所以我想请夫人出面，派个可靠的人给她家人送去……”翠玉将一个荷包递给尤玉玑。
尤玉玑将东西接过来，沉默了一会儿，才笑笑，柔声说：“也不必那样悲观。左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见到她的尸体，就证明她还活着。”
翠玉重重点头。
她总是很悲观。可林莹莹和她不一样，莹莹总是那样乐观向上。也许她应该学莹莹的乐观。
望着递给尤玉玑的荷包，她心里有点舍不得。那是她所有的钱，一个铜板都不剩了。

第78章
尤玉玑最近几日一直在等毒楼楼主的消息，生怕出了变故。幸好前两天毒楼的人主动寻到她身边的卓文，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定下来。
“到了。”马车停下来，卓文在外面说道。
车外喧嚣地吵吵嚷嚷。
尤玉玑将车窗推开一些，超外望去，刚好遇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经过，一片红彤彤的颜色。
不远处的对街，沿街是一个卖年糕的小铺。老板娘年轻貌美，细软的嗓子吆喝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去买过年时必吃的年糕。
年味很足。
司国的新岁与尤玉玑生活多年的故土完全不同。所谓一方水土一方习俗，她从母亲那边听来宿国的过年习俗又是另一种热闹。
那边枕絮已经先下了马车，将脚凳摆好。尤玉玑收回目光，将手递给马车下的枕絮，下了马车。
她抬眼望着眼前高大的三层茂福酒楼。这家茂福酒楼，尤玉玑虽然没有来过，却也有所耳闻。
尤玉玑并没有想到毒楼楼主会将见面的地方定在这样热闹的地方。不过这样也好，她实在不想再去毒楼的地盘，实在是怕了自己会再看见些类似蜘蛛的毒虫，又怕自己又不小心碰了什么毒……
司阙许久前就立在茂福酒楼三层的雅间，从窗户望向外面。他远远看见尤玉玑的马车从远处驶来茂福酒楼，可惜从他所在的角度很快又看不见她的马车。
他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转身回到桌前，将桌上那盏琉璃杯中的药喝尽。他轻咳了两声，嗓音又变成干涩沙哑的声音。
尤玉玑踩着木梯缓步上楼。离得越来越近了，她心里那种别扭的感觉慢慢又浮现。明明这段时日，她已经慢慢淡忘。
走到说好的雅间门外，尤玉玑望着面前紧闭的房门，轻轻舒了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今日从毒楼楼主手中拿到假死药，日后不会再相见不会再有任何牵扯，那些迫不得已的尴尬，总会彻底淹没在记忆里，消失不见。
卓文上前一步敲了敲门。房门很快被人从里面打开。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冷脸姑娘。她瞥了一眼尤玉玑，一言不发地向一侧让开。
尤玉玑已经看见了坐在里面的毒楼楼主。
他懒散坐在窗下，一条腿的足腕搭在另外一条腿的膝上，逆着光，让他脸上那张血红色的面具颜色也变得温和了些。
尤玉玑扫了一眼毒楼楼主面前的方桌。上面放了一个空的琉璃杯，她上次在毒楼也曾见过。在这个琉璃杯旁边，放了两个涂着鸭卵青色调的小瓷瓶。那……应该就是假死药了！
尤玉玑抬步走进雅间。
茂福酒楼的每个雅间都放着不同味道的昂贵熏香，已是茂福酒楼的一大特色。可是随着尤玉玑迈进雅间，却几乎闻不到属于这处雅间的原本味道，彻底被另一种浓郁的药味掩盖。
那是来自毒楼楼主身上的药味。
“这里是两万两黄金的银票。”尤玉玑将一个漆金的檀木盒放在毒楼楼主面前的桌上。
她又望了一眼桌子上的那两个小瓷瓶。
“服用八个时辰后心跳消失身体发凉，状若死人。再过十二时辰后会醒来。”
尤玉玑听着毒楼楼主阴恻恻的沙哑嗓音，她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那两个小瓷瓶。
“多谢楼主。”尤玉玑道谢。
她没有等到毒楼楼主的回话。
如此也好，尤玉玑本就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牵扯，也不想再在这里多待。她静立了片刻，再度开口：“那我不打扰楼主了。”
还是没有回应。
尤玉玑转身往外走。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垂眸望着手里握着的这两个小瓷瓶，想起昨天夜里司阙独自坐在黑暗里脆弱的模样。
纤指微微收拢，尤玉玑将这假死药用力握紧。
翠玉出身不太好，也不得陈安之喜欢，以陈安之愿意拿翠玉换马的德行。尤玉玑想要将她想法子弄出府并非难事。
春杏的情况倒有些麻烦，她与翠玉不同，算得上良妾，陈安之也未必愿意轻易放人。不过尤玉玑并不清楚春杏是否愿意离开晋南王府。
司阙与她们情况更不同。他不仅是陈安之不惜惹得陛下不悦也要纳回来的心上人，又有着降国公主的身份，想要将他平安带出晋南王府实在有些费心，借用这假死药是十分周到的法子。
这两颗假死药，一颗是给司阙准备的。待她离开晋南王府前，给他用下。至于另外一颗，以备不时之需。
杵在一旁的抬雾等几个人走出去，立刻去关门。卓文走在最后，他瞥一眼抬雾，笑着问：“上次那嘴皮子贼厉害的丫头呢？”
抬雾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啪”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卓文一愣，险些被房门拍了脸。他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一句“毒楼里就没个正常人”，转身跟上尤玉玑。
抬雾关了门，又回到房门一侧，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个假人。
司阙望着桌上的那个琉璃杯，摸了摸自己仍旧撕疼的喉咙。
喝了这玩意儿，一共就说了两句话。有点亏啊。
司阙站起身，走到窗前，从开着的窗户朝外望去。他算着尤玉玑走路的速度，猜着很快就会看见她的马车。
暂时还没看见尤玉玑的马车时，他随意望着街面的热闹，看向伪装的那几个小商贩和行人。在他等尤玉玑过来时，已轻易发现了这几个人的异常。没想到他们还蹲在外面，这是在蹲守谁？
很快，司阙的目光从那几个形迹可疑的人身上移开，望向出现在视线里的尤玉玑马车。他目送尤玉玑的马车远离，饶有趣味地猜着她在马车里是端坐还是斜倚？可有心疼那两万两黄金？
就在司阙要收回视线时，他看见之前那几个形迹可疑的人骑了马，朝尤玉玑离去的方向追去。
他们一直蹲守的人是尤玉玑？
他面具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镀上了一层戾色。
&#183;
马车里，尤玉玑将握了许久的假死药仔细收好，琢磨着以后的事情。她设想得很好，最多不过一个月，她就会离开晋南王府。在她离开之前必然会想法子将府里几个愿意离开王府重新生活的小妾救离。
当然，她必是要将司阙带走的。
她已想好了，等司阙假死离开王府之后，让他换回男装。既然他命不久矣，她自然要将他养在身边，好好照顾着。
她盼着自己早日怀上孩子。她会回到尤家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安胎。左右还要再在陈京住上至少一年，等孩子生下来，母亲身体好些，她再带着家人们回到司地。祖父母和善不会不容他们。若觉得在祖父母家中住得不方便，她带着家人不住尤家老宅也好，反正父亲在司地有许多宅子。不知道家仆们可有一直照料着旧宅……
希望那个时候阿阙还活着……
一阵紧急的勒马声，将尤玉玑的思绪打断。她扶了扶车壁，才重新坐稳。
“怎么了？”尤玉玑立刻询问。
“夫人，好多山匪！”
尤玉玑蹙眉，离开从枕絮退开一半的门缝朝外望去。
卓文抄了小道，会穿过一大片松树林。这样会比走官道早回去半个多时辰。茂福酒楼在热闹的地盘。从王府到茂福酒楼一路上都很热闹，除了这片松树林。
此时，一大批山匪堵在松树林的出口。
尤玉玑一下子想到了被山匪劫走的林莹莹。可是下一刻，她目光仔细扫过那些山匪，很快发现了端倪，认出这些脊背挺直的人并非真正的山匪，而是伪装成了山匪。
谁？谁要害她？
尤玉玑飞快地思索，一时没有猜到。她第一个想到方清怡，可是方清怡如今应该安生养胎才对。方清怡曾两次对尤玉玑动手，若这么急切又趁着马上过年的时候行动，实在太容易被怀疑。
尤玉玑莫名觉得不会是方清怡。
那是谁？
没有答案。
卓文也曾跟在尤玉玑父亲身边混过疆场。尤玉玑认出这些山匪是假扮，他也瞧了出来。
“夫人？”卓文手握刀柄，回头望向尤玉玑，等着尤玉玑拿主意。
尤玉玑蹙着眉，一时拿不定主意。往前不多远就是官道，若骑快马闯过去，这些人未必敢追上官道抓人。可若这般，难免有伤亡。
“今儿个运气好，车上的美娇娘适合绑回去当压寨夫人！”假扮土匪头子的男人大声说道，“奉劝小娘子乖乖跟着咱们上山，否则别怪咱们不客气！这细皮嫩肉了，丢了命可不值当！”
尤玉玑刚要说话，一阵冷风吹过松树林，在枝杈间带起几许呼啸而过的凌乱风声。紧接着，响起一道仿若被火焰烤过的沙哑嗓音。
“车上美人绑回去当楼主夫人也不错。”
尤玉玑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侧转过身，推开一侧的车窗，探首回望。
毒楼楼主一步步走过来，冷风吹起地面沾着脏雪的枯叶，又缓缓落下，被他踩在脚下。
显然堵在松树林外的那人群也没有想到毒楼楼主会出现在这里，他们立刻悄悄眼睛交流，眼神里有意外，更有惧意。
尤玉玑看着毒楼楼主逐渐走近，直到他走到马车旁。她抿了抿唇，忍不住开口：“楼主怎么会……”
司阙抬起眼睛望向她，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来。他仍旧用沙哑的嗓子开口：“怎么说也赚了两万两黄金，送夫人平安归家算额外赠送。”
他顿了顿，又轻轻补了句：“我的客人。”
言罢，他已转过脸，望向挡在前路的那些人。他血红面具的脸渐渐浮现出兴奋的笑容来。这么多人送上门，让他毒着玩。他开始想着这些人的死法，心里不由染上了兴奋的愉悦。
尤玉玑怔了怔，莫名觉得毒楼楼主的眼睛生得很好看，有些眼熟。许是他那张血红的面具实在骇人，尤玉玑之前从未认真打量过他。方才竟是她第一次认真望向他。
看着一身玄衣的毒楼楼主一步步走近，堵在松树林外的假山匪们心中忐忑不安。为首的假山匪头子立刻说：“夫人！我们本无恶意！只是想请夫人与我们主人见一面！我们主人说过今日之事万万不可伤夫人一根手指头，若夫人不跟我们走，便诚心邀夫人见一面！”
尤玉玑思绪被打断，她立刻追问：“你们的主人究竟是谁？”
“我们的主人……”

第79章
假土匪头子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才继续说：“我们主人倾心夫人多时，今日之举只想救夫人离开陈京。车马和盘缠皆已备好，我们会将夫人平安送到宿国。等到了地方，宅院家仆亦皆为夫人准备好，可让夫人这一生没有后顾之忧。”
这话让尤玉玑蹙了眉。这样的做法可太像富家子在外圈个外室。
假土匪头子急急又补充：“夫人莫要多想，我家主人乃正人君子绝无趁人之危之意。我家主人连名讳都不想让夫人知晓，更不会追去宿国。还有……夫人也无需担心家人，主人会派人很快将夫人的家人一并送去宿国与夫人团聚。”
尤玉玑听着假土匪头子的话，心思飞快流转。
她早就识出这群人是假扮了土匪，她原本猜测他们是哪家的家仆，又或者被聘用的江湖中人，也可能是军中人。
如今听着这人说话口吻，尤玉玑再次扫过一字排开的这群假土匪，笃定这些人是军人假扮。
在陈京的地盘，能够动用军队的人。尤玉玑再细想假土匪头子的说辞，就算他的话半真半假，也给了尤玉玑答案。
一个名字，浮现在尤玉玑脑海里。
“呵，你们的主人还真是一往情深情真意切啊。”司阙忽然阴恻恻开口，凉意比这深冬的凉风还要寒。
尤玉玑讶然望向毒楼楼主的背影，隐约觉得毒楼楼主仿若鬼魅的嗓音里蕴着怒意。明明他之前的语气还不是这般带着怒，而是另一种萦着玩乐之意。他的沙哑阴翳的嗓音本就给人一种森然可怖之感。如今蕴了怒，更显森翳。
若这个假土匪头子的说法都是真话，他们的主人当真是尤玉玑猜测的那个人……
虽然对方的行为尤玉玑很不赞同，可也勉强算是一种笨拙的好意。
“回去带话给你们的主人，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会听从他的安排。”尤玉玑温声道。
司阙半垂着眼，听着尤玉玑温和的语调，头一回讨厌她的温柔。确切地说，讨厌她对别的人别的事也这样温柔的处事风格。
一身玄衣的毒楼楼主杵在这里，这群假土匪早就心中忐忑不已，听了尤玉玑的话，连主人交代的劝说也忘了，匆匆丢下一句“我会回去传话”，便带着身边的那群假土匪快速离开，生怕毒楼楼主毒雾一扬，他们立刻命丧当场……
尤玉玑偷偷瞥了一眼毒楼楼主。有一瞬间，她心里也和那群假土匪产生了相同的担忧。
那些假土匪已经不见了踪影，毒楼楼主仍旧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
尤玉玑斟酌了语句，开口：“多谢楼主。前面不远处就是官道，他们应该不会再出现，不需要楼主再相送了。”
没有回应。
尤玉玑稍等了一会儿，略知毒楼楼主少言，才吩咐卓文赶马车。
马车重新往前走，越过了毒楼楼主的身边。
直到走到官道上，尤玉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挪了挪身子，靠到车厢内一侧，推开小窗，探首回望。
第一眼，她并没有看见毒楼楼主的身影，还以为他已经走了。可是下一刻，她终于看见毒楼楼主倒在地上。
“卓文，回去！”
马车调转了马车，朝回驶去。尤玉玑也没等侍卫摆好脚凳，直接急急跳下马车，走到毒楼楼主身边。
他整个人身上冒着一层寒气。尤玉玑站在他身边，立刻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寒意。
尤玉玑蹲下来：“楼主？”
毒楼楼主没有回应，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他身体周围的寒意越来越浓。顷刻间，尤玉玑眼睁睁看着他露在外面的颈侧浮现一层薄冰。这层薄冰越来越厚，让他的身体也开始不停向外散着冰雾。
“快，把马车上的狐裘拿来！”尤玉玑急忙吩咐。
她又吩咐卓文立刻生火。
枕絮很快从箱笼里翻出尤玉玑备用的狐裘，盖在毒楼楼主的身上。
火堆也很快生起来，枯树枝偶尔劈啪作响。徐徐燃着的火光映在尤玉玑担忧的脸颊上。她凝眸望着毒楼楼主，眼中忧色越来越浓。
盖了暖和的狐裘，又生了火，可是毒楼楼主身上的寒意却完全没有减淡，相反冰冻的速度还在加快。
裹在他身体上的冰已有一指厚了。
这种奇怪的症状，尤玉玑从未见过。
尤玉玑令人继续再生几个火堆，又让卓文派一个侍卫去前面买些棉被、棉衣，再派个侍卫去寻个大夫过来。
“夫人，他这个人怪怪的……都说他全身上下哪里都是毒。说不定这些冰也是毒……夫人还是离他远一些吧？”枕絮担忧地说，“要不……咱们还是先走吧？反正棉衣、棉被、火堆都给他准备了。大夫一会儿也来了……”
枕絮想起之前听到的那些传言，有点怕。
尤玉玑用沉默回答了枕絮。
她向来不喜欢亏欠别人任何事。今日若不是毒楼楼主出现，说不定她已经被那些假土匪带走了。不管那些假土匪身后的人是否有恶意，被带走都并非尤玉玑所愿。毒楼楼主既然帮了她，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如此模样，将人丢下不管。
去寻大夫的侍卫久久没回来。毒楼楼主身上的被子已被染湿了很多条。再一次为他裹了三条被子取暖时，他身上的冰终于彻底融化，那一身玄衣早已湿透。
司阙没有想到寒毒会在这个时候发作。他体内的寒毒已有近三年没有发作。
毒发时，在别人眼中他被冻成了一个毫无知觉的冰人。实则他感官尽在，对外界发生的事情通通知晓。
司阙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尤玉玑望过来的眼眸。那双眸子里挂着担忧。
他的眼中渐渐浮现了恹然。
看，她对谁都是那么好，即使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毒楼楼主，她也可以出手相帮。这是不是说明，她习惯了对所有人好，那么她对她的阿阙的好就变得没那么与众不同。
“你醒了？”尤玉玑松了口气，眸中担忧稍散，挂着几许浅浅的笑意。
司阙闭上眼睛，不想开口。药效已过，若他开口，他会恢复原本的嗓音。
虽接触不多，尤玉玑已经习惯了他少言的性格。她再度开口：“你感觉怎么样了？我令侍卫去寻大夫，可还没回来……需不需要我送你？”
司阙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尤玉玑犯了难，她并不知道司阙住在那里。瞧着他如今全身湿透的模样，她又不想直接将人仍在这边不管。
她犹豫了片刻，让两个侍卫帮忙将毒楼楼主扶上马车，将毒楼楼主带去最近的一家客栈。
尤玉玑将人安顿好，天色已经暗下来。
“我得回府了。若有什么需要，你喊店小二便是。”尤玉玑道。
她望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毒楼楼主身上湿透的衣服，又收回目光。尤玉玑欲言又止，退出房门，与店小二交代一番，便回到马车，赶回晋南王府。
车厢里，她拿着帕子轻轻擦去手心上沾的寒凉湿意。这是刚刚她不小心碰到毒楼楼主的衣服时，所沾上的。
——还好，毒楼楼主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浑身是毒。
枕絮也在一旁感慨了一句：“吓死我了！没想到毒楼楼主玩毒玩多了，把自己给毒到了！”
尤玉玑上身微微后仰，靠着车壁。马车颠簸，震得她身子跟着略略轻晃。
她努力去想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才将毒楼楼主的身影从脑海中驱离。
马车经过晋南王府前一条街时，尤玉玑令侍卫买了包糖炒栗子。她将一大包糖炒栗子抱在怀里，热度从纸袋子传到手心，彻底驱赶了她身上原本的寒意——毒楼楼主带给她的寒意。
阿阙很喜欢吃炒栗子。
眼前浮现阿阙长睫轻颤对她笑的干净模样，尤玉玑心里跟着柔软起来，彻底将毒楼楼主的阴翳身影赶走。
回到昙香映月，尤玉玑见司阙不在她的屋子，以为他回了他的东厢房拿什么东西。她抱着糖炒栗子去了东厢房找司阙。
“阿阙，我给你买了糖炒栗子。”尤玉玑直接将房门推开。
司阙并不在房中，只有停云坐在桌边，摆弄着眠蛛。
“眠蛛……”尤玉玑呆怔之后，不好的记忆让她立刻惊惧地向后退了一步。
停云立刻将瓷罐的盖子盖上，起身迎上尤玉玑，笑着说：“蜘蛛还有名字吗？奴婢刚刚打扫的时候在墙角捉到的。刚想闷死它，免得惊扰公主。”
“许是我看错了。”尤玉玑勉强笑笑。是她太大惊小怪了吗？是了，那种蜘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许是平常的蜘蛛而已。
“阿阙呢？”她平复了情绪，温声询问。
“公主说想一个人去梅林里转转，不准奴婢们跟着。”停云规矩答话。
尤玉玑点点头，微笑着说：“等他回来，让他去我那里一趟。”
停云应声。
尤玉玑回了自己房中，将袋子里的糖炒栗子放在美人榻上的小方桌上，留着给司阙。她转身去了净室沐浴梳洗，待她换了宽松寝衣出来，看见装着糖炒栗子的纸袋倒了，一颗颗糖炒栗子撒了满地。
百岁躺在地上，怀里抱着个栗子啃咬。
“百岁……”尤玉玑无奈极了。她走过去将纸袋子扶起，里面只剩几颗栗子。
而且已经凉了。
她惩罚地轻敲百岁的头，百岁矫捷地丢了怀里的栗子，一溜烟钻进美人榻底下。
尤玉玑无奈地摇摇头，倚靠在美人榻一头，拿了倦医书细读。她越读越专注，忘了时间，再抬头已很晚。
她望向门口的方向。
阿阙怎么还没有过来？
难道是他身体又不好了吗？
尤玉玑蹙了眉，放下手中的医书起身，拿了架子上的外衣披在身上，走出房。
不知何时开始落雪，此时外面大雪纷扬。
尤玉玑站在檐下，刚要往东厢房去，看见迈进院门的司阙。
司阙也看见了她。
檐上悬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动不息，明灭的光影交替映在她温柔的纤影上。
尤玉玑小跑进大雪里，披风的衣角被高高卷起。她奔到司阙面前，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焦急地问：“这么大的雪，你去哪里了？”
司阙冷了一整日的脸孔逐渐绽出一抹笑容来，他从衣襟里拿出藏了一路的纸袋。
“去给姐姐买了热乎的糖炒栗子。”
那抹挤出来的笑逐渐变得越来越灿烂美好。
枕絮抱着伞想要追出来。抱荷看着大雪中的两个人，拦住了枕絮。

第80章
枕絮瞪了抱荷一眼，仍旧是一边打开伞，一边跑进雪中，将纸伞举在尤玉玑和司阙两个人的头上。
尤玉玑将落在那袋被司阙藏在怀中的糖炒栗子上的目光收回来，她对司阙温柔地笑了笑。
大雪纷纷扬扬，夜色也被染白。
“先进屋再说。”她搭在司阙小臂上的手动作自然地向下滑去，牵住他的手，和他一同回到屋子里。
枕絮并没有跟进去，和抱荷两个识趣地很快离开。
“嘿嘿，公主冒着大雪亲自去给夫人买炒栗子诶！明明府上就有，公主还要亲自去买！”抱荷眼睛亮晶晶的。
枕絮没接话。可她想到夫人回来的时候也买了包糖炒栗子。难道这就是默契？她瞥一眼抱荷脸上乐开花的笑容，不禁也为夫人高兴，露出笑脸。
虽然尤玉玑只在外面待了这么一小会儿，一进了屋，还是感觉到了满室的暖意。她立刻将司阙拉到美人榻旁靠近炭火盆那端坐下，拿了帕子拂了拂司阙肩上的积雪。
她软软的语气里含着嗔斥：“这么大的雪，怎么还亲自出去买这个？纵使想吃某一家炒出来的栗子，派个下人出府去买便是。”
拂去司阙肩上的积雪，瞧着他的衣裳已被染湿。尤玉玑转身出去吩咐烧热水，要让司阙泡个热水澡。
“万不可着凉才好……”她脚步匆匆去了小间，去翻找司阙的换洗衣服。
司阙望着她匆忙的模样，默默打开纸袋子，拿出一颗糖炒栗子剥开。
尤玉玑拿好他的衣服回来，瞧见他在吃炒栗子，柔声询问：“可是饿了？要不要吃些点心。”
司阙慢条斯理地将栗子剥好，将栗子肉递到尤玉玑口前。
尤玉玑眼尾轻轻勾起，望着他温柔而笑。她张开嘴，吃了他递过来的栗子肉。柔软的唇碰到他冰凉的指。
尤玉玑在他身侧坐下来，将他的一双手捧在手心，反复摩挲。将自己的温度递给他。
这一晚，司阙都很安静，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话。
司阙在净室里泡了很久的热水浴。等她时，尤玉玑坐在美人榻上，吃着他从外面买回来的糖炒栗子。
很甜，也很香很糯。
司阙沐浴后回来，尤玉玑细细打量着他的脸色，见他脸色格外苍白。
她只当本就体弱的他在这样冷的大雪冬夜又受了寒。
熄了灯，两个人在床榻躺下。
周围黑下来，尤玉玑眼前还是司阙苍白的脸色，她总是担心他的身体，记挂着他为了帮她生一个孩子而一直停药。
一想到她还是没能怀上孩子，她的心情再次低落下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司阙，在一片黑暗里握住司阙的手。
尤玉玑皱了眉。
他已经泡了那么久的热水浴，身上怎么还是这样寒？
“不舒服吗？”她将担心压下去，用平和温柔的语调轻声询问。
司阙的确身上很不适，倦意很浓。可他还是说：“没有的，姐姐。”
他听见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挲声。然后他的手被尤玉玑拉到她的衣襟里，用她的身体帮他温暖始终冰寒的手。
司阙的手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收回来。
下一刻，尤玉玑的手伸过来解他的衣衫。然后，她温暖的身体靠过来，将他紧紧拥着。大概是司阙实在虚弱，竟没有觉察她何时解了她的衣衫。
司阙闭了下眼睛，倾身靠过去，摸到尤玉玑的脚踝，去抬她的腿。
尤玉玑愣了一下，纤手抵在他的肩上，急急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帮你暖一暖。”
虽然今日也是红圈圈起来的日子，可他如此虚弱，她哪里会不讲道理地掠夺？那样对他的身体实在是太不好了……
司阙缓缓舒出一口气，心里的阴云稍霁。
看啊，虽然姐姐对所有人都很好。可只会帮冻成冰块的毒楼楼主用盖棉被、生火堆的方式取暖，就连棉被还是吩咐侍卫盖上去的。不像对他，会用自己的身体来温暖。
“姐姐真好。”
他慢慢露出笑容，捉住她抵在他肩头的双手，压在她头顶，牢牢禁锢。
&#183;
翌日，尤玉玑醒得比以往迟一些。她撑着坐起身，望向身边的司阙。瞧着他还没醒，她小心翼翼地将手背贴在他额头，感觉到身上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冷了，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望着司阙的眉眼，在心里告诉自己以后要好好看着他才行，不能再让他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能再让他冷着才是。
她掀开被子想要起身下床，发酸的双腿挪下来，足心踩着鞋面。她皱了下眉，一时没找到自己的衣服在哪儿。
视线下移，尤玉玑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自己的前腹。她不由将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总是怀不上的烦心事再次爬上心头。
希望昨天晚上可以迎来她的孩子。
她舒出一口气，赶走烦闷的情绪，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换衣、沐浴。用早膳时，司阙还没起身，尤玉玑也不喊醒他，自己吃了东西，往花厅去。
林莹莹还是没有消息，府里似乎已经都认定她再也回不来。
翠玉情绪比之前好了些，至少也能说说笑笑。她是个话多的性子，没了林莹莹，总是拉着春杏说话。
红簪如今也会在向尤玉玑请安之后，稍微多坐一会儿。
今儿个一早，王妃大张旗鼓地请了御医。王妃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尤其头疾一直伴随着她。一大清早从宫里请了太医，府里的人都以为是她身体又哪里不适。
谁知不多时，满府报了喜——王妃有了喜脉。
彼时红簪还没离开尤玉玑的花厅，她听着翠玉和春杏说着这事儿，也忍不住多说了两句话。虽然她心里也不太看得起翠玉的出身，可一个屋檐下生活，总得面上过得去才行。
“怎么了？什么喜脉？”尤玉玑从里面的小间出来。
翠玉立刻将王妃有了身孕的事情说了。她笑嘻嘻地感慨：“没想到王妃这般年纪还能再有孕！”
枕絮从外面进来禀话：“夫人，灵宝阁的老板把东西送来了。”
她打开一个盒子，让尤玉玑亲自过目。
里面是一个婴孩的金项圈。这是尤玉玑让灵宝阁特意为江淳未出世的孩子打造的。
几个小妾正喜气洋洋地说着王妃有孕的事情。
尤玉玑望着锦盒里的金项圈，心里慢慢爬上了一种低落的情绪。
连晋南王妃隔了十多年都能又有了喜脉，为什么她却总是怀不上……
&#183;
消息传到暗香院，方清怡整个人懵了。
她身子晃了晃朝后栽去，幸好绿梳扶了她一把，她才没能跌倒。她被绿梳扶到桌边坐下。
绿梳笨拙地开口：“姨娘要多当心身体，可别伤了肚子里的孩子呀。”
她一提孩子，方清怡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方清怡道。
绿梳不敢再多话，赶忙退下去。
在方清怡的计划里，她是唯一有了陈安之骨肉的人，只要她除掉陈安之，就可以母凭子贵，到时候那些看不顺眼的人，尽可除之。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王妃会再次有了身孕！
虽说如今世子仍是陈安之，他死之后世子之位理应传给他的嫡子。可凭着方清怡对王妃的了解，若姨母生下一个儿子，这世子之位绝对会有变故。
“不行，我不能慌……”方清怡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一大清早，晋南王妃有了身孕的事情在府上传来，一些走得近的亲眷得了消息立刻赶来道喜。
到了中午，大夫从暗香院出来，方清怡有孕的事情也公之于众。
方清怡施施然走到正屋，扶着绿梳的手想要跪下来请安。顾念她有了身孕，王妃身边的谷嬷嬷立刻去扶了她，没让她屈膝。
“避子汤一直有喝，不知怎么就怀上了。我想着，这或许是上天的意思。还望姨母成全，望夫人成全。”
她婚前有孕，进了门之后，先瞒着有孕的事情，时日够了，直到今日才说出来，假装是进了门之后才坏了身孕。
屋内有客，都是些近亲女眷。女眷们偷偷眼神交流，谁也不做声。安世子的那些事儿，在京中人尽皆知。今儿个庶子又要生在嫡子前头了，这可不是什么脸上有光的事情。
王妃沉吟了片刻，才开口：“有孕是王府的喜事。可按理说，庶子不该生在嫡子前头。”
方清怡愣住，猛地抬头望向王妃。
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一出！
难道姨母真的要狠心让她将孩子打掉？理智告诉她姨母不会如此，可她还是忍不住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这便是妾的待遇吗？
王妃转头望向安静坐在一旁的尤玉玑，道：“你既为安之的夫人，这件事情自然由你作主。”
女眷们静悄悄地，偷偷打量着尤玉玑的神色，猜测着她会如此选择。这些女眷都是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正妻。她们忍不住自问，倘若自己是尤玉玑会如此……
方清怡那颗悬着的心再次紧紧揪起来。她脸色煞白地望向尤玉玑。
这一刻，她深刻感受到了性命被捏在别人手中的恐惧感。若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女儿，她发誓宁肯打死女儿，也不会准她日后为妾！
尤玉玑回过神来，望向方清怡，只淡淡一句：“日后好好安胎。”
方清怡揪紧的心彻底恢复了寻常跳动。仿佛逃过一劫的感觉，并没有让她欢喜，反而让她觉得耻辱！
尤玉玑在王妃这里待了没多久，便回了昙香映月。旁人以为她是因为庶子先出生而不高兴，却不知她烦的是另外一回事。
虽说她在好早前就知晓方清怡有了身孕，今日正式报出来，她心中感触又有不同。
一日之内，府里两个女人报了喜脉。府里人都说是双孕之喜。
她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山峦上的皑皑白雪，只觉得心情郁闷极了。
怎么她就始终没喜脉呢？
她常常听到子女缘的说法，若是子女缘没到，强求不得？可她的子女缘怎么还不到呢？她不像个好母亲吗？为什么天上的星星没有一颗愿意落进她的肚子里？
尤玉玑长长叹了口气，情绪低落地回到昙香映月。
司阙中午才起，吃过东西又沐浴了一回，知道尤玉玑不在，然后又躺回床榻，逗着百岁玩。
“姐姐？”司阙转眸含笑望向进来的尤玉玑。
“别玩百岁了。”她说。
司阙松了手，换了认真的神色，问：“怎么了？”

第81章
尤玉玑走到床边坐下，探手摸了摸司阙的披散的长发。他刚刚沐浴过，墨发仍带着些潮。
司阙抬眼，近距离望着尤玉玑的侧脸。他周身立刻有了她身上特有的淡香，裹着丝刚从外面回来的雪意。
尤玉玑对司阙弯了弯眉眼，柔声道：“你总是在屋子里待着对身体可不好，要时常多出去走动走动。”
哦，怕他死了。
司阙略皱眉，带着点不情愿。他说：“不想出去。除非……”
尤玉玑微微偏着头瞧着他，等着他又能说出什么怪主意。
四目相对，司阙抿了下唇。
尤玉玑失笑，笑他的小孩子性情，终究还是宠溺地凑过去，亲亲他的嘴角。她含笑问：“这样就肯和姐姐出去走走了？”
司阙笑起来。
尤玉玑摸摸他的头。
“我去给你拿棉衣。”尤玉玑说着转了身，去小间拿衣服。
司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用力蹭了下头上被尤玉玑摸过的地方，低语：“是只胆子很肥的狐狸精。”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坐在一旁自己玩耍的百岁，忽然觉得尤玉玑摸他头时，和她摸百岁时的动作、神情都一般无二。
他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得寸进尺不知分寸的狐狸精。”
当然，当尤玉玑抱着他的棉衣从小间出来时，他又换上一张干净灿烂的笑脸，一口一个姐姐地唤着。
尤玉玑并没有和司阙出府，只在王府里转转。大雪之后，万物雪洗过的干净。尤玉玑牵着司阙的手，一步步踩着石阶走上高高的假山上的瞭望亭。
她频频望向身侧，去瞧司阙的脸色。又时常在迈上覆雪的石阶上时，叮嘱一句：“小心。”
司阙抬抬眼，瞥了尤玉玑一眼。他及不可见地勾了唇角，然后轻咳了两声。
尤玉玑立刻停下脚步关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了吗？可是走得太久累着了？”
“没事，姐姐不用担心我。”
尤玉玑拉了拉他身上狐裘的领子，道：“快到了。”
两个人走上山顶的凉亭坐下。
“若你觉得身体还可以，我们以后每天下午都出来走一走好不好？”尤玉玑柔声问。
“好。我听姐姐的。”
尤玉玑眉眼将挂了笑，将袖炉好好放到司阙手中。然后她转过头，俯瞰下方一大片的梅林。有积雪的映衬，红梅好似一下子变得有了灵气。
司阙将落在尤玉玑脸上的目光移开，顺着她的视线和她一起俯瞰下方的壮阔梅林。
他已太久没有这般单纯地欣赏天地间的景色。
他侧首吩咐流风回去拿他的琴。
尤玉玑想了想，吩咐跟上来的流风：“去拿笔墨还有我那本《拾音集》。”
两个小丫鬟小跑着回去取东西，假山上的凉亭里只他们两个。
“姐姐怎知我要奏新曲？”司阙问。
“猜的呀。”尤玉玑眉眼间挂着温柔的笑，再次习惯性地探手理了理他身上狐裘的领子。
——她总是担心他冷。
&#183;
陈安之来昙香映月的路上，听见了司阙的琴声。他立刻驻足，仔细聆听，听出这是一支新曲子，不由更加用心去听琴心。
陈安之对音律略有钻研，他驻足听了良久，脸上露出笑容来。
“公主的这支曲子曲调低缓中含着潺潺春水般的欢快。看来公主心情不错！原先在司国时听公主的曲子总是孤高中带着悲凉的气息，没想到公主来了府上之后弹奏的曲子一支比一支欢快……”
陈安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开心。
他喝醉后壮着胆子捧着花儿来向公主献好，然后莫名宿在公主房中……第二天醒来之后，他心里一直很担忧，担忧自己酒后的唐突让公主厌恶。
方清怡几次试探他可让阙公主服下了避子汤，他每次都随口敷衍过去。虽然他没有醉后的记忆了，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和公主什么都没发生。他醒来时不仅衣服整齐，腰也不酸，自然不可能在前一日做过什么。更何况，他心里清楚自己酒后……不行。
可纵使这般，他如今还是羞于面对公主。
这么久了，他始终做不到将公主当成自己的女人来看待。在他眼中，公主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不染尘杂的九霄神女，是他这种凡夫俗子不能妄想的存在。
他有时候会庆幸，庆幸自己有勇气在皇爷爷盛怒时将公主救下来。否则，他不敢去想象高贵的公主被贬为奴籍落到别人手中会被怎样无耻对待。
他有时候又会自责，自责自己能力有限，居然只能让公主做他的妾。让高贵的公主当一个低贱的妾，实在是太折辱公主了。
陈安之循着琴音，走进梅林。
他给不了公主名分和自由，只能尽量给她自在。既知公主心中没有自己，他愿意在自己的后院给公主留一个温暖的家。
至于自己对公主的深情，纵使深埋也无妨。只要公主欢心，只要他能远远看见公主。
他终于看见了阙公主。
陈安之抬起头，仰望着假山上凉亭中一身雪衣的阙公主，唇角攀上幸福的笑容。他心里想着自己的选择果然没有错。琴心既心声，他深爱着的公主指下愉悦的琴声证明了她如今住在在府里很开心，甚至比当初在司国时还要开心自在。
司阙一曲终了，立在凭栏处远眺的尤玉玑微笑着回身，走到司阙身边坐下。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刚刚凉亭上的山石与红梅遮住了尤玉玑的身影，她回到司阙身边，陈安之才看见她。
陈安之愣了愣，心中立刻生出怒意来，责怪尤玉玑将司阙带到外面来。她明知道公主身体不好，自己想出来野，何必拉着公主陪她受罪？
分明，在没有看见尤玉玑时，他以为司阙是一个人出来散心，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
他想要训斥这个苛待小妾的善妒主母，快步往前走了两步，又生生停下脚步。
人怒言训斥时，表情一定不太好看。公主还在凉亭里，若让公主看见他怒言的脸，不太好吧？
陈安之摸了摸自己的脸。
也不知道是不是连他自己都认识到，他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张脸了……
“看来还是得下次单独与她说说……”陈安之慢慢皱了眉，他想到王妃叮嘱她早早怀上嫡子，再将和离书撕毁，心里生出烦躁来。尤玉玑这个女人……他不是不心动、意动，可总不能让他去哄一个草原女子。
也不知道她熬气什么。
陈安之站在梅林遮掩处，遥遥望着假山上瞭望亭里的两个美人。直到站得双腿发麻发冷，瞧出瞭望亭里的两个人打算下来，他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尤玉玑和司阙回到屋里子，立刻吩咐枕絮准备热水。时辰还早，她并不急着沐浴，但是她摸了摸司阙的冰凉的手，怕他着凉，催着下人快些烧水，好让司阙早一点泡上热水。
“冷不冷？”
尤玉玑也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问。
司阙俯下身，凑到尤玉玑耳边低声说：“姐姐抱一抱就不冷了。”
尤玉玑嗔他一眼，飞快转身看向枕絮。
枕絮带着屋里另外两个丫鬟往外走，刚迈出门槛，带上房门。
尤玉玑转过来，轻轻抱住司阙。
司阙有点意外。他只是随口一说，想听她骂他耍赖皮，没想到她这么容易满足他的小要求。
他垂着眼，漆眸沉静地望着拥着他的狐狸精。
其实这只狐狸精挺好的，越来越……纵容他。
司阙抬手，轻轻摸摸她的头。
跟在枕絮身后的两个小丫鬟不是尤玉玑从尤家带过来的，本来就是王府的人。两个小丫鬟窃窃私语。
一个说：“夫人和阙公主感情好好哦，亲如姐妹，比亲姐妹还亲呀！”
另一个说点头附和：“嗯嗯，两个人牵着手的一直没松开呢！”
枕絮眼皮跳了跳，板着脸说：“莫要闲话！”
两个小丫鬟立刻住了口。
枕絮心里犯愁。越来越多的人瞧出夫人和阙公主走得近，两个人不正常的关系恐怕早晚会被别人发现，她心里担忧啊……
司阙在净室泡热水浴时，尤玉玑去了花厅与景娘子说话。
“西太后回京的凤舆已在路上，估摸着会在腊月二十八回到宫里。”景娘子禀话。
尤玉玑轻轻点头。
腊月二十八，也不远了。她最好能在年前将司阙送出晋南王府。
景娘子又禀话：“夫人让查的伊玉环，已经查到了。人本来被康景王关在一处别院。康景王出了时，王府被抄家。家仆散尽，那处别院也被人占了。卓武派人找到伊玉环的时候，人已经不成了样子，和一群乞丐混在一起。”
景娘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脑子有了问题，疯疯癫癫的。”
明明是大家闺秀，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尤玉玑一时觉得唏嘘。良久，她开口：“想法子不漏痕迹的将她的行踪告诉她的家人。”
至于她以后怎么样，就留给她的家人做选择了。
“是。”景娘子应声。她要禀的事情已经说完，转身往外走，尤玉玑又叫住了她。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尤玉玑眉心轻轻蹙起，浮现几许犹豫，许久没说话。
她做事向来果断，极少这样犹豫着。景娘子看着她长大，对她十分了解，见她这般犹豫不决，不由好奇是何事为难了她。
“派人回客栈去看看，毒楼楼主可还在那里，瞧瞧他的状况。”
就这事？
景娘子有些意外，完全没想到尤玉玑是为了这样的小事纠结了半天。她面色不显，规矩地应声。
第二天卓武的人来回话，并没有见到毒楼楼主，尤玉玑将毒楼楼主送去客栈的当天毒楼楼主便离开了。
想来那般擅毒的人，并不会有事。
尤玉玑不再多想。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五，马上要过年的时候，府里处处张灯结彩，一片年味。尤玉玑坐在床边，翻看着小册子。
今日是最近被红圈圈起的日子里最后一天，下一个被红圈圈起的日子要小半个月之后了。
尤玉玑望了一眼斜倚在美人榻上逗猫的司阙，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她从一些书册中得知换些姿势可能更容易受孕。
“阿阙？”
司阙抬眼望过来，看着她那张娇妍的面容浮现醉人的妩丽笑容。
“该安歇了。”她说。
百岁站起来扒拉司阙的袖子，轻易被他拂开。
床幔放下来，灯光照进床榻间，一片旖暖温色。尤玉玑握住司阙的手腕阻了他的动作，然后转过身。

第82章
司阙以前却是不知，一个女人的纤腰弯下去的弧度，是那样好看。
尤玉玑蜷缩着面朝床外侧侧躺着。屋子里的光映在床幔上，她望着映在幔帐上的光圈，微微发呆。
隔着床幔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有些晦暗不明。良久之后，她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孔慢慢蹙了眉，染上几许忧色。
会不会太……
她慢慢咬了唇，微肿的旖唇上被她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她仍浑然不觉。
她望着映在床幔上的光晕，忍不住去回忆刚刚的情景。可又有什么能回忆？她分明什么都没看见，只在最后看见司阙拿着帕子去擦手上的痕渍。原来看不见时，其他感官真的会变得异常清晰。直到现在，她耳畔似还能听见那些声响来。
忽地想起“放浪”这样的词汇，她的眉心越拧越紧。
腰上一沉，是司阙的手搭了上来。
尤玉玑闭上眼睛，温声开口：“睡吧。”
司阙贴过来，将脸贴在她的后颈蹭了蹭，问：“姐姐困了？”
“嗯。”尤玉玑胡乱应了一声。
司阙稍微向后退开一些，望着尤玉玑，长指挑起尤玉玑颈上的一缕潮发，慢条斯理地给她理好。被子盖在两个人的身上，露出她的一小点肩头。
司阙慢悠悠地用指腹在她的后肩画着圈圈。
——现在知道害臊了？刚刚不是挺快活的？
尤玉玑转过身来。
司阙脸上表情收了收，立刻抬起长长的眼睛，用一双干净纯稚的眸子望着尤玉玑，问：“吵到姐姐了？”
尤玉玑将司阙作乱画圈圈的手握住，好好放在被子里，又将两个人身上的被子往上拽了拽，才柔声说：“睡啦。”
“好。”司阙微笑着，凝望着尤玉玑的表情。
瞧她脸上没多少害臊的羞意，顿觉没趣。他闭上眼睛靠过去，睡觉。
此时时辰尚早，王府别处很多人还没歇下。
陈安之带了一副金镶玉的镯子，送来给方清怡当做新岁的礼物。
“提前两个月让香宝阁亲自给表妹打造，绝对独一无二。虽然还没要新岁，东西今日送过来，就提前给表妹了。”
方清怡轻轻地抚着镯子。以前陈安之也时常花心思送她东西，若是以前，她此时此刻心中必然十分欢喜。然而此时，她却忍不住问：“给红簪备了什么？”
她到底是在意的。
红簪是她身边的人，就住在对面。陈安之去过多少次，夜里什么时候唤下人要水，她想忽略都难。
红簪的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陈安之皱了眉，道：“过年的时候府里会从库房给各屋送东西。她一个丫鬟提上来的姨娘，又怎么能和表妹相比？”
他握住方清怡的手，认真道：“表妹，若你不喜欢我睡她屋。我便再也不去了。”
陈安之这话倒不是哄人。在他眼里，表妹是名门闺秀为他受了委屈自然要好好相待。至于其他几个妾室，春杏是他最初的通房丫头，只要她能一直像现在这样本分听话，他便养着。而翠玉和林莹莹，在他心里比春杏更不重要，所以林莹莹被掳了，他也没怎么在意。而红簪，完全是为了解决需求的玩意儿，若表妹不喜，扔了又何妨。
女人嘛，再挑一个用便是。
毕竟是曾经喜欢的人，方清怡有一瞬间的心软。可是她想到报上孕事时，那种恐惧和被羞辱的滋味，眼底的柔软被她赶走。
“表哥对我真好。”她温柔地笑着，为陈安之倒了一杯米酒。
陈安之笑着喝下，还要夸：“没想到表妹酿的酒这样味美。”
“表哥喜欢就好。”她含笑为陈安之再倒一杯酒。
自从知道王妃有了身孕，方清怡心里越来越急。今日的米酒中，被她多加了一倍的药量。
夜里，陈安之没走，留了下来。他很快睡着，方清怡却毫无睡意。她忍不住回忆过往和表哥的甜蜜，思绪越往后走，她心里越是酸苦。
今日是腊月二十五。
距离药效彻底发作，越来越近了。
可是方清怡又改了计划。
为了自己腹中“儿子”的未来，她必须连王妃肚子里的孩子一起除掉。还有尤玉玑。
她终于想明白自己以前的计划简直大错特错。
陈安之死了根本不够！
就算陈安之死了，就算王妃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就算她生出了男孩，她是妾的身份，她的孩子也会养在尤玉玑名下，唤尤玉玑母亲，称她姨娘！
她紧紧攥着身侧的床褥，眼中浮出坚定的狠意。
她错了一次，只能不惜一切手段为曾经的错误弥补，纵使满手染血。
&#183;
腊月二十六，府里的年味更浓。
翠玉和春杏来昙香映月的时候，院子里的丫鬟正在踩着木梯将一盏盏红灯笼高高挂起。
“夏天的时候，莹莹还说等过年的时候要亲手给我缝……”翠玉住了口。
春杏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翠玉笑笑，说：“莹莹一定会没事的。一定的。嗯。”
不多时，尤玉玑和司阙一起过来。
“过来得好早。”尤玉玑微笑着，“刚好过年那几日的新衣服到了，你们看看合不合身喜不喜欢。”
枕絮带着几个丫鬟抬着装新衣的木箱过来。
这不是府里分下来的，而是上次尤玉玑自己想裁新衣时，让人给几位小妾都量了尺码，每人定做了三套。
枕絮亲自将给翠玉和春杏准备的各三套衣服送过去。翠玉和春杏脸上都带着笑。
“居然不止一套！”翠玉原只是知道尤玉玑给她们裁了新衣，并不知几套。见侍女一套一套往外拿，乐得眼睛弯成一条缝。
“三套了！木箱里好像还有……”她往木箱望去，望见里面粉色的衣裙，眼眸里前一刻的喜悦瞬间黯然下去。
枕絮询问地望向尤玉玑。
尤玉玑眉眼间的笑意也稍淡，她温声道：“收着，等莹莹回来了再给她。”
花厅里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安静。
翠玉忽然想林莹莹最会甜嘴搞气氛，只要她在，根本不会有冷场的时候……
剥栗子的声音打破了花厅里的宁静。
司阙垂着眼睛，修长干净的指剥开一颗香糯的甜栗子，递给尤玉玑：“姐姐。”
尤玉玑手里正捧着一件翠玉的新狐裘，她刚要先将手里捧着的狐裘放下，司阙递过来的栗子已经近到她唇前。
尤玉玑犹豫了那么一瞬间，便张了嘴将他喂过来的栗子含在口中。
翠玉狐疑地打量着两个人的动作。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觉得自己好像想多了……林莹莹不是也喂她吃过脆枣？
林莹莹自己家后院种了棵枣树，每年结了枣，她都要带来和她一起吃……
“夫人，方姨娘和红簪姨娘一起过来了。”抱荷禀话。
翠玉和春杏对视一眼。
——这还是方清怡第一次来昙香映月请安。
方清怡神色如常地走进花厅，福了福身，开口：“前些时日身体不适，没能给夫人请安，还望夫人宽宥。”
“坐吧。”尤玉玑不由自主地望向方清怡的肚子。
方清怡觉察到了尤玉玑的目光，她心中一紧，忽然有了一种以身犯险的危机——没有哪个正牌夫人希望庶子先出生，尤玉玑会不会想害她的孩子？
其实……尤玉玑望过去的那一眼，只是有点羡慕她怀上了孩子。
“姐姐。”
司阙又剥了一颗糖栗子喂给尤玉玑。
司阙的开口，让方清怡轻轻蹙眉。她为了自己的未来，必须要除掉尤玉玑，可是若真论单纯喜好，她更厌这位阙公主。
谁愿意自己是别人的替身？她已不愿再穿白衣。
“司姨娘和夫人关系真好。”她笑着开口，在“姨娘”二字时，加重了语气。
司阙冷冷瞥过来，全然不是望着尤玉玑时的眸色。
方清怡心里生出一丝畅快来，这个人也成了低贱的妾。她装作看不见司阙的不悦，继续说：“身为妾室，身家性命捏在主母手上。司姨娘的确应该好好伺候夫人。”
在她眼里，司阙给尤玉玑剥栗子，就像低等的丫鬟伺候主子。
司阙将“伺候”这个词放在舌尖上品了品，眼底的冷意神奇地散去。他收回目光，又开始继续剥栗子。
抱荷带着几个丫鬟端着茶水和糕点进来。
尤玉玑品了口茶，淡淡道：“方姨娘如今有孕在身，万事以胎儿为重，日后就不必过来请安了。”
方清怡的瞳仁猛地一缩。果然啊，这个尤玉玑现在就开始打这个孩子的主意，想过继了！
方清怡缓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水，优雅地品了一口。她扫过翠玉和春杏身边桌上的新衣裳，开口：“往日不来这里竟不知夫人的花厅其乐融融，几位姐妹关系甚好的模样。只是还是不要冷落了世子爷才是。”
什么冷落世子？她言下之意是这一屋子的女人都不得世子宠爱。
翠玉剐了她一眼，说：“是啊，咱们都不得世子爷喜欢。哪像方姨娘这么厉害，连身边的大丫头也能得了宠。啧啧。”
红簪低下头。
“你！”方清怡深深吸了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动怒，绝不能。她更不应该跟一个妓子逞口舌！
司阙觉得有点吵。他拿了尤玉玑的紫色丝帕反复擦着手，视线落在外面庭院中下人正在挂起的一盏盏的灯笼。
今日有风，檐下一盏盏崭新的红灯笼迎风飘扬。
他视线又落到方清怡的身上，琢磨着把她的脑袋弄下来，凿空之后，在里面放了蜡烛，悬在檐下，许是比那些红火的灯笼还好看。
“有铜板吗？”他开口。
尤玉玑望过去，露出询问的目光。
翠玉摸了摸荷包，说：“我这里有一枚。”
司阙抬抬眼瞥向翠玉这个正面小人，有点不太想接她递过来的铜板——他为翠玉抛过两次铜板，可都是正面。
然而性子风风火火的翠玉已经直接将铜板放在了司阙面前的桌上。
行吧。
司阙随手抛了铜板。
众人的目光都追随着这枚铜板。
方清怡皱着眉，在心里嘀咕这位司国的公主莫不是脑子不太好使？怎像个小孩子似的不分场合玩这种三岁孩童的戏码……
一阵乱晃声停下来，铜板安静地落在司阙脚边。
司阙垂眼瞥过去。
反面。
司阙慢慢勾起一侧唇角，勾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来。
他的人头灯笼，有了。
他慢慢抬起眼睛，垂涎地望向方清怡。
方清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在心里嘀咕，不是说清冷高傲的性子？怎么奇奇怪怪的？

第83章
当日陈安之从外面回来，绿梳跑过去禀告方清怡身体不适。陈安之急急忙忙赶去暗香院，兴师动众地请了大夫，动静很大，整个王府都惊动了。
最后大夫开了安胎的方子，又劝方清怡莫忧虑，当宽心养胎。
“之前一直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肚子疼了？可是累着磕着了？还是吃了什么寒性大的东西？”陈安之挨着方清怡在罗汉床坐下，满脸担忧。
方清怡低着头没说话，绿梳在一旁开口：“我们主子今天去给夫人请安回来就不太舒服。”
“绿梳！”方清怡制止绿梳的话。
绿梳住了口，拿着大夫开的药方往外走。
“请安？你为什么要去给她请安？”陈安之顿时火气上来，“你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你还怀着孩子去给她请什么安？一个从草原过来的人，她也配？”
“你别说了……”方清怡拽拽他的袖子，“小心隔墙有耳，这话要是传出去，终究是不好的……我只是觉得自我进了门，一次也没有去向她请安有些不合规矩。”
陈安之忽然想到那几个小妾自从日日黏着尤玉玑之后，连喜好都改了，穿得花花绿绿的不成体统。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去过一次做过样子就罢了，日后别过去受委屈。”
方清怡点头。
“你怀着孩子要格外当心。”陈安之顿了顿，“今日去她哪里可是吃过什么东西？还是她说了什么让你受委屈？”
方清怡惊讶地抬眸望着陈安之：“表哥，你是怀疑……”
她畏惧地将手放在腹部，又立刻飞快地摇头：“表哥别多想，夫人待人和善，这是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情。我是吃了些糕点，可能用料让我不太舒服。但我是临时起意过去，夫人事先并不知晓。”
她善解人意地劝慰：“表哥放心，我会更小心地保护我们的孩子。夫人那样和善，定然不会想害我们的孩子。”
好半天，陈安之才勉强点了头。
方清怡垂下眼睛，轻抚着自己的拢起的小腹。
她今日并不想冤枉尤玉玑，也冤枉不了。能够将怀疑的种子种在陈安之心里，足以。
“表哥，明日我想去寺中给我们的孩子祈福。”
“明天？”陈安之皱眉，“明日宫中有事，几位堂兄弟都要进宫去。我恐不能陪你。”
“没事的。月份还小，身子不重，没有那么娇气。自己去就好。”方清怡说道。
方清怡又劝了几句，陈安之才答应下来。
方清怡柔情蜜意地靠着陈安之，心里却在冷笑。她并非想要去寺中为孩子祈福，而是她知道按照司国的旧俗，尤玉玑明日会去寺中为她的亡父祈福。
&#183;
腊月二十八，按照司国的习俗，要在这一日为亡亲祭祀。身在他乡，没有故土隆重的祭祀活动，尤玉玑仍旧换上素衫，打算往万安寺去。
尤嘉木会一早来晋南王府接尤玉玑。
“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司阙站在小间门口，望着在里面换衣的尤玉玑。
“许是要傍晚。”尤玉玑正在绾发，她回过头冲他温柔一笑。
本不用那样晚，只是今日除了去万安寺给父亲作祭礼外，她还需要做一件事情——
她打算明天晚上送司阙离开，他“死”在腊月二十九这年根的时候，为了避讳，府里一定会一切从简，更方便她从中操作。虽说她已经将宅院、马车，甚至负责挖坟抬“尸”的人都安排妥当了，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打算今日亲自去看一看，提前把路线走一遍。
正在挽发的她沉思着，拢发的动作停下来。
她还没有将事情告诉司阙。等她将事情彻底准备好，今晚回来就告诉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欢喜？应当会欢喜的吧？他应当会对她笑。
“姐姐想什么想得入迷？”司阙走过去，将从尤玉玑指间掉落下来的一缕发挑起，代替了她的手，帮她绾发。
尤玉玑望着铜镜里的司阙，慢慢弯起眼睛来。她夸赞：“阿阙绾发的手艺很好。”
“日日瞧着姐姐绾发，自然学会了。”司阙一手轻搭尤玉玑肩头，弯腰去拿桌上的步摇，小心翼翼地戴在她的云鬓间。
他望着铜镜中尤玉玑欣赏着，又看着铜镜中的她侧转过脸。她手心搭在他的脸颊，让他偏过脸来。
司阙的目光便从铜镜中的她，落到了真实的她。
下一刻，尤玉玑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这侧脸颊，退开时，她抚着他另一侧脸颊的手又温柔地拍了拍。
“等姐姐回来。”她又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他的下巴，嫣然推开他，拿了架子上的狐裘，转身往外走。
司阙蹙眉立在原地。
“这狐狸精……”他抬手摸了下被她轻拍过的脸，眼中的不悦转瞬又变成了笑，“也行吧。”
司阙从尤玉玑的小间走出来，和百岁玩了一会儿，唤停云进来：“那个方什么的，住哪儿？我要过去一趟，拿灯笼。”
停云听了个半懂。不过她也不多问，反正她也习惯了，能听懂一半足够回话。她说：“殿下，方姨娘住在暗香院。只是她此时不在府里。因为昨天动了胎气，方姨娘今天一早就出了王府，去给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祈福。”
不在府上。
也行，在府外动手好像更方便些。正好尤玉玑今天不在府上，他出去也不会被她发现。
只不过做好的人头灯笼挂哪？城墙？
司阙面无表情地将逗了百岁半天的鱼干扔给了它。
&#183;
尤玉玑来到万安寺，望着万安寺寺前稍远些的地方燃着祭祀火堆，火堆旁围着很多人，微微惊讶。看来陈帝的融合政策起了不小作用，如今在陈京有了越来越多的别国人。就连司国人的旧礼，也能这样隆重。
“阿姐！”尤嘉木亲自给尤玉玑摆好了脚凳。
尤玉玑踩着脚凳下来，叮嘱家仆将一干祭祀用具都带上。
“夫人？”
尤玉玑停下脚步，回头望过去，只见方清怡正扶着绿梳的手，从马车上下来。她朝尤玉玑走过来，微笑着说：“没想到刚到万安寺就见到了夫人，真巧。”
尤玉玑望了一眼方清怡停在树下的马车，道：“马车颠簸，当心些。”
“他很乖，没事的。”方清怡将手搭在前腹上，“今日过来也是想给他求个平平安安。”
尤玉玑轻轻点头，继续往前走。方清怡也不再多话，默默跟着一起往前去。
尤玉玑朝着举行祭礼的火堆走过去，不由多看了一眼方清怡的肚子，蹙眉道：“那边人多，小心挤着。烟火薰到了也不好。”
“以前就听说过司国特殊的祭祀礼仪，一直好奇来着。今日既然撞见了，便想姐姐。夫人不必担心，我就远远看两眼，很快就走。”方清怡道。
尤玉玑便不再多说。
景娘子板着脸，凑近尤玉玑耳畔：“夫人，方姨娘恐怕图谋不轨！不知道心里打什么坏主意！”
尤玉玑轻轻点头，没说什么。
走得近了，听见故土的祭祀哀乐，尤玉玑心里顿时浮出酸涩。她遥遥望着徐徐燃烧的火焰，浮现看见了父亲对她笑的眉宇。
景娘子瞧着尤玉玑神色知道她又想到父亲了，她担忧尤玉玑现在没心情顾上满肚子心眼的方姨娘，小声叮嘱枕絮盯紧方清怡，然后转身带着下人将早就准备好的祭祀礼具放进火中焚烧。
这是司国的旧礼，虽然设在万安寺前面，可毕竟与佛道不同，并没有万安寺的僧人在这里。
方清怡今日过来可不是参观司国旧礼的。
枕絮奉命盯着方清怡，可方清怡老实得很，并没有做什么。她如她说那般，只远远看了一会儿，便往前面的万安寺去。
临走前，她让绿梳传话给尤玉玑，她在寺中茶室等尤玉玑过去品茗。
今日在参加祭礼的人为了答谢万安寺，在举行过祭礼之后，都会去万安寺添添香火，方清怡倒不是格外邀请，尤玉玑本就会过去。
方清怡走进肃穆的万安寺，望着高大慈悲的佛像，诚心许愿自己能够心想事成，除掉想除之人，亦盼着自己的这一胎是男儿。
她垂眉，将手搭在自己的小腹。
虽然她已经让母亲帮她寻了十三个月份差不多的孕妇，但她还是更盼着自己能生出儿子来……
方清怡轻轻舒了口气，上香之后，去了万安寺为香客准备的茶室。她坐在茶室里，檀香和茶香，让她不由一片心境平和。她不由想起那些美好的闺中时光，那时的日子多么简单快乐。长大了，烦恼多了，沾染了男女之事，一招错步步错。她多盼着时间能够倒退，回到她与表哥苟且之前。可是什么都回不去了……
她从开着的半扇窗户朝外望去，视线越过万安寺的院墙，望着远处升起的烟火，默默等着尤玉玑。
&#183;
祭礼用具焚尽后，尤玉玑带着尤嘉木朝着升腾的火焰郑重行了大礼，然后一行人往万安寺走。她很感谢万安寺为司国人办了这样的祭礼。
这边离万安寺并不远。
尤嘉木望着马上就要到的万安寺，悄悄拉了拉尤玉玑的衣角。
“怎么了？”尤玉玑微微偏着头，低声询问。
尤嘉木笑着说：“阿姐，有一件喜事你一定不知道！”
“什么事？”尤玉玑的眼角仍残着丝潮湿，并想不到尤嘉木说的喜事会是什么事情。显然，她此时情绪有点低落，也不太愿意去猜测。
尤嘉木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变得吞吞吐吐起来。他忽然有点害怕，害怕阿姐会怪他擅作主张。
尤玉玑瞧着他神色，蹙了眉，换了稍微严肃的语调：“嘉木，有什么事情？”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尤嘉木先一步往前走去。
尤玉玑瞧着已经到了万安寺的门槛，僧人朝她行竖手礼，她赶忙规矩地回礼，也顾不上追问尤嘉木。
尤嘉木望着阿姐跪在佛前的身影，眼里早没了孩童的无忧。
过两天，元逸哥哥就到了。他那么喜欢阿姐，到时候他一定会救姐姐离开晋南王府。
就算被阿姐责骂擅作主张，只要能救阿姐，他无所谓。
尤玉玑并不知晓弟弟这段时日往司国寄去的信件，她拜完佛之后，便想离开万安寺，毕竟她今日还要去好几个地方。
不过离开万安寺前，她还是去了一趟茶室。
尤玉玑刚走到茶室门口，就听见了方清怡的尖叫。方清怡冲出来，毒楼楼主立在茶室中。

第84章
司阙由着方清怡大惊小怪地跑出去，并不急。杀人那一下子并没有什么乐趣，猫捉老鼠的过程才好玩。
他转过身去，看见出现在门口的尤玉玑，阴森中带着纵乐笑意的眸色微凝。
尤玉玑也很意外会在这里再次遇见毒楼楼主，她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偏过脸望向方清怡慌慌张张跑远的背影。方清怡一口气跑过长廊，出去时还被绊了一跤。瞧着她险些跌倒，尤玉玑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不由心头跟着一紧。
望着方清怡跑出万安寺瞧不见身影了，尤玉玑才回过头来，刚好毒楼楼主从房中走出来，经过她身边。
尤玉玑下意识又向后退了半步。
长廊两端都通着往寺外去的游廊，尤玉玑望着毒楼楼主朝另一边离开。她立在长廊，默默打量着毒楼楼主的背影，他还是一身玄衣，血红面具。尤玉玑垂下眼睛，落在他的左手——毒楼楼主的左手一直戴着一只黑皮手套。
“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枕絮小声嘀咕。
“他是谁？”尤嘉木好奇地问。
枕絮低声说：“一个全身上下都是毒的可怕人。”
尤玉玑收回目光，对尤嘉木说：“嘉木，你先回家去吧。姐姐还有些事。”
“不与我一起走？”尤嘉木的笑脸立刻垮下来。
尤玉玑弯腰，拍拍他的肩膀。尤嘉木也不任性，点头说好。
尤玉玑与弟弟在万安寺门口分别。她坐在马车里，挑帘目送弟弟骑着马离去，才吩咐卓文赶车。
尤嘉木骑着马回家，还没到家，在家门前面两条街的热闹街市里，一眼在人群里看见了尤衡。
“元逸哥哥！”
尤嘉木的嗓门可不小，不少人循声望过来。
尤衡也望了过来。
前面街道上的人太多，不方便骑快马。尤嘉木直接跳下马，一阵旋风似地朝尤衡奔过去。
他虽然才十一岁，可比同龄人长得结识强壮，像一只小牛犊子似地挤过人群，扑到尤衡面前。
然后，他这只小牛犊被尤衡拎着衣襟，像拎一只小鸡崽一样拎起来放在肩上。
尤衡身量近十尺，往那里一站，旁人几乎只到他肩膀，也怪不得尤嘉木远远一眼便看见了他。
尤嘉木赶紧楼主尤衡的脖子，不太乐意地说：“元逸哥哥你放我下来，他们都看着呢……”
尤衡那样高，他又坐在尤衡的肩上，人们望过来的笑脸被他尽收眼底。
“呦，你小子长脸知道害臊了。”尤衡哈哈大笑，没将人放下来，反倒是拍了拍他的屁股。
“表哥，还是放他下来吧。看他那不自然的样子。”焦玉书含笑开口。
尤嘉木这才看见焦玉书，惊呼：“表哥也来陈京了！”
焦玉书摇头叹息，佯作失望：“都是哥哥，竟只看得见你堂兄，看不见我这个表哥。”
尤嘉木咧嘴笑：“表哥要是站在板凳上，我也就能看见了！”
焦玉书作势要打他，他赶忙抱紧尤衡的脖子求救：“元逸哥哥救我！”
尤衡哈哈大笑，笑声如雷，频频惹路人瞩目。
他将尤嘉木放下来，道：“路上顺利，提前了两天到京。走吧，我和玉书正要去你家。”
他习惯性地拍了拍尤嘉木的脑袋瓜，力气不小，却带着几分宠溺。他虽与尤嘉木同辈，可成婚早，他的女儿比尤嘉木还大一岁。
离开了热闹的街市，走进尤府所在的那条街，街面上明显没什么行人。尤衡将手搭在尤嘉木的肩膀上，问：“你写的那些信可都是真的？”
“我对圣火女神发誓，句句属实！”
“可你给我写的那些信，和你姐姐寄回去的家书所言完全不同。”尤衡面色沉了沉，笑意早已散去。
“我阿姐她向来报喜不报忧。她不喜欢服软，也不喜欢求人……”尤嘉木低着头，“反正元逸哥哥如今也来了这里，去街上随便打听打听就会知道我和阿姐究竟是谁在撒谎……”
尤嘉木在心里想着阿姐你可千万别怪我揭穿你……
尤衡沉着脸没开口，反倒是一旁的焦玉书轻叹了一声，望着尤嘉木说：“你阿姐是个要强的人。”
眼看着到了尤府大门。尤嘉木踢飞脚边的一块小石子儿，小声嘀咕：“父亲不在了，他们就欺负人。哼，就怪我晚出生了几年。要是我能早出生几年，我是哥哥，阿姐是妹妹。我绝对要上门去揍人的。唉，狗屁世子爷就是欺负阿姐没亲哥哥做主呗。”
尤嘉木故意在“亲哥哥”三个字上咬重些，再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尤衡的脸色。
尤衡板着的脸顿时露出笑容。尤家家仆听见声音刚开了院门，尤衡抬起一脚朝尤嘉木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将人踹进府门，笑道：“累了一路，快去给你两个倒茶！”
尤嘉木一边揉着屁股往里跑，一边笑着说好。
尤衡跟着走进去。焦玉书脸上温和的笑容却稍微淡了淡，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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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玉玑过问了卓武送人离开时的种种细节，最后去了她让卓武准备的院落。
“夫人，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卓武禀话。
尤玉玑点点头，走进面前的庭院。她缓缓穿过庭院的甬道，步子很慢，认真打量着这处庭院。
“都按照夫人的意思准备的。”卓武跟在一旁禀话，“后面那一大片都是咱们尤家的田庄。前面的街市有些远，所以平日里人不多，足够夫人要求的清净。哦，后院也刚好有夫人要的梅林。只是那些梅树虽然长得结识茂盛，平日里没好好打理，还需要再找师父重新修剪一番……”
尤玉玑望着庭院里的那棵上了年纪的海棠树。此般时节，万物枯黄。她不由想着等到盛夏节草木葳蕤时，阿阙在这里抚琴的情景。
一丝柔美的笑容攀上尤玉玑的唇角。
“把树下的石桌石凳换成琴台。”她吩咐。
“是。”卓武应着。
尤玉玑走进房中，望着里面的家具。她并没有来得及亲自挑选，这些家具恐怕日后还要更换，好在都是卓武置办的全新家具，暂时用着也还好。
她离开晋南王府后，可以先回尤家。直接将他带去尤家不方便，更不安全。到时候就将他安顿在这里。
她总要在陈京再住个一两年，才能带着家人们回故土。
他会喜欢这里吧？
尤玉玑慢慢弯了眼眸，轻挑的眼尾勾出几缕温柔的浅笑。
卓武再次在心里感慨夫人当真是个美人，可恨那安世子是个有眼无珠的混物。
尤玉玑望过来，又吩咐卓武置办一些东西，才离开。走出庭院，尤玉玑不由回头望向这里。
还没住进来，倒生出几分不舍之情。
她不知道司阙还能活多久，只想倾尽全力地保护着他纵着宠着他。也不知道……她带着家人离开陈京时，他能不能也健健康康地跟着她一起回故土。
尤玉玑轻叹了一声，转身登上马车。
上了马车之后，她又很快安抚了自己。让自己不去想那么远的事情。如今她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今晚就可以告诉司阙要带他走的事情。
他得知时，当是欢喜的吧？
尤玉玑不由想着他得知时望过来的含笑眸子。
马车忽然停下来，打断了尤玉玑的思路。她下意识地蹙眉，可是她很快听出车外的喧嚣声，知道是在闹市，便将心放了下来。
“我家主人邀夫人到百珍楼议事。”
这声音，有点耳熟。
景娘子将车门推开一扇，尤玉玑望出去。看见立在马车前的男子，正是那日假扮土匪的人。
景娘子在一旁板着脸说：“来者不善。夫人，咱们不理他！这里是闹市，咱们不理他，他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正是因为这里是闹市，他才会派手下拦她的车，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尤玉玑沉默了一会儿，吩咐下车。
有些话，应该说清楚。
百珍楼就在路边不远处，尤玉玑被引路上了二楼的雅间。房门打开，尤玉玑迈进屋里，果然看见了陈琪。
“坐。”陈琪抬抬手。
尤玉玑在他对面坐下来。
陈琪将自己的手下屏退，然后温声询问：“可否与夫人单独说几句话？”
尤玉玑便让自己带着的人都去了门外。
雅间里，便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陈琪手指捏着一个小小的酒盏，沉吟了半晌，才道：“我并没有恶意，亦非趁人之危的小人。”
尤玉玑微微垂着眼睑，她斟酌着言辞，一时没开口。
陈琪将转了许久的酒盏放下来，似下定决心般。他深深望向坐在对面的尤玉玑，说：“我陈琪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便是赐婚当日没有站出来说出埋在心中两年多的心悦。”
两年多？尤玉玑轻轻蹙眉。
一条被仔细收着的鞭子，被陈琪放在桌上。
尤玉玑转眸望过来，看着这条自己早就遗失的马鞭，蹙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也隐约对陈琪有了些印象。
“走吧……”陈琪闭上眼睛，低低的声音里带着丝哀求。
尤玉玑的目光从那条鞭子逐渐上移，望向陈琪。
“看着你受苦，看着那些人嘲讽你，看着四弟如何混账……”陈琪眉峰拢皱，他深吸一口气，“我现在还能保持理智。可是我怕，怕积聚的痛与悔终会让我也控制不了自己，想把你抢过来。”
他慢慢睁开眼睛，微红的眼睛望着尤玉玑。
他是个懦夫，为她准备了那么久那么多，连亲自告诉她都不敢，使出下策让身边的亲卫扮了土匪“劫”她。若不是当日她不愿，他今日也不会亲自与她说出这些话。
陈琪忽然而来的深情相待，将尤玉玑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些事，她隐约猜了个大概，可她明显不知道这份被陈琪克制着的喜欢，是这样的重。
重得她承担不起。
他为了送她逃离陈京去宿国，准备了很多吧？
就像，她为了成功将司阙送走，日夜思虑寝食难安。
尤玉玑的心里忽然柔软了。
陈琪望过来的眸色过分郑重与深情，尤玉玑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不过她很快又转回眸，坦荡对上他的目光。
她说：“多谢琪世子错爱，亦感激琪世子为我筹谋的一切。”
陈琪眸色瞬间一黯。她还是不愿吗？
“于陈国人而言，我是草原降国人。可我尤家在故土亦是乌衣门第。我们尤家人自小习字，先识风骨与气度。”尤玉玑认真道，“我们尤家人从不知何为逃。若我离开晋南王府，必然光明正大。”

第85章
陈琪听得错愕。
正大光明地离开晋南王府？
他之前已听方清怡说过尤玉玑与陈安之已经签下了和离书。可是她不还是住在晋南王府？
尤玉玑与陈安之的婚事到底是圣上赐婚，平常人想要和离都是极难的事情，何况她与陈安之这桩圣上赐下来的带着些政治意思的婚事？
陈琪忽然想到尤家的尤衡已经来了京城。上个月，他听说有些人事调动，尤家大爷的长子有尤德会来京中。可是最后来京的不是尤德，反而是尤家大爷的二子尤衡。
与尤德不同，尤衡这个人……
陈琪正胡思乱想，尤玉玑站了起来。他立刻收起思绪，抬眼望向尤玉玑，不由跟着站起身。
尤玉玑福了福身。
“多谢琪世子美意。”尤玉玑再次道谢，“年底正是忙的时候，不叨扰琪世子了。”
尤玉玑转身往外走。
陈琪望着尤玉玑离去的纤细背影，久久不曾收回目光。甚至直到尤玉玑走出了门外，他还望着门口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直到连她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陈琪才收回目光，情绪低落地坐回去。
目光落在桌上的鞭子，陈琪不由一怔。
他应该将这条鞭子还给她才对。
陈琪拿起鞭子立刻下楼。
在百珍楼的对面，是另外一家酒楼。司阙此时正站在窗口，冷眼看着尤玉玑从百珍楼走出来，又见陈琪追下来。
司阙本是要去追方清怡，可是在万安寺的门口看见了有人鬼鬼祟祟地跟踪尤玉玑，这便一路跟到这里来。
司阙冷眼瞥着从百珍楼跑出来去追尤玉玑的陈琪，冷笑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抛起一枚铜板。
一道不起眼的银光闪过，司阙连落地的铜板是正还是反都没来得及看，立刻眯着眼盯着街角处。
那是箭头发出来的银光。
很快，司阙发现在这条热闹的街市许多地方隐藏了一张张拉满的弓，只待射出去。
司阙望向楼下，陈琪已经追到了尤玉玑的马车前，将手里的马鞭递给她。
那些人是冲着陈琪来的。
司阙脸色顿时大变。
下一刻，一支支搭在弦上许久的长箭朝着陈琪射过去。
陈琪与尤玉玑面对面说话，那些朝陈琪射过去的箭可没有长眼，不会避开尤玉玑。
“小心！”陈琪瞬间白了脸，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挡在尤玉玑身前。
一支长箭射中陈琪的后肩，破体而出。
尤玉玑一惊，立刻说：“快上马车！”
她与陈安之两个人本就站在她的马车边说话。
尤玉玑话音刚落，又一支长箭射中陈琪的腿，他闷声一声，身子矮下去。尤玉玑立刻扶了一把，和卓文一起将人先推进马车。
一支长箭射过来，尤玉玑迅速侧过身堪堪避过，长箭擦着她的肩头，将她身上裹着的白狐裘切断一块白色的狐毛。
“夫人小心！”景娘子和枕絮异口同声。
已经先一步坐进马车的陈琪脸色发白。他发黑的唇色颤了颤，想说话，却一个音都没能发出来。
卓文、卓武，还有陈琪身边的那些亲卫围上来，奋力挡开密密麻麻射过来的长箭。
一瞬间，前一刻热闹喜悦的街道立刻惊呼连连，百姓四处逃窜，也有那不够幸运的人中箭倒地。
拉车的两匹马躁动地踢了踢地面，发出长长的嘶鸣。
尤玉玑刚将手递给景娘子，想要登上马车。一支长箭越过侍卫们的挡护，射进车厢，两个人同时松手，长箭几乎擦过尤玉玑的手背。
尤玉玑撑着车前的长木板想要上去，忽然闻到了淡淡的鸢尾香。
下一刻，视线被蓝色覆盖。
浓郁的蓝色烟雾笼罩下来，遮了人的视线。那些躲在暗处放箭的人因为视线被遮，不禁愣住，暂停了射箭。
拉车的两匹马显然本就受了惊，这种遮盖视线的蓝色烟雾罩下来，让受惊的两匹马顿时前蹄高抬，不顾方向地冲了出去，速度极快，让车厢剧烈地左摇右摆。
就算尤玉玑以极快的速度收了手，撑在木板上的手还是被快速飞奔离去的马车划伤了，手心传来一阵疼痛。
她不由“嘶”了一声。
躲在暗处放箭的人视线被遮，并没有看清陈琪上了马车已奔走。他们在短暂的停顿之后，立刻又从箭囊里取了长箭，朝着原本的方向胡乱射去。
尤玉玑顾不得手心的疼痛，纵使视线被遮，还是快速朝着一个方向奔去。若她没记错，这个方向有一间商铺，应当可以短暂的躲避。
鼻息间鸢尾的味道越来越浓。稍远些的地方，尤玉玑便看不见。有受了伤的百姓躺在地上，口中呼着疼痛和救命。尤玉玑在一片蓝色里跌跌撞撞，还差点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住。
她本就极擅长射箭，虽然视线受阻，可她听见了的长箭射过来的声音。
“这里。”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尤玉玑莫名其妙对这个声音忽然出现并不意外。也是，在这些古怪的蓝色烟雾出现时，她也就知道毒楼楼主在附近。
她探手朝前摸索着，循声找过去，还没看见人，手腕忽然被握住。
尤玉玑回头，一眼看见那张血红色的面具。在这一大片浓稠的蓝色烟雾里，毒楼楼主的那张血红色面具更显得阴森诡异。
司阙用力一拉，将尤玉玑拉到身边。
离得近了，尤玉玑鼻息间不再是这些蓝色烟雾的鸢尾花香，慢慢有了他身上的药味。
浓稠的蓝色烟雾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见，唯一能看见的，只有面前一身玄衣的他。
明明是这样一个声名狼藉令人生畏的人，可是在这漫天长箭射过来的危险里。尤玉玑第一个想到的词竟是——安全。
司阙垂眸瞥了一眼尤玉玑手心的划痕，拉着她穿过浓浓的蓝色烟雾。
“当心！”尤玉玑疾呼。
司阙迅速侧过脸躲避。
一支长箭穿过浩瀚的蓝色烟雾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擦着司阙的鬓边。他刚刚竖起的墨发断了一缕。
与他的那缕墨发同时断开的，还是他面上那张血红色面具的系带。
“你没事吧……”尤玉玑心有余悸地转过脸来望向毒楼楼主，却不由因为眼前这一幕而呆住。
血红色的可怖面具掉落，被毒楼楼主戴着黑皮手套的那只手接住。
尤玉玑望着毒楼楼主的脸，非常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阿阙……”
司阙望过来，那双眼中还残着阴翳的怒。
尤玉玑怔怔望着司阙的眼睛，一时间心里复杂极了。
不，这不是她的阿阙。
她的阿阙乖巧安静、柔软敏感、心善温柔，又脆弱孱弱……
她的阿阙会用一双干净的眸子望着她，会对她露出这世间最纯稚乖顺的笑脸。她的阿阙会温柔地凑过来蹭她的脸，会一声声甜软地唤她姐姐。
她的阿阙声音那样好听，仿若春日暖阳融来溪面上覆的薄冰，潺潺清泠。
她的阿阙笑容那样好看，每每见了都能让她心里一片柔软。
她的阿阙还着那样干净的一双眸子。
绝不，她的阿阙绝不是眼前毒楼楼主这个样子。面前的人，眼神阴翳可怖、声音嘶哑阴森，心狠手辣以杀人取乐……
不，这绝对不是她的阿阙……
司阙回头望向长箭射过来的方向，眼底迸出恼意。
感觉到手中一空，是尤玉玑推开了他的手。司阙回头，望向尤玉玑那双惶惶的眸子。他扯起一侧唇角，勾出一丝带着凉意的笑。
他眼神冷漠地瞥着尤玉玑，忽然掐住尤玉玑的脖子。然后他用沙哑的嗓音阴森警告：“你是第一个知道毒楼楼主和司国太子同为一人的人。若是告诉别人，我会将你扔进毒池里。”
尤玉玑眉心紧锁，望着面前这人阴冷的眸色，万千疑惑和迷茫浮现心头。她努力从他的言语间分辨些什么，至于他说了什么，反倒稍迟些才去琢磨。
毒楼楼主和司国太子同为一人？
他是说，他是……司阆？
是这样的吗？
尤玉玑蹙着眉，由着司阙握着她的手腕穿过浓稠的蓝色烟雾。她时不时能听见卓文和卓武唤她的声音，可是感官好似被隔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网，让一切都变得迟钝起来。
司阙将尤玉玑拉到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不久后，耳边的嘈杂声逐渐远去。握在尤玉玑手腕上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尤玉玑抬起眼睛，望着毒楼楼主离去的背影。他一身贴身的玄衣，一步步离开。尤玉玑安静地伫立在原地，望着他走进蓝色的烟雾里，那道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蓝色烟雾中。
手心上的擦伤拉回尤玉玑的纷乱的思绪。她蹙着眉低着头，望着自己被划伤的手心。长长的伤口横穿她的手心，脏兮兮的血迹弄得满手都是。
她望着手心上的血污，不由再次陷入了深思。
不多时，卓文找到了尤玉玑。
“夫人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卓文重重松了口气。
他忍不住抱怨：“这是奇了怪了，不仅遇到刺杀琪世子的人被连累。又遇到这古怪的蓝颜。这个就是当日毒楼楼主在宫中陛下寝殿放火之后，脱身时弄的古怪玩意儿吧？也不知道是谁要杀琪世子，还跟毒楼楼主牵扯上了……”
卓文絮絮说了很多，尤玉玑几乎没怎么听。她跟着卓文走出小巷，外面到处都是姗姗来迟的官府。
天子脚下行刺世子，又是这样马上就要过年的事情，京都官员立刻头大，谁也不敢耽搁，立刻屁滚尿流地跑过来处理。
景娘子也重新安排了马车过来接尤玉玑。她和枕絮两个执意跟着马车一并过来，瞧见尤玉玑好好的，只是手心有些擦伤，一连说了好几声“谢天谢地。”
无辜受伤的百姓呼痛声时不时传进马车。
“真是晦气！”枕絮抱怨。
景娘子也说回去要拜拜佛。
尤玉玑安静地坐在马车里，一声不吭。景娘子和枕絮都以为她是受了惊，也不再多话，安静了下来。
尤玉玑垂着眼睛，心里仍旧好似被遮天蔽日的烟雾笼罩着。
她一会儿回忆着这段时日和司阙朝夕相处的日子，想起那些怜惜与柔软，想起那些床幔坠合后的温存。他乖顺的笑脸，还有望过来的水洗似的干净眸子不停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一会儿又想起和毒楼楼主的一次次接触。
后来，尤玉玑又想起往日在司国时偶尔见过几次的司阆，那是风度翩翩的司国太子。
毒楼是司阆，是这样的吗？

第86章
快回到晋南王府时，尤玉玑收了收心神，询问：“琪世子已经回平淮王府了？”
景娘子点头：“咱们那辆马车发了疯似地往前乱跑，还是被琪世子的亲卫制止的。然后平淮王派了大批官兵追过来，将琪世子接走。”
枕絮在一旁接话：“琪世子虽然没伤到要害，可瞧着流出的血都是黑的，箭头当是涂了毒的！”
尤玉玑点点头，没再多过问。
很快马车在晋南王府正门前停下，尤玉玑下了马车，就被管事请去了前厅。原是官府的人早一步先到了晋南王府，来向她询问当时的情况。这里是京城，被刺杀的人是三皇子的嫡长子，又有许多无辜百姓伤亡，事情重大。
尤玉玑到了前厅时，晋南王和王妃都在那里，还有一位她并不认识的徐姓官员。尤玉玑简单复述了当时的情况。有些话不方便明说，她只说去万珍楼用茶巧遇琪世子，后来又在万珍楼前打算登上马车回府时，遇到了行刺。
“请问世子妃当时可有看见毒楼楼主出现？”
尤玉玑垂着眼：“蓝色浓雾遮挡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尤玉玑又被问了些细节，她三言两语言简意赅地回话，偶尔摇头表不知。王妃瞧出她脸色不太好，担心她受了惊，出声止了询问，让她先回去休息。
回昙香映月的路上，景娘子悄悄在心里犯了难。今天这事儿不仅运气差正好撞上了，而且她现在担心世子爷回府之后会误以为夫人和琪世子是去万珍楼私会……
若是那样，还有的闹腾。她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疼。
走到昙香映月院门口，尤玉玑忽然停下脚步。日头将要西沉，一间间屋子里陆续掌了灯，柔和的光影映在窗上。在外面待了一天，她身上染了许多深冬的寒意，本是不觉，此时望着屋子里柔暖的光，方感觉到暖与寒。
当进屋，百岁喵呜叫着迎接了她。
尤玉玑微笑着弯腰，将柔软的小猫抱起来。百岁在闻到奇怪味道，她怀里扭了扭身子，望向她的手。
她手心的擦伤处鲜血早已凝固，脏兮兮的血污覆在手心，又有一道干了的血痕顺着她的手心，向下蜿蜒，没进衣袖里。
枕絮刚一回来就主动去拿擦伤药，且吩咐抱荷快去端一盆清水来。
“夫人把猫放下吧，当心再被它抓到伤口。手上的伤口得快些处理才是。”枕絮一边抱着药箱快步走来，一边说道。
尤玉玑在窗下软塌坐下，捏了捏百岁柔软的后颈，弯腰将它放在地上。
“姐姐回来了。”
尤玉玑轻抚百岁后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才收了手，慢慢直起身，望向从里间走出来的司阙。
他似乎刚刚沐浴过，换了身宽松的寝衣，墨发也半干，服帖地披在雪衣上。
尤玉玑慢慢弯唇，说：“回来了。”
“姐姐的手怎么了？”司阙忽地蹙了眉，快步朝尤玉玑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紧张地捧起她的手。
尤玉玑温柔望着他，他身上有淡淡的鸢尾清香，定是又用了她的沐浴香膏。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小心擦伤而已，没什么的。”
抱荷端着一盆温水快步进来，将水放在枕絮刚拖到软塌旁的高脚桌上。
尤玉玑将右手放进水中，看着手心上凝结的血污慢慢融化开。
抱荷拧干了湿帕子，要给尤玉玑擦拭伤口附近。
“给我。”司阙朝她伸出手。
司阙先用柔软的干燥棉巾擦去尤玉玑手上的水渍，再捧着她的手，用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她手心伤口周围残留的血污。
尤玉玑转眸，静静望着司阙的侧脸。
“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呀姐姐？”司阙抬起眼睛望过来，明澈的眸中清晰写着担忧。
“不疼。”尤玉玑缓缓摇头。
“姐姐不许逞强。”他微笑着将尤玉玑的手放在腿上，再接过枕絮递过来的擦伤药。
水状的擦伤药，带着点浅黄。
他长指捏着药瓶，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倾斜，将里面的伤药倒在尤玉玑的手心。
血已凝聚，本已不再疼了。可是清凉刺激的伤药倒在伤口上，尤玉玑还是忍不住指尖颤了颤。
司阙立刻抬起眼睛望过来：“弄疼姐姐了？”
他没等尤玉玑回答，又弯下腰凑过去，轻轻亲吻尤玉玑发白的指尖。
抱荷一双杏眼立刻瞪得圆圆的，就连一边的枕絮也呆住了。抱荷先反应过来，她赶忙给枕絮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悄悄退下，又轻轻合上房门。
“她们还在呢……”尤玉玑将望向门口的目光收回来。
她刚转过眸，就对上司阙微红的眼睛。
“姐姐，我心疼。”他不仅眼尾微红，甚至已经开始酝了湿意半藏半露。
尤玉玑旖唇微张，不由伸出手来，用指腹轻轻抚过司阙的眼尾轮廓，她忽然说：“阿阙，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你的眼睛生得很好看。”
“没有说过。”司阙慢慢露出一个天真的笑脸来，“可是我知道姐姐一定觉得我哪里都好看。”
尤玉玑不由弯唇。她问：“今天阿阙一个人在府里都做了什么？”
“姐姐不在，睡到很晚才起。无聊时去梅林走了一会儿，然后就在这里乖乖等姐姐回家。”他捧着尤玉玑的手，用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含笑望着她。
半晌，尤玉玑“哦”了一声，她莫名不想看司阙这双迷惑人心的眸子。她垂下眼睛，随意问：“梅林好看吗？”
“说来奇怪，梅林总是那个梅林。自己去时，远没有与姐姐一起去时觉得好看。”
尤玉玑没有接话。
司阙凝望着尤玉玑，单纯无辜的眸子里蕴着另一层挣扎。
她一直垂着眼睛，目光不由落在两个人的手上。他双手捧着她的手，在她微蜷的指下隐约可见他左手手心上的旧疤。
尤玉玑拉起司阙的左手，柔软的指腹沿着他左手手心上浅浅的疤痕轮廓轻轻抚过。他身上若有了伤口，极难愈合。过去这样久，他左手手心上的两道疤痕仍未消去。
“竟还未彻底消去……”尤玉玑轻声。
司阙垂眸，顺着尤玉玑的视线落在自己手心上的疤痕。他默了默，才开口：“留了疤也无妨，只要姐姐的手不留疤就好。”
明明还是一如既往哄人的好听话，可是与往常相比又少了几分说时声色里的笑意。
尤玉玑眼睫颤了颤，抬眸望向他，对上他那双天真纯稚的眸子。
“一会儿用了晚膳，我们再去梅林里走一走吧？”她柔声提议。
“有姐姐陪着，那些红梅又会变得颜色艳丽美不胜收。”
尤玉玑视线落在司阙垂在肩上的墨发，说：“还要等你头发干透再出门才好，小心染了风寒。”
司阙面带微笑：“姐姐总是这样关心我。”
尤玉玑眉眼间仍旧挂着柔和的浅笑，只是她心里有些空，不似往日的柔软。
不多时，枕絮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叩门，询问是否要摆膳。得到应允，她才带着几个侍女将晚膳端进来。
尤玉玑接过枕絮递过来的莲子香桂粥，小口小口地吃着。在外面折腾那么久，回到屋里身体变得暖和起来，吃着热乎的东西，更觉舒适。
司阙望一眼坐在对面专心用膳的尤玉玑，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一口味道有寡淡的龙井茶。
“这是今儿个刚送过来的糯米甜酒，最适合冬日喝一杯暖身。”抱荷笑着倒了两杯，先将一杯送到尤玉玑面前，再将另一杯放在司阙面前。
司阙瞥一眼那杯飘着淡香的糯米甜酒，说：“拿走。戒酒了。”
尤玉玑捏着小勺子舀粥的动作顿了顿，她抬眸望向坐在对面的司阙。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尤玉玑将手中的小粥碗放下，亲自握着汤勺盛了一碗莲子香桂粥递给司阙，柔声说：“口感不错，你尝一尝。”
司阙接过来，默不作声地吃着。
这一顿晚膳，他也只吃了这么一小碗粥。
两人用过晚膳，已是暮色四合，西边只残着一点余晖，东边已月亮高挂。尤玉玑亲自给司阙穿上白狐裘，垫着脚尖为他整理了衣领。
“外面冷，别着凉。”她声音温柔，一如往昔。
尤玉玑没让任何侍女跟着，担心回来时天色黑下来，拿了一盏琉璃灯。
白日时，偶尔会有人来梅林。到了这时候，连照料梅林的家仆也已歇下，不会过来。
冬日的晚风裹着凉意迎面吹来，将两个人身上同色的白狐裘衣摆吹拂着搅在一起。又吹得尤玉玑手里那盏琉璃灯轻轻晃着，连带着两个人踩在脚下的交叠身影也飘摇起来。
“去上面看看。”尤玉玑抬眸望向假山上的赏景亭。
“好，我听姐姐的。”司阙乖顺地笑着，只是可惜尤玉玑并没有望过来。
两个人并肩踩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走了不过才十几级石阶，尤玉玑几乎下意识地开口：“当心些，别摔着。”
“好，我会注意的。”司阙转眸望向尤玉玑，却见她蹙眉抿了唇，似乎后悔了刚刚说的话。
接下来的路，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沉默地走上了赏景亭。尤玉玑缓步走向凭栏，向远处眺望，目送落日彻底辞去。
司阙走过去，立在她身边，和她一起遥望着梅林尽头的落日谢幕。
赏景亭上的风更大些，吹打在围栏上，发出些呼啸的声响来。
良久的沉默后，尤玉玑先打破沉默：“阿阙，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姐姐说？”
回到尤玉玑的，是一道又一道拍在木栏上的呼啸风声。
尤玉玑转身，走出围栏。
“姐姐想听什么话？”司阙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去，目光凝在尤玉玑的背影。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远。虽几步之遥，忽觉遥不可及。
他忽然朝她走过去，跟在她身后。
尤玉玑忽然转过身来，她慢慢弯眸，似水温柔。然后司阙眼睁睁看着她睁开双臂，朝着假山下仰坠下去。
司阙脸色大变。
呼啸的风吹乱尤玉玑的鬓发，切割的视线里出现他陌生的神色。这样才是真实的他？
司阙纵身一跃，在尤玉玑摔落前用力箍着她的腰，将人稳稳带到地面。
他低眸喘息，生平第一次知晓何为心有余悸。
尤玉玑平静地推开他的手。
一瞬的四目相对，尤玉玑平静地转身。
司阙立在原地，望着尤玉玑离去的背影，缓缓闭上眼睛。
她频频温柔试探，他次次狼狈遮掩。
最后，他输了。

第87章
那盏琉璃灯还没等尤玉玑走回去，熄于半路。尤玉玑走在黑暗里，遥遥望着远处庭院的灯光。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平静。
就在今天，她亲自走了一遍偷送司阙离开的章程，还去了她给他准备的庭院，吩咐卓武给他挑琴台。不过半日而已，她仍旧记得白日在那庭院里时，欢喜又忐忑的心情。
天总是要黑的。
昙香映月里很热闹，侍女们的娇笑声不断。枕絮正带着侍女们贴窗花、挂彩结。
“夫人这么早就回来了？”枕絮赶忙迎上去。
尤玉玑将已经熄了的琉璃灯递给她，又解了身上的狐裘递过去。她眉眼间仍旧挂着浅浅的温柔笑意，环视忙碌的屋内。
“后天就是年三十了，今晚没事就喊了她们过来贴窗纸。”枕絮笑着在一旁解释。
尤玉玑点点头，说：“你们弄吧。”
她缓步朝里走，一直走到里间去。她在美人榻上坐下了，才看见百岁窝成一个球睡在里面。
尤玉玑安静地凝望着它。
外面侍女们欢乐的说笑声时不时传进来。一年也就过年的时候能轻松些，尤玉玑也不想拘着她们。
可终究觉得有些吵。
想着她们一会儿恐怕还要进来贴窗纸，尤玉玑起身，朝里面的衣物小间走去。
睡着的百岁睁开眼睛望了她一眼，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
到了里面的小间，倒是安静不少。尤玉玑在小窗下的梳妆台前坐下，默默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在外面奔波了一整日，身上带着乏。她微微偏着头，将云鬓间的步摇和朱钗一一解下来，放在妆台上。挽起的云鬓落下来，她握着木梳一下又一下缓缓梳理着。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又没有真的在看自己。
不由地，她梳理长发的动作逐渐慢下来。
好半晌，尤玉玑才回过神。她将木梳放下，捏着钥匙打开妆台的小抽屉，将那两个鸭卵青的小瓷瓶放在妆台上。
为了得到这两颗假死药，她花了不少心思。她自己遭了罪不说，这两万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时值年底，尤家本就有对下面人年底封红的习惯，这是很大一笔支出。更何况做生意的人家手里流动资金本就有限，为了在一个月内筹齐，她不仅停了两桩生意，还卖了几处宅院。甚至有几间商铺仍是抵押状态，待开了春资金腾出来再赎回……
尤玉玑拿起一个小瓷瓶，轻轻晃了晃，听着里面那颗假死药轻磕瓶身的细微声响。
就在今天，她终于将一切都准备妥当，终于可以告诉他她要带他离开这里，万事不需他操心，万事有她护着他。
她想着，他必会亮着眼睛溢满欢喜。
尤玉玑缓缓闭上眼睛。
原来她努力准备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毫无意义。
她拼命想要救的那个人，根本不需要她拯救。
房门被推开，外面几个侍女的欢笑声又飘进来些。司阙迈进来，又将小门关上。那些溜进来的欢笑声，再次缥缈远离。
司阙一步步走近，立在尤玉玑身后，从铜镜望向她阖目的面容。他视线下移，落在妆台上的假死药。
不知何时尤玉玑睁开了眼睛，她目光落在面前的铜镜，从她的视角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身上的雪衣。他身上的白狐裘还没有解下来。
司阙低笑了一声，开口：“我还以为你会勃然大怒。”
尤玉玑的眉心轻轻蹙起，又转瞬舒展开，变回平静的面容。
他弯腰，白狐裘的衣襟搭到尤玉玑的肩。他拿起妆台上的一瓶假死药，站直身。光滑的小瓷瓶被他握在手中，他的目光落在这瓶假死药上。
“这假死药该不会是给我准备的吧？”他问。
好长的一阵沉默，就在司阙以为尤玉玑不会理他时，她点了头。
司阙眯了眯眼，视线早已从手中的假死药挪到铜镜中她的脸。
铜镜中映出的面容到底不够真切，司阙将假死药放回去，忽然握住她的椅背，用力一转，将人转过来。他垂眸，审视着她的神色。
尤玉玑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平静，司阙更没有想到。他盯着她这张无喜无怒的脸庞良久，心里生出一种怪异的不安。
他宁愿她气恼，宁愿她气得红了眼睛骂他打他。
可她没有。
也是，他这种人，不值得她生气掉眼泪。
恹烦的情绪一瞬间爬到心上来，让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他怕再留在这里心头那股恹戾会让他做出什么失控的举动。他立刻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又生生顿住。他抬起的手指尖还没有碰到木门，又再次放下。他转过身，凭借着胸腔里那份浓郁的不舍和依恋，重新大步朝尤玉玑走过去，他弯腰，握住尤玉玑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用力去亲吻她。
尤玉玑一阵恍惚。
她一动不动，没有推开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甚至冷静地在心里比较眼前这个人和过去那两个多月里朝夕相处的那个人。
尤玉玑的唇上传来疼痛的感觉。
在这两个多月里朝夕相处的那个人，永远含笑望着她，对她温柔又听话，不管是什么时候，哪怕是他最动情时，也会在意她每一个细小的情绪，从不会将她弄疼。
他的吻永远柔情蜜意有分寸，从不会这般气势汹汹让她疼。
原来红幔垂坠意乱情迷时，他也是在演戏的。
司阙望着尤玉玑近在咫尺的双眸，他在她的眼眸里没有看见任何情绪。他紧紧扣着她后腰的手慢慢垂下来，放开了她。
司阙不由向后退了一步，盯着尤玉玑的脸。
她娇艳柔软的唇湿润着，又被他留下了红肿的痕迹。
司阙紧紧抿着唇，沉默了良久才终于忍不住再次率先开口：“尤玉玑，你是木人头？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死死盯着尤玉玑脸上的表情，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微妙的神色变化细节。他眼睁睁看着她娇嫩红润的唇微微张开，他心弦跟着一紧，等着宣判，然而又眼睁睁看着她慢慢抿了唇。
尤玉玑什么都没说。
她只觉得屋子里有些闷，站起身来，将铜镜后的窗户推开半扇，让外面凉爽的冬日夜风吹进来。
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些。
滚着凉意的夜风灌进来，司阙忽觉一阵寒，忍不住侧首轻咳。
枕絮在外面叩门，笑着说：“夫人，衣物小间里要不要贴窗纸？”
一门之隔，外面的人热闹喜悦准备过年，里面的两个人置身寒冬。
“进来吧。”尤玉玑温声开口，声音除了有点低，没有别的异常。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两瓶假死药放回抽屉里，又锁了抽屉好好收起来。
她目光落在仍在轻晃的锁，心想这东西司阙用不着了，留着日后总会在别处用得上。
枕絮手里拿着鲜红的剪纸走过来要往窗上贴，尤玉玑让开地方，缓步往外走，经过司阙身边，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司阙立在原地，默默看着枕絮将喜庆的剪纸贴在窗户上。那是一幅交颈的梅花鹿，活灵活现。
司阙转身出去，听见尤玉玑正与抱荷说话。
“剩下的这些拿去东厢房给流风，一会儿司阙要搬回去。”尤玉玑说。
抱荷视线越过尤玉玑，望向后面的司阙，眼中浮现疑惑——这两个人又吵架了吗？她不敢过问，只好应声。
司阙望着尤玉玑纤细的背影，知道她要赶他走了。不仅撵他走，还连名带姓地喊他。
司阙转身往外走。
在外面染了一身的寒凉进了屋还没暖过来，再次立在檐下被冬日冷冽的寒风吹打。
他回到东厢房。
东厢房一直空着，流风不知道他会突然搬回来，他屋子里一直没生炭火。此时屋子里与屋外一样的冰寒。流风赶忙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先掌了灯，将炭火生好，又赶快去烧热水煮茶。
司阙推开窗户，在窗下的琴台后坐下，一边从开着的窗户望着尤玉玑房间散发出来的柔和光影，一边随意地拨了拨琴弦。
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见他开了窗户，流风很快又着小丫鬟搬进来两个炭火盆。不多时，屋子里才有了热气。
毕竟在外面折腾了大半日，晚上又着了凉，司阙终究是体弱，有些倦了。他修长的指压在弦上，嗡声盖过没有章法的调子。
心烦。
特别烦。
在满室的温暖里，司阙以手支额合着眼闭目小憩。原本只是想稍微解解乏，却不想竟睡着了。
梦里，狐狸精转过身来对他笑。她含笑撒娇的明眸盈着璀璨的光，让万物黯然失色，让人将目光流连地凝在她动人的双眸上。
芳草萋萋，天高朗朗。淅淅沥沥的雨后，将尘世洗刷得干干净净。她朝他奔过来，拉着他的手软软地摇晃。
“阙郎，你就亲亲人家嘛。”
司阙心口快速跳动。他支额的手微滑，被支着的头不由垂下去，从梦中惊醒。
司阙一阵恍惚，紧接着心里生出剧烈的恼意。
怪这狐狸精有妖法，当面虐得他身上疼心里疼不止，还会使出妖法钻进他梦里来戏弄他。
狐狸精！
脚步声让司阙抬起头。
抱荷抱着百岁从正房过来，立在窗下，猛地看清司阙脸上的表情不由吓了一跳。
司阙懒得伪装，阴着脸瞥了一眼她怀里的百岁，问：“怎么了？”
“哦……”抱荷回过神来，“夫人说最近几天过年人来人来客人很多，怕百岁冲撞了客人，让奴婢将它抱过来。”
抱荷举着手里的百岁，从窗户送进去。
司阙紧紧抿着唇，盯着百岁，没接。
——她连他们的猫都不要了。
百岁悬空着不舒服，自己敏捷地翻了个身，从抱荷手里逃脱，跳到司阙的琴上，琴弦被它踩得一阵凌乱碎响。
司阙听着烦，捏着它的脖子，将它拎起来，随手一丢。
百岁没想到忽然被扔下去，结结实实在地上摔了一跤。它坐在地上，冲着司阙委屈地喵喵叫屈。
它一连叫了好几声，司阙也没理它，它住了口，走到司阙脚边，抱着他的裙角睡觉。
&#183;
夜深了，暗香院却聚满了人。
因为方清怡自回府，就不大舒服，觉得腹痛，后来又见了红，赶忙请大夫。
方清怡哭得梨花带雨：“我知道庶子先出生有损夫人颜面，可这是一个生命啊！也是表哥的亲骨肉！夫人……夫人今日在万安寺一定只是一时糊涂了，还望姨夫和姨母体谅，不要责怪夫人。”

第88章
若不是听说方清怡是真的见了红，王妃也不会大半夜跑过来。她打量着方清怡一副受了惊的模样，开口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其、其实也没什么。夫人只不过是提点了几句。”方清怡捏着丝帕擦了擦眼角的湿意。
这“提点”二字，可大可小。可以是寻常的指点，也可以是训斥。
“许是因为孕期，本就爱胡思乱想。我如今只是一个妾，身份与以往不同，夫人的提点让我一顿胡思乱想这才动了胎气。不怪夫人的……”
王妃皱着眉，望着方清怡的目光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是她亲妹妹的女儿，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你也知道你现在只是一个妾？你也知道你现在身份与以往不同？”晋南王妃叹气，“咱们方家堂堂侯府，几代承爵，你随你母亲归家改姓方，就是咱们侯府的金枝玉叶！大好的前程你不要，你非要来做一个妾！你这是亲手把自己从云端造作到泥里！”
晋南王妃越说越气愤，心里也越来越替方清怡难受。身为女子，太清楚这世道妾的身份是多么卑贱。
方清怡搭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帕子，骨节发白。她低着头，眼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晋南王妃说的话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戳进她心窝里。
她悔了，早就悔了！
可是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能怎么办？身为正妻还能争一个和离，而身为妾最多求一纸休书，落得个背发卖休弃的下场。
她没有回头路可走。
溢满泪水的眼中逐渐浮现了坚定，她慢慢抬起头，视线在晋南王妃的肚子里多停留了一瞬，才抬起头来，望着王妃说：“姨母，清怡真的知道错了。没有保护好这个孩子，动了胎气，还让姨母这么晚过来折腾一趟，更是清怡的错！”
“太晚了。回吧。”晋南王站起身来。这些后宅事情，还是他儿子的后宅事，他本来并不想参与。可是王妃如今怀着孩子，这可算是老来子，他相当看重。他不放心王妃一个人过来，这才亲自跟过来。
晋南王妃长舒了一口气，缓了语气：“你好好安胎。若实在疑神疑鬼，就少出门，也能让自己安心。”
“是……”方清怡撘着绿梳的手臂站起身，“我送姨夫和姨母。”
“你歇着，不必送了。”王妃说着，和晋南王妃一起转身往外走。
王妃虽说不用送了，可方清怡还是送到小院门口。她立在小院门口目送王妃的腰身，凝了眸。
方清怡转身往回走，红簪从角落里走出来迎上来，她似想说什么，偏又欲言又止。
方清怡冷眼瞥过来，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扭扭捏捏做什么？”
红簪眼里浮现了几许挣扎。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来到方清怡身边做事，很了解方清怡。她虽然猜不出方清怡想做什么，可是她看得出来方清怡一定在筹谋着什么事情。
“主子，您现在怀了世子的孩子，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好好侍奉世子爷，不好吗？”红簪低声劝。
方清怡笑了。
她望向红簪：“你让我安分一点，把心思花在讨好世子爷身上？”
红簪正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有说得这样直白。
方清怡更觉得可笑。
“成为一个低贱的妾，和我昔日的婢女伺候同一个男人，甚至是一起争宠？”方清怡收了笑，“红簪，你原本是奴，我可不是！”
她昔日不仅不是奴，还是侯府金贵的掌上明珠。
她怎么甘心？
不可能的。
方清怡拂袖，转身往屋子里，徒留红簪站在院中的黑暗里黯然垂眸。
&#183;
晋南王夫妇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了急匆匆赶来的手下。
“王爷，宫里出了事！”这人叫于宁，是晋南王的心腹。
晋南王皱眉，询问：“刺杀琪世子的幕后真凶查出来了？”
晋南王这样问着，心里却不太相信。能在天地脚下刺杀皇子的嫡长子，这行为起止是大胆狂妄？恐怕想要刺杀陈琪是假，想要栽赃嫁祸才是真。只是如今烟雾弥漫，真真假假难以分辨。父皇的疑心病越来越重，晋南王本就无心争位，如今王妃又有了孩子，更是不想沾惹那些事情。
朝野都知道天子对太子不甚满意，随着父皇年纪越来越大，重立储君之事迫在眉睫。最近小半年，陛下时常将皇孙们召进宫中，难免有几分参考的意思在里面。
晋南王正琢磨着如今的局势，发现于宁面露难色。
他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冷声问：“世子又闯祸了？”
于宁的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他做了好些心理争斗，才试探着开口：“今日几位世子在宫中小聚，许是吃酒吃得多了……”
一听到吃酒吃多了，晋南王额角跳了跳。
于宁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世子许是酒后糊涂了，不知怎么和汛世子起了冲突，还掀了桌子。皇后娘娘劝了两句，他、他大呼小叫不准皇后娘娘说话……”
于宁禀完话，先“扑通”一声，自己跪下了。
晋南王心里生起一团火，刚要发火，身边的王妃身子晃了晃。他赶忙扶住王妃，压抑了怒火，缓声劝：“不许动怒！身子要紧！你现在是两个人了！”
王妃疲惫地叹了口气，靠着晋南王的臂膀。
瞧着王妃如此，晋南王赶忙将人抱起来，先送她回去。也顾不得陈安之，他临走前叮嘱于宁待陈安之回来将人灌药醒了酒才去见他。
于宁向晋南王禀话的时候，陈安之已经回到了府里。他在宫里酒后失态，已被灌了醒酒汤，如今脑子里一半清醒一半残着酒的醉效。
或者说，方清怡陆续喂给他的易怒的药，日渐发挥作用。方清怡喂给他的药并不算什么毒药，只不过是会让陈安之在喝了酒之后变得异常暴躁。
当日他与尤玉玑大婚那一日，方清怡就对他下过这药。所以他才会在大婚之日那般荒唐——口无遮拦、举止出格。
刚回来，陈安之就从望山口中得知方清怡见了红。他晃着身子直奔暗香院去。
方清怡不知知道陈安之在宫中闯了祸又挨了罚，正沾了一身火气。可她知道陈安之喝酒之后是药效发挥作用的时候。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双泪眼可怜兮兮地望着陈安之。
“我已经听人说了，你今天去万安寺给孩子祈福的时候遇到了尤玉玑，那个毒妇训斥你吓唬你才让你动了胎气！”陈安之感觉心里好像烧了一团火，这团火不停地烧着，让他身体有一种十分憋闷的感觉，这团火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在找一个出口。
“不是的。”方清怡温柔地摇头，“夫人待人和善，只是提点了我几句，断然没有害我们这个孩子的意思。表哥，你信我！是我最爱胡思乱想，与夫人无关的……表哥可千万不要因为我和我们的孩子而误会了夫人……”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帮着她说话？”陈安之气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心里的那团火让他愤怒地摔了高脚桌上的那瓶红梅，瓷器碎了一地。
方清怡急忙走过去，拉着陈安之的袖子，哽咽地说：“表哥，你别这样。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好不好？我们的孩子没事，夫……”
“你在这里好好休息。”陈安之阴着脸，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冷声对望山说：“走，去昙香映月！”
方清怡不知道，纵使有药物影响，陈安之之所以这般气愤，不仅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因为他在回来的路上听说了陈琪遭遇刺杀的事情。刚听说这事，他着实为陈琪担忧了一把，可他又听说当时尤玉玑也在。
——当时这两个人该不会是正好在私会吧？
方清怡站在门口，梨花带雨地目送陈安之走远，才幽幽转身。她回到软塌坐下，冷笑一声，慢悠悠地嗑起南瓜子儿。
红簪站在窗口，听着外面的响动，轻叹一声。
&#183;
陈安之赶到昙香映月时，尤玉玑已经歇下了。
“尤玉玑，你给我出来！”陈安之往里闯。
枕絮和抱荷快速披了外衣起身，挡在里间门口，拦下气势汹汹的陈安之。
“夫人已经歇下了，世子爷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枕絮和气地劝着。
“闪开！”陈安之一把将枕絮推开。
抱荷伸开双臂挡在门前，提高音量：“世子爷醉了，回去歇着吧！”
那边景娘子听见了动静，赶忙披衣起身，和几个侍婢快步赶来。她赶到时，正好看见陈安之一脚将抱荷踹倒。
景娘子吸了口凉气，略作犹豫，转身往外走——去前院请王妃。
陈安之刚想踹门，房门从里面被拉开，尤玉玑立在门口蹙眉看着他。
陈安之从外面过来，走了那么长黑乎乎的路，视线还没彻底缓过来，眼前忽然出现尤玉玑这张宛如莹玉的姣丽面容，他晃了下神。
心里那团烧着的火焰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息。不过也只是一瞬罢了。
尤玉玑弯腰，将跌坐在地的抱荷扶起来，才转眸望向陈安之，淡淡开口：“世子爷来我这里耍酒疯的？”
陈安之深吸一口气，他以为自己会出口询问万安寺的事情，可他说出来的却是：“你是不是和陈琪私会了？”
陈安之咬了下自己的舌尖。
尤玉玑望过来的目光冷漠、疏离，还有平静。
尤玉玑的毫不在乎更是刺伤了陈安之。凭什么呢？就因为大婚那日他一时酒后糊涂，她就这样对他？妻纲被她丢弃不顾，全然不在乎他？她为何不能有一个妻子的模样——温柔又善解人意？
至少，应该在乎他。
她是他的妻子啊！可是她看着他的目光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安之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浓。
“毒妇！不守妇道的毒妇！”陈安之不想再看见尤玉玑那双冷漠的眼睛，他移开目光，又转过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愤怒地摔了一个又一个插着红梅的花瓶。
满地狼藉。
枕絮气得都快哭了。明日有客，这些花瓶每一个都是丫鬟们仔细拾弄出来的！花了大半个下午才弄好。
司阙听到尤玉玑那边的响动，不悦地皱了眉。他忍着头疼披衣走出来，站在檐下吹着冷风，望向尤玉玑的屋子。
景娘子去请王妃还没回来，尤衡已经先一步迈进昙香映月。拦着他想要先通禀的家仆，被他拎着衣领丢开。

第89章
尤玉玑平静地看着陈安之在外间耍酒疯，将所有能摔的东西摔了个稀巴烂。明天西太后就会从别宫抵京，那封不为人知的和离书也该公之于众了。
枕絮小声委屈地说：“明天还怎么待客……”
“待客？”陈安之转过身来，指向尤玉玑，“你明天又要见哪个野男人？”
屋子里的瓷器被他摔得差不多了，他脚步踉跄地朝尤玉玑奔过去，指着她的手指头晃晃悠悠：“好啊，在外面与人私会不够，还要在家里见野男人了？”
残存的理智告诉陈安之自己这么说话不对，可是他好像失了控一样，身体里有另外一个人操控了他，让他不由自主说些他自己都知道不该说的话。
瞧着尤玉玑眉眼间淡然的神色，再次戳了陈安之的自傲。残存的理智也被他抛弃，他脸红脖子粗地指着尤玉玑质问：“说！你到底又要见哪个野男人！”
“我！”
一道暴喝声从身后传来。
尤衡迈过门槛走进来，俯视着屋内的狼藉。
陈安之愣了半天，才转过身去。他视线慢慢上移，仰望着尤衡的脸。他懵了一下，才恼羞成怒：“这男人是谁，竟半夜跑到这里来？”
他回头瞪向尤玉玑：“你把男人养院子里了？”
尤玉玑眸中浮着惊讶。她全然没顾得上气急败坏的陈安之，意外地望着出现在门口的高大男人。
她今晨出门前吩咐侍女拾弄了庭院明日待客，待的是她赴京的堂兄一行几人。只是她没有想到二哥会这个时候过来。她生性好强，被二哥看见这一幕，让她心里有丝难堪。
尤玉玑绕开陈安之，避开地上的瓷器碎片，迎上尤衡：“二哥怎么会这么晚过来？”
“我要不是这么晚过来，岂不是不能亲眼看见这小子欺负我尤家人！”尤衡不仅人长得高大，更是天生的声如洪雷。
陈安之愣愣看着尤衡，忽然反应过来他是谁。恼怒的情绪还挂在他的脸上，他努力调整摆出平和的表情来，让那张脸一时变得十分扭曲难看。
尤玉玑侧首望了枕絮一眼，枕絮立刻招呼几个手脚麻利的侍女过来收拾满地的瓷器碎片。
这个时候景娘子愁眉不展地回来了。她并没有见到王妃，王妃身边的婆子称王妃身体不适，连帮忙通禀一声都没有。
景娘子猛地看见尤衡出现在这里，亦是十分惊讶：“二、二爷！”
尤衡不悦地瞥了她一眼，质问：“你主子在这里被人欺负，你跑哪里去了？”
景娘子冤枉啊。她赶忙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自己是去求见王妃。
“你是说王妃不管？哈！”尤衡笑了，“收拾东西，跟二哥回家！”
尤玉玑软唇微张，蹙眉开口唤了声：“二哥……”
略有劝意。
“你想干什么？深更半夜来抢人不成？”陈安之大步走过去，站在尤玉玑面前，刚刚被他努力压制的平和表情再次扭曲起来，“呵呵，你又不是她亲哥哥，深更半夜来这里抢我的女人，你们草原人就是这样不讲道理没有规矩的？还是你瞧着自家妹子生得好看生出了龌龊的强占心思？”
尤玉玑心里咯噔一声，目光复杂地望着站在她身前的陈安之。
尤衡太阳穴跳了跳。
天地良心，若不是临进门前焦玉书劝了又劝，他也不会将火气压到现在。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就是草原人的德行！”陈安之心里的那团火似乎马上就要冲破桎梏，他觉得整个身体异常炙热，不由伸手将衣襟扯松一些。
尤玉玑快步走到尤衡面前，用力握住他握刀的大手，劝慰之意溢于言表。不管怎么样，这里是陈京，她不希望二哥因为她惹了麻烦。
“这就是你们司国兄妹间的相处？好啊，竟然当着我的面拉拉扯扯！”
尤衡大手一挥推开尤玉玑，他有着草原第一勇士之称，即使收了力道的一推，也让尤玉玑脚步踉跄，幸好身边的景娘子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等尤玉玑刚站稳，就看见陈安之从眼前飞了出去。
她无声轻叹，心知今日之事恐怕不能这样善了了。
陈安之也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被扔出院子的。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坚硬的地砖上，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陈安之哎呦了两声，撑着想要坐起身，尤衡一脚踩在他的胸骨的，让他刚要抬起的上半身再次结结实实贴在砖路上。
陈安之闷哼一声，连喘息都变得疼痛起来。
跟着陈安之过来的望山早就吓白了脸，双腿颤颤，不知所以。
“去，现在去请晋南王府能主事的人过来！若还是请不来，就是交给我来教育！”
焦玉书和尤嘉木进来时，刚好看见这一幕。焦玉书摇头轻叹一声：“遭了。”尤嘉木却亮着眼睛，差点大声喊出来：“元逸哥哥好样的！”
景娘子揪着眉头，忐忑地问：“夫人，这怎么办啊……”
尤玉玑何尝不是眉心紧锁？若是还在故土，她会很赞同二哥所作所为，甚至还要像小时候那样跟在二哥身边叫好。
可这里是司国，被二哥踩在脚下的那个人是皇帝的亲孙子。
尤玉玑提着裙角迈出门槛，款款走到尤衡身边。
“二哥，下面的人会去请王爷过来。先放开他吧。”她拉住尤衡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声音也跟着软了下去带了几分抚慰，“两年多没见，鸢鸢想和哥哥说几句话。”
尤衡转眼望过来。他红着眼，强压着想要杀人的冲动。踩在陈安之胸膛上的靴子用力踩了踩，才抬起来，跟着尤玉玑往花厅走。
望山这才连跪带爬地跑过来扶起陈安之。陈安之坐在砖地上，将手压在胸口不停地咳嗽，整张脸都咳白了。
尤嘉木翻了个白眼，小跑向花厅。
焦玉书也往花厅去，经过陈安之身边时，瞥了一眼他，眸中浮现嫌恶和惋惜。
尤玉玑吩咐枕絮看茶。枕絮应了一声，赶忙去准备茶水。
一进了花厅，尤衡铁青着脸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尤玉玑望他一眼，回头看向走进来的焦玉书和尤嘉木。
“阿姐！”尤嘉木立刻小跑到尤玉玑身边，眼巴巴望着她。他明亮的眼中有着兴奋。尤玉玑感慨他到底是小孩子心情，正如自己年少时也曾有过的不计后果。
尤玉玑朝焦玉书福了福身，唤了声“表哥”。焦玉书颔首回礼，抬眸望向她。她穿着单薄的浅紫色居家裙装，也不知道是在深更半夜被陈安之扰醒，还是这么晚还没有梳洗歇下。
焦玉书最先开口：“听说你遇到刺杀琪世子的人，二表哥非要连夜赶来看你。”
焦玉书这话提醒了愤怒的尤衡，他抬头望向尤玉玑。自进了门，他就一直在盛怒的状态，完全没有好好打量过她。
尤玉玑背对着尤衡，温声向焦玉书回话：“只是碰巧遇到了，没什么大碍。”
“真的？”尤嘉木仰起脸望着她。
尤玉玑没有理尤嘉木。看见枕絮端着茶水进来，尤玉玑对焦玉书说道：“表哥，我有些话想对二哥说，还请表哥帮我照看嘉木一会儿。”
“好。”焦玉书朝尤嘉木招了招手。尤嘉木偷偷去瞧尤玉玑的脸色，沮丧地跟着焦玉书往外走。他心里慌啊，难道他偷偷往老家写的信被阿姐发现了？阿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是不是果真生他的气了？
枕絮将茶水放下，便规矩地退了出去，将房门关上。
尤玉玑走到尤衡身边坐下，提袖倒茶。
“赶了那么久的路，喝杯热茶。”她将茶递给尤衡。
尤衡将茶接过来，视线却落在尤玉玑擦伤的手心。尤玉玑垂眸望了一眼，立刻说：“只是擦伤而已，不碍事的。”
尤衡将这杯热茶当成酒一样一口闷。他将空了的茶盏重重放下，感慨：“两年多不见，你变化很多，哥哥都快认不出了。”
尤玉玑不解其意，抬眸望过来。
“温柔、端庄。也变得更好看了。”尤衡的脸上终于露了笑。他又很快收了笑，板着脸说：“鸢鸢，咱们尤家男人还没死绝。”
尤玉玑仍在想着二哥说的上一句话。她真的变了很多吗？
尤玉玑听着外面的嘈杂声，轻叹了一声，怅然道：“我并不想将事情闹得这般难看，所求不过好聚好散。二哥，我已经拿到了和离书，只待见了西太后将事情原味说清楚，还我尤家女身份。”
“你拿到了和离书为什么不走？”尤衡质问。
尤玉玑垂着眼，沉默下来。
尤衡琢磨了片刻，便想到了尤玉玑的顾虑。他皱眉道：“万事有二哥挡在你面前！什么都别说了，就陈安之这德行，二哥一刻也不想你留在这里受苦！你一会儿就让身边的人收拾东西，今天就跟二哥走！现在就走！”
“不。”尤玉玑毫不犹豫地拒绝。
“二哥，我不能不明不白地走。”
她不仅不愿不明不明地回娘家，更不愿隐姓埋名地“逃”走。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的离开当是光明正大，她要正式和离，将姓氏前的陈字利落地铲去。她会与陈尤氏告别，要堂堂正正地做回尤玉玑。就算所有人都认为一个和离后的女子无法立足，会被人戳脊梁骨，她也要干干净净地走出晋南王府，继续用尤玉玑的身份好好活下去，活得更好。
“我自己能处理好。”她说。
“你不要不听话！”尤衡气得直拍桌子，将桌子上的茶器震得咣咣响。
守在门口的枕絮不由侧过脸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不多时，晋南王和晋南王妃沉着脸赶过来。
“父王，母妃！”陈安之赶忙迎上去，却在看见父王脸色时，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我……”他张嘴想告状，可是望着父王的脸色，莫名说不出口。
晋南王压着火气，怒问：“在宫里闯了祸不够，还要深更半夜来这里耍酒疯？”
听见晋南王的声音，尤衡立刻走出了花厅。他站在檐下，沉着脸重重地冷笑了一声，质问：“晋南王，你的儿子这般肆意妄为，究竟是家风如此，还是你们陈国人所言诸国皆为子民都是愚民的屁话？”
尤玉玑没有跟出去。她仍旧坐在花厅里，微微偏着头，一手撑着额角，听着外面的响动。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里，她都觉得很乏。
“喵呜，喵喵！”
尤玉玑惊讶地循声望去，看见百岁蹲在她的裙边望着她。

第90章
尤玉玑怔懵了片刻，才弯下腰，将百岁抱在膝上。百岁身上的毛发十分柔软，她纤细的指尖反复抚着它的毛发，去吸取这份柔软。
其实，尤玉玑知道百岁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看见了檐下的司阙，他一直安静站在檐下，怀里抱着百岁望着这边的闹剧。
尤玉玑轻叹了一声。
外边，晋南王脸色十分难看。怎么说也是个皇子，他长这么大不说呼风唤雨，至少一帆风顺，何尝被人这样质问过？
偏偏面对尤衡的质问，他理亏。
活了大半辈子，唯一能让他如此无颜面的也只有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他怒火中烧，却不得不维持晋南王府的脸面，沉声道：“安之酒后失态，待他醒了酒，让他给玉玑赔礼。”
晋南王自认为这已经是给足了颜面的退步，可不想尤衡并不满意。
尤衡冷颜追问：“敢问令郎何时能醒酒？”
话不客气，口气更不客气。
晋南王黑着脸看向陈安之。
陈安之低着头，庭院被黑夜笼罩，纵使有亭灯，也光线晦暗，照不清他的神色。晋南王瞧着他这样子以为他有悔意，实则他的身体里正有两个人在打架。一方面，一个声音在他身体叫嚣着让他拿了剑朝尤衡刺过去；另一方面，残存的理智让他羞红了脸。
“时间已经不早了，今晚就留在府里歇下。万事明日再商议。”晋南王道。
尤衡双手环胸，冷声道：“我这人性子急，等不到尊贵的世子爷呼呼大睡再醒酒。既然府里的醒酒汤效果不怎么样，我倒是愿意亲自帮令郎醒醒酒！”
他搭在臂弯上的手动了动，指关节发出一阵咔咔响声来。
陈安之忽然抬起头，说：“野蛮人！莽夫！草原上的野蛮人！”
“安之！”一直沉默着的王妃出口喝止他。晋南王本来不希望她过来，她怀孕月份还前，胎象还没坐稳，今日已经这样折腾了，哪里舍得她再过来一趟。可毕竟是后宅的事情，尤家人已经找上门来，她还是执意跟了过来。
许是怀了身子之后，很多女子的情绪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很多人会变得比往日更加敏感脆弱。比如此时的王妃，红着眼睛望着比自己还要高的陈安之，心里是那般酸涩难受。
“你现在就去给玉玑赔不是！”她颤声命令。
陈安之梗着脖子，固执地偏过脸去。在他体内打架的两个人明显易怒的那个占据了上风。
“你……”王妃失望头顶。对这个儿子失望，也是对自己的教子无方而失望。她拂开谷嬷嬷搀着她的手，朝陈安之走过去，生气地说：“若你还认我这个母亲，现在立刻去给玉玑赔个不是！”
“我不去！”
王妃有点懵。这个儿子往日再如何不懂事，至少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孝顺听话。纵使他心里不情愿，以前何尝这样顶撞过她？
这是她的亲儿子，是被娇惯长大的亲儿子啊！一时间，各种颓然伤心的情绪溢满王妃的心头。
“混账！你这个不孝子！往日糊涂荒唐，今日竟然又染上了忤逆父母的恶习！我怎么就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晋南王妃又朝陈安之走过去一步，气愤地伸手要打他。
然而她举起的手还没有落下，就被陈安之用力握住了手腕。
陈安之睁大了眼睛瞪着晋南王妃，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一时间面目丑陋可憎：“你到底是谁的母亲？你儿子被这个野蛮人欺负，被丢出去，被踩在脚下！你不帮我出气，还要我去赔礼道歉！你是脑子坏掉了吗？”
晋南王妃怔怔望着自己儿子这张扭曲的脸庞，什么反应都忘了。手腕上传来被握紧的疼痛，可远不及心里的撕心裂肺。
“安之，放手！”晋南王训喝。
望着眼前母妃煞白失神的脸色，陈安之的眼中浮现短暂的迷茫，他用力摇了摇头，然后甩开了紧握王妃的手。
手腕上忽地没了力道，失神的晋南王妃身子晃了晃，朝后栽歪而去。晋南王赶紧扶住了她。
“怎么样？可是觉得不舒服了？”晋南王紧张地问。
王妃眉心一点一点揪起来。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视线也跟着下移。小腹上传来的疼痛感觉让她心里一阵阵心慌。
晋南王大喊了一声王妃的闺名，顾不得还有外人在，立刻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就往院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呼小叫：“快去请大夫！不不不，奉本王口谕立刻进宫去请太医！把胡太医被本王抓来！”
“母妃……娘亲！”陈安之梦醒般呆在原地。寒冬腊月深夜的严寒都没有他此刻心中冰戳般的寒意。他赶忙追出去，因为太过慌张，还绊了一跤。他很快爬起来，继续去追母亲。
尤玉玑已从花厅走出来，蹙眉望向晋南王夫妇走远的背影，心里浮现几许担忧。稚子无辜，何况王妃并不曾苛待她。
“哈哈哈哈……”尤衡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尤玉玑惊讶地抬头望向他，轻唤：“二哥！”
尤衡指了指陈安之跑走的方向，笑道：“晋南王年轻的时候也是驰骋疆场的一员猛将，怎么生了这么个玩意儿。他恐要因为这个儿子晚节不保了！”
尤玉玑没接话，而是问景娘子客房可都拾弄好了。景娘子点头，院中的客房虽从未有人住过，可院子里的下人手脚勤快，日日打扫，随时都可以主人。
“都子时了，二哥还有表哥快歇下吧。”尤玉玑温声道。
尤衡收了笑，望着尤玉玑面露犹豫之色。他还有太多话想跟这个妹妹说。他虽然和尤玉玑同辈，可是比她年长了十一岁，对这个妹妹颇有几分对晚辈的宠溺。可眼下的确时候不早了，就算他钢筋铁骨，妹子也该歇下了。
尤衡点点头，道：“也好。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说。”
尤玉玑站在尤衡身边，望向焦玉书，客气道：“表哥也跟着辛苦了。”
焦玉书含笑点点头，没有多说。
尤玉玑亲自将人送去客房。昙香映月的后院有一处书楼，在书楼旁边还有一座三层的小阁楼，这间小阁楼便是待客的客房。
往客房去的路上，尤玉玑和尤衡时不时说些家里的事情，倒是没怎么和焦玉书说话。堂表不同，堂兄与亲兄无异，表兄总是要避讳一些。
“阿姐？”到了客房门口，尤嘉木忐忑地攥住尤玉玑的袖子，轻轻晃了晃。明明长得结识强壮，在尤玉玑面前也会撒撒娇。
尤玉玑这才看向他。
尤嘉木莫名心虚。
当尤玉玑得知赴京的人由大堂兄变成了二堂兄，便知道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毕竟是亲姐弟，她瞟一眼尤嘉木的神情，再联想起白日里在万安寺时尤嘉木欲言又止的模样，立刻猜到定然是他写信回家诉苦。
“好好休息。”她摸了摸尤嘉木的头。
尤嘉木知道阿姐不生他的气了，他立刻灿烂的笑起来。
安顿了几位兄弟，尤玉玑从阁楼走出来，经过一旁的书楼，不由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书楼二楼的窗户。
深夜时，书楼里没有人，自然没有掌灯，漆黑一片。
她长久凝望着书楼二楼黑黝黝的窗口。
她实在站在这里仰望着书楼窗口太久，景娘子忍不住开口：“夫人，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
尤玉玑收回神，亦缓缓收回目光。
“没有。”她慢慢垂下眼睛，踩着凉薄的月色，缓步往前走。
穿过雕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尤玉玑看见司阙还站在檐下。那只先前还卧在她膝上的百岁又回到了他的怀里。月色下，他一袭白裳，臂弯里的百岁倒是如他身后的黑夜一个色调。
尤玉玑脚步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神色如常地经过司阙身边，目不斜视。
就在她将要走过司阙身边，司阙面无表情地掐了百岁一把。
“喵！喵呜！”百岁伸长了脖子。
尤玉玑脚步不由一停，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可是她忍住了。
她终究是没有回头，没有去看那个人，也没有去看那只猫。
她刚要继续往前走，寒冬深夜的凉风吹来司阙漫不经心的声音。
“需要帮忙吗？”他似随口一问。
一瞬间，尤玉玑已经猜到了司阙所谓的帮忙是怎么回事。应当是杀人吧？杀了陈安之，甚至杀了方清怡？是了，今天在万安寺，她无意间撞见司阙出现在方清怡的茶室，彼时他就是想杀掉方清怡吧？
她不赞同也不反对，只是与她无关。
她垂着眼，平静地说：“不必。”
不必他帮忙。
尤玉玑继续往前走。
司阙抱着百岁的长指微僵，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很想把怀里的百岁丢出去，好腾出手去拉住这只狐狸精。
他听着她的脚步声远离，直到开门又关门的声音。他终于抬抬眼望过去，看见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将属于她的那一抹淡紫色的身影关到与他无关的另一边。
司阙依旧伫立在檐下，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待了那么久，旧到怀里的百岁都开始觉得有些冷。
后来，夜幕中的星和月都躲了起来，飘起纷纷扬扬的小雪沫子。慢慢的，小小的雪沫子变成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停云撑着伞出来，举在司阙的头顶，说：“太寒了，回去吧？”
司阙抬手，修长的指抬了抬遮挡视线的伞面。他看着尤玉玑房间的灯熄灭，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冬日的夜晚那样冷，再多的炭火也不够暖和。
司阙从枕侧取出一条尤玉玑的腿链，轻轻地晃了晃，腿链上的小银铃立刻发出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来。他望着晃动的小银铃，眼前难免浮现昔日旖旎温情。
本是窝在一旁睡觉的百岁听到铃铛动静，顿时有了精神头，开心地跳起来去抓小铃铛。
司阙面无表情地将百岁丢出去。
百岁从地上爬起来，缩着肩偷偷打量司阙的表情，不敢再上前。它嗷呜两声，走到门口想推门。可是放门关得严实，它出不去，不能找那个香香软软的人了。
百岁很是委屈。
司阙摇晃腿链的动作猛地一顿，细碎的响声逐渐放慢，又彻底消失不见。他眼前浮现的昔日美好亦逐渐散去，没了踪影，仿若美梦一场。
大概，她很快就会离开晋南王府。
若她离开，他要去哪呢？
天大地大，司阙却一直觉得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第91章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每个人怀着不同的心思，久久没有入眠。
暗香院里，方清怡听了绿梳禀告昙香映月发生的事情，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绿梳垂首立在一旁，忽然觉得主子有点可怕。她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吩咐，悄悄退下去。
屋子里只剩方清怡一个人了，她还是坐在床上哈哈大笑，万分开怀。
教唆陈安之去责骂尤玉玑？不不不……这并不是她的目的。那些小把戏根本不能动摇尤玉玑的正妻地位。
她的目的是让陈安之胡作非为激怒王妃。
王妃这般年纪有孕，这一胎本就难养。再说了，谁不知道王妃当初的第一胎莫名其妙夭折，伤了身子，好心思养身许久，才生了陈安之和陈凌烟？
年纪大、有旧疾，再被不孝子气一气，岂不是更容易滑胎？当然了，她想弄掉王妃肚子里孩子的法子可不仅仅只是如此一朝。
“哈哈哈……”方清怡哈哈大笑。
她笑着笑着，慢慢没了声响，一滴眼泪吧嗒一声落在床榻上。
其实，姨母一直对她挺好的。
窗外隐约能听见一点烟花鞭竹的声响，也不知道是哪家的顽皮孩童深更半夜不睡觉。已经过了子时，便是腊月二十九了。
往年腊月二十九她在做什么？她会在侯府吩咐侍女妆点闺房，又和几个姐妹月下说话……
不像今朝，冷冷清清。
昔日侯府的生活遥远得像上辈子。
她用手背奋力去擦脸上的泪。她不信命，她不信自己要做一辈子低贱的妾！她做错了一回，一定要不择手段扭正那个荒唐的错误！
“死……你们都去死！哈哈哈……”
&#183;
夜深了，尤玉玑屋里最后一盏灯也熄灭。
一片漆黑里，尤玉玑闭着眼睛，却始终没有睡着。心事重重，怎能入眠？她忽然睁开眼睛，眉心一点一点皱起。
不对。
她心里一直想不明白的一件事情忽然有一条线索一闪而过。她掀开被子坐起身，反反复复回忆今日陈安之过来后的每一个细节。
陈安之这个人……
好像有点不对劲。
酒后失态是许多人都有的毛病，可是陈安之今日有醉得那么厉害吗？
他仅仅只是酒后失态吗？
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景娘子迈进门槛，惊讶地看着坐在床榻上的尤玉玑。她本是担忧尤玉玑心事重睡不好，想过来看一眼，不曾想看见人坐在床上发呆。
“夫人还没歇下。”景娘子走过去，掖了掖搭在尤玉玑身上的锦被。
尤玉玑问：“陈安之今天过来之前可有去过方清怡那里？”
景娘子愣了一下，才点头说。
黑色隐藏了尤玉玑的神色，她再问：“听说方姨娘很会酿酒？”
“是。”景娘子再应，“酿酒的东西时常往暗香院送，听说她没进门之前也是如此。只是如今怀着身子，没想到还亲自弄那些，看来是真的嗜好这玩意儿。”
尤玉玑垂着眼，想起另外一件事。
“夫人，是有什么不对劲吗？是方姨娘生事教唆了世子？”景娘子抱怨，“一定是了。呸，已经屈尊当了妾还拿昔日侯府千金的派头。一点不安生！不知道做什么美梦呢！”
“如果我没有记错，我嫁进王府前一天，也是方清怡的两个兄弟陪着陈安之喝了一天的酒。”
尤玉玑抬起眼睛来，问：“胡太医那边怎么说？”
“王妃年纪大了，怒火攻心动了胎气。胡太医给王妃留了安胎的方子。因为太晚了，也没回宫去，今晚宿在王府。王爷恐怕也是不放心王妃，还想着明日再让胡太医诊诊脉。”
“不行……”尤玉玑缓缓摇头，“虽说胡太医医术极其高超，可他未必会帮忙，再说也未必可信……”
“夫人，您到底在说什么啊！”景娘子眉头挤成一个川字，这是彻底没听懂尤玉玑左一句右一句究竟在说什么。
尤玉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叹了一声，低声道：“我本不想伤一个有孕之人。”
尤玉玑前面那些话，景娘子都没怎么听明白。可是这一句话，她听懂了！夫人这是要对暗香院里的那朵小白莲动手了！
景娘子立刻问：“夫人有什么打算？”
“明早我写一封信，托信得过的人送去赵家给淳娘。”尤玉玑道。她语气里的犹豫终究是散尽。
她原本因为方清怡有孕，觉得她安分做一个妾室便罢了，那些旧事也不再追究。可是今日方知方清怡不想安分做一个妾。她不能再因为她是个孕妇而宽宥，否则会伤及另一个孕妇。
“好！”景娘子又说，“很晚了。夫人快歇下，不管什么计划咱们明日再想。”
景娘子扶着尤玉玑躺下，帮她盖了锦被，又将床幔放了下来。她悄声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尤玉玑的吩咐——
“明天早上几个姨娘过来请安时，你与红簪递个话，让她多留一阵。”
&#183;
这场雪纷纷扬扬从后半夜开始下，一直下到天亮。一早，尤玉玑睁开眼睛，推开窗户，视线里是一方银装素裹的天地，万物都披了雪衣。
倒是不冷。
今天事情多，她起得很早，即使昨天晚上她本就没怎么睡好。
她立在窗口望着外面雪色的庭院，几个小丫鬟穿着红色的小袄，正在院子里的扫雪。快要过年，小丫鬟们也个个都换上喜庆的颜色。红通通的小袄裹在她们身上，赏心悦目。
尤玉玑的目光落在流风身上。
流风从小厨房出来，双手端着食托。
尤玉玑下意识地望向东厢房的方向，这么早就行了？
待流风走得近了，尤玉玑闻到了药味。原来她双手捧着的食托上放着的并非早膳粥，而是汤药。
尤玉玑眼前浮现昨天夜里立在檐下的孤寂身影。
流风看见了立在窗口的尤玉玑，她不由放慢了脚步，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这么早叫了早膳呀？”抱荷推开窗户，大声朝流风打招呼。
流风望过去，抱荷冲她眨了眨眼。
流风笑了笑，提高音量回话：“不是早膳！我们殿下昨天晚上染了风寒，现在还烧着呢！”
“哦！”抱荷大声叹了口气，“公主身体那么弱，染上风寒可大可小，你快去送药吧！”
“诶！”流风重重应了一声，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了尤玉玑一眼，才收回目光，往东厢房去。
这两个丫鬟说话声音这么大，尤玉玑想听不见都不可能。她当然也看得出来，这俩丫鬟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枕絮端着洗漱的热水进来，偷偷打量尤玉玑的表情。尤玉玑淡然地梳洗换衣，脸上没什么情绪。
枕絮不由有些失望，在心里猜着这两个人到底闹了什么别扭。可是尤玉玑换了衣裳，走出房门，径直往东厢房去。枕絮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她赶忙跟出去，冲守在院子里观察情况的抱荷使劲儿点头。
司阙并没有想到尤玉玑会过来。
他身上有些难受，闭目躺在床榻上。他听着房门被推开，又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然后，他闻到了她身上特有的淡香。
司阙有些意外，一时没有分清这是现实还仍是继续着昨夜的梦境。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尤玉玑将指背贴在他的额头。
司阙心里空白了一瞬，紧接着确定这不是梦——梦里的她没有这样的温度。
他慢慢睁开眼，平静地看向坐在床边的尤玉玑。她已经收回了手，也没有在看他。她微微欠身，去拿流风放在床头小几上的汤药。
尤玉玑捏着小瓷勺轻轻搅着粘稠苦涩的汤药，又低头轻轻吹了吹。天色严寒，纵使是刚煮好的汤药，也很快变得不是那般烫得不能入口。
“既醒了，先把药喝了？”尤玉玑望过来。
司阙抿着唇，面无表情地盯着尤玉玑的眼睛，细细打量着，企图分辨些什么。
可是，他看不懂。
也对，他本来就一直没有看懂过这只狐狸精。
尤玉玑再问：“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司阙仍旧没接话，自己支撑着坐起身，接过尤玉玑手里的药，一饮而尽。
他虽看不懂尤玉玑，可是她望过来的目光不再柔情似水，与他说话的语气里也没了往昔的关心。
终究是不一样了。
枕絮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在外面叩门禀话：“夫人，阁楼那边的几位主子都已经起来了，夫人要一起用膳吗？”
若是只二哥和嘉木在，尤玉玑自然是要与他们一起用早膳，不过表哥在那里，便多了层顾虑，何况她一会儿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便说：“不了，让下面的人好好招待。等他们用完早膳，我再在书房与他们说话。”
枕絮应了声，快步走开。
尤玉玑拿来司阙手中的空碗，欠身放在一旁。她没有看司阙，而是望着小桌上的空碗，温声道：“多虑伤身，万事以身体为重。”
司阙忽然就懂了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她本来就是个大度又心善的人，她不希望他因为他们之间的事情病情加重。
尤玉玑起身。
司阙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尤玉玑转过脸，垂眸望过来，见他低着头，长长的眼睫遮了眼里的情绪。一时间，尤玉玑回想了许多他眼睫轻抬望过来时的可怜模样。
那些……都是演戏的。
从来都不是因为他隐瞒了毒楼楼主的身份。而是这个人，一直戴着面具装乖扮弱，一直一直装出乖顺的模样面对她。
她向来求一个坦荡，而这个人一直戴着面具，丢开真实的自己，演出另外一个模样。
尤玉玑温柔地将司阙垂落的一缕发理顺，柔声道：“你有你的理由，我虽不知情，想来也有你自己的道理。我不怪你。”
司阙猛地抬头望向尤玉玑。她分明说着原谅的话，可是司阙敏锐地觉察出不对劲。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握着尤玉玑的手微微用力。
怪与不怪并不重要，他更想问一句那你还喜欢我吗？他盯着尤玉玑眉眼里的温柔，却问不出口。
那句司阙问不出口的话，尤玉玑已经猜到了。
“最初想请你帮忙给我一个孩子。后来我答应你去试着喜欢你。”尤玉玑慢慢抬起眼睛，眉眼温柔地望着他，“我想，那些我误以为的喜欢，原本只是对那个你的可怜与同情。”
尤玉玑顿了顿，再道：“而那个你，是不存在的。”
那个脆弱、柔软、又心善乖顺的阿阙，是不存在的。

第92章
司阙握住尤玉玑手腕的手慢慢松开。他垂着眼，听着她缓步走出去的脚步声。
竟，从始至终不怎么敢看她。
这世间没有永恒的秘密，这一日他早已料到。他分明知道这只狐狸精给予的温柔都因怜而生。既然所有的示弱都是假装，怜惜自然不再。
本就是司阙早已意料到的结果。
可原来真的到了这一日，他心里原来也曾藏着一丝侥幸，盼着她如他假装摔断了腿那回那样轻易原谅。
这可两回，终究是不一样的。
更何况，原不原谅已不再重要。
良久，司阙起身走向窗下的琴台，拉开下面的抽屉，从满满的铜板里取出一枚。他垂眸，面无表情地凝视指间的这枚铜板许久，才将它高高抛起。
还没等铜板落下来，他忽然又探手握住这枚铜板，长指微微用力，再张开手，那枚铜板化成了粉末缓缓飘落。
没有正与反。
司阙侧转过身，将窗户推开半扇，冬日的凉风立刻卷进来一阵凉意。他望着尤玉玑屋子的方向，忽然低笑了一声。
狐狸精，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那些她因为怜悯而生出的喜欢，从不是他所要的，他也不稀罕。他在尤玉玑面前所有的示弱并非为了换来她的喜欢，而更像是……
就算他不太愿意承认，也清楚地明白这是弥补自己过去那些年里无人可依的遗憾。
窗台上摆着红胆细口红梅瓶。里面插着前日摘的红梅，已经不是那般娇艳活泼。司阙取出一支红梅来，专注地阖目轻嗅。
许久后，司阙睁开眼，扯下一片红梅的花瓣，放进口中慢慢咀嚼。红色的花汁染上他的唇，如血。
&#183;
尤玉玑离开东厢房，回到屋子，立刻提笔给江淳写信。她将信写好，吹干了墨迹，仔细放进信封里，递给景娘子。
枕絮端来早膳，尤玉玑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先去了书房，等二哥过来说话。
在尤玉玑与尤衡在书房说话时，几个小妾如常来了花厅，她们没见到尤玉玑也不意外，沉默地坐下来。
今天已是腊月二十九，明明处处洋溢着过年的喜庆气氛，三个小妾却很安静。
红簪来时被尤玉玑身边的人悄声递了话，她不知尤玉玑寻她何事，颇有几分坐立不安。
春杏低着头，仿佛有心思。她平日里话就不多，倒是不打眼。可翠玉也异常沉默，翠玉频频望向花厅门口的方向，就差把“我有心事”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丫鬟们上过一轮茶点，景娘子迈进花厅里，笑脸说话：“今日夫人有些忙，若几位姨娘自己屋子有事，不必等夫人了。”
听了景娘子的话，一直低着头的春杏立刻站起身，说了一声，匆匆离开。
“我那边没什么事情，多坐一会儿。”红簪端起茶水来。不是她想留下来，而是尤玉玑事先让人给她递了话，她不能走。
翠玉也没走，又烦又急地嘟囔了句什么，离得最近的丫鬟也听不清。翠玉心里明白今日上午夫人必然有事情要做，恐怕不会过来。她又坐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她笑着冲景娘子说：“我亲手给夫人做了个帕子，晚上拿过来给夫人！”
景娘子知道她这是有话要说，点头应是。
&#183;
书房里，尤玉玑与尤衡谈了很久。那边胡太医还在给王妃诊脉调方，他们倒是不急着去前厅，反正这个时候晋南王夫妇的确顾不上。
“你都想清楚了？”尤衡问。
“二哥，其实这次是你来陈京，我是高兴的。”尤玉玑抿了抿唇，停顿了片刻，“我知道我和离兴许会给尤家带来不好，可我还是想这样做。”
尤衡嗤笑了一声，道：“你这话不对。咱们尤家就不是什么书香门第，讲究那些迂腐的名声。记住了，在咱们尤家第一重要的是人，是每一个人切身的利益和福祉，而不是那些别人口中的名声。”
尤玉玑垂下眼睛，脸上并没有多少轻松之感。
尤衡瞧着心疼，忍不住换上责备的语气：“你啊，就是太能逞强了。要不是嘉木寄回去那些信，家里人还以为你在陈京做着风光的世子妃！”
“他一定胡写了很多东西……”尤玉玑无奈地轻声说。
“你也别说幸好这趟是我过来。就算是一板一眼的大哥知道你的境况也是不忍心的。”
尤玉玑抬起眼睛来。
尤衡在腰间摸了摸，从带子里抓出一个东西扔给尤玉玑。尤玉玑赶忙接过来。那是一个核雕，雕着骑在玄影背上的她。
尤玉玑一眼认出来这是大堂兄亲手雕的小玩意儿。
尤衡比她年长十一岁，大堂兄尤德更是比她年长了十六岁。她小时候时常跟着二哥偷跑到草原上骑马，回到家了大堂兄会板着脸拿小戒尺拍她的手心。
也会在她红了眼睛的时候，亲手雕些小玩意儿，板着脸扔给她。
“不要多想。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难处理。”尤衡的语气颇有几分轻松的意味，“陈阳州这人野心一统天下，就不是个心慈的。如今十二国未统一，其他几国又是刚归顺不久，远说不上太平。他比谁都在意民心民意。陈安之虽然是他亲孙子，要是和他想要的民心起了冲突，杀孙子算什么，十几年前他连自己亲儿子都宰过！”
陈阳州，是陈帝的名讳。
尤玉玑听着尤衡的话，心里亦是赞同，要不然当初她也不会那般果断地激陈安之签下和离书。只是她到底是身为当事人，若因为她的和离给家人带来坏处，她总是自责的。
“走吧。”尤衡站起来，“若陈征作梗不同意你的做法，那咱们尤家就不跟他废话。二哥一会儿直接带你进宫去，请那位‘明君’做做主！”
尤衡声音洪亮，他没有故意压低声音，说的话一字不漏落在窗外的尤嘉木耳中。尤嘉木开心地笑了。虽然阿姐已经知道了是他私自往老家寄信，就算被阿姐狠揍一顿，只要能帮到阿姐，一切都值得！
焦玉书望着尤嘉木的笑脸，无奈地摇摇头，他望向窗口的方向，又无声轻叹。
尤衡先走到门口，回头望向尤玉玑，“咦”了一声，问：“鸢鸢，你的脸色这么这么差，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尤玉玑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背贴了下脸颊，说：“许是吧。”
尤衡拿起门口衣架上的狐裘衣，亲自给尤玉玑披上。尤玉玑望着二哥伸过来的大手，生怕他又将她的衣带扯坏了，赶忙自己系上领口的绸带。
瞧着她这似曾相识的举动，尤衡哂笑。
尤玉玑抬步往外走，尤衡忽然说：“鸢鸢，不管什么时候，家人总是站在你身后的。”
尤玉玑脚步顿了顿，慢慢弯了唇，柔声“嗯”了一声，轻声说：“我知道。”
她搭在领口绸带上的手不由自主摸了摸衣襟里的那颗浅紫色的珍珠。
可是她的家人里缺了父亲。
就连母亲也……
尤玉玑收了收情绪，和尤衡一起往前厅去。尤嘉木年纪还小，他想跟去，被尤玉玑制止了，让他留在昙香映月。而堂表不同，焦玉书自然也不会跟去，留在了昙香映月。
&#183;
尤玉玑和尤衡到了晋南王的院子，在前厅坐下。晋南王院子里的侍女鱼贯而入端上茶水和点心。
晋南王妃身边的谷嬷嬷福了福身，道：“王妃昨天晚上动了胎气，如今胡太医还在后面给王妃调身子。还请尤将军和夫人稍等片刻。”
尤玉玑点点头，温声询问：“胡太医怎么说？”
谷嬷嬷暗暗观察着尤玉玑的神色，听她关切地询问王妃的情况，约莫着今日之事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她毕恭毕敬地回话：“王妃曾有过旧疾，如今年岁有了身孕，自然要更多注意些。虽然王妃昨晚略有动了胎气，可胡太医妙手回春，自然没有大碍。”
“那就好。”尤玉玑轻轻颔首。
尤玉玑和尤衡在前厅里稍坐了片刻，晋南王夫妇便过来了，陈安之跟在他们身后。尤玉玑目光扫过陈安之，见他仍旧穿着昨天的衣裳。他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脸色也不大好看，走路时双腿的动作也很僵硬。
听说他昨天晚上被晋南王罚去佛堂跪了一整晚。晋南王夫妇一起过来时，才让他过来。
若是往常，陈安之说不准会向尤玉玑投来或愤怒或嫌弃的目光。可是此时他耷拉着头，一点精神头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又受罚又饿肚子使他掉了精神，还是醒酒之后对自己昨天晚上的行径心里悔恨觉得丢人。
晋南王夫妇进来，尤玉玑起身福了福身，而尤衡仍旧坐在椅子里，没动过。晋南王陈征瞥了尤衡一眼，沉默地带着王妃在椅子里坐下。
晋南王因为昨天晚上陈安之的行径心中正烦着，而且刚刚胡太医说王妃这一胎很不稳，需要好好养身体，万不可再有任何闪失。晋南王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处理别的事情。实在是尤家人已经闯进上门来，他不可能不处理。
“逆子昨夜宿酒，不成体统。这是他的错。”晋南王望向耷拉着头的陈安之，“陛下将出征的日子定在初八。本王打算将这个不孝子送进军中，让他好好待上一年，挫挫他一身的混气。”
陈安之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去军中，只是这个时候他没力气也没胆子反驳。
“那么久远的事情先不提，”尤衡朗声开口，“先说说和离的事情。”
晋南王皱眉望向这个身高近十尺的草原第一勇士，沉吟了片刻，才道：“本王知道安之不成器，让你妹妹受了委屈。只是这桩婚事特殊，和离之事还是休要再提为妙。”
尤衡大大咧咧地呵笑了一声，说：“你们晋南王府怕这个怕那个，我们尤家可不怕。”
尤衡说的话不客气，许是因为天生的嗓门大，语气更不客气。
晋南王微微变了脸色，眼中浮现了几分不悦。他压下心里的火气，半眯了眼，盯着尤衡，慢悠悠地问：“依尤将军之意，怎么个和离法？”
尤衡将手肘搭在身边的桌面，上半身微微前倾，换回严肃的面孔，同样冷眼回望晋南王，沉声道：“那就看晋南王是想走私，还是走公。”
晋南王皱了下眉，道：“还望尤将军将话说得明白些。”
尤衡哂笑，他没说话，也收回了目光，而是转过头望向坐在他身边的尤玉玑。

第93章
晋南王顺着尤衡的目光望向尤玉玑，微微皱眉。至少在这一刻，他是不喜尤玉玑的性子，若非草原女子，而是他们陈国的闺秀，或者是宿国的女儿，必然不会这样闹腾。不是说她的母亲出身宿国名门？她怎么就不能多继承几分宿国水乡女子的柔软？
有些话，晋南王不大方便说，他看了王妃一眼。
王妃无奈地在心里轻叹了一声，望向尤玉玑和气开口：“玉玑，母亲知道你心里委屈。安之的确糊涂，可这段时日母亲对你可曾有过半分苛待？”
“自然没有。”尤玉玑道。
苛待？当然没有。也正是因为王妃不是那种折腾人的恶婆婆，尤玉玑才会动了恻隐之心，不忍方清怡设计陷害王妃。虽然目前为止在尤玉玑看来，方清怡只是给陈安之的酒里做了手脚，可她隐隐觉得方清怡的目标很可能是王妃这一胎。
“你也知道，母亲当年曾强势地让自己的妹妹与夫家和离。彼时因为她的夫家将要落罪，和离是不得已的脱身之法。我的娘家是元德侯府，即使是这样的高门亦拦不住那些流言。”王妃想起妹妹这些年的酸楚，轻叹了一声，“玉玑，你还年轻，不懂流言是刀，可以杀人。”
尤玉玑平静地望着王妃，眉眼间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显然并没有被王妃说动。
王妃叹息：“孩子，过几日我们打算把安之送去军中，让他在军中历练一年。他会长大懂事的。”
尤玉玑开口：“王妃，当时我与世子签下和离书，您让我再考虑考虑。”
王妃点头。
“我从未动摇过。”尤玉玑温柔的语气说着坚定的话，“这世间所有的人和事，皆可分为在意与不在意。流言是不是刀，若我不在意，它便不能伤我半分。”
王妃蹙了眉。
尤玉玑将当日两人签下的和离书放在桌上，沉静道：“王妃，玉玑不是一个冲动莽撞之人。当日写下和离书便是去意坚决。之所以答应王妃回去考虑考虑，是推脱之词，只是在等西太后回京。”
王妃眉深更紧。
今天，正是西太后从别宫回京的日子。
晋南王听了半晌，脸色越来越凝重，不由开口：“若是寻常婚配，本王绝不多言儿女之事。只是这桩婚事可是当年西太后亲口定下。父皇向来重孝道，和离之事恐怕会惹怒龙颜。”
他微眯了眼，盯着尤玉玑，言语间带着警告：“你担得起吗？”
尤玉玑神色从容，反问：“王爷亦在担心被陛下责怪吧？”
这桩婚事复杂，走到和离这一步，若惹得陛下降罪，罚的也不会是尤家一家。
“若得到谅解自然是好事，若陛下不悦……”尤玉玑唇角的那抹浅笑慢慢散去，“我的父亲战亡于疆场。按照本朝律录，三品以上武将若战死疆场，妻与子非叛国免死刑。何况，陛下是惜才之人，尤其是降国臣子。”
那场赐婚，本是为了诸降国融合。可高嫁到王府的降国人，只有尤玉玑一个。正是因为她父亲的战死，这场高嫁便是赏赐。
晋南王笑了，他笑道：“怎么，你们尤家认为这场婚事解除，带给我晋南王府的害处会更大？别忘了晋南王府姓陈！”
尤玉玑几乎没有停顿，接上话：“开了春，是陛下的六十整寿。”
有些话，尤玉玑不能说得太明白，不能多一个私论朝政的罪名。
——陛下不会愿意挑选一个不善待降国的新帝。
晋南王听懂了。他哈哈大笑，反问：“这话有意思。本王亦是赞同。可陛下赐婚的降国武将遗女，被逼得和离，于本王又能有什么好名声？”
从一开始，晋南王心里就明白，他必不可能将尤玉玑放走，一定要将人锦衣玉食地养在府中。陈安之可以胡作非为，大不了按个年少不知事的纨绔罪名。可是他晋南王府不能苛待尤玉玑。
晋南王府与陈安之密切相关，却又并非完全等同。
对于晋南王府来说，将尤玉玑养在府中，不同意和离是益处最大的做法。
面对晋南王的逼问，尤玉玑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说：“西太后是位和善的老人家。”
晋南王愣了一下，才说：“那是自然。”
陛下幼年并非得宠的皇子，他的生母也就是如今的东太后身份低不得宠，连带着他也被欺负，幸好西太后心善向先帝求情将他养在身边好好照拂。陛下未登基之前，一直被西太后照料。是以，陛下登基之后，才立了两位太后。
“先前我与王妃说我在等西太后回京。正是因为当日赐婚虽是陛下的意思，赐婚的人却是西太后。西太后和善慈爱，先向西太后禀明原委，总好过直接禀陛下。”
晋南王皱眉，不赞同尤玉玑所说：“你还是不顾两家荣辱，执意要和离。这样的行径岂不是自私了些？”
在晋南王看来，将尤玉玑留下来才是最好的结果。纵使陛下不怪罪，也毕竟是多一事。
“我等西太后回京，不仅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晋南王府。”尤玉玑道。
晋南王轻笑了一声，觉得尤玉玑这话很有趣。端起桌上的茶盏，捏着茶盖轻轻拨动着茶水上飘着的两片茶叶。
尤玉玑的声音仍旧温柔，只是这份温柔里多了一分决然：“古来姻缘走到尽头有三法。若晋南王府不愿和气地和离，自然也不愿意休弃。那只有第三法。”
晋南王拨弄茶叶的动作一顿，王妃的眸中浮现一抹讶然，就连一直低着头没什么精神的陈安之都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望向尤玉玑。
尤衡一直侧身而坐，听着身边的妹子说话。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里却忍不住有点心酸。
尤玉玑语气温和地继续说：“我本不愿与晋南王府结仇，玉玑与世子不太合适，一别两宽是最好的选择。”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尤玉玑也不愿去指责陈安之。
因为不在意，指责也没有意义。
“玉玑所求不过是等西太后归来，两家和和气气地将这门婚姻解除。若晋南王府执意不愿，玉玑唯有素衣上殿递上我与世子都签下名字的和离书。”
尤玉玑望向陈安之，目光坚决，“若晋南王府执意觉得这纸和离书不算数，那唯有义绝。”
义绝，解除婚姻的第三种方式。登堂办案，问询记册，从此两家恩断义绝，再无言和的可能。
“你！”晋南王猛地站起身来。
义绝之法，这不仅是两家彻彻底底撕破脸皮，更是将此事昭告天下，人尽皆知，成为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晋南王府，丢不起这个脸。
一直沉着的晋南王顿时有了几分恼怒，他指向尤玉玑，咬牙切齿：“你当真要为了自己的这点事，闹得两家被天下人谈论和耻笑？你当真就没有半分顾虑？”
陈安之愣愣听着这些话，心里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行，他不想被那些人谈笑。他太清楚那些京中公子哥儿玩乐时是怎么拿旁人打趣。
他后悔，万分后悔当时一时冲动地被尤玉玑激得签下和离书！
他忽然冲上去，抢夺桌上的那张和离书，奋力地撕开。
尤玉玑没有阻拦，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陈安之将那纸和离书撕了，才发现并不是当日他签下的那份。
“这不是和离书！”陈安之惊讶地看向尤玉玑。
尤玉玑不想与陈安之说话，她明白在晋南王府掌事的是晋南王，这也不仅仅是她与陈安之的婚事。她冷静地看着晋南王，说道：“于王府来说，优为我安安分分继续留在王府，良为两家和气解决事情，差为义绝。”
“优不可能。除非我死。”尤玉玑站起身来，“世子爷签下名字的那份和离书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若当真我死在王府，会有人替我素衣上殿向陛下告御状。”
若真是那般，于晋南王府而言，连义绝都不如。
若别人没有对她下杀手，尤玉玑向来和善不愿赶尽杀绝。可和善并不代表会委屈自己，任由别人欺凌。
正如父亲教她的那样——鸢鸢，和善的前提是本身足够强大。你宽宥，是因为你不屑于，而不是你无能为力。否则那不是和善，而是窝囊废。
尤衡也跟着站起身，他身量实在高大，这么一站起来，立刻给屋子里的人带来浓浓的压迫感。
尤衡眼中带着笑意。听尤玉玑说了这么久，也该他开口。
“有句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尤家再怎么惹陛下不悦，能得来什么责罚？倒是晋南王天子脚下伴君如伴虎，应当多谨慎些。”
晋南王神色复杂地凝视了陈安之片刻，才无力地闭上眼睛。
王妃也轻叹了一声，心里明白只能如此了。尤玉玑已经将几条路摆好，甚至给晋南王府挑了一条最好的路。
接下来，便是两家商议何时又如何向西太后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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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玉玑和尤衡回到昙香映月已是快晌午，晋南王本是想尤衡留在前院一起用膳，被尤衡拒绝了。
尤嘉木眼巴巴地望着尤玉玑，打量着她的脸色。
尤玉玑往他的碗里放了一块红烧肉，这孩子才松了口气，笑着大口吃饭。
用过午膳，尤衡、焦玉书和尤嘉木便离开了晋南王府。尤衡是有些事情要办，焦玉书自然没有理由多留，和尤衡一起离去。尤嘉木倒是舍不得阿姐，可也还是被尤衡拎到肩头，扛着他离开了。
尤玉玑亲自将人送到王府正门外，才缓步往回走。
天地间昨夜的雪还没有化，一片白茫茫。尤玉玑望着远处的雪山，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夫人，您怎么了？”枕絮跟在她身后，赶忙将人扶住。
路边扫雪的几个家仆好奇地望过来。
“没什么。”尤玉玑笑笑，继续往前走。她步履寻常地回到昙香映月，将要进门，她疲惫地说：“枕絮，去给我请个大夫。”
“诶！”枕絮应了一声，赶忙跑开。
司阙站在窗口，望向尤玉玑，见她蹙了眉，眉眼间浮现了一抹痛苦之色，然后又神色如常地推门进了屋。
司阙也跟着蹙了眉。
尤玉玑进了屋，关上房门，身子立刻绵软无力地滑下去，后脊紧贴着房门。她僵硬抬手，指背贴在滚烫的额头。
她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二哥说她逞强，可是父亲去的那日起，她就再也不准自己人前落泪，流露半分脆弱。

第94章
她是尤家二房的长女、是嘉木的长姐，还是父亲留下的那些产业的接管人。她必须庇护母亲、养育幼弟，还要好好经营父亲留下的所有家业。
当初一家人来陈京时，除了钱财再无实业。父亲一切从头开始，日夜操劳。父亲不在了，她一定要替父亲经营下去，那些父亲没有做完的事情，她一定会做好。
更何况，未来等待她的还有和离归家的身份。
这一切压在她的肩上，让她不再敢软弱。
原先在司国，同龄的草原女儿偶尔会笑话她染了一身宿国女子的温柔，不像她们这些土生土长草原女子的爽朗。
如今在陈地，又人人嫌她草原出身，没有规矩不够乖顺。
彼时有父亲在，所有议论都不敢当着她的面来说。可如今父亲不在了，她只能微笑着去听。
不行，她不能再疲惫地坐在这里，不能让下人瞧见她的狼狈。尤玉玑抬手搭在门边，慢慢支撑着站起身，走到方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冬日严寒，早上煮的茶水早就凉透了。嗓子火辣辣地痛着，她也顾不上这茶水是凉是热，一口饮尽。冰凉的茶水从口中而入，顿时将一道寒意流进身体里，尤玉玑不由打了个寒颤。
茶杯放下，尤玉玑用指尖压在自己的咽喉，方觉疼痛稍缓。
昨天——
她先是舟车劳碌赶去万安寺，依着祭礼祭奠父亲。她焚烧着一件件与父亲有关的东西，怀念着过去与父亲在一起的诸多事情。向来顾着颜面的她，仍是忍不住微微湿了眼角，将自己陷在怀念与低落的悲伤情绪里。
回王府的路上，又遇到刺杀。她现在手心的擦伤还没有彻底止血。幸好她年少时骑马射箭，小伤不少，倒也没觉得很痛。
回到王府，她从望景亭跳下去，终于逼得小骗子承认一直以来的装乖。
夜里，陈安之跑过来胡闹，摔了她厅中所有花瓶，满地瓷器。二哥、表哥和嘉木赶来，再后来晋南王夫妇也赶来。她冷静应对，直到深夜将几位兄弟亲自安顿在客房。
她终于可以躺下来了，也不知道是因为想到了方清怡的图谋不轨，还是心事太重，一夜未眠。
而这些，都发生在一天。
今晨醒来时，她就已经很不舒服了。若不是她今早灌了自己许多茶水，恐怕今日去前院与晋南王夫妇交涉时，必会声音沙哑露出弱态。
不可以，她不能。
乃至中午和堂兄、表兄还有嘉木一起用午膳时，她亦是硬撑着勉强吃下去。已经麻烦二哥太多，她不想就连生病这样的小事也让二哥操心。何况嘉木经了变故，心思越来越多，还是别再让他担心。
尤玉玑微微抬着头，目光望向窗口的方向。窗户明明关着，她却长久凝望那边，似乎能透过这扇关合的窗户看见外面天高草长的另一方开阔天地。
院子里的两个小丫鬟从窗下经过，谈笑声从窗缝飘进来。尤玉玑迟钝地听见了两句，她们在猜明天能得多少赏钱，得了赏钱之后要去做什么。
哦，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尤玉玑慢慢垂下眼睛，唇角勉强扯出一丝浅笑来。她在心里想着还是把给下人们的赏钱再多一点好了。她没有家人可以团聚，没有守岁的心情，多分些赏钱能让她们更开心些也好。
她揉了揉眉角，拖着懒倦的步子重新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解去白狐裘在胸前的系带，她将狐裘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她习惯性地整理衣襟，指尖抚在胸前时，忽然生硬地停下，继续飞快地摸索着。
那颗紫色的珍珠不见了！
那颗父亲最后赠她的珍珠不见了！
尤玉玑原地懵怔了好一会儿，立刻转身，推门跑出去。那颗珍珠她每日都会戴着，平时几乎不曾解下来过。她确定今天早上换衣时，那颗珍珠还在。掉到哪里去了？是去前厅的路上，还是送几位兄弟离府的时候？
司阙站在窗口，从红胆细口瓷瓶里抽出一支红梅，慢悠悠地逗弄着琴台上的百岁。看着黑不溜秋的它为了追这支红梅，不停地转着圈儿。
明明在逗猫取乐，可是司阙神色淡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他落在百岁身上的目光，也是冷的。
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司阙瞬间抬眸，从窗户望过去。他手中的动作亦跟着停下，百岁终于抢到了那支红梅。
司阙看着尤玉玑快步从房里出来，脚步匆匆，眉眼间带着丝慌张和焦虑，是在她身上极少出现过的神情。她从石台下来，低下头寻找着什么东西。
“夫人，怎么了？”抱荷快步小跑迎上尤玉玑。
“珍珠，我日日戴着的那颗珍珠不见了。快让人帮我找。”尤玉玑急道。
抱荷赶忙点点头，立刻招呼庭院里的两个丫鬟：“快，把院子里所有人都喊过来帮夫人找东西！手里的活儿全停下来！”
抱荷将昙香映月所有下人都叫过来，跟她们解释沿着哪条路去找，以及找的东西什么样子。而此时尤玉玑已经先一步独自走出昙香映月。
司阙微微眯了眼，凝望着尤玉玑略显虚浮的脚步。
尤玉玑凭借着记忆，按照回来的路线往回走，先将送二哥、表哥和嘉木的路线走一遍，再往前院去一趟，去了晋南王府的前厅。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那颗珍珠。
她不相信那颗珍珠就这样平白消失，将寻过的路再找一遍。路边的积雪还没有融化，她始终低着头寻找，视线长久被白茫茫一片占据。
头痛欲裂，嗓子也起了火一样难受。尤玉玑觉得自己快没有力气继续往前走了，可她不愿这么放弃，仍旧沿着走过的路一遍遍寻找。
她总是很固执，想守下父亲留下来的一切。
景娘子去办事情，枕絮也出了王府去请大夫。抱荷年纪小，没有景娘子与枕絮那般心细，也因尤玉玑始终低着头寻找，抱荷并没有发现尤玉玑脸色苍白如纸。她知道那颗珍珠对尤玉玑很重要，也正在仔细寻找着。
尤玉玑找得太专心了，竟连何时落了雪也不知晓，乌鸦鸦的云鬓被雪羽染白。
抱荷这才从后面小跑上来，急急说：“夫人您回去吧？奴婢们找就行啦！”
尤玉玑没说话，继续沿着路边寻找。雪羽落下来，擦着她冰凉的脸颊，滑进她的衣襟里，一片湿凉。
尤玉玑这才知道下雪了。她抬起脸来，望着纷纷扬扬降落的灰雪，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迟钝地反应过来——她必须继续寻找，不能让那颗小小的珍珠被这场雪掩埋，否则就更找不到了。
本就是情绪堕于谷底，再冷静的心也忍不住颤泣。她开始怪自己，怪自己于赐婚时选错了人给尤家带来麻烦，怪自己没有能力让母亲康健，怪自己连父亲留给她的东西都护不住。
父亲离去已一年，死讯传来的情景仿佛还在昨日。
父亲本可以不去疆场，因为她啊。
“司国不在，前路还长，幸陈帝广纳降国臣将。”父亲望着她哈哈大笑，“我女娇艳，若父亲不重新杀出功名，怎将财狼恶鬼驱离？”
尤玉玑撕心裂肺地痛着。
若能够回到过去该多好，她一定拦住父亲，甚至连陈京也不再来。她愿意拿一切换父亲的性命。
忽然一片天旋地转，尤玉玑身子倾晃。她皱着眉，到了这一刻还在告诉自己要撑下去，不可以在外面这样跌倒。
她没有跌倒，就连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刺骨雪羽也被一把暖黄的绸伞遮住。
她低着头望着路边的积雪太久，长时间地凝视着白色，让她一瞬间眼前一团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片刻后，那暖黄色的伞面才映在她的眸子里。
司阙握过来的手很有力量，支撑着她仍旧脊背挺直地端立着。
尤玉玑慢慢侧过脸，望向司阙。
司阙抿着唇，正盯着她。他以为她会委屈地掉眼泪，可是她的眼白布满红血丝，依旧一滴泪也不曾有。
尤玉玑皱了下眉，想要拂开他的手。她没什么力气，拂来的手也是软绵绵的。
司阙望着她，说：“下人们都在看着。”
尤玉玑缓缓垂下眼睛，去拂他的手也软软放下来。她轻轻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在外面亲自找了，她的身体撑不下去了。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力气走回去。她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有劳。”
她的声音如一缕烟般又轻又浅，还带着丝沙哑。
司阙没接话，扶着她往回走。
大雪纷纷扬扬，强势地为这片天地披上白装，连风也来凑热闹，穿过枝杈间，呼啸呜咽。暖黄色的伞面下，两个人的裙摆被冷冽的寒风吹得搅在一起。
司阙握着尤玉玑的手指腹轻挪，压在她的脉上，不由皱了眉。他抬抬眼，望着昙香映月的房门，眼底浮现了几分急躁。
终于走到了门口，他推开房门，手中的绸伞随意仍在门口，伞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两人迈进房中，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可是尤玉玑在外面待了太久，早就冻僵了，竟也一时觉不出来这种温暖。
进了屋，司阙直接将尤玉玑打横抱起，将人抱到窗下的美人榻。他快速将屋内的两个炭火盆挪到美人榻旁边，又去拿搭在椅子上的绒毯，紧紧裹在尤玉玑的身上。
“冷不冷？”他问。
尤玉玑没说话，她抱着膝转头望向房门的方向。她心里仍记挂着那颗珍珠。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
昙香映月的下人全被抱荷喊出去找东西，一个人也没有。司阙命令停云和流风立刻去烧热水、煮姜汤和风寒药。
他看见尤玉玑一动不动失神，又快步走到里屋，包出一床她的棉被，将尤玉玑整个人又裹了一层，然后再从桌子上取了暖手炉，塞进她的手里给她取暖。她不能再这样寒下去，再好的身体也吃不消。
“会找到的。”他顿了顿，“我给你找。”
尤玉玑转过头，望向他。
司阙感觉到了尤玉玑的目光，他慢慢抬起眼睛，回望她。
尤玉玑沉静地望着司阙长长的鸦睫徐徐抬起的模样。一时间，她眼前浮现了许多往昔画面。她以前很喜欢他慢慢抬起眼睫，用一双干净又柔软的眸子望向她，依恋地唤她姐姐。
可是，他所有的示弱都是假装。
那么，他的示好，又有几分真。

第95章
尤玉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她十三岁的那一年。一大清早，她跟着二哥从后门离开家，骑着她最喜欢的玄影。
二哥在前面回头对她笑：“鸢鸢，小心别跌水里去！”
她迎着风大声回话：“我才不会！”
马蹄踏过沅河，清凉的水花四溅。夏日的朝阳也是暖的，照在溅起的水珠上，映出几分柔和的光影，打湿她的裙摆与小皮靴。
穿过了沅河，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她俯下身来拍拍玄影的脖子，说：“争气点，咱们追上二哥！”
玄影似乎能听懂她的话，嘶鸣相应。
她差一点点就能追上二哥，可是看见了牧民赶着一大群牛羊穿过，隔开她与二哥间的距离。纵使她很不甘愿，也不得不急急拉住马缰。
二哥隔着咩咩叫的牛羊，冲她大大哈笑。
放牧的老爷爷对她笑，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
“二哥你赖皮！这不公平！”她弯着眼睛笑，朝阳柔软的光影吻上她眼角弯起的弧度。
“哈哈哈，鸢鸢不生气，这个给你！”二哥从马车的背囊里取出一本书册扔给她。
她好奇地打开，发现是阙公主新写的几首词。顾不得再拉着二哥赛马，她让玄影放慢速度，悠闲地在草原上走走停停，她手指头指着书册上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她一边读着阙公主的新词，一边想着可以改成舞曲……
只读了两遍，她便背下来了。
二哥在前面催，让她快些。她拍了拍玄影，快马赶上去，开开心心地跟着二哥去看摔跤比赛。
那天很热闹。
她站在人群里，跟着叫好跟着笑。
有人将她认出来，笑着邀约：“来比划比划？”
她不用说话，二哥一个横目望过去，起哄的人立刻一边向后退一边说自己是在说玩笑话。
“鸢鸢！”江淳使劲朝她招手，她挤过人群，将怀里捧着的酸枣奶糖塞给她一大把。
酸酸甜甜的。
晚霞烧满天时，她才依依不舍地跟江淳告别，跟着二哥回家。回家的路上，她与二哥说说笑笑，说着后日还要去。迈过院门，看见板着脸的大堂兄，她立刻收了笑，规矩地问好。
“又逃课，把昨日先生的文章抄三遍！”
她低眉顺眼地应下，转而迈着欢快地步子往里走。
“阿娘！我给你摘了沅河旁的好些花！可好看啦！”
她扒着门往屋里望去，看见父亲正在给母亲簪花。母亲回身望过来对她笑，温柔似水：“今晚有你喜欢的栀饼哦。”
父亲也望过来，笑着说：“快去把你那张小黑脸洗干净！”
“是！”她背着手往外走，迎面遇见嘉木。嘉木还小小的一个，小短胳膊小短腿，他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抱怨：“阿姐出去玩又不带我！”
她笑着捏捏嘉木柔软的小脸蛋，在心里感慨再过两年弟弟就可以帮她抄书了。
……
尤玉玑睁开眼睛。
梦境里的一切是那样美好，又是那么真实。如今看来遥不可及的美好，不过是她过往寻常平凡的一日罢了。
“夫人，您醒了？”枕絮担忧地望着尤玉玑，“怎么烧得这么厉害也不说呀。”
尤玉玑眼中的笑意慢慢散去，有些舍不得从梦中醒来。她想要坐起身，枕絮赶忙扶起她。
枕絮在美人榻边坐下来，端起小几上的风寒药，轻轻吹了吹，说道：“刚刚好，快把药喝了。”
尤玉玑将药碗接过来，沉默地将碗中汤药全都喝了。
枕絮瞧着都觉得苦，可尤玉玑偏偏连眉头也没皱一下。枕絮接过空碗，赶紧将之前准备的蜜饯递过来：“那么苦，快吃块蜜饯压一压。”
尤玉玑将蜜饯接过来，才后知后觉口中染了苦。之前喝药时，她竟是没觉得这药有多苦。
“夫人，大夫说您这场风寒来得急，又来势汹汹。可得好好养一养。”枕絮瞧着尤玉玑神色，知道她不舒服大概不想说话，也不多说，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尤玉玑，“夫人，多喝些热水也好让身体里暖和起来。”
在温暖的屋子里待了这么久，尤玉玑冻僵的身体早就缓了过来，可是身体里面却还是凉的。纵使她不想喝水，还是将水递过来，一口一口喝下去。她不能这样病着，还有好些事情等着她，她得快点好起来才行。
屋外狂风大作，猛烈地拍打着窗户，窗纸被击出呜咽的声响来。尤玉玑转头望过去，明明还是下午，外面天色却很暗。
“我怎么睡在这里？”她问。
枕絮叹了口气：“因为您病了呗。我请了大夫回来，就见您躺在美人榻上睡着了。我还以为您昏过去了，吓死我了。”
枕絮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
尤玉玑低头望着裹在身上的绒毯和棉被，暖手炉躺在一边。她逐渐将睡着前的事情想起来了。
是司阙将她扶回来的。
是他给她裹了棉被，挪了炭火盆，又塞了暖手炉。他还说……
尤玉玑心里咯噔一声，她赶忙由坐变跪，挪到窗前，用力将窗户推开，外面的风雪夹着严寒一下子灌进来。
枕絮惊呼了一声，急忙说：“夫人您开窗做什么？不能再冷着呀！”
她不敢直接去关窗，赶忙跪在美人榻上，将落在美人榻上的棉被裹在尤玉玑的身上。
尤玉玑遥遥望向窗外。
乌云密布，笼罩了日光，风雪让天地都变了颜色。不多时，她竟真的看见了司阙的身影。寒风吹卷着他的裙摆，风雪中的身影显得一场纤细，人早已雪满鬓。这样大的风雪，撑不住伞。绸伞被他收起，握在手中。
司阙也看见了尤玉玑，远远望过来。
外面冰天雪地，从窗口散出来的柔和光芒是另一番天地。他一步步走近，两个人的距离逐渐拉近，近到晦暗的天色和风雪不能遮掩相望的目光。
司阙收回了目光。
尤玉玑关了窗，缓缓坐下来，轻靠着墙壁。
枕絮已经先一步走到门口，迎上司阙，想要帮忙拂去他身上的积雪，司阙抬了抬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朝着尤玉玑走来，带进来裹着风雪的寒气。
尤玉玑抬起头，安静地望着立在身前的他。
司阙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面前摊开手。
那颗被雪水染湿的紫色珍珠安静地躺在他掌心。
他说他给她找，竟真的找回来了。
尤玉玑讶然，怔怔望着那颗紫色珍珠，一时没有去接。
“公主居然将它找回来了！”枕絮在一旁开心地惊呼。
尤玉玑被裹在被子里的手搭在膝上，指尖颤了颤，才伸手去拿躺在他掌心的那颗珍珠。
“谢谢……”尤玉玑去拿那颗珍珠，指腹碰到他的手心，立刻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尤玉玑抿了抿唇，微微偏过脸去，稍微用力地收拢纤指握紧了手中的那颗珍珠，低声说：“你不该去找它。”
外面太冷了。
司阙没说话。
就连枕絮也因为要去准备热水出了屋，屋子里只他们两个人。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尤玉玑也没有等到司阙开口。
自然撕下他那张笑脸面具，他越来越少言。
尤玉玑转眸望过来，望着他发间与肩上的落雪，眉心微微蹙着，浮现几许疑惑和迷茫。
“在……在哪里找到的？”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丝低低的沙哑。
司阙终于开口：“王府门口的砖缝里。”
枕絮带着侍女提着沐浴用的热水进净室。尤玉玑沉默地听着她们的脚步声。
枕絮走过来，说道：“夫人泡个热水澡早些歇下才好。”
尤玉玑点点头，她身上的衣裳还染着些雪的潮意，很不舒服。
抱荷在净室里唤枕絮，枕絮赶忙过去看看是什么事情要帮忙。
尤玉玑推开裹在身上的棉被，将腿挪到美人榻下。可是她没有看见自己的鞋。她的那双鞋早就被积雪湿透，被下人拿走。因她病了，身边的人都很忙碌，一时没顾得上拿一双新的鞋子过来。
尤玉玑转头望向净室的方向，等着枕絮忙完了过来扶她。
一双鞋子放在了她身前。
尤玉玑还没有看见司阙，先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还没转过脸来，脚腕已经被握住。
尤玉玑望过来，看着司阙蹲在她面前，正在给她穿鞋。
离得近了，她清楚地看见他肩上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她想说什么，终究又什么都没说，慢慢抿了唇。
司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给尤玉玑穿好一只鞋，再握住她另外一只脚，他的目光瞥见她脚踝上的那粒小小的红痣。
正是这只张牙舞爪的蛊，最初蛊了他。
他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才帮她将鞋子穿好。
“对了，忘了给夫人拿鞋……”枕絮匆匆从净室出来，正好看见司阙为尤玉玑穿完鞋子站起身。
枕絮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直到尤玉玑望过来，她才快步过去搀扶着尤玉玑，将她扶进净室。
尤玉玑沐浴时不喜侍女服侍，即使生病，也没将人留下来，独自宽衣进了热水里。
枕絮有点担心，怕尤玉玑体力不支，或者摔了磕了。
抱荷拉着她的手快步走出去，贴着她的耳朵小声嘀咕：“怕什么，没看见阙公主还留在那嘛？”
枕絮想了想，觉得也对，这才稍微放心些。
尤玉玑费力地解下衣服，又将裹胸的绸布一层层解开。她坐在热水里，感受着温热的水将发寒的身体裹着，身体里面的寒意逐渐得到舒缓。
她在热水里泡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撑着桶壁跨出来，换上宽松的寝衣走出去。
尤玉玑有点惊讶司阙还在外面，仍旧坐在美人榻对面的一张藤椅里。她从净室走出来，他应当听见了，可是他没有望过来，正面无表情地反反复复抛着一枚铜板。
尤玉玑在原地默立了片刻，才抬步往前走，在美人榻坐下，拿着棉巾轻轻擦着湿发。
唯有风声不停地在她身后窗纸上响个不停。
尤玉玑几次抬眸望向司阙。她很想说他该回去换衣，该回去沐浴，甚至该喝驱寒汤药。
她擦拭湿发的动作慢下来。
“你……”尤玉玑蹙了眉，忽然不知道怎么说。
司阙接住落下的铜板，望过来。
“你……怎么都不说话？”尤玉玑有点不适应此刻屋中的安静气氛。
“我本来就不爱说话。”司阙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铜板抛出去，却没接，任由它跌落在地滚进桌底。他望向尤玉玑，慢悠悠扯起一侧唇角：“如果你想听，那我多说几句？”

第96章
尤玉玑被他这么一噎，顿了顿，噎回去：“那你还是别说了。”
她移开了目光，不再去看他，默默擦拭着湿发。
司阙的目光落在尤玉玑纤细的手指上，目光随着她擦发的动作缓缓地走。尤玉玑感觉得到，可她不想理会他。乌发上的水渍慢慢浸到棉巾里。
尤玉玑眼前浮现毒楼楼主的身影，又想起许多之前听到的关于毒楼楼主的狠辣之事。
贾文茵是被他推进湖里的吧？他无辜地望着她对她撒谎，她说她相信他，她甚至担心贾文茵日后会寻他的麻烦。
原来伊玉环说的也是真的。那个帕子的确是他洒了毒。他用干净的眸子望着她，亲昵地喊着她姐姐诉说着自己的无辜，她还是相信他。
无关对错，只是忽然觉得那些信任有被辜负。
在她替他出面帮他教训司菡时，他在想什么？他指责司菡的那些话几句真几句假？
在她冒险设计除掉康景王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
在他一次次示弱使她一次次照顾与庇护，他又都是怎么想的呢？
是觉得好玩吗？
还是在笑话她。笑她不自量力。毕竟她的保护本不是他需要的。在他眼里，她的力量该是很渺小的吧？那些庇护是不是很可笑？
他从书楼跳下去装成瘸了腿，后来不小心露馅。他红着眼睛说他只是怕她离开。这话又是真的吗？还是一时起了兴致，捉弄她想看她的反应？
毕竟……他们都说毒楼楼主是个贪玩的疯子。
那个时候她可真傻，没反应过来他许是时常说谎，反倒心疼他。
一句句谎言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而来，将她裹住。密不透风不见天光，让她再也难分辨那些纵横的粘网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她心里仍记挂着他的身体。担心他冒着风雪去找紫珍珠会伤了身。他不应该沉默地坐在这里，他应该回去泡个热水澡，应该喝风寒药，然后换上干燥的衣服。
尤玉玑的眼中浮现了茫然。
飞快向后倒退的过往里，他说了那么多谎话，她还怎么分辨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他的病是真的吗？
他咳的血是真的吗？
他活不过双十之年的说辞，是真的吗？
尤玉玑告诉自己应该狠心一些。既然分辨不了，就不该轻易做决断。若他身体难受会自己回去换衣喝药。
他不是她想象中那个脆弱的人，他很厉害，不再需要她的照顾与保护。
她擦拭湿发的棉巾不知何时缓缓落下来，落在她的腿上，洇湿了她身上的衣摆，她却浑然不觉。
可是，他今天早上还在发烧。她的指背曾亲自探过的滚烫温度。这也会是假的吗？就像他从书楼跳下去装瘸一样装可怜？会吗？
这场风雪来得及，去得也快。尤玉玑侧耳去听，那些凶猛拍打窗户的呼啸呜咽声已尽数没了踪迹。她甚至隐约听见了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声音。
那些没有头绪的杂乱思绪慢慢被她拢压，她的心里又缓缓平静下来。
尤玉玑这才重新望向司阙。
司阙低着头，闭着眼睛。
“司阙。”
尤玉玑喊他，可是并没有得到回应，他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尤玉玑犹豫了一下，从美人榻上下来，悄声缓步朝他走过来。她一步步走近，直到立在他面前，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意，是与刚暖过来的身体完全不同的暖意。
尤玉玑抬手。她的手悬在两个人之间停顿了片刻，才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肩。他肩上的衣服早已湿透，冰寒的湿意染上她的指腹。
司阙睁开眼睛，动作缓慢地抬起头望着她，含着丝倦意。
尤玉玑别开眼，低声说：“回去沐浴更衣喝药，好好休息。”
“我走不动了。”他说。
尤玉玑惊讶地转眸望过来，她娇红的双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慢慢将唇抿起。她忍不住去想他说的这话是真的吗？
这个骗子。
尤玉玑瞪着他的目光多了层嗔意。她转身往外走，立在门口换人，令人准备了沐浴用的热水，又让流风回去给司阙拿了身干净的衣服，还让人端来风寒药，再吩咐抱荷抱一床被子放在美人榻上。
这是姑且信了司阙的谎话，让他在这里泡个热水澡，然后在美人榻上歇一歇。至于她？吩咐完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她转身往里间去，心里打算得好好的，她要将里间的房门一关，回她舒服温暖的床榻好好歇着去。
经过司阙的身边，尤玉玑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她躺在床榻上，拉过被子用棉被将头脸也埋起来，才不要去管司阙有没有按照她吩咐地去做。
尤玉玑喝的风寒药里面加了助眠的东西，不多时，她便睡着了。
&#183;
陈安之一直跪在王妃的外屋。
今天上午与尤家交涉过后，晋南王没有再责罚他，确切地说根本没有再理会他。望山和望江本想将人带回去，请个大夫给世子爷瞧瞧膝盖，至少也该吃点东西。可是陈安之拒绝了，他执意来了王妃住处，一声不吭地掀开长衫前摆，在外间跪下。
巨大的悔恨回荡在他的心里。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脾气越来越暴躁，简直是一点就着。昨天喝酒之久，不仅在宫中和大堂兄起争执，还顶撞了皇后，这着实是不应该。回家之后，他又顶撞了母亲，还害得母亲动了胎气……
一想到昨天晚上自己对母亲所作所为，陈安之脸上羞得通红。
他怎么可以这么混账？连最基础的孝道都不遵守，实在是不像话，枉为人！
见王妃身边的谷嬷嬷出来，陈安之急忙问：“谷嬷嬷，母妃身体可好些了？她可是愿意见我了？”
谷嬷嬷叹了口气，说：“世子爷，王妃身上疲，已经躺下了。世子爷还是回去吧。”
陈安之红着眼睛喃喃自语：“母妃还是不肯见我……儿子真的知道错了，都是醉酒误事。我、我说的都是不经脑的浑话……”
谷嬷嬷瞧着陈安之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多说了两句：“世子爷，您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孩子。老奴知道您本性不坏，只是偶尔犯糊涂。王妃如今身体不舒服，您就别去跟前再惹她伤心了。”
陈安之僵硬地点头，也不知道把谷嬷嬷的话听进去几句。
谷嬷嬷走过去，亲自将陈安之扶起来，再劝：“世子爷回去吧。”
“是了，母妃暂时不原谅我不要紧，不能再让母妃动了胎气。”陈安之嗡声，“还请谷嬷嬷在母亲不那么生气的时候帮我带句话，就说我会戒酒的，以后再也不喝了！”
谷嬷嬷欣慰地点点头。如今府里都在传王爷对世子爷实在失望透顶，王妃这一胎生下来若是男孩，这世子之位许是要换人。这些话应该也传进来了陈安之耳中，可瞧着他更在意王妃的身体。谷嬷嬷不由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世子爷，王妃失去长子好不容易有了您，一直把您当成眼珠子一样宠着。听老奴一句话，过了年等初八的时候，听话去军中待一年，等回来了，挫挫身上的稚气，会让王妃更欣慰的。”
陈安之擦擦眼角的泪，胡乱点头：“我会去的。努力挣功名，给母妃争气。”
谷嬷嬷心想哪里用您挣什么功名。
陈安之这才回去，刚走出院子迎面遇见陈凌烟。陈凌烟气呼呼地想要拉着他说话，可陈安之实在没什么精神，并没有与她多说，沉默地回了自己院子。
他没什么胃口，趴在床上发呆。昨天晚上忤逆母亲的事情，狠狠敲打了他，让他接受不了那样一个混账的自己。
&#183;
方清怡听着绿梳的禀告，慢慢拧了眉。绿梳在向她禀告今天上午尤家和王府的交涉。
方清怡原本想着尤玉玑的和离不过是虚张声势，掩耳盗铃地给自己找点脸面罢了。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尤玉玑铁了心要和离，且尤家居然也支持。这世道，一个降国女与世子爷和离，未来的路可不怎么好走。
“既然这样……”
方清怡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是另一种肆虐后的静谧。
方清怡将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
她为了自己肚子里的“男孩”当成世子，且又不会被过继给主母，原本打算除掉王妃肚子里的孩子，再除掉尤玉玑和陈安之。
既然尤玉玑不想再占着世子妃的位子，那么她就放她一马？
方清怡探手出窗外，指腹捻了一点落在外面窗台上的积雪，冷笑了一声。
也不对。
王妃肚子里的孩子和陈安之必须死，有人死就得有替死鬼。尤玉玑当这个替死鬼挺合适的。
呵呵。
方清怡冷笑了一声。
外面有人叩门，绿梳赶忙快步走过去，原来是厨房的人过来送酒。方清怡要的这些酒本来中午就该送过来，可是因为这场忽然而至的暴风雪，拖延到现在才送来。
方清怡后背抵在窗口，望着下人们将一坛又一坛的酒送进来。
过年的时候，哪哪都在燃放烟花爆竹。每年过年那一阵总要发生些大大小小的火灾。
她放一把火，也不算太显眼。
方清怡咯咯地笑着。
&#183;
尤玉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药效让她刚刚睡得很沉，此时醒来顿时有一种舒适之感。她慢慢睁开眼睛。
入眼，是司阙近在咫尺的眉宇。
尤玉玑眼睫缓慢地颤动了一下，她习惯性地将搭在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一拉，免得他着凉。
她提被角的动作忽然僵住，指背还贴在他的肩上。
她清醒了。
尤玉玑慢慢蹙了眉，她刚想将司阙推醒，让他离开她的床，视线不由落在自己拉被子的手上。
她的手上缠了白纱布。
她万分确定自己的手在睡前是没有缠纱布的。她茫然地收回手，摊开手指，瞧着自己的手心。离得近了，她能闻到一点点药味儿。
她记得这个味道，是司阙上次给她上的那种擦伤药。
尤玉玑长久地凝视着自己的手心，后知后觉司阙已经醒来。她抬眸望过去，撞见他凝望她的眼眸。
那双，她喜欢的干净又明澈的眸子。
司阙将一个小瓷瓶塞到尤玉玑的手里。
“这是什么？”尤玉玑问。
“吃了之后，可以让我内力散尽的毒。”司阙慢慢凑近，依恋地将脸埋进尤玉玑温暖的颈间轻蹭。
他说：“喂我吃下，以后我还是姐姐喜欢的那个阿阙。”

第97章
她喜欢的那个阿阙？
尤玉玑沉默了许久。她开始自问，先将那些气愤与委屈的情绪赶走，冷静地问自己以前喜欢他什么，又问自己以前对他的喜欢是几分。
大多时候，她总是能清楚地弄清自己的心。
她隐约明白对司阙的喜欢源于最初的欣赏，和后来绵绵的怜悯。
是这样的吗？
尤玉玑眸中浮现一抹茫然，这种茫然越来越粘稠，黏黏糊糊地缠在她的思路上，让她不能再冷静思考。
尤玉玑长久的沉默，让司阙抬着眼睛端详着他。他盯着她的眼睛，从她眸中的细微变化仔细分辨她在想些什么。
司阙忽然开始怕。
他怕她会微笑着摇头说没关系她不生气。
——不在意才不会生气。
他年少时有很多渴望的东西。他渴望不用每日都喝药，渴望不必每日待在屋子里，渴望去看看外面的山河湖川。曾渴望健康的身体，更曾渴望父皇与母后望向他的目光如看向太子哥哥那般。
直到他知道真相，所有的渴望都成了笑话。大概从那时起，这世间万物便没有什么是他特别嗜好或想要的，连喜怒哀乐都成了一种奢侈。他开始炼毒，奇思妙想地换着法子来毒人。
他冷眼看着那些人千奇百怪的死状，企图刺激自己的感官，让他拥有情绪，即使是恶劣的。
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无所谓。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着或者死了于他而言并没有太多区别。
面前这个女人，最初不过见色起意，后来她的温柔于他不堪的过往而言又多了特别的意义。
他骗了她，更骗了自己。那些被她保护着的时日，简直是洒了毒的温柔陷阱，比他炼出的任何毒都要厉害。
什么百毒不侵，不过是没有遇到致命毒。
尤玉玑温声开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司阙盯着她的眼睛，竟可笑地不敢轻易作答，担心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尤玉玑轻叹了一声，转而弯了唇，眼尾里也多了一缕勾人的潋滟。她柔声问：“舍不得？”
司阙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或许，连他自己对这份感情也存在质疑。在尤玉玑这里，他麻木的人生里多了些情绪。这些情绪的起伏曾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他也不清楚换一个女人还能不能再给他带来这种情绪的波动。
他是个赌徒，什么都曾拿来下注。此时此刻，他握着筹码却迟迟没有轻易放下。
尤玉玑忽地凑过去，吻了吻司阙的唇角。
司阙怔住，惊愕地盯着她的眼睛。唇角的温柔蜜意是那么熟悉。一瞬间，司阙的眼前浮现了许多往昔的画面。
尤玉玑望着他，对他笑，轻轻一吻后便很快退开。短促相贴的一吻变得更加令人沉沦。
片刻后，司阙收了收神，重新望向尤玉玑，眸色渐深。平静的眼波下，是他自己都不曾觉察到的波涛。
许久后，司阙缓缓开口：“狐狸精。”
头一遭，他在她面前说出来。
尤玉玑嫣然一笑，原来他平常是这样称呼她的？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司阙的脸颊，柔声问他：“再不唤姐姐了？”
司阙抿着唇，凝望着她的神色。
他不懂她想做什么。
“我姓尤，名玉玑，小名鸢鸢。今年十九，生辰八月二十二。”尤玉玑捻着一缕司阙落在肩上的发，慢悠悠地缠在指上，一圈又一圈。
她悠悠望过来，柔声：“真的不再唤姐姐了？”
司阙忽然抬手，用力地握住她纤细的皓腕，缠在她指上的发丝徐徐散开滑落下去。
瞧着司阙面无表情的面庞，尤玉玑轻笑了一声，望着他开口：“我有些渴，给我倒杯温水。”
司阙仍旧保持着紧握她手腕的姿势，没动。
尤玉玑也不急，眉眼温柔地含笑望着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她皓腕上的力道逐渐松了。
司阙起身下了床，走到屋中的方桌旁倒水。
尤玉玑悠悠望着司阙的背影，眉眼间的温柔浅笑稍微淡去了些。
她刚刚试过了——
她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时，仔细分辨自己的心。没有厌恶和抵触，和以前与他亲昵时的感觉差不太多。她便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抛开那些柔情的怜悯，还剩些喜欢。一些说不清缘由的、更纯粹的喜欢。哪怕只是身体的喜欢，也的的确确存在。
虽然这种被剖开的喜欢，不太多。
至于他为什么还过来寻她？至于他以前和现在对她到底是怎么想，既重要也不重要。
她问过自己的心了。
她对他仍然存在的喜欢，是最重要的。
看着司阙倒完水转身走过来，尤玉玑坐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水。
“多谢。”她先倒一声谢，才小口喝了一口。温水入口，她的眉心立刻微微浮起一层不悦。她抬起眼睛来，仰望着立在身前的司阙，虚弱的声音里温柔仍存：“有些凉，帮我去外间唤人重新烧一壶。”
顿了顿，她再弯了弯唇角：“好不好？”
司阙垂眼瞥着她，将她妩丽的眉眼映在眸子里。
狐狸精。
他欠身，拿回她手中的瓷杯，略抬下巴，将里面的温水尽数饮尽。他这才转身，将水杯放在桌上，往外去唤人。
尤玉玑用指腹轻轻抹去唇角的一点湿意，目光追随着司阙的背影。他如今对她是是不是取乐也没那么重要。
不管何时，自己的心才是最重要的。
她唯一动心了这么一次，哪能落得个被对方拿来取乐的结果？
她要他。
她要他全心全意喜欢她，痴恋她。
不多时，司阙提着一壶水走回来。这壶水是刚烧好的，热得不能入口。司阙立在方桌旁，将壶中的热水倒进一个瓷杯里，再取了另一个空的瓷杯，两个瓷杯不停地倒水，让热度快些降下去。
一时间，屋内只有水柱声。
他将稍微凉了些的水递给尤玉玑。
“多谢。”她勾眸轻笑，旖唇轻轻碰了碰水面，就把杯子重新递给他，“还是有些烫。”
司阙微眯了眼，哪里还觉察不出她的故意刁难？他默不作声地将杯子接过来，又回去继续拿两个杯子相互倒水。
他亲自尝了温度，又一次将凉下来的水递给尤玉玑。
“麻烦你啦。”尤玉玑微笑着接过来。
司阙垂着眼，冷眼看她还要怎么折腾。
果然，她很快抬起眼睛，潋滟的眸光里佯装出几许不好意思。她软软地说：“怎么又凉了呀！”
司阙从容地将水杯接过来，放在床头小几上，然后抬手将拢着两缕乌发的玉扣解下来。他当着尤玉玑的面，将玉扣轻轻一掰，然后将里面的粉末倒进水杯里。
尤玉玑瞧着他的动作，慢慢蹙了眉。
他却拿起瓷杯，一边望着尤玉玑，一边徐徐轻晃杯子，让药粉逐渐融化。
“什么东西？”尤玉玑不由问出来。
他总不会气急败坏地直接给她下毒吧？
司阙没回答，反而是悠闲地晃了晃瓷杯后，自己喝了两口。
“你在喝什么？”尤玉玑实在是担心这个小骗子做出什么疯癫的举动，毕竟是能跳楼能让她喂他吃毒药的人。
司阙并没有回答，而是问：“姐姐还要喝水吗？”
“不喝了。”尤玉玑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她刚要站起身，司阙的胳膊挡过来，让她重新在床沿坐下。
司阙偏过头，又含了一口水不吞下。他弯腰，一手压在尤玉玑的腰侧，一手抬着她的下巴，捏开她的嘴。
“你……”
司阙俯身，将口中含着的水喂给她。
尤玉玑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眼睫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他。她伸手去推他，可他从不是她以前认为的弱不禁风。她的推却没有任何效果。反而手腕被司阙轻易禁锢。尤玉玑向后仰躺而去，司阙整个人压上来。她的双手手腕交叠，被他压在头顶。
亲密无间的唇舌相吻间，他将口中含着的那口含着药的水喂给她。
司阙望着她惊愕的眼眸，他漆色的眸子慢慢漾出笑。
尤玉玑挣扎的动作逐渐停下来。
司阙离开尤玉玑的唇，转而凑到她耳畔，轻轻咬住她的耳垂磨咬亲吻一阵，又凑到她耳畔，低声：“狐狸精。”
两个染了风寒未退烧的人，两具烫热的身体。
尤玉玑微微偏过脸，望着床幔轻轻晃动的细微弧度。下一刻，她的下巴被司阙握住，强迫她转过脸来。
司阙望着她，天生的冷颜慢慢攀上笑容，这笑容越来越浓烈，逐渐灿烂起来。他说：“姐姐怎么不问我在水里加了什么东西？”
世人皆知毒楼楼主全身上下哪里都是毒，从他身上拿出什么毒都不会让人意外。
“什么东西？”尤玉玑如他所愿问出来，实则心里并不认为这会是什么毒物。
“催情散。”
尤玉玑呆住，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司阙饶有趣味地低低地笑出声来。
尤玉玑摸到身侧的枕头，直接朝司阙扔过去，然而司阙连躲都没有躲，继续低声地笑着。
尤玉玑轻轻舒了口气，洇红的眼尾轻勾展露笑颜。她抬手，拉住司阙的衣襟，将人拉着俯下身来，靠近自己。
她含笑望着司阙的眸子，因生病而沙哑的嗓音因为温柔的声色有了另一种特殊的妩媚。
“阿阙说姐姐去找哪个小郎君快活好呢？”她眉眼间的笑意渐渐染上狐媚，“阿阙不会以为姐姐只跟你好吧？”
司阙收了笑。
你敢？狐狸精！
&#183;
景娘子急急匆匆地回来，带着卓文和卓武。尤玉玑今天早上让她去查的事情有了眉目，卓文那边也有了当初掳走林莹莹的土匪的消息。
“夫人呢？”景娘子问枕絮。
枕絮犹豫了一下，才说：“夫人染了风寒，大夫给开了药，现在应当还睡着呢。若不是紧要的事情，待会儿再禀？”
“再等一会儿也不碍事。万事以夫人身体为重。”景娘子叹了口气，这是想到尤玉玑的母亲了。
枕絮点头，说：“夫人最近实在太操劳了。不过还有好些事情压着没办呢。”
枕絮指了指花厅的方向，说：“红簪姨娘还在等着呢。”
景娘子顺着枕絮的手望过去。
今儿个一早，红簪来请安时，尤玉玑提前让人递话给她让她在其他几位姨娘离开后，多留一会儿。
自得了话，红簪心惊胆战地等着。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从早上一直等到了下午。她焦急地从窗户往外望去，再这么等下去，夫人该不会等天黑了再来见她吧？
红簪心里隐隐不安。

第98章
抱荷端着药，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叩门：“夫人，您醒了没有？若是醒了把驱寒的姜汤喝了吧？”
尤玉玑将压在身上的司阙推开，偏过脸轻咳了两声，止了咳才唤抱荷进来。
司阙慢悠悠地坐起身，将落在地上的枕头捡起放回床榻。
抱荷双手抱着食托进来，打量着坐在床榻上的两个人，敏锐地发觉阙公主的头发乱了！
她不由惊了。
——这两人都病得这么重了，还能滚到一起腻歪？
抱荷规矩地将食托放在床头小几上，再将上面的两碗姜汤依次递给尤玉玑和司阙，然后安分地立在一旁。
抱荷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望向坐在床边的两个人，两个人都低着头在喝姜汤。
人长得好看，真真是做什么事情都赏心悦目！
尤玉玑喝了一半实在喝不下去，将碗递还给抱荷，询问：“红簪还在花厅吗？”
抱荷点头，问：“夫人果真是病了，居然把红簪姨娘还在等着您的事儿都给忘了，没吩咐下面的人传话，咱们也不敢轻易请姨娘回去。夫人既然不舒服，那先让她回去？”
“不，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见她。”尤玉玑摇头，“酉时末再让她回。她询问任何事，只说不清楚。”
抱荷听不懂尤玉玑的用意，仍是点头应下。她又说：“景姑姑带着卓文和卓武回来回话了。听说卓文查到了当初林姨娘被掳走那事的蛛丝马迹。”
尤玉玑一怔，立刻说：“好，我换身衣服就出去见他们。”
抱荷端起食托往外走，去传话。
这段时日，尤玉玑始终记挂着林莹莹。她的事情，比方清怡那些见不得人的小把戏要重要多了。
尤玉玑站起身去换衣，刚迈出一步，又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司阙。
她可还记得他往刚刚两人喝的水里加了催情散。
司阙坐在床边，上半身微微向后仰些，一手撑着身侧的床榻上，另一只手修长的指间转着一枚铜板。深色的铜板在他皓白的长指间飞快翻转着。
尤玉玑在她指间的铜板上多看了一眼，他好像很喜欢玩铜板。
司阙长指飞快翻拨铜板的动作一顿，忽然抬眸望过来，问：“怎么，姐姐药效发挥作用了？”
药效？
尤玉玑很确定自己身体里没有任何异常。
“小骗子。”尤玉玑嗔视他了他一眼，转身朝小间走去。后背传来司阙愉悦的低笑声。
司阙笑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起身，追随着尤玉玑的脚步去了小间。他倚靠着门边，望着尤玉玑换衣。
尤玉玑刚将身上的寝衣脱下来，拿了雪色的裹胸布要缠。她转眸望过来，司阙望着她懒散地笑了笑，问：“姐姐需要帮忙吗？”
以前，他也时常沿着她婀娜的曲线帮她一圈圈缠绕。
尤玉玑一手压着裹胸绸布在胸前，一手扯开另一边。她对司阙弯了弯唇，说：“不需要。下次记得要敲门哦。”
司阙微眯了眼。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尤玉玑再说。
她可不会再对这个小骗子心软。
司阙望了一眼从椅背滑落到地上的寝衣，转身走了出去。他并没有走远，立在门外，背对着房门的方向，听着里面细微的声响。
他将指间捏着的那枚铜板高高抛起，再接住。铜板安静地躺在他的手背上——反面。
他冷眼瞥着那枚铜板，面无表情地将它翻到正面。
身后的房门被推开，尤玉玑换好衣服走出来，往外走去见景娘子和卓文、卓武。司阙在尤玉玑离开后，走进小间。他拉开椅子坐下，捡起尤玉玑落在地上的寝衣，覆于脸上，寝衣上残着她身上特有的淡香和温暖。
他不是猜不透尤玉玑所想。
忽然的纵容可不是什么良心发现。
只是，司阙也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如尤玉玑所愿，拥有爱人的能力。
“有点难吧？”他自问。
&#183;
“那伙山匪的老窝在松树山，土匪头子姓张，是个曾经被降了罪的小武将，所以手下势力不小，又和京中几个官儿有些交情，所以多次打劫抢财物，也能安然脱身。他上次应该是想劫一个富商，那富商提前得了消息改了道。土匪一伙没堵到土匪，恰巧遇见了归家的林姨娘。”
听到这里，尤玉玑的心揪紧了，急急追问：“然后呢？”
“属下让镖局的那群走江湖的人一直在查，确定林姨娘是遇到了张土匪。可是蹊跷就在土匪窝被人一锅端了！”卓文道，“张土匪这几年仗着与官员的关系嚣张跋扈惯了，谁也没想到不生不息一夜之间整个土匪窝全被灭了，一个活口没留！”
卓文想起当时看见松树山的尸山，仍旧觉得一阵寒意。
尤玉玑急声问：“那林姨娘呢？”
这些缘由哪里有林莹莹的安危重要？她听着卓文所说，不由担心起林莹莹的安危，担心她会跟着那些土匪一起遭遇不测。
“没有找到林姨娘的尸体。”卓文皱着眉摇头，“属下派人将土匪窝上的尸体一个个检查过。土匪窝里本来就没有几个女人，不可能看错。整个松树山都没有找到林姨娘的尸体。”
线索，在这里又断开了。
“松树山的另一面是陡峭的悬崖峭壁，若跌落下去，尸身实在难寻。”卓文顿了顿，“若林姨娘是土匪窝遭遇灭顶之灾之前遇了不测，那群土匪很可能把尸体从悬崖抛下去……”
尤玉玑许久没有开口。
尤玉玑眼前浮现林莹莹弯着眼睛对她笑的甜美模样，林莹莹唤她姐姐的甜甜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为她准备的过年新衣裳还放在箱笼里，是她最喜欢的粉色。
卓文和卓武对视一眼，都跟着沉默下来。
就在他们两个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揭过了，尤玉玑开口：“去查一查是什么人屠杀了那群土匪。”
这里不是司国旧地，她探听消息远没有以前那样方便，可她还是想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总想将事情剥开，抛个清清楚楚。
枕絮从外面进来，禀话：“夫人，崔姨娘过来求见。她早上来时，似乎就有事找您。”
尤玉玑先让几个人在书房等着她，起身往外走去见翠玉。
翠玉立在檐下，踩着积雪，满腹心事。看着尤玉玑从书房出来，她赶忙迎上去：“听说夫人病了，可好些了？”
“只是略染风寒，小事。”尤玉玑微笑着说。
翠玉听着尤玉玑声音里的沙哑，赶忙说：“夫人应当多多休息才是。”
尤玉玑点点头，问：“寻我是有事？”
翠玉眸光闪了闪，低声问：“上次托夫人送去给莹莹父母的东西还没送去吧？”
“明天是年三十，正打算明天上午和我的那份派人一起送去。怎么了？”
“是这样的……”翠玉硬着头皮解释，“我想着等过了年，元宵节的时候亲自送过去。”
尤玉玑沉默了一息，也不多问，吩咐枕絮将翠玉之前送来的盒子取来还给她。
翠玉道了谢，抱着她的宝贝盒子，脚步匆匆地离去。
“都说崔姨娘爱钱，这是不是舍不得了？”枕絮随口说。
“许是急用钱。”尤玉玑转身往回走，脚步停顿了一下。她重新转过头望向翠玉，低声吩咐：“派个伶俐的小丫头盯着崔姨娘。”
尤玉玑回了书房，询问起交代景娘子的事情。
“夫人，东西已经偷偷弄到手了。因为过年，借着打扫挂灯笼置办花卉的缘由，派人偷偷用帕子蘸了方姨娘酿的酒。已经快马加鞭送去了赵府。赵夫人正照例让大夫诊胎象，便让大夫查看。那酒果真有问题！具体掺了什么东西，还得花点时间研究，我先回来回话。赵夫人说等那边查明白了，立刻带人过来。”
江淳得知尤玉玑这边有小人作祟，恨不得骑着快马立刻赶过来。可是今天下午的那场暴风雪实在骇人，她又身怀六甲，赵升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她出门。
尤玉玑有些犹豫要不要现在去寻王妃，将事情告诉王妃。可是如今她没有确切的证据，方清怡又是王妃的亲侄女。
再说，方清怡想要谋害王妃只是尤玉玑的猜测，这更没有证据。
要不等江淳那边送来确切的证据，再寻王妃？反正左右不差这一日。
尤玉玑问：“今日我没顾得上问，王妃胎象可还稳？”
“许是稳了吧。我刚刚去厨房的时候，还听说王妃出了屋，去暗香院了呢。”抱荷说。
尤玉玑望着窗外的晚霞，惊讶地问：“怎么是去暗香院？”
就算是王妃想见方清怡，也是将人叫到眼前，怎么亲自过去了？
“今天是方姨娘的生辰。”抱荷解释。她又笑着感慨：“到底是亲侄女，王妃对方姨娘可真上心呀。”
尤玉玑蹙着眉缓慢地点了点头。
她还病着，身上乏得很，交代了几件事后，起身回屋。她一路上心事重重，质疑自己是不是太恶意揣摩方清怡了？她与王妃关系明明这样好，王妃还亲自去给她过生辰。她真的会害自己的亲姨母？
可是，方清怡既然已经对陈安之动了手，怎么就不可能对王妃动手？
尤玉玑不想疏忽这一丝怀疑，她怕这一丝疏忽，错过了救下一个孕妇的机会。
尤玉玑回了屋，看见司阙懒洋洋地坐在窗下逗着百岁。
尤玉玑忽然有了主意。
“司阙，帮我一个忙。”她急说。
司阙停下逗猫的动作，诧异地望向尤玉玑。
尤玉玑快步走到他面前，从布带里取出那个蘸过酒的帕子，说：“帮我看看这酒里兑了什么东西。你一定能认出来的。”
司阙瞥了一眼，说：“你亲我一口我就帮你看。”
尤玉玑怔了怔，往前迈出一步，弯下腰依言想要去亲吻他。可是就要吻上司阙唇角的前一刻，尤玉玑的动作生生停下来，改为用指腹若即若离地蹭过司阙的脸颊。
她慢慢勾唇，眼尾轻挑，眸光潋滟地望着司阙：“告诉姐姐，姐姐就让你亲。”
司阙本已等着香甜的吻，忽地被尤玉玑一噎，他盯着尤玉玑的眼睛，在心里骂了句狐狸精。
狐狸精，跟我讨价还价。
他才不生气，他慢慢笑起来，将腿上的百岁随手一丢，抬起一条腿来，脚腕搭在另一条腿，上半身也向后倚靠着，换上这般懒懒散散的姿势。他抬抬眼望着尤玉玑，漫不经心地问：“亲哪？”
被丢到地上的百岁喵呜了两声，很不开心地耷拉着尾巴往外走。

第99章
尤玉玑整理着衣服，司阙懒洋洋地靠着美人榻一头，瞧着她细白的指翻转系着腰间的带子，下意识地用指腹摸了一下唇角残留的香。
尤玉玑整理好衣裳，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顺手拿了衣架上的棉斗篷。
司阙慢悠悠地跟出来，立在里间门边斜倚，望着她说：“你还病着。”
“去去就回。”尤玉玑将斗篷胸前的扣子搭上。她推门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眼波流转地望了司阙一眼，再推门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司阙的错觉，总觉得这只狐狸精勾引人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他望着尤玉玑走远，凉风吹起她斗篷的衣角。
他又补了一句：“早些回来。”
也不知道尤玉玑有没有听见。
司阙长指间翻转着一枚铜板，悠悠自语：“早些回来，可别在外面时药效起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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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玉玑已经想好了，既然知道方清怡在给陈安之的酒里加的东西是燥怒散，她打算将这件事情告诉王妃。凭王妃的手腕想去调查并不难。方清怡想要害王妃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的确是尤玉玑的猜测，并没有什么证据。可若王妃知道方清怡想要谋害陈安之，她应当会有所防备。
至于其他的事情，尤玉玑可能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实在觉得有心无力，管不了那么多了。
尤玉玑还没走出昙香映月，反倒先遇到了王妃身边的人过来请她去暗香院。
尤玉玑微微蹙眉，心间闪过一丝疑惑，一时没想明白王妃这个时候喊她去暗香院是为了何事？她已说通晋南王，只待过几日进宫贺岁时一起禀明西太后。按理说她最后留在晋南王府的这几日，王妃应该不会再找她。更何况还是找她去暗香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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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母身体不适还能过来给清怡过生辰，清怡心里好生欢喜。”方清怡亲自倒了杯茶，微笑着递给王妃，“姨母如今有孕在身，不宜饮酒。喝杯热茶暖暖身。”
方清怡还要起身亲自给王妃拿她平日里最喜欢的糕点，王妃拉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你如今也怀着身子，这些事情便不用亲自做了。”王妃将方清怡的手攥在掌中，轻轻摩挲着。她笑着说：“最近这几年你每年生辰，姨母都陪着你。如今你母亲不能在你身边，姨母自然更要过来陪你。”
方清怡微笑着，声音里含着丝甜：“姨母对我真好。”
王妃望着方清怡轻叹了一声，低落地说：“是姨母不好，当初看出你和安之走得近，没有及时阻拦，让你落得今日情景。我的清怡理应风风光光地八抬大轿嫁出去成为别人明媒正娶的妻。”
方清怡一怔，心窝里酸了一下，脸上的笑脸也慢慢淡了。
她自己何尝不后悔……
如今成了妾，就连过生辰，也因为是年三十前夕的日子，大家都忙碌，她连如以前那几年邀人小聚都不行。以前她身为侯府女，即使是忙碌的日子，别人也会挤出时间过来陪她，如今谁还会过来给一个妾过生辰？
王妃望向自己的肚子，心里生出许多自责来。她自责于自己对子女的溺爱和纵容，将一双儿女都养得不算太好。她也不知道从现在开始板正这一双儿女还来不来得及。肚子里的这个，她一定会好好教的。
王妃轻叹了一声，换上笑脸，说：“好啦，今天是你的生辰，咱们不提不开心的事情。”
“好。有姨母陪着，我已经觉得很欢喜了。”方清怡压下心里的悔恨和仇恨，重新微笑起来。
王妃唤自己的侍女，拿来事先给方清怡准备的生辰礼物。
“提前半年让琉璃阁给你做的。”王妃将一双翡翠镯子从盒子里取出来，亲自给方清怡戴上，“瞧，咱们清怡这小手长得白皙，这镯子戴在你的腕上最好看不过。”
王妃身后伶俐的小丫鬟也跟着夸了两句。
王妃将方清怡垂落的一缕发轻轻掖到她耳后，柔声说：“清怡，虽然如今你是妾的身份，可好在还在姨母身边。只要姨母还在，必然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由妾升为继室，乃高门大户的大忌。
可当初她能够决然地大胆替妹妹做主决意和离，如今也想再大胆一次。等陈安之和尤玉玑这桩错的婚事结束，她再想想法子动点手段让方清怡成为陈安之的继室。
只是这事实在难办，她还没有与晋南王通过气，担心其中再有波折，暂时不想告诉方清怡。她虽然想这样做，可若晋南王实在反对，她也不可能一意孤行。若现在与方清怡说了，待他日有变，不仅让她失落，更容易多生事端。
方清怡瞧着晚上温凉的镯子，她的决心有微微动摇。人非草木，谁对她好，谁对她坏，她能不知道吗？从小到大，姨母对她一直都很好。
她轻轻转着腕上的镯子，眼中浮现了犹豫。
方清怡抬起头，看着王妃拿起那杯她倒的茶水。她眼睁睁看着王妃喝茶，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忽然很想阻止王妃喝这杯灌了迷药的茶水！
可是、可是……
方清怡整个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已经做了那么多事，难道真的要因为一时的不忍心功亏一篑吗？她怎么阻止？王妃若知道了她做的事情，她会不会落得个乱棍打死的下场？
慌乱、紧张，还有挣扎。
最终，她紧紧抿着唇，看着王妃将杯中的茶尽数喝了。
方清怡用力攥着手中的帕子。
事已至此，再也没有回头路。
“世子和小郡主过来了。”绿梳掀起帘子进来禀话。
方清怡一怔，意外地看着陈凌烟走进来。
“表姐！”陈凌烟甜甜地笑，扑到方清怡身前，献宝似地将自己准备的礼物捧上来。
她歪着头带着点少女的娇憨：“表姐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了，我就亲自做了个荷包给表姐！”
她将荷包翻过来，指给方清怡看：“表姐你看，我把你最喜欢的琴一个字一个字绣在里面了！”
“你还记得表姐生辰。”方清怡微笑着。
“当然呀！”陈凌烟将眼睛笑成月牙，她最近时常往侯府去看她外祖母，总是见不到人。
“渴死我啦！”陈凌烟自己倒了杯茶水一咕咚喝下去。
方清怡张了张嘴，想阻止的话又慢慢咽下去。她本来没想害陈凌烟，是陈凌烟自己过来的……
她也没有办法。方清怡安慰了自己。
陈安之没有听两个表姐妹的寒暄，仔细观察着王妃的神色。王妃一眼也没有看过他，他讪讪坐下，轻易不敢开口。
陈凌烟吸了吸鼻子，问：“表姐，你这里的酒味怎么这么浓呀？”
“最近一直在酿酒消遣来着。”方清怡微笑着答话，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轻轻扫过。
酿酒不过是个借口，实则是她提前将酒浇在了房子周围。酒，是极佳的助燃之物。
侍女端着晚膳进来，席间陈凌烟一直叽叽喳喳地与方清怡说话，王妃偶尔慈爱地开口。陈安之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仍旧心不在焉地想着昨天晚上的事情，不明白自己昨天晚上怎么就那么混账了？简直就是鬼上身。
方清怡没吃多少东西，绿梳走进来对她轻轻点了下头，方清怡便知道此时尤玉玑已经从昙香映月出来，正往这边来。
她拿起白瓷小碟里的一块蜜饯，唇角勾出一抹笑来。
晋南王答应尤家和离之事不过是逼不得已，若能有选择，晋南王一定更希望尤玉玑乖乖待在王府。或者说，死在王府。今晚这里一场大火，尤玉玑恰巧赶过来，晋南王这个黑心肝的正好可以顺水推舟将罪责扔到尤玉玑身上，先活活打死再说。
看呀，她多替晋南王府着想。
“绿梳，去厨房看看栗子鸡好了没有。”方清怡吩咐。
绿梳应着，转身往外走。
方清怡又补了一句：“怎么觉得有点冷，是不是又要变天了？把门窗都关一关。”
本是冬日，四扇窗户只开了一扇。绿梳走过去将那扇窗户关上，才出去。王妃身边的两个丫鬟也跟着绿梳出去帮忙端菜。
王妃摸了摸方清怡的袖子，关切地说：“是有点薄，如今天寒多加衣物，孕期若染风寒，苦的可是自己。”
“嗯。我会的。”方清怡望着自己的袖子。单薄吗？她好像已经分不清冷与热。
方清怡又等了一会儿，才微笑着开口：“姨母，我好像是有点冷。我去里间拿件外衣。”
“去吧。”王妃揉了揉眼尾，有点犯困。
方清怡款款走进里间，并没有拿什么衣服，而是立在门口，从木门上面的雕花缝隙间，望向外面的三个人，看着三个人摇摇欲坠，逐渐趴在桌上。
火焰已经在房子周围燃起来。
方清怡隔着这道小门，远远望着窗外隐约可见的火焰。她推开门，走出去，拿了高脚桌上的烛台，依次点燃提前浇过酒的木质家具。
走到桌旁，她看着昏迷的三个人，稍作犹豫，端起桌上的酒坛子，闭上眼睛将酒水浇在王妃的身上。
她的手在发抖。
空酒坛啪地一声落了地，摔个粉粹，方清怡脸色煞白地向后退了一步。
“咳咳……”陈安之痛苦地睁开眼睛，头痛欲裂。下一刻，他被眼前的大火骇住。
“母亲、凌烟……救、救火……”他虚弱开口，声音低得听不见。
方清怡僵在那里，死死盯着陈安之。他吃的迷药最少，竟没有彻底昏死过去。
“清怡……”陈安之踉踉跄跄站起身，朝她走来。
方清怡白着脸向后退。
陈安之朝她扑过来的那一刻，方清怡从袖中扯出匕首，用力胡乱地刺进他的腹中。
陈安之纵使虚弱，撞过来的力道也不小，两个人一起向后退了几步，直到方清怡的后背抵在墙上。
燃烧的灯笼从房梁落下来，擦过陈安之的手臂，划过方清怡的视线。
原来陈安之冲过来是保护她不被燃烧的灯笼烧伤！
鲜血汩汩灼烧着方清怡握刀的手，她的手不停地发抖。她想大声地尖叫，可是喉间被堵住，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陈安之睁大了眼睛，愣愣望着方清怡。
他过往的所有认知，在一瞬间颠覆。
&#183;
尤玉玑赶到暗香院时，暗香院已成了一汪火海。
昙香映月里，司阙冷眼瞥着百岁舔毛。他忽地想起尤玉玑望着他狐媚地笑：“阿阙不会以为姐姐只跟你好吧？”
不行，他得去找这只狐狸精。

第100章
晋南王并不在王府。这个节骨眼，陈琪遇刺的事情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担忧这是谁在背后的陷害之举。上午有事耽搁了，他用过午膳，便想去一趟平淮王府。只是那场风雪实在骇人，将他拦在府中，终于等到雪霁，便乘着马车出府去了。
马车在平淮王府正门前停下，晋南王下了马车，看着平淮王府府门打开，府门前停了些车轿，想来已很多人来看望陈琪。围在平淮王府周围的侍卫，也比以往多一些。
平淮王管事看见晋南王，赶忙迎上来。
“王爷！”望江从后面追过来，气喘吁吁。
晋南王见到陈安之身边的小厮，不悦地询问：“何事追到这里？”
“小的有要事禀告，关系到王妃的性命安危！”
晋南王变了脸色，快步朝一侧走去，一边走一边冷声警告：“你最好小心自己的嘴和脑袋！”
平淮王府的管事只听了这么两句，晋南王就和望江走远一些说话，他便再听不见了，只看见那个年纪不大的小厮在晋南王面前跪下来。
“大公子蓄意谋害王妃腹中胎儿和世子爷，还请王爷速速回府主事！”望江急声道。
晋南王愣住，眼前浮现庶长子陈顺之规规矩矩的模样。他自然不信望江的话，一脚踹在望江的肩上：“放肆！”
望江不敢躲，身体被踹得向后倒去，他忍着肩上的疼痛，重新跪好，继续说：“奴才所说句句属实！大公子此刻应该已经放了火，还请王爷立刻回府啊！”
晋南王还是不信望江的话，顺之那孩子一向老实本分，怎会突然如此行径？他握住望江的衣领将人拎起来，怒道：“究竟怎么回事，你立刻说清楚！”
“奴才亲耳听见大公子与尤氏密谋。尤氏憎恨世子爷，大公子所求世子之位，两个人合谋想要烧死王妃和世子！”
晋南王转身就走，快步跳上马车，下令快马加鞭赶回王府。
望江仍跪在原地，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方清怡找到他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可是如果陈安之死了，春杏就解脱了。望江心里明白此事一旦败露，他将死无葬身之地，可他只是个没本事的小厮，没有别的办法救她。
望江扯起嘴角艰难地笑了。
纵使有万分的危险，只要有一丝能够救她脱离苦海的可能性，他愿意冒这个险。
更何况，他和春杏的事情被方清怡知道了。方清怡逼他为她做事，否则就会将他和春杏的事情告诉陈安之。
他死不足惜，可不能伤她半分名节。她会死的啊……
方清怡需要一个替死鬼，尤玉玑没有那么深的动机，可是陈顺之有。陈顺之本就不得宠，晋南王盛怒之下必然重罚，甚至很可能一怒之下杀了他，就算留着他的性命，也足以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而晋南王又是个要脸面的人，就算他信了是陈顺之所为，也会为了晋南王府的脸面，将事情压下去，对外宣称意外失火。当然了，尤玉玑是方清怡送给晋南王的一个理由，他不是不愿与尤家和离吗？倒是可以借机将责任推到尤玉玑身上，顺手除掉。
看呀，她多为晋南王府的脸面着想，是个多合格的女主人。
&#183;
方清怡站在火海里哈哈大笑。周围火焰滕腾，一片炙热，她却仿佛置身冰窟，从五脏六腑里开始发寒。尤其是她染满鲜血的手，更是冰得快要冻僵。
她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为、为什么……”陈安之捂住汩汩向外流血的腹部，不可思议地盯着方清怡。
面前这个人真的是方清怡吗？
真的是那个温柔可心善解人意，真心待他为他付出一切的表妹吗？那些甜蜜温馨的朝朝暮暮好似还在眼前，她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哪路的邪灵附了身？
陈安之不敢置信。
迷药让陈安之变得虚弱又迟钝，巨大的打击更让他连身在何处都分不清。
方清怡低下头，眼泪落在沾满鲜血的手上。她的手抖阿抖，握着的匕首跌落。为了摆脱妾的身份，她什么都已做尽。
她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不行，不能把匕首留在这里。她将匕首捡起来，重新藏在袖中，鲜血染脏了她白色的衣袖。
从房梁掉下来的那个灯笼还在燃烧。
方清怡盯着烧着的红灯笼，眼中迸出疯狂的火焰。她捡起这个灯笼，猛地朝王妃扔过去。
王妃身上被她浇了酒，着火的灯笼落在她的背上，又掉到地上，可只是碰撞的那一刹那，瞬间让她的身上燃起火来。
“母亲！”备受打击的陈安之终于反应过来，他用残留的力气冲母亲冲过去，费力去扑母亲身上的火。
方清怡打了个寒颤，她闭上眼睛，不敢去看。
可纵使闭上眼睛，眼前仍旧是姨母温柔对她笑的眉眼。理智让她不能再待在这里，她毅然转身，快跑进里屋。
里屋，有一道不起眼的后门。
&#183;
傍晚时分，王府里起了火，很快被人发现，下人们急匆匆赶来救火。可是方清怡提前用易燃的酒浇过，这让这火势汹汹，热浪烧天，滔天骇人。
陈顺之也很快得了消息，听说王妃也在暗香院，他拿了外衣匆匆赶来。到了暗香院，他才知道不仅王妃在里面给方清怡过生辰，陈安之和陈凌烟都在里面。
救火的人吵吵嚷嚷。
陈顺之怔怔望着面前的火海。
其妻林氏也急急忙忙追过来，见了这么大的火势，也吓了一跳，白着脸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她稳了稳心神，转过头去看陈顺之。
陈顺之望着面前的火海，一瞬间心里想了很多。如果王妃和世子皆葬身于这场火海，那么他……
陈顺之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
耳边嘈杂一片，他在这一刻心中却忽然宁静下来，好似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
王妃对他虽不亲密，可吃穿用度从未苛待，让他读书上学让他接管王府的一些田庄生意。他小时候病了，王妃也会亲自过来看他，给他请太医，给他带糖……
他又想到了陈安之。
弟弟只比他小两岁，虽然长大后两个人不常在一起，可他们小时候一起爬树、斗蛐蛐……虽然每次弟弟犯了错都是他背锅……他从小就知道弟弟与他身份不同，弟弟的确也时常带着优越，可是陈安之是他的弟弟，血脉相通的亲手足啊！
还有凌烟。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站在摇篮前瞧着酣眠的奶团子。王妃温柔地说：“顺之以后多了个妹妹。”
陈顺之闭上眼睛，眼眸中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在一瞬间停歇。
天大的诱惑，被陈顺之推开了。
救火的家仆提着一桶水经过陈顺之身边，陈顺之夺过他手里的木桶，劈头盖脸地浇在自己身上，然后冲进火海中去救人。
林氏长长地舒了口气，眼里蕴着些湿润，她赶忙将眼里的湿意压下去。下一刻她望着陈顺之冲进火海的身影，不由整颗心又揪紧了，担心起陈顺之的安危。她急急指挥着府里的下人救火。
尤玉玑还没赶到时，已远远看见了火海。
她站在暗香院前，看着火海，紧皱着眉。她怀疑这根本不是意外。过年时，人们喜欢燃放烟花爆竹，偶有失火，可怎么会短短时间烧得这么厉害？
王妃身边的两个丫鬟跌坐在地哭哭啼啼。
尤玉玑从她们两个断断续续的哽咽哭诉里得知，她们跟着方清怡身边的丫鬟去厨房帮忙之后起了火。
也就是说，方清怡也在里面？
如果这火不是意外而是人为，方清怡应该会给自己留后路才对。
尤玉玑立刻转身，快步绕到后门去。王府的宅院一般都有后门，只是在冬日时，为了防寒，会将后门用砖石在门外垒上防寒，待开了春再将后门打开。
暗香院里方清怡的住处往后门去的路并不好走。尤玉玑踩着墙缝间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雪深处几乎没过她的膝。
她终于绕到了后门。
果然，方清怡住处的后门垒墙早已被拆。然而尤玉玑却没顾得上，惊讶地望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司阙。
“你……”尤玉玑惊讶极了。
“怎么才过来啊。”司阙懒洋洋开口，指间翻转着一枚铜板。
方清怡给自己留了生路，屋子其他几面都浇了易燃的酒，只这一面没有。
冬日时，后门都垒了墙，外面救火的那些人还都以为这场火只是意外，再说方清怡屋子的后门对着假山，只一条窄窄的小路通过。救火的人也没想着冲过来先拆墙再闯进去救火。
尤玉玑冲到后门，往里望了一眼，急声：“你怎么在这里？”
司阙没回答，而是弯下腰，拂了拂尤玉玑膝上的积雪。
尤玉玑轻轻推了司阙一把，说：“快去喊人过来！”
言罢，她捧着地上的积雪飞快地蹭在衣服上，然后从后门冲进了屋里。
司阙意外地望着尤玉玑的背影，蹙了蹙眉。无亲无故，待她也不算友善，至于亲自进去救人吗？像他这种品行不端的人实在不能理解。若他出手救人，一定是因为抛起的铜板落了正面。
想着，司阙随手抛了铜板。铜板落了地，落在积雪里。司阙皱了眉，懒得弯腰拂雪去看铜板是正还是反，沿着小道往前去叫人救火。
屋子里已经很热了。里间倒还好些，待尤玉玑推开里间的门，往外望去，外间已经是一片火海。她目光在屋内环视，隐约看见隔着火海，趴在桌上的几个人。她犹豫了一下，小心避开四处燃着的火苗，往前去。
因为自己一直怀不上，她很羡慕别人有喜。对待孕妇，更多了几分心软。
背上的灼烧疼痛让王妃从昏迷中短暂地清醒了些，她痛楚地睁开眼睛，惊惧地望着汹涌的火海。视线被大火烧得模糊，她隐约看见尤玉玑的身影出现在火海里，举着什么东西挥开熊熊火焰，宛如从天降下来的神祇朝她走来。
王妃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再次合上了眼睛。
尤玉玑艰难赶到了方桌旁，火势太大，她只来得及看见陈安之趴在王妃的背上，两个人身上散发着烧焦的味道。她费力去推陈安之，他身上烫得很。
她终于看清了王妃的后背，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来不及多想，她赶忙费力地抱起王妃。
“母亲！安之！凌烟……”陈顺之的头发烧焦了，不停呼喊。

第101章
尤玉玑朝后门跑去时，林氏还劝过被垒砌的后门要先凿墙才能进去救火，太耽搁时间了。可不多时，林氏看着轻易不露面的阙公主从狭窄的小路走出来，叫人从后门进入去救火，不由多看了司阙几眼。
这位公主是何时去了后门？
可她心里记挂着陈顺之，也顾不得多想，赶忙跟着大批侍卫朝后面去。小路狭窄，她走在后面，让救火救人的侍卫和家仆先过去。等她焦急地走过去，看见尤玉玑将王妃抱了出来。
“王妃！”林氏惊呼。
她再也不能往前挤，只好躲到一侧的雪地里将路让出来，伸长脖子焦急张望着。不多时，之前和陈顺之一起冲进去救人的侍卫背着没有知觉的陈安之出来。
林氏踮着脚，眼巴巴地望着，直到看见满脸黑漆漆的陈顺之抱着陈凌烟出来，她眼睛一湿，双腿也跟着软下来。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快，快去请大夫！”林氏强自镇静地吩咐着。
她等到陈顺之走过来，立刻迎上去，也顾不得他怀里的陈凌烟怎么样，先上下打量着陈顺之，见他头发烧焦了一大片，心里一揪一揪地心疼着。等到她终于将目光落在陈凌烟的脸上，不由心里咯噔一声。
她希望陈凌烟下巴上的烧伤千万不要留下疤啊……这可是在姑娘家的脸上！
&#183;
晋南王匆匆赶回王府，还没到家，远远已经看见了大火，心里不由一紧。
“快些！”他怒声下令。
马车终于在府门前停下来，晋南王跳下马车，一向沉稳的他失态地一路狂奔。数九寒冬，心如火烧。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人救出来了没有？！”他朝着火海的方向奔去，玉冠歪了，脚步也虚浮地差一点跌了一跤。
管事亲自去救火，手上的脏渍擦到脸上，好几块黑迹来不及管，急忙迎上晋南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衣领已经被晋南王揪住。
“说，人怎么样了！”
“救、救出来了！”
晋南王顿时松了口气，松开攥住管事的衣领。
“可是……”管事咽了口唾沫，“世子和王妃伤得很重，世子妃让人进宫去请太医……”
“快去请！”晋南王推开管事，大步往前走。
“已经派人去请了。”管事一边说着一边跟在晋南王的身后。
晋南王愣了一下，问：“你说世子妃让人去请太医？”
“是！是世子妃从后门进到火海里，亲自把王妃抱出来的！大公子也跟着救人的侍卫一起冲进去救人。大公子身上也有几处烧伤。”
管事继续徐徐说着：“说来奇怪，为了御寒每个院子的后门都是用砖墙砌住的。方姨娘的屋子后门竟然不知道为什么提前拆了……”
晋南王已经停下了脚步。
管事赶忙住了口。
晋南王望着仍旧没有被扑灭的大火方向，微微眯了眼。他想着望江对他说的话，想着这件事情的种种疑点。
“王爷？”管事轻声询问。
晋南王回过神，问：“人都救出来了？”
管事面露难色：“方清怡倒是不见了踪影。”
晋南王没有再多问，快步往前走，一口气回到院子，刚掀开帘子，就听见王妃痛苦呻吟声。
“卿卿！”晋南王一惊，三步并两步迈进去。
王妃趴在床上，烧焦的衣服和皮肉黏连在一起，触目惊心。
晋南王瞳仁猛地一缩。
太医还在来的路上，府里先请了大夫过来，大夫正在外间焦头烂额地写方子，让两个府里的婆子给王妃把黏在皮肉上的衣裳想法子弄下来，哪怕用刀子割开，也得弄开。
王妃满脸是汗水，水洗一般。她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见晋南王来了，唯有红着眼睛努力朝他伸出手。
“会好的！会好的！”晋南王牢牢握住她的手，一向威严的人当众颤了声。
谷嬷嬷焦急地走进来，哽咽着开口：“王爷，大夫想请您过去说话。”
晋南王拍了拍王妃的手背，快步去了外间。
“王妃什么时候能好？”晋南王逼问。
大夫刚写完一道方子，却不敢交给下人去煎药，他擦了擦额上的汗，说：“启禀王爷，王妃此时疼痛难忍，理应立刻服下止痛的药……”
“那还等什么！”
“只是……”大夫解释，“王妃有孕在身，本就胎像不稳。若这个时候过度服药，也许会影响胎儿。”
晋南王愣住。一时间，想起得知这个孩子的出现时，两个人的满心欢喜。他咽下不舍，下令：“给王妃煎药！一切以王妃的安危为重！”
有了晋南王这话，大夫才放心将药方递下去。
晋南王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去了隔壁看陈安之。
陈安之还没有醒过来。另外一个大夫正在给他处理腹部的伤口。晋南王迈进门槛，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床边的陈顺之那头烧焦的头发。
“父亲。”陈顺之立刻起身，“弟弟腹部有刺伤，虽然避开了要害，可是流了不少血。而且弟弟的胸前和双手都被烧伤了。”
晋南王立在床边看着脸色苍白的陈安之。
陈顺之叹了口气，说：“是世子妃最先赶到，听她说当时弟弟压在母妃的身上，想必双手是为母妃扑火时烧伤的。”
陈顺之皱着眉又说：“凌烟伤得最轻，可是下巴烧了一块，许是要留疤……”
“你下去换个衣服，让大夫也瞧一瞧。”晋南王道。
“是。”陈顺之又望了一眼弟弟，才转身往外走。
晋南王守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大夫给陈安之处理伤口，转身往外走。他立在檐下，唤：“长平。”
“属下在。”
“把方清怡和望江抓来。”晋南王冷着脸，握拳的手一下又一下用力砸了砸门柱。
原来人心可以黑成这样。
“是！”长平转身往外走。
大火烧着时，府里的侍卫和家丁第一要务是扑火救人，一时间顾不上其他。可人救出来之后，再回想这一场火实在太蹊跷。
方清怡本来想着从后门出来之后，再大声喊人救火，声情并茂地演一出戏，然后栽赃嫁祸给陈顺之，让最有理由害人的他百口莫辩，届时又死无对证。可她没有想到陈顺之会冒着生命危险和那些家仆、侍卫一起冲进火海里救人。就算让她得逞地跑出来喊人演戏，凭着陈顺之的不顾危险的行为，别人恐怕也要怀疑她的说辞。
她的心烂了，被权势诱惑迷了眼，便以为别人也如此经不起诱惑。
方清怡更没有想到她从后门跑出来，还没来得及按照计划将染血的匕首扔进枯井开始喊人，就遇到了司阙。
此时，她全身无力地躺在地上，看着坐在圈椅里的司阙。他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拿着一条晶莹剔透手串逗着一只坐在他膝上的黑猫。
方清怡想要挣扎，可是四肢好似不属于自己，完全动弹不得。她已明白今天孤注一掷的计划失败了。她不再挣扎，盯着司阙。
好像，自从见到这个司国公主开始，她的心开始变了。
自从见过这个司国公主，她才如梦初醒痴恋她的表哥一直以来都只是将她当成一个替身。那个对未来有懵懂美好畅想的她，在那一刻就死了。
面无表情逗着百岁的司阙忽然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方向。花厅的门开着，他遥遥看见尤玉玑从外面回来。
他站起身，去迎尤玉玑。
尤玉玑疲惫地迈过门槛，将手搭在门边，忍着眩晕感。她看见躺在地上的方清怡，刚想开口，忍不住一阵断断续续地咳嗽。
跟着去救火的枕絮和抱荷也都是灰头土脸，两个人看着躺在地上的方清怡，对视一眼，皆是疑惑。
司阙扶住尤玉玑，摸了摸她的额头。
——这一折腾，她又开始发烧。
司阙低头，用唇碰碰尤玉玑染着寒气的额头，责备：“姐姐不该管这些闲事。”
尤玉玑望着躺在地上的方清怡，疲惫地说：“将人送去给王爷。”
她已尽力救了王妃，其他的事情她的确不想再管了。
方清怡听着尤玉玑的话，心里一紧。惧怕的感觉慢慢席卷，淹没着她那颗黑了的心。难道她豁出去做的这一切都失败了？她连给王爷的慢性毒都准备好了，还没来得及用。她都想好了，王爷丧妻丧子悲痛欲绝时，给他下慢性毒最不容易起疑。
她把一切都计划好了，可每一步都是险棋。为妾的身份让她疯魔，让她不计代价想摆脱如今的困境，完全没有给自己留后路，一朝错满盘皆输一败涂地。
司阙把尤玉玑打横抱起，吩咐杵在门外的枕絮和抱荷：“给你们主子准备沐浴的热水，再去熬驱寒的姜汤。”
他抱着尤玉玑走出花厅，往隔壁的屋里去。侍女新奇地瞧着司阙抱着尤玉玑，不由在心里嘀咕：阙公主瞧上去病弱还能抱得动大活人哩！
侍女推开房门，司阙还没迈进去，百岁先一步窜进屋，几步跳上美人榻，在一头窝成一个球。
司阙抱着尤玉玑进了屋，他未放下尤玉玑，仍旧抱着她，在窗下的美人榻坐下。尤玉玑身上乏得很，生病使得她头也晕晕沉沉。刚刚去暗香院时，还不觉得多难受，如今事了，浑身无力。她被司阙抱在腿上，也没挣开。
枕絮带着侍女进进出出一旁的净室送水，她们看见美人榻上两个人过分亲密的举动，默念非礼勿视匆匆低下头。
尤玉玑知道这样不太合适，可也没动。甚至由着司阙将她抱进净室，为她宽衣，扶着她进了热水。她得先休息足，今晚晚些时候等人醒过来，晋南王可能会要她过去问话。
身子泡在热水里，闻着熟悉的熏香，尤玉玑顿时觉得身体上的难受纾解了不少。
“药效居然还没起作用。”司阙的语气有点失望。
尤玉玑睁开眼睛，望着正在解衣的司阙。她开口，声音仍旧沙哑：“司阙，你真的给我下药了？”
司阙解腰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再继续。衣物尽除，擦过尤玉玑湿漉漉的手臂，迈进浴桶，在尤玉玑对面坐下。狭窄的浴桶容不下两个人，水波晃动，溢出来些。
尤玉玑盯着他的眼睛，等他的回答。
司阙沉默了一会儿，皱了眉，闷声：“姐姐，我开始难受了。”
他偎过来，湿下巴搭在尤玉玑的肩窝。
尤玉玑垂眼瞥他一眼，慢慢凑到他耳边，柔声低语带笑：“毒楼楼主不是百毒不侵吗？”

第102章
司阙觉得尤玉玑这话不对。
他早就毒入膏肓。
他的手在热水下滑过尤玉玑的腰侧，撑在她的后腰，将人往怀里托了托，抱了个满怀。热水在两个人身体之间往上挤漫，拍擦过尤玉玑先前被他咬红的胸口。溅在他的下巴上，也溅在她的脸颊。尤玉玑微微偏过脸躲避。过分的密不可分让尤玉玑被箍得有些不太舒服。她推了推司阙，企图将他推开些。
尤玉玑不得不再次怀疑司阙的身体到底是不是真的病弱，明明都染了风寒发着烧，她浑身没力气，他禁锢着手臂却仍然力气那么多。
尤玉玑徒劳一场，没能将他推开半分，不由软声问：“你就不觉得倦吗？”
“倦。”司阙垂下头，将下巴搭在尤玉玑的肩上。他偏过脸，去嗅了嗅尤玉玑身上的香气。
“我睡了。”他说。
尤玉玑愣了一下，再次推了推他，紧紧抱着她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会吧，他当真要坐在这里抱着她睡？
尤玉玑不由笑了。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到了该安歇的时候。尤玉玑侧耳去听，隐约能听见一点烟花爆竹的声音，不知城中谁家的小孩子在放爆竹。
今天晚上的事情还没有结束，方清怡被她令人送到王爷面前，王爷必然会叫她过去询问。
尤玉玑不由又想起另外的事情。
只待过了年，尤家和晋南王府两家会一起进宫面见西太后，将那份她与陈安之早就签下的和离书公之于众。
算了算，也没剩几天了。
原本她打算在自己离开前，设计将司阙带走。如今得知他昔日的所有示弱都是假装，他想离开随时都可以，完全不需要她为他筹谋操心。
除了司阙，其他几个小妾……
尤玉玑打算找个机会询问翠玉愿不愿意离开王府。至于春杏……春杏实在是太老实本分，她也不确定春杏愿不愿意离开王府。
尤玉玑又想到母亲和弟弟，还想到二哥这次进京的事情。过了年大年初八，陛下就要出征。二哥这次来，恐怕会被陛下遣去军中。疆场刀枪无眼，何况她父亲便葬身于疆场。她不能不担心……
纷乱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她心头，本就疲倦得很。在热气腾腾的浴水中，她慢慢合上眼，竟也逐渐睡着了。
水汽氤氲，挤坐在浴桶里的两个人相拥而眠。温暖的水流包裹着两具紧密相切的身体。
博山炉里加着尤玉玑亲手调的香料，从窗缝漏进来的夜风将袅袅香线吹拂成几道逶迤的曲线。
一室温香暖意。
许久后，尤玉玑慢慢睁开眼睛。她醒过来，因为身体的旖旎热感。她蹙着眉，盯着睡着的司阙。
她隐隐觉得那杯水里加的药，并非寻常的催情散。或者用量太少？不是那般难捱症状，而是让人不由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淡淡绯思旖念。让她做了一场难以启齿的香梦。
尤玉玑皱着眉，即使并非单纯的闺中少女，也不太愿意回忆刚刚的梦境。
司阙抱着她的力道从未减弱，这样紧密的相拥，让尤玉玑开始变得不自在。她摸到腰后司阙的手，小心翼翼地去掰他的手。司阙的手还没有被尤玉玑扯开，耳畔已多了许多水声。
尤玉玑垂眸，望着轻晃的水面。涟涟水面上映出她发红的脸颊。
“姐姐。”司阙醒过来。他懒懒地没有睁开眼，而是偏过头，将脸枕在尤玉玑的肩上。
“姐姐……”他再唤了一声。
“松开。我要出去了。”尤玉玑说。
司阙还是没松手。
尤玉玑望向他，看着他的唇角慢慢漾出一抹笑来。他懒洋洋地开口：“姐姐做了个美梦。梦到谁了，是不是我？”
尤玉玑默了默，转而唇畔漾出笑容：“是做了个美梦，可是没梦见你。”
司阙睁开眼，望着尤玉玑潋滟柔情的眼波。
“姐姐，不要说谎。”
不可以，不可以梦见和别人在一起快活。
尤玉玑含笑望着他，不说话。
司阙盯着她的眼睛半晌，慢慢松了禁锢她的手。
尤玉玑起身，哗啦啦带起一阵水声，晶莹圆润的水珠沿着她的身体滚落，一滴又一滴。
司阙抬着下巴，目光落在尤玉玑锁骨上的一滴水珠上。随着她低头的动作，那滴水珠越过她的锁骨，沿着滑软的肌理，缓缓攀上雪峰，再加快了速度向下滚落，婉转沿着她的腰线向下滚去。
她已经转过身，抬起笔直的长腿从浴桶里迈出去。
司阙看不见那滴水珠了。
尤玉玑迈出浴桶，走到窗下的方桌旁，拿起桌子上干净的宽大棉巾，将其抖落开，向后轻掷，搭在肩上，一半垂在后背，另一半搭在身前，她将湿漉漉的长发从身后的棉巾拿出来，尽数拢到搭在棉巾的这一次。
司阙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看着她微微偏着头拢拧湿湿的长发。宽大的雪色棉巾半搭在她身上，半遮半露。
身后又响起水声，知道是司阙从浴桶里出来，尤玉玑也没在意，仍旧拧着长发上的水渍。
司阙一步步朝尤玉玑走过去，停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尤玉玑没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随口说：“桌子上还有擦身的棉巾。”
司阙还是没动。
尤玉玑诧异地回过头去，司阙忽然摁住她的肩。尤玉玑愣了一下，随着他推来的力道向前去，直到抵在身前两步远的椒墙。
墙上湿漉漉的，水汽贴在尤玉玑的身上。尤玉玑还没来得及后退，身后的司阙已经靠了过来，将她挤在身前与墙壁之间。她身前的墙壁是硬的，也是湿漉漉的。她身后的人也是湿与硬的。
尤玉玑刚要开口，身后传来司阙的声音。
“姐姐。”他唤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染了病气的沙哑。
他几乎没有停顿地再唤了声：“姐姐。”
尤玉玑知道他想做什么。当司阙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时，她没有阻止。
“姐姐。”司阙在唤她，却并不需要等到她的回应，只是这样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姐姐。每一次进去，便唤一声姐姐。
司阙凑过去，咬在尤玉玑的肩。不管是梦里的人是谁，你的梦外只可能是我。他抬手握住尤玉玑的下巴，扭过她的脸，去亲吻她。与他的力道相比，他的亲吻是另一种密密麻麻的温柔。
不由地，尤玉玑想起了刚刚的那个梦。
水汽氤氲的净室里，她一时之间竟也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梦里梦外都是一场人间极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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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南王得知尤玉玑将方清怡送了过来。他从王妃房中出来，快步走进前厅。
方清怡全身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垂着头，没什么精神。她双手垂在身侧，左边的袖子上还沾着血迹。
晋南王快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指着她半晌，生生把话咽了下去。最后又拂袖离去，一个字也没说。他怕他再待下去，会一怒之下将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一刀砍死。
晋南王走出屋外，立在檐下，任由夜里的凉风吹拂在脸上，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长平沿着抄手游廊快步走过来，禀话：“王爷，用了刑之后，方姨娘身边的丫鬟已经什么都招了。”
绿梳可不是个胆子大的丫鬟，也没有什么誓死效忠的决心。长平略施刑法，她便自己知道的事情通通都招了。
晋南王长舒了一口气，克制着满腔的怒火，质问：“世子醒过来没有？”
“还没有。太医已经给世子看过，给开了强效药。太医说过不了多久就能醒来。世子腹部受到的刀伤并不深，也并非要害，不要紧。只是世子爷手上和前胸的烧伤有些麻烦。”
晋南王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问：“双手以后可会影响使用？”
“世子爷左手上的烧伤不严重，右手伤得有些厉害。依着太医的意思，日后能不能康复正常使用，还需要再观察一阵子。”长平禀话。
晋南王叹了口气，道：“等世子醒了之后，将人抬到前厅。同时去昙香映月把世子妃请过来。”
方清怡一个人的性命并不重要，如果今日能够用这么大的代价使陈安之醒悟，倒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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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南王派人去暗香院请尤玉玑去前院说话时，尤玉玑还在净室里。
枕絮站在净室外叩门禀话。
尤玉玑坐在桌子上，忍了忍声线里的颤，尽量用寻常的语气开口：“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过去。”
“是。”枕絮转身去了小间，给尤玉玑准备外面穿的白狐裘，这么晚了，夜里的风寒着呢，夫人还生着病，可得多穿些。
尤玉玑抬脚去踢司阙，脚腕被司阙握住。
“别闹了……”尤玉玑蹙着眉，压低声音。
“没有闹。”司阙凑过去，吻了吻尤玉玑脚踝上的那粒红痣。他抬眼，对尤玉玑慢慢笑起来。
尤玉玑趁他不注意扯回自己的脚，又抬脚去踢了踢他的肩。她低声警告：“你再不分场合不分情况胡闹，姐姐可要换个听话的小情郎了！”
她从桌子上下来，去拿衣服穿。
她的手还没有碰到桌子上的衣裳，手腕又被司阙握住。司阙用力一拉，将她拉回来，让人撞进怀里。
尤玉玑带着嗔意地瞪着他，这是真的要生气了。
司阙却无辜地说：“我只是想帮姐姐穿衣服。”
“还是先给你自己穿衣服吧。”尤玉玑顿了顿，补一句：“怪难看的。”
司阙怔住。难看？什么难看？哪里就难看了？
尤玉玑已经笑着推开了他，转身去拿衣服穿。她衣服还没穿完，那边枕絮已经从小间抱了她的白狐裘回来。
“夫人，我给您……”枕絮动作自然地推门。
尤玉玑瞬间变了脸色，看着净室的房门被推开一条缝，立刻厉声：“出去！”
什么都没看见的枕絮吓了一跳，推门的手一抖，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她松了手，被推开一条缝的房门又重新关上，她呆呆望着面前的房门，不知道夫人为什么会突然发那么大的火。
“呵。”司阙忽然笑了一声。
尤玉玑心有余悸地长长舒了口气，便听见身后司阙的低笑声。她皱眉望过去，看见他笑得极开心的面容。
尤玉玑咬唇，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太大了。她将手里抓着的东西，没好气地胡乱朝司阙扔过去。她低声快语：“穿衣服！”
东西被司阙接到手里，他将尤玉玑过来的东西展了开，细细打量着。
尤玉玑这才看清自己扔过去的东西是她贴身的心衣。

第103章
尤玉玑走过去拿回自己的心衣，可司阙举高了手，她便够不着。
尤玉玑才不如他的愿，做些踮着脚角与他抢衣裳的举动。她索性收了手，含笑望着他，说：“那好，给姐姐穿上。”
明明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语气，可柔情的表面下又悄悄藏着另一种命令的口吻。
司阙皱了下眉，垂眸瞥着她。
尤玉玑眼尾轻挑，噙着一抹浅笑，扬声问：“怎么，不愿意？”
如此，司阙确定刚刚不是错觉，那的确是命令的语气。
他放下手，一边盯着尤玉玑的眼眸，一边将手中握着的心衣贴到唇鼻前轻嗅。简单的举动，却带着过分暧昧的意味，让尤玉玑也不由目光略略躲闪。
司阙将心衣绕过尤玉玑的身后。
明明是紧贴在胸前的部分，被他贴在了尤玉玑的脊背。原本系于后身的上下两条系带，便到了前面。
他饶有趣味地捏着上面的系带，长指翻转间，系于尤玉玑的锁骨下，指背时不时蹭到一片柔软。系过的绸带沿着沟壑垂下去。
他的目光再随着自己修长的手指下移，捻起她腰身两侧的系带，长指将系带理顺，将心衣下面的系带系于她的前腹。
尤玉玑惊愕地看着他的举动，无奈地叹气一声，道：“不要胡闹了。”
司阙收了手，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慢悠悠地说：“我在帮姐姐穿衣，没有胡闹。”
简直不可理喻。
尤玉玑伸手去解系带，想要将心衣脱下来重新穿好。可她的手腕却被司阙拍开。
他捏住尤玉玑腰侧的布料用力扯拽，将贴在尤玉玑后背的心衣正面逐渐拽过来，衣料紧紧贴着尤玉玑的身体擦过，终于被他拽正。司阙又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下摆。
尤玉玑瞧着司阙眼中露出满意的笑容，她也不由被他这小孩子心性的举动逗笑了。
不过她很快收了笑，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司阙很快注意到了尤玉玑的神色，抬起眼睫望向她。尤玉玑浅浅一笑，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然后转身去拿余下的衣服，很快穿戴好。
司阙立在原地，皱了皱眉，还在琢磨尤玉玑刚刚那个意味深长的目光是什么意思。
尤玉玑刚要推门出去，手指抵在门上，又停下动作，她回头望向司阙，询问：“对了，你确定方清怡在酒里加的东西是燥怒散吧？”
司阙不悦地抬了抬眉，望向尤玉玑。
开什么玩笑，这是在质疑他辨毒的能力？
他就这点本事了，也要被质疑？
尤玉玑换了个问题：“你给方清怡用了什么药，她才浑身无力那个模样？”
“不是我干的。”司阙无辜地说。
尤玉玑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自是不信他这话。
“停云干的。要不然扛不动啊。”司阙不大高兴，“现在药效已经过了。什么都查不出来。”
尤玉玑眼前浮现停云的模样。
“燥怒散是从毒楼买的。”司阙又随口说。
尤玉玑惊讶地望向他，质问：“你早就知道她心怀不轨？”
“没注意。”
司阙这答话，属实让人一时听不太懂。
尤玉玑大致弄明白就行，也不刨根问底。她缓缓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换上另一种让人想入非非的妩柔语调：“把衣服穿上吧。”
她嘴角轻扬，勾出一抹绯丽的笑，目光在他身上颇有深意地再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司阙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瞥了一眼。
&#183;
尤玉玑走出净室，看见枕絮低着头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她的白狐裘斗篷。尤玉玑抿了抿唇，想起刚刚失态训斥她的事情。
“走吧。”她朝枕絮走过去，主动拿过枕絮臂弯里的斗篷。
她穿上斗篷，一边系着领口的银扣，一边斟酌了言辞：“刚刚不是故意凶你，只是……”
“我知道！”枕絮十分难得地打断了尤玉玑的话。
尤玉玑惊讶地看向她，撞见一双明亮的眸子灿灿有光。
枕絮认真点头，一脸认真地说：“夫人不用解释，枕絮都懂！”
懂、懂什么？
尤玉玑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才再开口，绵长地“嗯”了一声。她再去打量枕絮的神色，见这姑娘翘着嘴角在笑，好似得知了一个大秘密似的。
“夫人，枕絮以后做事会更加小心的！”枕絮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尤玉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身边这几个人都瞧出了她与司阙的关系不太正常，只是她们都不知道她与司阙可并非磨镜之好。
&#183;
春杏跪坐在窗下的床榻上，她将窗户推开朝外望去，努力寻找月亮的影子，可惜今晚的云朵太厚，遮了星与月的踪迹，她什么都看不见。
窗户开着，院子里的两个小丫鬟的说话声时不时传进她耳中。两个丫鬟正在谈着今天傍晚的那场大火。
她原先只是府里普通的丫鬟，后来被提成了通房丫鬟成了半个主子，也没有把自己真的当成主子，她面团子似的性格使然，没有立什么规矩管制身边的两个丫鬟。
“谁能想到，这事儿会是方姨娘做的呢！”一个说。
另一个不太认同：“真的假的？瞎猜的吧？表姑娘平日里多清雅高洁的一个人，怎么会做这么黑心肠的事情？我不相信。”
“这有什么好不相信的。你想想，如果不是她，世子妃干嘛将人抬着送到王爷眼前？听说人现在还绑在王爷的前厅里哩。”
两个丫头低头交耳又说了好一会儿，一个相信，一个不相信。相信的那个拼命找理由说服不信的那一个。
春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不多时，春杏忽然听到她们两个的谈话中提到了望江。春杏惊讶地望过去，仔细听了听，赶忙又出声询问：“你们刚刚说的是世子爷身边的小厮望江？这事情与他有什么关系？”
她尽量用寻常的语气，以来隐藏心中的七上八下。
两个小丫鬟坐在台阶上，也没起身，回头望向春杏。
“具体怎么回事也不清楚，就听见管事吆五喝六地四处找望江，说他犯了事。”小丫鬟呶呶嘴，“今天最大的事儿就是那场火呗，兴许有关系。也是我猜的。”
另一个小丫鬟亮着眼睛询问：“姨娘，需要去打听打听消息吗？”
“不、不用……”春杏摇摇头。她转过身，换了坐姿，软绵绵地倚靠着窗下冷硬的墙壁抱膝而坐。冬夜的凉风从窗户灌进来，从她的后颈吹进她的衣服里，一阵森然的寒意。
她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心里一直隐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她总是反反复复想起前天望江来找她的场景。他千方百计寻了借口，亲自拿了过年置办的东西过来。他望着她，如往昔一样远远地望着她，所言所行尽合规矩。
只是他在临走前，悄声说：“不要怪我。”
这句话，春杏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她当时就想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很快有人经过，不方便开口，她便没有再开口。
不知道是府里还是府外忽然有人燃放爆竹，忽然的炸响，让春杏打了个哆嗦。她不由抱紧了自己。
又要过年了。
她与望江，自小就认识。
她小的时候，十二国战事不断，百姓苦不堪言，遍地都是穷苦人家。在没来晋南王府之前，她连吃饱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家里实在挨不住，在她六岁的过年前夕，将她卖了。母亲抱着她哭，自责自己养不活女儿，又叮嘱她大户人家要规矩听话，总能混口饭吃。
那也是个冬天，她穿着草鞋，和同村的孩子们一起上了牙子的车。马车越走越远，她望着爹娘哭成了泪人，邻居家的大哥哥给她擦眼泪，劝她不要哭。
那个邻居家的大哥哥，就是望江。那个时候他还不叫这个名字。
“别哭了，等咱们长大了还能回村子！”
春杏泪眼婆娑哭了一路，被泪水弄花的视线里，村落彻底消失再也不见。
她的村子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月亮湾。
她与望江先去了另外一户人家做事，那是个商户，主子不算心善，总是苛待，挨饿是小事，打骂更是寻常。每一次，望江哥哥都拼尽全力地护着她。
那些饿着肚子躲起来哭的夜里，望江总能变戏法似的拿出吃的给她。她人呆嘴笨，远没有望江那么容易讨主子欢心。
好在他们在这户人家待了不到两年，又被卖进了晋南王府。晋南王府规矩森严，他们小时候也没少挨罚，倒是再也不会饿肚子。等他们慢慢懂了规矩，自然不再挨罚，日子越来越好。
每一年过年的时候，他们总偷偷跑到一起。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对方。都不是值钱的玩意儿，可都是他们挖空心思准备的心意。
她时常与望江说想家。
每一次，望江都会安慰她，都会如小时候那次说的一样——等咱们长大了就能回去了。
他们慢慢长大，又一年的新岁临近，两个人偷跑到山坡上，望着夜幕里的月亮。春杏将眼睛弯成月亮的形状，说：“过了明天我就十五了，算不算长大了？”
本就是春杏随口的玩笑话。身为奴籍，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永远都回不去了。
“能。”
春杏诧异地望过来。
“过了年，我去找世子求个恩典。”望江微笑着，深深凝望着她。
春杏怔怔回望他，忽然就懂了他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
宁静晦暗的夜色里，望江握住她的手。他说等两个人成了亲，他会在院外置办宅院，然后选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一起回月亮湾。他还说，要在月亮湾她最喜欢的那处镜湖旁亲手建一个小房子……
春杏抱膝的手逐渐收紧，泪眼彷徨地落下来。
那天晚上她与望江分别，满怀对未来的柔情憧憬往回走。然后，她遇到了归家的世子爷。
世子爷白日与友人在外玩乐，饮了不少酒。
她听管事姐姐的话，去煮了醒酒茶给世子爷送出去。醒酒茶放在世子爷的桌旁，她的手腕却被世子爷握住。
天旋地转，所有对未来的憧憬都成了虚无的梦。
太冷了。
春杏擦去脸上的泪，转身将窗户关上。
等下次见了望江，她一定要问问他上次那话是什么意思。
要不算了吧？
她已经成了世子爷的暖榻人，何必再和他牵扯。她应该继续狠心下去，一如之前对他的那样。他也应该忘了她，寻一个互相喜欢的好姑娘。

第104章
尤玉玑赶到晋南王的前厅时，那里已经有了争执声。
“不会的……怎么可能是表妹放的火……”陈安之虚弱地坐在椅子里，脸色苍白如纸，说话声音也小，颇有几分有气无力的样子。他像是在向晋南王辩解，更像是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方清怡耷拉着头，没有什么表情地跪在厅中正中央。
晋南王坐在上首的座位，脸色差得离谱。他望向陈安之，又是失望又是心疼。见尤玉玑迈步进来，他摆了摆手，身边的下人立刻上前引着尤玉玑入了座。
陈顺之已经重新梳洗换过衣衫，他立在陈安之身侧，有些心疼弟弟这般虚弱还被父王强势令人抬过来。站在火海前，他心中曾闪过一丝贪念犹豫。如今事过，他因为自己当时有过那么一瞬间的犹豫而汗颜，如今对着家人心中藏着一份不能言的愧疚。
陈安之望向方清怡，很想在她脸上再看见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可是方清怡一动不动地低着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不愿意相信温柔又文雅高洁的表妹是个蛇蝎心肠的恶毒女人，不愿意相信自己一直看错了人，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有眼无珠的人。
“清怡，你说句话啊……”陈安之的声音微微发颤，望向方清怡的目光里满满爬上痛苦。
腹部的伤口一直疼痛难忍，方清怡将着火的灯笼扔向母妃的情景一遍又一遍在眼前重现，像一个让他走不出来的梦魇。
还有什么可问的呢？
可是深受打击的他，仍旧不愿意相信这一切，他真希望这是一场噩梦。不要那么残忍，撕去他过去以为的所有美好。
晋南王实在是受不了了，拿起手边桌上的茶杯朝陈安之掷去。瓷杯在陈安之脚边炸裂开，滚烫的茶水溅到他的长衫前摆。他还没来得及换衣裳，长衫前摆残留着火后的印记。
“父王！”陈顺之求情，“弟弟伤势那么重，现在还在发烧，脑子一时不清醒。要不然等弟弟好一些了再……”
“住口！”晋南王爆喝。
陈顺之立刻抿了唇。
晋南王也顾虑着陈安之现在伤成这德行，他指着陈安之的手指了半天，训骂的难听话还是没舍得说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尽力克制怒火，道：“好，你自己去问她！”
“清怡！”陈安之痛苦地喊她的名字，企图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能够证明并非是他有眼无珠的答案。
即使，他分明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昔日两个人在一起的画面一次次浮现眼前。泪水从陈安之的眼角滑落，他哭着问：“清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有人逼你还是……还是……”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答案。
眼泪从方清怡的眼中落下来，她亲眼看着这滴泪落到地上摔得七零八落。她忽然笑了一声，抬起脸望向陈安之。
“为什么？”方清怡的低声笑越来越大，逐渐变成哈哈大笑。
厅中的下人们个个低着头，不由后脊发寒。实在是此情此景下方清怡如此哈哈大笑的场景实在太过诡异。
方清怡终于笑够了，她好笑地望着陈安之，说：“你怎么还是那么蠢。我真傻，居然信了你的那些花言巧语。”
“我、我什么时候用花言巧语哄骗过你……”陈安之的眉宇间拧成了个“川”字，额头尚有些因为伤口疼痛而沁出的冷汗。他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面前的人。他实在不懂他与表妹的两情相悦，怎么就成了他的哄骗？
“是你！是你让我成了低贱的妾，任人欺凌的玩意儿！”方清怡声嘶力竭地怒吼、控诉。
陈安之彷徨地摇头。
一瞬间，往昔两个人的所有情投意合似乎都变了味道。不过陈安之自知自己没有本事不敢忤逆父母不敢抗旨不尊，让表妹一个侯府千金屈尊成了他的妾。他愧疚地低声：“这……这的确是我的错……”
他这个及时认错的愧疚模样，反倒激怒了方清怡。方清怡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冲到陈安之面前。府里的下人怕她再生歹意，赶忙挡在她身前。
她手臂越过拦截的人，指向陈安之：“你装什么深情！你告诉我，你听我弹琴的时候想的是谁！你劝说我穿白裳时想的是谁！你和我在床上快活的时候想的是谁！”
陈安之变了脸色，惊慌地抬头望着方清怡。他紧紧抿着唇，没有办法解释。好半晌，他才吞吞吐吐：“我、我也是喜欢你的……”
“哈哈哈……”方清怡疯癫地哈哈大笑，几近失控。
拦着她的两个婆子，赶忙使蛮力将她摁回去。
方清怡的笑声忽然戛然而止，她望着陈安之一字一顿：“陈安之，你让我恶心！”
陈安之瞳仁猛地一缩，养尊处优的世子爷，从小到大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听见过。不想今日是从他一直以来认为深爱着自己的表妹口中说出来。
心中溢出来的酸苦竟与手上的烧伤一样令人难捱。
他偏过脸忍了忍泪，才望向晋南王，哽咽开口：“父王，儿子也有责任。事情闹到今日，最恨连累了母亲和妹妹……”
想到母亲伤得那样重，陈安之又是两滴泪落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再开口：“只是表妹如今怀着我的孩子，还请父王饶她一命。”
晋南王被气笑了：“你也知道祸及你母亲和妹妹，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替她求情？”
“是儿子没有处理好后宅之事，儿子也有责任。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表妹只是气儿子没有做到允诺她的正妻之位。人都有冲动的时候，儿子最近也时常冲动闯祸。许、许是哪路的邪鬼附身作恶，就像儿子忤逆母亲绝非本意一样！兴许表妹也是一时着了哪路邪鬼的道！”
他求情，因为他以为表妹深爱着他，才会由爱生恨。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尤玉玑忽然开口：“世子之所以最近时常冲动，是因为方清怡在给你的酒中加了燥怒散。”
除了方清怡，所有人都惊讶地望向尤玉玑。
尤玉玑还病着，本就疲惫，听着陈安之和方清怡的对峙只觉得吵得头疼。她只想早些将事情说清楚，早些回去歇着。
晋南王有些惊讶地看向尤玉玑。他已经从拷问绿梳的时候得知了燥怒散的事情，但是他并不知道尤玉玑知道。他请尤玉玑过来，是想弄清楚她为何会去本该严封的后门，像是早就知道后门的封墙被拆。如今听尤玉玑主动提到燥怒散，晋南王略一琢磨，便猜到她大概是早就怀疑了方清怡。
“什么燥怒散？”陈安之震惊地望向尤玉玑，“你不要落井下石趁机污蔑清怡！”
他想说表妹怎么可能会给他下毒，可是腹部被表妹捅出的血窟窿让他将这话含在舌头上说不出口。
“把人带上来！”晋南王下令。
很快，已经被打得不成人样的绿梳被拖上来。她身上的鲜血在地面划过长长的一条印子。
晋南王望向方清怡：“既然你不愿意给安之解释个明明白白，就让这丫鬟说！”
绿梳被用了刑，只吊着一口气。
方清怡看了她一眼，那颗疯癫烂透的心忽然有些不忍。
“别逼她了。我说。”
“第一次给你喂燥怒散，是你成婚前一天。为了让你在大婚之日失态。”方清怡失望地摇头，“听说这药多神奇，可没想到效果也就那样。或者是你胆子实在太小。我本来想着你借着药效发疯直接把尤玉玑给痛打一顿。啧，新婚受辱，新娘子不堪其扰悬梁自尽。多好。”
陈安之愣愣听着方清怡的话，觉得眼前温柔清雅的表妹好像变成了一个魔鬼。
“你摔东西砸花瓶与人吵架，都是因为药效。可惜你实在是个孬种，燥怒散这么扭曲心性的药力下，你都没胆子杀个人！”
“你……”陈安之你了半天，竟是再也没能说出别的话。
方清怡只是冷笑：“觉得失望了？我才是真失望。燥怒散这样的东西喂着你，你还那么窝囊！”
额角因为疼痛沁出的冷汗越来越多，可是陈安之手上的烧伤更疼，他连抬手去擦额角的冷汗的力气都没有。
他长长缓了口气，抑制疼痛，才再开口：“你做这些，就是为了抢世子妃的位子？世子妃的位子有那么重要吗？”
“是，是为了抢。”方清怡承认。
可是她心里明白她的承认和陈安之的以为并不是一回事。她用鼻子哼笑了一声，鄙夷地望向陈安之：“你以为我是真的喜欢你？”
陈安之的眼中又浮现了疑惑。她疯癫地做了这么多事情，难道不都是因为太爱他，接受不了他心里有别人，接受不了他的正妻之位也是别人，才由爱生恨，做出这等可怖之事？
方清怡望向陈安之的目光又鄙夷变成了怜悯。
“我喜欢的是你世子的身份，还有你的愚蠢好糊弄。”方清怡早已有了死心，反正前路被堵，活着并没有什么意义。所幸将所有的话说尽，说个痛快！
“陈安之，你个蠢货！”方清怡坐在地上状若疯魔地痴笑，“陈安之！你可真好骗啊。我说尤玉玑和赵升有染你就信，什么我亲眼见了赵升拿着刻着玑字的玉佩落泪，都是随口瞎编的。刺杀你那几个妻妾的事情是我的主意，我母亲不过是替我顶罪。你竟然真信了，还劝我离我母亲远一点别被带坏？哈哈哈……”
陈安之脸色煞白。
一桩桩一件件过往的事情，飞快在他脑海中飞掠着向后退去。他本就苍白的脸色逐渐变得毫无血色。烧伤让他发烧，可是他好像如坠冰窟，除了冷什么感觉都不再有。甚至不多时，他连刺骨的寒意都感觉不到了。
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王妃身边的谷嬷嬷快步走进来。晋南王立刻站起身，询问可是王妃醒了。
“是。”
谷嬷嬷回了话，然后转头望向尤玉玑，微笑着说：“夫人，王妃请您过去一趟，有两句话想对您说。”
谷嬷嬷面带微笑，语气也和气。奴才的一举一动往往代表着主子的意思。
尤玉玑被谷嬷嬷引路去了王妃房中。
王妃趴在床榻上，看着尤玉玑走近，伸出手来。
尤玉玑握住她递过来的手。
“是你冲进火里救了我。”这是王妃的第一句话。
“等事了，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义女？”这是她的第二句话。

第105章
按律，即使杀人犯有孕在身也不得斩。何况方清怡纵使如今是陈安之妾室的身份，可她毕竟出身侯府。
晋南王派人连夜将人送回侯府。
“至于那个孩子是留与不留，由岳丈大人做主。”
——这是晋南王派人递过去的话。
这话说得明白，方清怡肚子里的孩子留与不留都与晋南王府无关。也就是说，晋南王府不会认这个孩子。
吩咐完这些事，晋南王疲惫地起身走出前厅，站在檐下吹吹冷风，让发昏的头得到纾解。
去搜暗香院的属下过来禀话。大火过后，暗香院几乎不剩什么。可在侍卫的仔细搜查下，还是查出了蛛丝马迹。何况绿梳已经将一切都招供，与方清怡有关的人个个如惊弓之鸟，在这个新岁前夕之夜担惊受怕。侍卫冲进一间间耳房，将相关人拎出来。顿时整个王府一片哭哭啼啼。
甚至府外为方清怡奔走的人，也尽数在这个夜晚抓获。
长平快步走过来，禀话：“王爷，望江死了。”
晋南王看过来。
“不知是叛主自责，还是自知死罪难逃，他自尽了。死在府外。”
晋南王皱眉，训斥：“连自己身边贴身的小厮都信不得，当真是失败至极！”
长平低着头，不敢接话。
望江不是自责叛主，也不是自知死罪难逃。他只是怕连累春杏。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他死了，她仍是干干净净的。
他微笑着，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望江坐在涟水边，看着一个个许愿的河灯漂浮在水面。耳畔是一声又一声的欢声笑语。已经过了子时，现在已经算大年三十了。
可惜了，今年的除夕他不能再陪着春杏。
纵使是她成了世子爷的通房之后的这几年，每一年大年三十，他也总会想方设法地看她一眼。
今年，看不到了。
晃动的水面映在他的眼波里，他不由想起四年前的大年三十。前一天晚上不是他当差，一早他与望山接班，望山对他使眼色，笑着说：“主子成了爷了。”
“好事儿啊。是该给世子爷挑个通房了。”他笑着说。
望江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也会哄人开心，他进了屋见到陈安之，立马笑脸恭喜：“恭喜世子爷，贺喜世子爷！”
陈安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笑。
望江想着不知是哪个侍婢得了世子爷的眼，看来昨晚把世子爷伺候的也不错。世子爷心情好，那他今天跟世子爷讨人也更容易。他继续摆着笑脸，一边给陈安之拧擦脸的帕子，一边挑着他爱听的话说：“看把爷舒服的。”
“嗯。是舒服。香香软软的，哭起来也好看得紧。”陈安之翻开被子，懒洋洋地坐起身。
“也不知道是哪个运气好的。”望江笑着瞥了眼凌乱的床铺。他拧完了帕子，转身走向床榻亲自给陈安之擦脸。
“叫……”陈安之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好像叫春……春杏？”
望江整个人在一瞬间僵住，床榻上凌乱污痕瞬间变得刺眼。
剜心。
望江听着河畔的嬉笑声，闭上眼睛止住眼眶里的泪。许久后，他抬头望向夜幕。偶有烟火升空绽开打破宁静，可终究最近几日天气不好云朵很厚，遮住星月。
他忽然觉得很遗憾，最后一日竟看不见月亮。就好像，他到最后也没能带她回月亮湾。
他纵身一跃，跳进飘满无数人心愿的涟水之下。
&#183;
尤玉玑离开时，经过前厅，陈安之和方清怡都已不在那里，唯有晋南王仍旧坐在上首的椅子里，以手支额闭目养神。想来今天的事情对他打击很大。
尤玉玑迈出门槛，外面的夜风迎面吹来，肩上白狐裘的绒毛温柔触着她微凉的颈侧。
回去的路上，枕絮对尤玉玑说陈安之昏过去之后被下人抬了下去。在他昏过去之前，又吐了血。
枕絮呶呶嘴，带着点解气的意味：“这是被气吐血了。”
她比抱荷守规矩，极少说出这样出格的言辞，这是早就对陈安之不满到了极点。
尤玉玑没接话。她身边的人都对陈安之恨得牙根痒痒，偏她心大，完全不在意这个人分毫。以前不曾对他气恼过伤心过，现在自然也没有解气的心态。
夜里的风很凉，她偏过头，忍不住一阵咳嗽。
枕絮想着夫人还病着，回去应当再煮一份驱寒的姜汤才是。她又不由感慨幸好夫人身体好，若是换了娇滴滴的闺阁女，明明病着还哪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回去之后，尤玉玑简单梳洗过，便在床榻上躺下。被子里被抱荷提前放过汤婆子，热乎着。偏她身上寒，仍是觉得冷。
本来还有很多事情萦在心头，可她睡前喝了风寒药，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着了，什么都来不及去深想。
尤玉玑熟睡时，司阙却悄声离开了晋南王府，去取他的灯笼。
方清怡被送回侯府时，已经是下半夜。已经歇下的侯府众人都被惊动，听闻方清怡在晋南王府所作所为之后，皆是惊怒。
老侯爷气得直接将茶杯扔到她身上，落地的瓷杯碎了，碎片砸在墙上又弹回她的手背，让她的手上一片鲜血淋漓。
老夫人更是又气又急，几乎昏厥，嚷着要去晋南王府看望被烧伤的女儿。儿媳劝了又劝，实在是太晚了，老人家应该好好休息，王妃这个时候应该也歇下了，这才将老夫人劝下来，待明日再过去看望。
方清怡看着闹哄哄的人群，面无表情。母亲冲过来，红着眼睛用力拍打她。
“你怎么连你姨母和你表哥都要害！”
方清怡推开母亲的手，转身回自己以前的闺房。以前觉得自己是归家女，闺房比不得府里几位真正的侯府表姐，现在重新回来这里，才念起这里的好。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
方清怡心里苦涩，偏偏胎儿在这个时候不安分，让她一阵干呕。她端起桌上凉透的水猛灌了两口，才觉得好些。
她重新望着这间旧时闺房，想着未来的路。晋南王府必然再也回不去，就连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能不能保住也要明天听长辈的一句话。
她人生未来的几十年，是不是就要囚在这间闺房发烂？
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可怕。
她颤着手推开里间的门，却惊愕地看见司阙倚靠在桌旁。
“等你很久了。”司阙说。
他的唇角勾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在他这里也没有不杀女人和孕妇的规矩。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想干什么？”方清怡转身就想跑，可是瞬间没了力气，无力地躺在地上。
她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司阙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她想挣扎，想呼喊求救，可是动弹不得也发不出来任何一个音。
“做灯笼。”司阙在她面前蹲下来，白色的裙摆一尘不染。
&#183;
翌日一大清早，老侯爷派人去叫方清怡。出了这样的事情，他绝对不敢纵容包庇。方清怡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自然不能留，先灌一碗堕胎药。老侯爷甚至没有打算留下方清怡的性命，拒绝了小女儿让方清怡剃度出家的建议，执意要将人送去官府，按律降罪。
即使是侯府也被连累，也要拿出端正的态度。如论如何，家风不能歪，否则小辈日后的成长堪忧。
下人去了方清怡的闺房，惊呼声惊扰了庭院里枝头上的麻雀。
方清怡的闺房有一架坐地灯。灯架还在，上面的灯却已经被人拿走，取而代之的是倒放的人头灯笼。
黑发凌乱的披散下来，沿着灯架散落着。从脖颈砍开处，向里凿空。里面放着一根蜡烛。蜡烛燃了半夜，已经烧到底部。
恐怖顷刻间席卷了侯府。
而此时，司阙正在路边的一家茶水摊吃早饭。
——热气腾腾的包子，还有豆浆。
老旧的木桌上飘了几滴晨露。
邻桌两个农户一边说话一边将面条吃得呲溜响。
司阙喝着豆浆，听了两句邻桌两个人的交谈。他们在说新岁时，陛下应该会大赦天下。
大赦天下？
司阙帷帽白纱下的眉宇轻皱。大赦天下可会将他父亲和几个兄弟放出来？
司阙回晋南王府时，尤玉玑刚起身，她梳洗过后换了衣裳，正坐在窗下镜前描眉。
虽然她嗓子还不太舒服，可今天醒来之后明显比昨天好了不少。她对镜描眉，仍在想着昨天晚上王妃对她说的话。
“你不是陈国人，待和离之后，免不得有人落井下石。若你有着我义女的名号，京中会少许多针对。”
尤玉玑明白王妃的好意，也明白她的话很有道理。不过她昨天晚上并没有答应下来。与晋南王府和离之后，成为王妃的义女的确有很大的好处，只是她仍有其他顾虑……
尤玉玑正琢磨着，房门被推开。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司阙，只有他不会敲门。
“姐姐醒得好早。”司阙走过来，带来从外面染上的寒气。
尤玉玑换了另一边描眉，柔声询问：“去哪里了？”
“给姐姐买包子。”司阙将纸包放在她的梳妆台上，油渍染透纸袋。
尤玉玑瞥了一眼，没说话，仍旧专心地描着眉。她又拿了胭脂，抹在指腹上些微，凑近铜镜，小心翼翼地抹在娇嫩的唇上。
司阙立在一旁，看着她上妆。
尤玉玑上完妆，对着铜镜满意地绽出一个笑来。然后她起身往外走。今天是大年三十，得给院子里的人发赏钱。
她并没有看司阙一眼，就好似他根本不在身边。
“尤玉玑。”司阙叫住她。
尤玉玑已经往前走过几步，闻言停下脚步，回首望过来：“嗯？怎么了？”
她语气寻常，听不出什么不对劲。
若说有什么不对劲，只能说太过寻常，寻常得有些冷淡。
“对了，忘了这个。”尤玉玑笑笑，重新走回来，拿起桌上的玉镯戴在皓白的腕上，她轻晃了下手腕，满意地往外走。
司阙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婀娜的背影。
她为什么会忽然冷淡？明明昨天晚上她不是这个样子。他不由又想起昨天晚上她那意味深长欲言又止的目光。她究竟想说什么？
尤玉玑没什么想说的。
她故意的。
冷也好热也好，故弄玄虚也好，不过都是些她故意为之的小把戏，勾着司阙胡思乱想。
猎物当久了，总要当猎人。
她要为自己的心动负责，要让他面对她时恨不得掏心掏肺再无谎话半句，深爱不移情比金坚。

第106章
昙香映月当差的人没想到得了那么多赏钱，千恩万谢，乐得合不拢嘴。尤玉玑又吩咐下去，若有家人在，可给五日假，初三晚上回来即可。院子里一半的人喜滋滋地收拾东西回家去，另外一半的人或没家人或家人太远只能留下，不过他们得了这么多赏钱，也很满足。
整个昙香映月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与王府别处的气氛迥然不同。别处还在议论昨天那场大火，或惊奇或自危。
“夫人，”景娘子快步穿过游廊，“赵府那边递了消息过来，已经将方姨娘加在酒里的东西查出来了。不过眼下似乎也不重要了。”
景娘子脸上带着笑。如今方姨娘被撵走，她品出几分大快人心，心情很好。
尤玉玑想了想，因为这事麻烦了江淳，就江淳那个急性子说不定要如何瞎琢磨，免得江淳带着身子往这边跑，她打算下午抽空去赵府一趟，将事情与她说清楚。
今日几个姨娘过来请安时，春杏没来，说是染了风寒。
翠玉心情不错，叽叽喳喳。一会儿拉着红簪说话，一会儿又让侍婢瞧她新买的翡翠对镯。
红簪勉强应付，她脸上始终挂着笑，只是笑容怎么看怎么僵。
“呦！”翠玉提高了音量，“我怎么忘了那位出了事，你现在应该心情不怎么好吧？”
红簪飞快地抬眼望了眼上首座位里的尤玉玑，急急说：“崔姨娘可别胡说，我、我与那位早没了干系！”
说着，她再次抬眼去偷偷打量尤玉玑的脸色。直到现在她还没想明白昨天尤玉玑为何将她留在花厅独坐了一日。昨天晚上方清怡出了事，她如今一边唏嘘不已，一边担惊受怕自己会被牵连。
毕竟……她还没抬成姨娘之前，也知道些方清怡的事情。
抱荷笑着快步走进来，一边走一边嚷嚷：“出了个大事儿！外面的人都议论疯啦！”
翠玉笑着接话：“瞧你这表情，必定是好事！”
抱荷重重点头，然后把方清怡脑袋被人割下来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出来。人言一传十十传百，传得多了，版本多了，与最初的真相往往有了差距。不过有差距的都是前情或后续，对人头灯笼的形容倒是保留了下来。大概，真实的人头灯笼已经足够骇人惊闻，不需要再做任何添油加醋。
反正在抱荷的诉说下，方清怡昨天晚上被送回侯府后经历了非人的虐待。听得花厅里的众人后脊生寒。
尤其是红簪，脸色煞白毫无血色，捏着茶杯的手不停地抖，茶盖磕着茶杯发出磕碰的响动来。
本来翠玉还在笑话红簪胆子小，可她听着听着也有点不自在起来，喝了一大口热茶暖暖身子。
司阙从侧门走进来，在尤玉玑身边坐下，一边剥着糖炒栗子，一边认真听着抱荷夸大其词的描绘。
“……大致就是这样！”抱荷把自己听到的几个版本讲完了。
翠玉长吁了一声，感慨：“方姨娘这是得罪了哪路煞鬼，这也太凶残了！”
司阙将剥好的栗子放进口中吃，听着翠玉的话，他赞同地点了点头。
尤玉玑侧转过脸，望向他。
司阙回望，绽出一抹笑来，寻问：“姐姐要吃吗？”
说时，他已在剥另外一个糖炒栗子。
尤玉玑望着司阙的眼睛一会儿，目光下移，拿过他指间刚剥好的糖栗子放进口中。米黄的糖栗子擦着她柔软的红唇慢慢没入。
司阙在她的唇上多看了一眼。
“姐姐！”翠玉眼巴巴地望着尤玉玑，“今天能过来蹭吃的吗？”
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夫人这里一定有好多好吃的！经过昨天晚上的事情，王妃和世子爷都卧床不起，夫人定然不会去前院吃年夜饭。虽说府里衣食无忧，可翠玉觉得她那小院里的伙食肯定不如夫人这里。
再说了，她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大年三十让她一个人过，实在是浑身难受。
“当然能呀。”尤玉玑温柔笑着，“刚好尝尝用我家乡的法子烤全羊。”
翠玉的眼睛更亮了，恨不得现在就能吃到烤全羊！
枕絮从外面进来说尤家的两个管事过来禀事，尤玉玑起身离了花厅往书房去。司阙的目光落在尤玉玑曳地的裙摆上。
她浅紫色的裙摆温柔划过地面，他心里忽然有一点痒。
尤玉玑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她侧过身来，温柔的目光望向他，含笑说：“少吃些栗子，一会儿还要吃饺子呢。”
她浅浅一笑，迈步走出去。
司阙捏着手里的那颗糖栗子好一会儿，放在一旁空的小白碟上。然后他继续剥糖栗子，一颗一颗皮肉分离，糯香的栗子肉被他整齐地摆在盘子里。
翠玉拉着抱荷，还在打听方清怡的事情。红簪听得胃里不舒服，寻了个借口起身匆匆离去。
司阙将纸袋子里的糖炒栗子都剥完，指腹抚过一颗颗圆润的栗子肉，面无表情地将没有好好排队的两颗栗子肉摆正。
&#183;
陈安之昨天晚上昏过去之后，就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发烧，偶尔说些旁人听不懂的呓语。宫里来的太医一直守在府里，并不敢轻易离去。
王妃后背的伤口很疼，折磨着她额角的冷汗一直没消。起先晋南王灌了她许多止痛的汤药，后来她摇头不肯喝。是药三分毒，她怕止痛药喝的多了对腹中的胎儿不好。
晋南王几乎衣不解带地守在她身边陪着她。
王妃痛得忍不住时，便用力攥着晋南王的手来缓解疼痛。疼痛稍微缓解些，她心里又生出一浪又一浪的自责。
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母亲，没有教养好子女，甚至将那样歹毒心思的外甥女养在身边，对外甥女的歹毒浑然不知。
与其责怪别人，她此时此刻更责怪自己的没用。晋南王瞧出她的心思，少不了多加劝慰。
陈凌烟醒过来之后大哭了好几场。她下巴落下了一块小小的烧伤，别的伤倒是没有。可是姑娘家的脸那么重要，她趴在被子上哭得肝肠寸断。
下午时，陈安之终于退了烧。
望山松了口气，一边拿着湿帕子给陈安之擦额角的冷汗，一边笑着说：“爷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今儿个还得吃年夜饭呢！”
陈安之愣愣地望着屋顶，一言不发。在他昏过去的半个夜晚和大半个白日里，他做了一个绵长的梦。梦里，好像是把他过去二十载的人生重新走了一遍。
梦境里，他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过去的自己。头一回，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审视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
原来，他真的是个蠢货。
他在梦境里痛苦不堪，又不敢从梦境里出来，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醒来后的现实。
原来，那个令他痛苦的噩梦才是真实。这二十载养尊处优的世子生涯才是真的大梦一场。
“世子爷，您、您怎么哭了啊！”望山慌了，“是不是身上的伤又疼了？小的去给您拿止痛药？”
陈安之仍旧愣愣望着屋顶，根本没有听见望山的话。
望山赶忙转身去倒水，水柱落进瓷杯的声响掩盖了陈安之虚弱的话。
他说：“还好。”
还好他没有一梦不醒浑浑噩噩至死，还好没有因为他的愚蠢害死母亲。
他搭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身下的床褥，血肉模糊的手将床褥染得污渍斑斑。手上传来的疼痛在这一刻也被他的决心所抵退。
&#183;
尤玉玑离开花厅时对司阙说中午有饺子吃。司阙以为她会和他一起吃。可他没有想到厨房的确送来了精致的十二饺。十二个饺子，每一个都是不同馅儿。
但是尤玉玑并没有和他一起吃，甚至没有叫他过去。
司阙坐在窗下，手中捏着一枚铜板，修长的指慢悠悠地翻着铜板。
就在他思量要不要主动去尤玉玑房中和她一起吃时，从开着的窗户看见尤玉玑的房门被侍女推开。尤玉玑从里面迈出来，她浅紫色的裙裳外裹着毛茸茸的白狐裘，绒毛迎风轻拂，擦过她凝脂玉颈。
景娘子也穿得正式。甚至卓文也在院中等候。
她这是要出门？
司阙慢悠悠翻转铜板的动作停顿下来，目送尤玉玑走出昙香映月，直到身影再也瞧不见。
大过年的，去哪儿啊。
许久后，司阙放下指间的铜板，在琴台后坐下，弹琴打发时间。
一下午，转眼即逝。
司阙不过是打发时间，可整个昙香映月的下人们个个竖起耳朵，如听弦月如醉如痴。
有双倍的赏钱，还有天下第一琴可以听。
这个年过得真开心！
可在司阙身边做事的流风却隐隐觉得不对劲，跑去找停云请教。停云终于将她想要的眠药炼了出来，昨天睡得很香，今天一整天脸色都不错。
停云听了听隔壁传来的琴声，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流风眨眨眼，心里不服气——她怎么就是小孩子了？
停云没解释，端起炉上刚烧好的热水浇了茶，笑着端着茶水往隔壁去给司阙送去。
流风跟过去。
天色逐渐暗下去，坐在枝头的两只麻雀也相继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当尤玉玑出现在司阙的视线里时，司阙抚琴的长指瞬间停下。手指压下去，将这半支曲子用嗡鸣声打断。
尤玉玑脸上带着笑，一边往前走，一边与身边的景娘子说话。她踏过甬道，径直回了屋，似乎并没有发现司阙缩在的东厢房窗户开着，也没有看见司阙正望着她。
停云轻叩了下房门，进来送茶。
司阙将压在琴弦上的手收回来，望着尤玉玑房间的灯亮起。他问：“夫人今天去哪里了？”
流风刚要说话，停云抢先回答：“许是和赵夫人去梨园听戏了吧。”
流风疑惑地看向停云——夫人不是去赵府做客吗？怎么又去听戏了？而且停云怎么知道？
停云神色不变，毕恭毕敬地将热茶放在司阙的手边。
她悄悄打量司阙的脸色，果然见他的脸色在一瞬间阴沉下来。
尤玉玑回了屋，先将白狐裘解下来，立刻去了里间换衣。她刚将带着从外面染上寒气的外衣脱下来，去拿居家常服，小间的房门被人推开。
尤玉玑吓了一跳，可想到不敲门就进来的人除了司阙不会有旁人，她所以连回头也没有，继续穿衣。
司阙走到尤玉玑身后，忽然抱住她。他拥着她的手臂逐渐收紧，有些勒。
“阿阙？”尤玉玑疑惑地唤他。

第107章
司阙低下头，凑到尤玉玑的颈侧，用力嗅了嗅。
好像，没有野男人的味道。
司阙逐渐松开禁锢着尤玉玑的手臂，然后握住她握衣的手腕，将她的手拢在掌中。他说：“胃难受。”
“是中午的饺子吃了后胃口不舒服吗？”尤玉玑轻轻推开司阙的手，继续穿衣。
司阙冷眼瞥着她。
这只狐狸精还好意思提饺子。他连搭饺子的香栗子都剥好了，她竟不和他一起吃。
尤玉玑将衣服穿上，垂眸系上腰侧的衣带，然后拉着司阙的手往外走。司阙倒是没拒绝，任由她拉他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两个人相握的手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她的手生得那样好看，他好生喜欢，绝不允许别人碰触。
到了外间尤玉玑松开了司阙，亲自去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微笑着说：“喏，喝一些暖一暖胃。”
“热水暖不了。”
尤玉玑微微偏着头，一边去解云鬓间的步摇，一边疑惑地望着他。
尤玉玑刚将插在云鬓间的步摇取出来，人就被司阙扛了起来。尤玉玑手中刚取下的步摇不由落了地。她伏在司阙的肩上，惊讶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急说：“快放我下来，枕絮与抱荷一会儿要进来的！”
“好。”他听话地应着，顺便拍了拍她的屁股，然后不紧不慢地往里走。
尤玉玑无声轻叹，望着落地的那只玉柄的步摇。可惜了她刚买的步摇，就这么摔断了。
司阙听话地将尤玉玑放下，不过是放在床上。
今天是大年三十，说不准下人们什么时候会进来禀事。尤玉玑刚被司阙放到床榻上，便坐起身来，想要下床。
“姐姐。”司阙手臂拦在她的前腰，微微用力，将人带着一起躺在床榻上。
他望着尤玉玑的眼睛，去拉她的手放在他的胃部。
“姐姐真的不给我暖一暖揉一揉吗？”他问。
尤玉玑隐约能听见侍女在外面的脚步声，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把床幔放下。”
司阙笑了。他坐起身，依言将厚重的床幔放下，拦截了从窗户照进来的落日晚霞。床幔内的光线立刻暗下去。因是新年，床上的一干用具都是新换的，换上了喜庆的红色幔帐。一时间，拢合的床幔内的昏暗也镀上了一层红晕的色调。
尤玉玑侧转过身，一手托腮支着上半身，一手覆在司阙的肚子上摸了摸，寻到胃的位置，动作轻柔地为他揉抚着。
不多时，尤玉玑轻揉的动作慢下来，她用指腹在司阙的前腹慢悠悠地画着圈圈。
一圈又一圈，又一圈圈。
她含笑望着司阙，柔声问：“好些了吗？”
司阙凝望着尤玉玑好似蕴了一汪春水的脉脉眼波，徐徐道：“没有。可能位置不太对。”
他听见尤玉玑轻笑了一声。
他看见尤玉玑轻挑的眼尾勾着一抹明晃晃的勾引。
司阙从上到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觉得她搭在肩头的一缕发都有着勾人的味道。甚至是她手肘撑在床榻上将柔软的床褥压出的一个小坑也圆润可爱。
“位置不对？那看来不是胃痛。”尤玉玑在司阙前腹画圈圈的手缓缓向一侧挪去，从他腰侧的衣衫间滑进去。再无衣料阻隔，她酥若无骨的手在他前腹换着地方摸寻着。
“这里疼？还是这里疼？或是这里？”尤玉玑温柔的声音里始终噙着浅浅的笑。让她本来就有的温柔，又多了几分和煦的暖意。
司阙刚要开口，听见侍女的脚步声。
小丫鬟站在门外，先轻轻叩了两下房门，再开口：“夫人，枕絮姐姐让我过来问一问今晚的烤全羊是哪一种酱料？”
“让枕絮自己拿主意就行。”
“是。”小丫鬟小跑着去回话，脚步声逐渐远去。
小丫鬟的脚步声听不见了，尤玉玑俯身凑到司阙耳边，低声问：“阿阙，到底哪里不舒服呀？”
说着，她在司阙前腹上画圈圈的动作一顿，手指头在他坚硬的前腹略用力点了点。
“可能还要再往下一些。”司阙说。
尤玉玑的手指头再往下挪了挪，带笑的声音柔柔问：“这里？”
司阙深吸了一口气，握住尤玉玑作乱的手。然后他翻过身来，将尤玉玑压在臂下。另一只手去解她腰间的衣带。
“咚咚咚。”叩门声又响了起来。
“夫人，今晚用哪种花呀？”
司阙去解尤玉玑腰带的动作停顿了，仍旧执意去解。一片红晕的昏暗中，尤玉玑望着司阙近在咫尺的漆眸。她略略抬起头，在司阙的下巴上落下浅浅的一个吻，然后温声回答外面小丫鬟的话。
她语调不急不缓，十分有耐心地回答了几种花，甚至连哪种花撘在哪个瓷瓶里都一一说出来。
司阙盯着她这般不紧不慢的模样，心口窒闷——这只狐狸精就是故意的！
“是，奴婢都记下了，这就去！”小丫鬟转身跑开。
拢落的床幔内，尤玉玑的上衣已凌乱不可遮。尤玉玑勾着司阙的脖子，凑过去亲亲他的唇角，柔声说：“再等一等？”
司阙冷脸看着她，显然不愿意等。
几乎没有给司阙拒绝的机会，抱荷又来了。她站在门外笑嘻嘻地禀话：“夫人，崔姨娘和红簪姨娘过来啦！”
“好，将人请去花厅。我一会儿就过去。”尤玉玑与门外的抱荷说话时，含笑的眸子仍旧望着司阙。
她没等抱荷走远，纤细的指攥着司阙的衣襟，凑到他面前，将旖唇贴在他唇角，低声问：“真的不等一等吗？”
随着她说话，旖唇开开合合轻磨着司阙的唇角。
司阙不由松开了握在尤玉玑腰侧的手。
——这下人一趟又一趟地过来，实在是受不了。
尤玉玑手肘撑在床榻上，在司阙身下往后挪了挪半撑起身。随着她向后挪动的动作，柔软的雪峦擦过司阙的鼻尖。
司阙压在床榻上的长指微微蜷起。
尤玉玑离开司阙臂弯的禁锢，没急着穿衣裳，而是侧身而坐，先抬手拢着云鬓。凌乱的层叠上衣半挂在身上。她一边拢着云鬓一边回眸望向司阙，道：“帮我穿好。”
你把我衣裳弄得乱成这样，理应由你来整理好。
“呵。”司阙低笑了一声。
尤玉玑轻轻挑眉，眸中染着疑惑地望向他——怎么，不愿意吗？
司阙握住尤玉玑的皓腕，将人拉进怀里，冷着脸给她穿衣。最后将她腰侧的衣带仔细系好完美的蝴蝶结，他俯下身来凑到尤玉玑耳畔咬住她的耳朵尖，牙齿轻轻地磨咬了一会儿。
“狐狸精。”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擦过她微热的耳朵尖。
尤玉玑那句“那你喜不喜欢”几乎快要脱口而出，可是她抿了抿唇，没有问出来。这种问题，放在心里问一问自己就够了。哪能真的问他？
她指背轻抚过司阙的下巴，从他怀里出来，掀开床幔，一时间外面白日的光明照进来。尤玉玑款款走出去，留给司阙一个婀娜却不回眸的背影。
她才不会在这个时候问他这个问题。他要等着他主动地意乱情迷一遍又一遍念着她的名字诉着情肠。
尤玉玑赶到花厅时，翠玉正和红簪有说有笑。因是大年三十，两个人都换上了喜庆的华服。红簪穿了一身红裙，翠玉也难得地穿了一条石榴红的鲜艳裙子。
“姐姐，烤全羊呢！”翠玉见尤玉玑进来，立马笑着询问。
尤玉玑在翠玉脸上的笑容多看了一眼，她温声道：“怎那么贪嘴，还没到时候呢。”
侍女端上来五花八门的精致点心。几个人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闲聊。
过了一会儿，翠玉忽然说：“姐姐，我又想玩樗蒲了。”
尤玉玑忽然想起了那次带着几个小妾去涟水泛舟时，几个人一起玩樗蒲。只是今非昔比，林莹莹已不在府中，春杏也病了。倒是多了个红簪。
“红簪，你会不会玩？”翠玉问。
红簪点头，谦虚地说：“我只会一点点。”
加上红簪，这也才三个人。
尤玉玑怅然：“可惜春杏病了，莹莹又……”
尤玉玑提到林莹莹，翠玉目光不由躲闪了一会儿。她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尤玉玑的眼睛，又赶忙去问枕絮和抱荷会不会。
可惜枕絮与抱荷都不会，何况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忙。
“我会。”司阙从外面走进来。
翠玉用一种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看向迈进门槛的司阙。在她眼前这位阙公主不仅性情古怪还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她居然会玩樗蒲这种东西？
她盯着司阙看了一会儿，直到司阙走到她身边。司阙垂下眼睛瞥向她，慢悠悠地问：“怎么，不带我玩？正面小人。”
什么正面小人？
翠玉拧了眉。她赶忙“啧”了一声，道：“我哪敢不带您玩啊。”
她真想翻个白眼，可惜她不敢。
尤玉玑手中握着个取暖的精致袖炉，含笑望向司阙，目光从上往下打量过他，发现他换了身衣裳。
随着司阙逐渐走近，两个人四目相对，尤玉玑意味深长地望他一眼，移开目光吩咐下人准备樗蒲。
玩樗蒲，尤玉玑加大了输赢，是以前的三倍。因为是过年，她也想几个小妾开心些，故意输了几把，想多输些银子给翠玉。
可惜，她虽然把把放水，翠玉把把差一点赢了钱，都被司阙抢先一步。
司阙瞥着桌上赢的票子，侧首望向尤玉玑，道：“没想到打牌这么赚钱。”
翠玉却苦着脸，硬撑了两把听见外面的烟花声，赶忙说：“不打了，不打了！去看烟花去！”
不用玩了，红簪悄悄松了口气。她在尤玉玑身边时，并做不到如翠玉那般随意。她以前在方清怡身边做事，如今方清怡没了，她日夜胆战心惊生怕惹恼了尤玉玑。直到现在，她都没弄懂尤玉玑昨天让她干坐一日是为什么……
尤玉玑看出了红簪的心思。她与司阙往外走时，将手里的袖炉递给她，温声道：“瞧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冷？拿这个暖暖。”
红簪还来不及道谢，尤玉玑已和司阙往外去了。
天公作美，一连几日的坏天气后，在这个除夕夜万里无云，星月璀燃，连夜风也比前几日温柔。
院子里已经架好了烤全羊。
几人入了座，抱荷带着侍女送酒：“撘着我们故乡的酒，烤全羊才更好吃！”
酒馕递到司阙手边，他瞥了一眼却没接。
尤玉玑望过来。
他回望：“有人让我戒酒。”

第108章
尤玉玑唇角微弯。她欠身，端起桌上的茶壶，亲自倒了一盏热茶，含笑递给司阙。
“喏，喝这个。”
司阙接过来，长指捏着茶盏轻轻转动了两下，才喝。是他平日里日日饮的茶，倒也说不上好喝还是不好喝。
“哇，这才是我头一回吃烤全羊。以前吃的烤羊肉都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翠玉眼巴巴瞅着架子上的烤全羊好一会儿，又扭头问尤玉玑：“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吃啊？”
尤玉玑温声解释：“这烤全羊需要烤上近两个时辰味道才刚好。下午时在后院一直烤着。瞧着羊皮黄红酥脆油量，应当是差不多了。”
枕絮拿着小刀和小白碟走过去，切下来一点尝过，点头道：“口感嫩熟，可以动了！”
枕絮立刻照顾几个侍女，将火上的烤全羊拿下来，放在硕大的木盘之上。然后她又从抱荷手中接了亮丽的红绸，系在羊角上。
翠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十个侍女将木盘上的烤全羊端过来，放在膳桌上。枕絮握着一把刀，动作干净利落地将酥嫩的羊皮剥下来，唰唰唰几下将冒着亮油的羊皮切成整齐的厚片。再然后是羊肉、羊骨。
侍女们将一叠叠切好的烤羊肉依次端到几个主子面前。
翠玉低下头使劲儿闻了闻喷香冒油的烤羊肉。她听着枕絮利落地剁羊骨声，笑着夸赞：“呦呵，没看出来你这刀工还挺像回事的！”
性格使然，纵使是夸赞，从她嘴里说出来，那语气听上去总有两分阴阳怪气的成分。
枕絮腼腆地笑了笑，说：“崔姨娘过赞了，我们家乡的人都会这些。就像煮饭一样简单。”
煮饭也不容易啊。翠玉想说她连煮饭都不会。不过她来不及废话，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了好大一口烤羊肉，差点被酥香的味道迷昏过去。
“好香！”
红簪看着她完全不顾虑身份的自在模样，心里有几分羡慕。不管是以前在方清怡身边当丫鬟，还是如今成了半个主子，她时时刻刻绷着精神，生怕一不小心惹了哪位贵人发落。
瞧着翠玉吃得那么香，她还是不敢开吃，直到看见尤玉玑拿了一块荷花饼吃，她才低着头开始吃烤羊肉。
嗯，是好吃！
尤玉玑吩咐：“今晚不用都守着伺候，各去吃吧。”
尤玉玑提前吩咐烤了两只羊，另外一只分给院子里没能回家守岁的下人。听了她的话，下人们开心地跑到院子另一侧，围在一起吃饭。
不仅是烤全羊，今晚的其他菜，尤玉玑都吩咐了两份，下人们那边桌上吃的和她这边桌上的一般无二。
尤玉玑只吃了两口，便不再吃。原先在故土这东西常吃，并不觉得怎么稀罕。她转而握了银箸，去吃其他的菜。
司阙也不太喜欢吃油腻的烤全羊，尤其还没有酒相伴，更嫌腻。
翠玉吃到身子坐不直，栽栽歪歪地向后仰着，甚至没什么仪态地打了个饱隔。红簪惊讶地望过来，翠玉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可她面上不露怯，理直气壮地回望红簪。
红簪讪讪收回目光。
“姐姐，我去放烟花！”翠玉站起来。她的确吃的太多了，得走一走好好消化一阵。
“去吧。”尤玉玑微笑着点头。
红簪坐在这里有些别扭，也追着翠玉去了。翠玉招呼了几个侍女和她一起燃放烟花。
烟花刺啦声和姑娘们的欢笑声萦绕在整个昙香映月。
尤玉玑听着耳畔的欢笑声，微微仰着头望着夜幕中绽放的烟火。
烟花很美，可是一抹凄清的哀寂悄悄爬上她的眼尾。烟火的流光映照在她凝脂雪容上，映出她飘得很远的眸光。
司阙望着她的侧脸许久，才开口：“你好像不太开心。”
尤玉玑望着绽于天幕的烟花，拿起酒馕饮了一大口酒，才说：“这还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守岁没和家人在一起。”
“呵，胡说。”
尤玉玑听见司阙嗤笑了一声。
“不是坐在你左边吗？”
尤玉玑眸色微凝，讶然地转眸望向他。
他的脸隐在夜色里。她适应了漫天艳丽烟火的眼睛还不太适应他身处的昏暗。他凉白的脸庞看不真切，眼眸中的亮色却比绽开的烟火还要夺目。
司阙却以烟火为灯，照亮尤玉玑的面，看清她眸中的细微神色。他视线下移，落在尤玉玑的红唇上，她的唇上沾了些酒的润泽，越发娇艳如火。
司阙凝着尤玉玑微湿的唇，询问：“酒好喝吗？”
尤玉玑还在想着他刚刚说的话。她回过神来，将书中的酒馕递给他，说：“被我喝了好多，只剩一点点。今天过年，少喝两口也无妨的。”
司阙握住了尤玉玑递酒的手腕，却并没有接她递过来的酒馕。他握着尤玉玑的手，将酒馕放在桌上，然后另一只压在尤玉玑的后颈，将人往身前带。他亦往前凑去。
“我尝尝。”
他在尤玉玑惊愕的目光中，将唇贴在她的沾了酒的红唇上，辗转轻磨。让染着她的温柔的酒香蹭在他微凉的唇上。
“姐姐，你看这个好不好……”翠玉双手举着两个烟火棒，笑着转身，却瞬间睁大了眼睛，眼珠子恨不得从眼眶里蹦出去。她手中握着的那两个滋滋燃着的烟火棒也跌落在脚边。
尤玉玑听见了翠玉的声音，甚至也猜到院子里还有旁人也会看见这一幕。她抬手，用力握住司阙的手腕。
司阙感受着腕上尤玉玑的力道，可他并没有退开，仍旧慢条斯理地蹭吻，等着被她推开。
可终究，尤玉玑没有将司阙推开。
尤玉玑望着司阙近在咫尺的眼眸，在燃着烟火气息的夜风里，感受着唇上的斯磨，她听见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怦怦怦怦，逐渐盖过了热闹的爆竹声。
整个京城家家户户开始陆续燃放烟花爆竹，一时间夜幕中的烟花此起彼伏，争奇斗艳般比着美。又有鞭炮声噼里啪啦，远远近近。再过不多时，宫中盛大的烟火宴开始，将东边天幕彻底燃烧，天地成为白昼与暗夜外的第三种绚丽色彩。
一年中有许多节日，除夕当然是最重要的那一个，本该是阖家欢乐的日子，却有很多人乐不出来。
王妃忍受着后背的烧伤，幸好晋南王陪在她身边。
陈凌烟对着镜子哭哭啼啼，她好怕自己这张脸毁了，崔家那个小郎君会不会退婚？分明先前还看不上人家，如今又开始担心对方悔婚不要她。
陈安之伤得最重，今天一整天醒过来几次，大多数时候都陷在昏迷中。夜晚热闹的炮竹声，将他从昏迷的状态中拉出来。
“水、水……”他口渴唤人，可是外面的炮竹声遮住了他虚弱的声音。望山也跑到了院子里看烟花，不在屋里。
因为变故不能欢喜过年的可不止晋南王府，王妃娘家因为方清怡犯的事儿以及她邪门的死法，整个侯府都不能安心过年。
平淮王府亦是没有半分往昔过年时的喜庆。陈琪当日受到的箭伤虽然都不在要害，可因为箭上有毒，如今卧床不能起身，需要相当长一段时日的修养。平淮王妃望着儿子苍白的脸色以泪洗面，指着平淮王痛诉：“一定是老四干的！这个冬天陛下时常将几位世子叫进宫中，就属夸咱们家琪儿最多。一定是心狠手辣的老四干的！”
平淮王叹息，没有接话。
陈琪听着外面热闹的烟火声，拧着眉。他知道表面的平和之下，都在暗暗较劲觊觎着上面那个位置。可是四叔当真会这般狠心想要杀了他？宜年知不知晓？
陈琪想起那天遇刺的场景，便忍不住又想起了尤玉玑。她回去之后可有受到四弟怀疑？安之一向多疑。莫要连累她才是……
朝中都传太子之位于年后将有变动。
太子府和盛湘王府这个年过得也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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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玉玑握紧手中的酒馕，脸色寻常地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掩藏心里的慌张。
也……不知道刚刚有多少人看见了。
即使只有一两个人看见，应当也会很快传开。流言这种东西，总是传得很快。一想到明儿个醒来，所有人都会交头接耳言辞凿凿地说她与司阙有着磨镜之好，尤玉玑不由弯了弯唇角。
倒也，不讨厌。
甚至有几分趣味。
司阙握住尤玉玑的手腕站起身，牵着她往屋里去。
本来院子里热热闹闹吃东西、放烟花、玩猜谜、闲聊的人群顷刻间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全部转过头，望向往屋里去的两个人相携的手，相偎的身影。
枕絮忧心忡忡，正思考着是不是要说些什么堵嘴时，景娘子板着脸重重咳嗽了一声。所有人立刻望向景娘子。
量娘子冷脸扫过院子里的人，开口：“都愣着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很快，院子里的人又开始继续吃东西、放烟花、玩猜谜、闲聊……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景娘子转过身，望着关上的房门，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好半天，她闷声自语一句：“胡闹！”
尤玉玑与司阙进了房中，司阙便松开了尤玉玑的手，继续往里走，去了小间。他很快又出来，臂弯里挂着尤玉玑的斗篷。
“去哪里？”尤玉玑惊讶地问。
“回家。”司阙将斗篷给尤玉玑穿上，牵着她走出去。他们没从晋南王府正门离去，而是去了侧门。走出晋南王府侧门不多时，一匹通体雪白的马从远处窜过来。
瞧了这马，尤玉玑眼中浮现一抹惊艳。她快步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子，笑着说：“好漂亮，可以给玄影当媳妇。”
“它主人不同意。”司阙缓步走过来。
尤玉玑向后望去，并没有见到人影，不由问：“它主人在哪？也没见到。”
司阙已经走到了尤玉玑身侧，他抬手拍了下尤玉玑的屁股，说：“上去。”
尤玉玑恍然。
——这是司阙的马。
她踩着马镫坐在马背上，这匹白马性情极其温顺，没有半分拒绝的意思。司阙也上了马，坐在尤玉玑身后。他抬手，手臂绕过尤玉玑的腰侧，摸到马缰，将马缰塞进尤玉玑的手里。
然后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气，抱住尤玉玑的腰，将脸贴在她的后颈，甚至连眼睛都闭上了。
尤玉玑偏过脸，声音里带着笑的去问他：“为什么不同意将这马给玄影当媳妇？怕我给不起聘礼吗？”
“因为，都是公的。”

第109章
司菡没什么精神地躺在床上。外面的欢笑声从窗户飘进她耳中，只让她觉得心烦。又是一阵噼啪乱响的鞭炮声，让她心里的烦躁升到了极点。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捂住自己的耳朵。
杂乱的鞭炮声隔着她的手，仍能落在耳中一点，仿佛懵了一层雾气，多了些遥远之感。
不由地，司菡想起了过往在司国时每年的守岁。彼时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到了过年时，欢喜地在宫宴间追逐，手里拿着闪燃的烟火棒。
今昔对比，眼泪打湿了她的枕头。
司菡呜咽地哭了一会儿。
再也不是轻轻蹙眉，一大群宫女围过来哄她的以前。她知道再也没有人会哄着她，吸了吸鼻子，慢慢自己止了泪。
她被禁足在这里，身边只两个不怎么听话的笨丫鬟。不过即使没有被禁足，她大概也没有心情走出去看热闹。
她拉过被子，将自己的头彻底埋起来，又用手去捂耳朵，尽力去赶外面的欢笑声。她忍不住去想过年这样的日子，陈帝会不会大赦天下？如果大赦天下父皇和皇兄们会不会从天牢里放出去？那他们会不会来救她？
还有太子哥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手下的势力如何了。
“太子哥哥，你什么时候来救我……”司菡吸了吸鼻子，又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
她开始猜着太子哥哥现在在哪里，何时会来救她，开始想着等她被救走之后的日子……
被子里闷热，司菡病病歪歪地蜷缩起来，怀着满腔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迷迷糊糊地几乎快要睡着时，又被推门声吵醒。
秀灵和秀芳两个丫鬟一边笑着说话，一边在外间的桌旁坐下倒水喝。
司菡自来了晋南王府，身边的丫鬟换过几次，如今是秀灵和秀芳两个。两个丫鬟年纪都不大，也不够机灵，甚至因为司菡如今的处境，也不太把她当回事。
因畅想的美梦被惊扰，睁开眼睛还在这一方暗无天地的东西，司菡不高兴地拧了眉。她握着拳，出气般愤愤砸了砸枕头。
外间的两个小丫鬟明显在外面玩得很开心，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笑。
她们先说今天晚上的东西很好吃，然后又说刚刚看的烟花正好看。一个可惜今年府上出了事儿，没能如去年那样热闹。一个感慨府外的烟花倒是比往年好看。
不多时，她们又谈到了昙香映月。
秀灵低声说：“听说昙香映月那两位主子偷摸亲上了，也不知道真假！”
秀芳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应该是真的。好些人都看见了。不过我觉得可能只是碰巧碰上了？或者是喝醉了。嗯，听说那边今天热热闹闹的主子奴仆一起吃肉喝酒，兴许是喝多了吧！嗯，一定是这样的。”
秀灵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司菡却没有听清了。司菡掀开被子坐起身，目光随意落在一处，失神。
昙香映月的那两位亲上了？
尤玉玑和司阙？
府里别人不知道，可是她很清楚这位皇姐其实是皇兄！
这是司国皇室的秘密。小时候，父皇冷脸警告所有人都要保守秘密，否则关系到国之气运，若泄露天机，剥去皇籍，撵出宫去。
如今想来当初父皇所言兴许有几分吓唬，可兄弟姐妹几个自小就郑重保守这个秘密，甚至帮忙遮掩。
她虚置的目光忽地抬起，眸中聚出一丛浓烈的光。她抬手，抹上自己的脸颊。这么久了，那一日被掌嘴的痛却永远忘不了。
司菡的眼中露出笑意。不多时，她眸中的笑意又慢慢变成一种茫然。
是将这对狗男女的奸情爆出来，让他们下场凄惨好？
还是用这个秘密要挟司阙，让他救她离开？
她知道司阙能救她走，他有这个本事。她一直都知道司阙就是个怪物，一个有能力的怪物。
这是报复与自救之间的犹豫。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秀灵站在门口，望向司菡躺着弄乱的头发，笑着说：“今天晚上的烟花好好看，姨娘不出去看看吗？”
坐在外间的秀芳撇撇嘴，怪秀灵多管闲事。这位姨娘还端着往日公主的身份，不知好歹得很，何必跑到眼前惹麻烦，得不了好不说，还容易被骂。
出乎秀芳的意料，司菡语气正常地开口：“帮我梳头。”
司菡一扫先前的烦躁，心情大好地走出屋，站在庭院里，欣赏着夜幕中绽开的烟花。
她抬头望向对面春杏的屋子，有些奇怪春杏的屋子里居然没掌灯。这么早就歇下了？外面这样吵，春杏也睡得着？
司菡住在春杏的院子里，可是因为她被禁足，平日里也几乎不出屋，春杏又是那样的性子，两个人几乎没有什么接触。
司菡站在檐下吹了一会冷风觉得没意思，刚要转身，看见对面春杏的房门被推开，春杏快步从屋里出来，连个丫鬟也没带，脚步匆匆地往外走，不大一会儿就消失在视线里。
司菡觉得奇怪，也懒得多管闲事。转身回屋去睡觉。
春杏也不知道自己想去，能去哪。
漫天的烟火照得视线无阻，她漫无目地在府里乱走。
她走上后山，去两个人曾经时常一起去看星星的地方，许多个除夕夜，他们两个都在这里度过。他们许下未来时，亦是在以星河为衬的山上。
她又去了梅林。几年前她犯了错被主子罚过来扫枯叶，天色黑下去，他下了值过来帮她扫叶子。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梅林，两个人握着长长的扫把，从两端开始扫。他们望着对方，逐渐走近，相视一笑，交错之后继续往前去扫落叶，直到走到尽头，回身扫另一趟时，立刻遥遥回望捕捉对方的身影。虽然隔着远，总能越走越近。
没有，山上凉风拂面，没有他披衣的手。梅林呼啸呜咽，没有他始终在视线里的身影。
春杏又跑去万鲤池。
前年除夕夜，她已经成了世子爷的人，坐在这边躲清净。他还是想法子寻了个借口，偷偷跑过来。她让他快走，他说好，他说在这团圆的守岁夜不看她一眼，心里不踏实。
本不该过来的陈安之不知怎么正朝这边走来。后路被堵死，他跳进冬日里冰寒的万鲤池中躲避。醉酒的陈安之拉着春杏说话，春杏抖着手将人劝走，他才从湖中出来。冬日的湖水那样寒，他生了一场大病，病了两个月才好。
他说，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与她之间的事情。
春杏坐在万鲤池，泣不成声。
以后岁岁年年的除夕夜，再也不会有人想方设法地赴她而来，哪怕只是看她一眼。
那句没有问出口的话，再也没有机会问。
很多事情，在她被母亲卖掉的那一日起就成了定局。生而为奴，再也不是人。
情难自禁，那些拼命克制的相视而望，终究让方清怡看出端倪。更何况，在她还不是陈安之的通房之前，方清怡也曾笑着打趣过他们两个“也算青梅竹马”。
“你是被要挟了吗？”春杏喃喃自语。她望着映在万鲤池上的烟火绚丽影子，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她与望江，纵使清白之身，存着的私情就是一团烈火，不会被宽宥，随时能让她万劫不复。
眼泪一颗一颗掉进万鲤池，荡起一层层涟漪，将映在水面的绚灿烟火搅乱。
“也不知道涟水冷不冷……”春杏缓缓闭上眼睛。到了这一刻，她才明白，她残喘活着，所谓也不过是能看他一眼。
“砰”的一声巨响，溅起巨大的水花。
不多时，远处的侍女们惊呼：“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快来人，救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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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玉玑与司阙两人一马，踩着烟花的影子，回到尤家。
尤玉玑望着面前的家门，有些恍然。她本没有想到自己可以在今晚赶回来。她如今在家门前，心里又生出了怯意。
难道是因为饮了酒，才让她今晚行事少了许多顾虑，多了几分肆意？
她深夜赶回来，也不知道旁人会怎么想怎么传。就算她不在意旁人的看法，这么晚回来，家里人会不会多想？
母亲卧病在床，许是连她深夜回来也不知晓，若是一旦知晓，说不定要怎样担忧她。母亲这病，心结更重，哪敢再让她多思。嘉木这孩子日渐心思多了起来，说不定也要……
“怎么，不想回家了？”
司阙翻身下马，立在马下望着她。
雪白的马前蹄优雅地踩了踩地面，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家仆。
“外面是有人吗？”家仆将院门推开一条缝，看见门外坐在马背上的尤玉玑，不由一怔。他脸上很快换上笑容，将院门彻底推开，快步迎上来。
“您怎么回来了！”
尤玉玑的目光越过家仆，向里望了一眼，看见了随风轻晃的红灯笼。她笑着说：“回来看看。”
她从马背上下来，将马缰递给家仆。
家仆接过马缰，笑着说：“回来的正是时候，几位爷还在喝酒，还没歇呢！”
尤玉玑眉眼含笑，并不意外。她一边庆幸二哥和表哥今年在京中过年，要不然弟弟这个新年一定心里不是滋味儿。另一边，她又因为二哥和表哥不能和自己的家人团圆而有点遗憾。
尤玉玑往前迈出一步，发现司阙没跟上来，她脚步又停下，回头望向司阙，说：“走吧。”
司阙立在原地，没动。他面无表情地说：“姐姐回家和家人团聚，我一个外人跟去恐怕不是那么回事。要不，我先回去？”
家仆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没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尤玉玑却已了然，知晓司阙想听什么话。
可她偏不如司阙所愿。
她弯唇，眼尾勾着柔美的浅笑。然后她走到司阙面前，动作自然地拉住他的手，柔声道：“亲朋二字总是连在一起的。”
司阙没有听到想听的答案，侧眸瞥了尤玉玑一眼，脸色不太好看。偏尤玉玑含笑望着他的眉眼在夜幕中太过温柔醉人，他只好收敛了脸上的不高兴，和她一起迈进府中。
家仆牵着马跟在后面，笑着说：“姑娘回来的正是时候，夫人醒着呢！”
尤玉玑惊了。
母亲现在醒着？
她不由快步往前走。迈过后院的拱门，她一眼看见坐在花景旁的母亲。母亲不仅醒了，还下了床，此时正坐在庭院中！
尤玉玑呆呆望着母亲，连反应都忘了。在母亲身边的旁人，她一个也看不见，满眼都是温柔的母亲。

第110章
“阿姐！你怎么回来了！”尤嘉木一下子站起身，快步跑向尤玉玑。
那边尤夫人听到尤嘉木的话，转头望过来。
尤玉玑没有顾得上奔过来的弟弟，目光一直望向母亲。当母亲的目光落过来，两个人目光交汇时，她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坐在庭院里的这个人是母亲。
她快步朝母亲奔过来，蹲在母亲身边，将手放在母亲的膝上，仰着头望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下个瞬间母亲又睡着。
“母亲觉得身体好些了吗？”尤玉玑握住母亲的手，反反复复地轻挲着。她努力地摆出笑脸，可声音里仍旧难掩那一丝颤音。
尤夫人反手将女儿的手握在掌中，先唤一声“鸢鸢”。她的声音很轻，透着股无力的病弱之感。
“今天热闹，出来看看烟花。”
尤玉玑已经许久不曾听母亲说过完整的句子。泪硬如她，仍旧当众落下泪来。她飞快偏过脸，在烟火升空时迅速抹去眼角的湿润。
她转过头重新望向母亲，脸上挂着极其灿烂的笑。她说：“今年的烟花是很好看。”
尤衡在一旁说：“巧了，你母亲刚出来，你就回来了。”
尤衡大大咧咧地笑着，并不问尤玉玑这个时候为什么会突然跑回家。焦玉书却轻轻蹙了眉，目光落在尤玉玑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阿姐，你能回来真好！”尤嘉木跑过来，开心地将手搭在姐姐的肩上。
夜里的凉风吹拂着尤玉玑身上的白狐裘，柔软的绒毛轻抚她的颈侧，提醒了她夜风的凉意。她急忙攥着母亲的手，询问：“母亲凉不凉？”
尤夫人摇头，抬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将女儿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轻轻掖到她耳朵。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是尤玉玑渴望良久。
尤嘉木在一旁说：“赵哥换的新大夫给母亲换了个方子。母亲果然好多了，还能下床来了！”
尤嘉木口中说的事情，尤玉玑倒是知道。赵升从故乡接过来一位医术高超的老大夫，他对这老大夫有恩，老大夫听说江淳有孕在身，就担下来帮忙诊脉安胎的事情。赵升心里记挂着尤夫人，前几日让这位老大夫过来给尤夫人看病，给换了药方。
之前尤玉玑用帕子蘸了方清怡酿的酒，就是派人送去给江淳身边的这位大夫查看。
尤玉玑想起同来的司阙，她暂且依恋地松开母亲的手，起身去拉司阙过来坐。
长桌上摆着用到一半的年夜饭。按照司国的习俗，这年夜饭的确是半夜才开始吃，不像陈国的习俗年夜饭和平常的晚膳时辰不差多少。
柳嬷嬷已吩咐侍女很快多摆了两张椅子和膳具。尤玉玑拉着司阙坐下，微笑着开口：“本来我与阙公主是出府看烟花，忽然想回来看看，就带着他一起回来了。”
尤衡没怎么在意尤玉玑带司阙回来。他吩咐身边的侍女倒酒，望着尤玉玑说：“你就该早点回来！早点回家过年！待在晋南王府算什么事儿！过几天……”
焦玉书轻咳了一声。
尤衡这才想到尤玉玑和离的事情还没有与婶娘解释过。他立刻住了口，猛灌了一口酒，大笑着赞：“好酒！”
天生声音洪亮的他，这一大笑，笑声竟比一墙之隔的院外小孩子手中的鞭炮声还要响亮。
尤夫人看了看尤衡，收回视线，望向女儿，温柔地说：“赶了这么远的路，先喝些热茶水暖暖身。”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刚说完，就不得不偏过脸去，一阵断断续续地咳嗽。
尤玉玑暂时故意忽略母亲的羸弱，压下眼里的湿意，去倒茶水。她笑着说，用乖顺的语气：“嗯，我听阿娘的。”
她倒了一杯热茶，认真地喝。
热茶入喉，温暖肺腑。
尤夫人已经止了咳，温柔望着女儿喝茶。她再开口：“还有你那位朋友也是。”
司阙望过来。
“嗯。”尤玉玑笑着点头，帮忙倒了一杯茶，递给司阙。
司阙接过来，目光仍旧望着尤夫人，说：“多谢夫人的茶。”
尤夫人和善地点点头。
这杯茶，司阙喝得也很认真。
今晚哪里都在燃放烟花爆竹，显得很吵闹。尤夫人今日觉得身上轻松些，难得出了屋，坐在庭院里，看看烟花，也是看看嘉木。没想到尤玉玑这个时候会回来，于她而言更是意外惊喜。
尤衡、焦玉书和尤嘉木还在吃东西。尤夫人并吃不下，而尤玉玑来前已吃过。她推着母亲的轮椅，带着母亲往后花园去转转。
临走前，尤夫人疑惑地望向尤玉玑，轻声询问：“你的朋友不跟着一起吗？”
——他们母女两个走了，膳桌上还剩三个男人，阙公主身为女儿家好似留在那里不太方便吧？
尤玉玑怔了一下，回头望向司阙，询问：“让侍女带你去客房先坐坐？”
她还没有等司阙回答，立刻改了口：“和我们一起去后院转转吧？我家里后院养着好些花。”
“好。”司阙对尤玉玑改口后的主意很满意，起身跟在尤玉玑身后。
咬着牛腿的尤嘉木吐字不清地嘀咕一句：“怪不得都说姐姐和阙公主关系好，连回家都带着……”
因为母亲喜欢花，母亲病后，尤玉玑越发用心叮嘱下人将后花园里的花养好，生怕以后母亲痊愈了，发现她以前悉心养的花没有长好而难过。
三个人走在花园里，尤玉玑还是忍不住感慨：“母亲的身体会越来越好的。”
尤夫人望着前面一盆又一盆被精心养着的盆栽，轻声说：“鸢鸢，我昨天晚上梦到你父亲了。”
尤玉玑的脚步不由停下来。
她一直都知道母亲的病，心结才是重因。
她忍下心里的颤疼，微笑着绕到母亲面前，在母亲身前蹲下来，像往昔那样笑着打趣：“母亲又想父亲了。”
尤夫人反复抚着女儿的手，轻声说：“我总是能梦到你父亲，他住在我的梦里不愿意走。”
她又温柔地笑起来，虚弱地接一句：“我也舍不得他走。”
尤玉玑快要忍不住眼泪，她将脸埋在母亲的膝上，把眼泪藏起来。
司阙诧异地望向尤玉玑，凝望着她这一刻的脆弱。
尤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脊背，缓缓道：“梦里，你父亲问我你和嘉木还好不好。”
她望着伏在膝上的女儿，心里又酸又涩。她真的病了太久，将事情全部抛下。她失去了夫君，她的一双儿女也失去了父亲。
她不是个称职的母亲。
“鸢鸢。”她温柔抚着女儿消瘦的肩头，“母亲的身体会好起来的。”
尤玉玑压着哽咽，努力用寻常的语气回答：“是，母亲的身体会好起来的。会长命百岁。”
她慢慢抬起脸，泪痕已消，是她一惯温柔的笑脸。
司阙在尤玉玑洇红的眼角多看了一会儿。
尤夫人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她今日出来这么一会儿，已经是很难得。尤玉玑本想让母亲看看她以前喜欢的花都生机盎然地好好生长着。可顾虑母亲身体，瞧着母亲没什么精神，她只好将人送回房。
柳嬷嬷迎上来询问：“姑娘今晚住在家里吗？需不需要给阙公主准备客房？”
这一晚上，尤玉玑实在没怎么顾得上司阙。闻言，她回头望向司阙。司阙立在院中，夜风吹动他雪色的裙摆。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与柳嬷嬷交代了两句，然后她走向司阙，道：“今晚我们不回去了。你身体也不好，先去我房中歇一会儿。我安顿了这边就回去。”
柳嬷嬷对尤玉玑让阙公主住在她的闺房有些意外，她想着可能尤玉玑这次也和以前一样晚上宿在夫人身边？她不多言，立刻吩咐侍女去招待阙公主。
尤玉玑亲自给母亲擦洗过，扶着母亲上了床。母亲很快便睡着了。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并没有如柳嬷嬷所想留下来。
在母亲这边时，尤玉玑始终脸上挂着浅笑。回到她的闺房，疲惫与难过逐渐双双袭来。
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她后背抵在门上，轻轻叹息一声。
司阙刚沐浴完，从净室出来，穿着尤玉玑的浅紫色寝衣，寝裤短了一截，露出凉白修长的一小截脚踝。他白色穿得太多，忽换上这样柔和颜色，自是另一种奇异的瑰丽之感。
他抬抬眼，望向软绵绵靠着门的尤玉玑，道：“还以为你要很晚才回来。”
尤玉玑好似才看见司阙一样，她失神的眸子逐渐聚了神，落在司阙的身上。她忽然快步朝司阙走过去，裙角向后漾扬。
她走到司阙面前，将手抵在他的胸前，将人向后推去。司阙身后不远处是一座秋千。
尤玉玑小时候有段时间喜欢秋千，父亲为了讨她开心在她的闺房里也做了个秋千。后来一家人来到陈京，父亲将她的闺房布置得和以前一模一样，连她已经不怎么玩的秋千，也做了一个。
司阙顺着尤玉玑推的力道，坐在秋千上。晃动，让他反应过来自己坐的地方，是他之前还嘲笑过的小孩子气的秋千。他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绳索，稳了稳身。
下一刻，尤玉玑俯身过来，捧着他的脸，用力去亲吻他。她的吻焦灼又蛮力，毫无半分她往日里一惯的温柔。
当尤玉玑抬腿坐在司阙的腿上时，司阙才从她这强势的侵吻中回过神。他止着秋千的晃颤，扶住尤玉玑的后腰，让尤玉玑坐在他的腿上。
尤玉玑发泄一样的亲吻逐渐缓下来，捧着司阙的手也放下去，她的手沿着司阙的脸颊缓缓下移，抚过他的胸膛，再辗转到他腰侧去扯他的腰带。
尤玉玑缓慢的动作，在摸到司阙腰侧的系带时，忽然又变得急躁起来。
司阙舔了舔唇上的血迹，望向面前的尤玉玑。她微微蹙着眉，垂着眼。微蜷的眼睫遮了眼里的急迫。司阙抬手，微凉的指腹轻抚过尤玉玑洇红的眼尾。
她哭的样子很蛊人，甚至让司阙一瞬间想到“摄人心魄”这个词。
可是，他还是宁愿她再也不会掉眼泪，眼尾永远轻挑勾着笑，不会再洇红。
一定是太心急了，尤玉玑竟然一时没能将司阙腰侧的衣带解开。微蹙的眉，拧得越来越深。她转身，欠身去拉抽屉，从抽屉里取出剪子，咔嚓一声。
剪子落了地，秋千晃了晃。
伴着尤玉玑的眼泪。
头一回，司阙也希望尤玉玑这次怀上吧。

第111章
司阙将擦伤药倒在掌心，轻轻涂抹在尤玉玑的腿外侧——她的腿侧被秋千的绳索蹭伤了。
“疼不疼？”司阙一边给她涂抹擦伤药，一边皱着眉问。尤玉玑雪白的腿侧发红的蹭伤，是那么刺眼。司阙刚刚真的没注意尤玉玑的腿会被绳索蹭伤。凝脂般的肌肤那么娇嫩，他每次都舍不得用力去握，却没想到被绳索一下又一下蹭成这样。
尤玉玑合着眼，偎在他怀里。她没有回答，想到今晚刚刚的失态，秋千的晃动吱呀好似还在耳畔。她轻轻舒了口气，懒倦地说：“今晚不该喝那么多酒的。”
司阙望向她绯红的脸颊，低嗤了一声，道：“姐姐，你可不能把人欺负了，再拿醉酒当借口。”
尤玉玑先翘了翘唇角，才睁开眼睛好笑地望向他。她抬起手，轻轻捏了下司阙的耳垂，又在他躲避前，迅速收了手。她眼尾勾着笑，问：“怎么，不喜欢被姐姐欺负吗？”
紧接着，她听见司阙不置可否地嗤笑了一声。
司阙转身，在一旁的盆中洗去手上的擦伤药，用帕子将水渍擦净，然后才回身将坐在腿上的尤玉玑抱起来。
他抱着尤玉玑从软塌上起身，往最里面的床榻去。随着他的走动，两个人搭在身上相遮的衣物陆续缓缓落了一路。
尤玉玑下意识地将手挡在胸口，又觉得遮的地方不太对。司阙本来没有看向她，见她这举动，反倒低下头认真欣赏起来。
“别看了……”
刚到了床榻，尤玉玑从司阙的怀中离开，拉过工整叠在床里侧的棉被，将自己整个身子给裹起来。
司阙瞥了一眼她将自己裹起来的模样，想起她主动时的不同样子，不由觉得新奇有趣。他转身，缓步朝小间走去，重新拿一套寝衣穿，也给尤玉玑拿一套。
尤玉玑的目光追随着司阙的背影。
司阙在小间拿了套尤玉玑的寝衣穿上，又抱了一套尤玉玑的寝衣出来，却并没有拿去给尤玉玑，而是送去了净室。然后他走到外面去吩咐枕絮收拾了下净室，给尤玉玑梳洗之用。
已经很晚了，沐浴的热水早就已备好。得了司阙的话，枕絮立刻带着几个小丫鬟进净室拾弄好。从净室出来，枕絮朝床榻的方向望了一眼。屏风相遮，只能隐约看见一点尤玉玑的影子。枕絮本来想询问是否要留人伺候，稍作犹豫，她什么也没问，带着人退下。
司阙走回床榻，立在尤玉玑身前，去拽裹住尤玉玑的被子。尤玉玑拽着被子不肯给他。
司阙不松手，尤玉玑也不松手。
司阙微微用力，待尤玉玑也用了力气，他又慢慢松了手，等尤玉玑紧攒着被子的手稍微松开些，他又开始用力去抢。可惜尤玉玑手快，早一步又将被子护住。
尤玉玑瞧着司阙皱起的眉，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顿时觉得两个人抢被子的行为很是像小孩子胡闹。
她刚想说什么，还未来得及开口，司阙先俯身下来，凑到尤玉玑耳边，低声道：“姐姐，再不去清洗，黏黏糊糊要把被子弄脏了。”
尤玉玑怔了怔，抬起脸来，司阙颈上戴着的那个小小平安锁从衣襟里垂下来，贴着尤玉玑的脸颊。
尤玉玑的目光不由在这枚平安锁上多看了一眼。
司阙注意到了尤玉玑的目光，略显嫌弃地将这枚金质小金锁收进衣襟里。他一直觉得这枚平安锁的款式太小孩子气，虽日日戴着，却也时时藏在衣襟里，不外露。
他摸摸尤玉玑的头，心想她快点怀上孩子也好。那他就可以寻到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将这枚平安锁送给他们的孩子。
届时，他还可以上演一出依依不舍忍痛割爱的戏码。
对，就这么办。
“好啦，不和你闹了。是得早点梳洗歇下，明天要起得早一些，早早回晋南王府去。”尤玉玑身子往床外挪了挪，围着被子下了床，赤着一双雪足往外走。
司阙不高兴地开口：“我要抱你过去。”
“不可以。”尤玉玑含笑回望。她柔软的红唇开开合合缓慢地说：“就不可以。”
她笑着转过身，自己往净室去。她可不是乖乖的小姑娘，不会对他的所有要求有求必应。
司阙立在原地，盯着尤玉玑的背影。藕荷色的棉被将她的身子裹住，曳地拖拽。她消瘦雪白的肩背从厚厚的棉被中露出一截，越发显得莹白又纤细。纵使这么厚的棉被裹在身上，也藏不住她的玲珑有致的身段。
看着尤玉玑迈进净室，司阙轻哼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自语：“狐狸精。”
司阙暂时如了尤玉玑的愿，没有跟进净室。他环视着尤玉玑的闺房，悠闲地随意看看。在尤玉玑没回来前，他已经细瞧过很久。尤玉玑曾经用过的每一件小玩意儿，都能吸引他的主意，引得他去思量。
书橱最中央的地方，摆了一整套核雕。要么，是她特别喜欢核雕。要么，是送她核雕的人很重要。
墙壁上挂着的字画，只“风骨”二字，潇洒飘逸。他在角落的印章辨了辨，知道是她父亲写的字。
他随手翻开一卷她曾看过的书，里面夹着一叶干花记着读到的地方。角落的小铜盒里放了许多这样的干花书签，也不知道是她自己有耐心弄的，还是她母亲给她做的。
书橱里有很多种类的书。司阙一一扫过，发觉原来她不止看医书。
司阙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手肘压在窗台上，向外望去。已经过了子时，进到后半夜，热闹了大半夜的烟火也不再争奇斗艳，只零星绽放。
司阙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烟花影子。
其实，过年对他来说从来都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守岁守的不过是风雨无阻归家去，与家人团聚。
可他没有家人。
夜里的风拂面，带来些凉气。司阙抬手放在胸口，轻轻压了压，缓解胸腔里的疼痛。
他已经断药相当长一段时间。
不过这具身体腐烂的速度远慢于他的想象，连他自己都很意外在断药这样久的情况下，这具身体还能如此状况。
“阿阙。”
净室里传来尤玉玑的声音。
司阙将窗户穿上，朝净室走去。他进了净室，看见尤玉玑懒倦地侧坐在浴桶旁的椅子中，水珠沿着她光洁的雪肤一滴一滴缓缓向下淌去。她雪色的玉足下洇了一小汪水。
她将脸枕在自己搭在椅背的手臂上，懒懒地说：“我没有力气，帮帮我。”
分明，尤玉玑进去前还不准司阙跟进来。如今又邀他过来帮忙。
真是只善变的狐狸精。
司阙面无表情地朝她凑过去。他拿了宽大的棉巾，将其抖落开，劈头盖脸的罩在尤玉玑的头上，然后动作不算温柔地给她擦拭水渍。
很快，他手中的动作慢下来，面无表情的五官也隐隐带了笑。
尤玉玑将罩在头上的棉巾扯开，含笑望向他，问：“不愿意帮忙吗？”
“凑合。”司阙顿了顿接一句，“看在烤全羊的面子上。”
他仔细给尤玉玑擦身上的水渍，从上往下。他蹲在她身边，将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膝上，连她足底的水渍也给仔细擦拭干净。
“好了。”司阙站起身，将给她擦过身的棉巾叠好，放在桌上。
尤玉玑挪了挪身，朝另一边侧坐，将交叠的长腿一上一下的顺序也换了一下。
——刚刚，司阙只给她擦了半边身上的水痕。
司阙立在她面前，没动。
尤玉玑慢慢抬起眼睫望向他，对上一双漆色明亮的眼眸。
四目相对，一时噤声。
倒是司阙先开了口，他又重复一遍：“好了。”
尤玉玑默了默，慢慢挑起眼尾勾出一抹洇红的嫣然。她抬手朝司阙递过去，另一边还水渍淋淋的手。
“不给姐姐擦完吗？”她温柔眉眼里装着陷阱。
司阙握住尤玉玑递过来的手，落了一手水痕。他垂眸，视线落在放在掌中的手。
尤玉玑看见他慢慢勾了唇。
司阙俯下身来，微凉的唇贴在尤玉玑湿着的指背上。轻贴的动作，变成了吮磨，从她的指尖开始，慢慢向上去，待他的唇一路挪到她的手背上，他慢慢抬起眼睫，含笑望向尤玉玑。
尤玉玑惊讶地看着他，尚不知晓他想做什么。
下一刻，司阙的唇仍旧贴在她湿漉漉的手背上，他说：“有点渴。”
尤玉玑微怔，瞬间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她疑惑的心头忽然快速地跳动了两下。
尤玉玑慵懒微眯的凤眸逐渐睁开，望着司阙垂着眼认真吮吻，悠闲又耐心地逐渐上移。
尤玉玑也说不清时间过得太慢，还是时间在这一刻暂时停了下来。可手臂上逐渐上移的落吻带来的酥意却在提醒着她此时正在发生着什么。在绵绵不断递到心口的软酥之下，尤玉玑原本略显紧绷的手臂逐渐放松下来。
司阙的吻，已经落在她的肩头。
尤玉玑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不由微微偏过脸，望向他。
垂着眼的司阙忽然抬起眼睛，撞进尤玉玑柔色的眸子里。尤玉玑一怔，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正吻着她肩头的人忽然吻上她的唇。
尤玉玑下意识地抬手，也说不清是将手抵在司阙胸口，还是攀着他。
旖绵的吻似乎也染了这一室的氤氲水汽。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尤玉玑眼前还是司阙那双生得极好的眼睛。鹿蹄快踩的心跳逐渐慢下来，尤玉玑在漫越山河的温柔里，无声喟然——当真是，美色误人。
屋梁上悬着的水珠终于承受不住越来越圆润的肚子，“啪嗒”一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缠绵的唇上。
忽然的小意外让尤玉玑睁开眼睛，不过是半息过后的下一刻司阙也睁开了两眼。密不可分的距离，两双只装着对方的眼睛凝视着。
尤玉玑后知后觉，这个人故意在勾引他。
结束这一个吻，分开时，两个人凝望着对方，不约而同开口——
“狐狸精。”
“狐狸精。”
尤玉玑抿起微红的唇。对于司阙这样称呼她，尤玉玑并非第一次听到，也不意外。
司阙却皱了眉，他不高兴地说：“我怎么就狐狸精了？少拿这种词来说我。”
尤玉玑温柔地冲他眨眨眼，问：“怎么，和姐姐同类不好吗？”
尤玉玑将手撑在扶手想要起身，肩膀却被司阙摁住。
怎么能撩了人就走？
他还没给她另外这边身子“擦”干净。

第112章
夜深了，远处的烟火声也渐渐停止。
尤嘉木却全然没有睡意，他趴在窗台上，望着庭院里一棵枯树发呆已许久。不大的人，眉头却拧在一起，像是在心里犯了好大的难。他忽然起身，转身往外跑，去了尤衡住的房间。
往尤衡房间跑去的路上，他还在担心这么晚了元逸哥哥应该已经睡着了。不过他还是想过来碰碰运气。到了房门口，看见玉书表哥从元逸哥哥房中出来，他松了口气，急问：“元逸哥哥是不是还没歇下？”
“刚要躺下。有事情找他？”焦玉书微笑着说。
房中，尤衡已经听见了门口的对话，大声唤尤嘉木。尤嘉木与焦玉书匆匆别过，推门进去。
尤衡已经躺下了，不过除夕夜向来有夜灯不熄的习俗。房中倒也亮堂。
尤嘉木一股脑跑到床边，踢了鞋子就爬上了床。他说：“元逸哥哥，我想跟你一起睡！”
尤衡一眼看穿尤嘉木满腹心事，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有什么事情想说？”
尤嘉木漆黑明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趴在床上，望着尤衡，认真道：“听说元逸哥哥过几日就要去战场了！”
尤嘉木“嗯”了一声。他今日下午和几个武将临时被陛下召进宫中，年后出征几乎已经确定。陛下虽还未下旨，不过他大概不仅仅是出征，还可能领个副将的职位。
“我也想去！”尤嘉木急急道。
“你还小。”尤衡不赞同。
尤嘉木急着反驳：“过年了，我这都虚岁十二了！”
他一下子坐起身，撸起袖子给尤衡看自己的胳膊：“元逸哥哥你看，我可有力气了！我长得也高！隔壁那位林家哥哥，他比我大五岁还没有我高呢！”
他这话倒是不夸张，尤家人都生得很高。不仅男子，就连女子也并非身量娇小，几乎个个女郎都会生着一双大长腿。
尤衡收起脸上的笑容，换上稍微严肃些的表情，再开口：“疆场刀枪无眼，就算再神勇之人到了沙场之上，也是生死由天的事情。”
他顿了顿，又说：“嘉木，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可万事不能急于求成。功名也不是你一个十岁出头的孩童去一趟疆场就能挣回来的。你可能死在那里，就算活着回来，最大的可能也是碌碌无为小卒一枚，还会带着一身伤病回来。甚至一些小毛病，会伴着你一生。”
“这个我知道……没到阴天下雨的时候，父亲就会觉得膝盖很酸……”想到父亲，尤嘉木沮丧地低下头。
在他心目中大英雄一样无所不能的父亲，也死在了战场上。
“可是，”尤嘉木抬起头，“功名这种东西，不去挣就不会有！去了，就有名扬天下的万分之一机会，不去就什么都没有！”
“名扬天下？”尤衡笑着，“你小子野心还真不小。”
“总要像父亲那样才行。才能……”才能成为让母亲和阿姐倚靠的参天大树。是，他是急，他怎么可能不急。他急得要死啦！
尤衡枕着自己的手臂，好笑地看着这小子低着头自己在那嘀嘀咕咕。
“睡觉。”尤衡打了个哈欠，翻过身去。
尤嘉木狐疑地盯着元逸哥哥的后脑勺，在心里嘀咕元逸哥哥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听着元逸哥哥又一声哈欠，尤嘉木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揉揉眼，在床榻外侧躺下，困得闭上眼睛。
就在尤嘉木快要睡着时，他开始后悔跑到这里睡觉。
——元逸哥哥的呼噜声实在是太吵了！比打雷的声音还要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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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清晨，晴空万里，朝旭暖意普洒。
昨晚睡得迟，尤玉玑清晨醒了却懒懒地不愿睁开眼睛。她慵懒地翻了个身平躺着，想要换个姿势继续小睡片刻，身后司阙的手臂又握着她的肩，将她推着转过去。紧接着，他将手压在尤玉玑的前腹，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他总是喜欢在尤玉玑身后抱着她，两具微蜷侧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拥在一起，再将脸埋在她的后颈。
司阙的气息轻轻拂过尤玉玑的后颈，紧密相贴的两具身体经过一晚的休息，又开始蠢蠢欲动。
不行，今天早上不行。
尤玉玑弯了弯唇角，摸到司阙搭在她身前的手，轻轻握住。她懒洋洋地开口：“今早会有客，不能贪眠。”
她慵懒的温柔语调丝丝绵长，将司阙裹住。
他开始眷恋，眷恋醒来有她。
“要回去？”司阙开口问。他的声音里也带着丝没有睡醒的倦意轻哑。
若尤玉玑真的是晋南王府的世子妃，那自然是要立刻快马加鞭地赶回去，甚至昨晚就不该出府。如今王妃伤成那样，必然需要世子妃来接待拜年的女眷。不过尤玉玑从签下和离书那日起，就没把自己再当成晋南王府的人。
“父亲的一些旧部今早会过来。”尤玉玑已经稍微清醒了些，绵软的声调里慢慢多了几分清明。
父亲有一些重情重义的部下，他们今早必然会过来拜年，纵使父亲不在了，也会过来。本来尤嘉木就可以接待，如今二哥过来，二哥也会担下这事。
外人尚不知晓她已不是晋南王府的人，她本不用早起待客。可赵升和江淳今早必然会来，她倒是应该去见一见。
司阙一直闭着眼睛，用指腹沿着尤玉玑的锁骨轻轻一遍又一遍抚着。他最近忽然喜欢上她前身这唯一不柔软的地方。尤其当指腹抚着坚硬的锁骨，掌心又贴着柔软时，一掌之下的反差更让他迷恋。
尤玉玑想了一会儿事情，逐渐将迷糊赶离，彻底清醒了。
她拍了拍司阙搭在她身前的手背，温声：“好啦。我得起啦。”
司阙指腹轻抚着她锁骨的悠闲动作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姐姐。”他慢悠悠地唤了这么一声，偏又什么都没有接着说下去。
司阙贴着她后颈的声音飘进耳朵里，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称呼，被他唤过无数次。可不知怎么的，尤玉玑听着忽然有几分别扭。大概……是他最近两次晚上每进入一次就咬着她的耳朵唤一声姐姐，让她不由脸红了几分。这个被他唤过无数次的称呼便染上了几分暧昧的味道。
“夫人，您起了没有？赵夫人过来了。”枕絮立在门外叩门禀话。
江淳的话紧接着传来。她笑着说：“都这么迟了还没起吗？”
她似乎想直接推门进去，毕竟以前这样做也习惯了。枕絮赶忙拦住了她，说：“赵夫人要不先喝杯茶吧？奴婢先服侍夫人起身。夫人昨天晚上睡得迟。”
里边很快传来尤玉玑的声音。
尤玉玑坐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笑着说：“来这么早，是故意堵在懒床吗？这就起了。”
“胡说！我来之前分明不知道你在家里！”
尤玉玑转身将床幔放下来，口中还在对外面的江淳说：“进来吧。”
床幔垂落，慢慢拢合。在江淳进来的前一刻，尤玉玑微微攥着床幔一侧轻掀，俯下身去，将轻轻的一个吻落在司阙的眉心。
司阙有些意外地睁开眼睛，只来得及看见尤玉玑温柔的浅笑。她已经很快转过身去，将床幔放下。
床幔遮住了司阙的视线，看不见她了。
司阙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被尤玉玑吻过的地方。
他皱了眉，眼中浮现一抹不高兴，在心里念一句狐狸精——这是看见有人过来，知道他不能再做什么，故意勾了这么一下？
这只狐狸精心机这样重，他可得惩罚一下。
司阙慢悠悠地勾起一侧的唇角，脑子里生出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尤玉玑瞧着床幔已经遮得严实了，转身朝梳妆台走去。她与江淳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得像一家人，根本不在意那些礼节。她一边笑着温声询问：“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一边已在梳妆台前坐下，拿了梳子开始梳理长发。
“不是我来得早，是你起太迟啦！”江淳一边说，一边朝尤玉玑走过去。她走到尤玉玑身边时，尤玉玑侧过来身，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抬起眼睛对她笑：“好好好，是我起迟了。”
江淳却对尤玉玑使眼色，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地询问：“有好消息了吗？”
尤玉玑一怔，望着江淳微挺的孕肚，眸色不由跟着一黯。
江淳咬了咬唇，皱着眉说：“你偷偷养的那个小郎君靠谱吗？他是不是不行？”
床榻内，正因为想到一个惩罚狐狸精绝妙法子而开心的司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他转过头，隔着床幔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尤玉玑担心司阙听了这话不高兴，急忙说：“都说子女缘很奇妙，许是缘分不到吧。”
“什么子女缘？我和赵升成亲当晚就有了的！”
她与尤玉玑无话不谈，说起这样的事情也面色不便。可司阙到底还在暗处，尤玉玑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你和赵升可还好？”
“怎么就不说这个了呢？”江淳急得跺脚，“不行就寻点土方子呗！再不行，就换个人试试！你……你偷偷养的那个人是不是身体不大好？真的不考虑让赵升在军中给你找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尤玉玑的视线越过江淳，望向床幔拢着的床榻，她嘴角不由自主地轻轻翘了翘，想象着此时司阙脸上的表情。她本该本要阻止江淳说下去的话咽下去，慢悠悠地梳理着长发，给床幔另一侧的司阙一个沉默的回应。
江淳的侍女在外门叩门，禀话赵升寻她。
江淳说：“我得和赵升一起去前面先给你母亲拜年去。本该直接过去，听说你回家了，我才先往你这边跑了趟。”
尤玉玑点头：“去吧。”
两个人相识一笑，拉了拉手，江淳才快步往外走。
尤玉玑望着江淳的背影，叮嘱一句：“走慢些。”
江淳摆了摆手，头都没回。
尤玉玑望向床榻，床幔安静地垂着，里面一点响动也没有。她放下手里的梳子，缓步朝床榻走去。素手轻挑床幔，借着照进去的白日的光，望向司阙。
司阙面无表情地躺着。
他望向尤玉玑，问：“姐姐希望我什么反应？一，抱着姐姐呜呜地哭求姐姐不要抛弃我。二，发脾气不理人要姐姐来哄。三，黑了脸把姐姐绑起来揍一顿。”
“选一个。”他命令。
司阙的唇角慢慢抿起，勾出一丝诡异的狡猾笑脸。

第113章
他眼中极尽瑰丽的怪异笑意，让尤玉玑深看了一眼。尤玉玑慢慢在床榻边坐下，仍旧瞧着司阙的眼睛。
“选一个。”司阙重复。
不可以不选。
尤玉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欠身，将指腹轻压在司阙的眼尾，柔声道：“这眼睛生得真好看。咱们的孩子一定要有一双和你一样的眼睛。”
她抬起眼睫，眉眼温柔地望着他，轻柔的声音噙着浅笑：“你说好不好？”
司阙：……
心里的那团火气莫名被往下压了压。当然了，也只是稍微压了压，消是不可能消的。
哪个男人能听得了“不行”二字？
只有太监能容忍这两个字！
尤玉玑轻笑了一声。见了她的笑，司阙反倒是收了笑，眼中浮现了一抹恼气。见他真的不高兴了，尤玉玑软软地偎过去，凑到他耳畔，低声说：“行，姐姐的阿阙很行的。”
明明百岁还在晋南王府，可司阙感受着耳畔的吐气如兰，心头像是被收了爪子的猫爪轻挠了一下。不疼，痒。
司阙转过头盯着近在咫尺的温柔眉眼，执意：“选一个。”
今儿个，非选一个不可！
尤玉玑望着他，晓得他非坚持让她选不可。尤玉玑犹豫了一下，将双手递给他。
“我选三。”
尤玉玑笑着深深凝望着司阙，她倒是要看看这只小骗子会不会真的打人。
司阙盯着尤玉玑的眼睛好一会儿，忽然抬手在她腰间用力一扯，将她的裤带扯出来，寝裤顿时松散开。
他果然如他之前所说，冷着脸，用这条柔软的雪色系带在尤玉玑交叠的双腕上用力缠绕了几圈。
尤玉玑微微蹙了下眉，望着他是怎么绑了她的手。她的视线从被绑起来的手慢慢上移，望向他，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
司阙却果真始终黑着脸，绝情地不肯看她。他直接下了床，握住尤玉玑被绑起来的手腕，将人往小间拽去。没了系带的寝裤松松垮垮地落下去，差点将尤玉玑绊倒。
小间窗前的帘子垂着，微弱的晨曦从垂帘缝隙露进来些。狭窄的小间里放满了衣物，平日里也很少会掌灯。猛地从外间进来，视线一下子暗下去，尤玉玑眨了下眼睛，眼睛还有点不太适应这种昏暗的光线。
尤玉玑还没等双眸适应这里的晦暗，耳畔响起司阙拉动椅子发出的刺耳声响。司阙直接将尤玉玑摁到椅子上，然后去衣橱里翻找方便绑人的软布。
他本来想衣橱里翻一翻尤玉玑夏日穿襦装时用的披帛，披帛还没寻见，倒是看见了尤玉玑骑装的皮带。司阙犹豫了那么一瞬间，还是拿了皮带回来。他分开尤玉玑的腿，在她面前蹲下来，分别将她的两条腿绑在两边的椅子腿上。
尤玉玑蹙着眉，望着司阙，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
正在绑尤玉玑脚踝的司阙忽然抬起眼睛，一下子撞进尤玉玑审视的眼眸里。他忽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问：“姐姐，你确定选三？”
尤玉玑沉默了片刻，望着他慢慢弯了弯眸。她说：“皮鞭应该在衣橱最下面那层右边的抽屉里。”
“好。”
司阙紧了紧尤玉玑脚踝上的皮带，起身重新走向衣橱。尤玉玑以为他会如她所说去翻最下面一层抽屉里的皮鞭。却不想，司阙从她以前的一条舞裙上扯下来一条碧绿雀羽。
尤玉玑眼中浮现一抹意外。她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怕痒。”
“地方不对罢了。”司阙垂着眼，视线低垂。他将碧绿的雀羽慢悠悠地划过自己的掌心——先试一试。
尤玉玑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问：“我现在改主意换第一个，成不成？”
“求我？”司阙抬眼望过来，那柔软的碧绿雀羽仍在慢悠悠划过他的掌心。
“算了。好像……”后半句，尤玉玑没说。
好像……有点新奇。
司阙望着尤玉玑，心里的那点子气恼其实早就烟消云散。他也说不清自己这算不算借机生事。
他早就想这么干了。哪能每次都被她撩拨得心痒痒，然后她嫣然转身独留他一个人？他要先把人伺候好了，然后晾着她，让她红着眼睛求他抱抱她。
哼。
事实证明，司阙的自制力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样好。他没有等到尤玉玑红着眼睛求他要抱抱，已经溃不成军。他红着眼睛生气地瞪着尤玉玑，用手背用力蹭去唇上的湿意。
这只狐狸精，即使被绑起来，也不安分。
尤玉玑表示自己很冤枉，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尤玉玑没有想到司阙所言的“揍一顿”是这么个揍法。她数了数，他唤了她至少一百次姐姐，那便是揍了她至少一百次。远不止这些，只是后来她忘了再数。
尤玉玑迷迷糊糊地轻叹了一声，今天可是大年初一。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大年初一的清晨，就这样可不太好。
她懒倦地靠在司阙的肩上，开始犯起迷糊。原本想着要早起，要去做的事情竟也都被她往后推了推。
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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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之被烧伤折磨得日夜不得安生。往年的今日，他会上午和父亲一起待客，然后下午寻几个堂兄一起出去吃酒玩乐。
今朝，冷冷清清一个人。
他听说望江被方清怡买通，畏罪投水自尽了。他一直不相信望江真的背叛了他，明明望江这些年那么忠心耿耿。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再言，望江与望山，还是望江更得他心意。
晋南王颇有些焦头烂额，今年大年初一，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每个来拜年的宾客都要询问火灾的事情。起先他还能敷衍个一两句，到了后来所有人都要询问这事，实在是让他烦不胜烦。
王妃身边的谷嬷嬷也忙得不行。往年新岁男宾有王爷和世子接待，今年世子伤成那样，王爷把大公子带在身边待客。
女眷这边……
王妃伤得下不来床。王妃又是个要强的人，不愿意此时狼狈虚弱的模样被宾客看见，所以彻底不出面。按理说，她不出面，下面有世子妃招待。可谷嬷嬷没想到尤玉玑昨天半夜回娘家，竟彻夜不归！
虽她已经不是名副其实的世子妃了，可名义上不还是？谷嬷嬷还以为尤玉玑会帮忙待客，没想到……不过王妃没有说什么，甚至拒绝了谷嬷嬷要回尤家接人的意见。谷嬷嬷也是没法子。虽然她跟在王妃身边这么多年，完全能周到相迎，可她毕竟不是主子，很多事情不方便。
远远看见林氏皱着眉快步走过来，谷嬷嬷知道林氏又遇到了难题。这也是难为了林氏。往年这些接人待物的大场面，大公子时不时也会跟在王爷身边，林氏倒是一直没参与过。今年那场火来的突然，林氏也没什么准备。真真是打了个措手不及，被临时抓过来接待。
没有女主人，今日整个晋南王府都显得有些乱。谷嬷嬷更愁的是，今日来的宾客里不知道谁在暗地里偷笑。
谷嬷嬷叹了口气。
晋南王府被这个大年初一的贺岁搞得烦不胜烦时，尤家却是另一种其乐融融。
因为都知道尤家如今的情况，过来拜贺的人生怕打扰了重病的尤夫人，都不会很早过来，只有尤家半子的赵升和江淳早早赶来。
尤玉玑理了云鬓，脚步匆匆赶到花厅时，惊讶地看见江淳正在和落在轮椅里的母亲说话。尤玉玑望向母亲，惊喜母亲今日也能下床。
“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江淳佯装生气地瞪向尤玉玑，“故意让我们这么多人等着你用早膳吗？”
为什么来得迟，还不是你说的话被不该听见的人听见了？尤玉玑含笑瞪回去，说：“就你话多！”
她笑意盈盈地朝母亲走过去，在枕絮拉开的椅子里坐下，挨着母亲。
“母亲今天觉得怎么样？”她握住母亲的手。
“还好。”尤夫人抚着女儿的手，“昨晚睡得好吗？”
“好，很好。”尤玉玑用力点头。
尤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尤玉玑望着母亲，眼睛一寸也舍不得离开。她已太久没有看到母亲清醒时的模样。
侍女端着一叠叠丰盛的早膳鱼贯而入。
“终于可以吃啦！”尤嘉木大大咬了一口饺子，脸上还是一副孩子气，全然不是昨天晚上面对尤衡时的雄心壮志模样。
尤衡看他一眼，感慨还是小孩子。
尤玉玑接过婢女递过来的药粥，轻轻吹了吹，尝过温度不烫，才递放到母亲面前。尤夫人捏着勺子，没吃，先问：“你带回来那位朋友不过来一起吃吗？”
“他身体不太好，还没起身。而且他也不喜欢热闹。一会儿吩咐侍女端进去给他就是了。”尤玉玑温声解释。
“咦？鸢鸢还带了朋友？”江淳好奇地问。
尤嘉木插话：“那位阙公主，昨天和阿姐一起回来的。”
江淳狐疑地瞥了尤玉玑一眼。
尤玉玑装作没看见，神态自若地吃了一口年糕。实则她心里快速跳动了一下。
她与江淳实在太熟悉，太了解彼此。刚刚江淳望过来的目光让尤玉玑紧张了一下，生怕她起了疑。
尤夫人握着银箸，夹了一块清脆的青笋放在尤玉玑面前的小碟上。尤玉玑的思绪被拉回来，回望着母亲，心里一片柔软。
大年三十的晚上，她深夜归家，此时又在家中用早膳。这行为在外人看来着实不寻常。母亲之前一直卧床昏迷时更多些，对她与陈安之已悄悄签下和离书的事情一概不知。
可是，母亲没有过问一句。
用过早膳，尤玉玑又陪了母亲一会儿，母亲便觉得乏。知道母亲体力不支，尤玉玑赶忙将人推回房，扶着她上榻躺下。
“鸢鸢。”
“阿娘，怎么了？”尤玉玑在床边坐下，握着母亲的手。
尤夫人温柔地望着女儿，说：“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就好。”
尤玉玑讶然，抿着的唇微微张开，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半晌，她点点头，露出与模样相似的温柔笑脸，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嗯”，再说：“阿娘放心。”
“放心。我放心的。”尤夫人疲惫地闭上眼睛，唇角仍旧挂着浅笑。
尤玉玑弯腰，为母亲盖好被子。待母亲睡着，她在床边守了一会儿才起身，脚步轻浅地离去。
她回到自己的闺房，去寻司阙。也不知道他这个病秧子可用过了早膳。然而她将闺房寻遍，也不见司阙的身影。

第114章
尤玉玑走出房，迎面遇见打着哈欠的枕絮，看来她也是昨晚没睡好。昨儿个晚上，尤玉玑与司阙从晋南王府回尤家时，吩咐了枕絮备马车跟过来。一是她用枕絮和抱荷习惯了，二是今日白日里回去乘坐马车也比骑马更方便些。
不过昨天晚上只枕絮和抱荷跟过来，而尤玉玑现在有事想要找的人是景娘子。
“夫人，您刚去前院用早膳的时候，阙公主便出门去了。”枕絮主动禀话。
“也没留下什么话吗？”尤玉玑问。
枕絮摇头。
尤玉玑习惯性地想着和司阙一起回去，习惯性地担心他。可是下一瞬，她不由又恍然，这个人根本不需要她担心。她便还是决定按照原先定好的时候回晋南王府，若到时候司阙还不回来，她也不想多等。
尤玉玑回到前厅与江淳说话，说了没两句讲到母亲的病。赵升身边的那位老大夫说母亲的身体不太适应陈京的寒冷和强烈温差，甚至连总是有风的司国故土，也不是很适合修养身体。
原本计划好了回草原。可听了这话，尤玉玑几乎没有犹豫地改了计划。
她决定不回司国草原了。她要带母亲回宿国，回母亲的故土。
午膳时，母亲体力不支没有过来。尤玉玑向表哥多询问了些宿国的事情。
焦玉书一一回答，详细地跟尤玉玑解释宿国的情况。实则他心里有些惊讶尤玉玑会对宿国这般好奇。他忍不住问：“表妹怎么忽然对宿国这样感兴趣？”
尤玉玑笑着说：“李大夫说母亲还是更适合在温暖一些的地方修养，我打算带母亲回宿国。”
焦玉书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意外地望向尤玉玑，问：“表妹何时有了去宿国打算？”
“刚才。”
尤衡皱着眉，有些不太同意：“不回尤家？去宿国终究是他乡客。哪如回家去。”
尤玉玑还没有回话，焦玉书开口：“宿国怎么就是他乡客了？焦家一直是姑母的家。”
焦玉书望向尤玉玑，温声道：“宿国一年四季日日风景如春，暖和煦，百花争奇斗艳，你会喜欢的。”
尤衡多看了焦玉书一眼。
江淳偏过头望向赵升，问：“我们也能去宿国吗？”
尤衡哈哈大笑起来：“有句俗话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猴子满山跑。淳丫头，我看你不是嫁给了赵升，是嫁给了我家妹子！”
江淳哼哼了两声，嘀咕：“我就随口问问……”
赵升偏过头望着她，说：“你若想去我们就去。”
“看看，看看！”尤衡笑着望向尤玉玑，道：“鸢鸢，你去宿地时，还不知道能跟去多少人！”
尤玉玑望向赵升，询问：“京中的差事丢得开吗？”
赵升道：“不过是个小官，当与不当区别也不大。”
赵升是个孤儿，被尤玉玑的父亲捡回军中，当成半子来养。他没有家人牵绊，如今京中的官职也无关紧要。若江淳想跟尤玉玑去宿地，他在这边也没什么抛不开的。
尤玉玑捏着小瓷勺，微微走神。忽然有了变动，有很多事情都需要从头开始谋划，这两年在京中置办的家业会受到很大的影响。确切地说，几乎全都要抛下。去宿地不比回司地，后者有很多旧业与人脉，而到了宿地，却是实实在在地从头开始。
不过所有的身外物都没有母亲的身体重要，尤玉玑不是放不下的人。若走时京中的资产不能及时尽数带走，赠了贫苦百姓便是。
重新开始也不错。
人还在，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用过午膳，赵升和江淳就要离开，去别处拜年。尤玉玑又与江淳说了会儿话，将人亲自送到马车上。不多时，又有些父亲的旧部赶来拜年。他们见了尤玉玑在家中，不由都很惊讶。不过也都没有多问。
客人皆有尤衡和尤嘉木接待，尤玉玑守在母亲床榻旁多坐了一会儿，便回到自己的闺房准备换衣回晋南王府。
司阙还没有回来。
尤玉玑视线无意间扫过窗台。
窗户开着，外面的窗台上有一点积雪。本不该有人碰的窗台上，积雪并不平整，像被什么小动物的小爪子踩过。
枕絮顺着尤玉玑的视线望过去，说：“麻雀踩的吧。”
可能是麻雀，也可能是信鸽——找司阙的信鸽。
尤玉玑沉默了一会儿，温声道：“走吧。”
“嗯……”枕絮犹豫了一下，“不等阙公主吗？她和夫人昨晚一起过来的，您一个人回王府会不会不太好呀？”
尤玉玑没有答话，视线越过枕絮，从开着的房门望向外面。
司阙出现在小院门口，缓步朝这边走来。他一身的雪衣，连面容也被帷帽的白纱遮住，与身后远处的雪山融成一体。唯有他手里拿的糖葫芦，异常鲜艳。
尤玉玑走到门口，轻倚门侧，望向走近的司阙，含笑问：“去给姐姐买糖葫芦了？”
司阙修长的指抬了抬帷帽的白纱，望了尤玉玑一眼，将糖葫芦最上面的那颗红山楂自己慢悠悠咬了。然后才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尤玉玑。
“酸的还是甜的？”尤玉玑接过来，在涂了糖的红山楂上咬了一小口。
“可能是辣的。”
正咬着糖葫芦的尤玉玑抬眼望向他，慢慢翘起了唇角，整颗山楂含在口中，轻“嗯”了一声。
一旁的枕絮眉心揪起来，完全听不懂这两个人在说什么。
柳嬷嬷从外面过来，笑着禀话尤衡请尤玉玑过去说两句话。尤玉玑点点头，问了尤衡所在。
尤衡在出府必经的老杏树下坐着，等着尤玉玑。
尤玉玑与司阙一起往外走，走了一半见到尤衡，司阙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尤玉玑则在尤衡对面坐下来。
司阙戴了帷帽，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他还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尤玉玑的浅笑声。
他再往前走了两步，因尤玉玑带着撒娇意味的一声“哥哥”，忽然停下脚步。他侧转过身，望向树下的兄妹俩。
尤衡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尤玉玑弯起眼睛，又甜又娇地唤了声“哥哥”。
司阙侧身而立，隔着随风轻拂的帷帽白纱，盯着尤玉玑眉眼弯弯的侧脸。
“哥哥。”他将这个称呼放在舌尖上，仔细品了一下。
尤玉玑与尤衡没说几句话，便起身离去。尤衡坐在石凳上，笑着目送尤玉玑往外走。
尤玉玑发现司阙没往前走，停在路边等着她。她也没说什么，经过他身边，对他笑了笑，说：“走吧。”
她继续往前迈出两步，才发觉司阙仍站在原地。她疑惑地回头望过来：“阿阙？”
司阙这才抬步。
马车上，司阙将帷帽摘了，神情恹恹地倚靠在车壁一侧，时而一动不动，时而慢条斯理地摆弄着长指间的一枚铜板。
尤玉玑瞧着他似乎有心事。她不知道司阙在想什么，许是和他上午离开有关？尤玉玑没有追问。若他想说，总会说的。
司阙沉默，尤玉玑便也沉默，悠闲地吃着小桌上摆放的糕点和新年糖块。每一颗都用正红色的糖纸裹着。尤玉玑窸窸窣窣地剥开一张糖纸，将浓甜的糖块放进口中。甜味儿在唇齿间化开，她视线落在手中的糖纸上。鲜红的色调，让她想起刚刚吃的那支糖葫芦。
她瞟了司阙一眼，又剥开一块糖纸，将里面的糖块送到司阙唇边。
司阙抬抬眼，瞥了尤玉玑的一眼，才将递到唇边的糖块含在口中。
尤玉玑细细打量着他，也不知道这小骗子为了点什么不高兴。她往一侧挪了挪，自顾自地吃着糕点，不再理会他。
马车到了晋南王府，尤玉玑刚下马车，便看见景娘子已站在院门口候着她。景娘子亲自将尤玉玑扶下来，低声禀话：“夫人，昨天晚上您回家去之后，春杏姨娘落水了。”
“落水？”尤玉玑惊讶地望向景娘子。
“是。”景娘子解释，“也不知道春杏姨娘会半夜跑去那么冷清的池边小坐。幸好被不远处的家仆瞧见，将人捞上来。那么冷的水，染风寒是逃不过了，幸好命是救了回来。”
景娘子又低声感慨着：“听说春杏姨娘老家离得可远，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家了才一个人去池边坐着，不小心跌下去了……”
尤玉玑蹙眉听着景娘子的话，快步往府里去。反正也没什么事情，也不急着回昙香映月，她直接去了春杏的住处。
司阙仍旧坐在马车上，他瞧着尤玉玑走远的背影，不大高兴。
哥哥还在车上呢，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走了？甚至，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有。情动时亲昵地搂着他，此时又头也不回地走了。这变脸狐狸精，属实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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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尤玉玑第一次来春杏的住处。小院子冷冷清清的，春杏身边的丫鬟跑去厨房煮药，小院子连个待客相迎的下人都没有。
尤玉玑最先看见的人，竟是站在窗口的司菡。
忽然看见司菡，尤玉玑有点意外。司菡也很意外尤玉玑会出现在这里，她皱了皱眉，转身进了屋。
景娘子询问：“夫人，大年初一要不解了禁足？”
尤玉玑随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春杏的屋子去。春杏身边的丫鬟正端着一盆水从里面出来，见了尤玉玑愣了愣，手忙脚乱地要行礼。
“你去忙吧。”
春杏虚弱地躺在床上，没睡却闭着眼睛。
尤玉玑在床边坐下，望一眼春杏紧皱的眉头，猜到人是醒着的。她将春杏搭在外面的手放在被子里，柔声询问：“怎么那么不小心跌进水里去？”
春杏惊讶地睁开眼睛，没想到会是夫人过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眼泪先顺着眼角淌下去。
瞧着春杏眼角的泪，尤玉玑忽然觉得她不是失足落水。
“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尤玉玑侧身吩咐景娘子，将人支走。然后尤玉玑欠身，拿着帕子轻柔擦去春杏的眼泪。
倒也，没多问。
春杏的眼泪越擦越多。她无声哭了一会儿，才声音沙哑地开口唤了声“姐姐”。
“嗯。”尤玉玑温柔地对她笑了笑。
春杏忽然握住尤玉玑的手，她从来不敢这样冒失大胆，她哽咽着问：“姐姐可以抱我一下吗？”
她真的好冷好冷。
尤玉玑眼中的讶然转瞬即逝。她很快俯下身来，轻轻抱住这具战栗的寒凉身体。她将手探到春杏的后脊，轻轻拍了拍，抚慰着她。

第115章
春杏断断续续没头没脑地说了许多胡话。起初尤玉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听得多了，尤玉玑仔细琢磨了一会儿，才慢慢弄明白一个不太圆满的故事。
春杏以前以为自己会把和望江的秘密带进棺材里。可她连死都不怕了，再也没有半分顾虑。一股脑将那些零碎的胡话说出口，好像将满肚子的话都说完了，心口没由来的轻松。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尤玉玑指腹轻轻抚着春杏手背上的擦伤，柔声说：“既被救回来，也是天意。”
春杏满是泪水的眼睛望着屋顶发呆。她知道尤玉玑在劝她不要再想不开，可是望江不在了，那口撑着她残喘活下来的气，没了。
尤玉玑打量着她的神色，沉默了一会儿，询问：“他还有家人吗？”
春杏摇头：“前几年家乡有人给他寄信，他唯一的爷爷也不在了。”
“若你也不在了，这世上便再也没人记得他。他来这人间一遭的痕迹很快会被彻底抹去。”
春杏呆滞的眸光里浮现一抹异色。她转过头，迷茫地望向尤玉玑。
“人活一世总有所求。他一定还有没完成的遗憾。他没做完的事情，你不想帮他做完吗？”尤玉玑温柔地问。
春杏陷进迷茫里，长久地沉默着。
尤玉玑温柔地擦去源源不断从她眼角流下的泪水，她柔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姐姐能帮你的不多，也不能一直帮你。不过若你想离开晋南王府，倒是可以帮你。”
尤玉玑用指背探了探春杏的额头，见她不烧了，收回手。
“好好睡一觉，若有什么想不通等睡饱了再想。”尤玉玑给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尤玉玑知道春杏恐怕一时睡不着，也没等她睡着再走，先起身离去。
出了小院，尤玉玑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昙香映月，而是先去了王妃的住处。她答应王妃考虑她的提议，也该给她个答复。
见了尤玉玑，向来不苟言笑的谷嬷嬷立刻摆出笑脸，亲自掀了帘子，笑道：“王妃刚刚还念着夫人呢！”
“是有事询我吗？”尤玉玑问。
“不是，就是从宫里送过来些进贡的绸缎和好大一块紫玉。王妃说看了那玉，立刻想到夫人，想着若是寻了巧匠打一套玉饰给夫人是顶好的！王妃正想差人送过去给夫人呢。”
尤玉玑感受着谷嬷嬷对她态度的变化。一边听着她说话，一边已经走到了屋里。王妃坐在床上，正在喝药。见了尤玉玑进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汤药，勉强扯出笑容来，说：“过来坐。”
尤玉玑快走了几步在床边坐下，道：“王妃还是先把药喝了。”
王妃点点头，这才端起药来。碗里的药剩得不多了，她皱着眉一口饮尽碗中的药，将空碗递给侍女。
尤玉玑端起盛着蜜饯的小碟递向王妃，王妃拿了一块吃，以来缓一缓口中的苦涩。口中苦涩刚缓，王妃轻叹了一声。她垂下眼望向自己的肚子，感慨：“也不知道这个孩子还能不能保得住……”
尤玉玑顺着王妃的视线望过去。
她当初愿意为王妃的事情操心，很大原因是因为这个胎儿。她始终没能怀上孩子，隐隐想着该多多积德行善。若万物有灵，王妃肚子里的这颗小星星兴许会喊天上的某一颗星星跑到她的肚子里来……
“王妃勿多思，焦虑不管是对自己的伤还是对孩子都不好。”尤玉玑温声劝。
王妃强打起精神点点头，她问：“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知王妃是好意，免我在京中惹非议遭欺凌。”尤玉玑缓缓道，“只是我思来想去认义女这事情着实麻烦。若他日我有难处求到王妃面前，王妃肯帮忙一二，玉玑已是感激不尽，倒也不必走那样麻烦的章程。”
王妃听着尤玉玑的话，知道这是被她婉拒了。有时候，王妃会很疑惑尤玉玑行事为何那般果断，好似完全不担心后续麻烦。不过尤玉玑既然已经这样说了，王妃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也不强求。
一个婢女脚步匆匆地进来，贴着谷嬷嬷的耳边嘀咕了几句。王妃瞧见了，皱眉问：“又怎么了？”
谷嬷嬷犹豫了一下，才将事情禀了。
原来是陈凌烟跑到陈安之面前大吵大闹，哭诉陈安之处理不好自己后宅那点事儿，害得家人遭殃。
王妃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也没吩咐身边的谷嬷嬷过去。她自然是责怪陈安之的，可陈凌烟也让她心寒。事情发生之后，一直到现在女儿都没有过来看望过她。
尤玉玑瞧着王妃神色，心道自己将来一定要好好教育孩子，不能步了王妃后尘。她转念一想，自己的孩子在哪儿呢？尤玉玑抿了唇，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183;
陈安之被手上的烧伤折磨得满头大汗时，陈凌烟冲了进来。
陈安之深吸一口气忍了忍手上的痛，让望山扶着他坐起身。他皱眉望向陈凌烟，担忧地问：“凌烟，你下巴上的伤如何了？疼不疼？”
他望着陈凌烟的下巴，可纱布粘在她的伤处，倒也看不清伤口。
“你在这里假惺惺什么啊？”陈凌烟红通通的眼睛瞪得很圆，“要不是因为你，我会受伤？”
陈安之哑然。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愧疚地说：“是我不好，连累你和母亲。”
陈凌烟本来想吵架，可陈安之立马认错的态度，反而是让她更加生气。她使劲儿地跺了跺脚，气恼地口不择言：“你以为愧疚有用？还是抱歉有用啊？瞧你这个窝囊德行！”
陈安之惊愕地抬起头望向气势汹汹的陈凌烟，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耳朵。莫不是他听错了吧？向来乖巧的妹妹居然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窝囊？
这个人，真的是自己往日又爱笑又乖巧的小妹妹吗？
“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陈凌烟一手掐腰，一手指着陈安之，“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啊？不就是命好托母亲的肚子生出来？谁背后不说你是个除了一张好看的脸，一无是处！”
“凌烟……”
“我说错了吗？你看你把父王和母妃气成什么样子了！你哪里比得上几个堂兄一星半点？同样都是世子，谁像你这样糊涂废物了！”陈凌烟越是说话，越是扯动下巴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伤口越是疼痛，她心里越是委屈，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掉下来。
“一天到晚自以为是自视良好！结果被方清怡那个贱人耍得团团转！该！你就是活该！”
陈安之苍白的脸上泛了红，撑在床上的手不由慢慢收紧。方清怡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时不时提醒着他的有眼无珠，偏偏陈凌烟就这样提及。
他忍不住反驳：“你不是也被她骗了……”
陈凌烟本来觉得自己说了好些过分的话，出了口恶意刚要转身跑出去，忽地听见陈安之这话，她心里的那团委屈霎时又被点亮。她再次使劲儿跺了跺脚，奋力摔了桌上的一套茶器。
她冲到陈安之面前，手指头几乎都要戳到陈安之的鼻子上。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你？人人都说晋南王一世英明都要毁在你的手上。你就是父王这一生最大的污点！”
“自你那年见了阙公主，就变得神神道道，拿这个女人当替身，拿那个女人当影子！堂堂世子爷，想要什么好日子过不得，偏给自己找不痛快！是，我是看不上来自司地的草原女子。可方清怡那个疯子说什么你都信。她说尤玉玑和赵升有染你就信，连个考证都没有！好哇，现在人家要跟你和离！说得好听叫和离，说得难听和离就是女休男！”
“你个尊贵的世子爷被一个草原女子给休了，你丢不丢脸……”
陈安之愣愣听着陈凌烟的话，脸上泛红之后，又再度惨白下去毫无血色。陈凌烟指责的话就在他耳边，又好像离得很远。
那一日，方清怡指责他的可怖面孔逐渐和陈凌烟重叠在一起。
难道她们两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难道他当真那么不堪？
矜贵的世子爷，一朝遇了变故，彻底受到打击，陷进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旋涡里。他开始质疑自己，质疑过去的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笑话。
眼泪落下来，也不知是悔是愧，还是因为无法接受真实的自己。
又过了两日，陈安之勉强能下床，被望山扶着去了王妃的院子。他记挂着母亲的身体，想要看望母亲。
谷嬷嬷立在檐下石阶上，板着脸：“王妃已经歇下了。让人不要打扰。世子爷还是回吧。”
陈安之脸色苍白，忍着伤痛，使得腹部的伤口又沁出血水，却仍被拒之门外。他视线越过谷嬷嬷，问：“嬷嬷，我母亲的伤怎么样了？肚子里的孩子可还好？”
谷嬷嬷瞧着陈安之如纸的脸色，于心不忍，轻叹一声，道：“王妃的身体有太医盯着，世子爷回吧。”
望山也劝：“爷，咱们回吧。外面风大，您不能被风一直吹着啊。”
陈安之将搭在望山肩上的手放下来，他向后退了两步，朝着紧闭的房门跪下来。
谷嬷嬷赶往向一侧退了两步，避开。
陈安之认真地磕了三个头。
他摇摇欲坠，不能自己站起身。望山赶忙过去将他搀扶起身，扶着他往回走。
“去……”陈安之犹豫了片刻，“昙香映月。”
陈安之的住处离王妃这里不远，他勉强能走过来。昙香映月却有些距离，陈安之花了好久才走到。
到了昙香映月，陈安之见了院子里的情景，不由怔住。
烤全羊的香气扑鼻，往烤全羊身上洒香料的两个侍女有说有笑。旁边两个丫鬟蹲在那儿，正在剥叫花鸡身上的泥。
翠玉、红簪和两个丫鬟正在玩骨牌。还有两个丫鬟站在她们身后正在学怎么玩。
尤玉玑舒服地坐在一张藤椅上，怀里坐了一只通体黝黑的猫。她正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给怀里的那只黑猫梳理毛发。
春杏也在。她安静地坐在尤玉玑身侧，正看着尤玉玑给百岁梳毛发呆。
满院子的人几乎人人穿着颜色鲜艳的新衣，脸上带着笑，一片喜气洋洋。与陈安之所在的瑟瑟严寒成了鲜明对比。
陈安之恍然，不知从何时起他身边的人再也不因他的喜好穿白色。
司阙从屋子走出来，怀里抱着他的琴。
竟也，一身红裳。

第116章
陈安之在看见司阙时，瞳仁猛地一缩，不由在司阙身上的红裳上多看了两眼。
尤玉玑抬起头望向司阙，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来。
紧接着，陈安之不可思议地看见他心中高高在上不可攀的阙公主望着尤玉玑也回了个笑脸。
司阙在尤玉玑身边坐下，问她想听什么曲子。
尤玉玑给百岁梳理毛发的动作慢下来，微微偏着头琢磨了一会儿，才说：“《满庭芳》吧，新岁伊始，想听生机盎然一点的。”
司阙没说什么，随意拨弄了下琴弦使了音。然后长指拨转间，鲜活明快的琴声从他指下流出。
从第一个琴音从司阙指下飘出时，满院子的欢笑声都在一瞬间停下，个个不由转头望过来认真地听司阙抚琴。
陈安之听着这首曲子里传出的欢愉，心中一窒。原来所有人都过得很好，除了他。
陈安之站在院门外，看着院内的欢愉，只觉冬日寒冷的风拂面，让他打了个哆嗦。他今日走了太远的路，腹部的伤口血迹渗过厚厚的纱布。
腹部和手上的伤痕，每一次疼痛都让陈安之想起方清怡，想起方清怡，便不得不一次次重温最后一次见方清怡时她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剜他的心一样的话。
就连望山都感觉到了不自在，他试探着开口：“世子爷，让小的通传不？”
陈安之长长舒了口气。
“不用了……”
虽然他想过来向尤玉玑道谢，谢她救了他的母亲。可是如果他现在进去，满院子的欢喜气氛会变得很差吧？他们应该并不想他出现……
陈安之转身，迈着艰难的步子往回走，买踏出一步，身上的伤处似乎会变得更疼一分。
身后，欢愉轻快的琴声飘进耳中。总是让他想到院内的欢乐气氛。
一时间，陈安之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曾那般信任方清怡，方清怡却是先给他下燥怒散，不顾他的颜面让他一次次犯错出丑，后来又干脆想要杀了他。
他还是不懂，他真的有方清怡和陈凌烟说的那么差劲不堪吗？不、不至于吧……可若非如此，为何父王和母妃不愿见他。为什么他潜意识里已经猜到那欢声笑语的庭院里的人，并不欢迎他？
好像，所有人都喜欢尤玉玑。除了他。
难道真的是他有眼无珠？
为什么所有人都围着尤玉玑，都喜欢她？他开始认真地想尤玉玑哪里好。陈安之问出来：“望山，你觉得世子妃这个人怎么样？”
“好啊！”望山不假思索，“为人和善又大度，对身边的人都好。不像那样不讲道理的难伺候的主子，不管和什么身份的人说话都和和气气的，从不仗着身份欺负人。也会体谅下人，一些无心小错从不苛怪。过年的时候给身边的人归家的假，赏钱也比别处多多了。别的院子的人都羡慕在昙香映月当差的人呢！”
身份关系，望山最先想到的自然是站在下人的角度。
“现在茶肆间的说书先生还有讲夫人当街驯马的事情。那些文人学子也写过诗词赞扬夫人又会骑马射箭又能跳舞。他们写的那个诗叫、叫……”望山识字也不多，一时竟想不到起京中流传的那几句很有名的诗词来。
“夫人还很厉害。当初尤将军出事，都以为尤家那些生意要垮，没想到夫人直接接手，不仅没让那些生意破落下去，反而让生意越做越好！”
望山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他想说——“夫人还那么好看，太好看了！”
可是他哪敢议论女主人的容貌，乖乖闭了嘴，把最后这句话咽了回去。望山偷偷去看陈安之的神色，其实很是不明白世子爷怎么会把人间绝色的夫人晾在一旁不管不问。他属实是理解不了。
陈安之沉默地往回走，没有再开口。等走回屋，走神的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被门槛绊倒，幸好被望山及时扶了一把。
“血！”望山摸了一手的血。
解开衣衫，陈安之腹部的伤口处已经是鲜血淋漓。望山吓了一跳，赶忙扶着陈安之在床榻坐下，转身往外跑吩咐院子里的侍女去唤大夫过来。
陈安之怔怔坐在床边，对身上的疼痛反倒有些麻木。他还在琢磨着——当真是他有眼无珠？
&#183;
昙香映月里，司阙已经弹完了一支曲子。那边厨房已经将晚膳准备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没到用晚膳的时辰，尤玉玑知道很多人惦记着上次吃的烤全羊，便吩咐提前摆膳。
听了她这话，院子里的人个个笑得开心。她们可都惦记着前几日的烤全羊呢！
翠玉大口吃着烤羊腿，说：“姐姐对我们真好，又让我们吃烤全羊！”
尤玉玑含笑给她拿了块荷花饼。
抱荷站在一旁听着翠玉的话，心里觉得新奇——没想到崔姨娘有朝一日说话也能好听，而不是天生带着嘲讽人的意味。
抱荷朝枕絮使了个眼色。
枕絮明白抱荷的意思，她不由想起刚入府翠玉时不时能吐出不讨喜的话，她曾不满，可尤玉玑说崔姨娘也是可怜人，多年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自然养不出知书达理出口成章的性子。
那个时候，枕絮还不理解尤玉玑的说辞。如今倒是有些理解了。转念一想，崔姨娘的转变岂不是因为日日在夫人身边？那句话叫什么来着？近朱者赤！
对，都是夫人的功劳。
枕絮自顾点头。
司阙没吃多少东西，便放下筷子，懒洋洋地倚靠着椅背。他将百岁拎起来放在腿上，拿了小刀将羊肉染满酱料的外层切去，用里面干净的肉喂它吃。
以前百岁小的时候调皮，还会跳到桌子上抢司阙碗里的东西吃，被司阙教训过，现在已经乖了很多，大人吃饭时，它再也不会跳上桌子，只乖乖趴在人的腿上等着投喂。
尤玉玑眉眼含笑地望着司阙喂猫。她又抬抬眼，望着发白的天幕。最近几日反常的晴朗温暖，不过看上去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雪。
一顿饭还没吃完，下人禀告尤衡过来了。尤玉玑赶忙吩咐将人请进来。
“呦，这么早就开始用晚膳？这香气，好生活啊。”尤衡洪亮的声音里带着笑。
满院的下人们立刻站起身——有客到，总不能给客人留下没有规矩的印象。
尤玉玑早已起身，一边问尤衡怎么过来了，一边和他一起往花厅里去。
景娘子瞧着面面相觑不敢落座的下人，板着脸说：“继续吃你们的。”
尤衡可不算什么客人，真是尤玉玑真正的家人。
到了花厅，尤玉玑亲自给尤衡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二哥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事？”
“今儿个进了宫。刚出宫就直奔你这里。”尤衡喝了口热茶继续说，“任命的差事下来了。果真是副将之职。”
“二哥要保护好自己。”尤玉玑微微蹙着眉，“什么功名战绩，都敌不过平安归来。”
尤衡点头，道：“还有个事情得和你说。嘉木想跟去。他若跟去，我自然尽力保护。可疆场刀枪无眼，个人的能力总是有限。二哥可不敢确保万无一失。”
“嘉木？”尤玉玑从椅子里站起身，眉眼间写满了担忧。
想要阻止的话几乎快要脱口而出，可是又被她忍了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并不愿意一意孤行阻止别人，只会劝。
“我会找个机会劝劝他。”她说。
尤衡点头，说：“反正我是劝过两回，这孩子有点拧。”
尤玉玑轻叹了一声，缓缓点了头。她想尽力去劝，并隐隐觉得劝不住嘉木。这孩子已经长大了，心思越来越多。
半晌，尤玉玑问：“什么时候出发？定下初八了？”
“还不确定，这得看看天气。”尤衡道，“寒冬本不是出征的好时候，陛下是心急。”
陛下心急一统十二国，这是天下尽知的事情。
临走前，尤衡又提醒了尤玉玑：“琪世子遇刺之事，这几日就要有结论。京中恐怕有变。”
尤衡又与尤玉玑说了几句话，便急着要走，拒绝了尤玉玑留他用晚膳的提议。没几日就要出征，他还有些事情要快速处理掉。
桌上的茶水尚且滚烫，尤衡来了花厅与尤玉玑说话，也就待了一刻钟。
“二哥！”尤玉玑在花厅内喊他。
已经走到院子里的尤衡停下脚步，回身望过去。
尤玉玑从花厅追出来，让侍女拿来一套她亲手做的护膝。
“昨天刚做完，本想明后日令人给你送过你。正好你今日来了。”
尤衡大笑着接过来，夸赞尤玉玑有心了。
握在司阙腿上的百岁眼巴巴盯着司阙手里的那块羊肉，急得不行，它不明白司阙怎么不喂它吃呢？它又不敢从司阙手里抢东西吃。
“喵呜……”
肉香扑鼻，百岁很是委屈。
司阙抬眼，望着尤玉玑含笑的侧脸，微微走神。他听着尤玉玑喊尤衡的那声“二哥”，想起尤玉玑上次带着撒娇意味的那声“哥哥”。
这只狐狸精不仅从来没唤过他哥哥，也从来不跟他撒娇。
司阙冷着脸，将手里那块削好的羊肉放在桌上。
百岁的视线跟着那块羊肉，眼巴巴看着它被搁在桌上。近在咫尺，却吃不得。
“喵呜……”
司阙终于垂眼瞥向百岁，百岁立马竖起耳朵来，身后的尾巴左右摆一摆。司阙直接捏着它的后颈，将这个烦人的玩意儿丢到地上去。
他起身，神情恹恹地往回走。
尤玉玑将尤衡送到小院门口，尤衡便让她回去继续吃东西不用她送。尤玉玑回身，便看见司阙离去的背影。
她目光扫过地上的百岁，猜到这小东西又被那只阴阳不定的小骗子丢开了。她笑笑，走过去将它抱起来放在石凳上，用拿了一大碗羊肉放在它面前，让百岁吃个饱。
下人们在外面吃晚膳，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尤玉玑进了屋，一直到小间才寻到司阙。
他正在换衣服，红裳落地，被他踩到脚底下。
“姐姐给你新挑的衣裳是不喜欢吗？”尤玉玑款步走过去，倚靠着梳妆台的桌角。
司阙不高兴地听着尤玉玑自称姐姐，他褪了红色的里裤，换上一条他原本的雪色。
不看尤玉玑一眼。
尤玉玑瞧着司阙整理裤子，她抬起一只脚，用脚尖沿着司阙的小腿缓缓往上挪蹭。
司阙这才抬眼望过来，尤玉玑弯了弯眸，柔声：“帮姐姐把鞋子脱了。”
鞋子脱了，才更方便踩一踩。

第117章
窗外的鸽子咕咕声，打破了小间里的旖糜气氛。
司阙推开窗户，一只信鸽从外面飞进来，扑腾着翅膀落在窗下的梳妆台上。司阙取下信鸽腿上绑着的信筒，坐在斜放在梳妆台旁的椅子上，拿出里面的信来看。
尤玉玑无意去看司阙的信。倚靠着梳妆台桌角的她，扶了扶云鬓，站直身子，抬步往外走。然而她不过刚迈出去一步，手腕便被司阙握住，继而脚步踉跄了一下，人被拉进他的怀里，坐在他的膝上。
尤玉玑回头望向司阙。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长指间夹着的字条。他的眉眼是一惯的神色冷淡。只是这种冷淡中，似乎夹杂着另一种情绪。
尤玉玑还来不及仔细去分辨，司阙扬了扬手，那张字条忽地燃起来，逐渐烧尽。
尤玉玑望着那张字条上的火苗，忍不住问出来：“你身上真的有毒吗？”
“嗯？”司阙漫不经心地转眸望过来。
尤玉玑抿了唇，微微蹙着眉。
她时常会想起那些传言，传言中都说毒楼楼主身上哪里都是毒，沾之即死。可他的身体……
司阙低笑了一声，问：“你说呢？”
他没什么情绪的漆眸逐渐染上了带着亮意的笑。好像找到了戏弄人的兴致来。
“别把自己毒死了就好。”尤玉玑推开他搭在她腰上的手，站起身来，往外去。
司阙目送着尤玉玑的背影。许久之后，他移开视线望向那张字条烧成的灰烬。
——又是司阆给他写的信。
&#183;
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司阆坐在书案后，在他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张军事图。
身为皇家人，纵使衣食无忧，也无人愿意做阶下囚。谁能不觊觎玉阶高台上的那个位子？
陈帝为了美名，将诸多降国皇室囚于皇室。司阆相信那些被囚禁诸位皇室子弟，一定有很多人和他一样不甘心。
他之所以自别宫逃出后一直留在京城，就是为了暗中联络别国的皇室子弟。
当然，他很快就要离开陈京。
陛下年纪大了，怕完不成一统十二国的大志，急于求成，寒冬时节出兵征伐宁国。
司阆早已联系了宁国。
造反一事，最重要的是兵权。
他如今手中没有兵马，不得不先和宁国合作。他需要帮助宁国战胜陈国的攻打。除了兵法谋略外，他更需要司阙手中的将毒。
将毒，亦是陈帝近几年铲除毒楼的原因。铲除是假，若能得到将毒，更善。
将毒，一种给普通士兵服用之后，可以让每一个士兵以一敌十的异毒。
“唉。”司阆叹息。
他起身，推开窗户望向窗外月亮洒在窗下的凉辉。
对于这个弟弟……
司阆合上眼，疲惫地用拇指压了压眼尾。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个双生弟弟并非表面上看去那样病弱无能？大概，已经好些年了。
最初，他真的以为弟弟从小病弱。
他是和司阙同时知道了关于国师之言的荒唐可笑。他曾感慨曾唏嘘，也曾愤怒。可他和司阙一样，骨子里凉薄。又或者，对于多年来的不甘心有了弥补。他是人人夸赞的天之骄子，可他知道自己在很多对面不如身后那个从小被放弃的弟弟。
他有时候甚至会忍不住去想，倘若早出生片刻的那个人是弟弟，是不是他就变成了被放弃的那个人？若司阙早出生一时片刻成了太子，是不是会比他做得更好？
后来，他慢慢发现了弟弟的转变。
双生子，本就十分了解对方。他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个自一出生就被放弃的弟弟如何挣扎。
弟弟开始摆弄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将他的宫殿搞得乌七八糟。不是冒出奇奇怪怪的烟雾，就是飘出古怪的味道。
他曾一度观望看戏，想知道这个弟弟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在他循规蹈矩读书习武时，知道弟弟经常会偷偷出宫。他忍不住好奇弟弟又要做什么，正如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着弟弟的所作所为。
或者说，暗中比较。
弟弟能写出的文章诗词，他也该能。他还比弟弟健康，能比弟弟做更多事情！
直到，他在宫外亲眼看见弟弟轻易砍了别人的头颅，他才知道弟弟竟然在暗中习了武。
再后来，当他惊觉弟弟的毒术已经很是厉害时，毒楼之恶名已天下知。
是的，他一直知道弟弟就是毒楼楼主。他甚至很清楚弟弟是如何将毒楼的恶名一点一点垒起。
他面带微笑地当面唤他弟弟，做一个和善的兄长，假装对弟弟暗地里做的事情一无所知。
可他又隐隐觉得弟弟似乎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司阆需要司阙手里的将毒，他给司阙一连写了两封信，可都没有回复。司阆本不愿意求这个弟弟，这样好像显得自己更加无能。迫于无奈，他还是写了信。他心中忐忑地等着消息，却隐隐觉得司阙并不会帮他。
身边人都说司阙还念着手足情，所以当初才会花了心思送他逃出别宫。可是司阆知道，弟弟送他出宫并非真心实意地帮忙。
“他是在看笑话。”司阆拨弄着窗台上摆放的红梅，“他想看我造反怎么失败。想看我失败了之后，父皇如何失望。”
司阆又叹了口气。
如何才能得到司阙手里的将毒？求不到，那只有逼了。
以前，司阆对这个弟弟向来无可奈何。因知道弟弟无欲无求，连生死也看得很淡，否则也不会为了炼药以身试毒把自己的身体弄成那个腐烂的模样。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弟弟有了弱点。
司阆将一片鲜红的梅花花瓣扯下来，捏着花瓣用花汁在窗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尤。
“来人。”
司阆面无表情地用鲜艳的红梅花汁涂掉窗台上刚刚写下的字，冷笑了一声。
&#183;
又过了两日，陈安之再次去求见父亲。这一回，晋南王在王妃的屋子里见了他。
陈安之的脸色比之先前已经好了不少。他走进屋，望见坐在床上喝药的母亲，赶忙快步走过去，又在将要走到母亲面前生生顿住脚步。他生怕自己的出现让母亲动怒，那样对身体不好。
“你过来有什么事情？”晋南王皱着眉，口气不善。
这也就是亲生的，实在下不去手狠罚。可他心里的那股气究竟是难消。
陈安之掀开长衫的前摆，在父母面前郑重跪下。
“儿子糊涂被人蒙蔽，惹得父亲和母亲生气，又害得母亲和妹妹受伤。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
“哼。”晋南王重哼一声，转过头去，懒得看他。显然，并没有因为陈安之的认错而消气。
“儿子决定听父王的话，这次以士卒之身出征，磨炼自己，洗去一身的纨绔。”
晋南王这才转过头重新望向他。
自打他进来，一眼都没有看过他的王妃也抬起眼睛望了过来。王妃望着几日不见瘦了一大圈的陈安之，心里终究是不忍。她沉声：“你伤成这个样子怎么出征去？”
“此去宁国路途遥遥，等到的时候，儿子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就能为国效力。”
“荒唐！”王妃气得声音提高，“当真是养在金窝窝，你以为出征打仗是什么样子的，能让你在路上养伤？”
陈安之低着头，低声说：“若挨不过去死在路上，是儿子运气不好。”
王妃怔了怔：“你……”
陈安之抬起头，望向王妃，双唇动了动：“母亲，别生气了……”
“儿子真的知道错了。”陈安之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他朝前跪行至床边，抱住母亲的手，哽咽地说：“母亲，让儿子去吧。儿子没有脸留在京城了……”
王妃转过头去，将眼中的泪忍下去。
“好！”晋南王答应下来，“本来念在你伤成这样，不想你去。既然你自己提了，为父自然赞成。”
“多谢父王和母亲成全。”
陈安之没在王妃的屋子里久待。出了院子，他犹豫了片刻，往昙香映月去。
今晚昙香映月里主主仆仆饱餐了一顿烤乳猪，如今个个心满意足地梳洗过准备歇下。
尤玉玑坐在桌边，下巴枕在自己的手背上，望着桌上给自己舔毛的百岁发呆走神。
胸口隐隐约约的疼痛和腰腹间的胀痛是那么熟悉，提醒着她月事又快到了。
尤玉玑眉心不由自主地皱起来。
这个月，又没怀上。
司阙沐浴后从净室出来，看见尤玉玑坐在桌边发呆。他朝尤玉玑走过去，动作自然地俯下身来，在她身后抱住她。
尤玉玑轻轻推开司阙拢在她身前的手，低声拒绝：“不要。”
司阙立在她身边，伸手捏一捏她的耳朵尖。
尤玉玑侧了侧头躲开，再次柔声拒绝：“不舒服，不要了。”
司阙垂眼望着她。
为什么拒绝？因为今天不是红笔圈起来的日子吗？
“夫人。”枕絮在外面轻轻叩门，“世子爷过来了。他说过几日要随大军离京，有几句话想对夫人说。”
陈安之要离京？
尤玉玑起身，疑惑地推开房门。陈安之立在门外三四步的距离，见了尤玉玑，他也没有继续往前走的意思。
“我过来，是想谢谢你那日救了我的母亲。若不是你最先知晓方清怡提前将后墙拆了，母亲恐要伤得更重。”
尤玉玑随意地点了下头，没有接话。
她不说话，陈安之也沉默下来。尤玉玑看出来陈安之还有话想说，不过她自然不会追问，只等待着。
良久，陈安之艰难开口：“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尤玉玑讶然，简直不相信这是从陈安之口中说出的话。
“自你嫁了我，我不仅频频纳妾，让你难堪，让京中人议论你。还总是疑神疑鬼怀疑你这个怀疑你那个，冤枉你、训斥你……”陈安之低着头没有看尤玉玑，声音也很低。
他活到二十岁，除了偶尔向父母认错，从未用这样卑微的语气对别人说话。斟酌排演了几日的话，终于硬着头皮说出来。陈安之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他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
枕絮和抱荷面面相觑。抱荷脸上的表情堪称见了鬼。
尤玉玑细瞧着面前的陈安之，这人难得在她面前不是歇斯底里张牙舞爪的模样。至于他的道歉，被尤玉玑听着，并没有太多的感触。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等我回来……”
“已经和离了。”司阙冷着脸从里面走出来。他用力握住尤玉玑的手腕，将房门猛地关上。

第118章
陈安之惊讶地看着房门在自己面前猛地被关上，屋内的灯光隐约映出里面两个人的身影。他来时，并不知晓司阙在尤玉玑的房中。
一想到自己刚刚卑微的认错全被阙公主听见，他本已发烧的脸颊变得更烫了。无地自容的感觉顷刻间将他包裹，寻不到藏身的地缝，他羞红着脸转身快步离去。
房中，司阙拉住尤玉玑的手腕快步往里走，直到将人抵在墙上。
他冷着脸，漆色的凉眸中染上几分戾气。他一手仍紧紧扣着尤玉玑的手腕，另一只手抵在尤玉玑耳后的墙壁，整个人逼近。
尤玉玑瞧着司阙的神色。不管是他以前在尤玉玑面前演戏，还是后来那张笑脸面具被扯下来之后，他都没有用这样充满戾色的眼神逼视着尤玉玑。
尤玉玑新奇地瞧着司阙这模样，不由好奇他会怎么做。会生气发脾气？还是又要将她绑起来？
“姐姐……”
尤玉玑心跳停了一息，有些意外司阙用这样一双充满戾气的眼眸望着她时会低声唤她姐姐。
“姐姐心软了吗？面对浪子回头的前夫，姐姐可心软了？”司阙用力扯开尤玉玑的衣襟，让她心口的位置彻底暴露出来。
他将自己微凉的掌心紧贴在尤玉玑的心口。
“来，让我听一听姐姐的心跳。听一听姐姐这颗心可是为前夫心软了？”司阙克制着怒意，这般克制便让他的声音隐隐带着几分沙哑。
尤玉玑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身前是一个充满火气的人。本就酸胀的胸口被司阙微凉的手掌紧紧压着，有些难以忍受。
尤玉玑轻轻舒出一口气，徐徐缓解着。
下一刻，司阙紧紧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抬起，捏着尤玉玑的下巴抬起她的脸，逼着她与他对视，逼着她看清他眼里的怒意。
“姐姐……”司阙亲昵地唤她。他慢慢扯起一次唇角勾起一抹绚灿的笑容。“我的好姐姐不会对前夫心软的，对吧？”
他用力捏着尤玉玑下巴的手转为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温柔又细致。
“姐姐，他一点都不好。你不可以心软。真的不可以。他没有我好，没有我半分好，姐姐说对不对，嗯？”他用温柔的语调，说着最危险的警告。
司阙开始觉得若尤玉玑不是那般讨人欢迎该多好，他甚至希望所有人都讨厌尤玉玑才好，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喜欢姐姐就够了。
危险的旋涡在司阙的眼底凝聚着，越聚越深。不想伤害她的理智，让他努力克制着。让他变成即使满目狠戾，偏偏唇角挂着乖顺灿烂的笑容。
反差，让他这张近乎完美的谪仙面孔变得奇异古怪起来。
尤玉玑胸口一阵凉意，她清晰地感受到司阙已经极尽压抑的怒意。她抬起手，握住司阙的手腕。
“阿阙，你把姐姐弄疼了。”
司阙忽然提高了音量：“你不是我姐姐！”
顿了顿，司阙又笑着慢悠悠地接了句：“我的好姐姐……”
一会儿唤她姐姐，一会儿不许她自称姐姐？
尤玉玑抿起的唇微微张开，欲言又止。
她将手搭在司阙的腰侧，攥着他的衣襟，朝他靠近。两人之间本就密不可分的距离，随着她的主动靠近，更是紧密相贴。尤玉玑凑过去，主动吻了吻司阙的唇角。她柔软的唇贴在司阙微凉的唇角，轻轻碰了一下，再辗转碾过去，完整地覆上他的唇，然后又轻轻张开唇，将他薄薄的下唇含在口中吮了一下。
司阙抵在墙壁的手僵了僵。
浅浅一吮后，尤玉玑再轻轻咬上去，逐渐力道由轻变重，让司阙感觉到了疼。她停下动作，抬起微蜷的眼睫温柔望向司阙。她的唇还贴在他的唇上，她开口说话时，便带着轻摩的柔软芬芳。
她说：“气什么呢？我不是在你怀里吗？”
她又弯弯唇，唇畔与眼尾同时漾起温柔的嫣然潋滟。她柔声说：“好，我不是你姐姐。”
尤玉玑抬手，娇娇的手轻柔地抵在司阙的胸口，细细的指腹一下一下轻点着。她眸光流转莹莹柔声问：“那唤你哥哥你会高兴吗？”
司阙眸色凝了凝。
一瞬间，尤玉玑捕捉到了司阙眼底情绪的微妙变化。
她果然没猜错，这人自从那次她向二哥撒娇时便闹小性。她踮起脚尖，凑到司阙的耳畔吐气如兰：“哥哥，你把我的衣服扯开了还不打算把我抱到床上去吗？”
司阙很想继续硬气下去。
他垂眸，望向怀里眼尾轻挑的女人。视线不由下移，落在她散开的衣襟。
换一种硬气，也不是不行。
他低下头，恶狠狠地在尤玉玑的肩窝咬了一口出气，才弯腰将手臂探到尤玉玑膝下，将人打横抱起朝着床榻走去。
可惜，他的硬气没有什么用。
尤玉玑软软地偎过来，说她不舒服，说她浑身难受，不仅不许他乱来，还要他帮她轻柔地按摩纾解算账的难受之感。
司阙本来不想同意的，这实在太难受了。
可是尤玉玑偎过来，一边用手指头戳着他胸口，一边软着声音唤“哥哥”实在是太让人难以拒绝了。
“狐狸精。”
这一晚，司阙也不知道自己骂了多少遍狐狸精。
直到夜深了，尤玉玑舒舒服服地在司阙怀里睡着了，睡得又香又沉。司阙却全然没有睡意，黑着脸盯着怀里又香又软的人。
明明，他今天很生气很生气，一瞬间生出的恼怒让他几乎都要控制不住自己。他在心里发疯地嫉妒，嫉妒陈安之那个狗东西曾经和他的鸢鸢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拜天地交杯酒。
他向来没有太多喜怒，对世间事情不甚在意。极少这般动怒，而每次真的动了怒，必要杀人见血才能平息心里的怒火。
今天他是怎么消气的？
司阙沉思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自己今天晚上胸腔里滔天的怒火是怎么平息的。
司阙阴着脸，转眸望向怀里的尤玉玑，这个罪魁祸首。
尤玉玑睡得很香，她在睡梦中不自觉地朝司阙怀里挪了挪，凝脂软玉的脸颊轻轻蹭着司阙的胸口。
司阙望了她一会儿，忽然就笑了。
他捏捏尤玉玑的脸，又拍了两下，低声说：“再喊两声哥哥。”
尤玉玑睡着呢，自然不能如他的愿。她在睡梦中不舒服地蹙了眉。司阙便很快收了手，他又望了尤玉玑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在她娇软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古来红颜祸水，狐狸精真的要人命。
其实司阙一直都不太懂尤玉玑。
她究竟是真的喜欢他，还是气不过他曾经骗了她故意报复来拐他的心？
司阙为尤玉玑扯了扯被子，将她露出被子外的香肩盖好。他凝望着尤玉玑，眼底的笑意慢慢散去，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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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尤玉玑的月事果然来了。她懒懒地躺在床上不愿意起身。一方面是身体不舒服，另一方面是因为自从开始备孕，每次来了月事都证明了她上个月再次备孕失败，自然心情不太好。
“百岁。”尤玉玑唤趴在桌子上的百岁。
百岁丢下小爪子里的毛线团，跳到床上去。尤玉玑掀开被子，它自觉地钻进被子里，趴到尤玉玑的肚子上，给她暖一暖发寒的肚子。
这一幕刚好被走进来的司阙看见，他轻嗤了一声。
他缓步朝床榻走来，手里端着尤玉玑的早膳。尤玉玑不想起身，他便去端了她的早膳过来。司阙将尤玉玑的早膳放在床头小几上，伸手探进被子里，将被子里的百岁拎出来随手扔到床下。
尤玉玑瞧着被丢到地上的小可怜，不由忍俊不禁，可怜这小家伙摊上一个脾气不太好的主子。
司阙在床上坐下来，将红枣薏米粥递给尤玉玑。然后他将手伸进被子里，取代了百岁。
尤玉玑身上没什么力气，所幸没有骨头似地偎在司阙怀里，吃粥。
司阙给她端过来的早膳还有几道小菜，不过尤玉玑摇头拒绝，没什么胃口，拒绝了别的小菜，只神色淡淡地吃着红枣薏米粥。
她一口一口吃着粥，不由走了神。
这么久没有怀上，她会不会患上了什么不孕症？也不一定是她的问题，也可能是司阙的问题？尤玉玑忽然决定找大夫瞧瞧身体。
还是……先给她自己看看吧。
若检查她的身体没有问题，再问司阙愿不愿意去检查吧？
尤玉玑又吃了一口粥，莫名觉得司阙可能不太愿意去检查。她亦有些开不了口。倘若真的是他的身体因之前吃药吃得太多而无法生育……
尤玉玑的眉头慢慢拧起来，盛着一点粥的小勺子微倾，其中粘稠的粥慢悠悠流回碗中。
“姐姐？”
尤玉玑回过神来，回眸对司阙笑了笑，随口敷衍了句“有些不舒服”，便继续吃着粥。
枕絮进来的时候便看见尤玉玑偎在司阙怀里吃粥的画面。她在心里哎呦了一声了，下意识地错开眼，差点要念一句非礼勿视。
她收了收神，面无表情地规矩走进去禀话：“夫人，赵夫人过来了。”
尤玉玑身上不舒服不想下床，她与江淳也无需客气，便没去花厅见她，直接让人将江淳请进内屋。
尤玉玑将碗放到一旁，转头望向司阙，道：“我们姐妹说说话，你自己去梅园转转？”
她实在不希望司阙再听见她与江淳的私房话了。
司阙没什么表情，似乎不太情愿。
尤玉玑捏着他的衣角一点，轻轻摇了摇，换上一种撒娇的含笑美眸望向他。
司阙轻咳了一声，瞥她一眼，没动。
尤玉玑莞尔，凑到他耳边：“好哥哥。”
司阙给她揉肚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望着尤玉玑的眼睛，认真地警告：“以后不许在白日这样喊我。”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不许在你身子不方便的时候这样喊我。”
“好啊。”尤玉玑轻轻点头，在司阙起身的刹那，再悠悠补一句“哥哥。”
司阙猛地转过身来，对上尤玉玑含笑的眸子。她缓慢地眨了下眼，流露出几许无辜的神色。
“鸢鸢！鸢鸢！”江淳小跑着进来。
司阙这才暂时止了想说的话，冷着脸往外走。
江淳迎面和司阙错身而过，她疑惑地望了司阙一眼。
“怎么又是跑进来的。真是一点都不当心些吗？”尤玉玑含笑道。
“还不都是为了你！”江淳笑着快步走到尤玉玑身边坐下。
尤玉玑笑着问：“为我什么？”
“我给你找了点偏方！”

第119章
又过了五日，陈琪遇刺一事结案了。
晋南王和与太子、其他几位王爷，又诸位重臣跪在殿上，噤声承着帝王之怒。临出殿前，他不由多望了一眼盛湘王。
盛湘王低着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像是认命了。
当真是四弟所为？
晋南王不太相信。不是不相信四弟会残害同宗人，而是眼下人人自危之际，四弟当真会在这个时候急不可耐地除掉三弟的子嗣？
虽说太子不得宠，可毕竟还担着嫡长的身份，也一直没有被废。盛湘王当真会在这个时候动手？而且还并非除掉平淮王，只是平淮王的子嗣。
的确，自入了冬，陛下频频召见几位世子进宫，其中自然加了许多品鉴的意味。陈琪虽几次三番得陛下赞扬，可似乎也没到出色到大放异彩。
晋南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更像一场栽赃嫁祸。
不由地，他望了一眼太子。大皇兄自幼被立为太子，可近些年一直不得父皇器重，这太子之位的确坐得不够稳当。太子也不是个聪慧的人，否则也不会陷进换储的风波。但是……晋南王摇了摇头。
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假设。他抬头望向龙椅上的父皇。若他能看出这件事情有蹊跷，父皇会毫无察觉？晋南王并不认为自己比父皇有脑子。
如果父皇……
晋南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脊背忽地生寒。
明明是父子兄弟的关系，可因为生在皇家，竟也不得不处处谨慎，所谓如履薄冰不过如此。
离宫时，晋南王走在肃静的宫道上。他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因风而动的旗布，下定决心——他打算明日再进宫来，自请离京去封地。
很多事情隐在白茫茫的迷雾之下，他既然参不透，宁愿暂时远离。
年前他就有自请去封地的打算，只是如今王妃伤得这么重，不适合长度跋涉。不过眼下远离皇城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183;
陈琪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在庭院里走来走去，听下人禀告父王回来了，他赶忙迎上去追问结果。
“撵去封地了。”平淮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让我儿吃了这么多苦，只是送去封地，简直是便宜了他！”
他又叹了口气，感慨：“你四叔这是一时鬼迷心窍，被权势蒙了眼。他不念手足亲情，为父倒还是念着。放他一马算是全了手足一场的情分。”
陈琪皱眉，疑惑地问：“当真是四叔所为？我还以为是太子或晋南王的污蔑之行……”
平淮王望着和自己一样高的儿子，说道：“你皇爷爷亲自过问，怎么还可能有冤案？要怪就怪权势还诱人，让你四叔一时失了心，也失了智！”
陈琪低着头，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平淮王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冬日严寒莫要在庭院久留，回屋去。”
“是。”陈琪应下。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侧身立在一旁目送父亲走远的背影。待父亲的身影消失的宝葫芦石门后，他才慢慢收回目光。他皱着眉，眸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183;
太子陈律的确在各个方面都不如下面的三个弟弟，他从紫龙殿回到太子东宫，立刻召见了几位谋士，嫡长子陈汛也在其中。
陈涟年纪还小，又有个嫡长兄在上头，太子议事时一般不带着他。
此时，陈涟坐在抄手游廊的护栏上，，望向父亲书房的方向。他晃荡着腿，锦绣靴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草木上的积雪。
不多时，他看见内宦长春脚步匆匆地走进了父亲的书房。他晃荡着腿的动作不由停下来。
长春这段时日只给父王办一件事情。这件事情，陈涟知道。
“难道找到人了？”陈涟轻笑了一声，“说不定我要有新后母了。”
片刻之后，太子书房里的几位谋士纷纷离去，就连陈汛也走了出来，只留了长春一个人。
长春满脸堆笑，细着嗓子讨好地禀话：“功夫不负有心人，人找到了！”
“哦？”太子大喜，立刻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当真找到了？说说，这天生凤命的人在哪里？”
长春脸上的笑容不由僵了一下，才继续禀话：“生辰八字彻底对上了，连出生时刻都没差一星半点！只是……这女子已经嫁了……”
“嫁了又何妨！”太子明显不在意。他只在意那个天生凤命的女人助他荣登九鼎。
长春何尝不知太子的心意，可是这女子嫁的实在有些特殊。他声音稍微低了两分，才说：“她……嫁给了安世子。”
太子愣住。
“就是西太后亲自赐婚，嫁给安世子的那位尤家女！”
长春禀了话，偷偷去打量太子的神色。良久，太子悠悠道：“不就是侄媳？”
就算是庶母，能助他登上九五之尊的位子，他也要抢过来。
陈汛从父亲的书房出来，遥遥看见了悠闲坐在围栏上弟弟，便朝弟弟走过去。他立在陈涟身边，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拂去弟弟肩上的一点积雪，笑问：“怎么坐在这里？”
陈涟晃荡腿的动作停下来，说：“有的人工于心计，有的人却偏心术士的玄言。”
“什么？”陈汛皱眉。
“没什么。饿了。吃饭去！”陈涟从围栏上跳下来，冲哥哥笑了笑，转身小跑着离开。
陈汛望着陈涟跑远的背影，不由回头望了一眼父亲书房的方向。
&#183;
此时，尤玉玑正坐在窗下，亲手给弟弟做护膝。枕絮和景娘子坐在她身边不远处，也在给尤嘉木做棉衣。甚至就连春杏也在一旁安静地缝着衣服，春杏越来越少言寡语，不过她留在尤玉玑身边的时候越来越多。
尤嘉木这个年纪就要离京去打仗，尤玉玑心里一万个舍不得和担忧。可尤嘉木那个拧性子，尤玉玑不觉得自己劝得住。就算她强势地逼弟弟留下，她甚至怀疑弟弟会偷偷跑出京城。
她总不能将人绑了。
“姐姐，怎么不叫我来帮忙。”翠玉笑盈盈地走进来，动作自然地拿起桌上缝到一半的衣裳，找个地方坐下，开始缝着。
“我记得你不喜欢针线活。”尤玉玑笑着说。
翠玉随口问：“姐姐为什么这么说？”
“之前给莹莹的妹妹缝嫁衣的时候，你不是就几次推脱？”尤玉玑柔声道。
翠玉一怔，手中捏着的针差点戳破手指头。她随便点了下头，敷衍过去，也不再这个话题上多说。
天色暗下来后，春杏和翠玉才从昙香映月离去。
不过尤玉玑给尤嘉木准备的棉衣还没有做完，她用过晚膳，便慵懒地倚靠在窗下美人榻，拿了尤嘉木的棉衣做最后的缝制。
明日就是大军出城的日子，她不得不熬夜来坐。
司阙从净室沐浴出来，望了一眼窗下的尤玉玑。他取了高足架上的一盏琉璃灯，拿到美人榻旁的三足桌上，然后又将一旁的立灯往尤玉玑面前拖拽了些。
——夜里灯下做针线活总是伤眼睛的，只好多拿几盏灯过来。
做完这些，司阙上了尤玉玑所在的美人榻。他懒洋洋地占据了美人榻另一头，招了招手，将百岁唤过来放在怀中。他一边慢悠悠地抚着百岁，一边欣赏着灯下美人。
灯光从琉璃灯中映出来，落在尤玉玑的脸上，让她白皙的脸颊多了一分暖意。
司阙轻抚百岁后脊的动作逐渐慢下去。
尤玉玑原以为还有一点就会做好，没想到看上去不多的活儿，怎么都做不完。她不经意间抬眸，发现司阙正望着她。
尤玉玑怔了一下，弯了弯唇，柔声说：“我还有一些才能做好。你先去睡吧。”
她欠身，指尖轻轻抚了下司阙的手背，又收回来。
司阙点了头，视线跟随者尤玉玑收回去的那只手。
他虽答应了，却并没有起身去床榻歇息的意思。尤玉玑软软打了个哈欠，继续缝制。
尤玉玑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第二天清晨，百岁蹲在她身边用脑袋蹭她的手背，将她弄醒。尤玉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美人榻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她转眸，才发现自己枕在司阙的腿上。
他还睡着，清晰微凉的光照在他冷白的面颊。
尤玉玑在司阙长长的鸦睫上多看了一会儿，不由自主扬了扬唇角。
那件给尤嘉木做的衣裳放在一旁。她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尽量不发出响动吵醒司阙。她将那件衣裳拿过来瞧了瞧，还好只剩袖口的一点点收口工作。她来不及梳洗，先将衣服做好，又在衣襟上仔细缝了个平安符。
终于做好了。
尤玉玑软绵绵地伸了个懒腰，松散微皱的衣襟向一侧轻滑，露出雪色的香肩。她将腿挪下美人榻，慵懒地拢了拢衣襟，回头望向沉睡的司阙。
起身去梳洗前，她朝着司阙微微欠身，用指腹轻轻拨了一下他长长的眼睫。当她想要第二次轻拨时，手腕被司阙握住。
“姐姐。”他带着懒倦气息地唤她，仍旧合着眼。
“把你吵醒啦？”尤玉玑眉眼含笑地俯下身去，将轻吻浅浅落在他合着的眼睛上。
待她退开，司阙睁开眼睛。
司阙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尤玉玑柔声说：“你再睡一会儿，我要去将衣服送去给嘉木。”
司阙还是不松手，冷着脸问：“姐姐什么时候给我做衣裳？”
尤玉玑想了一会儿，说：“嗯……等我回来了就给你做。反正昨日拿过来的料子还剩了些。”
“哦。”司阙松了手。
尤玉玑弯腰穿上好鞋子，抱起桌上的棉衣往外间去。身后传来司阙懒洋洋的声音——
“姐姐要给我做什么？”
尤玉玑唇角弯了弯，说：“唔，剩的料子不多，刚好可以给你做个肚兜。”
司阙充满倦意微眯的眼忽地睁开，望向尤玉玑。尤玉玑已经迈出了房门，正回身关门。逐渐关合的门缝，露出尤玉玑轻轻冲他眨眼的笑靥。
哼。
司阙冷着脸坐起身。
“喵呜。”角落里睡饱的百岁伸了个懒腰。
喵叫声吸引了司阙的注意力，他冷眼撇过去。正张大嘴伸懒腰到一半的百岁，生生将动作顿住，一下子从美人榻上跳下去，走得远远的。
——防止被丢。
尤玉玑笑着走出里间，将怀里的衣服交给枕絮，令她将昨日做好的其他几件衣服一起收好。然后她急急忙忙去梳洗换衣，连早膳也没吃就出门，生怕赶不上大军出城。

第120章
陈安之站在这群士兵中，有些浑身不自在。身边每一个人都穿着粗布麻衣，打着一层层补丁。要么飘着劣质低廉的皂角味儿，要么就是一股臭味。他听了那么一耳朵，这些人穿的衣裳已经是自己最好的衣裳了。陈安之的眉头一直拧着，始终没能舒展开。
他是真的想通过这次上战场磨炼自己，所以故意跟望山借了一身粗布衣裳。穿上这身衣服时，他已是一脸嫌弃。却不想混在这群兵中，还是那么惹眼。偏偏有哪些没教养的人凑过来捏捏他的衣服，说他家里有钱。
陈安之艰难应付着。
“呦，这手怎么还伤着就从军了啊？”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自来熟似的将手臂搭在陈安之的肩上。陈安之那边的肩膀不由跟着往下一沉。
汉子笑话：“瞧你这小体格子！”
旁边有人拼命向他使眼色，糙汉子浑然无所觉，还在跟陈安之打听他家里的情况。旁边的人只好将汉子拉到一旁贴到他耳边，告诉了他陈安之的身份。
陈安之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他大概猜到了身边那些人交头接耳在说些什么，那些频频望过来的目光让他感受到了被指指点点的滋味，他的脸不由有点发热。
繁复的出征仪式之后，大军出发。经过宽阔的万喜主街，围在道路两旁的拼命向自己的父亲、夫君或儿子招手，一声声喊着平安归来。
“铁柱！”一个村妇从人群中挤进来，将怀里抱着的一双护膝塞给自己的男人。
铁柱就在陈安之身边，正是之前那个嘲笑陈安之力气小的强壮汉子。
“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和娃在家里等着你！”妇人眼睛红红的，却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给自己的夫君露出一个笑容来。
“知道知道，我会平安回来的！”铁柱憨憨地笑，“老实在家里等我回来！”
妇人重重点头。
陈安之移开目光，望向身边的人，大家都朝着人群里的家人伸长了手臂使劲儿挥手。身后的两个人正说着今早吃了什么好东西，一个说母亲将家里唯一的鸡杀了炖给他吃，另一个成了家的说自己的娘子有多舍不得他……
陈安之听得多了，竟一时生出了凄凉之感。
今早临出门前，他拜别父亲和母亲。父亲和母亲叮嘱他一句保护自己，旁的话倒是没有多说。
陈安之眼睛顿时一湿，也不知道是因为此时的凄凉，还是因为父亲和母亲仍旧气着他。
就在这个时候，陈安之看见了尤玉玑。
陈安之愣住，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确定站在人群里张望的人真的是尤玉玑！
陈安之心头顿时一暖，好似四月暖阳照进心窝，所有的凄凉一瞬间被驱离。
尤玉玑好像就是那个雪中送炭的人。
当陈安之看见尤玉玑朝他望过来时，他莫名心跳停了一息。等看见尤玉玑朝他走过来，陈安之下意识地抻了抻衣角，心里想着自己这个样子是不是有些寒酸？陈安之心想天下女子果真都是心软的，他明媒正娶的妻果真和那些小妾不一样，是真的记挂着他在意着他！
尤玉玑离得越来越近了，陈安之的心跳跟着跳快了几分。她身后挤满了人群，一片乱糟糟的。那些人在陈安之的眼中仿佛逐渐黯淡下去成了没有色彩的无声水墨画，只有逐步走过来的尤玉玑那一身柔和的紫裳，映进他的眸底，绚丽地令人迷幻。
陈安之将腰背挺得笔直，睁大了眼睛望着尤玉玑，满眼都是她。他已经想好了，这次跟着大军出征宁国好好磨炼自己，他要带着军功回来，信心革面地重新站在尤玉玑面前，与她重新开始！
眼看着尤玉玑就要走到面前，陈安之脸上摆出笑容来，往前迈出一步迎上去。
“阿姐！”
尤玉玑眉眼弯了弯，露出温柔的笑容来。
陈安之往前迈出的第二步，生生顿住。
尤嘉木从后面挤过来，主动抢了尤玉玑怀里的包袱，笑着说：“就知道姐姐疼我！”
尤玉玑温柔地摸摸他的头，柔声说：“行军打仗危险可多了，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万事都听二哥的。记住了没有？”
尤嘉木用力点头：“我都记住了！”
走在前面的尤衡听见了尤嘉木的声音，他调转马头望过来，哈哈大笑着说：“放心，只要这小子听话不调皮，二哥活着就保他平安！”
尤玉玑笑着朝尤衡走过去，她款款身影很快吸引了周围士兵的视线，不由一边让开路，一边多看了她几眼。
尤玉玑站在尤衡的马侧，将求来的平安符递给他，柔声说：“给哥哥求的，一定平安回来。”
“这还差不多！”尤衡哈哈大笑地接过来，“不仅记着你弟弟，也记得哥哥。行！”
陈安之望着尤玉玑那抹浅紫色的背影，眸中的光瞬间黯然下去。什么雪中送炭，原来是给他此刻的凄清又多添了份雪上加霜……
原来尤玉玑含笑望着的人并不是自己，陈安之脸上神色讪讪，他偏过脸去，倒是希望尤玉玑没有看见他，希望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否则他会觉得更加尴尬，更加无地自容。
偏偏天不遂人愿。
尤嘉木回身朝尤衡走去时，看见了陈安之。
他超大声音地喊：“姐夫！”
尤玉玑惊讶地回眸，这才看见人群里的陈安之。
陈安之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面对尤嘉木，点了下头，“嗯”一声作应。
尤嘉木明亮的眼珠子转了转，笑着说：“姐夫的手缠成这样，是伤得不轻吧？听说姐夫肚子上也被人捅了一刀？”
“还、还好……”陈安之脸上的表情不自然极了。尤嘉木声音这么大，周围的人恐怕都要听见。他实在不愿意别人提起他被小妾暗算捅伤的事情。虽然他心里明白京中对于他的那些事，恐怕都知道……
尤嘉木笑着拍了拍陈安之的肩膀，说：“姐夫不怕，我和元逸哥哥会保护你的！”
陈安之脸上的神色再也压不住，微微泛了红。他硬着头皮感受着周围人望过来的目光，正色道：“出征为陛下效劳在所不辞，不惧伤亡。”
前面有人催大军不能再耽搁了，尤衡深看了陈安之一眼，收回目光，率军往前行。
尤玉玑向后退去，站在围观的百姓中间目送二哥和弟弟远去。
陈安之跟着士兵往前走，他忍不住又望了尤玉玑一眼，见她微微扬着下巴望着坐在马背上的尤衡，他低落地收回目光这才确定尤玉玑当真是连一个护身符都不给他……
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城，整齐的脚步声马蹄声震着京城。
热闹的街市一角，一家赌坊的二层。司阆瞥向到底的长春，眼睁睁看着长春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令人将太子身边的长春擒过来已经有几日了。至于此时太子身边的那个长春，是假的。
司阆面无表情地接过侍卫从毒楼弄来的毒，洒在长春的尸体上，看着长春的尸体逐渐化成一汪水。
太子陈律先前从术士口中得知了凤命女的事情，便派长春一直寻找符合术士所说的凤命女。
司阆派心腹易容假扮了长春，给了陈律假消息，谎说了尤玉玑的生辰八字。
“陈国太子弄了你的女人，你总该有点气性拿出将毒，助为兄反了这陈国吧？”司阆冷眼瞥着长春腐化的尸体，嘴角勾出一丝冷笑来，“我的，好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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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玉玑回到昙香映月的时候，没有见到司阙的身影。尤玉玑下意识地朝东厢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又隐约觉得他不会回去。
尤玉玑鬼使神差地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果然看见外面的窗台上落下些鸟类小爪子踩过的痕迹。
也不知是什么人，这么频繁地给司阙寄信。
尤玉玑视线落在那些浅浅的爪印上，停留片刻。她收回目光，将窗户关上，然后唤人去拿一块质地柔软的红色布料过来。
“夫人又要做针线活？做什么的？要哪种料子呀？”抱荷寻问。
“嗯。”尤玉玑点头，“不用太多的料子，做肚兜。”
抱荷有点狐疑，明明夫人一直都习惯穿心衣，不喜欢穿肚兜的。虽然夫人没明说，她暗地里猜测许是因为肚兜的款式不如心衣更束身吧？
抱荷在尤玉玑胸口的腴润上多望了一眼，转身去库房找合适的柔软布料。
一整日，尤玉玑都慵懒地靠在美人榻上亲手缝肚兜。她一边一针针穿过布料，一边走神想事情。
原本这两日她就该进宫面见西太后，将她与陈安之早就和离了的事情公之于众。只是说服了晋南王府，王妃与她一起进宫总是比她一个人进宫禀明更好。王妃也答应了她。可王妃如今伤得这样重，她倒是不忍心急着拉王妃进宫去。过两日寻个暖和的好天气，再一起进宫去也不迟。
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睡在这张榻上，而不是床铺，所以尤玉玑没怎么睡好。下午，她补眠了好一阵，醒来又开始缝制。
天色黑下来时，司阙回来。
尤玉玑抬眸望他一眼，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浅笑，又低下头继续缝制着手里的小衣裳。
“姐姐又在做针线活。”司阙缓步走进屋来。
“嗯。”尤玉玑软软应了一声，唇角攀着一点浅笑。想着司阙见到这东西会是什么反应。
司阙身上带着些疲惫，并没细看尤玉玑在做什么。他觉得不太舒服，先唤人准备热水，去净室里多泡了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牛乳浴。
他乏力微痛的身体在温热的牛乳浴中逐渐得到了缓解。
许久后，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漆眸深处的乏意才终于散去。他抬手搭在桶沿，雪色的牛乳痕迹顺着他修长的指缓缓滑下去，跌进浴桶中，激起些许白色的涟漪。
他站起身，有些粘稠的牛乳沿着他的身体缓缓滴落。他没急着用清水盥净，而是望向门口的方向，侧耳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尤玉玑应当还懒懒靠在美人榻上做着针线活。
司阙从牛乳中跨出去，没有管沿着他的身体缓缓淌下去的伴着牛乳的水痕，他从褪下来的衣袖中取了银针，面无表情地刺进自己手腕的穴位上。
“怎么那么久呀？可别又睡在水里了。”
门外，传来尤玉玑温柔的声音。
“就出去。”司阙应一句，面无表情的脸顷刻间带了笑，然后他将手腕穴位上的银针摘了去。

第121章
司阙用清水洗净了身上的牛乳，披上雪色的寝衣走出净室。衣襟未束，随意散着。
他望向尤玉玑，见她拿了小剪子正在剪断线头。
司阙已比刚回来时感觉好了许多，他走过去，立在尤玉玑面前，瞥着她手里刚完工的小衣，这才发现是一条贴身穿戴的肚兜。
司阙有些意外地瞥向尤玉玑。这小衣，可不是她一惯穿的款式。
“姐姐怎么突然来了兴致，给自己衣裳？”他懒懒散散在尤玉玑身侧坐下来，长指挑起一缕尤玉玑的长发缠绕其上，任由长指被她柔滑的丝发裹缠。
“不是给我自己做的。”
司阙皱了下眉。这样贴身的小衣，她不是给自己做的还能是给谁做？不管是给谁做，既然不是她贴身穿的，而是旁的女子贴身衣服，他便移开了目光，不再多看一眼。
别的女人的小衣，他才不看。
“你瞧瞧，好看吗？”尤玉玑抬眸望过来，眼尾勾着笑。说着，她将手中刚做好的小衣递到司阙面前。
司阙冷脸拍开她的手，说：“不是姐姐的小衣不看，脏眼。”
尤玉玑抿唇而笑。她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这个小骗子哄起人来，有些好听。她望向司阙散开的衣襟，抬手探过去，指尖攥着他向下垂着的衣襟，轻轻摇了摇。而后娇臀微微离了榻，欠身凑过去，柔柔低声：“安歇了。”
司阙转眸望过去，尤玉玑已经向后退去了些。她眼尾嫣嫣的将手中的肚兜放在小桌上，抬腿挪到榻下。一双玉足踩在鞋面，她却并不弯腰去穿鞋。她微微偏着头，将刚刚被司阙弄乱的那一缕发慢条斯理地重新理顺，服帖地归拢于垂在身后的乌发中。
司阙视线跟随着她的皙白的指尖，直到她拢完发丝，慢悠悠地收回手，将手搭在腿上，他收回视线，弯下腰去，握住尤玉玑的脚踝轻抬她的脚，一边给她一边穿鞋，一边叮嘱：“净室地滑，小心跌倒。”
“好。”尤玉玑软声应着，抬起另一只脚递给他。
司阙微蜷长指，用指背沿着尤玉玑的足心从上下面慢慢蹭过一遍，才给她穿上鞋子。尤玉玑将手搭在司阙的肩上，站起身来，回眸对他笑了笑，才往净室去梳洗。
尤玉玑在净室里很快洗漱过，换了柔软的寝衣出来。经过美人榻，她拿起桌上的那条肚兜，绕过屏风往床榻去，便看见司阙立在床头，正在端详床头小几上的一个白瓷小罐。
“什么东西？”他转头望过来。
尤玉玑抿了下唇，没有立刻解释。她款款走向床榻，去放挂着钩子上的床幔。
司阙注意到了尤玉玑去放床幔前，放在床上的那条肚兜。
司阙几不可见地蹙眉，视线落在那条肚兜上。
不是给她自己做的，又拿到他们的床铺上？答案呼之欲出。司阙又瞥了一眼手中这个小罐子，将它放回床头小几上。他起初以为这小罐子里的东西是女子用的香粉一类，如今看来……似乎不是。
尤玉玑上了床榻，收膝挪到床里侧。她朝司阙伸手，柔声道：“给姐姐拿来。”
司阙依言，将这个小罐子慢慢放在尤玉玑摊开的手心上，收回手时，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尤玉玑的手心。
尤玉玑拿着软乎地枕头放到一侧，懒懒地倚靠着。她身上的寝衣轻薄柔软又宽松，随着她侧身倚靠软枕的姿势，偏下那一次的肩上衣襟轻轻向下滑去些，没有彻底滑落，只是比上面那一侧肩头露出的雪肌多了些，还有那一半隐在衣襟里的锁骨。
她一边摆弄着手中的白瓷小罐，一边含笑望向司阙，说：“想和姐姐玩些不一样的吗？”
“怎么玩？”司阙一边目光凝在尤玉玑那半边锁骨上，一边将他在的那一侧的床幔放下来。
两扇床幔重逢相贴，将灯光缝在外面。
司阙俯身靠近尤玉玑，半垂着眼，埋首进尤玉玑那半边颈窝。他的面庞一半贴着她香软的雪肌，一半隔着她柔软的寝衣衣料。
尤玉玑将手搭在他的后颈，让人靠得自己更近些。不久之后，她又微微侧过脸温柔望向怀里的人。她知道他猜到她想做什么了。她不言，素手沿着他的而侧缓缓下移，直至挪到他的腰侧去扯他的腰带，扯出来些，慢悠悠地绕在自己的腕上。
司阙正想着开口拒绝，却见尤玉玑并没有理会那件放在一侧的肚兜，而是轻轻拧开了手心的小瓷罐。不过胭脂盒的大小，里面的膏体瞧上去也像女子上妆时用的玩意儿。
司阙瞥了一眼里面的膏体，同时闻到了淡淡的香气。
“穿给姐姐看，或者涂上这个。选一个？”尤玉玑唇角勾着。
司阙微怔，一时之间没弄明白尤玉玑所说的“涂”是什么意思。涂什么？给谁涂？涂在哪里？
尤玉玑轻轻晃了晃手腕，司阙缠绕在她腕上的腰带松开，滑落。她拉住这条腰带，轻轻一扯，将它从司阙的腰间扯开，他的裤腰顿时松散开。
司阙凝望着尤玉玑手中的那盒膏脂，好像明白她要他把这玩意儿涂在哪了。
等等，可是为什么要他涂这玩意儿？是说他不行不能让她尽兴了？
司阙冷着脸，很想摔门出去。可是尤玉玑娇娇软软地斜倚，衣衫半开，妩媚望着他。他实在走不开。
他又瞥了一眼那条颜色鲜艳的红肚兜，恶狠狠地夺过尤玉玑手里的东西。
尤玉玑瞧出来司阙不大高兴。
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司阙这是助孕的偏方。若他知道了，会不会因为被质疑不孕而不开心？尤玉玑已经私下瞧过大夫，她的身体没有问题。所以才想着悄悄给司阙用些偏方。
尤玉玑趴在床榻上，一边承受着身后小骗子的恼意，一边摇摇欲坠地思考着——不孕的不行，和小骗子以为的不行，哪种会更让他不高兴？
“狐狸精！”司阙将尤玉玑翻过来，冷着脸去咬她。
尤玉玑呼痛，轻轻推却着他，软软喊了两声哥哥，才被他放过。
夜深了，尤玉玑迷迷糊糊睡着时，隐约听见了推开窗户的声音。她迷茫地睁开眼睛，身边不见司阙的身影。
床幔被掀开了一角。她从掀开一边的床幔向外望去，看见了司阙立在窗前的背影。他似乎……在解信鸽腿上的信件？
尤玉玑半眯着眼，被倦意笼罩。她望着司阙的背影片刻，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希望他归来时知晓她醒过。
司阙将司阆的信扫了一眼，便借着烛台上的火苗给烧尽。他关了窗户，再一次让信鸽空着信筒回去。
他转身朝床榻走去，重新上了榻，在尤玉玑身后抱住她。
他一开始的确误会了那个白瓷小罐里的东西。可片刻之后，他便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她不说，他也不揭穿罢了。
司阙望着眼前尤玉玑皙白的后颈，眼中的神情逐渐恹然下去。
他于她而言到底是什么人？
她应该也是喜欢他的吧？只是这份喜欢中，是不是又夹杂了更多的东西？比如她急需一个孩子，比如她对于他曾经在她面前戴着笑脸面具装傻示弱的介意。司阙甚至想，这只狐狸精是不是布下了一个温柔陷阱引他上钩？正如他曾觉得好玩，想让这只狐狸精深深爱上他，再死在她怀里，让她记一辈子。她会不会也在酝酿一场报复？等他日渐沉沦她的温柔窝，再冷冷推开他。
尤玉玑气息绵长，身体还陷在半睡半醒的迷糊中，思绪却是醒着的。她感受着身后的人将脸埋在她的后颈，忍不住去想那一封又一封频繁送过来的信。
他不仅从不讲过去，就连现在和未来也是一个谜。
这样久了，尤玉玑仍不能将他和毒楼楼主两个身影彻底重合。
这样久了，尤玉玑仍然记得得知依赖着她的阿阙是个假人那日的心情。愤怒、委屈、责怪，她理智地将所有情绪压下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尤玉玑，这个人骗你，是因为这个人并非你想的那样喜欢你。
他只是没那么喜欢你而已，没什么可责怪的。
这念头，让她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去。她问过自己的心，知道这个人仍旧在她的心上。既然这个人因为不够喜欢自己而骗人，她偏要心上人的心里也是她。她要他喜欢她比她对他的喜欢多上千万分。
长夜漫漫，相拥而眠的两个人想着彼此，偏又皆猜不透对方。
&#183;
翌日一清早，翠玉和春杏、红簪过来时。尤玉玑寻了个借口，将翠玉单独带到书房去，又屏退了下人。
翠玉睁大了眼睛，满眼兴奋地凑到尤玉玑面前，压低声音：“姐姐，你有秘密跟我说？”
尤玉玑温柔开口：“虽说王爷让府里的下人守口如瓶，可你应该知道我已经和世子爷签过和离书了。”
翠玉点头，道：“知道啊！明面上不让议论，下面的人关了门谁不嘀咕呢？”
她朝着尤玉玑竖起大拇指，夸：“姐姐，您可真大胆！”
她又转瞬垮了脸，沮丧地说：“等姐姐离开了王府，真不知道世子以后会娶个怎样的继室……唉，我长这么大最开心无忧的日子就是每日上午来姐姐这里的时候。我可真舍不得姐姐。唉。”
翠玉觉得遇到尤玉玑这样的主母，一定是她不知是死还是活的亲生父母上辈子积了福保佑她。可等尤玉玑走了之后，她恐怕又要回归大多数妾室的苦日子了……
“那你愿不愿意离开晋南王府？”尤玉玑微笑着问。
“啊？”翠玉惊愕地望向尤玉玑，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尤玉玑柔声道：“世间茫茫人海，相逢就是一场缘。若你担心日后在王府的日子会不好过，有离开王府重新开始的打算。我愿意帮你离开。”
但凡陈安之对自己的小妾好一点，尤玉玑也不会生出这样的打算。可只要一想到陈安之会用自己的小妾去换一匹马，她不由担心翠玉的未来。更何况，翠玉的性格的确不算讨喜，将来恐怕也会被主母苛待。
“离、离开王府？”翠玉懵了。
离开？怎么离开？离开以后呢？她从勾栏出来，原本以为一辈子都会在王府当个小妾凑合过日子，若从王府离开定是被世子撵出去，潦倒后半生被人欺凌。
现在尤玉玑跟她说让她主动离开王府？一时间，翠玉心里有很多想法。

第122章
翠玉从昙香映月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不由想着尤玉玑对她说的话。
尤玉玑对她说，想要将她送出王府并不难。一个侍妾，就算陈安之如今不在府中，她也可以做主寻个由头将人撵出王府去。只是尤玉玑要让翠玉想清楚离开王府之后的打算。尤玉玑温柔地询问她是否可以应付将来可能会遇到的难处。
一上午，翠玉在花厅里时都有些心不在焉。红簪与她说话，她也时常听不见。
离开王府以后的生活，既让她兴奋，又让她害怕。
尤玉玑没让她立刻回话，让她回去考虑考虑。毕竟这并非是一件小事。尤玉玑可以轻易送翠玉离开王府，可这世道太多女子软弱的性子没有男人凭靠，会生活得很艰难。
快中午，翠玉在离开昙香映月回住处的路上，看着路边从雪地里探出头的绿芽芽，忽然下定了决心。
当小妾是不可能发达的。
未来虽然不可知，可她真的受够了窝在一方后宅当个小妾，等着宠幸，等着新主母是个心善的。
翠玉转过身，望向昙香映月的方向，心里不由一暖。她没有想到夫人是真的将她的事情放在了心上，临走还惦记着她，为她筹谋日后。
翠玉再次感激不知是死还是活的亲生父母给了积了德，让她幸运地遇到这么位心善宽厚的主母。
紧接着，翠玉又拧了眉，面露犹豫之色。主母对她这样说，可她竟然是个不坦诚的人，有事隐瞒着她。
&#183;
尤玉玑也单独问过春杏是否愿意离开晋南王府。春杏与翠玉不同，想送春杏出府有些麻烦，却并非办不到。
可是春杏拒绝了。
春杏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随风轻晃的红灯笼。她说：“这里有他的影子。”
这世间，也就只有这里还有他的影子了。
尤玉玑惊讶地抬眸望向春杏，春杏明明唇角微微上扬勾着一丝淡淡的笑，可是尤玉玑一瞬间还是感受到了那种不可言说的悲伤之情。
春杏离开之后，尤玉玑独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屋。
她绕过屏风，将手搭在屏风侧，望向床榻上的司阙。快晌午时，司阙说乏，回来补眠，连午膳也不想用。
尤玉玑没有继续往前走，担心将司阙吵醒。
她遥遥望着司阙，逐渐蹙了眉。
最近司阙好似很容易乏，睡得也比往常多些。
不由地，尤玉玑又想起司阙的身体，想起那些他活不过双十年华的说辞。纵使她已经克制自己尽量少去想这件事情。
春杏带笑的哀伤眉眼忽然浮现在尤玉玑的眼前，她搭在屏风上的手猛地攥紧。
这世间的最痛，大概便是生离死别。
尤玉玑放轻脚步朝床榻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上了榻，轻轻偎在司阙身侧。他像一道绚木的光突兀地出现在她的人生里，她不舍这道异彩当真稍纵即逝。
司阙睁开眼睛，望过来，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尤玉玑闭着眼睛，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肩口，柔声说：“也不想吃，想睡会儿。”
司阙在身侧摸了摸，摸到尤玉玑的手，将她的手握在掌中。
日头高照，两个人却在温暖的床榻上拥眠。
厨房备好了午膳，枕絮进屋请示要不要摆膳，看见相拥在床榻上的两个人，犹豫了一下，退下去。过了一阵，枕絮再次悄声进了屋，瞧见床榻上的两个人还歇着，没敢打扰，又悄声退了下去。
虽然枕絮脚步轻浅，可司阙听见了。
“我饿了。”他说。
“好呀，吃些东西再睡才好呢。”尤玉玑这才坐起身。
两个人起身往外间去，枕絮赶忙带着侍女将午膳端上来。
司阙没吃多少东西。他并不饿，他只想睡觉。可他不想尤玉玑不吃东西和他一起睡。
尤玉玑瞧着司阙胃口不太好。她柔声道：“过一会儿我要去赵家一趟，等回来时给你带些好吃的？”
也不知是不是司阙的错觉，总觉得尤玉玑的口气有点哄小孩子的意味。他抬抬眼望向她，询问：“带什么好吃的？”
“百蜜铺的软果子蜜饯、醉乡楼的烤鱼、芙蓉胡同的肉包子，再在路边买两串糖葫芦？”尤玉玑眉眼弯弯，“哦对了，不能忘了给你买一袋糖炒栗子！”
司阙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开口：“两袋。”
“好啊。”尤玉玑温柔地笑着。
司阙吃着口中的清粥，抬眼望向尤玉玑动人的笑靥。
下午，尤玉玑离开王府之后，司阙又回到了床榻上睡觉。睡前，他还在想着尤玉玑与他说给他买吃的时，嫣然妩丽的眉眼。
“喵呜。”百岁跳上床。
司阙随手一捞，将这只越来越胖的黑猫放在身上。他慢悠悠地敲敲它硬硬的头骨，说：“睡觉。睡醒有好吃的。可以分你一半。”
司阙这一觉一直睡到天色暗下去。
百岁早已醒来，从他身上下去，坐在一旁玩自己的新被子。那条颜色鲜艳的红肚兜现在是它的新被子了。
司阙睡足了，惬意地起身下床。
可他没有想到尤玉玑这个时候还没回来。他又等了一会儿，推开窗户朝外望去，他望着天上的弦月，想着这个时辰芙蓉胡同的那家肉包子铺早已打烊。
再过半个时辰，司阙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快步朝外走去，景娘子正在问抱荷夫人怎么还没回来。抱荷皱着眉摇头说她也不知道，抱荷还说夫人临走前说半下午就会回来的。
景娘子眉头紧紧皱着。本就是一张方正的脸，这般皱眉更显严肃。她是看着尤玉玑长大的，太了解尤玉玑那个周到的性子。就算出了什么茬子晚回来，也当派人回来支会一声才对。
“去，派人去一趟赵府！”景娘子吩咐。
不多时，侍卫从赵府匆匆赶回来回话，说尤玉玑早就离开了王府。
“怎么就不见了呢？”景娘子急了，“那么大一个人，身边还带着卓文和几个侍卫！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抱荷也吓坏了，白着脸站起身来。
景娘子压了压心里的焦急，立刻唤侍卫去府外寻卓武，令卓武找人。
“怎么只让卓武是去找啊。府里的家仆不去找吗？”抱荷赶忙问。
“不，不行……”景娘子摇头，“先自己找……”
景娘子是顾虑着尤玉玑的名声，暂且不想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景娘子和抱荷正焦急着，没注意到司阙快步走了出去。
那边侍卫去赵府询问，赵升和江淳得知尤玉玑离开之后并没有平安回到晋南王府也都吓坏了，立刻亲自出门去寻找。
将近子时，王妃身边的谷嬷嬷赶过来，王妃想请尤玉玑过去说话。王妃自然知道尤玉玑不在王府，以前尤玉玑也偶尔会宿在尤家。王妃是派谷嬷嬷过来询问尤玉玑明日可会回来。
景娘子看着外面彻底黑下去的天色，内心几度挣扎，还是亲自往王妃那边去了一趟，将尤玉玑失踪的事情向王妃禀了，寻求帮助。虽有诸多顾虑，可万事不敌人的平安重要。
王妃听了景娘子的话，一下子站起身，扯动后身的伤处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她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您慢些！慢些！”谷嬷嬷赶忙走过去搀扶着王妃。
王妃立刻询问：“有什么怀疑的人没有？玉玑以前可与人结仇？是出去的一行人全部失踪了连一个侍卫都没回来？可按照路线找回去过？总不能一点线索都没有！”
瞧着王妃眉眼间的担忧，景娘子稍微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她赶忙解释：“实在没有怀疑的人。一个下人也没回来，连人带马车全不见了踪影。按路线找回去，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王妃沉默了一会儿，立刻派人去寻找。
“慢着。”王妃又叫住谷嬷嬷，“对外只说王府捉拿一个偷了东西的丫鬟，所有人守口如瓶绝不可声张世子妃不见了！”
景娘子听着王妃这话，又长舒了一口气。她千恩万谢谢过王妃，然后急急忙忙回了昙香映月，一遍遍派人去向府外的卓武打探消息。
时逢过年，尤玉玑给下面的人放了许多假。卓武在召集人手这件事情上，也颇费了些时间。
安静的夜晚，寻找尤玉玑的不同人马从多个方向出发。
赵升望向身边的江淳，有些担心这黑灯瞎火的时候她不小心跌了，不由劝：“你回家去，我会一直去找。”
“不行！”江淳拒绝，“人是从我这里离开后失踪的，我回去了也歇不住啊！”
赵升知道江淳这性子恐怕也劝不住，只好要求江淳不离开他的视线。江淳倒也并非完全没有分寸，答应了赵升的要求。
&#183;
入了夜，陈京最热闹的街市也安静下来。司阙立在高高的一处酒楼屋顶上，俯瞰着四方。
夜风不断吹拂着司阙的裙角。
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仍旧穿着女子的裙装，戴着白纱帷帽。
弦月高悬，挂在他身后。
一缕烟之后，一道道黑色的影子无声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偶尔踩动某片活动的砖瓦。
跪地的黑色身影密密麻麻，他们偷偷望向屋顶之上翩飞的裙角，眼中浮现了疑惑。又是一阵风吹来，吹起司阙帷帽的白纱不断地扬起又落下，露出白纱下那张血红色的面具。
直到司阙开口，熟悉的声音才让那一道道跪地的黑色影子打消了心里的疑惑，确定屋顶上的那个人是他们毒楼的楼主。不多时，跪地的黑色人影再次抬起头时，早已不见了屋顶上的那道身影。他们不敢再耽搁，立刻起身，正如来时一样又悄无声息地隐于暗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角落里，停云抱着胳膊沉思着。
&#183;
马车轱轱前行，尤玉玑软绵无力地靠着车壁，合着眼睛仿佛陷入昏迷。
尤玉玑听了听车厢外的响动，缓缓睁开眼睛，药效还没褪去，她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软绵绵的。
尤玉玑侧眸望向车厢内小桌，上面摆放的百蜜铺的软果子蜜饯、醉乡楼的烤鱼、芙蓉胡同的肉包子，两串糖葫芦，还有两袋糖炒栗子。
蜜饯尚好，其他几件东西都不能吃了。尤其是红彤彤的糖葫芦，外面裹着的那一层糖早已融化，黏黏糊糊。
可惜了。
尤玉玑叹息，她的枕边人是世间最擅毒之人。可她竟被人要药晕劫持，属实丢人了些。
等回去了，她要跟司阙学一点毒术才行。

第123章
尤玉玑也不知道这辆马车赶了多久的路，她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耳畔永远都是辘辘的马蹄声和偶尔响起的车夫驭马驾声。她费力地转过头望向窗户的方向，摇晃的垂帘上映出外面骑在马背上的几个人影。
也就是尤玉玑体质好一些，一旁的枕絮躺在长凳上陷入昏迷一直没有醒过来。
刚得知自己被劫时，尤玉玑也曾怕过，尤其是得知自己中了毒之后。不过这种惧怕转瞬即逝。
万事有因有果。她不知劫持她的人想做什么，便从源头去思量什么人可能出手劫持她。
她今日出门乘坐着晋南王府的马车，人人都识的爵帜。草寇之流，可不敢对晋南王府的世子妃劫财劫色。不为财色，或是寻仇？尤玉玑思来想去，有些小结怨的人倒是有，可那些小怨不值得对方这般兴师动众。
想到这里，尤玉玑反倒没有最初的惧怕了。若这些理由都不是，对方劫持她更可能是以她为质。
虽然想不通劫持她的准确目的，可既然是为质，倒是暂时没有性命之虞。
尤玉玑再次迷迷糊糊醒过来时，身边的枕絮也醒了过来。枕絮紧紧靠在她身边，白着脸，瞧着有些惧意，但是倒也冷静，没有多慌张。
“下车！”车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外面漆黑一片，已是下半夜。尤玉玑不得不眯起眼睛，仔细去瞧外面的情景。站在马车外的男子一身黑衣，连五官也被黑布遮住。在他身后还有一些骑马的黑衣人。尤玉玑飞快地扫视马车外的环境，这是一处在寻常不过的荒僻小路，路边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辨识的东西。
尤玉玑侧首低声对枕絮说：“跟紧我。”
枕絮使劲儿点头。
尤玉玑起身，扶着车门迈下马车。双足刚落了地，顿时一阵虚绵无力，想来她体内的毒效还没有尽消。
枕絮跟着尤玉玑下了马车，她体质不敌尤玉玑刚一落了地，便一屁股跌坐在地。尤玉玑伸手扶她，勉强将人扶起来。
“上去，快！”黑衣人催促。
在晋南王府的这辆马车旁边，还停着一辆京中随处可见的那种寻常马车。
“快！”黑衣人再次催促。
尤玉玑和枕絮相互搀扶着登上那辆马车，她回头望了一眼，先前押送着她的马车的这些黑衣人尽数跟了过来，只有一个人仍坐在晋南王府的马车上。尤玉玑猜着那人是想处理掉晋南王府的那辆马车，彻底抹去痕迹，让追查的人失去线索。
尤玉玑又看了一眼晋南王府的马车，黑衣人将车门关上，再次驾车赶路。
枕絮靠在尤玉玑的身边，低声念叨：“怎么一个人都不见了……”
卓文不见了，还有卓文身边的那些侍卫全都不见了。
尤玉玑微微蹙眉，有些担忧起卓文的安危。这些人的目标明显是她，而且谨慎地遮掩行踪，为了避免追查，她的那些侍卫……
尤玉玑思来想去，只有在街市买的汤圆有可能被下了毒。她从赵府离开回晋南王府的路上，给司阙买东西时，瞧着路边的汤圆热气腾腾。本就天寒，吃些柔暖的汤圆既能暖身，又能垫垫肚子。她便令侍卫买了些。
她与枕絮没有下马车，让侍卫将汤圆送过来，两个人在车上吃了一点。那些侍卫则是在摊边狼吞虎咽地吃了。
尤玉玑隐约记得一个矮瘦的侍卫声称肚子疼，没有吃。倒不是怀疑那个侍卫，她身边这些人用得久了，也信得过。她是希望那个没有吃过汤圆的侍卫机灵些，躲过一劫，也能回去报信。
尤玉玑叹了口气。
“夫人？”枕絮担忧地望过来。夫人就是她的主心骨，夫人都犯了难，她心里一下子就慌了起来。何况她本来就怕得很。
尤玉玑侧过脸望过来，温柔地对她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局促搭在膝上的手，柔声道：“别怕。”
枕絮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乘坐这辆马车赶路赶了没多久，黑衣人又停了车，让尤玉玑下车，再次换车。
天亮之前，换了三次马车。
就连枕絮都忍不住小声说：“他们可真谨慎……”
枕絮不敢将惧怕的情绪外流，担忧染给夫人。可她心里火急火燎的，随着一次次换马车，让她心里越来越担忧能不能被找回去。
第四次换马车时，天光已大亮。
马车停在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胡同细细长长，十分普通。临上马车前，一阵风吹过来，凉凉的风吹拂在尤玉玑的脸颊。她侧身回望，心里咯噔一声。
虽然黑衣人故意寻了这么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可尤玉玑却忽然知道这是哪里。
那伴着江水湿潮气息的凉风让她知道这里的涟水畔。
尤玉玑临上马车前，又望了一眼这条小巷。忽地想起那一日涟水行，她与司阙在这里拥吻的情景。
尤玉玑抿了抿唇，她一夜没有回去，他是不是要担心了？可别因为担心伤了身才好……
等等……绕了一夜，又回到了京城？
这是尤玉玑最后一次换马车。这次马车停下，尤玉玑下车时，已身在一处宅院中。
“进去！”身后的黑衣人命令。
尤玉玑和枕絮走进房中，房门立刻在她们身后关上。
毒效未消，尤玉玑立刻在椅子里坐下来，环视屋内。
屋子当中的红木桌上已摆好了膳食。
尤玉玑撑着站起身，挪到桌边去拿筷子，开始吃东西。
“夫人，这能吃吗？”枕絮担忧地问。
“能。”尤玉玑瞥了一眼自己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着，勉强将米法夹进口中。
听了尤玉玑这样说，枕絮才坐下来，跟着拿起筷子，却没胃口。她说：“夫人，这人是什么来头啊？我瞧着这院子怎么……怎么……”
枕絮挖空心思地琢磨了一下，在脑子里扒拉一个词——“怎么那么金碧辉煌的啊？这到底什么地方……”
尤玉玑忍着手上的无力又夹了口米饭吃，才说：“皇宫。”
枕絮吓了一跳，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落下。
这小院子不大，屋子里倒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尤玉玑吃过东西，乏意稍解，可药效始终未消，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她与枕絮去了里间，紧挨着在床榻上歇下。
她心里有很多不解，可毒效让她实在坚持不住。没多久，两个人便睡过去。尤玉玑陆续醒过几次，听见了外间的脚步声，脚步声一直在外间，始终没进里间。那脚步声轻浅，听着像是宫婢。
尤玉玑再醒来时，已是傍晚。宫婢早再次准备好了膳食，连沐浴梳洗的一干用具和干净的衣物都给她备好，甚至连枕絮的用具也一同备着了。
就这样，尤玉玑和枕絮在这间房被关了三日。除了送膳送水的宫婢，尤玉玑并没有见到劫持她的人。
毒效始终在她体内未消，使得她一直浑身无力。有时候连穿衣都很费力，穿好之后要歇上一歇。
尤玉玑坐在窗边，望着坐在窗台上的那盆玉兰蹙眉叹气。她实在是被这种浑身软绵无力的感觉弄得很烦。
“给我拿卷书来。”尤玉玑郁声道。
一侧的墙壁上钉了个小书架，上面有几本史册。
枕絮依言，拿了本书过来递给尤玉玑。尤玉玑已将远处的桌灯挪得更近了些，读书解闷。
陈律迈进屋时，便看见尤玉玑懒倦坐在灯下握卷而读。柔和的灯光映在她皙白的脸颊，一片莹白丽色。
陈律捻了捻指上的青玉扳指，品凭着这位自己日后的太子妃、皇后。
“玉玑喜欢读史？”陈律缓缓开口。
身后忽然响起的低沉男子声音让尤玉玑从书册中顿时回过神来。她惊讶地转过头去，目光落在立在门口的陈律。
陈律一手负于身后，一袭长衫玄色为底，金龙为饰。
尤玉玑沉静地望向他。枕絮却是早已惊得睁大了眼睛，她怎么也想不到劫持夫人的会是当朝太子！她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完了完了完了……
尤玉玑握着书卷的手微微用力攥紧，无力感又让她很快将力道松开。她将书册放下，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温声开口：“不知太子请侄媳至此所为何事？”
陈律脸上的那一抹浅笑在厅见尤玉玑口中的“侄媳”二字时，顿时散去。他没答话，反而是默了默，再开口询问：“住得可习惯？东宫厨子的手艺可还满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尤玉玑走过去，一步又一步，最终在尤玉玑面前停下来，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来。
千万疑惑与说辞，尽数被尤玉玑压下去。尤玉玑抿了抿唇，悄悄吸了口气，才开口：“尚可。”
陈律笑了两声，点头道：“玉玑安心住在这里，待本宫将事情都安排妥当。”
他戴着青玉扳指的那只手搭在尤玉玑的肩上，微微用力，让尤玉玑重新坐回去。他收了手，意味深长地望着尤玉玑，道：“再给本宫的玉玑一个天大的惊喜。”
临走前，陈律交代：“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白芙。”
陈律离开很久后，尤玉玑仍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里。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万万没有想到劫持她的人是当朝太子。
原先她也曾寄希望给下面的人、赵升，又或者王府的人能够寻到她的踪迹。可如今得知劫持她的人是当朝太子，寻找她的人纵使知道她身在何处，又有什么本事救她出去？
无力感，也不知道是毒效未消的身体，还是从心口生出的情绪。
平生第一次，尤玉玑生出这样强烈的无力感，父亲不在了，不知这世间还有谁可以救她。
“夫人……”枕絮抹去眼角的泪，克制哭腔，“太子殿下是、是惦记上您了吗……”
所有的无力感被尤玉玑压下去。她抬起手，擦了擦枕絮眼角沾着的泪。她弯了弯唇角扯出一抹温柔的笑容，说：“没事的。”
若父亲知道她深陷困境束手无策等人救，定然骂她没出息。没事的，没关系，她一定能自救。纵使力量悬殊，大不了玉石俱焚。
&#183;
“差不多了。”
司阆喂过肩上的信鸽，让它飞走。他起身离开。半个时辰后，他走进一间酒楼二楼的雅间。
司阙立在窗边，遥遥望着皇宫方向。
司阆面带微笑朝司阙走去。
“弟弟当真不愿帮帮哥哥吗？陈氏一族难道就天生的帝王命？”他将手搭在司阙的肩上，“你我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第124章
又过了两日后的一个傍晚，晋南王妃晚膳只简单吃了一点，便没了什么胃口。不多时，晋南王从外面进来。王妃赶忙迎上去，询问：“有消息了没有？”
她不相信在这京都的地界，他们王府想要找一个人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她倒是想弄清楚背后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劫晋南王府的人！
晋南王眸色略深，他没有接王妃的话，缓步往屋里去。王妃细瞧了一下他的神色，挥了挥手，让屋内的侍女退下去。她跟着晋南王往里走，挨着他在罗汉床上坐下。
“找到了。”晋南王开口。
王妃松了口气，紧接着愠色道：“究竟是何人所为？人怎么样了，怎么没救回来？”
晋南王搭在小桌上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想着该如何解释。
王妃察言观色，不由站起身，急道：“当日若不是她冲进火海里救我，说不定已没了我的今日！别的不说，她的性命我总要保的！到底是什么人将玉玑劫走了，竟然能把王爷难为成这个样子？莫非是天王老子不成！”
“是太子。”晋南王沉声道。
王妃愣住。
太子？
过了一会儿，王妃拧着眉慢慢坐下来，不敢置信地说道：“往日里怎没瞧出来太子是个好色之徒？纵使玉玑的确貌美绝伦，可名义上玉玑还是他的侄媳啊！”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四弟刚被撵去封地，三弟如今整日闭门不出。满朝皆知过了年储君之位会有变动，大哥怎么就会在这个时候闹了这么一出？若是被人揭发，他身为太子品行不端强占侄媳，岂不是正好给了他人废黜太子的借口。”
王妃立刻说：“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否则也不会占着嫡长的身份还坐不稳太子的位子，一直不得陛下器重。干出这档色迷心窍的事，也不足为奇！”
晋南王沉默地听着王妃的话，却并不是很赞同。诚然，大哥的确不算个聪明人。可当真会在这个节骨眼干出这等荒唐的事情？
晋南王仍旧觉得这事有蹊跷。
那边王妃还在生气地抱怨：“平日里瞧着软弱平和的性子，这么大岁数了搞强占侄媳这一出！他孙子都能开口唤他阿爷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要不要脸？简直是个老不羞的东西！”
“慎言。”晋南王习惯性地开口阻止王妃议论太子，可语气听上去竟是带着股轻视敷衍，显然他也没把太子太当回事。
王妃将手搭在晋南王的腕上，轻轻摇了摇他的袖子，道：“如今想将太子拉下马的人太多了，何不将这件事情送给需要的人？”
晋南王笑了一下，道：“你倒是关心尤氏。”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这不是为人处世最基本的道义吗？”王妃反问。
晋南王沉吟了一会儿，道：“再等等。”
“等什么？”王妃急问。
晋南王叹了口气，道：“我总觉得太子不是好色之徒，这件事情事后恐怕还有蹊跷。四弟这个时候已经启程去封地了。他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倘若不将事情弄清楚，冒冒失失将事情捅出去，谁知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四弟。”
王妃也从最初的愤怒中回过神，细细思量着晋南王的话。虽然她很焦急地想要将尤玉玑救出来，可是也明白身为皇家人，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小心，像走在悬崖边上似的，若不瞻前顾后谨慎些，恐怕一个不小心就要着了别人的道儿。
“我知道你记挂尤氏的安危。虽然与尤家和离，于晋南王府而言只有弊没有利。我也曾想过她还不如死在王府。不过一件归一件，她既救过你，我自然不会欠着这份恩情。”晋南王拍了拍王妃的手背，“放宽心些。太子兴师动众将她劫走，暂时不会有性命之虞。至于其他……”
晋南王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王妃知道晋南王的言下之意。尤玉玑的美名动十二国，一个男人将她劫走，就算有别的目的，恐怕也不会将人冷落到一旁。
王妃又叹了口气，似自言自语：“只盼着玉玑万事以性命为重。”
她转念一想，尤玉玑在和离之事上好不犹豫，没有留下半点回转的余地，竟也完全不在意和离之后的名声问题。这似乎安慰了王妃，让王妃觉得尤玉玑不会傻傻地寻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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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淮王府。
“什么？”陈琪脸色苍白，不敢置信地往前迈出两步，望向自己的父王。
书案后，平淮王皱着眉，同样不理解太子的行径。就在刚刚，他将太子把尤玉玑掳进东宫的事情告诉了陈琪，其意是因为他想不通，想听听儿子的意见。
可陈琪哪里还有意见？他怔怔站在那里，懵了。他满脑子都是尤玉玑此时此刻的安危。太子可欺负她了？她会不会害怕和难过？她那个性子，会不会拼死去杀太子？
陈琪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琪儿？”平淮王又唤了两声，陈琪才回过神来。
陈琪艰难将脸上的表情收了收，努力用寻常的语气说：“太子如此行径实在难堪国君之位！父王应该将这件事情立刻禀之陛下！”
扳倒了太子，才能将她救出来……
陈琪知道这样做，很可能会对尤玉玑的名声不好。可比起名声而言，他相信对于尤玉玑而言被囚禁一定更难以接受。
“不可！”平淮王板着脸，“你何时变得如此莽撞！”
陈琪张了张嘴，将满腔的话咽下去。他也知道这样做很莽撞，很可能中了圈套。但是对尤玉玑的担忧，让他方寸大乱。
当初他没能在西太后赐婚时站出来，救她远离陈安之。此番她再遇险，他再也不愿当个懦夫，拼尽一切也要将她救出来！
走出书房之前，平淮王又叮嘱了两遍让陈琪不要轻举妄动。陈琪知道父王心意已决，也不好颔首，表面答应下来。
回自己院落的路上，陈琪始终皱着眉想着该如何救尤玉玑离开东宫。明日就是元宵日，宫中有元宵宴。他正好可以趁着这个参宴的几乎，想法子去一趟东宫。
&#183;
此时，盛湘王陈彻一家正启程离开京城，前往封地。心腹手下快马赶到盛湘王身边，附耳禀事。所禀之事，正是太子殿下将安世子妃掳走之事。
盛湘王听了只是笑笑，完全不似另外两位王爷那边多虑。他只望着一望无垠的天幕，道了句：“多事之春。”
太子殿下大费周章想要隐瞒劫持了尤玉玑的事情，却不想他的几个兄弟都陆续只道了这件事。足以证明，太子属实算不得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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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体内的毒效一直困扰着尤玉玑。这种全身软绵无力的感觉着实让她心烦。她也说不好是那种不知名的毒在体内一直毒效未尽，还是日日用的膳食里一直有加药。若是后者，她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活活把自己饿死。
她只好和枕絮尽量减少食量，少吃一些。
“夫人不再吃一些了吗？”白芙毕恭毕敬地询问。
尤玉玑下意识地摇头，又很快抬起眼望向白芙，询问：“我可以点些宫外的东西吗？”
白芙微笑着回话：“当然，下面的人会出宫给夫人置办。”
尤玉玑有点意外。她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要百蜜铺的软果子蜜饯、醉乡楼的烤鱼、芙蓉胡同的肉包子，两串糖葫芦，还有两袋糖炒栗子。”
白芙的脸上始终挂着浅笑，规规矩矩地弯了弯膝行礼回话：“天色已经黑下去了，明日再令下面的人去给夫人买回来？还是现在去买回来当宵夜？”
“明天吧。”尤玉玑说起话来，始终有气无力。
她起身离开膳桌，迈着软绵无力的步子往里屋走。这么短的距离，当她走到里间，在梳妆台前坐下时，已是脸色泛红，微微喘着。
尤玉玑望着铜镜中弱不禁风的自己，心里生出恼意来。
枕絮在旁边的绣凳上坐下，说：“夫人，要歇下吗？”
枕絮话音刚落，尤玉玑还未开口，一阵脚步声和宫婢整齐的“恭迎殿下”，让尤玉玑抿了唇。
太子陈律今日似乎心情不错，满面红光带着喜色。他大手一挥让外间的所有宫婢退下去，将里间的房门推开，迈步进去。他微眯了眼，望向坐在梳妆台前的尤玉玑，笑道：“上次见了本宫还知道起身相迎，这次竟是连回头都不肯背对着本宫，一点礼数不讲了？”
礼数？
尤玉玑听着这个词觉得十分讽刺。她仍旧脊背挺直地背对着太子端坐着，不卑不亢地说道：“侄媳希望太子殿下按照礼数，将侄媳早日放回晋南王府。”
“侄媳？什么侄媳？”太子笑笑，一边捻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一边朝尤玉玑走过去。他立在尤玉玑身后，望着铜镜中的尤玉玑好一阵。
尤玉玑攥着犀角梳的手微微用力。可她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纵使以为用了力气，握梳的手却丝毫瞧不出紧握。
“玉玑，你有小字吗？”太子问道。
尤玉玑仍旧紧紧抿着唇，没有开口回话。
太子也不介意，他径自说下去：“白南霜和屠之玉，这两个名字你喜欢哪一个？”
尤玉玑虽未理会太子，却仔细琢磨着太子的话。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要给她改名换姓吗？
等等……
屠之玉？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尤玉玑努力回忆，终于想了起来。她之前听下面的侍女闲聊时听到过屠之玉这个名字。康龙侯府有个嫡出的千金，自幼养在江南，开了春就要来京城议亲。下面的侍女们之所以议论屠之玉，是因为她那门婚事似乎出了变故。具体的事情，尤玉玑则是不知道了。她无心听那些旁人的闲事，当时听了一耳，不过是因为屠这个姓氏比较少见罢了。
屠之玉既然是真实存在的人，那么另一个白南霜难道也不是太子凭空编出的名字？
太子想做什么？
尤玉玑仔细琢磨自太子进来后的每一句话，猜着太子恐怕是要让她改名换姓不再做尤玉玑。这样，他也担不上强占侄媳的恶名。
不过屠之玉是侯府之女，那就说明太子给她找的身份都很高。如果是这样，那么太子就并非想要将她永远囚在暗处！
想到这里，尤玉玑心头快速跳动着。
面色温和带笑的太子忽然沉下脸，拉住尤玉玑的椅背，猛地将尤玉玑转过身来。
“看着本宫。”他命令。

第125章
尤玉玑抬起眼睛，沉静地望向太子。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落在太子眼中便是一种临危不乱的沉着冷静。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夸赞：“很好，很好，很好！”
竟，连夸了三遍。
白着脸站在一旁的枕絮心里怕得不行，听着太子夸赞，更是懵得很，不明白太子意欲何为。
尤玉玑望着近在咫尺的太子，开口询问：“为什么是我？”
“这你就不需要知道了。”太子回身，往前走了两步，将一旁的一把椅子拉过来，在尤玉玑对面坐下来。
他望着尤玉玑，笑道：“听说本宫的玉玑这两日胃口不太好，进膳颇少，可是东宫里的厨子手艺让玉玑吃着不满意了？”
太子顿了顿，没等尤玉玑回话，很快又继续说下去：“不对啊，上次过来时，玉玑分明说过东宫的厨子手艺尚可。”
尤玉玑沉默了一会儿，实在不喜太子坐在她面前盯着她，不得不开口说话，只想早点打发了他离去。
“我让白芙明日去宫外买些吃的，殿下应该允吧？”
“当然。”太子笑着点头，“你想要什么，本宫都可以给你。”
只要……你能佑我。
尤玉玑听着太子这话，不由心头一动，她审视着太子的眼睛，终究是忍不住说道：“我想回家。”
太子脸上的笑容淡去。他将落在尤玉玑脸上的赞赏目光收回来。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拇指上的青玉扳指轻轻被他转动着，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才再度开口：“本宫刚刚还夸了玉玑，怎么这么快就让本宫失望了？你不是本宫的侄媳，没有嫁过。晋南王府也不是你的家。”
他抬头，重新落在尤玉玑脸上的目光带着些警告的意味。
“我是说尤家。”
太子愣了一下。
“明日是元宵日，我想回家陪母亲。”尤玉玑轻声说。
“这样。”太子点点头，“孝顺是个很好的品性。”
他重新笑起来，越来越对尤玉玑满意了，甚至觉得术士的话很有道理，因他在尤玉玑身上越看越品出些凤仪！
尤玉玑打量着他的神色，却逐渐觉得毛骨悚然。身上的无力感，时刻提醒着尤玉玑此时此刻的处境，她不得不再次开口询问：“那……我是否可以回家去？”
“暂时还不行。”太子拒绝得毫不犹豫。
尤玉玑倒是没有太多意外，她垂着眼睛，看着坐在她面前的太子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梳妆台上的圆形铜镜映出尤玉玑莹白颀长的美人颈。太子眯起眼睛多看了一眼，道：“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本宫不想要一个面黄肌瘦的玉玑。本宫知道将你困在这里有很多不方便，不过不会太久，就会将你送出东宫。”
——白家和屠家，他还没有想好选哪一家给尤玉玑当娘家。
太子离开的时候，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又望了尤玉玑一眼。尤玉玑柔软又挺拔的身姿，着实惹得他想入非非。可他毕竟已过不惑之年，若是年轻时候，必然现在已经将人搂进怀中一晌贪欢。他要尤玉玑，绝非贪于美色，倒也不急于一时拥有。
这个女人，可是占着凤命之人，能够佑他坐稳太子之位乃至荣登九鼎。他哪能对未来的皇后用强呢？
还是留些脸面为好。
太子给自己寻了这样一本正经听上去很有道理的原因，实则离开这处藏娇小院，立刻吩咐身边心腹小太监去寻药，那种上了年纪的男人才会用的药。
太子一手负于身后，沉步往前走。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换上另外一种郁色。最初完全是因为凤命，他才将尤玉玑劫持而来。可是这个尤物实在是太过诱人。除了凤命之外，换回单纯的男人看女人的角度，让他不由生出几分男人对美色的本能心思。
思及此，他不得不惋惜若是能早一些找到她就好了，早在她嫁人之前。他心里生出一丝介意来。他已经不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了，床笫之间，她会不会拿他跟前夫比较？太子的眼前不由浮现了陈安之那张光风霁月的玉面容。
太子皱了皱眉。
“若是能死在战场上就好了！”
没事，他会让他的玉玑尝到老男人的好。
太子胸有成竹，重新换上一张满面春光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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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离开之后，尤玉玑的身子一下子软下去。不得不用手肘压在梳妆台台面上支撑着软绵绵的身子。
毒效使然，她早坐不稳了。可是刚刚太子在这里，她不愿意露出柔弱的模样，尽量坚持着。
“夫人……”枕絮欲言又止。枕絮倒也不是觉得想说的话不该说而咽回去，而是她轻轻这么唤了一声后，反倒脑子里空空，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没事，别担心。”尤玉玑开口，声音低软，噙着虚弱。
枕絮身上也没有力气，她坐在一边的绣凳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点点头。主仆两个没有多说什么，毒效让她们特别容易疲惫，不多时便到床榻上躺着歇下。就连解衣带这样的动作，两个人做出来都会觉得胳膊发酸，便都没有换衣，只穿着白日的常服躺下来休息。
毒效让她们两个人很快睡去，可是心事重重又让她们两个人时不时醒过来。漫漫长夜，两个人始终循环在这样睡去醒来，醒来又睡去的轮回中。这使得两个人都没有睡好，翌日醒来，两个人身上的不舒服更甚。
翌日是元宵日，宫中有热闹的元宵宴。
一大清早，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忙忙碌碌地为今日的元宵宴准备着。尤玉玑所在的小院子在东宫深处很不起眼的一处地方，平日里留下来服侍尤玉玑的侍女本就不多，今日更是因事都去了别处，只留了白芙一个。
“夫人，您昨天点的那几样东西已经有人出宫去买了，正好等您午膳的时候便可以用上了。”
白芙将最后一碟小菜摆在桌子上。尤玉玑的早膳便置办全了。
尤玉玑没什么精神地在桌边坐着，望着桌上的几道菜，微微走神。她有些怀疑体内的毒不仅会让她变得四肢无力，也同时让她的思路变得越来越迟钝。
白芙盛了一小碗元宵，毕恭毕敬地摆在尤玉玑的面前。
尤玉玑垂着眼睛，望着摆在面前的这一小碗元宵，忽地想起司阙。
今日是元宵日。去年今朝，她无意间发现一家路边不起眼的小摊口煮的元宵味道特别不错，软糯有，香甜有，却不至于太腻。她原本想着，今天带司阙去找一找那家元宵摊，若是还在就好了。
那家铺子卖的元宵很便宜，那么大一大碗的元宵，她只要点上一碗就足够她与司阙两个人吃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吃元宵。
她被人劫走，他会想着她吗？还是笑笑，不甚在意地懒散倚在窗下，漫不经心地逗着他的猫？
尤玉玑眼睛忽地一红。
她自己很快发觉，用力抿了抿唇，轻咽，将情绪压下去，然后再微微仰起唇角扯出一抹温柔的笑容来。
她用没有什么力气的手拿起面前桌上的勺子，探进碗中盛着一只元宵，颤着手将元宵喂进口中。
元宵黏黏糊糊一点都不好吃，还有点噎。
噎得她喉间难受。
她逼着自己将元宵努力咽下去，再神态寻常地捏着勺子又盛了一颗元宵。她看着自己发颤的手，心中烦扰，不愿多看，迅速将元宵递进口中。
枕絮忧心地望着尤玉玑，将手压在桌面费力站起身，朝净室走去梳洗。两个人因为这药的缘故，做什么都没力气，都要花费好些时间。今晨尤玉玑梳洗过后，早膳便端了上来。是以，枕絮才腾出时间去净室拾弄自己。
尤玉玑吃第三颗元宵的时候，抖颤的手终究是没能握得住勺子，小勺子朝一侧倾去，上面盛着的那颗圆滚滚的元宵滚落，落到尤玉玑的腿上。
白芙看见了，立刻扯出腰间的帕子赶过来帮尤玉玑擦拭。
这种无力感让尤玉玑心情低落到极致，她朝一侧坐去，避开了白芙的手，低声说：“不用擦了，我去换一身衣服。”
“是。”白芙道，“今晨还煮了梨子，奴婢去厨房看看可煮好了。”
尤玉玑没应声，她撑着桌面坐起身，拖着软绵无力的身体，一步步缓慢地往里屋去。
院子里给主仆两个人备了几身换洗衣服，两个人如今这情景，一切只途方便，换洗衣物也没收起来，只放在桌上。
尤玉玑走到梳妆台前，立刻坐下来缓了缓，待身上的乏力缓解了些，才去解腰间的衣带。
她以前穿衣很是讲究，衣带总要规整系好，系得尽量漂亮些。
如今腰侧的衣带系得简单，她捏着两边的系带去解也解得费劲。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着实花了些力气。尤玉玑瞧着中衣的衣摆上也透湿了元宵渍，只好又把中衣也脱了下来。
当尤玉玑拿起新的中衣，刚要穿时，听见了推门声，和大步迈进屋内的脚步声。
宫婢不会不出声直接进来，宫婢也不会是这样的脚步声。
尤玉玑握着中衣的手抖了一下，急急将其展开披在身上。中衣左边披在了她的肩上，右边的那一侧却因为她没有力气，衣襟刚刚碰到她的肩头，便向后滑落。尤玉玑急忙探手向身后去扯，没能抓到中衣这一侧的衣襟，左边那一侧也从肩上滑落下去，彻底落了地。
她掩耳盗铃地不想回头，也顾不上回头，慌乱地捡起落地的中衣重新披在身上一只手臂探进袖子里，另一边却几次三番都没有准确地将手臂伸进衣袖中。
裸露在外的肌肤一阵凉意，仿若被密密麻麻的细针扎着。
她终于成功将手臂伸进袖子里，立刻慌张地去系腰侧的衣带。可她尝试了三次，发抖的手都没能将那条细细的系带拾在手中。
从外面进来的人，已经到了尤玉玑身后。
下一刻，身后的人俯身彻底靠过来，手掌探过尤玉玑的细腰，握着安静躺在尤玉玑腿上的那条尤玉玑总是没能拿起来的系带。
熟悉的气息劈头盖脸地笼罩下来，让尤玉玑整个身子顿时一僵，什么反应都忘记了。
好半晌，尤玉玑垂下眼睛，默默凝望着腰侧，正在给她系衣带的冷白长指。
她的眼角一红，眼泪忽然就掉落下来，重重落在司阙的手背上。
司阙给尤玉玑系衣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第126章
司阙视线落在手背上的那滴泪上，微顿的动作承着这滴泪，继续将她的衣带系好。
尤玉玑也发现了自己失态落了泪，她偏过脸去，抬手用指腹去蹭眼角的湿意，她忍不住低声急道：“你怎么来了这里？怎么进来的？可有被宫婢瞧见？太子……”
“没事，别担心。”
司阙打断她的话，拿起桌上她的外衣，继续帮她穿。
尤玉玑怔怔听着他这句再寻常不过的话，眼角犯酸，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泪意，再次翻涌而上。
这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她曾对别人说过很多次，甚至如今这处境也常常用这话安慰枕絮。
可是好些年没有人对她说过这话。
眼泪忽然就止不住，一颗又一颗地滚落下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可脸上的泪水怎么都擦不净，反倒将她的手打湿。
司阙将尤玉玑的外衣衣带系好，直起身来，看着铜镜中的她慌乱拭泪。司阙闭了下眼睛，握住尤玉玑湿漉漉的手。他慢慢俯身，将尤玉玑沾满泪的手递到唇前，辗转亲吻她的指背。
尤玉玑侧过脸，微微仰着头望向他。她忽然很想看一看这一刻他眼里的情绪，然而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他。
司阙望过来，似知道她所想，微凉的指抚过来给她擦泪，尤玉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沾满泪水的眼睫弄湿了他的手。
下一刻，尤玉玑整个身子腾空起来。她睁开眼睛，本能地勾住司阙的脖子。
司阙没有抱着尤玉玑直接离开，而是抱着她朝床榻走去。他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刚要直起身，衣襟却被尤玉玑轻轻攥住。
困倦乏力的感觉将尤玉玑包裹着，她又开始犯困想睡了，可是她不敢睡去，她怕她只是做了一场梦，她怕他只是出现在她的梦里来救她。
司阙凑过去，将吻落在尤玉玑湿漉漉的眼睛上。
尤玉玑的眼睫颤了颤，不由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他说——“交给我。”
“睡一觉，天黑前过来接你。”他又说。
尤玉玑攥着司阙衣襟的手慢慢放开，缓缓搭回身侧。
司阙直起身时，尤玉玑已经因为毒效的作用陷入迷糊的状态，似睡似醒。司阙立在床边凝望了她一会儿，拉过床里侧的被子，为她盖好。
他再望她一眼，指腹接过从尤玉玑眼角落下的一滴泪，慢条斯理地放在口中尝一尝。
司阙转身往外走，走到外间经过红木膳桌，上面放着尤玉玑今晨的早膳还未来得及撤下去。
司阙瞥一眼那碗尤玉玑吃了一半的元宵，将它端起来，捏着尤玉玑用过的小勺子盛了一颗元宵放进口中。
黏黏糊糊，令人作呕。
他始终没什么表情的面庞忽然勾起一侧唇角，笑了。
司阙放下白瓷小碗，正好遇见从净室出来的枕絮，枕絮见了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司阙淡淡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平静地往外走。
疯子平静下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183;
太子从东太后的宫中出来，身边的心腹小太监立刻跑上来，将他要的药双手送上。见了这药，太子不悦的脸色稍霁，将药握在掌中把玩着。
就在刚刚，他再次被东太后敲打，让他在这个多事之春多加小心，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谨而又慎。太子也明白东太后是为了他好，可同样的话听得多了，实在是心烦，何况东太后有着大多数老太太的通病——啰嗦。
今日元宵日，他又不得不过来请安。终于能从东太后屋里出来，舒畅多了。他颠了颠袖中的药，又得往西太后那边跑一趟过去请安。
西太后和宫里的这些皇子们，都没有血缘关系。确切地说，她并无子女在世，她曾经也有一个女儿，可惜豆蔻之岁夭折，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子嗣。她凭借着当年对陛下的照拂，有了西太后之荣。一方面是因为和如今宫中的皇子们没有血缘关系，另一方面柔和宽厚的性格使然，皇子皇孙们面对西太后从不像对东太后那样严肃紧张。
是以，太子从东太后宫中出来再来这里请安，心态轻松了许多，不由想起了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两宫太后的住处倒是相隔不远。路上，太子一边把玩着手中的小药瓶，不由想起小院里藏着人。旖念忽起，竟有些压不下去。他握着小药瓶的手微微用力，有些不愿意等了。
毕竟太子当得太久，脸面还是顾着的。若是让他抛下太子的脸面，对一个女子用强，那着实是难为他。他琢磨着这两次见到尤玉玑时她的反应，觉得尤玉玑不像是哭哭啼啼的蠢笨人，若他再敲打一番，能让她主动投怀送抱，过来伺候他，才是上佳。
他瞥了一眼手中的小药瓶，心想这药兴许今天晚上就能用上。正好今天是正月十五，倒是花好月圆适合行阴阳合欢之事。
太子并不知道手中的这瓶药已经被换过了。确切地说，小瓷瓶里面的药没有被换过。而是这个小瓷瓶本身被人涂过一层药。薄薄的一层无色无味的药沫子从光滑的瓶身蹭到他的掌中，早已慢慢侵入他的体内。
“参见太子殿下。”西太后宫中的宫人毕恭毕敬地跪下来问安。
太子思绪被打乱，他轻咳一声，将手中的药瓶收进袖中，迈进门槛往里走。
太子在西太后这边待的时间也远比在东太后那边短许多，他从西太后这里出来，便直接往万荣园去。
今日的元宵宴，正是在万荣园举办。
万荣园中草木葳蕤，名贵花卉盆栽正是随处可见。因为季节缘故，虽不像夏日时那般百花盛开姹紫嫣红，可也仍旧是一番好颜色。
此时，万荣园里已经聚了些朝臣。见了太子过来，在坐的朝臣立刻起身行礼。太子摆了摆手，和善地笑着开口：“今日无需这些虚礼，众爱卿尽兴便是。”
朝臣齐声应是，陆续坐下。
太子侧过脸询问身边的小太监，晋南王和平淮王可入了宫。得知他们两位在金和阁，他便立刻往金和阁去。
太子刚到金和阁，就在门口迎面看见了陈琪。太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陈琪，笑道：“看来琪儿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陈琪负于身后的手微微用力握成了拳头。他尽量克制着心里的怒火，用寻常的语气开口：“见过太子。”
太子随意地摆摆手，一边迈上金和阁的台阶，一边随口问：“这是打算去哪里？”
“正要去东宫寻涟弟弟。”陈琪暗暗观察着太子的神色，微顿，“听说他还在东宫。”
“是。”太子点头，“昨天的功课被夫子批了，今天拉着他兄长写文章，得写完了才能过来。”
说着，太子已经迈上了三层石阶，越过了陈琪，往金和阁里面去。
陈琪垂着眼朝一侧恭敬地让开，待太子迈进门内，陈琪深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快步往东宫去。
金和阁里，晋南王和平淮王正在品茶。见太子进来，两个人同时起身。
“哈哈。”太子笑了两声走过去，与两个人寒暄了两句，一起品起进贡的新茶。
只是，太子偶尔望向晋南王时，不由微微皱眉。他总是忍不住响起尤玉玑曾是晋南王的儿媳，他日他登基为帝，封尤玉玑为后，那他的皇后岂不是曾经唤过自己的二弟为父亲？
晋南王感受到了太子频频望过来的目光，不由诧异地望过去。
“哈哈。”太子笑了两声，道一句“好茶”，敷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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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琪赶去东宫，先依言去寻了陈涟，陈涟果然和陈汛在一起。陈涟不喜做文章，唉声叹气，陈汛立在一旁摇头无奈道：“快写，你不写完，为兄就不能往万荣园去。”
陈汛用说中的折扇敲了敲陈涟的头。
下人禀告琪世子过来。下人刚禀完，陈琪已经迈进了门槛。
“三哥！你好了！”陈涟立刻放下笔起身迎上来。
陈琪含笑点了点头，道：“好多了。”
陈汛道：“不是说箭上涂了毒？原以为你还要修养一阵。当然，能这么快痊愈，为兄亦是替你高兴。”
陈琪心乱如麻，却不得不面带微笑耐心解释：“箭上是涂了毒，不过却并非剧毒之物。伤也不在要害处，幸运吧。”
他很快话题一转，道：“我过来的时候看见明珠跌跌撞撞地在院子里小跑，要寻她的爹爹。”
想起女儿，陈汛脸上的表情立刻柔和下来。他用说中的折扇再次敲了敲陈涟的头，佯怒道：“可惜他不快些将文章写完，明珠就见不到她的爹爹。”
“哎哎哎，别说了。我写，我这就写！”陈涟垮了脸，重新坐回书案旁，拿起笔来。
陈琪压着心急，微笑着对陈汛道：“你去吧，这边我盯着老六就行了。”
陈汛望向陈涟，显然有些犹豫。
“去吧。”陈琪又说，“我今日虽然能进宫，可伤未彻底痊愈，也不能在外面久待，在屋里躲躲清净也好。”
陈汛这才答应下来，先往万荣园去。
陈涟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三哥，你坐啊。我还得好一阵子才能写完。”
陈琪坐下，耐着性子接过宫婢递过来的茶水饮了一杯，实在焦急难捱。他凑过去望了一眼陈涟写的文章，道：“你先写着，我去后面的小花园转转。”
“嗯。”陈涟点头，头也没抬。
陈琪走出陈涟的书房，大步往东宫的紫薇园去。太子将尤玉玑藏在东宫中，那么只有一个地方最适合藏身，不易被东宫的其他几位主子们发觉。
陈琪穿过紫薇园，脚步越来越快，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快过一声，距离那个小院子越来越近，他心里竟是越来越紧张起来。
他曾经错过两次。
第一次，在是司地。分明见过不忘，他却什么都不敢说不敢做，默默捡起她遗失的鞭子放在身边深藏两年余。
第二次，在去年的宫宴上。分明知道陈安之心上人另有他人，也知道陈安之喜欢清雅的女郎。他却还是没有敢在西太后赐婚时站出来，阻止那场婚事。后来回想，当时只要他站出来说出“心悦”那两个字，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会再懦弱。他现在就要找到尤玉玑，握住她的手，说出那句深藏的“心悦之”。
他已想好，就这样带着尤玉玑离开东宫，对外只说尤玉玑今日进宫赴宴，迷了路。

第127章
陈琪也想过东宫会有侍卫阻止，可是藏在袖中的匕首代表着他以死相逼的决心。东宫的侍卫再如何阻拦，也不敢枉顾他一个世子的性命安危。
这里是宫中，他来东宫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太子绝对不敢让他在东宫出了事。
对，就这样！
就这样带着尤玉玑离开这里，直接往万荣园去！太子见到尤玉玑纵使愤怒，也绝对不敢在万荣园当着那么多文武百官的面前，表露出来。
陈琪以前在东宫找陈汛和陈涟时，也来过紫薇园。这处园子本来不算大，可是因为他心中焦急，竟是觉得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陈琪之所以能猜到太子将尤玉玑藏到了哪里，是因为尤玉玑藏身的小院子曾经闹过人命。多年前，太子的一位侧妃性子颇有些泼辣，不仅得罪了太子其他的女人，也几次惹得太子不快。太子最后将人送进偏远的小院子，将人禁足。太子本来也只不过是想磨一磨这位侧妃的泼辣性子，却没想到这位侧妃不仅性子泼辣，也是个烈性子，竟然白绫一抛，上吊自尽了。
自那以后，太子直接将这处小院子封了，不准旁人过去。死过人，本就晦气。再因太子发了话，这处小院子已经近二十年没有人住过，是最好的藏人之地。
陈琪终于走过了紫薇园，远远看见了那个偏僻的小院子。
他以前也曾远远望过那个小院子。今日所见，小院子并非印象里荒芜的模样，这让陈琪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尤玉玑一定就在那里！
陈琪握紧藏在袖中的匕首，警惕地快步靠近。可让陈琪意外的是，他一直走进小院，直至站在房门外，还是一个侍卫都没有看见。
他哪里知道，尤玉玑主仆被下了药，连走出房间的力气都没有。是以，太子只在尤玉玑刚被送过来的前两日派侍卫把守过，后来那些侍卫大多被撤去，只留了两个盯梢。而留下的那两个侍卫，此时正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沉沉睡去，再也醒不过来。
陈琪疑惑地立在门外，甚至以为自己的猜测出了错。他抬手想要敲门。微屈的指刚要碰到房门，动作又被他生生止住。他犹豫了一下，直接伸手将房门推开。
“什么人？”枕絮扶着里间的门，朝外望去，望见陈琪不由愣住，“琪世子？”
陈琪一眼认出枕絮是尤玉玑身边的婢女。
“她果然被藏在这里！”
陈琪快步往里走，脚步焦急。经过枕絮身边不小心撞到枕絮，枕絮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及时扶住门边的墙壁，才免于跌倒。
陈琪迈进里间的房门，立在门口望向尤玉玑。
尤玉玑睡了一觉已经醒来，此时坐在梳妆台前。刚刚她费了些力气拧开了胭脂盒，现在正慢吞吞地用指腹抹了一点胭脂，想要给苍白的脸色上一点妆。
“你……”陈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尤玉玑回过头望向他，平静地道了声：“琪世子。”
“跟我走！我救你出去！”陈琪大步往前冲过去，“今日宫中有热闹的元宵宴，我趁乱带你过去。你到了那里就说你是今日来进宫参宴的！”
尤玉玑抿着唇没有说话。不是她故意不理会陈琪，而是她身上实在没有力气，连说话也觉得费力。她总觉得体内的毒效越来越严重了。
陈琪站在尤玉玑的面前。他低下头望向尤玉玑，视线不由落在尤玉玑沾了一点胭脂的指腹。
皙白的指，嫣红的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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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几个皇子、世子享受着元宵日的喜庆节日气氛。陈帝一大清早忙于政务，下了早朝之后又召集了几个重臣议事。大军已经出发，前往宁国去。他兼并十国的过程里，亲自参与了无数次战事，十分明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他也是用人不疑的人，十分信任这次派出去的几员大将。
可他仍旧日日记挂着战事，每日翻看军事图，又时常与重臣商议来商议去。
统一十二国早已是他的执念，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他兼并的这十国，有些国家是他一场场战事打下来的，有的如宿国、司国那般小国主动归降。这剩下的两个国家，国力都很强大，即使是如今吞并了十国的陈，面对那两国也没有十足的胜算。他不得不担忧。
忙碌到快晌午，身边的太监弓着腰走进来禀告时辰不早了。皇帝这才起身，和身边的两位重臣一起往万荣园去。
到了万荣园，朝臣与皇亲国戚早已到齐。内宦细着嗓子禀告陛下到了，所有人起身离席跪地拜礼。
皇帝操心战事脸上表情发沉，他缓步穿过一张张宴桌，一直往上首的座位走去。经过太子身侧，他多看了一眼太子因饮酒而发红的脸色，皱了下眉。
若他有一个文武全能的太子，能继承他的雄心壮志也好……
皇帝惋惜地叹气。
换太子之事，他不能再拖下去了。也没有时间再让他犹豫。
皇帝在上首的龙椅里坐下，抬手让所有人免礼。这场元宵宴正式开始。面容姣好的宫女鱼贯而入端着珍馐美味，一次次端上宴桌。一场场歌舞表演有条不紊地开始又结束。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皇帝刚想要起身离席，坐在他下边的太子忽然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宴桌。
所有人都懵了。
就连正苦心寻一个合适借口废太子的皇帝，也因为懵怔而第一时间忘了训斥。
前一刻还热热闹闹的万荣园，一瞬间死寂下来。所有人不知道是该望向行迹诡异的太子殿下，还是去瞧陛下的神色。
谁也没有想到太子的诡异之举才刚刚开始。
太子踢翻了宴桌，摇摇晃晃地走到最中央的地方。原本那个地方是舞姬们起舞之用，见太子摇摇晃晃闯过来，舞姬们个个花容失色，慌张地向后退去。
太子眼神空洞，他走到最中央的地方，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玄底锦袍上张牙舞爪的金龙被他扯拽得变了形。很快，他身上的外袍被他脱下来，随手扔到地上去。
他脚步踉踉跄跄，不自觉地踩在地上的外袍上。袍子上那条张牙舞爪的金龙被他踩在了脚底下。
龙椅上的皇帝瞳仁猛地一缩，立刻猛地用力拍了下桌子，怒斥：“放肆！”
所有好似被释了定身术的人都回过神来，宫人立刻冲上去想要拦下太子仍旧在脱衣的举动。
陈汛吓白了脸，赶忙慌慌张张地跑过去。他挤过宫人，冲到自己父亲面前，将父亲抱住。太子使了蛮力拼命地挣扎着，陈汛竟一时控制不住。他一边尽力箍紧挣扎的太子，一边望向上首龙椅上的皇帝，急急道：“皇爷爷，父亲是喝醉了，孙儿这就、这就带父亲下去！”
太子身边的几个亲信个个脸色苍白，慌里慌张地冲上去，想要阻止太子继续“耍酒疯”。
龙椅上的皇帝眯着眼睛，盯着被几个人抱着还不能被完全控制住的太子，瞧出来这可并不像寻常的耍酒疯。他瞥向一侧的晋南王和平淮王，不由在思考是谁给太子使了这一出。
晋南王和平淮王对视一眼，又移开目光，心中亦是陷入疑惑。
太子忽然将围着他的几个人撞开。陈汛被撞倒在地，心道一声坏了。父亲何时有这样大的力气了？简直力大无穷！
他来不及多想，眼睁睁看着父亲冲向一个侍卫，拔出了侍卫腰间的佩剑。剑光泛着发白的冷意。
“父亲！”陈汛吓出一声冷汗。
这下，皇帝身边的禁军出动。一时间所有人耳边都是拔剑之音。
今日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暖洋洋的光照在金碧辉煌的红砖绿瓦上，映出流光熠熠。
远处，司阙悠闲地坐在屋脊上，欣赏着万荣园的闹剧。他修长的指慢悠悠地翻转着一枚铜板，艳阳的光映在其上，泛着一抹嫣红的血光。
这才哪到哪，这场闹剧才刚刚开始而已。
纵使太子因为药力暂时变得力大无穷，也绝非皇帝身边那些身手了得的禁军的对手。太子手中的剑被禁军挑飞，整个人也被压在地上，那张日日趾高气扬朝向天的脸被压在砖面上，染了泥。
司阙瞥着远处下面的闹剧，不甚满意地开口：“停云。”
“属下在！”
“怎么还没开始？”司阙慢悠悠地询问，寻常的语调里暗藏着不为人知的怒。
“属下已经按照殿下所言，将今日参宴的酒樽中挑了一半涂上药。约莫着时间，药效快到了。”
停云话音刚落，下面的宴席中的一位臣子忽然站起来，如太子先前行径一般，踹翻了身前的宴桌，玲珑珍馐倒了满地。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发病的人站起身摔砸。发病的人在摔砸，幸运没有染毒的人惊慌地尖叫。胆子小的文官屁滚尿流地想要逃走，腿一软，整个人跌倒在地。
一时间，整个万荣园彻底失控。
禁军团团将皇帝护在身后，护送着皇帝离开。
司阙冷眼看着万荣园的情景，脸上并没有流露任何满意的神色。
直到炸裂声，忽然在万荣园惊响，伴着浓烟。
几声之后，火势瞬间席卷整个万荣园。
不，这不是火。
是火药。
司阙悠闲翻转着铜板的手，动作忽地一顿。他眯起眼睛，视线穿过浓雾，望向从地上爬起来的太子。
“去。”他开口吩咐，“寻一只又老又病的母猪，锦衣玉食地好好养着。”
停云愣了一下，狐疑地望向司阙。她压下心里的疑惑，应了声“是”。
停云刚转身想要去办，司阙又吩咐——
“我要他活着。”
司阙没有说是谁，可是停云知道。她无声跃下碧瓦屋顶，依言去办。
屋顶上只剩司阙一个人了。他面无表情地望着万荣园的方向，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哭嚎声和火药炸裂声此起彼伏。浓烈的气味逐渐从万荣园传开。
司阙轻嗅，在浓烟的气息里闻到了血腥味。
远处被炸到天上的尸体，四分五裂、绚丽无边。
司阙开怀地大笑起来，俊美如谪仙的面容浮现极其灿烂的笑脸。
他又在一瞬间诡异地收了笑，前一刻面容上的绚灿笑容仿佛不曾存在过，又是一张面无表情的冷漠面庞。
铜板被他高高抛起，又安静地落在手背上。
反面。
司阙站起身，带着血腥味与烟气的凉风，吹起他雪色的衣衫。

第128章
司阙穿过紫薇园，回去接尤玉玑。
外间的门开着，他直接迈进去，继续往里走，刚至里间的门口，就听见了尤玉玑和枕絮的谈话。
“夫人，您怎么不如琪世子所言，跟他离开呢？”枕絮急迫的语气里带着丝不解。
司阙往里走的脚步不由停顿了一下，他往里望去。丝绸屏隔了视线，却映出尤玉玑坐在梳妆台前的婀娜身影。司阙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尤玉玑开口。
他继续往里走，脚步声让丝绸屏后的主仆两个人转头望过来。
枕絮仍旧是一副惊讶的神情，显然她还是没弄明白阙公主怎么能在东宫出入自由？
司阙望向尤玉玑。
她侧身坐在绣凳上，回眸望向他，皓白的细腕微倾，细细的指间握着一支纤长的画眉笔。
尤玉玑握着这支画眉笔许久，却始终因为手总是发抖不听使唤，没能将双眉画好。
这上妆的最后一步，停在了这里，进行不下去了。
司阙在尤玉玑脸上的妆容多看了一眼。他走过去，靠坐在尤玉玑对面的梳妆台上，拿过尤玉玑手里的那支画眉笔，俯下身凑到尤玉玑面前，给她描眉。
认真，又悠闲。
尤玉玑打量着司阙的神色，唇角抿出一抹笑容来，轻声问：“你会这个吗？”
司阙随意“嗯”了一声，道：“女人的那些事情，倒也没什么不会不清楚的。”
司阙停了手，稍微向后靠了些，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然后再度凑近，去给尤玉玑描另一边的眉。
尤玉玑感受着眉上的划蹭，细细的描眉笔贴着她的肌肤，轻轻划过的轨迹异常清晰，清晰地好像在她的心口划过。
两只雀鸟从窗外嬉闹着飞过，留下两声带着愉悦的叽喳余音。
司阙终于为尤玉玑描完眉，他目光凝在自己的杰作上，收手的同时，缓声问：“怎么不跟琪世子走？”
一句话问完，他才将目光从尤玉玑的眉，一点点挪到她的温柔眼眸。
尤玉玑温柔望着他，眼波里漾着碧波星河潋滟漫漫。
她怎么能跟琪世子走呢？
有人说过，天黑之前会回来接她。
他未失约，她怎能早离。
尤玉玑没有说出来，司阙望着她的眼眸已知起意，不需她开口。好半晌，司阙抬起手，用指背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一碰尤玉玑的脸颊。
他那张自进来便没有表情的脸，慢慢柔和下来。
几日以来所酝酿的风暴，终究是在失而复得后在她温柔的眉眼里化成春日潺潺化溪，将他整颗心都浇透。
司阙的视线不由落在自己的手上的，他手上的那滴泪早已没了踪影，可灼烧的感觉一直未消。疼痛从他的手背一直传进他心里，让他心口一阵阵痉挛。
原先盼着将人欺负得哭哭啼啼，今朝为她一滴泪，想杀屠一国人。
尤玉玑轻轻握住司阙的手，柔声道：“我很好，你别难过。”
闻言，司阙从思绪里退回来。他轻笑了一声，俯身凑到尤玉玑的耳畔，低声问：“姐姐花心思上妆给谁看的？”
言罢，他用带着凉意的脸侧轻轻蹭一蹭尤玉玑柔软的脸颊。
他又将手撑在尤玉玑的后颈，一边轻轻摩挲着，一边语气轻快地问：“几日不见，姐姐想不想我？”
尤玉玑顾虑着枕絮还在一旁，软绵无力地轻轻推了推他，低声道：“别闹了……”
司阙握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他唇角带笑，缓慢地说——
“可是我想姐姐想得都快发疯了。”
尤玉玑望着司阙的眼睛，透过他含笑的漆眸，望进他的眼里底深处，好像撞进一场旋涡里，让她不停地下坠不停地下坠……
枕絮使劲儿低着头，认真地思考要不要暂时躲到外间去避一避？但是枕絮心里急啊，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这里是东宫，是太子的地盘呀！这两个人在这里叙旧说情话真的好吗？
司阙并没有让枕絮为难下去。
司阙将尤玉玑打横抱起，抱着她往外走。
尤玉玑急急攥住他的衣襟，道：“枕絮！”
“会有人带她走。”
尤玉玑松了口气，紧攥着司阙衣襟的手也慢慢松开。她安静地望着司阙，司阙垂眸望着怀里的人，他说：“睡一觉。”
尤玉玑微微张开旖唇，似有太多的疑惑想要问。她有很多顾虑，也有很多不解。可不知道是因为体内毒药的作用，还是因为司阙的怀抱太过让人安心，她眼睫颤了颤，慢慢闭上了眼睛，将脸颊紧贴在司阙的胸膛，竟真的不多时便陷入了半睡半昏迷。
那些所有的顾虑，都被她抛到了一侧，来不及多想，也不愿意现在去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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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辕的辘辘声将尤玉玑吵醒。耳畔不会停息的车辕轱轱声，不由让她想起被劫持那一日一直未停的奔波。这使得她睡不沉，不由迷茫地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片白色的衣襟。
“还没到。”
尤玉玑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恍然明白过来自己不是在那辆劫持的马车上，她现在靠着的人是司阙。她重新闭上眼睛，甚至往前挪了挪，更靠近偎着的胸膛。睡着前，她隐约感觉到眉心一凉。
半眠时思绪迟缓，她在梦里才知那是什么。
尤玉玑这次睡得很踏实，是自被劫持之后纵使有药物影响也没有过的踏实。待她醒来，耳畔是隔着车窗的热闹喧嚣声。
车外的谈笑声陆续传进她耳中，让她慢慢翘起唇角，彻底清醒过来。
今晚是元宵夜呢。
“我不能回尤家。”尤玉玑懒倦地没有睁开眼睛，绵软软地开口。
母亲身体病重，尤玉玑实在不希望母亲再因为她挂心。在她没有彻底驱了体内的毒效，她不能回家。
至于晋南王府？尤玉玑也不是很想回去。其实，她早就可以不必住在那里。只是那里，曾有她的惦念罢了。
“好。”司阙问，“姐姐身体里的毒，要修养一段日子才能彻底消失。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尤玉玑想了一会儿，说：“去年的元宵夜，我吃家一家的元宵特别好吃，而且很实惠，好大的一碗。我还想吃。”
司阙有些惊讶地望着怀中合目的美人，实在没有想到尤玉玑会这样说。他问：“哪里？我和姐姐过去吃，叫上一大碗分而食之。”
“我不记得了。”尤玉玑脸颊在司阙的衣襟上蹭了蹭，声音低柔，“我只记得在莲花街附近，摊主是个和蔼的老人家，那家元宵摊的案板刷了蓝漆。嗯……一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来。”
“好，我和姐姐去吃元宵，叫上一大碗，分而食之。”
尤玉玑在他怀里弯了弯唇角。
司阙将尤玉玑攒着他衣襟的手拿开，说：“不过，姐姐先在车上等我一会儿。”
尤玉玑正在睁开眼睛，从司阙的怀里坐直身子。看着他欠身迈出了车厢。她忍不住挑开车窗旁的垂帘一角，费了些力气将车窗推开，向外望去。
今日的夜市很热闹，人来人往伴着欢声笑语。
尤玉玑的目光追随着司阙，看着他走进人群，不多时，便瞧不见他的身影了。她挑帘的手发酸，又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放下垂帘，不能望着他回来了。
她习惯了谨慎周到，做事多思量。可是今日坐在这辆残留着司阙身上淡淡药味儿的车厢里，尤玉玑将自己的脑子放空，纵容着自己暂时什么都不去想。
她柔软地倚靠着车窗，唇畔带笑地听着车外的热闹。欢笑声像是能够传染，一壁之隔，让她也能感受到外面过节人的喜悦。
明明毒效让她身上软绵无力，从里到外透着乏。可她听着车厢外的欢喜笑声，思绪却异常情绪。
尤玉玑又等了一会儿，司阙便回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套新衣裳。
尤玉玑微微蹙眉，疑惑不解地望着司阙将车厢的双门关上，两扇车窗也都关好垂帘拉下来遮得严严实实，然后在尤玉玑身边坐下来。
尤玉玑疑惑不解，不知道司阙为什么要给她换衣裳。若是想乔装打扮遮掩行踪，应当寻个粗布衣裳之类，不会是这样锦绣华服。
司阙扯开尤玉玑衣带，一边为她褪下衣衫，一边解释：“我不喜欢姐姐穿着来路不明的衣裳。”
尤玉玑微怔，继而了然。
她身上的衣服是被囚于东宫时，宫人给她准备的。
左右她自己胳膊发酸没什么力气，便由着司阙给她褪衣。眼看着外衣和中衣依次被司阙褪下来，他又要过来解她的心衣。尤玉玑下意识地侧过脸，望向车窗的方向，听着外面近在车壁外的谈笑声，心头不由一紧，好似这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车厢，也不能遮羞一样。
“贴身的小衣就不用换了吧……”尤玉玑将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被车外的人听见。
她向来不会用这样孱柔的语气低语，司阙不由侧眸望了她一眼。然后司阙搭在尤玉玑搭在胸口的手，将她的心衣扯下来，掷到一旁。
尤玉玑抿唇望着落在脚边的心衣，刚要再开口说话，整个人被司阙抱起来，放在他的膝上。眼看着他将她的裙裤退下，尤玉玑忍不住低声说：“我自己来就好……”
司阙将尤玉玑贴身的小袴扯下去，慢悠悠地说：“接下来一个月姐姐身上都会没什么力气，吃喝拉撒恐怕都要哥哥来伺候。”
说着，他在尤玉玑的后腰下拧了一把。
“你……”
车外近在咫尺的谈笑声放大了好些倍落在尤玉玑耳中，她上了妆的脸颊越发绯红。她拾起一侧长凳上司阙刚买回来的红色斗篷遮在身上，低声急语：“给我解毒……”
“不行，解不了。”
尤玉玑皱眉急道：“你行的！”
司阙不由低笑了一声，点头：“是挺行的。”
“你……”尤玉玑咬唇。
马车停在这里有段时间了，前面拉车的两匹马显然有些立不住，想要往前走，嘶鸣着抬着长蹄原地踩着，带动着后面的车厢一阵轻晃。
尤玉玑的身子不由地重重撞进司阙的胸口，搭在她身上的红色斗篷也落了地。尤玉玑没什么力气去拾，干脆轻推了司阙一把，急急低语：“快给我穿好！”
尤玉玑话音还未落下，司阙已转过头去拿她的心衣。他将她的小衣服帖地搭在她身上，他的手探到尤玉玑腰后去系带子。带子系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动作，认真盯着尤玉玑的眼眸，问：“姐姐，你真的没有想我吗？”

第129章
尤玉玑不是没生出些别的心思，可身上的乏力让她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吃力。她微睁圆了眼瞪着司阙，向来温柔的眉眼间带着丝佯怒。她望着司阙半天，只懒倦地吐出一个字——
“冷。”
果然，司阙立刻开始帮她穿衣服。
他的手不闲着，嘴也不闲着，一边给尤玉玑穿衣服，一边悠悠说着：“不就是一个问题，想与不想，是与不是，一个答案而已。”
他抬起尤玉玑的腿，手掌沿着她的腿缓缓下移，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玉足放进裤腿里。贴身的小袴被他逐渐向上提，一直提到她的膝上。
他动作停下来，继续说：“不过哥哥只想听喜欢的答案。”
尤玉玑伸手去虚遮，司阙抬抬眼瞥她一眼，拍开她的手背，语气不善：“遮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尤玉玑悠悠轻叹一声，她软软靠过来，将头枕在司阙的肩上，低声道：“这里是闹市……”
“是又如何？”司阙反问。
尤玉玑又低声说：“你知道我身上不舒服的！”
“姐姐不要胡思乱想，我又没想在大街上和姐姐亲热。”他拉着尤玉玑膝上小袴的腰口，慢悠悠地扯了扯。
尤玉玑咬着唇，红着脸带着嗔意地瞪着他。他居然怪她胡思乱想？若不是后腰被顶得难受，她还真要被他此刻一本正色的模样骗到了！
不知道是哪里顽皮的小孩子，抛出手中的手鞠，正正好敲到马车的车壁。手鞠撞在车壁上的响动吓了尤玉玑一跳，她身子颤了颤，下意识地缩在司阙的怀里。
紧接着，那个小孩子的母亲走过来，敲了敲车壁，歉意道：“小孩子顽皮，对不住了！”
妇人的声音几乎擦着尤玉玑的耳畔，她烧红了脸，纵使将脸埋在司阙的怀里，仍是想继续躲藏，没有力气的手乱晃地去拽停在膝上的小袴。
她一次没能成功，司阙的手很快覆过来，握着她的手将小袴给她服帖地穿好。然后司阙拿起尤玉玑其他的衣服，一件一件给她穿好。
尤玉玑低着头，沉默着。
司阙将红色的明艳斗篷也给尤玉玑披上，胸口的搭扣也搭好。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尤玉玑的眉心，问：“姐姐不高兴了吗？哥哥刚把姐姐寻回来，就把姐姐惹得不欢喜了吗？”
尤玉玑明明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话，还是无奈地轻叹一声，软声道：“没有生气，能见到你已经很是欢喜。”
她缓缓抬起眼睫，望向司阙脸上心满意足的笑容。
尤玉玑的唇角也不由翘了起来。
笑容，的确是会传染的。
司阙抬声，让坐在前面的停云赶车去莲花街。元宵节的夜市分外热闹，哪里都是人。纵使停云寻了小道，也不得不缓慢驾车以免伤及路人。一路走走停停，花了好些时间才到莲花街。
尤玉玑叹息，若自己身体好好的，倒是可以和司阙骑马，甚至是步行也比堵塞的马车要快些。
她攥着司阙的衣襟，轻轻摇了摇，蹙眉问：“我很行的哥哥真不给我解毒吗？”
攥着他衣襟的手，再摇一摇。
司阙听着那声哥哥，差点一口答应下来。他默了默，才道：“弄解，不过这解药研制本来就要花费些时日。就算不服用解药也无妨，毒效会慢慢消失。”
尤玉玑听着司阙这话，可没半点放松的心情，脑海里始终想着司阙说要亲自伺候她吃喝拉撒。
这不行，这太不行了。
她垂下眼睛，重新偎在司阙的胸膛，用手指头轻轻戳着他的胸口，软声细语地说：“那要快点研制哦。”
司阙垂眼瞥着她，若不是因她此刻身体承受不住，他还真想让这只狐狸精体会一下发嗲勾引男人的后果。
又过了一会儿，停云在外面禀话莲花街到了。
莲花街的行人虽少些，却仍旧热闹。
尤玉玑没有力气走路，司阙便将她那边的窗户推开，抬起垂帘，和她一起从窗外望过去，一家一家摊口寻找着。
小孩子举着糖葫芦和小夜灯在街市上哒哒追逐，嬉笑不断。
还没找到尤玉玑记忆里的那家元宵摊，尤玉玑的目光已先被玩耍的几个小孩子吸引去。她瞧着那几个小孩子玩闹嬉笑的身影，眉眼间的温柔又多了几分。
一对夫妻路过马车，妇人忧心道：“今日宫中出了那样的事情，还是早点回家吧！”
身边的男人笑道：“与咱们平头百姓有什么干系嘛。大过节的，让孩子们玩嘛。”
尤玉玑听着这对走过的夫妻的交谈，不由多想了些——
她没有问司阙是如何将她带出宫，是因为暂时顾不上，身乏心倦，只想惬意地偎一会儿。司阙将她带出宫，应该是做了什么吧？
尤玉玑不由想起上一回，司阙烧了陛下的寝宫，一场大火和满天蓝色烟雾，让参宴的所有人一脸惊愕。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司阙是毒楼楼主。彼时，她心里还想着毒楼楼主好厉害。
不知道他这回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
“是不是那个。”司阙道。
尤玉玑顺着司阙指的方向望过去，眼中立刻浮现了欢喜，忙说：“是，正是那个老人家！”
原本不过是一个随性而起的小念头，尤玉玑也没有想到今年今日还能找到那个摊口。
马车在路边停下来，司阙先下马车，再将尤玉玑扶下来。尤玉玑身上没有力气，走得很慢，身上大半的重量都倚在司阙的身上，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那个摊口前。
时辰不早了，老人家瞧着也没什么生意，正要收摊，远远看见尤玉玑和司阙走过来，立马慈爱地笑着，说：“还剩最后一碗喽！”
尤玉玑被司阙扶着在桌边坐下，温柔笑着：“看来是我们运气好。”
老人家将锅子所有元宵盛在一个大海碗里，端到桌上。
尤玉玑立刻拿起勺子，小心翼翼盛了一颗圆润的大元宵放进口中。这家的元宵比旁处也大了一圈，将她的小口满满占据。尤玉玑柔软的红唇轻磨着，细品着热气腾腾的甜糯元宵，熟悉的味道让她眼眸弯了弯，因一颗元宵，整颗心都感觉到了满足。
“好吃！”尤玉玑笑着夸赞。
坐在不远处的老人家听了夸赞，笑得双眼眯成一条慈爱的缝儿。
“你也尝尝。”尤玉玑含笑望着司阙，柔声道。
司阙依言吃了一颗，道：“嗯，是不错。”
尤玉玑欢喜地笑着，继续去盛元宵，手腕却被司阙抬手压住。他拿开尤玉玑手中捏着的小勺子，盛了一颗元宵递到尤玉玑唇边，喂她吃。
夜风温柔，带着些烟花的火热气息。
桌上忽然被放了一碗红枣蜂蜜水。
尤玉玑惊讶地望向摊主，她怎么不记得这家铺子还卖这个？老人家对她慈爱地笑了笑，转身去收拾东西。
元宵乃不易克化之物，如今又是夜里，尤玉玑纵使贪嘴，一连吃了几颗，也吃不下了。
她望着桌上那一大碗的元宵觉得可惜，不由低声惋惜：“元宵带回去也不能吃了……”
“去年你也是这样说的。”老人家笑着说，“明年我还在这里摆摊，明年元宵日再来吃元宵！”
尤玉玑眸中闪过一抹讶然，没想到老人家还记得她。她弯眸道：“好，来年我们还过来。”
老人家含笑摆了摆手，望着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在后面道：“来年带着娃子一起来吃！”
尤玉玑一怔，望向司阙，这才发现司阙换了一身雪色的男子宽袍。原来摊主一直将她与司阙当成了小夫妻吗？她当真是迷糊了，竟没注意到司阙何时换了衣裳，难道是去给她买新衣的时候？分明他在东宫中时还是平日的女子装扮。
尤玉玑收回目光停下脚步，抬起下巴仰望着漫天的星河。
她也盼着与她有缘的那颗星星早早跑到她肚子里来，来年与她一起过来。
尤玉玑收回视线，侧眸望向司阙：“走吧。”
她话音刚落，身子悬空起来，已是被司阙抱了起来。
显然，司阙担心她走路走得太辛苦。
偶有路人望过来，目光探究之后转变成善意的笑容。
尤玉玑被司阙抱上马车之后，疲惫的感觉立刻席卷而来。司阙瞧了出来，也没将人放在一旁长凳上，而是将人抱在怀里，让她在他的怀里入眠。
“我不困……”
尤玉玑说完这话之后不到一刻钟，便气息绵长地偎在司阙怀里睡了。她睡得很沉，马车停下后，司阙将她抱下马车走进庭院，直到将人放在榻上，尤玉玑才微微蹙了眉。
忽然离开了依偎了大半个晚上的怀抱，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望见司阙立在一旁，她才重新闭上眼睛。
“好好睡一觉，鸢鸢。”
耳畔传来司阙的声音。
很快，尤玉玑彻底进入梦乡。
司阙立在床边，抿着唇长久地凝望了尤玉玑好一阵子，才转身往外走，轻轻带上房门。
他去了楼下，一个人坐在偌大的书阁里。
他一动不动，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安静地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
粘稠的书卷气息在书阁间蔓延着。
司阆在半个时辰后来到这处庭院，他脸上挂着温和的浅笑，迈进书阁，含笑唤一声：“弟弟。”
司阙垂着眼，正在慢悠悠地吃东西。天生疏离孤傲的面容没有表情时，已是带着冷意。
司阆一手负于身后，缓步朝司阙走过去。
“太子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他轻叹一声，“人救回来就好。”
司阙仍旧在吃东西，并没有理会司阆。
“权势是个好东西。他不过是仗着太子身份罢了。”司阆已走到书案前，一案之隔，他微微眯着眼睛，望向双生弟弟，“阿阙你真的不愿意帮哥哥吗？我们司国人，怎能甘于成为陈氏的阶下囚？”
司阙终于抬起头。
司阆仔细盯着弟弟的神色，不愿错过弟弟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他清楚地看见司阙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慢慢展露出一个灿烂到诡异的笑容。
他说：“好啊，我帮哥哥。”
司阙忽然答应，反倒是司阆有些意外。他视线下移，这才注意到司阙吃的东西。
那是一袋炒栗子，尤玉玑被劫走当日买的那一袋。
放了多日，早就馊了。
司阆盯着弟弟那张和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容上的灿烂笑容，只觉脊背生寒。
“哥哥说的对。”司阙捻起一颗栗子放进口中，仔细咀嚼。
权势，是个好东西。

第130章
耳边是滴滴答答的水声。
尤玉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水里。
她有一点懵。
身前水面映出她迷茫的面孔，她慢吞吞地抬起手揉眼睛，沾了水的手，将她的脸蹭得湿漉漉的。
一双细眉微拢，她疑惑地打量起周围。
她坐在玉石所砌的方池中，两座仙鹤立在池尾，汩汩活水从仙鹤昂首的头顶流下来，落进方池中。
柔软的白纱将这处方池拢着，让尤玉玑的视线蒙了一层雾气，看不清白纱拢罩之外。
“吱呀”一声推门声，让尤玉玑下意识地抬手，挡在胸口，然后转过头循声望去。
推开的房门，让外面的一道凉风溜进来，吹得垂坠的白纱轻轻扬起，半露出司阙的迈进来的身影。
尤玉玑搭在胸口的手慢慢放下来。
被风吹起的白纱缓缓降落，飘进池中，浮在水面。
司阙一手端着一张食托，一手挑开白纱，望向尤玉玑：“姐姐终于睡醒了。”
“我怎么在水里？”尤玉玑柔声询问。
虽早已和司阙有过多次肌肤相亲，可在她沉睡时被他褪下衣衫的情景浮现眼前，尤玉玑仍是有些尴尬不自在。
司阙弯腰，将手中的食托放在池边，一边解衣一边说：“当然是给姐姐调养身体。”
尤玉玑缓慢地点了下头，勉强信了司阙这话。可是瞧着他脱衣服的动作，忍不住又说：“既给我调养身体，你进来做什么？”
“坐一会儿啊。”司阙漫不经心地回话。
他转过身，朝一侧不远处的衣架走去，一边解衣，一边将褪下来的衣物挂在衣架上。
尤玉玑望着司阙的背影，见他今日仍然穿了男子装扮，不由问：“不作女子装扮了？”
尤玉玑心里有个疑惑，是不是他以后不会再回晋南王府了？
“这里是毒楼。”
尤玉玑恍然，毒楼的人许是不知道他们楼主和美人阙公主是同一个人。
司阙褪下衣物转过身，朝尤玉玑走过去。正望着他的尤玉玑目光滞了滞，迅速移开了目光。
“多好看啊。”司阙舒舒服服地坐在水中。
水面轻晃，拂打过尤玉玑的胸口，莹莹皑雪顿时生动起来。司阙望过去的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
尤玉玑低着头，琢磨着司阙这句话，反应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默了默，有气无力地低语：“臭不要脸。”
司阙只是笑笑。
他水下的两条长腿，左腿舒展地向前伸着，右腿抬起，脚踝搭在左腿的膝上，便碰到了身边尤玉玑的腿。
尤玉玑将腿往一旁挪了挪。
司阙侧过脸瞥向她，水下的脚再探过去碰了碰她的腿。
尤玉玑唇角微微扬起一点，这次倒也不躲了，而是假装不知道。
司阙调整了下姿势，将两条腿搭在尤玉玑的腿上。尤玉玑这才转眸望过来，对上一双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挑衅的眸子。
尤玉玑唇角忍着的笑，彻底展露。她问：“带了什么过来？”
司阙这才去拿放在池边的食托，上面摆着一碗清粥，和几道小菜。
尤玉玑闻了闻，淡淡的清香让她顿时觉得有些饿了。她昨天晚上睡得很沉也很久，此时已经快晌午了。只是她如今身体还有些差，司阙只拿了清淡的东西过来。
尤玉玑朝司阙探手去拿小勺子，司阙避开。
“就你这手抖成这德行，汤粥洒进水里脏不脏。”司阙端着粥碗，用小勺子盛了一勺递到尤玉玑唇前，喂她吃。
尤玉玑赶忙吃了，望了一眼自己的手，她总觉得司阙在找借口，他似乎很喜欢喂她吃东西。司阙喂过来的第二口已经送来了，她急忙凑过去。
司阙捏着勺子的手却忽然向后收了收，慢悠悠地说：“来，张大嘴。啊——”
他还饶有趣味地做了个示范。
“阙三岁。”尤玉玑眉眼弯了又弯，顿时有些苦笑不得。
她向司阙靠近，胸前雪峦逐渐越出水面。她用湿漉漉的娇手软软搭在司阙的腕上，凑过去张口含住他手中的勺子，将慢慢米香的粥吃进口中。
她满足地弯了弯眸，重新退回去些，搭在司阙腕上的手亦收回来，用指腹压了压唇角。
雪峦重新藏回水中，水面却仍旧在微微荡漾。
司阙望着轻漾水面的目光逐渐抬起，顺着尤玉玑手指的动作落在她的唇边，停在她娇艳的唇上。
司阙握着青瓷小碗的长指慢慢收拢用力，在心里默默重重念一遍：“狐狸精。”
他沉默了片刻，悠悠开口：“看来姐姐身体好得差不多了。”
——都有力气乱撩拨了。
尤玉玑摇头，说：“不说毒效，肚子已经饿扁了。着实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是吗？”司阙微微扬声，“我看看。”
他探手入水，手掌覆在尤玉玑的前腹，轻轻压了压，慢悠悠地说：“好像是有点饿扁了。”
尤玉玑没说话，含笑望着司阙手中的碗。
就算是他偏要喂她吃也行，总得将人喂饱吧。
“坐上来。”他说。
尤玉玑怔了怔，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
“坐近些，喂姐姐吃粥更方便啊。”司阙唇角慢慢攀上一抹乖顺的笑容，十分认真地说道。
他要她跨坐在他的腿上靠近他，他才肯继续喂她吃饭。
后来，司阙觉得自己出了个馊主意。他紧紧抿着唇，脸上的灿烂笑容早就消失不见，一勺一勺重复着僵硬地动作喂着尤玉玑。
青瓷小碗里的粥终于空了，司阙沉着脸，将碗重重放回食托上。
“那个是什么果子做的？”尤玉玑问。
司阙不仅给尤玉玑带了膳食，还有几块蜜饯。听了尤玉玑的问，他不得不继续强撑着去拿了块蜜饯来喂尤玉玑。
味道很不错，尤玉玑胃口也很好，一连吃了三块。
“吃好了吗？”司阙觉得这四个字几乎是从自己的牙缝里挤出来的，有失他一惯的优雅风范。可他实在是忍受了太久，就快忍不下去了。
回答他的，是尤玉玑软绵绵的哈欠。
司阙心头一跳，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尤玉玑已经缓缓合上了眼睛，伏在他的胸口。湿漉漉的柔软挤在胸膛，后背是坚硬的玉石池壁，司阙逼得无处可逃。果然，软无散的毒效让尤玉玑又开始犯乏发困。
司阙垂眸瞥向尤玉玑，见到尤玉玑轻翘的唇角。
他脸色阴沉地捏了捏尤玉玑的脸颊，抱怨：“你是猪吗？吃饱了就要睡？你吃饱了，就不管我了？醒醒。”
他拍了拍尤玉玑的脸，水珠落在尤玉玑皙白的脸颊，又缓缓向下淌去，蜿蜒滑过她颀长的玉颈，最终消失于无形。
司阙还想再用力地敲敲尤玉玑的头壳，将人弄醒好生欺负一回。可怀里的人睡得那么香，睡时唇角还攀着笑。司阙抬起的手慢慢放下来，将贴在她耳边的一缕湿发丝轻轻挪开。
“姐姐是到了我怀里才睡得这样香的，是与不是？”
软无散的毒效虽然影响着尤玉玑，可她倒也没有一下子睡着。她软绵无力地靠在司阙怀里，眼皮沉重抬不起，意识虽迟钝了些，却也清醒着，知道司阙的一举一动，也听得见他说的话。
片刻之后，她听见司阙又自言自语补了句——
“姐姐不说话，就是承认了。”
尤玉玑唇角微弯的弧度又深了深。
温和的水面轻漾，拂过她的胸口，轻轻叩着她的心扉。她无声去问自己的心，对此时此刻倚靠着的这个人的喜欢，是不是又多了些？
司阙的手放下来，搭在尤玉玑的肩头。
尤玉玑觉得他的气息彻底将她拢在怀里。她想，如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似乎也不错。她已许久不曾有过这样彻底的心神放松。
那么他呢？
他对她的喜欢有没有再多一些呢？
尤玉玑没有再深想，她伏在司阙的怀里，慢慢睡着了。
尤玉玑再次醒来时，已不在水中，而是躺在床榻上。她转过头去，朝窗口望去，一片晦暗。
竟然已经天黑了吗？
“醒了？起来吃饭。”司阙顿了顿，“猪狐狸。”
尤玉玑支撑着坐起身，刚要下床，尤玉玑这才发现自己没穿衣服，她惊愕地望着司阙，质问：“怎么不给我穿衣服？”
她作势要起身，去拿衣服。司阙摁住她的肩，将人摁坐在床边。
“这就给你拿。”司阙转身朝一旁的衣橱走去，给尤玉玑拿衣服。
尤玉玑狐疑地盯着司阙的背影，忍不住多想自己睡着之后他会做些什么。
司阙回头瞥了尤玉玑一眼，眼底带着笑。
他什么也没做。
可他就喜欢尤玉玑因为他胡思乱想的模样。
司阙帮尤玉玑穿好了衣裳，直接将人抱起来，抱着她往外间去。
到了外间，尤玉玑惊讶地发现几个脸生的侍女在摆膳。她搭在司阙肩上的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说：“我自己也能走的。”
显然，司阙并没有理会尤玉玑。
他极少能见到尤玉玑软绵无力彻底依赖着他，他短暂地痴恋着她的依赖。
不用说，这一顿饭尤玉玑又什么都没有亲自动手，皆是司阙喂她吃。她偷偷去看几个侍女，她们个个低着头，无声又无息。
尤玉玑忍不住低声说：“别只喂我，你也吃呀。”
司阙重重叹了口气，道：“看着你就气饱了，吃什么吃。”
尤玉玑瞪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司阙递过来的青笋差点戳到她的唇上。她赶忙张嘴吃了，然后不抱希望地开口：“能不能帮我查探一下当日和我一起出门的那些侍卫的行踪？感觉太子不会留下他们的性命，还是……还是帮我找一找吧？”
司阙没说话，手中的银箸在青笋里挑了块顺眼的放进口中。他一边咀嚼着口中沁香的青笋，一边偏过脸，凑到尤玉玑面前。
尤玉玑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迅速地望了一眼杵在一旁低着头如木头人似的几个侍女，心里纠结了一下，飞快地在司阙伸过来的脸侧亲了一下。
她又飞快地退回去，端庄地半垂着眼睛，去拿桌上面前的那杯茶水以来掩盖怦怦的心跳。也不知道是毒效让她手上无力，还是心间快跳的慌张，让她的手颤了颤，茶器轻磕，水面也溢出来些。
司阙嘴角漾出灿烂的笑。
他含笑望着尤玉玑的目光，逐渐深了下去。
再也不会让你哭，再也不会让你陷于陷境，再也不会让任何人胆敢肖想你。
他握住尤玉玑微颤的手，帮她握稳那盏不安分的茶。

第131章
这还是司阆第一次来毒楼。以前，他一直和其他人一样以为毒楼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地方，若是想开门做生意了，才会偶尔寻一个神秘落脚地，给消息灵通者买剧毒之物的机会。
司阙那么干脆地答应帮助他，还将他带来毒楼的老巢，这让司阆十分意外。
一到了毒楼，司阆不由十分谨慎起来。他总觉得黑暗的毒楼里，总是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毒物，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被某种毒虫咬上一口，一命呜呼。
可为了司阙手中的将毒，他不得不冒险而来。
一整夜，司阆都没有睡得着。今天一整个白天，他都没有能见到司阙，他也曾走出房间。毒楼里并没有人阻拦他，可他因为担忧不小心撞上什么毒虫，并不敢乱走，只和气地询问毒楼的人司阙在何处，托人告诉司阙，他想见司阙。
傍晚时，尤玉玑睡着以后，司阙才有时间来见司阆。
远远看见一身玄衣绯带的司阙朝这边走过来，坐在窗前的司阆立刻面上挂起温和的浅笑，唤一声：“弟弟。”
司阙脚步微顿，他抬手，摘了脸上那张血红色的面具，映着发红的晚霞光影，慢慢笑起来：“太子哥哥。”
司阆心急如焚，负于身后的手微微用力握成拳头强压着焦急，用温和的语气开口询问：“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才能炼好将毒？”
“将毒。”司阙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
他这般漫不经心的态度，越发让司阆心焦。
司阆不得不承认，纵使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双生弟弟的人，可这份了解恐怕还不够。很多时候，他看得懂司阙的做法，却又更多猜不透他的想法。
司阆再次压了压心里的焦急，笑着说：“弟弟进来说话。”
司阙这才抬步，继续往里走。进了屋，兄弟两个相对而坐。司阆面带微笑地端起茶壶，亲自倒了两杯茶。
“将毒的炼制需要一些时间，太子哥哥要的又多。”司阙开口。
司阆倒茶的动作微顿了一下，才又继续。
“我已经召集毒楼所有的人回来炼制，大概还要七日，才能筹够太子哥哥所需的量。”
司阆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放下来。他笑着将茶水递放在司阙面前，温声道：“有阿阙相助，大事早日可成。”
司阙端起太子哥哥给他斟的茶，抿了一口。
若他没有记错，这还是这些年里，司阆头一次亲自给他斟茶。他只抿了一口，就将茶水放下，道：“提前恭贺太子哥哥一统十二国，成为千古一帝。”
这话是多么悦耳诱人？
司阆听着司阙的夸赞，心头不由跟着一烫。他自小被封为太子，以储君身份长大，对青史留名成为一代明君，自然万分渴求。
心中一阵荡漾后，司阆谦逊地说：“哪里哪里，为兄不过是想复我司国为祖上争光，亦是想平息十二国战事纷乱民不聊生的苦境。”
司阙笑笑，修长的白指捻过滑腻的茶盏，缓缓道：“太子哥哥一定能心想事成。”
司阆仔细瞧着双生弟弟脸上的表情，再道：“若能成事，弟弟的功劳最大。到时候你我兄弟二人一同坐拥天下万里河山！”
司阙点点头，望着太子的目光笑意更深。他缓声附和：“太子哥哥说的是。”
司阆心中的澎湃稍微压了压，他并没有完全信任司阙，只想着弟弟如今因为儿女情长心生对陈氏皇家的怒，所以才愿意帮他。
这次司阙可以帮他，等到了下次，恐怕又是未知数。
司阆低下头，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品一口热茶。他在心里有了决断——司阙此刻性情古怪实在不宜深交，此次从他手中拿了将毒，日后面对他仍要十分谨慎小心。不是不可以再与他合作，还是应当给自己多留一手。此人，不可尽信。
&#183;
又过了五日，司阙带来了卓文的消息。
“他们都活着？”尤玉玑惊讶极了，紧接着心中欢喜起来。
当日太子将她掳走，频频换马车折腾，不想留下踪迹，她以为太子会一狠心将那些侍卫全部除掉的。
她慢慢回忆着那两次见到太子时，太子说过的话。太子分明不想永远私藏着她，甚至将给她按一个侯府女的身份……
她疑惑不解，低语：“也不知道太子此举怎么就那么突然……”
“因为他听信骗子的话，以为你有凤命。”
尤玉玑抬起眼睛，惊讶地望向司阙，问：“太子信这个？”
提到太子陈律，司阙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不太好看。他垂下长长的眼睫，捡起小盘里的一颗冬枣，扔进口中。
尤玉玑略一琢磨，便想明白这件事情。如此，太子听信了别人的话，以为她有凤命，所以才要给她一个侯府女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迎娶。
尤玉玑恍然。怪不得太子将她囚了几日，却一直客客气气，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如此，没有动她的侍卫，也不足为奇。太子定是想着她会高高兴兴地答应嫁给他，所以他也没有杀掉她的心腹手下。
“他们安顿在哪里？还有枕絮呢？”尤玉玑温声询问。
“别操心。他们和你一样身体里有软无散，等毒效散了，就会来见你。”司阙道。
尤玉玑若有所思地缓慢地点了下头，得知他们都好好的，她心里轻松了不少。她转眸望向身边的司阙，见他一颗接着一颗吃着脆脆的冬枣。
她也拿了一颗来吃。
一点不酸，很甜。
她随口说：“也不知道哪个骗子胡言，将我扯进来。”
司阙笑笑，咬碎清脆的冬枣，道：“一个罪该万死的骗子。”
“咚咚咚。”侍女在外面敲门，得了司阙的应声，推门进来。
尤玉玑望了一眼，那是个眉眼冷淡的姑娘，这几日见过几次，隐约记得她叫停阑。
“人已经带到了。”停阑禀话。
司阙俯身，凑近尤玉玑，笑道：“姐姐来了毒楼几日，还没有好好参观一番。”
一瞬间，尤玉玑想到了蜘蛛。
尤玉玑眸光流转，轻轻飘过去望了停阑一眼，轻咳一声，凑到司阙耳边，低语：“毒楼楼主那样厉害，一定可以不让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靠近姐姐的，对吧？”
司阙越发凑近尤玉玑，两人鼻尖相抵。
“那姐姐要寸步不离，紧紧挨着哥哥才成。”他说。
杵在一旁的停阑忍不住抬起眼睛，多看了一眼头靠头亲密无间的两个人，默默收回目光。
尤玉玑来了这里五日，事事由司阙照顾。颇有些吃了睡睡了吃的安心修养状态，这还是她第一次走出房门。
不过几日没出门，刚迈出门槛，尤玉玑对外面的暖阳有一瞬的不适。
尤玉玑的目光不由落在院角一株垂柳，一抹新绿爬上枝头。
过了年，很快就要开春，万物复苏。
让尤玉玑意外的是，这处庭院很是寻常，也不大。和她想象中的毒楼不太一样。
“姐姐若是走不动了，说一声。”
尤玉玑挽着司阙的手，四处张望着，闻言只是随意点了点头，当心怕遇见蜘蛛一类。
司阙带着尤玉玑走向庭院里的那棵垂柳旁的小屋子，那间屋子十分不起眼，许多庭院里会备着这么一处，或存放器具，或给院子里的家丁暂住。
两人进了小屋子，尤玉玑瞧见司阙又推开了一道门，黝黑的暗道出现在视线里。原来这处小屋子通往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毒楼。
尤玉玑跟着司阙走进暗道，她走了没多久，双腿就开始发软，没了力气。她抬眸望向前方，觉得还有好长的路。她无奈地攥住司阙的衣袖，轻轻拽了拽。
司阙俯身，将脸凑过去。
墙壁上的夜明珠散着柔和的光，光影从夜明珠周围缓缓漾开一小汪。
尤玉玑唇角弯了弯，刚要将柔软的亲吻落上去，偏偏停下了动作。她抬手，捧起司阙的脸，将侧脸相待的他转过脸来，然后直接吻上他的唇。
她用身上仅存的柔软力气将司阙向后推去，将人抵在墙壁上，她攥着他衣襟的手微微用力，让他俯下身来，热烈地亲吻他。
唇齿交磨，昏暗的暗道里落下耳鬓厮磨的双影。
司阙撑在尤玉玑后腰的手逐渐收拢，将柔软的身子紧紧箍在怀里，从回应到侵略。
绵长的潮吻结束，尤玉玑软绵绵地伏在司阙胸膛。这下，身上是彻底没了力气，只得被司阙抱着往前行。
黝黑的暗道里，静悄悄的，唯有司阙前行的脚步声，还有残在两人耳畔的前刻旖旎轻喘。
尤玉玑将脸靠在司阙的心口，去听他的心跳。
墙壁上一颗颗照明的夜明珠将两个人的身影拉成长长的一道，直至隐在黑暗里。
光线照过来的时候，尤玉玑推了推司阙的胸口，想要下来自己走。司阙将人放下来，推开门。
一瞬间，尤玉玑闻到了很是粘稠的药味。各种药草的味道伴着些烟气，甚至有些刺鼻。
暗道之后的折扇门打开，一块不算宽敞的平台。平台一侧的石梯一节一节蜿蜒着往下去。
尤玉玑好奇地往前走，立在平台尽头，打量着下面。
下面有很多忙碌的人，每一个人脚步匆匆地从一间间小屋子里穿梭着。几十个形状大小各异的炼药炉摆在平台下面。
从炼药炉飘出来的烟气，有些呛。
尤玉玑微微蹙眉，询问：“这都是在炼毒吗？什么毒呀？”
“将毒。”司阙握住尤玉玑的手，带着她从一侧的石梯往下走。走到平台下，所有忙碌着的人都停下动作，毕恭毕敬地低着头退到一侧避候。
尤玉玑走不快，司阙牵着她缓步往前走，穿过一个个炼药炉。
尤玉玑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东西。
停阑和停云抱着书册从远处走来，看见了司阙，和其他人一样，停下了脚步。待司阙牵着尤玉玑带她去了更下一层，停阑才低声问：“楼主和她在一起多久了？”
停云晃了晃手中的琉璃瓶，听着里面两只毒虫互啃的声音，没理停阑。
停阑瞥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抱着书册离开。
将要走到下一层，看着面前出现的与上一层相似的石门，尤玉玑不由柔声问：“要带我去看什么？”
她早就明白司阙并非让她来参观。
“找了只有凤命的猪，”司阙一侧的唇角狡猾勾起，“和姐姐一起来看热闹。”
司阙唇角的笑渐深，由狡猾变成另一种危险。
他抬手，将面前沉重的石门推开。

第132章
一个巨大坑池出现在尤玉玑的视线里，碧绿色的池水，水面平静。
尤玉玑从未见过这样的绿水池，不由多看了两眼，平静的水面上偶尔冒出几个泡泡，无声碎裂归于平静。
尤玉玑柔声道：“从未见过这样碧绿的池水，瞧上去清清凉凉的。”
“毒池。”司阙道。
尤玉玑疑惑地抬眸。她并不清楚毒池是什么东西，可听这名字也隐约猜到了。她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司阙带着尤玉玑踩着一节节石阶走到下面，经过毒池时，尤玉玑看见碧绿的水面晃动了一下，下面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游动。不多时，碧绿的水面归于平静，一颗惨白的骷髅头轻轻露出水面，又逐渐降下去。
尤玉玑跟着司阙又走了一会儿，走进一条狭窄的暗道。尤玉玑朝前望去，这条狭窄的暗道并不长，那一端的灯光照过来。
穿过暗道，一下子明亮起来。
与此同时，一股臭味也悠悠钻进她的鼻子里。
尤玉玑惊讶地打量着周围，这处地方尚算宽敞，竟被布置成婚堂。红绸锦缎与大红的喜字无处不在，将这婚堂装扮的倒也十分隆重。
当然了，前提是要忽略掉那个将围栏都涂上红漆的猪圈……
尤玉玑觉得这太荒唐了，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她转眸望向身侧的司阙，心里想着他当真做事这样毫无顾忌的吗？
“楼主，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毒楼的一个人迎上来禀话。
尤玉玑清楚地看见这人手中抱着的托盘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
尤玉玑惊愕地微微张了唇，她悄悄去攥司阙的袖子，低声问：“不是我想的那样吧？你……”
欲言，又止。
她总觉得这一切太荒唐了，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可若这事情是司阙所为，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司阙笑了笑，对禀话的人吩咐：“吉时快到了，让所有人都过来参加婚宴。”
顿了顿，他慢悠悠地补充了句：“我亲自主婚。”
尤玉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浑浑噩噩地被司阙牵着穿过婚堂，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下。
毒楼的人皆放下手中的事情，悄无声息地赶到这里来。
尤玉玑望着无数黑色的影子从各条暗道走过来，再安静而立，不多时就将整个婚堂站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都是与毒物打交道的关系，每一个人似乎都不爱笑，都有一张冷脸，又皆是黑衣。与这大红一片的婚堂完全格格不入。
司阙懒洋洋地向身后的椅背靠着，将手肘搭在扶手上，俯视着下方，开口：“请新人。”
立刻有两个人转身，朝着一条暗道走去。尤玉玑目送着他们消失在暗道里，又看着他们不多时折回来，他们俩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条红绸。一个人手里的红绸那一端，系在一只病恹恹的老母猪脖子上。另一个人手里的红绸另一端，绑在陈国废太子陈律的手腕上。
是的，他已经被废，不再是太子。
他于元宵宴上失态，陛下本就早已有意废黜，直接借机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又将他从东宫撵出去，暂时居于位于京城城郊的别宫，只待择好封号与封地，再发派封地。
这个时候，陈律应该被囚禁在他的别宫中。没有人知道他被带到了这里，就连别宫中他身边的亲信暂时也未发现身边的废太子是被人易容假扮。
“放开本宫！你们好大的胆子！放开！等本宫回去治你们大罪！”陈律嚷叫着，声音颇有些有气无力。他想要挣扎，却双腿发软，根本就站不稳，直接跌倒在地。他被灌了软无散，身上没有什么力气。
牵着他的毒楼人冷喝一声：“安分些，休要误了吉时！”
“什、什么吉时？”陈律被拽着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他自幼被封为太子，养尊处优地当了四十年尊贵太子。一朝被废，他还未来得及尝过人情冷暖，就被人带到了这里。
牵着陈律的人并没有理会他的发问，牵着他走到婚堂正中的地方。
终于不用被拖拽着往前走，陈律停下脚步，一阵气喘吁吁。他望向身边的那头猪，眉头紧紧皱起。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
他打量着周围这些人，一个个都穿着黑色的衣裳，完全不像来参加婚宴。等等，什么婚宴？他被带过来参加谁的婚宴？
他再一次狐疑地望向身边的这只猪。恶臭味道扑鼻，令他厌恶地作呕。
司阙睥着下方，懒洋洋地开口：“怎么还没有给两位新人穿上婚服？”
陈律这才抬起头，注意到坐在上首的人。他望了司阙一眼，目光很快被坐在司阙身边的尤玉玑吸引过去。
“玉玑！”他下意识开口而唤。
司阙脸上的笑一瞬间凝滞，他阴翳的目光落下来，下令：“把他的舌头割了。”
陈律几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脸就被身边的两个人抬起，掰开他的嘴。一阵挖心的疼痛后，鲜血顿时汩汩从他口中涌出。
司阙瞥着陈律大口大口呕出来的鲜血，冰寒的面色这才稍霁。他又放缓了语气，缓声道：“赏，止血散。”
这是不准陈律流血而死。
很快有人将止血散灌进陈律的口中。陈律痛得呜呜直叫，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疼痛让他几乎快要昏过去，可他的意识却是前所未有过的清晰。豆大的冷汗一颗一颗滚落下来，后背的衣衫更是逐渐被冷汗打湿。他蜷缩在地，战栗地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紧接着，他身上的外衣被人扒下来，拿了鲜红的衣袍给他穿。
陈律疼得完全没有半分反抗。他浑浑噩噩地发现这些人正在给他穿婚服。
婚服？
今日的婚宴是给他的？是他要成亲？他要和谁成亲？
陈律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坐在司阙身边的尤玉玑。在这诡异阴暗的地方，她安静坐在那里的身影仿佛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司阙注意到了陈律的目光。
“哈。”他笑了一声，搭在扶手上的手轻轻地抬起，再重重地落下。
猪叫声打断了陈律的思绪，他不由循声望过去，震惊地看见几个人正在给那只浑身发臭的黑皮猪穿婚袍。
陈律一瞬间呆滞在那里。
一个荒诞的念头产生，陈律在一波波巨大的疼痛里打了个寒颤。他又很快地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不，这不可能！这太荒诞了！
尤玉玑也一直陷在惊愕里，她不停在心里问自己这样真的好吗？很多次，她想这样问司阙。可是又每每将话咽回去。她先自问，清楚地明白自己不是顾虑这种行为荒谬，而是顾虑陈律的身份，担心司阙这样做太冒险。
尤玉玑抿着唇，没有问。
若司阙想这样做帮她出气，定然是希望她欢喜，她又何必扫兴。
至于后果？
罢了，人生短暂，前路未知，快意当下。
司阙侧过脸仔细打量了一下尤玉玑的神色，没瞧出什么不悦来。他移回目光，望向下方，看着那只笨重的老母猪终于穿好了婚服，开口：“一拜天地。”
不！
他堂堂太子，怎么能和一只猪拜天地！这等奇耻大辱不如杀了他！陈律想要高声尖叫着拒绝，可是被割了舌头的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口中只溢出来唔噜唔噜的呜呜之音。
他被摁着脖子踢了膝弯，被逼着跪下来，和身边嚎叫的母猪一起拜天地。
黑皮母猪也不愿意这门婚事，它大声嚎着表达着自己的不愿意。
陈律还不如猪能嚷出来。
“二拜高堂。”
陈律和这只猪又被拧过身来，朝着司阙和尤玉玑所在的方向再次磕头拜下去。
“夫妻对拜。”
陈律又一次被摁着跪地磕头，他的头碰着猪头，大声嚎叫的猪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扑到他的脸上。
眼泪混着陈律脸上的血污，他呜咽哭着几近崩溃。他想不明白他堂堂一个太子怎么会落得今日境况。到底是谁要害他至此？他平日与人为善，也没有得罪过别人啊！
不，他不接受这样的事实！这一定是一个梦！等他醒过来，就会发现自己还躺在东宫的那张床上……
他的手被抬起来，一支酒樽被塞进他的手里。紧接着，一只猪蹄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和他的手臂绕在一起。他染满血污的脸和猪头贴在一起，被迫喝下酒樽里的交杯酒。
“礼成。”
上首传来司阙愉悦的哈哈大笑声。
陈律终于被人放开了，他佝偻着蜷缩在地，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哭咽着，因疼痛更因为恐惧。
他想抗议，他想问问为什么要这样待他。可是刚被割了舌头的他，再也不能乱说话了。他用沾满血水的手，在身边的地面一笔一划地颤着写字。
司阙瞧见他的动作，悠闲地等待着，等陈律写完了才发问：“他写什么？”
停云瞥了一眼，念出来：“如此凌辱不如杀了我。”
“呵。”司阙冷笑了一声，“刚成婚就寻死可不是个负责任的好夫君。从今日起，好好照顾你的夫人。伴它到白头，再准你这个狗东西去死。”
巨大的屈辱几乎快要将陈律淹没，偏偏母猪的哀嚎就在他的耳边，伴着作呕的臭气。
司阙望着烂泥一样佝偻着的陈律，胸腔里压抑了多日的怒火才稍微缓解了些。
身侧娇软的一声哈欠声打断了司阙的思绪，他立刻转过头望向尤玉玑。他前一刻语气的阴森冷意不再，换上温柔的语气：“困了？”
尤玉玑点头：“是困了些。”
她今日第一次从房间出来，本就走了很久的路，身上乏软无力。坐在这里坚持了好些时候，现在又开始犯困想睡了。
“好，我们回去。”司阙嘴角挂着笑。他起身，扶住尤玉玑递过来的手，直接弯腰手臂探到尤玉玑的膝下，将人抱起来。
尤玉玑闭上眼睛的前一刻还在想着毒楼这么多人看着呢，这似乎不太好吧？可她实在是太倦了，司阙带着药香的怀抱让她觉得惬意又安心。她靠着他，放松地合上眼。
司阙抱着尤玉玑，从上首走下来，一步步穿过千人的婚堂。
毒楼中人噤声垂首，只在司阙抱着尤玉玑经过之后，才实在忍不住抬头偷偷望过去，目光复杂地目送两人离去。
这和他们印象里的那位一边冷脸抛着铜板，一边将人扔进毒池的楼主，差别也太大了吧……
果真色令智昏。

第133章
停阑站在毒楼的人群里，同样望着司阙抱着尤玉玑离去的背影。与旁人不同，她停留在司阙背影上的目光要更久一些。
身边的人逐渐散去，开始继续去忙碌先前的炼药之事。
停阑仍旧立在原地。她回头，望向被人扔进猪圈里的陈国废太子。楼主如此兴师动众亲自主婚，应该都是为了那个女人吧？
停阑回忆了一下尤玉玑的脸。她点了点头，心道是挺好看的。
“不过是废物一个。”她喃喃自语。
刚要离开的停云回头望向停阑，这一眼带着些审视的意思。停云抱着胳膊，难得心善地提醒：“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好心提醒你一句，把不该有的心思收一收。”
停阑皱眉瞪向停云：“你你你的，都不知道称呼一声师姐吗？”
她朝停云迈过去一步，低声道：“能被楼主挑中选在身边服侍，你一定很欢喜吧？看你越来越能翘尾巴，长幼不分的德行，该不会是早就爬了床吧？”
“你有病吧？”停云冷笑了一声，“我能被殿下挑中是因为我脑子没病。得，我今天也犯了病，就不该好心提醒你。”
停云转身就走，不想再搭理她。
停阑朝前追了一步，生气道：“咱们被殿下收在毒楼教导毒术，虽不称师徒，却实为师徒。殿下如此好，难道你敢发誓从来没有把殿下当成心仪之人？”
“呵呵。”停云冷笑，“我只把殿下当成祖宗，只想好好供着。”
停云十分后悔好心多嘴了那么一句，惹了这么个有病的人呱呱半天，烦都烦死了。虽说毒楼里的人没几个是正常的，可这位实在坏人心情。
真够晦气的。
毒死算了。
&#183;
司阙抱着尤玉玑往回走，幽静的暗道里，他垂眸望向偎在怀里的尤玉玑，忽然有些后悔带她过来参加这场婚宴。
他逼着陈律和一头母猪拜堂成亲，这实在算不上君子所为。
她……会不会不喜欢？
可他品行不端，本就不是个君子。
司阙想问一问她，可见她安静地偎在怀里，又不忍心将人扰醒。他将人抱回房，放在床榻上，给她盖好被子，神情恹恹地立在床边。
尤玉玑睡了一觉醒来，被司阙喂了饭，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司阙想要问的事情没有机会问，心情不太好。他冷着脸去了毒池，他将铜板放在食指上，拇指轻轻一拨，铜板弹起，抛出一道弧线，落进毒池里。只听细微的一声嘶啦声，那枚铜板已经化成了水，和毒池融为一体。
停阑抱着一卷古籍走过来，偷偷打量着司阙的脸色，说：“殿下，我在《万毒录》中看到一个方子，实在是瞧得不太懂。殿下能不能帮停阑解惑？”
司阙冷着脸，始终望着面前碧绿的毒池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凉声道：“去问停云。”
又是停云！
停阑咬唇，抱着书卷的纤细手指微微用力，说：“师妹许是很忙……”
司阙并没有听见停阑小声嘀咕了些什么，他望着面前的毒池，心里正烦着。他忽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面孔面对尤玉玑，他不清楚那些他往常惯做的恶劣事情可否能让她知晓。
她会不会厌他的卑劣与荒唐？
可是她又不喜欢他带着一张面具在她面前扮乖示弱。
司阙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停阑里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端详着司阙的神色，见他对她熟视无睹，她眼中闪过失望，又很快释然。反正……殿下这些年一直都这样，始终不爱搭理人。停阑不由想起殿下望向尤玉玑时的温柔目光，若殿下能用那样的目光望她一眼，她就算是立刻跳进毒池，也死而无憾了……
停阑安静地在司阙身边站了一会儿，才默默走开。
停云抱着胳膊站在上面的平台上，冷眼看着停阑。待停阑走开，她快步朝司阙走过去，禀话：“殿下，停阑骂夫人是个废物。”
司阙恹然地皱着眉，瞥向停云，反问：“你听见有人骂夫人什么都没做？”
停云一噎，顿了顿，应了声是，转身大步离开。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她腰侧琉璃瓶中的毒虫也知道了。
翌日起，毒楼里不再有停阑。
&#183;
接下来的两日，司阙都很想好好问一问尤玉玑。要么是他斟酌不好措辞，要么是尤玉玑因毒效精神不济，他想问的话一直没能问出口，每每离开尤玉玑的身边后，脸色便瞬间冷下去，让毒楼的人个个胆战心惊。每次经过司阙身边，他们都担心自己被丢进毒池里。
天色暗下来，晚霞的红光从窗户照进屋内，尤玉玑睁开眼睛。
“夫人醒啦！”
尤玉玑听见这轻快的嗓音，愣了一下，才循声望去。
抱荷笑出一对小酒窝，开开心心地坐在床边。
“抱荷。”尤玉玑支撑着想要坐起身，抱荷赶忙过来扶她。
“我本来在自己的屋子睡得好好的，醒过来就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吓死我了！好在看见停云……”抱荷松了口气。
尤玉玑无奈地摇摇头，是她让司阙将抱荷带过来。可没想到司阙直接派人将抱荷掳过来。她如今待在毒楼，身边的人定然会担心她。虽早已让司阙送消息给景娘子，可她还是让司阙将抱荷找了过来，事事都由司阙来照料，她觉得不放心，而且她也想从抱荷口中听一听她出事之后的事情。
抱荷总是话很多，叭叭地将这段时间京中大事讲给尤玉玑听。
这第一件，便是毒楼楼主于元宵宴引爆了火药，使得当日参宴的皇亲国戚和重臣，炸得伤亡无数。
“伤亡情况怎么样？”尤玉玑温声询问。
司阙刚走到门口，听见尤玉玑的询问，不由停下脚步，立在门外听了听。
“都说伤亡了近半之数。就连晋南王也挂了彩，不过王爷倒是小伤不碍事。陛下又惊又怒，直接病倒了！”
抱荷絮絮又说了些，司阙不耐烦地听着，他只想知道尤玉玑的反应。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等到，抱荷说完之后，屋内一阵沉默，尤玉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抱荷又重新开口，这次说的是尤玉玑被劫持之后，晋南王妃是多么上心。
“……景娘子说夫人没有白救这个人！”
尤玉玑点点头，道：“如此也该送消息给王妃，让她也放心。”
“就是这个意思！”
尤玉玑软软打了个哈欠，身上又开始乏力了，重新躺下来，倒也没继续睡，而是柔声询问着抱荷其他事情，比如林莹莹可有消息了，比如母亲身体如何，又比如尤家的那些生意……
司阙没有继续听这些，转身往楼下去。
将毒已经炼好，装满整整一车厢。
司阙立在檐下的石阶，望向司阆。
司阆刚吩咐手下仔细搬运这些将毒，他远远看见司阙，眸色顿了顿，换上一张亲切和善的笑颜。
“这次多谢弟弟了。有弟弟的将毒相帮，此次一定能让陈军连连溃败。”
司阙笑笑，捻着指间的那枚铜板，慢悠悠地开口：“亲兄弟之间何需客气。太子哥哥若还需要其他我有的，定然鼎力相助。”
司阆怔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有些心动。毒楼这样不在明面上的力量实在诱人，若毒楼的毒能够源源不断从后方运来，必然让他事半功倍。
他微笑着，说：“阿阙说的是，你我亲手足本就一体，不需客气。这些将毒倘若不够，阿阙能够继续送些给为兄，便更好不过了。”
“好啊。”司阙面带微笑着答应下来，没有丝毫犹豫。
司阆心中尚有怀疑。他有些看不懂司阙忽然愿意相帮的态度转变。好在他悄悄验证过，司阙给他的这一车将毒都是真的。他压下心里的疑惑，脸上始终挂着和善的微笑：“时辰也不早了，为兄这就便启程。”
“我送太子哥哥。”司阙指间辗转捻着铜板，缓步穿过院中的甬路，走到马车旁，亲自将人送到小巷口。
他立在巷口，微笑看着司阆的马车越走越远。
他拨转着铜板的动作停下，忽地将这枚铜板高高抛起，又冷眼垂目，静候这枚铜板落地归于平静。
反面。
司阙重新望向司阆远去的背影，慢悠悠地自语：“愿太子哥哥早日造反成功。”
他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来，默了默，又悠悠补了句：“可千万别让弟弟失望。”
司阆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司阙转身回去。他上了二楼，进到房中，见到床榻上睡着的尤玉玑，恹然的神色刹霁，就连脚步也变得轻快了些。
他朝尤玉玑走过去，刚在床边坐下。抱荷从外面进来，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盯着司阙。
司阙抬眼瞥过去，抱荷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身子仍旧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出去。”
抱荷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转身出去。她将房门关上，呆呆立在门口，仍旧陷在懵怔中。
一黑玄衣绯带的阙公主和她印象里的阙公主简直不是一个人！
不不不，不是黑衣或白衣的问题！是阙公主穿了男装！阙公主为什么女扮男装？难道是为了哄夫人欢心？
抱荷挠了挠头，一边慢吞吞地往前走，一边小声嘀咕：“阙公主女扮男装好好看哦……”
第二天尤玉玑醒得比以往要早一些。
“姐姐。”司阙在她身后拥着她，用脸颊去蹭她的后颈。
“嗯。”尤玉玑软软地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他搭在她前腰的手。她纤细的指尖刚刚碰到司阙的手背，便被他整只手握在掌中。
司阙将脸埋在尤玉玑的后颈，低声问：“我这么坏，姐姐会不会不喜欢了。”
尤玉玑微蜷的眼睫慵懒地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皎眸带着尚未彻底苏醒的迷离。
她没有回话，司阙握着她的手的力度越发紧了紧。
“品行不端，喜怒无常，还容易恼羞成怒。”司阙夸张地重重叹了口气，再用脸蹭一蹭尤玉玑的后颈，语气带着丝也不知是真还是装出来的低落：“我这么差劲，姐姐一定在心里厌烦极了。这世间好男儿那么多，他们品行端正都是正人君子，时刻能够保持理智。不像我满心都是姐姐，喜怒皆被姐姐牵着，知道有人欺负姐姐，一点理智都没有了。”
尤玉玑默默听着他的话，弯了弯眸。
司阙等了很久，没听见尤玉玑的回应，实在等不下去，他握住尤玉玑的肩，将人转过来。

第134章
司阙看见一张娇妍的笑靥。
尤玉玑终于开口。
“品行不端，喜怒无常，还容易恼羞成怒。”她缓声将司阙给他自己的评价重复了一遍，她停顿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但是若能不要波及无辜之人就好了。”
她眉眼温柔，软着声音问他：“好吗？”
司阙移开视线，微抬的头重新舒舒服服地枕回枕头，语气也变得悠闲了些——
“尽量吧。”他说。
说完了，他又望向尤玉玑，对上她那双皎眸，整颗心慢慢柔软下来。他抬手，捏捏她的脸颊。
若说当初在她面前摆着笑脸扮乖是怀着玩乐的心态。可他清楚地明白如今在她面前，的确总是忍不住唇角微扬。
曾经那张笑脸面具，不仅没有丢开，反而烙在心上。只要见了她，便心生愉悦。
司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对这个女人着了魔，越来越不像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尤玉玑什么。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可是至今没探出答案。
司阙望着近在咫尺的尤玉玑，微微皱了眉。这个女人哪里好了？不就是会的东西多一点，人长得好看一点。还有……性格好一点，温柔的时候像蜜，浓烈的时候如酒。有容人的气度，有豁达的心胸，又有决绝的果断……
优点也不多啊，就是比他多一点点而已。
“我饿了。”尤玉玑开口。
司阙的思绪顿时被拉回来，坐起身，道：“刚刚在炉子里给姐姐蒸了蜜糕，应该可以吃了。”
&#183;
转眼到了三月初，尤玉玑身体里的毒效已经彻底褪去。
寒冬退场，白日的光景越来越长。日落时分，照在身上的晚霞也是暖的。尤玉玑侧坐在窗前，专注地读着手中的一卷书册。
停云坐在一边，时不时晃一晃她手里的琉璃瓶。里面两只毒虫互相啃咬的细脆声响让她听在耳中觉得很舒爽。
“停云，这个是什么意思？”尤玉玑指着书册上的一句话问停云。
停云“哦”了一声，说：“毒术之道也是有暗语的，夫人看不懂不奇怪。”
她给尤玉玑用简单的言辞仔细讲解了这个方子。
尤玉玑微微偏着头思索着，倾斜云鬓上的步摇流苏坠轻轻晃动着。
停云觉得很稀奇，不明白夫人为什么忽然对毒术感兴趣，让她抱些毒术最基础的书籍来看。停云觉得夫人实在不适合钻研这么阴邪的东西。
停云暗暗觉得尤玉玑只是一时兴起，坚持不下去的。
听着门外上楼的脚步声，停云立刻道：“殿下上来，正好让殿下教夫人。殿下一定比停云讲得明白！”
司阙推门进来，听了停云这话，瞥了尤玉玑一眼，问：“讲什么？”
停云已经站起身来，朝一侧退开去。
尤玉玑展开书卷的封页朝司阙晃了晃，柔声道：“随便看看。”
“怎么忽然想学这些东西？”司阙走到尤玉玑身边，动作自然地将手搭在尤玉玑的肩上。
停云悄声退下去，将房门关上。
“多学些东西总没坏处。也不深究，若能了解些皮毛也是好的。”尤玉玑道。
“你学不了这些。”司阙口气笃定。
尤玉玑皱眉而望。性格使然，她可不喜欢听那种你不行你不能的言辞。
“只看书册理论不行，要实践。而实践……”司阙顿了顿，将尤玉玑云鬓间的那种晃颤的步摇取下来，饶有趣味地晃着把玩，“姐姐不怕蜘蛛了？”
尤玉玑微怔，脑海里面浮现那些毛茸茸的多脚小怪物。
司阙笑了，他俯下身来，将这支把玩过的步摇重新戴在尤玉玑的云鬓间，道：“不用学，以后不会了。”
流苏步摇重新落于尤玉玑的云鬓间，司阙又用手轻轻拨了拨下面坠着的流苏。
尤玉玑听着司阙这话，一阵恍惚。软无散的毒彻底褪去，她又恢复了健康的身体，这让她发自内心地欢喜。这一个月日日软绵无力只想靠着、躺着、睡着，连穿小衣系个带子都要别人帮忙的日子，简直是糟糕透了。
“姐姐彻底好了？”
尤玉玑抬起眼睛望向司阙，在他的眼里看见一片深色。
司阙俯下身来，将额头抵在尤玉玑的眉心，道：“姐姐痊愈了，我们可以继续一起去抓我们的星星了。”
这一个多月，娇弱无力的尤玉玑，像天上人间最诱人的珍馐。司阙日夜守在她身边，给她喂饭，帮她描眉上妆，更是帮她更衣又沐浴。
诱人的珍馐就在身边，撩拨得他心烦意乱。可尤玉玑身体不舒服，也没有兴致。她既没有兴致，虽她不拒绝，司阙也觉得单方面的索取没意思。这一个多月，他就像望着送到口边的唐僧肉不能吃的白骨精。
听了司阙的话，尤玉玑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淡下去。她转过头，从开着的窗户向外望去。落日已经藏于远处的群峦后，只在这人间世残着一点余霞。东边的天幕已经逐渐泛黑，慢慢朝着西方蔓延。
尚且发白的天幕上，只点缀着偶尔几颗星星，需要仔细辨别才看得清。
尤玉玑指了指天幕上的那几颗星星，说：“有两颗，咱们抓哪一颗？”
司阙顺着尤玉玑指的视线望了一眼，他随口道一声“都要”，直接将人抱起来。
尤玉玑的目光还落在窗外。
司阙抱着她朝床榻的方向刚走了两步，瞧见她黯然的神色，停下脚步，他垂目望着她，难得用认真的语气问：“若不是因为想要孩子，是不是不愿意？”
尤玉玑将落在窗外的目光收回来，望向司阙近在眼前的漆眸。她慢慢扬起唇角，重新笑起来，搭在他肩颈上的手轻轻去捏司阙的耳垂。
司阙的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向一侧去躲。躲的动作到了一半，又生生顿住，忍着酥麻的感觉任由被她捏玩。
“兴许子女缘的确强求不得。天上的星星们也都知道我怀着目的求子，而不愿意落在我的腹中。”尤玉玑温柔地说，“没有就没有吧。母亲的病再寻别的方子，天下医者众多，一定会有除了胡太医的方子外的其他疗养法子。”
&#183;
尤玉玑不在晋南王府的时候，翠玉想要出王府变得难了很多。她硬着头皮向王妃求个假。王妃没有见她，她只见到了王妃身边的婢女。好在王妃准了她的假，她也不在意其他。
她快步回到自己的住处，匆匆换了身衣服从房中出来，经过后花园的时候，看见了红簪和司菡。
这段时日，王妃对外声称尤玉玑回娘家照顾母亲，府里的这些小妾不再需要日日去昙香映月，日子一下子清闲起来。不知怎么的，红簪和司菡逐渐熟识起来，偶尔会相约着一起做些什么。比如今日，两个人就拿了针线活在后花园里一边吹着和煦的春风，一边闲聊做女红。
瞧见了翠玉，红簪好奇地问：“你又出府去？”
“是要出去一趟。”翠玉脸上挂着笑，随口回了这么一句，脚步连停顿也没有，转身就走。她却在转身之后，翻了个白眼，默默在心里嘀咕一声——“上次出府都是二十四天前了，又又又……又你个头！”
红簪和司菡目送翠玉的身影走远看不见了。司菡说：“不是说她无父无母，也没有什么亲人？怎么总往府外去。”
“谁知道。”红簪摇摇头，“现在还好些了。前段时间夫人还在府里的时候，她出府的次数才叫频呢。”
司菡皱眉，问：“她该不会是私会情郎吧？”
红簪吓了一跳，手中捏着的细针扎了手指头，立刻沁出一粒血珠。她赶忙用帕子将血珠擦了，低声快语：“快别这样说，这种事情哪能乱说呢。”
司菡沉默下来没有接话，可她心里仍是这样想着的，反正翠玉就是从勾栏出来的。
司菡又望了坐在身边的红簪一眼，眸中的鄙夷一闪而归。
司菡觉得陈安之挑女人还真是不讲究，看上去他的小妾不少，可都是些什么货色？翠玉和没了的那位都是勾栏之地的出身，红簪和春杏倒是好些，至少身子干净，可也是奴籍。
还有一位亡国的宫女，还是男扮女装……
司菡想起司阙，面色不由古怪起来。她抬头，望向昙香映月的方向，心里产生了一个疑惑——夫人当真是回了娘家照顾母亲？
这也走得太久了吧？
最重要的是，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司阙了。流风对外声称司阙病了，正在卧床修养。
这么巧，两个人同时见不到人影了？
“你想什么呢，想得这样出神？”红簪问。
司菡愣了一下，笑着说没什么，又继续和红簪一起做女红。
她如今在晋南王府，总要结交些小妾。虽然这几个小妾，她哪个也看不上，可奴籍贱婢和勾栏女，她当然选前者。司菡原本更想和春杏结交，毕竟春杏在晋南王府的时日久些。
偏偏春杏是个呆的，整天坐在窗边发呆，连句话都没有，完全结交不了。
&#183;
林莹莹抖着手，拂去袖子上沾的烟尘，袖子缎料柔软质地精良。这是江云澈的衣服。林莹莹身量娇小，为了穿他的男装，提前偷偷将这身衣服裁剪过，让它更合身些。
林莹莹抬头，望向远处的大火。
她住了几个月的小院，正在被这场熊熊大火烧尽。大火被扑灭后，会发现一具女尸，那具女尸是她前几天晚上一边哭着一边从一处新坟里挖出来搬回来的。
她已经不想去深想江云澈会不会发现那具尸体不是她。
她转身离去，脚步起先还算沉稳，经过招呼着救火的人群，穿过热闹街市，待没了人影，立刻快步奔跑起来。
耳边是她凌乱的脚步声，还有胸腔里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
快一些！再快一些！
林莹莹一遍一遍在心里对自己说着。
“莹莹！”
偏僻的街角，停了一辆马车，翠玉焦急地徘徊了许久，终于看见了林莹莹的身影。
看见了翠玉，林莹莹眼泪差点憋不住，努力扯起笑脸。
“快走，住处都给你安排好了！”翠玉先上了马车，朝林莹莹伸出手。
林莹莹将手递给了翠玉。
一个东西从林莹莹袖中掉落，她慌慌张张怕江云澈追过来全然没有注意到。
“莹莹，你的簪子掉了。”翠玉最喜欢亮晶晶的值钱东西，一眼看见。
林莹莹回头，望着落在脏泥里的那支簪子。
眼前忽然浮现江云澈微醺时，含笑望过来的眉眼。

第135章
“莹莹？”
林莹莹回过神来，艰难地转过脸，道：“不要了。”
她攥着车厢门边，钻了进去。
“干嘛不要了啊？”翠玉跳下马车，将掉在淤泥里的簪子捡起来，重新坐上马车，一边用袖子擦簪子上的污泥，一边嘀咕着：“一看就是好东西，你要是不喜欢拿去卖钱买红烧肉不香吗？”
翠玉将簪子擦干净了，塞到林莹莹手里，吩咐车夫赶车。
林莹莹紧紧抿着唇，低着头望着这支桃花簪。簪上几片粉玉镶成一朵桃花，他说这支簪子是他亲手做的。
他喝了酒，桃花眼里带着和煦的温柔，将桃花簪戴在她的云鬓，含笑问她喜不喜欢。
她翘着唇角说喜欢，乖乖偎在他怀里说着一生一世。
认识她的人都说她嘴甜，最会哄人欢喜。到了江云澈身边第一日起，她就开始挖空心思地哄着他顺着她，扮演一个他想要的善解人意小外室。
他送的簪子很好看，她很喜欢，但是她不能喜欢他这个人。
她感激他救了她，可是她不能一直留在他的外院。
不能再想这个人了，就让过去的这几个月当成一场梦。林莹莹闭上眼睛，眼泪落在簪上桃花。
翠玉打量着林莹莹的神色，冷笑了一声，语气不善地说：“别忘了咱们当初怎么说的。男人都是王八蛋谁要真对男人动真心，就是大蠢蛋！”
“我没有。”林莹莹辩解，抬手去擦眼泪。
翠玉这才注意到林莹莹伤痕累累的手，她赶忙将林莹莹的手拉过来，吹了吹她指尖上的伤痕，责备：“这怎么弄的啊？你不说那个男人是个读书的斯文人？这怎么还虐待啊！”
“没有没有，他不打人的。”林莹莹急忙解释。
翠玉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挖坟的时候弄的……”林莹莹声音低低的，一想起那天晚上大半夜去坟山挖坟的经历，她还是会害怕，想哭。
“一会儿路过药铺，买些擦伤药抹一抹。”翠玉拿出帕子，将林莹莹的手指头包起来，双手捧着。
翠玉说：“不去想以前的事情了，以后咱们一起做个小生意。离那些狗男人都远远的！”
林莹莹疑惑望向翠玉：“做个小生意？”
她如今身契还在晋南王府，明面上已经是个死人了，如今没有身份，只能躲躲藏藏。而翠玉也还是陈安之的小妾，她要怎么出府去做生意。
翠玉压低了声音跟林莹莹解释：“夫人会帮我出府还我自由身的。本来上个月我就该出府的，可是夫人不知道怎么忽然回了娘家。要不然我这个月出来一趟也不至于这么费劲。”
“我这些年攒了些钱，拿出一大半给咱们买了个小院子，还剩一点留着做生意。”翠玉亮着眼睛，对未来很是憧憬。她用胳膊肘捅一捅林莹莹，横着眼凶巴巴地加重语气：“你也得把你家底拿出来一起用。不许私藏哈，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私房钱藏在哪。”
“你既知道，自己去拿了便是。我现在又不能回王府。”林莹莹说。
翠玉笑了，道：“其实我早就把你私房钱拿过来锁在我箱子里了。放心，一个铜板也没动，我忍住了贪念。”
林莹莹笑笑，颇为感慨地轻声道：“夫人能帮你，我可真是羡慕你能够正大光明从晋南王府出来。”
林莹莹的眸子暗下去，轻叹了一声。她对未来很是茫然，没有身份，要怎么生活下去呢？
“那些该死的山匪！要是没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夫人也肯定能帮你出王府！”翠玉嘀嘀咕咕的，把一肚子骂人话一股脑骂出来，足足骂了一个时辰没重样。
直到她骂累了，才喝了口水歇一歇。她望向林莹莹的肚子，犹豫了一下，问：“要不要给你请个大夫？可不能留下后患。”
她们自小生在勾栏，在她们很小的时候，姐姐们就教她们要保护好自己，纵使只是清倌，也怕有个意外接了客，不能闹出人命来。
“避子汤一直在喝的。”林莹莹低下头。
翠玉想了想也是自己多嘴，林莹莹会保护好自己。再说了，哪个大家公子会让外室先把孩子生出来，到时候娶了妻，是要闹的。
她忍不住问：“那个人成家了没有？”
林莹莹摇头，又说：“应当快了，听说家里在给他议亲了。只等着春闱结束……”
林莹莹又抿了唇。
车厢里沉默了一阵，翠玉再开口：“他就没想过将你弄进府里去？我是想着，要是能让你当个小妾，总比养在外头强。如果以后遇到个像咱们夫人那样和善的主母……”
“玉儿。”林莹莹打断她的话，“不说了。”
“啊……”翠玉应了一声，立马住了口，果真不再提那个男人。过了一会儿，她再开口时已经转移了话题，两个人说起以后的打算。
又过了两刻钟，马车终于停下来。两个人下了马车，林莹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附近民宅聚集，瞧上去也都是半旧的样子，这一片应当是京中最贫困的地方了。
“这儿便宜。”翠玉说。
林莹莹笑着：“已经很好了！”
翠玉拍了胸脯跟林莹莹保证：“你放心，我肯定能把生意做好，能赚大钱！到时候咱们姐妹再换大宅子！”
“好。”林莹莹弯着眼睛笑起来。
翠玉带着林莹莹进了小院，将两把钥匙中的一把递给她，道：“我得回王府了。等夫人回来，我早早出来！”
林莹莹点头，立在院门口目送翠玉。
“别送了，一个女儿家自己住得小心些。晚上把门窗锁好了，过两天我买条大狼狗过来镇宅！”翠玉将林莹莹往院子里推，把院门也给关上，不让她出来。
院门已经关上了，翠玉爽朗的声音还能听得见。林莹莹低着头，望着手中的钥匙，不由笑了。她觉得能够认识翠玉，真的是太好了。
与此同时，尤玉玑正收拾东西，要离开毒楼了。
尤玉玑也终于见到了枕絮。
一个多月没见到，枕絮见了尤玉玑瞬间红了眼睛，声音哽咽：“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夫人了眼睛发酸……”
尤玉玑笑着将人拉到身边坐下，温柔问她：“身体里的毒可都全消了？”
枕絮点头：“都消了，现在好好的了。卓文和那些侍卫比我好得快好几天呢。”
知道他们都好，尤玉玑宽心许多。两个人又说了两句话，便要出发离开毒楼。当时枕絮和那些侍卫中了软无散，人数众多也是人多眼杂，司阙并没有将人都带进毒楼，而是在外面找了个落脚之地，让斩雪带几个人过去照料。
今日尤玉玑打算离开，提前告诉了卓文等人，枕絮被接过来，至于其他人则是在距离毒楼不远的地方等候着。
“枕絮！”抱荷从外面进来一眼看见枕絮，她跑过来，一头扑进枕絮的怀里。
尤玉玑含笑望着她们两个人一会儿，又望向门口的方向，问抱荷：“殿下呢？”
——她刚刚吩咐抱荷去寻司阙。
“没见到人，停云说殿下去看猪了，一会儿就回来。”抱荷禀话。
“猪？”枕絮惊讶极了。看猪？这是什么取乐的新玩法吗？
抱荷凑近枕絮的耳边，低声絮絮解释了一通，听得枕絮花容失色，好半晌只吐出一句——“真是不可思议”。
司阙的确去看猪了。当然了，更重要的是看看照顾猪的人。
他站在平台上，微微弯腰，手臂张开搭在平台前的围栏上，俯瞰下方，欣赏着。
猪圈周围缠绕的鲜红绸布已经脏了，和猪圈中地面的粪渍一样肮脏。这般肮脏之下，大红的喜字显得越发荒诞不羁。
那只黑皮母猪实在是太老了，已经走到了寿命的尽头。它躺在污泥里，从鼻子里不断向外呼气。
陈律佝偻着躺在猪圈角落，他身上的婚服同样遍布猪圈里的脏渍，狼狈不堪。他被活生生割下舌头，除了止血没得到救治，身上又有软无散的毒效，再加上对如今处境的崩溃，让他不比那只黑皮母猪好多少。
这俩，谁活得久还是未知数。
停云走过来，道：“殿下，夫人在寻您。”
司阙慢悠悠地直起身，指了指下方，下令：“等这只猪老死，把那个连猪都不如的狗东西扔进毒池。”
“是。”
司阙顿了顿，补充：“冲刷干净，用香料浸泡七日再丢，可别熏了毒池里的那群小可爱。”
他抬步往上一层去，去见他的鸢鸢。
想起他的鸢鸢，他面无表情的面孔逐渐浮现了一丝淡淡的浅笑来。
司阙又换回了女儿裙装，和尤玉玑乘坐小轿到了卓文一行人等候之处。卓文立在马车旁，时不时走来走去。
“怎么还没来？”他问斩雪。
斩雪面无表情不想理他。她之前因为没有看管好眠蛛，领了罚，一直没能再被准许回毒楼，只在外面干些跑腿的事情。不能天天见着毒楼里的毒虫们，实在心情不好。这次又被派过来照顾这些尤玉玑的侍卫，烦都烦死了。
尤其是这个卓文，话真多。
终于看见了尤玉玑，卓文先松了口气，又带着侍卫领罪。尤玉玑自然不怪他，与司阙一起上了马车。
不是回晋南王府，而是先回尤家。
在毒楼耽搁这么久，她心中十分记挂母亲，当然要先回去看望母亲。
毒楼距离尤家有些距离，半下午才到。
马车在尤府侧门前停下来，尤玉玑扶着车壁跳下马车，一眼看见候在门口的表哥。
“终于回来了。”焦玉书含笑望着她，眼中酝酿多日的担忧终于散去。
尤玉玑温柔地弯了弯眼，温声道：“让表哥挂心了。”
司阙跟着下了马车，目光凉凉瞥了焦玉书一眼。
枕絮与抱荷还在马车里，枕絮正要下去，被抱荷拉住，枕絮疑惑地望向抱荷。
抱荷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阙公主穿男子衣衫的时候可好看了！忽然换回裙装，我瞧着还有点不适应。”
她凑到枕絮耳边：“你不知道，这一个月阙公主对咱们夫人可好啦，仔细照顾不说，还女扮男装哄咱们夫人开心！”
抱荷笑得眼睛弯成一道缝。
看着抱荷脸上的笑容，枕絮迷茫了一阵，原本坚持的想法忽然微微动摇。她犹豫着开口：“阙公主女扮男装？”
“嗯嗯！”抱荷使劲儿点头。
“可是……”枕絮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不是女扮男装，而是男扮女装？”

第136章
尤玉玑和司阙在尤家又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陛下身子骨越来越不好了。明明年前还有心御驾亲征的人，过了年一下子苍老下去，处理朝政也变得越发有心无力。如今太子被废，朝野间议论着新帝的人选。太子是不可能了，很多人都在猜新帝会是被陛下留在京中的平淮王和晋南王中的哪一个。也有人猜被赶去封地的盛湘王，仍有继位的可能，兴许被他赶去封地也是陛下对他的一种保护。
猜来猜去，猜测平淮王会继位的人最多。
正是议论纷纷的时候，偏这个时候前方的战报传回，令所有人意外的是陈军接连溃败。
这些年，陈国吞并周边国土越来越顺利，这次出征不肯归降的宁国，陈国百姓都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却没想到连连战败。
据说宁国的士兵不知得了哪路邪神庇护，个个力大无穷，以一敌十。
战败的消息传到宫中，陈帝脸色发白地望着摊开在桌上的山河图。难道他的雄心壮志到了最后还要受挫折？
桌角放着粘稠的汤药，苦涩的味道提醒着他已经不再年轻，再也不是驰骋疆场打江山的时候了。
“德顺。”陈帝唤身边的大太监，点了几个大臣的名字，召他们进宫议事。陈帝担心宁国这个时候再和宣国联合，必须未雨绸缪。
大太监很想提醒陛下现在已经很晚了，可是他瞧着陛下紧皱的眉头，把劝阻的话咽了下去，应了一声转身下去去办。
博山炉飘出袅袅的烟雾，拂过陈帝苍白的鬓间。
陈军打了几场败仗，这让出发时昂扬的志气受了挫。军中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陈军军营里正在吃饭。陈安之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块分下来的糙面馒头。他正月上旬离京，眼下已是四月初。
离京时，他皮肤白皙面色红润。如今虽然还没正式打过一场仗，几个月的奔波让他像变了个人。曾经白净的面孔变成麦色，吃着馒头的唇上一片皲裂。他右手上的烧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不能再如以前那样灵活，不仅永远伴着狰狞丑陋的疤痕，而且使不上力气，一旦遇到坏天气，指关节酸痛难忍。
他至今没有正八经拿着刀枪上战场，是因为当初他站在人群里，一眼看过去实在太文弱，而且又带着伤的，便被指使到火头军去了。
这不，他现在正啃着的馒头就是他自己做的。
铁柱拿着领到的两个馒头和一碗粥走过来，在陈安之身边坐下来。他大大咧咧地笑着，说：“咱们能吃上世子爷做的饭，也算是稀罕事了。等回去了，还能跟街坊四邻吹嘘吹嘘！”
铁站长得人高马大，嗓门也大，并没有故意压低的声音被周围的士兵们听见，引来一阵笑声。
初时陈安之听了这些话，总是忍不住红了脸。他皮肤白皙娇嫩，脸一红特别明显，往往再惹来一阵笑。
只是听得久了，陈安之也习惯了。他甚至跟着笑笑，道：“我倒是想和你们一起上战场。”
铁柱大口咬着馒头，望着陈安之心中颇为感慨。当日大军出城，他见了陈安之细皮嫩肉的还拍着他的肩膀打趣，经旁人提醒才知道他的身份。两个人行军时挨着，机缘巧合晚上睡觉时的铺盖也是挨着的。
他亲眼目睹了陈安之的转变。直到现在，他可还记得陈安之这位娇生惯养的世子爷因为一只耗子吓得软了腿走不动道。也记得他夜里蒙着被子哭的德行。初时大家不敢惹了他，时间长了发现这位是铁了心要体验生活的。他们这群人大大咧咧口无遮掩，言语打趣是家常便饭。
铁柱不明白这么个出身的爷，怎么就想不开和他们这些泥腿子混在一起。他端起粥碗，呲溜着喝了一大口，一口就是半碗。接着喝第二口前的间歇，他笑哈哈地打趣：“长进了，不会脸红了哈哈。”
陈安之斯文地擦了擦嘴角沾着的一点馒头屑，笑着说：“被你们笑话还是挺不好意思的。这不是晒黑了，脸红也看不出来。”
“哈哈哈。”铁柱大笑，蹲在旁边吃晚饭的人也都哈哈笑起来。
明天要攻城，今天晚上大家吃了饭，很快进了帐篷歇下。陈安之和另外几个兵，洗完几大锅的碗，回到帐篷。他刚一迈进帐篷，立刻闻到里面浓烈的恶劣气味。天气暖和了，帐篷里溢满着臭汗味和脚臭味。
最初他曾被这种味道薰得呕吐不止，如今倒是慢慢适应了。陈安之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身上有没有这种令人作恶的味道了。也是没办法，在军中想要洗澡是件挺奢侈的事情。
帐篷里，一张张铺盖紧挨着。有的人已经躺下打起呼噜，有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那边还有玩骰子赌小钱的。
陈安之挤过人群，回到自己的地方。他整洁的褥子上不知怎么落了个足印。若是刚来时，他定要以为是谁故意使坏，如今和这些人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他已知道是那些人根本没在意，经过的时候不小心踩的。
他坐下来，拿着旧衣服使劲儿去蹭，勉强蹭干净些，才躺下来。
铁柱在一旁躺着，抱着副护膝，想自己媳妇儿呢。
陈安之看着他怀里的那副护膝，笑道：“又抱着你娘子给你做的护膝。”
“怎么，羡慕嫉妒了？”铁柱把怀里抱着的护膝又紧了紧，“我说，你堂堂世子爷有妻有妾，你身上的衣服和铺盖是不是都是她们抢着给你做的？”
陈安之一愣，不知道怎么接话。
铁柱来了兴致，坐起来追问：“我可听说你小子艳福不浅，把十二国最美的俩娘们到了自己院子里了！又是青梅竹马小表妹，又是花样多的清倌小妾。看上哪个丫鬟直接就能抱回屋变成通房……你就这么舍得抛下温柔窝走了？”
陈安之觉得这些人在谈起女人时言辞实在太粗鄙，他十分不喜。他沉下脸来，道：“明日还要早起，睡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铁柱，不想继续和他说下去。
“我要是你可不来这地方遭罪，天天抱着美娇娘。什么美人小妾也都无所谓，有一个真心的婆娘就够了。”铁柱嘿嘿笑着躺下来，重新抱起他的护膝，想着他的小娘子。他的小娘子哪里都好，就连举着菜刀骂他没本事的泼辣样子也好看得紧……
陈安之听着背后铁柱自言自语的嘀咕，不由走神。
他想起了自己后宅的那些女人们。
每天晚上都要洗那么多的碗，军中哪有热水？双手泡在凉水里那样久，每次洗碗之后手上的烧伤地方都会很疼。
手上的疼痛提醒着他那个噩梦。
他不愿意去想方清怡，可是最后一次见方清怡时她口口声声的肺腑之言，时隔这么久，还能狠狠戳在他的心上，让他的心口一阵一阵的疼着。
承认自己很烂，真的需要勇气。
周围嘈杂一片，陈安之的耳边却好像安静了下来。
也许真的是他做错了，是他太自以为是，自我感觉良好，才会站在高处以施舍者的姿态面对那些女人。若非他把自己的后宅弄的一塌糊涂，也不会害了表妹，害了母亲和妹妹……
想起那场火，陈安之闭上眼睛。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等回京之后，他一定好好孝顺父王和母亲，听他们的话。他日后再也不会招惹别的女子了，至于目前他院子里的那些……
陈安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尤玉玑，他的妻。
燥怒散的药效彻底没了，他又经了一番打击，如今细细回忆深觉对不起她。他甚至觉得临行前的道歉也不够诚意。等回去了，他要好好珍惜她。
她兴许真的不愿意和他过了吧？
可他已经知道错了，他想将人求回来，仍让她做自己的妻。他得为自己的过去弥补，一定要真心实意地将人求回来，用一辈子的真心和时间来弥补。
紧接着，陈安之想到了阙公主。这个曾经藏在他心里让他想一想就要春心荡颤的神女……
自将人接到府里，他不敢唐突，何尝不是将人给冷落了？他说过要庇护阙公主一辈子，就一定要说到做到。等回去了，他再也不会因为心里的胆小而故意不敢靠近她，应该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大大方方地取悦她。
春杏是他第一个女人，一向听话乖顺，他自然不能舍弃了她，纵使没有宠爱，保她衣食无忧总是可以的。
翠玉，撵了吧。大不了给她些钱银，让她自谋出路，免得她将坏习气传给旁人。
红簪，一想到红簪，陈安之就会想到方清怡，将人养在府里，应当不会再进她的屋了。
司菡……陈安之努力回忆了一下，几乎快想不起来这个女人长什么样子了。最初不过是为了讨司阙欢喜，谁知道……也撵了吧。
若尤玉玑这个主母不喜欢这些小妾，就全撵了吧。
陈安之想好了，日后不会再往后宅带女人，只尤玉玑和司阙两个人足够了。他想到尤玉玑和司阙关系很好，不由欣慰地笑了。
帐篷内嘈杂一片，陈安之却怀着对未来三个人的幸福生活的憧憬，面带微笑地入了梦乡。
&#183;
尤玉玑虽然一直住在尤家，可一直和晋南王妃保持着联络。到了四月中旬，得知王妃身上的烧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而且腹中的胎儿也安稳了许久，已经可以走出屋。
尤玉玑这才打算回晋南王府。
——与王妃一起进宫见西太后，禀明她与陈安之早就和离的事实。
司阙坐起身，掀开床幔，在屋内巡望一眼，见到尤玉玑坐在梳妆台前，正在描眉。他懒洋洋地下了床，连鞋子也不穿，迈着懒懒散散的步子朝尤玉玑走去。
“姐姐。”他俯下身来，散乱的长发垂下来，擦过尤玉玑的耳朵尖滑落下去，搭在尤玉玑的皓腕。
从司阙下了床榻，尤玉玑早已停了描眉的动作，手中举着细细的描眉笔没有动作，从铜镜看着司阙一步一步走近，直到人俯下身靠过来，她才弯着眉眼，轻叹一声，无奈笑言：“去把裤子穿上。”
从身后抱着她的人没动，反而用鼻尖蹭了蹭她娇柔的脸颊，再懒洋洋地唤一声“姐姐”，说：“不想穿，还想用一用。”
尤玉玑从铜镜望着司阙轻蹭的侧脸。

第137章
尤玉玑望着铜镜中两个人偎靠的身影，唇角勾着温柔的笑。她拉住司阙搭在她腰上的手，柔声说：“下人们已经将东西收拾妥当，不能耽搁太久的。”
她攥着他的手侧转过身，笑眸望着他，逐渐凑到他耳畔，低语：“空出来的时间太短了。”
不太够呢。
她将柔软的唇贴了贴他的耳垂，再软声接一句：“再等等。”
司阙一瞬间垂下眼睛，带着几分恹然地拿过尤玉玑手中的眉笔，坐下来帮她画眉。
尤玉玑实在觉得司阙不着衣履毫无顾忌地坐在这里，有些难以入眼，偏视线刚好不得不落在他身上。她只好闭上了眼睛。
抱荷在外面叩门，倒也不进来，隔着一道门禀话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尤玉玑轻推司阙，低声让他去穿衣。
司阙不动，仍旧拿过梳妆台上的胭脂，慢条斯理给尤玉玑挑了一盒。
“好啦，我自己弄。一会儿还得去见母亲一趟，等我回来你可得把自己收拾妥当了。”尤玉玑柔声道，“可不许又懒洋洋地回床上躺着去。”
司阙打了个哈气，起身朝床榻走去，丢下一句：“知道了。”
尤玉玑侧身而坐，望着司阙的背影，微微蹙着眉。她也不知道司阙最近在忙什么，反正信鸽时常飞进屋寻他，毒楼的人也频频出现。
尤玉玑不多想，将司阙挑好的胭脂拧开盖子，在腮上简单扫了两下，匆匆起身去拜别母亲。
抱荷候在门外。
尤玉玑顿了顿，吩咐：“不必进去侍奉，殿下已经起了。”
“我知道。”抱荷亮晶晶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自然知道阙公主其实是个男人，她和枕絮再也不会随意往尤玉玑寝屋里间去，凡事都在门外先叩门，甚至尽量在门外将事情给禀了。
尤玉玑赶到母亲房间时，母亲正倚靠着床头，喝着一碗药。
“鸢鸢。”她温柔望过来。
尤玉玑加快了步子，笑盈盈地朝母亲走去。她刚在床榻边坐下，尤夫人将手里喝到一半的药放在一旁，握住女儿的手。
“这就要回去了？”尤夫人柔声询问。她自幼体弱，时常生病，即使是康健时也总给人一种弱柳扶风的病弱之感。何况如今病重，她身上的病弱越发让人瞧着心酸。
“嗯。”尤玉玑轻轻点头，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不过很快就会再回来陪母亲的。”
因为母亲的病，她大多时候都是睡着的。就算清醒着，也有气无力地躺在病榻上合目养着。
很多事情，尤玉玑不知道怎么开口，也寻不到合适的开口时机。
尤玉玑望向桌上的半碗药，说：“母亲先把药喝了。”
“等一会再喝。”尤夫人柔声拒绝。她日日喝药，喝的药比吃的饭还要多，早已不知什么是苦，也厌烦了那股子味道。
尤玉玑往前挪了挪身，伏在母亲的怀里，低声说：“年前母亲病得比现在严重许多，想听母亲唤我一声闺名都是奢求。如今母亲醒来的时候越来越多了。母亲的身体会越来越好的。”
“等再过两个月天气更暖和些，我们一起去宿国好不好？”尤玉玑唇角弯了弯，带着几分笑，她扬起脸望着母亲，“回母亲的故土去，回母亲小时候住的地方，那里的花花草草肯定也都惦记着母亲。”
“好。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尤夫人反复摩挲着尤玉玑的手背，“鸢鸢，胡太医的事情我听柳嬷嬷说了。”
尤玉玑微怔。胡太医的方子，她本不愿母亲知晓，免得母亲忧心。怎么还是被母亲知道了？
她抬起眼睛，仔细去瞧母亲的神色。
母亲仍是笑着的，是她印象里一如既往的温柔面庞。
“鸢鸢，”母亲说，“你看，没用那个方子，母亲的身体也在变得越来越好。所以那个方子不是唯一的救命药。不要因为子嗣为难自己。和安世子过不下去了，回来就回来。回来之后也不要因为惦记那个方子，随便再找个男人嫁了委屈了自己。”
尤玉玑听着母亲的话，心里并不意外。她早知道母亲得知这件事情后会这样说。可亲耳听见了，心里仍旧是又酸又暖。
尤夫人心疼地望着女儿，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把犹豫很久的话说出来：“鸢鸢，你是不是喜欢阙公主？”
尤玉玑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解释。这几个月，她和司阙几乎形影不离，早就有些许多流言蜚语，只是她一直不在意，可没想到这些话会传到母亲耳中。
她不可能不在意母亲。
她皱了眉，问：“母亲听哪个下人说了什么？”
尤夫人没有解释，她又沉默了一阵，才再次开口：“以前母亲很高兴鸢鸢又多了个如阿淳那样亲密的好姐妹。可后来才知道……”
“母亲……”
尤夫人打断尤玉玑的话：“鸢鸢，母亲不希望你是因为被男子伤了心，才会和女子缱绻。可母亲思来想去，我的鸢鸢是个懂事理的孩子，从不意气用事。若你真的喜欢她……”
尤夫人皱了眉，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说。她缓了缓，轻叹了一声，才继续说：“也没什么。母亲多个半子或是多个半女，也没什么区别。只要我的鸢鸢不是一时糊涂，而是真的欢喜。”
尤玉玑愣愣听着母亲的话，初时知道母亲误会了，可听着听着，她不由红了眼睛，不管是眼睛还是嗓口亦或是心口都开始犯酸，这种酸伴着暖意。
直到听到最后，尤玉玑不由破涕为笑。
“阿娘……”她眼睫沾着泪湿，笑着偎进母亲怀里，“您没有半女，还是半子。”
尤夫人疑惑了。难道是她猜错了？但是自己亲生的女儿，怎么可能看不透呢？纵使阿淳那丫头与鸢鸢再怎么亲密，那种姐妹情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的鸢鸢和那位阙公主绝对不是简单的姐妹情，那种不经意间互望的眼神太明显了。
她不会看错的。
尤玉玑凑到母亲耳畔，低声道：“他是男子。”
尤夫人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尤玉玑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惊讶地望向女儿，眼中写着不可思议。她不是面带浅笑就是神色淡淡没有什么表情，极少露出这般震惊的神情来。
尤玉玑摇一摇母亲的手，含笑道：“真的，不骗母亲。”
尤夫人恍惚了好一阵子，才动作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温声道：“也好……”
听着母亲的“也好”，尤玉玑眉眼弯了又弯。母亲总是这样，她自小做了什么事情与她的意思相悖，她总是无奈地妥协说也好。
“也好什么呀？”尤玉玑不由拿了几分小女儿的娇憨，缠粘着母亲。
“这样就会有子嗣了。”尤夫人笑笑，“小囡囡也好，小郎君也好，都有就更好了……”
“好。”尤玉玑偎在母亲的怀里，“到时候让母亲给他们起名字。”
尤玉玑又陪着母亲说了几句话，看着母亲将药喝完躺下了，她才给母亲扯了扯被角，悄声走出去。
司阙也并没有让尤玉玑久等，她从母亲房中出来时，他也早已将自己拾弄妥当，懒洋洋地靠坐在庭院里的石栏上。清风吹着他的裙角，拂过石栏下的葳蕤花草。
天气渐暖，花草皆已复苏，肆意生长。
他垂着眼，暖阳的照耀下，长长的眼睫在他冷白的脸颊上映出弯弯的月影。他面无表情的脸在看见尤玉玑的时候，瞬间悄无声息地攀上了生机。
可是下一刻，他看见了走在尤玉玑身边的焦玉书。他脸色一瞬，所以的生机散去，换上一抹说不清恹然还是厌然的神色。
尤玉玑停下脚步，侧身望着焦玉书，含笑道：“这段时日麻烦表哥帮忙照拂了。”
焦玉书笑得温润：“表妹客气了。离家前母亲交代过，待姨母要如亲母。姨母病着，我不过是帮帮小忙罢了。再言，家中也有意将生意迁到京城。我既留在京中，多多过来看望姨母再应该不过。”
“还是要谢的。”尤玉玑温声含笑，“我得先回王府处理那边的事情了。表哥最近既忙于生意，也别多送我了。”
焦玉书犹豫了一下，问：“表妹确定日后要去宿国？”
“当然。启程的日子差不多已经敲定了。”
焦玉书点点头，他还想再说什么，司阙打断了他的话。
“姐姐。”司阙从远处走过来，凉凉目光在焦玉书身上落了一瞥，再落在尤玉玑身上时，立刻眸中凉意不见，变成笑。
“时候不早了，姐姐还没用早膳，一会儿还要赶路，去吃些东西吧。”
尤玉玑对焦玉书含笑点头，道一声：“我这就走了，表哥不用送了。”
然后抬步和司阙一起往前走。
焦玉书果真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立在原地目送尤玉玑离去的背影。他听见司阙凑到尤玉玑耳边也不知道算不算低声的耳语。
“姐姐，你表哥怎么只知道拉着你说话，都不管你饿不饿。还是我好，记挂着姐姐饿不饿。”
焦玉书皱眉，茫然地望向司阙的背影，不由反思自己可是在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阙公主？
没有吧？
他怎么不记得了？
尤玉玑何尝听不出来司阙这是故意说给焦玉书听的？她顿时哭笑不得，状若亲密地挽住司阙的手，然后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司阙望向她，对上一双说不清是生气还是笑着的眸子。
司阙收回目光，微微眯起眼望着前方。朝阳微暖的光洒落天地，万物生机盎然，带着温柔的暖意。
不由地，司阙唇角也攀上了一丝轻松惬意的笑容来。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很有趣。一个人知道你在演戏，她看着你演戏配合着你演戏，这样竟比之前演戏不被识破愚弄对方的享受感更有趣味。
两个人登上马车刚坐下，伴着车辕辘辘前行声，尤玉玑忽然正色起来，道：“和你说一件事情。”
司阙正懒洋洋地靠在一侧，把玩着尤玉玑的一支步摇，听出尤玉玑语气里的正色，不由抬抬眼望向她。
“找个合适的机会，换上男子衣冠，去见我母亲。”尤玉玑说。
司阙没有表情的笑瞬间笑起来，说：“好，都听姐姐的。一定穿着最好看的那身衣裳去见岳母大人。”
顿了顿，司阙重新倚靠着车壁，慢悠悠地改了口：“或者，穿一身特别的衣冠。”
尤玉玑不解其意，疑惑地抬眸望向他。

第138章
可是司阙却不愿意多说了。
尤玉玑回到晋南王府，马车在晋南王府正门前停下。她将手递给景娘子扶着，款步下了马车，谷嬷嬷早已候在影壁处，笑脸盈盈地迎上来。
“夫人回来了。按理说该去尤家接您，实在是王妃身子不适，走不开。”谷嬷嬷含笑说着客套话。
表面上是客套话，实则也是说给下人们，坐实尤玉玑这段时间去回了尤家。
尤玉玑明白王妃的良苦用心，她弯了弯唇，温声开口：“王妃身体可好些了？”
“烧伤哪里是那么快能好的？偏又有了身子……”谷嬷嬷叹了口气，“不过比夫人走的时候好多了。”
尤玉玑一边往府里走，一边与谷嬷嬷说着话，询问着王妃的身体。
至于司阙，他早已不在马车上。
这段时间，尤玉玑名义上回了娘家侍奉母亲，而司阙名义上却一直在王府养病，哪能和尤玉玑一起回去。
谷嬷嬷一直将尤玉玑送到昙香映月门口。
“王妃交代了，夫人路上辛苦了，回来之后先歇一歇，不必急着过去她那边问安。”谷嬷嬷道。
尤玉玑邀她进去喝杯茶水，谷嬷嬷摇头谢拒了，她还要回王妃身边回话。
尤玉玑回身往里走，昙香映月的婢女们见了她，个个脸上带着笑，迎上来。
“夫人回来了。”
“夫人路上辛苦了。茶水沏好啦，还有府里送过来的新鲜果子！”
“夫人要先沐浴净一净身吗？还是先吃些东西呀？”
她含笑望过这一张张熟悉脸庞。她心里明白这次回来，很快就会彻底离开晋南王府。昙香映月这群小姑娘们，日后应当也见不到了。
“不用忙，等会儿再说。”尤玉玑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走。
忽然间，尤玉玑听见屋内有什么瓷器被打碎的声音，紧接着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屋子里掠出来。
小丫鬟气恼地责备：“刚弄好的插花迎接夫人呢，你这个……”
小丫鬟迈过门槛追出来，迎面看见尤玉玑，不由一愣，后半句话生生咽下去。她拧着的眉头顿时舒展开，笑着开口：“夫人回来了！”
尤玉玑却已经移开了视线，目光追随着那道黑色的影子。
院子里的侍女们跟在尤玉玑身后，此时都四散开些，将中间的地方腾出来。
百岁站在一群莺莺燕燕中，弓着腰回头，一双金色的圆眼泛着一道碧色。它长长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悠着。
尤玉玑惊讶地打量着百岁。
三个月不见，它竟然已经长得这样大了，彻底脱了奶猫的模样。
尤玉玑慢慢翘起唇角，朝它走过去：“跑什么呢？有人打你不成？”
刚刚追百岁的那个小丫鬟赶忙急急说：“夫人，奴婢可不敢打这位小祖宗！您不在的时候，它就是山里的大王呀！”
尤玉玑走到百岁身边，在它面前蹲下来，柔软的裙尾曳地。她朝百岁伸出手来，像它小时候那样，用指背轻轻蹭一蹭它的头顶。
它的毛发也不似小时候那样柔软，倒是变得更加油亮。
侍女在一旁提醒：“夫人小心些。猫儿不记主，您几个月没回来，它恐怕不认识您了。小心它挠伤了您，它爪子好尖的！”
一旁的两个小丫鬟跟着点头，也不知道是亲眼见识过，还是亲自体验过。
百岁转过头望向说话的那个侍女，眯起眼睛来，发出一丝危险的讯息。
侍女微微变了脸色，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百岁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样子颇有几分唬人，似乎随时都能冲上去，让她体验一番它的爪子有多么尖利。
下一刻，百岁的身体忽然腾空而起。
百岁迅速回头，望向将它抱起来的尤玉玑，喉间发出一阵呜呜警告之音。尤玉玑却只是微笑着，一手将它抱在怀里，一手挠一挠的下巴，抱着它往屋里去。
百岁瞪圆的眼睛慢慢眼皮垂下些，猫眼里的碧色也慢慢散淡。
尤玉玑抱着它进了屋，在窗下美人榻坐下，动作温柔地轻轻抚挠着它。
侍女们赶忙进来，这边给尤玉玑沏茶端水果，那边去拾弄被百岁打碎的花瓶。
尤玉玑垂着眼，望着怀里的百岁，心里仍旧唏嘘。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百岁忽然之间变成一只大猫了。
她不由低声喃喃：“原以为能陪着你长大呢，怎么偷偷长大了这么多。”
正在挂衣裳的景娘子笑着回头，道：“夫人，这猫现在也不到半岁呢，不算长大了。”
“是吗？”
“是呀。”抱荷接话，“等它再长长，还不知道能怎么闯祸呢！”
尤玉玑捏捏百岁的胳膊，怀念起它以前的小短胳膊。看着它在怀里逐渐舒服地舒展了身体，尤玉玑这才去揉一揉它肉鼓鼓的小肚子。
都说猫的肚皮碰不得。果然，几乎闭上了眼睛的百岁立刻睁开眼睛，警惕地看向尤玉玑。
尤玉玑轻轻拽一拽百岁长长的胡子，吩咐：“给我拿一把剪子来。”
紧接着，满屋的侍女便看见这只山大王被尤玉玑拽住小爪子，把尖利的小爪尖咔嚓咔嚓地剪了。
满屋子的人都松了口气。
尤玉玑待这些下人都很和气，她们向来说话也随便。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丫鬟笑嘻嘻地说：“山大王被剪了尖爪子，我再也不用不敢穿纱裙子喽！”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尤玉玑也跟着眉眼含笑，她低眉，用柔软的指腹点了点百岁的额头，柔声哄着：“不用担心，以后我会保护你的哦。”
“喵呜——”百岁将刚被剪完指甲的那只爪子抬起来，挡在自己的脸上。
尤玉玑笑着去拿它另一只小爪子，继续给它修剪尖尖的指甲。
尤玉玑和百岁待了一会儿，才去净室洗净一身的奔波尘乏。等她将自己收拾妥当没多久，院子里的几个小妾过来了。
“姐姐！”翠玉张开胳膊朝尤玉玑扑过来。
尤玉玑远远看着她，颇觉得有几分张牙舞爪的意味。她忍俊不禁，由着翠玉扑过来。
春杏安静地站在翠玉身后，没怎么说话。
“姐姐。”她唤一声，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笑容来。
红簪和司菡则要规矩许多，规矩地见礼，又规矩地在一旁坐下来。
司菡端起手边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还以为夫人会在娘家待很久呢。”
她这话颇有深意。
尤玉玑笑笑，轻轻抚着卧在她膝上的百岁，没接话。
司菡抿了抿唇，不由再开口：“夫人回来了。没想到还有人不过来给夫人问安。也不知道是真的病了，还是为什么。府里的人谁不知道夫人对他最好，可他却不过来。虽然是我亲姐姐，我也不能帮他说话了。”
司菡故意在“亲姐姐”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尤玉玑抬眸，望向东厢房的方向。回来的半路上，司阙先一步下了马车。这个时候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回来。她早就习惯了司阙的神出鬼没，似乎他也总是有办法出入自由不被旁人所觉。
花厅里再次沉默下来。
司菡起话了两次，都没人接，脸上的表情也有点挂不住。
翠玉翻了个白眼，嘀嘀咕咕：“今天午膳也不咸啊。你这是开小灶吃了一大锅的咸菜？看把你闲的，叭叭些什么玩意儿。”
说完了，她再翻一次白眼。
“你……”司菡气白了脸。
“嗝。”翠玉响亮地打了个嗝。
她“哎呀”一声，道一句“失仪了”，端起身边的茶水喝了一大口，不忘再赞一句“真是他娘的好茶啊！”
“你……”司菡气极，开口欲指责翠玉。
可她刚说了一个字，翠玉又叉着腰打断了她。
“你烦不烦啊。”翠玉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姐姐回来，正高兴着呢。偏你叭叭惹人烦！就你长了张嘴啊是不是？怎么着，瞪我干什么想跟我干仗啊？”
“我……”
“你你你我我我的，你刚刚不是挺能叭叭的，怎么着，该不会是一股脑把演练一晚上的台词念完了就啥也不会说成结巴了？真出息啊。啧啧。”
红簪低着头，努力憋笑。
“夫人！”司菡脸上一道红一道白，“崔姨娘如此言行，您身为主母当真不管不顾？您这样坐视不理，实在不能服众！”
尤玉玑慵懒地靠着椅背，一下又一下地抚着百岁。
不接话。
就是不接话。
翠玉扬着下巴，笑着说：“不服众，怎么不服众了？你你你，还有你们……”
她手指头指着屋里的几个小妾，然后又把每一个侍女都指了一遍，问：“你们有谁不服夫人吗？”
个个低着头，谁也没说话。
“看吧。”翠玉摊了摊手，“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一个人可算不得众。”
“好啦。”尤玉玑终于温声开口，“刚回来有些乏，若是没什么事情都回去吧。翠玉你留下。”
司菡咬碎一口银牙，站起身恶狠狠瞪了翠玉一眼，愤愤转身往外走。她在心里宣布翠玉成为了她最讨厌的人！
红簪和春杏也起身往外走。
翠玉笑盈盈地凑到尤玉玑面前，问：“姐姐，我这算不算狐假虎威？”
尤玉玑瞧着她这张灿烂的笑脸，柔声道：“日后出了府自己生活了，可不能时时这般。”
“我知道！我可会欺软怕硬了！”
尤玉玑瞧着她这自豪的样子，不由笑了，捏了捏翠玉的脸。
司阙恰好从外面进来，刚好看见翠玉弯着腰凑到尤玉玑面前，尤玉玑在摸她的脸。
司阙瞬间皱了眉。
“嘣”的一声响，是一枚铜板从他指间弹起又落地。
美人榻旁说话的尤玉玑和翠玉循声回头，惊讶地望向司阙。
司阙却垂着眼，神色淡淡地盯着那枚不停转动的铜板。
卧在尤玉玑腿上的百岁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睛望向司阙。它“喵呜”一声，从尤玉玑的腿上跳起来，几跃朝司阙扑过去。
司阙仍垂着眼盯着这枚铜板的结果。他没抬头，随手一挥，就把扑过来的百岁挥开，免得它遮了视线。
百岁在半空中矫捷地翻了个跟头，四肢稳稳落地，抬头望着司阙，长长的黑尾巴快速地摇动着。
有不解，也有更多的不高兴。
司阙现在不想理它。
不停旋转的铜板终于归于平静。
——正面。
尤玉玑仔细瞧着司阙的神色，一瞬间在他脸上看见了恼意。
司阙抬抬眼，颇有深意盯着翠玉。
翠玉一脸茫然，小声嘀咕：“好几个月不见，你怎么还玩铜板……”

第139章
尤玉玑看着司阙神情恹恹地在一侧椅子里坐下，她多看了他一会儿，才朝翠玉招手，唤她：“翠玉。”
翠玉立刻转过头，挨着尤玉玑坐下，望向尤玉玑。
“最初我打算找个人假扮富商，从世子手里将你要走。等你出了府，身契还给你。你便也自由了。只是世子走的时候情况属实特殊，那个时候跟他要人，他也未必有那个心情搭理，我便没有这样做。”
翠玉一边认真听着尤玉玑的打算，一边在心里合计着阙公主还在旁边坐着呢。她们说这样私密的事情，当真不用避讳些？
尤玉玑看出来了翠玉的担忧，她望了司阙一眼，柔声：“我瞧着百岁的小爪子有点脏了，你抱它去净室擦一擦？”
司阙抬抬眼瞥向尤玉玑，对上她含笑的温柔眉眼，倒也没说什么，面无表情地起身，将卧在尤玉玑腿边的百岁抱起来。
百岁还记着刚刚被司阙挥开，不由警惕地竖起耳朵盯着他，见他这次只是抱着它往里走，才慢慢软下身子。
司阙将百岁抱进净室，将它放下，然后关了门。他拿着瓢从木桶里舀了些清水倒在铜盆里，又提了炉子上的热水兑进铜盆里的清水中。他试了试温度，冷着脸将百岁拎起来，摁进盆里。
“喵呜——嗷——”百岁四肢没进水里，顿时剧烈挣扎起来。
司阙松了手向后退了一步，任由它折腾。就算他及时向后退，脸上和身上还是被溅了几滴水珠。
百岁早已灵敏地从木架子上的铜盆中跳出来，它跳到地上，长长的身体卷起来，拼命地舔自己湿漉漉的爪子。
司阙这才拖了把椅子过来，他取了条宽大的棉巾放在腿上，再将脚边舔毛的百岁拎起来放在腿上的棉巾上，用棉巾给它擦湿漉漉的脚。
百岁四只小爪爪还没擦干净，外面就传来了尤玉玑训斥的声音。
司阙侧耳听了两句——
尤玉玑冷声训斥翠玉言行失仪没有规矩。
司阙大概猜到了尤玉玑想做什么，没再继续听下去。
尤玉玑向来好脾气，很少这样动怒训斥别人。她刚一回来就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昙香映月的下人们十分意外，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不多时，尤玉玑训斥翠玉的事情便在晋南王府里传开了。
消息传到司菡耳中，司菡有点意外。紧接着，她又笑了，说：“这个尤玉玑倒也不算糊涂。也算是给出了一口恶气！”
及至傍晚，尤玉玑去前院见王妃。尤玉玑还没有从王妃的院子里出来，王妃身边的谷嬷嬷已经大步踏进翠玉房中，冷着脸传达王妃的命令——将这个言行失仪的贱妾赶出府。
一时间，翠玉鬼哭狼嚎，骂着天骂着地，骂着命运不公，出了府要没命活。府里的下人躲在暗处听着信儿、看着热闹。
翠玉骂了半天，又重重“呸”了一声，叉腰道：“走就走！谁稀罕这破地方，等姑奶奶发达了看你们怎么后悔！”
她抱进自己的小包袱气冲冲地往外走，经过无数看热闹的人，任由他们在她后面指指点点。
翠玉脸上的表情凶神恶煞，心里却很是开心。
她用力抱进自己的小包袱——这里面有下午时尤玉玑交给她的身契。
出了府门，她就自由了！她要赚大钱！先从卖包子卖豆腐开始，一点点开酒楼！以后还要开分铺！还要像尤家那样商铺遍地！
雄赳赳气昂昂。
晋南王妃房中，尤玉玑一手提袖，一手斟茶。屋内静悄悄的，唯有茶水入杯的水柱声。
谷嬷嬷立在一旁，刚刚禀了翠玉那边的情况。
“没想到你临走了会要了翠玉。”王妃笑笑，“只是兴许还有其他委婉些的手段，用这样的借口将人‘撵’走，这个小妾恐怕要接受不少指指点点。”
尤玉玑微笑着，温声道：“不管她怎么出去，既然选择了不傍男子日后自己做生意维持生计，日后会受到的指指点点只会更多。若今日这些目光都不能忍受，也能让她早日明白自己选的那条路有多难。”
王妃有些惊讶地深看了尤玉玑一眼，又缓缓点了头，道：“你倒是替她想得多。”
尤玉玑轻轻摇头，温声解释：“王妃误解了。我也不是什么大善人。这段时日朝夕相处，她有了难处，若我举手之劳能帮了她自当欣然相助。可我不会一直帮着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日后的造化是她自己的，与我便不再有关系。”
王妃想了想，刚想说话，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踢了她一下，她轻呼出声，惊讶地垂眸望着自己的早已显怀的肚子。她眉眼间的惊讶一闪而过，转而变成慈爱的欢喜笑意。
尤玉玑羡慕地望着王妃的肚子，好奇地问：“现在就会踢人了吗？”
“的确是第一次，所以我刚刚才觉得惊讶。”王妃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蜜饯吃了，缓了缓不适。
“若你能一直是我的儿媳该多好。”王妃轻叹了一声，“终究是没有缘分。”
尤玉玑眉眼间挂着笑，没有接话。
王妃沉默了一会儿，道：“明日一起进宫去，你可彻底想好了？”
王妃望着尤玉玑的神色，觉得自己简直是多次一问。她有些惋惜，道：“不过你做好心理准备，西太后未必会立刻准允。说不定要找些托辞，先将咱们赶回来。”
尤玉玑皱了下眉。
她太想离开晋南王府回自己的家里去了。听了王妃这话，她眼前不由浮现西太后的眉眼。西太后是个很温柔慈爱的老人家，带着些宿国女儿的如水温情。母亲与西太后还有些七拐八拐的表亲关系，只是这层亲戚关系早就很淡，辨出这层关系之前，两家人早就没了联络从未见过。
除了迫切地想要回家陪伴母亲，尤玉玑还有其他必须尽快离开的理由。
王妃欠身，去握尤玉玑的手，慈爱地说：“孩子，都这个时候了，我怎还会难为你。我知道你在府里不舒心，归心似箭。若明日西太后找托词，咱们后日再进宫去。后日不准，就大后日，实在不行咱们就住在西太后的宫中。”
听着王妃这话，尤玉玑不由被逗笑了。她望向王妃，诚恳道：“王妃有孕在身，又未痊愈，还为我的事情奔波，玉玑着实过意不去。”
王妃摇摇头，微笑着说：“无妨的。若你真能记着我的好，也算我报了恩。”
尤玉玑留在王妃这里又说了一会儿话，回到昙香映月时，司阙已经抱着百岁在她的床上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尤玉玑悄声走到床边，掀开床幔，望一眼晦暗的床榻里睡着的一人一猫，她轻轻放下床幔，轻手轻脚地去了净室拾弄自己。
等她再次回来，小心翼翼上了榻，司阙立刻抱住她，将她拥进怀里。他将脸埋在尤玉玑的锁骨下，懒洋洋地唤一声姐姐。
百岁早已不知道被司阙丢到了哪里。
“嗯。”尤玉玑柔柔应一声，回眸望向他。她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额角，柔声道：“不许欺负翠玉哦。”
司阙瞬间睁开眼睛，漆亮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刚刚的慵懒困倦？只有一片明澈。
“姐姐。”他慢悠悠地开口，“姐姐心里装着的人那么多，可姐姐心里却把我当成欺负别人的坏人。”
司阙不知道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慢慢支起上半身，皱眉凝望着尤玉玑。前一刻还一口一个姐姐呢，此时却变了严肃些的语气——
“鸢鸢，你该不会也喜欢女人吧？”
尤玉玑怔了怔，惊讶地望着司阙这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司阙顿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他说：“姐姐这样好，喜欢姐姐的人那么多。姐姐以前可喜欢过别人？”
“没有。”尤玉玑皱着眉回答，生怕他又胡思乱想。
“这就对了。”司阙瞬间接了话，“姐姐唯一喜欢的男人日日穿着女装。”
他盯着尤玉玑，目光灼灼：“尤玉玑，其实你骨子里喜欢女人。”
尤玉玑伸手去推他，带着丝恼意地开口：“胡说八道些什么？我若喜欢女人，是莹莹不够甜，翠玉不够漂亮，春杏不够乖，还是阿淳不够可爱了？等着你这个臭男人装女人吗！”
尤玉玑推了司阙两下没将人推开，不由加重了力道。司阙这才被她推开，他仰躺在床里侧，望着床榻顶，忽然一阵哈哈爆笑。
愉悦至极。
尤玉玑愣了愣，疑惑地侧过脸望向他，对上一双灿笑的漆亮眸子，装着盛大的星河。
司阙顺手捏了捏尤玉玑的脸，声音里仍旧带着愉悦的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骗，我的鸢鸢。”
“小骗子你又演戏骗人！以前没发现？以前怎么没发现了，以前被你骗过多少次了！”尤玉玑拿起一旁的枕头朝他扔过去。她软绵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意，可是她的眼里一样装着灿烂的星子。
卧在床角的百岁不耐烦地摇了摇大尾巴，柔软的身体翻了个身打个滚儿，将耳朵藏在肚皮里。
大半夜的，这两个人可真吵。扰猫好眠。
司阙夺了尤玉玑手里的枕头，将人牢牢禁锢的怀里。他凑过去，用鼻尖蹭一蹭尤玉玑柔软的脸颊，懒声唤姐姐。
尤玉玑含笑偏过脸去，躲开他的轻蹭。
司阙皱了眉，果真不再用鼻尖去蹭尤玉玑的脸颊。而是捏住尤玉玑的下巴，扳过她的脸。
“姐姐。”
他将一个吻慢条斯理地落在尤玉玑的唇上，浅尝辄止地离去。
“姐姐。”
司阙再唤一声，再在尤玉玑旖红的娇唇上落下一吻。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每唤她一声姐姐，便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起先他薄薄的唇带来微凉的轻触，饶有趣味地将浅吻一次次印在尤玉玑的唇上。那一声声姐姐，捻着尤玉玑柔软的唇溜进她的耳朵里。原来声音也有温度，一丝一缕缓缓流进她的心口。
慢慢的，司阙天生微凉的唇上染了尤玉玑唇上的柔蜜。
他每每落下的浅吻，逐渐有了温度。
夜色粘稠，万籁俱寂。
尤玉玑搭在司阙腰间的手微微收拢，不由自主地轻轻攥了他的衣襟。感受着司阙每唤一声姐姐便落下一次浅吻，尤玉玑不由想起了司阙在另外一件事情上，也是每唤她一下姐姐就……一下。
绯色慢慢爬上尤玉玑腮边。
司阙的动作忽然停下来，望着尤玉玑慢慢勾起一侧唇角。

第140章
窗外一阵咕咕声，信鸽站在外面的窗台上，被照大的影子映在窗户上。
床幔被一只手掀开。
司阙起身下榻，朝窗口走过去。窗户刚被推开，立在外面窗台上的信鸽立刻扑腾着翅膀钻进来，立在司阙的手腕上。
司阙垂着眼，摘了绑在它腿上的信筒，将里面卷起来的信取出来。就着桌角的灯，一目十行扫过信上的内容。
“真是个废物。”他皱了眉，眼中明显有几分不耐烦。
尤玉玑拢了拢衣衫坐起身，挑起床幔朝司阙望过去。柔和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将他不耐烦的表情映进尤玉玑的眼里。
司阙忽然抬眼望向尤玉玑。
尤玉玑有点没弄明白他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司阙却已经收回了视线。他拉开椅子在长案后坐下，拿了笔写回信。
他写得很快。
疾书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他说：“给你两个兄弟写封信，让他们回来。”
尤玉玑已经披衣下了床，缓步朝司阙走过来。她走到司阙身边，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垂眸去看他在写的东西。
简单地扫了一眼，发现是些军事上的内容。
尤玉玑扫过一眼，便将目光移开，重新落在司阙的脸上。她抬手，用指背轻轻贴一贴他的脸颊，柔声问：“为什么忽然开始掺和这些事情了？”
“为了你。”
尤玉玑轻抚着他脸颊的指尖僵了僵。
&#183;
夜深露重。
林莹莹一个人坐在小院里，望着甬道旁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小野花发呆。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忘了时辰已经这样晚。
墙头砖块滚落声，终于让林莹莹回过神来。她循声望过去。一片漆黑中，她只隐约看见一个人影从墙头跳下来，完全看不清是什么人。
“什么人！”她提高音量大声喊了一句，又立刻站起身，向后退去。
“汪汪汪汪汪……”养在院门口的大黄狗立刻狂吠起来。
“小娘子怎么一个人住在这里，连个家人也没有？啧，该不会是犯了事逃难出来的吧？”
几道人影逐渐靠近，杏树上挂着的灯笼慢慢映出他们的模样。一共四个男人，穿着寻常的粗布衫，走路时抱着胳膊摇摇晃晃，其中一个人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看就是街头巷尾日日惹是生非的混子。
“钱哥，我没说错吧？这院子里养着个美人儿！上回我去隔壁偷杏爬在树上的时候瞥了一眼。嘿嘿。”
“什么人在外面嚷嚷？”翠玉披了衣裳，拿了把刀从屋内冲出去，拉了林莹莹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边。
“呦呵，里面居然还有一个！这个也好看。”小混子搓着手，绿豆大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
几个混子偷摸拐骗的事儿干得多了，深更半夜闯进来为了什么事情，林莹莹和翠玉心知肚明。
屋内里还有个小丫鬟，是翠玉今天白日刚买回来的，年纪不大。她刚刚出来的时候，让那小丫头自己在屋子里躲好，不要跑出来。
翠玉朝林莹莹使了个眼色，然后一手掐腰，一手举着手里的刀，提高本就响亮的嗓门：“好啊！天子脚下，你们一个个私闯民宅是要杀人啊！老娘今儿个豁出去命都不要了，也不能让你们如愿。大不了砍一个是一个！”
四个小混子瞧见这么两位美貌的小娘子，早已眼睛放光，忽听得翠玉如此言辞，不由都是一懵。
林莹莹趁着他们发怔的时候，快速朝小院门口跑去。
“干什么去？往哪跑？”一个小混子转身去追林莹莹。
林莹莹可不是要跑出去逃命，她拼命跑到院门口。小混子已经追上来，从她身后将她抱住。林莹莹一边拼命挣扎着，一边终于摸到锁着大黄的狗笼，奋力将挂锁掰开。
狂吠不止的大黄立刻从狗笼钻出来，一口咬在抱住林莹莹的那个人的腿上。
“救命！啊啊啊这疯狗，快帮我把它打开！”
另外三个人都跑了过来，拎着手里的木棍去打咬着人不放的疯狗。
林莹莹煞白着脸，看着他们打大黄。她颤着腿转身，去院角拿起做农活的锄头，奔过来胡乱一通打乱：“走！还不快走！”
那边翠玉也举着锋利的菜刀冲过来，朝着这几个人一顿挥舞。她嗓门可比林莹莹大多了，一边挥着菜刀乱砍，一边大声叫着：“天杀的王八蛋！敢来老娘的地盘为非作歹，今儿个让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街坊四邻都被吵醒，只是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过来帮忙，都躲在自己家竖着耳朵听动静。
这几个混子不过是得知这小院住着孤苦无依的美娇娘，想过来尝尝香，又没想真的弄出人命。他们眼里杀人可是要偿命的，欺负个小娘子却算个屁大点的事儿，他们可以对外吹嘘，被欺负的小娘子却会为了名声拼命遮掩，日后好好伺候着他们，随时欢迎他们再来……
可他们也没想到这两个小娘子人长得水灵娇嫩，性子却泼辣浓烈，美味没尝到，先有人被狗给咬了，如今又被人拿锄头和菜刀招呼着。
本就不是什么心善之人，一时间这几个人心中生出恼意。
“嘶。”钱三吸了口气，锄头敲在腿上那是真的疼。他愤怒地看向林莹莹，将手里的木棍朝林莹莹打过去。
力气的天然悬殊，让林莹莹完全吃不住这一棍。纵使她及时侧过身躲避，这一棍子打在她胳膊上，直接将她打得颤了手，手中的锄头落了地，人也直接跌坐在地。
“莹莹！”翠玉惊呼一声，想要朝林莹莹冲过去。可是她的手腕被握住，手中举着的菜刀也被人夺走。
身不由己，嘴还自由。翠玉恶狠狠地开骂。
唯有半人高的大黄狗还在拼命护主。
躲在屋子里的小丫头吓得吧嗒吧嗒掉眼泪，她从门缝望着外面，思考着要不要出去一起拼命。
一片混乱之中，院门忽然被人踹开。一队锦衣侍卫从外面冲进来，将院中的人包围起来。拔剑声整齐划一，剑光泛着银色的寒气。
林莹莹望着这些侍卫，皱了眉，慢慢转过头望向院门口，看着江云澈从院外迈步进来。
他还是那样，一身青衫作书生打扮，温润玉面盈着月色。夜色太深，他望过来的眸子让人看不清眼底。
一时间，林莹莹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那场火是她放的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林莹莹胳膊上火辣辣的疼，脸上还沾着些腥气。她特别想原地消失，不愿意他看见此刻狼狈不堪的她。
江云澈停在林莹莹身边，银丝锦缎衣摆擦过林莹莹的腿。他蹲下来，用指背蹭去林莹莹脸上沾着的，也不知道是谁的血。
“这就是你要的生活？”他问。
林莹莹望着面前的江云澈，内心一片煎熬。明明他什么也没做，明明不关他的事，可是她在这一刻尝到了从未有过的羞辱感。这种羞辱感不是江云澈给的，而是源于她自己自卑的心魔。
林莹莹睁大了眼睛，十分缓慢地吸了口气——这是她小时候学的方法，挨了罚想哭的时候如此做，就可以将眼泪憋回去。
她甚至慢慢扯起唇角，露出一对小酒窝。她对江云澈笑。她最会笑了，这是她从小练就的本事。
“是。”她笑着说。
江云澈一下子站起身，华丽的衣摆擦过林莹莹的脸。他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这里。
“唰”的一声收刀声，他带过来的所有侍卫同时收刀，迈着整齐的步伐退出狭窄逼仄的小院。
林莹莹低下头，眼泪才敢落下来。
几个小混混早就吓破了胆，虽然江云澈已经带着侍卫离去，可是他们也明白这小院住着的人是惹不起的，立刻屁滚尿流地跑出去。
大黄追到小院门口，朝着院外的方向仍旧拼命地狂吠。
翠玉甩了甩又酸又疼的手腕朝林莹莹走过去，问：“挨了一棍子疼不疼？”
林莹莹摇头，像被抽走了所有精神。
翠玉干脆挨着她坐在庭院里，也不多说，默默陪着她。
好半晌，林莹莹好像又活过来了。她费力地站起身，朝翠玉伸出手将她拉起来。她对翠玉笑，说：“回去睡吧。明天还要选开铺子的地方呢。”
“嗯。”翠玉点头，和林莹莹相互搀扶着往屋子里去。她在心里暗暗合计着，原本打算将余下本就不多的钱银全拿来做生意，看来还是应该抠出来一丁点，明儿个再买个守门的家丁。壮壮胆也好。
这边逐渐没了动静，听消息的街坊四邻们在家中议论了一番，又都呼噜朝天地重新睡着了。
巷口停着一辆软轿。
“侯爷，那几个人都已经被处理了。”属下立在轿外禀话。
软轿里，没有话递下来。
江云澈从窗口望过去，视线越过一个个宅院，落在林莹莹的小院子，看着她的屋子熄了灯。他的天地好像也在一瞬间黑了下去。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她所有的笑脸所有的温柔都是一场蓄意逃走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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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慈殿内，尤玉玑和晋南王妃坐在一起，静静等候着西太后。她们来的时候不凑巧，西太后刚刚躺下小憩，两个人只能先在花厅里等候。
西太后上了年纪之后，开始变得浅眠，很难入睡，也很容易醒来。是以，西太后平日里作息和寻常人大有不同，时常因为前一夜没有睡好，第二日随时想睡了就丢下所有事情静卧歇息。
尤玉玑微笑着望向晋南王妃的肚子，温声问道：“他今日还乖吧？”
本来尤玉玑最初只打算自己一个人来做这件事。对于晋南王妃如今情况还愿意陪她走这一趟，尤玉玑心里是感谢的。
“很乖，最近都挺乖的。”王妃笑着说。
她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有很多担忧。她本来身子骨就差，怀这个孩子的时候又不得不吃了很多药。她着实是日日提心吊胆，怕再夭折一个孩子……
尤玉玑和王妃在花厅小坐了半个多时辰，西太后才起身过来。内宦尖细的嗓音禀告西太后到了，正说着话的尤玉玑和王妃立刻站起身相迎。
西太后扶着嬷嬷的手，缓步迈进来。
“太后万福金安。”尤玉玑和王妃略微微膝行礼。
“免了。都坐吧。”西太后在椅子里坐下。
尤玉玑和王妃重新入了座，她抬起头望向西太后，几个月不见，西太后鬓间的华发似乎又多了许多。

第141章
西太后慈爱地望向尤玉玑，温声询问：“在晋南王府待得可还习惯？你这婆母可有像个恶婆婆般刁难你？”
西太后目光在尤玉玑和王妃身上扫过，说着这样的话时语气里带着笑意，她瞧着这两个人一起过来，刚刚进来时还看着两个人关系不错地交谈，看上去不像关系不好的样子。
尤玉玑起身，在西太后面前跪下来。
“这是做什么？”西太后皱了眉，“这是受了什么委屈？”
西太后狐疑地扫了晋南王妃一眼。她不仅心善，更是心宽，若真是婆媳间的不和跑到她这里来讨说法，她是无心管这些琐事的。
“王妃待我极好。只是玉玑与安世子性情不和，非良缘。年前已与安世子签下和离书，一别两宽。只是顾虑这门婚事是太后恩赐，不想枉了太后心意，特将事情隐瞒着，先来禀明太后。”
西太后惊讶极了。
和离？
她这辈子活到这个岁数了，几十年来，见到的和离夫妻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她皱眉端详着跪在下面的尤玉玑，沉默了许久。
一时间，花厅里静下来。
晋南王妃微笑着开口：“老祖宗，这孩子很好，孙媳很喜欢，只是和安之无缘。两个人既合不来，不若就此散了，各寻各的姻缘。”
西太后问：“你也同意了？”
西太后很疑惑。这门婚事可不寻常，掺杂了些政治因素。纵使尤家不顾虑，晋南王身为局中人，怎能轻易惹这个麻烦？
王妃点头，笑着说：“姻缘之事强求不来，顺其自然对两个孩子都好。”
西太后审视着尤玉玑，道：“安之这孩子做的那些糊涂事儿，哀家也听说过一二。只不过和离之事的后果，你可想明白了？”
“都想清楚了。”尤玉玑拜下去，带着不回头的决心。
又是很长的一阵沉默，西太后叹了口气，道：“起来吧。”
尤玉玑犹豫了一会儿，才起身。
“到底是你们两家的私事。哀家也不想过多参与。不过，安之如今不在京中，你这个时候离开似乎不妥。这样吧，等安之回来你们一起将和离书交到宗堂去，把签下和离书的日期记录在册。”
西太后比尤玉玑想象中好说话。西太后如此态度，应当是不会怪责尤家。只是要等陈安之回来？
尤玉玑微微蹙了眉，她还是想立刻离开王府，她有必须尽快离开的原因。
她刚要开口说话，晋南王妃将手覆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也好，孙媳很喜欢玉玑，她能在府里多留留也不错。”
晋南王妃给尤玉玑使了个眼色。
尤玉玑抿了唇，将坚持的话咽下去。
“好啦，哀家身上不爽利，见了你们这么一会儿又开始犯困。”西太后扶着嬷嬷的手站起身。
尤玉玑和王妃也立刻起身，恭送西太后离去。
回王府的路上，尤玉玑低着头，心里犹豫了。显然，她对于还要留在晋南王府一段时日的结果很不满意。
王妃瞧了出来。她拍了拍尤玉玑的手，说：“安之最迟中秋就会回京。”
尤玉玑惊讶地抬头望向王妃。她之所以对今日进宫的结果不满意，正是因为陈安之参军不知归期。可王妃如此说，她不由松了口气，看来晋南王夫妇并不是真的将陈安之丢到军中不管不顾。
有了准确日期，尤玉玑的心情顿时好多了。
有些话，王妃本不该对尤玉玑多说。可她还是拉着尤玉玑的手，压低声音，道：“陛下的身体骨不太行了，半年内储君必有定论。西太后让咱们等安之回来，是想让这件事情待储君之位尘埃落定之后再说。”
言至于此，王妃不再多解释。
尤玉玑已经彻底明白了。西太后不太参与朝中事，可没有皇子的她能够稳坐西太后之位几十载，必然不是脑子蠢的。如今储君之位未定，她这是在给晋南王一丁点照拂，免去那一丝可能影响晋南王继位的烦扰琐事。不管晋南王最后能不能走上白玉阶，都会记得西太后的好。
尤玉玑慢慢舒出一口气，算着日期。
还没有回到晋南王府，尤玉玑提前下了马车。她乘了一顶小轿，带着卓文和卓武朝西边去，最终走进一条街巷。
小轿穿过人群，在一间包子铺停下来。
“买包子吗？咱们铺子的包子皮薄肉多可实惠了！要什么馅儿的？”
尤玉玑听着翠玉的声音，弯了弯唇。她挑开帘子望出去，笑道：“每种馅儿来一屉。”
翠玉一愣，脸上摆出来的假笑立刻变得真切起来。她笑着说：“哎呦喂，看我忙活的，把姐姐身边的人都没认出来！”
她指了指卓文，笑话自己花了眼。
尤玉玑起身出了小轿，打量着翠玉开的这家包子铺。说是包子铺，实在称不上铺子，地方着实是太小了，连转身都难。
“姐姐跟我来！”翠玉将手往身上的围裙使劲儿蹭了蹭去拉尤玉玑的手，拉着她往里去。
短短的一条狭窄通道后，后面是个地方不大的厨房。
翠玉踢了踢背对着她们蹲在灶台旁的林莹莹：“起来，起来，看谁来了！”
林莹莹揉着被踢的屁股茫然转身，看见尤玉玑时，立刻笑起来，甜甜地唤一声姐姐。
见到林莹莹，尤玉玑既惊讶，又不惊讶。
她弯腰，用帕子蹭了蹭林莹莹脸上沾的一点尘土，笑着柔声道：“瞧瞧这小脸蛋脏的。”
翠玉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问：“姐姐，你看见莹莹怎么不惊讶呢？我还以为你要吓得大叫见了鬼呢！”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表情夸张地说：“我都准备好了张开双臂抱住姐姐安抚你没有鬼了！”
尤玉玑被翠玉这话逗笑了，无奈地摇头：“我觉得你若卖包子不能发家致富，不若去说书，兴许更能赚。”
翠玉眼珠子转了转，竟然真的认真思考起尤玉玑的玩笑话。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拉着尤玉玑的袖子问：“姐姐，你什么时候知道莹莹还活着的？我太好奇了，还犯愁怎么跟你解释呢！”
“从你把放在我这里的家当全要回去的时候。”
“那么早？”翠玉惊讶极了。
林莹莹弯着眼睛说：“这段时间让姐姐担心了。不是有意瞒着姐姐，只是那个时候想着……”
林莹莹抿了唇。
尤玉玑笑笑，也不追问，温柔地说：“人好好的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这个给你。本来是要销的，不过我一直留着。也不知道你日后还能不能用得上，先还给你。”
尤玉玑从袖中取出林莹莹的身契，递给了她。
林莹莹望着这张薄薄的纸，一时心中恍然。就是这一张薄薄的纸，给她定了身份，让这世间很多事情于她而言都成了奢望。
“咱们去外面说话。这里又小又有油烟。”翠玉道。
外面只摆了两张小小的方木桌，来买包子的人大多拿着包子就走，很少有人会坐下来吃。是以，这两张桌子还是第一次用。
翠玉亲自从屉笼里一样口味的包子里挑了一个，满满当当地摆在桌上。然后又从后厨拿了一壶她自己喝的酒过来。
包子就酒，似乎并不是什么很好的搭配。
可是三个人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偶尔喝一口不算味美的廉价酒，却很欢喜。
翠玉十分自豪：“姐姐，这包子好吃吧？我手艺不错吧？”
林莹莹不乐意了，撒着娇地甜甜开口：“姐姐她抢功劳，分明里外分工，大部分包子都是我包的我蒸的！”
“包子皮是我弄的好不好啦？”翠玉笑着反驳。
“那也是七三开嘛。”林莹莹笑着咬一口包子，汤汁溅出来一滴落在她的脸上。
翠玉哈哈大笑。
尤玉玑微笑着，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
林莹莹冲翠玉扮鬼脸：“还是姐姐对我好，就你老笑话我！”
翠玉大大咧咧：“就笑话你，反正都笑话你十几年了哈哈哈……”
三个人谈笑了一会儿，忽听得那边一阵喧闹。
“什么事情？”尤玉玑侧首吩咐卓文去打听。
卓文并没有行动，笑着答话：“今日放榜，状元郎骑马游街呢！这些人都去看热闹了。”
尤玉玑点点头。
路过的几个行人停下来买包子，翠玉赶忙去招待。这几个行人要的包子外面没有了，翠玉赶忙去里面拿。
几个行人议论起来金科状元郎。
“没想到今年的状元郎会是安卿侯。难得啊，那么金贵的出身还能冷下心性读书。啧，京中这些公子哥儿，哪个不是一副纨绔的模样。这位安卿侯倒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
另一个笑嘻嘻地说：“这有什么意外的，老安卿侯没了那么多年，安卿侯府在京中的日子可不好过，没少在宗族里受白眼。”
“现在小侯爷得了陛下钦点，往日门可罗雀的江家，恐怕要一日之间热闹起来喽。”
“还是小侯爷有出息，自己挣出来的脸面。”
翠玉从里面出来，将这几个客人要的包子递上去。几个人一边议论着金科状元郎，一边走远了。
“莹莹？”尤玉玑望向林莹莹。
“啊？”林莹莹回过神来，“姐姐刚刚说什么？”
她尴尬地笑笑，解释：“刚刚走神了，没听清……”
“我说你杯中的酒洒出来了。”尤玉玑温柔道。
“哦哦！”林莹莹赶忙将手中的杯子放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擦桌子上的酒渍。
尤玉玑多看了尤玉玑一眼，又移开了视线，望向刚走远的那几个人。
不多时，状元郎游街的车队经过前街。
翠玉选的包子铺地点地势高一些，她们不需要往前去凑热闹，也能遥遥看见远处经过的状元郎。
江云澈金花乌纱，一身红袍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气派非凡。看热闹的人群前呼后拥，热闹喧嚣。
林莹莹笑笑，收回目光。
真好，他如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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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玉玑回晋南王府之前，去了好几家商铺买东西。回到王府时，已经天色暗下来。
她刚进了屋，耳畔响起司阙唤的一声“姐姐”。
“怎么不掌灯呢？”尤玉玑笑笑，提着买回来的箱笼朝小间去。这里面的东西是给司阙准备的，暂时还不能给他。
“姐姐不在，掌了灯也没有光。”
尤玉玑一怔，继而弯唇，任由司阙从她身后抱住她。
司阙顺着尤玉玑的手臂，摸到她提着的箱子：“这是什么？”
“送你的礼物，不过后日再给你。”
你的，及冠之礼。

第142章
陈安之所在的军队驻扎在廖城郊外。最近因为前线连连打了败仗，军中的气氛不大好。
陈安之刚洗完一大桶木碗，甩着手的水渍回来，就跟着铁柱几个人一起进了城，给军中买了吃的用的。
今日是民间的集市，即使是远离繁华京都的小地方，在集市这样的日子里也分外热闹。
几个人买了东西正要回去，陈安之左右寻不见铁柱，好一顿张望，才瞧见铁柱的身影。他赶忙追过去，道：“要回去了，这是还买什么？”
陈安之看着面前的小摊，这是一个卖着女子小玩意儿的摊位，摆着些粗制滥造的头绳、珠花之类。
铁柱给自己媳妇挑了一个贝壳做的手串，不忘跟摊主讲价。
“已经很便宜了，要不这位也给自家娘子买一个？要是买俩，倒是能省一个铜板。”摊主笑呵呵地说。
铁柱立刻说：“你也买一个嘛！”
陈安之皱眉摇头，显然是看不上这样劣质的玩意儿。
铁柱为了能省半个铜板，急忙说：“这叫心意你懂不懂？咱们来了廖城买些廖城特有的小玩意儿带回去，无关价钱，心意最重要！”
“对对对！”摊主跟着附和。
陈安之听着铁柱的话，犹豫了一下，从那一堆贝壳手串中挑了一条紫色的。他仍旧皱着眉，不太满意地打量着贝壳上粗糙的染色。
陈安之倒是不会真的和铁柱一人付一半，直接将两条手串的钱付了。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又选了一条白色的。
两条手串放在一起，仔细放在衣襟里收着。
铁柱笑着打趣：“世子爷那么一堆小妾，就给两个带礼物回去？”
陈安之认真摇头，道：“不，一妻一妾，其他的都不要了。”
陈安之摸了摸放在衣襟里的两条手串，不知道她们两个会不会喜欢？到底，他还是嫌弃这两个铜板一条的手串太廉价。
不多时，几个人提着刚买的东西回去，就得知他们又要后退。帐篷里的人都在议论着，原来前方又打了败仗。
陈安之暗想敌国这支蛮力军着实可怕，也不知道是怎么练就了个个以一敌十的本事。
陈安之继续往里走，才发现尤嘉木也在这里。他大大咧咧地翘腿坐在凳子上，许多小兵围着他询问敌国这支蛮力军的情况。
陈安之不由多看了尤嘉木一眼，出来一共没几个月，他这个小舅子又窜高了半头，往这群人中间一站，完全不像个十二岁的孩童。
陈安之听了听，尤嘉木和周围几个人正在商议着悄悄往前面去，打探一下这支蛮力军的情况。
“姐夫，你去吗？”尤嘉木笑着望过来。
陈安之愣了一下，反问：“我可以去吗？”
“当然啊。”尤嘉木又喊了一声姐夫，“姐夫想和我一起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陈安之自来了军中，一头栽进火头军，不是买菜就是做饭洗碗，虽然他不曾习武，可也真的想闯出点名堂来。听得尤嘉木如此说，立刻使劲点头说好。
他在心里想着还是嘉木这个孩子惦记着他这个姐夫。
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的时候，尤嘉木带着七八个人离开了军营，悄声穿过万河谷，爬上陡峭的山岭，抄小道往前面去。
尤嘉木走在最前面，他挑的几个兵伸手都不凡。陈安之完全跟不上，不仅体力不行，手上的伤让他爬山变得更加艰难。他不仅气喘吁吁，还脸色发白。
“二公子，安世子似乎跟不上了。”
这已经是尤嘉木身后的士兵第三次提醒了，前两次都被尤嘉木打哈哈敷衍过去了。他能不知道陈安之跟不上吗？要是陈安之能跟上，尤嘉木也不会带他来。
尤嘉木无奈转身，不耐烦的表情在转身之后变成笑脸。他立在山石上含笑望着陈安之弯着腰赶上来。他亲切地喊一声“姐夫”，再用万分关切的口气说：“姐夫要不在这里歇一歇吧？我们往前面去，姐夫也好在这里给咱们放风。”
尤嘉木的目光扫过陈安之的发冠和扶发冠的手。
就算来了军中，陈安之的发冠也是上好的玉石。做饭洗菜也不耽搁他忙完之后在拇指上套上价值不菲的翡翠扳指。
“也、也好……”陈安之实在是走不到了，直接坐了下来。他是一步也不能继续往前走了。
尤嘉木笑笑，带着其他几个人继续往前走。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一旁的山头。
他对这一片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知道不远处的山头上有好几个悍匪寨子。元逸哥哥前几日还在犯愁如何招安。
就陈安之这个打扮，土匪见了他可不得眼红？
遇匪最好，若遇不到，他也不觉得陈安之能找到回去的路。回去的时候，尤嘉木可没打算原路返回。他狡猾地勾起嘴角，笑了。
陈安之坐在山石上歇了好半天才缓过来，然后开始了漫长地等待。他从天际发白等到日头高照。正午的日头烤得他两眼昏花。他摸着咕咕叫着的肚子，却发现干粮在另外一个士兵手里。唯一半囊水也早已被他喝光。
直到看见日头开始偏西，陈安之开始慌了起来，担心尤嘉木是不是出了事情。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群山叠叠，像只饕鬄巨兽将他吞入口中，他更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危。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唯有凄寒的风狠狠打在他身上。
不行，不能再在这里等下去了。他凭着记忆往回走，可怎么也找不到路。来时迷迷糊糊只记得全力追上尤嘉木，哪里还有心力记路？
陈安之摸摸怀里的两条手串给自己壮壮胆，心想还有两个女人等着他回去，他一定得平安回去！
陈安之磕磕绊绊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始终在山里打转，听见一行人的脚步声时，他还以为是尤嘉木找回来，脸上刚露出笑容，就看见从葳蕤丛林里钻出来的人是一群土匪。
陈安之这才想起来隐约听旁人说过这片山上有很多作恶多端的土匪，打家劫舍杀人掠货无恶不作。他脸色发白，颤颤向后退去，一不小心被一块山石绊倒，引得这群土匪哈哈大笑。
“都来看看这有个奇怪的人，也不知道是个兵，还是个富家子。啧啧，瞧那玉冠许是能卖大钱！”
一个人从这群土匪后面挤过来。
“望江？”陈安之看清这个人的脸时，不由呆住。
望江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遇到陈安之。
&#183;
四月二十四这一日，尤玉玑起了个大早。
她坐起身，连衣襟也没有拢，抬手挂起一侧床幔，让透过窗纸的阳光照进来。然后她才转身，一边拢了衣襟，一边去推睡在床里侧的司阙。
“醒一醒。”
司阙长长的眼睫略颤了一下，明显醒了，可是他没有睁开眼，也不想搭理尤玉玑。
尤玉玑俯身凑过去，用手轻捏司阙的耳朵尖略往上提一提，她凑过去，贴着他的耳朵软声：“昨天不是答应姐姐今日陪姐姐早起的呢？”
温柔香软的气息拂来，将司阙心里的那点不高兴轻易吹散。
可他还是不想搭理尤玉玑，凉着口气：“又我没大，日日自称姐姐你臊不臊？”
紧接着，他听见尤玉玑在他耳畔轻笑了一声。
尤玉玑软软摇一摇他，软声换了称呼：“哥哥该起来啦。”
司阙觉得身上有地方酥了，又有地方支棱了。
他抬起一只眼的眼皮，瞥向笑靥娇艳的一张脸。他的视线顺着尤玉玑的眉眼慢慢向下移去，顺着她颀长皙白的玉颈，经过她的锁骨，再缓缓落下去，她的衣襟随意拢着，雪峦只半遮。
司阙两只眼睛都睁了开，视线寻了合适的地方放。
可是下一刻，尤玉玑发现了他的目光，重新整理了衣襟，就连他喜欢蹭啃的锁骨都被她藏到了衣襟里。
司阙顿时又有些不高兴。
——姐姐最近不让他碰了。
尤玉玑已经起身下床，背对着司阙一边拢着散乱的云鬓，一边柔声道：“只准你再躺半刻钟必须要起了。”
说着，她已经往外面去，招呼枕絮和抱荷伺候她梳洗。
不起，就不起。
司阙神情恹恹地拉下床幔，懒得听外面的动静。他枕着双臂，一条腿支起，另一条腿抬起脚踝搭在前一条腿的膝上，慢悠悠地晃悠着。
半刻钟一到，司阙黑着脸坐了起来。随手抓了落在床里侧的衣服穿上，他冷着脸走出床榻，看见几个侍女正在往净室里提热水。
司阙皱了眉，问坐在梳妆台前描眉的尤玉玑：“姐姐一大早要沐浴？”
司阙的语气还带着刚起的懒倦，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尤玉玑走过去，在她身后俯下身来，懒洋洋地将下巴搭在尤玉玑的肩上，然后懒散地打了个哈气。
尤玉玑没回头，抬手摸摸他的脸，柔声道：“给你准备的。去，好好沐浴一番。”
司阙还保持着俯下身来将下巴搭在尤玉玑肩窝的姿势，他听了尤玉玑的话，好半晌没动作。
尤玉玑转过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落下一吻，再催：“快去呀。”
司阙这才直起身，他垂着眼望向挑胭脂的尤玉玑好一会儿。
一大清早催他去洗澡是什么毛病？不知怎么的，司阙不由想到最近尤玉玑不准他碰她。
司阙转身的时候，抬起胳膊闻了闻。
难道他身上有味儿了？
怎么可能啊，明明他昨天晚上睡前还沐浴过，还是和狐狸精一起沐浴的。第一遍是牛乳浴，第二遍是清水花瓣浴，玫瑰味儿的。
想到昨晚那样旖旎的氛围，缠绵厮吻了一个多时辰，这只磨人的狐狸精最后还是不让他碰……
或者是姐姐不喜欢他身上的药味？
走进净室的时候，司阙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司阙在净室待了很久都没有出来，久到尤玉玑怕他在浴桶里睡着了。她走到净室门外轻轻叩门，柔声问：“阿阙，怎么还不出来呀？”
“要你管。”司阙在心里嘀咕了一声，没说出来。
他从水中站起身，神情恹然地拿着巾帕擦拭水渍。
尤玉玑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他的衣裳。
司阙瞥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将身上的水渍擦干。
“穿这个。”尤玉玑将手中的衣裳递给司阙。
司阙瞥了一眼，那是一身男子衣衫。
“你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我就穿裙子你管得着吗？”——这话，是司阙在心里嘀咕的。
他伸手接过尤玉玑递来的男子衣衫，穿上。

第143章
司阙换上尤玉玑递给他的衣衫，垂眸打量了一番。这身衣衫不似寻常常服，足足有五层，云纹为底，仙鹤为饰，更别说无处不在的精致锦绣绣纹，颇为隆重。
司阙抬眼望向尤玉玑，问：“姐姐这是要带我去哪里见什么贵人不成？”
“谁也不见。”尤玉玑笑笑，温柔牵起他的手，拉着他的走出净室，一直走到梳妆台前，将人摁到凳子上坐下。
她立在司阙身后，拿了玉梳给他梳发。
抱荷走进来询问要不要摆早膳，尤玉玑摇头拒绝，只让她将窗户推开。抱荷望了一眼一坐一立的两个人，依言推开了窗户，再悄声退下去。
抱荷再一次在心里感慨夫人和阙公主的感情真好呀！夫人很快就会离开晋南王府，到时候这两个人恐怕会更没羞没臊了嘿嘿……
抱荷满是笑的表情愣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似乎不应该再称呼阙公主？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日后两个人离开晋南王府之后，她要怎么称呼阙公主呢？抱荷没想通，挠着头往外走。她一边走，一边皱着眉琢磨着。
这还在晋南王府呢，她已经开始畅想离开之后几十年的没羞没臊生活了。
天已暖和，清晨时的风裹着朝阳飘进来，带进一室生机盎然。被风吹拂而的嫩绿柳枝条时不时在窗外浮动。
司阙从铜镜望着身后的尤玉玑，只觉得很是诡异。他想不通尤玉玑想干什么。五层衣衫覆身，又热又不舒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脱下来。
身后传来尤玉玑的一声轻叹。
司阙立刻转头望向她，问：“怎么了？”
尤玉玑笑笑，将他的头转回去，继续给他梳理墨发。她柔声道：“阿阙怎么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了？”
司阙愣了一下，仍是不确定今日是不是他的生辰。倒也不是把自己的生辰忘了，而是他对今夕是何日从未在意过。
尤玉玑将司阙的墨发梳理好，欠身将手中的玉梳放在梳妆台上，转而去拉妆台下的抽屉。
司阙瞧着她的动作，看着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玉冠。
司阙的目光在那个玉冠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按理说，及冠礼要择期。可我觉得没有比你的生辰更好的日子。我们不去宗祠，也不必请长者为你束发。”尤玉玑慢慢绾起司阙的头发轻绕在她的手背上，停下动作，“一冠缁布冠，寓阿阙长大了。二冠皮弁冠，寓保卫国土。三冠爵弁，家族重担，步步高升。”
尤玉玑温柔笑笑，将手中的玉冠为他戴上。
她说：“我可不求你步步高升，只愿你潇洒肆意快意一生。”
司阙默默听着尤玉玑的话，沉默了很久，才轻笑了一声。
冠礼？
自小女儿装扮，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不会有行冠礼这一日。在今日之前，他也以为自己从不在意。
尤玉玑俯下身来，轻拥着他，将下巴搭在他的肩窝，侧过脸好笑望着他，问：“这玉冠好不好看？”
司阙从铜镜望着她。熟悉的姿势，正如他以前每日为她绾发描眉之后的缱绻。
司阙侧转过脸，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双温柔眉眼，他说：“只一只玉冠似乎不算礼成。”
尤玉玑温柔笑着，说：“那你给我磨墨。”
司阙犹豫了一下，才起身朝一侧的书案走去，提袖磨墨。
尤玉玑还立在原地含笑望着他走过去的挺拔身影，直到司阙将墨磨好，她才走过去，在椅子里坐下。她展开一张宣纸，执了笔思量了片刻，才落笔。
尤玉玑写了朱敦儒的一首诗。
司阙立在身侧，垂眸望着她写字，将这首诗念出来。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著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呵。”司阙低笑了一声，道：“在姐姐眼里，我是这般疏狂之人？”
“不然呢？”尤玉玑含笑望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在纸上择了“疏”字。她再一思量，在“疏”字之前，落下一个“却”字。
却疏，从此便是司阙的表字。
尤玉玑放下笔，抬眼望向立在身侧的司阙，柔声道：“愿你不被金阙累，疏狂慵去，吟啸徐行，自在快意。”
司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有立刻应下尤玉玑的话。
片刻后，他才笑笑，俯下身来，双臂锢在尤玉玑身侧，他凑过去，用脸颊轻轻蹭一蹭尤玉玑的脸，在她耳边低声缱绻应下一声“好”。
分明只是一个字，落在尤玉玑的耳中偏生出几分千回百转的情愫。她抬手，将手心轻轻贴在他的衣襟上，温声道：“我要问你一件事情。”
司阙听着她稍微严肃了些的语气，轻“嗯”了一声：“你说。”
“流言。那些流言是不是真的？”尤玉玑向后退开些，拉开两个人的距离，盯着司阙的眼睛。
那些，关于司阙活不到双十年岁的流言。
尤玉玑觉得这话不吉利，不愿明确说出来，司阙倒也听得懂。他“唔”了一声，没有立刻解释，反而是皱了眉。
尤玉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随着他皱了眉而心里跟着揪了一下。
“所谓流言，本来就没几个是真的。”司阙说。
不知道为什么，尤玉玑却觉得司阙这话不像真话。或者说，他似乎隐瞒了什么。她一双细眉慢慢拢皱，将疑惑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
司阙属实不知道怎么跟尤玉玑解释。
他自从一出生，本是健康的身体，偏偏日日灌养药。是药三分毒，即使是养药。所以他小时候会一直病病殃殃。若是刚好染了风寒、摔伤了哪里这样的小病，便是病上加病，着实病得严重，似乎随时能够一命呜呼。
是以，活不到及冠的流言便传开了。
但是……
司阙也的确不是久寿之人，所以当初见色起意时，才因为自己命不久矣而不太想招惹尤玉玑。
他的命不久矣，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司阙本就是个不在意生死的人，自从他开始研毒术，没少亲自试毒。如今尤玉玑认真问他，要他怎么解释？难道要他对尤玉玑说他为了研究毒药的效果，自己把毒药给喝了？
这话有点傻，也有点影响他疏狂形象不是？
更重要的是……影响此刻美妙的气氛。
他握着尤玉玑的手，将她的手送到唇边，辗转吻了吻她的纤细皙白的指尖，说：“却疏可舍不得鸢鸢，会好好活着的。”
——在认真研究解药了。
真的。
尤玉玑也说不清吊着的那口气到底是松了还是没松。她仍旧蹙着眉，沉默了一会儿，才软着嗓音嗡声低语：“答应了就不许反悔，否则我背着你的牌位嫁别人去了。”
又来这一招！
司阙立刻抬眼盯着尤玉玑，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尤玉玑蹙起的细眉慢慢舒展开，眉眼间重新浮现温柔的浅笑。
司阙握着她的手，用她的指背反复蹭一蹭自己的脸。他的声音也抵哑下去：“这身衣服的确好看，就是太热了。五层呢。姐姐给我脱了好不好？”
他再轻轻咬一咬尤玉玑的指尖，深深望着她的眼睛。
四月的晨曦暖风吹进来，也吹不散屋内逐渐升温的旖旎气氛。
尤玉玑眸光稍滞。
司阙瞧着她这个表情，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来。最近这几日每次她拒绝他时，眼中便是这种神情。他急切地在尤玉玑开口拒绝前先道一声“姐姐”，再说：“今日是却疏的生辰。”
尤玉玑听着他低磁的声线里暗含的几分撒娇意味，不由弯了弯眸。可是她还是在司阙的目光下缓缓摇头。
司阙忽然觉得这个冠礼之日也没那么高兴，他将握着尤玉玑的手松开了。
尤玉玑却拉住了他的手。
司阙垂眼瞥着她，冷哼了一声，凉凉开口：“欲擒故纵的把戏太多了。”
哼，现在你就是主动脱光了，我也懒得看你一眼！
尤玉玑笑弯了眉眼，柔声道：“这个不知道算不算生辰礼。”
她拉着司阙的手放在她的前腹上，然后慢慢抬起眼睛望向他，柔眸里盛着星河。她说：“我们的星星。”
司阙愣住。
紧接着，司阙立刻收回手，向后退了一步，脱口而出：“原来我没病！”
尤玉玑闻言，惊讶地微睁美眸望着他，继而失笑。她笑靥漾漾，将手递给司阙。司阙这才握着她的手，重新朝前迈出一步，回到她身边。尤玉玑和他的手交叠着放在一起放在小腹上。
“我自己把的脉，希望没有闹笑话。”尤玉玑垂眸而笑，“还不到两个月，脉象很浅。明日再寻个大夫过来确定一下。”
司阙“哦”了一声，还在想自己真的不是不行这回事。
好半晌，他才后知后觉请什么大夫啊，他就会诊脉啊。这才握了尤玉玑的手，将指腹搭在她的脉搏上，认真去听星星的声音。
尤玉玑温柔望着他。
这个孩子，尤玉玑盼了太久太久，生怕闹了笑话才说明日请大夫，实则她心里明白自己没有诊错。
这颗千盼万盼的星星，是终于肯落在她的腹中了。
尤玉玑望着司阙的侧脸，认真道：“从很小的时候，父亲教我各种本事，希望不做处处依靠旁人的人。”
司阙望过来。
“可是让我和星星靠着你好不好？”
“好。”司阙没有犹豫。
尤玉玑握住司阙的手，笑靥如画温柔似水：“那你要好好地活着，不能比我早走半刻。”
“好。”司阙答应，“把你亲手埋了再走。”
尤玉玑一怔，觉得司阙这话好像没什么不对，又好像哪里很不对。
司阙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不理你了。”尤玉玑转身，拿了书案上笔架上的笔，在“却疏”二字后面一笔一划地画了个小王八。
司阙含笑看着她画，待她画完了，还要夸一句：“画得好。”
尤玉玑含笑瞪向他，本是不想听他继续胡说，可不想他继续夸：“惟妙惟肖，生动形象，跃然纸上。”
尤玉玑摇摇头，不想理这个傻子。
“明明当初寻种子时，是想找个人长得好看又脑子好使的。现在怎么觉得找的这个人脑子有点问题。”尤玉玑抱怨着，眼里的笑容丝毫不散。
她握着笔琢磨了一会儿，在小王八旁边又画了一只小王八。
两只王八紧挨一起。
然后又多了一只更小些的王八。
尤玉玑懊恼地搁了笔，惊觉自己也傻了。

第144章
五月初，栀子初绽时节。尤玉玑随口说了句栀子的味道很甜，昙香映月里便四处可见栀子。
她懒倦靠在窗下美人榻，暖风从窗户流进来，轻轻吹拂起她的鬓发发丝。一条薄毯搭在她的膝上，百岁窝成一团睡在她旁边，偶尔张大了嘴打哈欠伸个懒腰又继续睡。
尤玉玑微笑地望了百岁一眼，用手指头碰一碰它的脑门。百岁懒得睁开眼，懒洋洋晃一晃尾巴当做回应。
尤玉玑笑笑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书中的书卷上。午后懒倦，偏又睡不着，她便靠在这里翻翻医书打发时间。
抱荷从外面进来，笑盈盈地禀话：“夫人，东西都收拾好了。”
尤玉玑点点头，扫一眼抱荷额头上的细密汗珠，笑着说：“明日才走，既忙完了喝茶歇一歇。”
“诶！”抱荷应了一声，走进屋端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水，一口喝了。不过她闲不住，又跑到里间，仔细看看可有遗落的东西。
虽然西太后的意思是要等陈安之回来，让他们两个去宗府录上和离书。可是又没说在陈安之回来之前，她必须留在晋南王府。
她打算明日就回尤家。
尤玉玑垂眸，温柔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这个孩子是她迫切想要离开晋南王府的理由。她怀上这个孩子时，陈安之早已随军出征，旁人自然不能怀疑这个孩子和陈安之有半点关系。可是她如今有了身孕，不愿留在晋南王府。
“喵。”百岁睡足了，伸了个懒腰，一双宝石模样的猫眼睁得圆圆。
尤玉玑蹭蹭它的下巴，听它发出一阵舒服的咕噜声。
尤玉玑的视线越过了百岁，落在窗台上的那瓶栀子上。屋内摆着好些瓶新线的栀子，唯独这瓶是三天前摘下来的。
司阙给她摘的。
司阙给她摘完这瓶栀子之后，便说要回毒楼一趟，至今未归。
尤玉玑轻揉百岁的动作逐渐慢下去，她望着窗台上的那瓶栀子走神了。
她就这样如愿怀上了孩子，如今安心养胎，等着孩子出生补上母亲那道药方。
然后呢？
尤玉玑忽然有一丝茫然。
未来的路，她早就有了打算，按照计划走下去就好了。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还是觉得茫然。好似前路被雾气遮着，即使知道是这条路，也因为看不清前方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向来有条理的她，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茫然些什么。
她与他互相心悦，相处温馨愉悦，如今又有了孩子，这不是很好吗？她在心里劝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过去与未来都没有享受当下更重要。
尤玉玑停下了令猫舒服的蹭抚，百岁等了好半天，才伸出小爪子拍拍尤玉玑的手腕，以示抗议。
尤玉玑回过神来，将百岁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它。百岁这才满意了，舒服地闭上眼睛。
不多时，枕絮进来禀告春杏过来了。
尤玉玑也没起身，直接让人将春杏请进来。
春杏怀里抱着个盒子。她今日难得穿了身水红色的石榴裙。因为府中有喜事，今天是陈凌烟与华容公主家的公子定亲的日子。尤玉玑招了招手，让人挨着她在美人榻坐下。
“姐姐明日就要走了。幸好这身衣裳做完了。”春杏低着头，将放在膝上的盒子打开。
尤玉玑也稍微坐直了身，将腿上的百岁推开，拂了拂腿上落下的猫毛，去看盒子里的衣裳。
“给我做的？”她柔声问。
“嗯。”春杏道，“也没有什么能送姐姐的，想着给姐姐做一身春衫。人呆手笨，陆陆续续做了三个月总算做好了。”
人呆不呆手笨不笨说不清，总是发呆却是真的。可春杏觉得也幸好这几个月做这身衣裳来打发难捱的时间。
尤玉玑将衣裳拿出来，指腹抚过上面精致的绣纹，诚心道：“你有心了，这些刺绣应该花了不少心血。”
“姐姐喜欢就好。”春杏淡淡笑着。
只是她再也笑不及眼底。
尤玉玑打量着春杏的神色，几个月过去了，她似乎还是那个样子。若说人与物有区别，大概就是那股精气神。然而尤玉玑觉得春杏的精气神随着望江一块去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还是决定留在这里？”
春杏一边将展开的衣裳重新叠好放回盒子，一边轻声说：“在哪里都一样。”
尤玉玑忍不住想起去年夜游涟水，那个时候翠玉和林莹莹都在，当真是笑声连连。如今一个个都走了，只剩下一个春杏。
“翠玉和莹莹那边兴许盼着你去帮忙。”尤玉玑再劝。
春杏似乎犹豫了一会儿，仍旧摇摇头。
这世间，只有这里还残着他来过的痕迹。她哪里也不想去。
尤玉玑点点头，也不再劝，与她说起旁的话来。
司阙回来时，春杏还没走。
他还没进门，就听见抱荷的笑声。他随意一听，里面的人似乎在说陈凌烟定亲的事情。
“原来这样麻烦。”春杏道，“以前没注意过。”
“我记得我当初定亲的时候差不多是这样的。”尤玉玑随口说。
司阙往里走的步子忽然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里走。他目光望向美人榻，一眼看见被人围在中间的尤玉玑。
尤玉玑亦一眼看见他回来。她抬起眼睛望过去，道一句“回来了。”
司阙“嗯”了一声，经过她身边，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她，然后继续往里间去。
枕絮和抱荷偷偷使了个眼色，又重新一本正经地收回目光。
“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春杏起身。
“好。我不送你了。”尤玉玑拉拉春杏的手，“以后若有什么事情托人去尤家寻我便是。”
春杏点点头，回握了一下尤玉玑的指尖，转身往外走。
枕絮跟出去相送，抱荷琢磨了一下，借口去看看晚膳一溜烟跑了出去。
“喵。”就连百岁也从美人榻跳下去，在抱荷关门前窜了出去。
尤玉玑笑笑，垂眸望向手里的这支糖葫芦。她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滋味立刻在唇齿间蔓延开。
当她咬第三颗的时候，司阙已换好了衣裳从里屋出来。
尤玉玑听着背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也不回头，慢慢吃着口中的山楂。她听着司阙在她身后坐下，又等了等，却没有等到他任何动作，也始终未开口。
尤玉玑这才疑惑地回身望向他，对上他凝神的漆眸。
他专注想事情时，这双漆眸越发深若寒潭。
尤玉玑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他。司阙抬抬眼，望着尤玉玑咬了一颗山楂。
“怎么啦？”她柔声问。
“不高兴。”司阙直言。
尤玉玑轻啊了一声，惊讶地望着他，等着他说下去。可是司阙什么都没说，也不肯继续吃尤玉玑递过来的糖葫芦。
他朝尤玉玑伸出手，想要将人揽过来抱在怀里。尤玉玑却抬手抵在他的胸前制止了他的动作，她望着司阙，这是非要他说了。
司阙却突然问：“陈安之死了没有？”
尤玉玑怔了怔，才说：“没有吧？没听说呀。”
“他什么时候回来？”司阙再问。
尤玉玑摇头：“王妃只说中秋之前一定会回来，归期未定。不过如今前线连连败仗，陛下似乎有意撤军，许是会提前回来。”
“我等不及了。”司阙说。
“什么？”尤玉玑仍是没听懂他的话。
司阙冷了脸，神情漠然中带着冷血：“等着他回来剥皮抽骨，拿去喂狗。”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尤玉玑。司阙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嫉妒陈安之，嫉妒他曾担着他的鸢鸢夫君一职，嫉妒他曾与他的鸢鸢择期下定着婚服拜天地。
嫉妒得他现在连看见红色都觉得心烦。
他手掌扣住尤玉玑的后腰将人揽进怀里，唤一声“姐姐”，恹恹地凑近尤玉玑的颈侧去吻蹭。
“唇上全是糖，别乱蹭啦。”尤玉玑笑着推开他，朝一侧躲避。
“就蹭。”司阙先凑过去，蹭了蹭尤玉玑唇上的糖汁，再用沾了糖汁的薄唇去她的脸颊上磨蹭。
当然了，最后所有的糖还是被他伴着酸意地吞回去了。
&#183;
翠玉和林莹莹如往常一样一大清早起来忙活。蒸了好些屉包子不说，如今又新添了几种糕点。
林莹莹和翠玉一起将包子和糕点从厨房搬出来，她随意一瞥，竟发现街角的人今日没来。
那个日日站在街对面不远处的人，是江云澈的侍卫。
自从她和翠玉来这里摆摊之后，那个侍卫每天都会来。直到她们收摊了，收拾了东西回家去，那个侍卫会跟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直到将人送回家，再离去。等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那人又准时出现在她们家街角。
今日出门时没见人，林莹莹觉得可能会在这里等着，没想到她与翠玉忙完出来也没见人影。
林莹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江云澈如今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早该放下她了。这正是她所想要的，不是吗？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莹莹心里隐隐不安。
一上午，林莹莹颇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路过的行人谈话飘进她的耳朵。
“没想到状元郎会写反诗，昨儿个还人中龙凤今日就成了阶下囚。”
林莹莹一下子站起身，拉住要走的行人，急问：“你们说江云澈怎么了？”
“写反诗，官兵正押着人往天牢去，脑袋要没啦。”那人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林莹莹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刻，她回头望向翠玉：“我不能再和你一起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去。
“莹莹！你发什么疯！跟着人享福你不去，现在人要砍头了你跟过去，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翠玉气得摔了手里的抹布。
她走来走去犹豫了半天，也不管摊了，骂骂咧咧去追林莹莹。
之前状元游街时多热闹，今日围观状元郎入大狱的人就有多热闹。人群围着路两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干什么的？”
纵使耳畔奚落嘲讽声很多，江云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直到听见喧闹声，不由回头，一眼看见从远处跑过来的林莹莹。
“什么人来这里乱闯！”官兵质问。
林莹莹庆幸在入天牢前赶来。她视线越过一个个官兵，望向一身囚衣的江云澈，她气喘吁吁：“我、我是他的婢女，抓我一并进去。”
天生云泥之别，你若心想事成我亦欢喜。若你跌入尘泥，同日死是我的欢喜。

第145章
翠玉跑出小巷，早不见林莹莹的身影。她随手拉了两个行人打听，好不容易大致知道了天牢的方向，立刻追过去。
她得把林莹莹这个傻子拉回来啊！写反诗这是天大的罪啊！凭啥和那个人一起死？她一定得把林莹莹劝回来！
翠玉挤过人群刚跑到桥上，立刻被人拦下来。
“瞎跑什么，公主的车鸾也是你能惊扰的！”
翠玉吓了一跳，赶忙向后退去。
华容公主平日里气派惯了，每次出门侍卫开道，本是要往天牢去看状元郎入大狱热闹的人群连连向后退去，使本就不宽敞的拱桥更为拥挤。
翠玉满心焦急担忧着林莹莹，心不在焉的向后退着。昨儿个后半夜下了一场小雨，桥上潮湿。拥挤间，六神无主的翠玉被身边一个半大的孩子无意间一撞，她脚下一滑，惊呼一声，直接从桥面掉了下去。
一时间，巨大的水声伴着人群的惊呼声。
华容公主烦躁地皱了眉，掀开垂帘询问，得知有人落水，也没当回事，猜着是她的侍卫清道造成的，一边厌烦地骂了句“麻烦”，一边随口让侍卫下去捞人。
公主府的侍卫个个身手了得，立刻有人跳进水中，将翠玉捞了上来。
华容公主身边的康嬷嬷见捞上来的是个姑娘家，担心落水湿身惹了姑娘家的清白，拿了件袍子送过去，居高临下地睥着跌坐在地惊魂未定的翠玉，道：“回家去吧。”
然后她随手将臂弯里的袍子扔给翠玉，施舍一般。
翠玉已经回过神来。到底不是身家清白的闺阁姑娘，并没在意落水湿身，她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朝着华容公主车鸾的方向拜了拜，急急说一声：“惊扰公主，多谢公主！”
然后她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一边把康嬷嬷扔过来袍子裹在身上，一边转身就跑。就连鞋子丢了一只，也没发现。她急啊！她要在林莹莹跟去天牢前将人拦下啊！
康嬷嬷摇摇头，不赞赏地随口嘟囔句：“冒冒失失的……”
华容公主被耽搁了行程，本是十分不耐烦。她刚要放下垂帘，目光不经意间一扫，落在翠玉遗了袜履的那只脚上。
女子的玉足娇嫩皙白，将后足跟那枚三角形的胎记衬得十分明显。
华容公主愣了一下，立刻提声：“康嬷嬷！”
康嬷嬷听着华容公主这语气，以为公主被耽搁心生不悦又要发脾气，她赶忙赶过去。华容公主却皱着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去查清楚她的底细！立刻！”
康嬷嬷愣了一下，顺着华容公主的视线望过去，翠玉的身影早消失在了人群里。
翠玉对华容公主这边的事情浑然不知，她一口气将跑到天牢，迎面很多看热闹的百姓往这边走。
原来她还是来迟了，江云澈已经被收押了，林莹莹也毅然跟了进去。
翠玉累得毫无形象盘腿坐在地上，望着远处阴森的天牢，心中茫然。她这样的贱民，能想到什么救人的法子吗？她能求到什么贵人吗？
没有法子，没有贵人。
正是因为她们这样的蝼蚁草芥一点办法都没有，林莹莹才会毅然跟进去吧？
翠玉抹了一把头上的河水，又坐了一会儿，有了气力才爬起来默默往回走，回去收摊。
&#183;
林莹莹做了一个梦。
说是梦，却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梦中那样清晰，像是将曾经的日子又走过了一回。
她从山匪手中逃出来，跌跌撞撞。
后背的刀伤火辣辣得疼。她脸上全是血，别人的血。
听着身后山匪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心生绝望。正在她犹豫要不要跳进湍急的河流中博一个万分之一的生机时，听见了车辕声。
那是生机。
本已用尽力气，生生又挤出些力气来，她朝着那辆经过的马车一路狂奔。
“什么人！”侍卫拔刀。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紧紧攥住侍卫的手腕，吐出口中的血，朝着车厢里方向颤声：“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车门被推开，江云澈疑惑又惊讶的目光落下来。
林莹莹怔怔望着他，心想这人读书人打扮许是会心善救她！她又犹豫，这样弱质书生会不会被她连累死于山匪手中？
可是她来不及多想，力竭和失血过多让她昏了过去。
视线一转，她的梦切了场景。
除夕夜，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庭院中，失神望着漫天的烟火。她没有想到江云澈会过来。她温柔小意地讨好他，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回家吗？”
江云澈正洋洋洒洒地写诗，闻言，淡淡笑着道：“我若真想拘着你，你以为你能联系到你那个姐妹？”
林莹莹惊讶地向后退了半步，原来他知道她联系了翠玉。她仔细打量着江云澈的神色，没瞧出他不高兴。她翘起唇角用乖巧的样子拽一拽他的衣角，问：“今天你不用在侯府守岁吗？”
江云澈沉默。
只是很久很久之后，他说：“莹莹，再等一等。”
等什么？他再等一等就会走吗？应该是吧？林莹莹不太愿意去深想他的话。她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好看的手写下好看的字。她还是忍不住问：“你在写什么呀？”
“情诗。”
林莹莹咬了下唇，小声说：“我看不懂。”
江云澈落笔的动作顿了顿，他拉过林莹莹，将人圈在怀里，握着她的手，将那首情诗写完。
林莹莹在梦里落了泪。
她真的太笨了，纵使他教过她一次，她还是觉得那首情诗太过生涩，彼时看不懂吃力背诵，现在又记不住了。
铁链声让林莹莹从梦中惊醒。
她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狱卒在送饭，将饭菜从下面的入口送进来。她立刻起身走过去，蹲在那里，拿起筷子在饭菜里挑捡。
——饭菜里会有小石子儿，她得给江云澈挑出来。
林莹莹睡着时，江云澈便凝神望着她。看着她在梦里落了泪，看着她一睁开眼就跑过去拾弄饭菜。
他望着林莹莹背对着他的纤细身影，问出来：“你给陈安之当小妾的时候又笑又唱很是惬意，也没见你不要命地逃。”
林莹莹握着筷子的手僵了僵。半晌，她才垂下眼睛继续拾弄饭菜。她说：“我可以给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当妾当外室，唯独你不行。”
&#183;
翠玉还是去找了尤玉玑。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她也不想来求尤玉玑。她与林莹莹已经麻烦尤玉玑太多了。何况这次的事情这样严重，她即使来找尤玉玑，也没报多少希望。
她将事情来龙去脉与尤玉玑说了，垮着脸：“那个小侯爷是死是活我管不着！姐姐你能不能想想法子把莹莹弄出来啊。”
翠玉急得快哭了。
她从小没有家人，林莹莹就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家人。
翠玉吸了吸鼻子，又沮丧地说：“小侯爷要是死了，就算把莹莹救回来，她是不是也会变成春杏那模样啊……”
翠玉猛地摇头：“不管怎么说，活着总是好的！”
尤玉玑拉住她的手宽慰：“先别急，我派人先去查查安卿侯犯的案子。”
翠玉连连点头。
景娘子立刻出去差人打听。翠玉也没走，待在尤玉玑这边等消息。傍晚时，卓文带着消息回来。原来这次因反诗入狱的不止江云澈一个人，牵扯官员甚多，恐还有内情。
尤玉玑宽慰翠玉：“这案子既然牵扯甚广，一时半会不能判罪。我想法子再去深查查看。”
翠玉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接下来几日，翠玉频频来尤玉玑这里探听消息。尤玉玑也十分上心，只知案子还在查，每日都有官员入狱。
尤玉玑坐在窗下，蹙眉思量着。她不经意间回头，望向里间的方向，又很快默默收回目光。
——她回来尤家时，司阙没跟来。
她已经几日没见过司阙了。
柳嬷嬷替尤夫人过来询问尤玉玑怎么没过去小憩，尤玉玑回过神惊觉这个时辰了，赶忙起身往母亲那边去——最近每日午后她都睡在母亲身边。
到了母亲屋，母亲温柔望着她，在等她。尤玉玑柔声唤了声“母亲”，微笑着走过去，挨着母亲躺下。
“最近有不舒服吗？”尤夫人慢慢抬起手，轻覆在尤玉玑的小腹上。
尤玉玑摇头，柔声道：“他很乖，并不闹。”
尤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呢？”
尤玉玑柔声说：“他有事情走不开。”
尤夫人轻“哦”了一声，再也没有多问一句。
尤玉玑脸上仍旧挂着温柔浅笑，心里却有丝后悔。她回来当日忍不住与母亲分享好消息，现在却想着当初不如不告诉母亲，省的母亲挂心。
下午，赵升和江淳过来看望尤玉玑。
江淳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纵使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如今行动也变得迟缓了些。赵升的一双眼珠子几乎掉在她身上，时时盯着。
尤玉玑笑着将手心贴在江淳的肚皮上，感受到江淳肚皮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脚。她不由惊讶地笑出声来，欢喜道：“像你，是个有力气的小家伙！”
夫妻两个又坐了一会儿，赵升要去寺中求平安绳，提前先离开。江淳仍旧留下和尤玉玑闲聊，聊过往，也聊未来。天色黑下来时，赵升急匆匆回来接江淳一起离去。
夫妻两个人走了，抱荷才忍不住好奇地问：“请的平安绳是生产那日用的？随便派个人去就是了，何必赵将军亲自跑一趟，看把人忙活的。”
景娘子摇头，给她解释：“自然有讲究。必须是夫君亲自去请。”
尤玉玑听着她们的谈话，垂眸望着卧在她膝上的百岁，纤指轻轻抚着百岁柔软的毛发。
她静坐了一会儿，将百岁放下，起身去了书房。让婢女给她研了墨，摊开宣纸。
尤玉玑觉得一定是有孕才让她变得敏感起来。
这样不好，很不好。
她不喜欢这样敏感多思不够豁达大度的自己。
她挽袖提笔，开始抄录心经。密密麻麻一页写下去，心境倒也平和了。
百岁安静地盘在案角，明亮的猫眼顺着她的笔缓慢移动。
“喵。”百岁站起来弓起腰张大猫嘴打了个哈欠，视线越过尤玉玑，又“喵”了一声。
清脆一声响，尤玉玑听出来那是司阙指间抛玩的铜板。
尤玉玑唇角不由微扬，她克制了转身的冲动，不回头，继续将句子写完，直到司阙的气息近了，从她身后拥住她。

第146章
“姐姐。”司阙俯首偎过来，习惯性地轻轻磨蹭着尤玉玑颀长的玉颈。
异样的触觉让尤玉玑惊讶地转过头去。她抬手捧起司阙的脸，一双潋滟眸中惊讶泛泛。她新奇地用指腹蹭了蹭司阙的下巴上青色胡茬，惊奇道：“原来你还会长胡子。”
司阙皱了眉，反问：“我既不是稚子，又不是被净了身的太监，长胡子有什么稀奇的？”
抱荷和流风站在门口相视一笑。
尤玉玑视线越过司阙的肩，瞪了抱荷一眼，吩咐她去打水。
她拉住司阙的袖子，将人拉到另一侧窗下的长凳上，一边瞥着司阙下巴上的青色，一边挽袖道：“以前没见过，怪不适应的。”
司阙用指背蹭了蹭自己的下巴，自己也挺嫌弃。
本就是自小当女儿家养，他衣食住行一向精致讲究。像这样让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碴，的确是头一回。
抱荷很快端着一盆温水进来，并一干剃须物件。
尤玉玑瞥一眼司阙下巴上的青色胡茬，捻起一片薄薄的刀片。
“会吗？”司阙问。
“小时候贪玩，给父亲修过。”尤玉玑想起过往不由唇角抿了丝笑。她晃了晃指间的那片刀片，笑着说：“不过将父亲下巴割出一道血口子来，你要当心哦。”
如今她谈起父亲，思念有，伤痛倒也慢慢淡了。
尤玉玑转身去拿棉巾时，司阙视线才从她的脸颊逐渐下移，在她的腰身多停留了一会儿。
尤玉玑用被温水浸湿的棉巾蘸了皂膏，转过身来，弯腰凑到司阙面前，慢慢沾湿司阙的下巴。
司阙望着尤玉玑近在咫尺的眼眸，望见她眼底的仔细与专注。
尤玉玑忽然抬眸，轻声问：“这样看我做什么？”
“姐姐好看。”司阙抬手揽住尤玉玑的后腰，将人往前带一带，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尤玉玑下意识地回头去望抱荷和流风。流风早就不知何时离开了，抱荷低着头卷着衣角一眼也不乱看。
“拿着。”
耳畔传来司阙的声音，尤玉玑回头，见到司阙递过来的铜镜。
他欠身，去拿铜盆旁的刀片。
尤玉玑也不坚持，坐在他的膝上，为他举起铜镜来照。
司阙抬着下巴，对镜修刮。尤玉玑的眉眼从铜镜后半露而出，他望着她的眼眸一个走神，“嘶”了一声，锋利的刀片在他的下巴上留下一道血丝。
尤玉玑一怔，继而忍俊不禁：“这可不是我弄的。”
她含笑放下铜镜，拿了一方干净的丝帕，一边小心翼翼去擦他下巴上的血痕，一边柔声抱怨：“你身上伤口不易痊愈，怎么不小心些。”
她娇旖的红唇开开合合，近在咫尺。
即使不上妆，也是这般艳娇诱人的模样。
司阙忍不住凑过去尝香。
皂膏蹭到尤玉玑的脸颊，奇怪的味道让她一阵犯恶心，她急急忙忙推开司阙，侧过脸来，以手掩口压着胸腹间的难受。
“想吐吗？”司阙赶忙问。
是有点难受，可是并不想吐。难受让尤玉玑没回话，而是轻轻摇了摇头。
司阙手掌撑在尤玉玑的后颈，将人转过头来面朝自己。他漆眸明亮，认真道：“想吐一定要吐在我身上！”
他抚了抚衣襟，说：“就往我怀里吐！”
尤玉玑惊讶地瞧着司阙的眼睛，在他的眼中不仅看见了认真，还隐隐夹着兴奋？
这是什么癖好……
“别胡说。”尤玉玑已觉得没那么难受了，拂开司阙的手，拿了帕子重新给他擦拭下巴上的血迹。
他下巴上有水，血丝很快晕开。尤玉玑拿着丝帕将伤口周围的血痕擦去，瞧着伤口只是浅浅的一小道，这才放下心来。
她从司阙手里拿了刀片，一边动作生涩地帮他修剃，一边软声问：“怎么忙成这个样子？”
她心里明白若不是司阙实在太忙，是不可能让自己变成这样的。
司阙的神情顿时多了几分厌然，抱怨：“司阆太蠢了。”
“我瞧着太子也算不上蠢吧。”尤玉玑含笑望了司阙一眼，“是我的却疏太聪明了。”
抱荷耳朵尖动了动，也不卷衣角了，抱起一旁的百岁，踮着脚角退出去，不忘把门给这两个人带上。
司阙亲亲尤玉玑的手指尖，再亲亲她的眼睛，然后又将人放到身侧的长凳上，掀开她的衣服亲亲她的肚皮。
“再忙三四个月就差不多了。”他胡乱说了句，脸颊向上蹭去，随着他的动作，高挺的鼻梁将尤玉玑的衣襟逐渐划开，埋在她的胸口。
尤玉玑没注意到司阙的动作，她在心里合计着三四个月？那个时候他们的孩子还没有出生的。
接下来一个月，司阙一直神出鬼没。他大多时候都在毒楼忙碌，挤出时间来寻尤玉玑。
尤玉玑慵懒靠在美人榻上，抚着怀里的百岁含笑望过来：“这么忙，不必硬挤时间过来陪我。”
“不。”司阙反驳，他靠过来，埋首在尤玉玑的怀里，懒散道：“才不是回来陪你，而是回来吸吸养分。”
司阙在尤玉玑的怀里蹭一蹭。
百岁不高兴地喵了一声，仍旧是不情不愿地被司阙挤开，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舔毛。
尤玉玑温柔地摸摸司阙的脸颊，柔声道：“不要让自己那么累，何必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司阙沉默。
——不应话，便是不同意。
尤玉玑抿唇，言至于此，也不多劝。
景娘子站在门口，朝里张望了一眼，瞧见屋里的情景，立刻向后退了一步，不急着进去禀话了。
尤玉玑也看见了门口一晃而过的人影，从身形与姿态辨出是景娘子。她推了司阙一把，让他去沐浴换衣洗一洗身上尘乏，然后提声唤景娘子进来。
景娘子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等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何事？”尤玉玑问。
“安卿侯明日就要放出来了。”景娘子禀话。
尤玉玑点点头，吩咐：“派人与翠玉说一声，明日我和她一起去接莹莹。”
一个月前，江云澈刚出事时，没有章法的翠玉跑来尤玉玑这里求助。江云澈刚刚高中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因反诗入狱，尤玉玑觉得事情很是蹊跷。她托父亲朝中旧部深查，查到牵连官员甚广，而江云澈虽然被押进天牢却迟迟不曾问罪。尤玉玑便更觉得蹊跷。
依她猜测，江云澈不是真的写了反诗入狱，也不是被人陷害，而是当了棋子。至于是被旁人当了棋子还是他自愿当了棋子，尤玉玑便参不透了。
直到三天前，这场牵连甚广的反诗案结了案。朝中官吏大清洗，而江云澈被无罪释放。尤玉玑恍然是后者。
虽然尤玉玑不知道具体情况，也无心去了解，却也明白过来这是江云澈奉旨做的一场局，为的是朝廷官员的大清洗。他不仅被无罪释放，还会很快高升。
尤玉玑不由感慨：“陛下的疑心越来越重了。”
司阙拿了衣裳从里面出来，随口道：“反正活不久了。”
尤玉玑望向司阙，他已经拿着衣裳往净室去了。
翌日，翠玉一大早往尤家去。
还没到尤家，她皱眉向身后望去。明明身后什么人都没有，可是她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她。
翠玉琢磨了一下，好像自从林莹莹跟着江云澈入狱那日之后，她就总觉得有人跟踪她。
起先她还以为是错觉，直到有一回她晚上很晚收摊回去遇到地痞被人救了，救了她的人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她连那人长什么模样都没看见。从那之后她就知道不是自己的错觉。被人跟踪，着实让她担惊受怕了一阵，可一个月过去了，跟踪的人从未对她不轨，她虽狐疑，倒也不像最初那样担忧了。
翠玉到了尤家，瞧着尤玉玑扶着枕絮的手出来。她不由在尤玉玑的肚子上多看了两眼，看出了些端倪。
尤玉玑望过来对她笑了笑，扶着抱荷的手登上马车。
翠玉收回目光赶忙跟着登上马车。她钻进车厢还没坐稳呢，听见尤玉玑的话——
“是你想的那样。”
翠玉一愣，转头望向尤玉玑，尤玉玑温柔的眉眼间一片坦荡。
翠玉眨了眨眼睛，立马咧着唇角响亮地开口：“恭喜姐姐！贺喜姐姐！”
&#183;
林莹莹选择跟着江云澈进天牢时，本是赴死之心。她从未想到还有出来的这一天。一时间，她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是为绝地逢生而欢喜，还是为不能同日死而遗憾。
她望向前面的江云澈。江云澈被很多人围在中央，那些穿着官袍的老爷个个笑脸相迎，连连夸赞，阿谀奉承。
身穿一声囚衣的江云澈，被这些官老爷围在中间，竟是比红衣白马状元游街那一日还要风光。
六月了，风是暖的，日头是烤的。可林莹莹还是觉得有点冷。
从那四四方方狭窄逼仄的牢房里出来，他们又变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遥远关系。
林莹莹遥遥望着江云澈，慢慢翘起唇角来。
也好，他活着就很好很好了。
“莹莹！”翠玉响亮的嗓门划过热闹的人群，围在江云澈身边的人都循声望过去，唯独江云澈转头望向林莹莹。
翠玉从马车上跳下来，抱着个袍子。她跑到林莹莹面前，展开袍子将林莹莹裹起来，喋喋道：“呸呸呸，看着你身上这个‘囚’字就晦气！赶紧披上这个给遮了！”
“玉儿。”林莹莹弯起眼睛来，能在这个时候看见翠玉，心里暖融融的。
翠玉笑着挽住林莹莹的手，说：“走走走，咱们去姐姐家。姐姐准备了烤全羊呢！呲溜！香得冒油的烤全羊！”
林莹莹的视线越过翠玉，望向远处的马车。车窗垂帘半挑，露出尤玉玑温柔眉眼。
林莹莹赶忙奔过去，歉意道：“让两位姐姐担心了。”
尤玉玑柔声：“上来，回家再说。”
林莹莹点头，和翠玉一起登上马车。
江云澈一手负于身后，立在人群里望着林莹莹所在的马车逐渐走远。原以为她不过陈安之一个小妾，他跟陈安之讨人再简单不过。却不想他还未腾出手，她就用那样的方式撞到他面前，从此牵绊不清。
周围的恭贺声不断，都夸他前途无量。
江云澈脸上挂着温润的浅笑，忽然问身边一个年过古稀的老臣：“秦大人，金风玉露一相逢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老臣被这不合时宜的问话愣住。
江云澈却笑笑，捻着指间林莹莹的头绳抬步离开，登上江府的车驾。

第147章
七月十三这一日，尤玉玑一早出了门，登上马车往赵府去——今日是江淳的产期。从前几日开始，尤玉玑便将景娘子支过去帮忙，听说江淳昨天晚上就开始时不时腹痛，今儿个一早腹痛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厉害，今日应当能落地。
耳畔车辕辘辘，枕絮有点担忧地望向尤玉玑，道：“夫人，我怎么听说像您这样月份浅的应该避讳些，那边生产又忙又乱的，怕对您不好。”
尤玉玑倚靠着车壁正在走神，听了枕絮的话，不由目光下移，落在自己的腹部。她如今刚刚四个月多一点的月份，却已经开始显怀。夏衫轻薄，她腰身本就纤细不盈一握，此刻她斜倚着，衣衫服帖地贴在身上，让她的腹部变得明显了些。
“不碍事的。”尤玉玑笑笑，收回目光继续倚靠着软枕陷入沉思。
枕絮也不再劝，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尤玉玑手边。
尤玉玑一边记挂着江淳，一边想着战事。前几日前线大败，消息传回来，早朝之上陛下吐血昏厥，继而一病不起。如今朝野间都在传陛下时日无多。
陛下年轻时南征北战身上不少勋伤，如今这般年岁早已经不得折腾。一统十二国是他的心病，是吊着年迈帝王精气神的一口气。陛下执念太重担心抢不赢时间等不到一统十二国，战败的消息传回来，他一下子没经受得住。
尤玉玑挑开床边垂帘，往外望去。
自陛下昏厥那日之后起，京中各方势力的官兵一日比一日多起来。陛下年迈至此储君之位一直不稳，是因他怕挑错了人，不能继承他的大志。可几十年没有一个名正言顺且让朝野间信服的储君，并非好事。
尤玉玑望着窗外脚步匆匆的官兵，正想着最近京中恐要生大事，忽然看见从街角拐过来的陈琪，尤玉玑立刻放下了垂帘。
本是风雨欲来时，尤玉玑却忽然想到司阙上一次回来时云淡风轻地让她安心养胎。
尤玉玑蹙了眉。
其实，她知道司阙要做什么。她望着面前小桌上的瓷杯里轻漾的水面，有一丝茫然。她也不知道司阙选的这条路对不对。
夏日炎炎，马车经过路边的槐树，枝杈间的刺耳蝉鸣一声声钻进马车，落入尤玉玑耳中。声声聒噪。
尤玉玑欠身，端起那杯温水小口饮了几口。
蹙起的眉，亦逐渐舒展开。
尤玉玑来赵府前，想象着阿淳尖叫哭嚎，赵升满头大汗走来走去，丫鬟婆子们脚步匆匆的画面。
然而实际上，她迈进小院，看见两个十五六的丫鬟坐在檐下打瞌睡。小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打瞌睡的两个丫鬟看见来了客，立刻起身规矩相迎。
景娘子也从屋子里出来迎上尤玉玑。她板着脸，不太赞成地开口：“夫人怎么过来了？”
尤玉玑没答话，只是柔声问：“阿淳怎么样了？”
一边问着，一边和周围的几个人一起往里去。
屋子里的江淳已经听见了尤玉玑的声音，急急开口：“鸢鸢来啦！”
尤玉玑一听，江淳这声音里带着笑，和往日里的欢愉脆声没太大区别，可不太像个将要临盆的妇人。
婢女为尤玉玑打了帘子，尤玉玑迈进遮得严实的里屋，看见江淳躺在床上，手里还拿着本书。
产婆和几个有经验的婆子都在一旁候着，个个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
“不是说昨天晚上就开始发动了？”尤玉玑刚走到床边，江淳放下手里的书，朝尤玉玑伸出手。
尤玉玑拉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瞥一眼被她随意丢到一旁的书册，惊讶地发现她在看《聊斋志异》。
“是啊，折腾一晚上，今天早上又乖了。”江淳笑着敲了敲自己的大肚皮，“可是睡着了？”
尤玉玑瞧着江淳大大咧咧的笑脸，不由也弯了唇，问：“赵升呢？”
“想吃桂花糕，在厨房给我做呢。”江淳咂咂嘴，忽然更馋了，视线越过尤玉玑，望向门口的方向，抱怨：“动作真慢！可别等我生完了，他还没做好！”
江淳刚说完，“哎呦”了一声，提声：“要生了！要生了！这回是真的要生了！”
屋里的几个婆子立刻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尤玉玑早已起身，推到一侧去，焦急等待着。
然而，江淳疼了半天最后又没了动静。
江淳哼哼两声，抱怨：“都怪赵升！”
江淳几次三番言辞凿凿地说这回真的要生了，最后都没生出来。起先她每次说真的要生了，尤玉玑都要跟着着急一回。可折腾了一天，日头将要落山时，江淳肚子里的孩子才嗓音洪亮地降生。
产婆兴高采烈地报喜是位小郎君。
尤玉玑看了一眼刚出生的婴儿，就去看江淳。平日里风风火火孕期也敢骑马的人，此时虚弱地躺在床上，脸上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尤玉玑俯下身来，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
“我来我来！”赵升从外面快步进来，接替了尤玉玑的活儿，亲自照顾着江淳。江淳大概实在太累了，安静地闭着眼睛。
尤玉玑去了外间，看了一会儿刚出生的婴儿，知道府里正是忙着的时候，走的时候也不让侍女支会赵升，免得他来送。
尤玉玑跟着忙活着急了一天，身上染了乏。回去的路上，她靠着颠簸的车壁昏昏欲睡。马车在尤府门前停下来，枕絮踮着脚角下了马车，摆好脚凳。那边景娘子正用一件宽大的披风裹在尤玉玑的身上，想将睡着的尤玉玑抱下来。
枕絮忽然低声“啊”了一声，景娘子立刻不悦地回头指责：“别把夫人吵醒了。”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景娘子一句话说完，才发现立在枕絮身边的司阙。他一身绯带玄衣，血红色面具遮脸，正是毒楼楼主的装扮。
天色晦暗，司阙离得近了，枕絮才发现，所以才吓了一跳。
司阙望向车厢。车厢里小桌上放了一盏灯，昏黄的光影照在尤玉玑的身上。
“睡着了？”司阙问。
“是。”
司阙亲自将尤玉玑从马车里抱出来。尤玉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望了他一眼，入目是他那张血红色的可怖面具。她蹙了下眉，将脸偏到一侧埋在他的怀里。
司阙拽了拽裹着她的披风，将人抱进尤府。
景娘子望着司阙离去的背影，无声轻叹了一声。她对司阙是不太满意的。确切地说，她对尤玉玑如今的处境不满意。她总觉得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甚至连陪伴都缺失，是委屈了尤玉玑。可这是尤玉玑自己选的路，似乎她自己也不甚在意。她身为下人，倒也只能将这种惋惜藏在心里。
陈琪立在不起眼的角落，皱眉望着毒楼楼主将尤玉玑抱下马车，又走进尤府。直到尤府的院门合上，他仍旧立在原地，眉心不展。
当日在东宫，他想要带尤玉玑离开被拒绝。他着实不理解，可是那一日紧接着毒楼楼主出现将好好的一场元宵宴搞得伤亡无数，太子也被废。当他反应过来，想要再去小院找尤玉玑时，早已人去楼空。
接下来，晋南王府传出消息尤玉玑回尤家给母亲侍疾。
真的是这样吗？
他无数次站在这里等候，却始终不曾见到尤玉玑的身影。后来再见她，他立在很远的地方望着她，她仍旧眉眼含笑，温柔似水。
站在远处望着她，早就成了陈琪的习惯。
直到前几日，他立在阴影里望着夏衫薄的尤玉玑，一阵风拂来，将她身上薄薄的裙装向后拂去，显出微凸的腹部。
那一瞬间，陈琪有一点懵。
是看错了吧？
夏日里的夜风很闷，陈琪望着远处紧紧关着的院门，顿时觉得有些缓不过气。
很多事情，慢慢有了答案。
他遇刺那一日，毒楼楼主会出现。
她被太子带去东宫时，毒楼楼主又一次出现。
此刻，他亲眼看见毒楼楼主将尤玉玑抱进去。
一切，再清晰不过。
原来那日东宫时，她不肯跟他走，并非担心连累他，也不是觉得他的计划太莽撞，而是因为……他不是她在等的人。
想通了所有，陈琪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毒楼楼主这样的人，当真是她的良配吗？心口隐隐的不安，戳得陈琪连喘息都觉得窒痛。
许久之后，陈琪才黯然地转身回府。
刚回到平淮王府，府里的小厮立刻迎上来，在他耳畔嘀嘀咕咕禀了一通。陈琪面无表情地朝父王的书房走去，还没走近，就听见了父王大发雷霆的声音。
“父王。”陈琪迈进书房，瞥一眼满地的狼藉。
“陛下是不是老糊涂了啊？”平淮王怒火中烧，他大步朝陈琪走过来，瞪圆了眼睛脸上又是震惊又是愤怒，“诏书上写的名字居然是盛湘王？哈，他一定是老糊涂了！盛湘王不睦手足，陷害前太子刺杀你，被撵去了封地。居然立他为太子？哈，陛下是老糊涂了还是疯了！对对……不是老糊涂，而是疯了！”
原以为帝位近在眼前，忽然的一道诏书，狠狠打了平淮王的脸，让他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陈琪看着盛怒中的父王，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他平静地开口：“四叔从未刺杀我，也从未意欲陷害前太子。”
“你在胡说什么？摸摸你身上的疤，还替杀人犯说话？”
陈琪依言，摸到胳膊上的疤痕，他盯着父王暴怒中的扭曲面孔，平静开口：“父王为了陷害旁人，当真不顾儿子死活？若儿子真的死在那场刺杀里，父王会不会有半分的心痛？”
平淮王愣住，向后退了一步。他仔细盯着陈琪脸上的表情，盈着怒火的五官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他问：“你在说什么胡话？”
陈琪叹了口气，身在帝王家，很多事情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可当真知道自己被亲生父亲当成陷害他人的棋子，心中酸苦实在不是一时能够纾解。
“父王有没有想过，陛下将四叔撵去封地其实是对四叔的保护。”
平淮王僵在那里。
一时间，他大脑一片空白。下一刻万千杂乱思绪一股脑钻进他的脑子里。他看着陈琪转身往外走，他踉跄了两步追到门口，高声：“你站住！把话说清楚！”
月凉如水照下来，陈琪缓步往外走，没回头。他对这些纷争真的已经厌倦了。
&#183;
司阙自将尤玉玑抱回来，一直没松手。他倚靠在美人榻上，随手摘了脸上的面具，让尤玉玑偎在他怀里继续睡着。尤玉玑被抱回屋，偎在司阙怀里睡了两刻钟，才懒倦睁开眼醒来。
“醒了？”司阙垂眼望向尤玉玑。
尤玉玑点点头，柔声道：“饿醒的。”
司阙这才将人放下来，唤侍女端晚膳进来。
一桌子膳食，尽是挑着尤玉玑的口味。尤玉玑本已觉得很饿了，可当真坐在桌子旁，吃了没多少就吃不下了。
“就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司阙问她。
尤玉玑认真想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最后只指了指桌上的清粥，让婢女盛了小半碗，来吃。
吃过东西，膳食刚撤下去，百岁从外面跑进来，四只小爪子弄得脏兮兮的。尤玉玑好笑地将它拎起来。百岁如今已经彻底长成了一只大猫，尤玉玑的手已经不能轻易将它掐住。它脏兮兮的四肢晃悠着，喵叫着被尤玉玑压在桌子上。尤玉玑拿了帕子给它蹭小爪子上的脏泥。
每每百岁想要挣扎，脑门都会被司阙弹上一弹。
它哼哼唧唧地老实下来，下巴搭在桌上，任人摆布。
司阙颇为嫌弃地皱了眉，道：“这是掉粪坑了？”
尤玉玑弯唇，笑着说：“又是和别的猫打架去了。我上回看见它从墙头一跃而下，本是躲在树荫下睡午觉的几只野猫被它吓得四窜。它扑上去，将一只狮子猫摁进路边的泥水里又挠又咬。可怜雪白的狮子猫，全身毛发都弄脏了。”
“喵呜。”百岁没精打采地叫了一声，想要翻身，脑门又被弹了一下。
好好的猫大王就这么被摁在桌子上蹂躏，百岁很是不高兴，幸好那些猫手下看不见。
小脏爪终于被擦干净，尤玉玑松了手，百岁立刻跳下去，转眼间又不见了踪影。
尤玉玑含笑望着百岁窜出去，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气。
“又困了？”
尤玉玑点头，未来得及说话，又软绵绵地打了个哈欠。
司阙立刻吩咐侍女准备沐浴的热水。
景娘子进来时，刚好看见抱荷带着两个小丫鬟提着空木桶，从净室出来。她皱了眉询问抱荷：“不跟进去伺候？”
抱荷眼睛亮晶晶的，说：“殿下在，用不着我们呀！”
景娘子歪着头往里望去，尤玉玑和司阙刚从美人榻上起身，往净室去。
景娘子快步走进去，在尤玉玑和司阙进净室之前，先进去检查了一遍。地上铺着防滑的棉巾。她还是不放心，又从柜子里抱了条宽大棉巾，在地面上又铺了一层。
尤玉玑和司阙迈步进来，她担忧地望向尤玉玑：“慢些走，时刻扶着东西，可别摔着。”
尤玉玑点头：“我知道的。”
景娘子这才往外走。
净室的门关上，司阙还望着门口的方向。他问：“姐姐，你身边的人是不是都觉得我很不靠谱？”
尤玉玑扶着椅子扶手坐下，含笑望过来，道：“靠谱，可靠谱啦。快来帮我。”
司阙这才朝尤玉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先去给她褪下袜履。他将尤玉玑的玉足放在手中多看了一眼，忍不住俯身在她莹白的脚趾上咬了一口。
尤玉玑脚踝向后缩了缩，蹙眉低语：“别胡闹啦。不可以的。”
司阙总觉得尤玉玑后半句话有深意。
他品了一下，才去解尤玉玑的衣带。轻薄的衣襟朝两侧滑去，浅紫色的心衣外，是同色的裹胸布。因是夏日，裹胸布也换了轻薄的料子。尤玉玑心衣下摆下，微微鼓起的腹部显露在司阙的视线里。
司阙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摸。
尤玉玑瞧着司阙的神情，问出来：“你这是什么表情呀？”
司阙像才回过神一样收了手。他站起身，弯腰凑近尤玉玑，手臂探到她腰后，将她裹胸布的搭扣解开。
他说：“就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当父亲的一日。”
尤玉玑攥住他的衣襟，轻轻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仔细听了听他的心跳。她半垂了眼，柔声道：“你会是个好父亲的。”
“是吗？”司阙像是问尤玉玑，也像是在问他自己。
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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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夏日暴雨，阻止了大军回城的步伐。军帐一顶顶支起，仍是有雨水灌进来。
军中的氛围不太好。
出征时，他们有亲朋相送，个个意气风发想要大干一场搏一场功名，就算没有军功，能够见证宁国归顺也是幸事一桩。
可是这小半年，一场接着一场的败仗，像这暴雨一样，将他们出发时的雄心壮志浇灭个干净。
尤衡听着外面的雨声，手里转着把小刀。这半年，按照尤衡以往的性格必然冲锋陷阵杀在最前面，然而他并没有。军中的人都议论尤将军上了年纪开始变得贪生怕死了。
实则，尤衡的转变是从收到尤玉玑寄过来的信之后。
直到现在，尤衡对尤玉玑信中所说之事仍旧半信半疑，甚至不赞同更多些。不过他还是按照尤玉玑所说，没有和宁国的蛮力军正式交战过，尽量避战。
尤嘉木也在帐内。他在军帐内走来走去，满腹心事。
尤衡终于抬头看向他，问：“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尤嘉木笑笑不解释。他也不乱走了，在角落里坐下来。
马上要回京了，他越来越犹豫要不要在回京之前将陈安之除掉。这一路，他试过几次故意将陈安之置于陷境。可每次陈安之都能机缘巧合地逢凶化吉。
尤嘉木沮丧极了。
这一路，他只能想方设法将陈安之置于险境，而不敢真的亲自动手杀他，到底还是顾虑着陈安之的身份。
他实在是太讨厌只能暗地里做小动作的自己了，恨不得亲手将陈安之的人头剁下来喂狗！可是他不能……
他恨自己年少，无权无势。只能将所有的恨意暂且藏在心底，拼命使些见不得光的小手段。本想这次跟着元逸哥哥出征能挣些军功，可是……
尤嘉木又颓然低下头去。他意识到就算自己挣到功名，也不能随心所欲。臣永远是臣，身份阶级是跨越不了的沟壑。
陈安之钻进来，他身上淋了雨湿漉漉的，弯着腰用身体护着怀里的烧鸡。
“嘉木，给你带的！”
尤嘉木望向陈安之，对这个恨之入骨的人灿烂笑起来，开心唤姐夫：“姐夫对我真好！”
陈安之对尤衡点了下头，转头对尤嘉木笑着说：“快来，趁热吃才好吃。”
“嗯！”尤嘉木赶忙跑过去，撕下一条鸡腿弯着眼睛咬了好大一口。
“别急，慢慢吃。我先走了。”
“嗯嗯！姐夫慢走！”
陈安之刚走出帐篷，尤嘉木立刻厌恶地吐了口中的鸡肉。
尤衡看着尤嘉木这前后反应，不由好一阵哈哈大笑。
尤嘉木垮了脸，绝望地望向尤衡，闷声：“元逸哥哥，会投胎是不是绝顶重要？”
尤衡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点头：“通常情况下，是的。”
尤嘉木抿着唇不吭声，可是满脸写着不服气。
陈安之从这边出去，立刻和另外几个兵一起分发今日的晚饭。等到忙活完，他身上的衣服早就已经湿透了，他回到自己的军帐，换了身衣服，抬着头反复蹭头发上的雨水。他觉得这场雨不仅淋透了他的衣裳，连他的人皮都给淋透了。
望江坐在人群里，安静地看着远处的陈安之。
“青山，吃这个。”虎哥将一个白面馒头扔到他的碗里。
望江收回视线，道谢。
当日他跳进涟水，留给追过来的人一个毅然的背影。彼时心灰意冷，他只想用自己的死隐瞒他与春杏的秘密，成全她的清白。被虎哥救下来，是一个意外。
涟水湍急，当他醒过来时，早已不在京城，而是到了龚城。
虎哥不是什么好人，乃龚城一霸。虎哥说浑浑噩噩的日子没意思，不如去边地发财问他愿不愿意跟着一起去。
他望着京城的方向犹豫了三日，还是追上了虎哥离去的队伍。
虎哥问他名字，他说他叫青山。他愿望江随着那个拼死也要保全的秘密一同彻底消失。
虎哥大笑着拍他的肩，说：“好好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好兆头！”
这边的喧嚣传到陈安之的耳中，陈安之循声望过去，看见人群里的望江，不由皱了眉。
当日他迷路在深山中，恰巧遇到了虎哥一行人。那时候尤衡正对山上的几伙山匪招安，虎哥思来想去边地苦寒，若能借此机会洗白也好。便下山去寻尤衡的军队，恰好撞见了陈安之，为向尤衡示好，将迷路的陈安之顺便带下了山。
陈安之曾气愤地质问望江为什么背叛他。
可是望江说他认错了人，他说他不是望江，而是青山，从未给谁当过小厮，一直在山间生活。
这怎么可能呢？
相识相处这么多年，陈安之怎么可能认不出望江？这不可能！可不管他怎么逼问，这个和望江长得一模一样，就连颈侧那道小疤都一模一样的人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是望江！
陈安之冷哼了一声，气愤地掷了手中的湿衣服。
他心道如今在军中，只身一人，多有不便。等回了京，定要将人押去牢中严刑逼问！
然而还没到京城，大军回京路上遇到宁国蛮力军伏击，伤亡无数。混乱中，这次出征的主帅周大将军从马上跌下去，眼看着要被身材魁梧的蛮力军一锤子砸死。望江眼疾手快射中那个蛮力兵的眼睛，这才给了尤衡时间将倒地的周将军救走。
撤到安全之地后，周大将军将望江叫到身边连连夸赞，当成认下义子。
旁人都在恭贺，陈安之的眉头去拧成了一个“川”字。若望江当真被周大将军认作义子，他还怎么将人押进牢中严刑拷打一解心头之恨？
陈安之黑着脸，烦不胜烦。
只恨自己这次从军时，父王和母妃不准他带着人，若他能带着几个手下，早把望江给解决了！
一个小兵急匆匆跑进来：“陛下崩了！”
陈安之一下子站起身望向京城的方向。这里距离京城还有些路程，一时片刻赶不回去。
听着耳边的议论声，陈安之慢慢坐下来。
前两日诏书已颁下，此时他的四皇叔已经登基继位。
陈安之忽然想，如果他父王能争气一点就好了。
&#183;
八月上旬，大军回到京城，不同于出征时万人空巷来相送。败军自然没多少风光，又逢国葬。不过对于每一个寻常家庭来说，看着自己的父亲、夫君和儿子平安归来，亦足够欢喜。
陈安之看着身边的铁柱冲进人群，抱起自己的媳妇儿转了两圈。他不赞赏地摇头，觉得很不成体统。
明明军中半年，能和泥腿子同吃同住，一踏在京城的土地，他骨子里贵族血统好似一下子苏醒过来。
他与身边这些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在人群里张望着，寻找来接他的人。目光不经意间一扫，看见了坐在前面马背上的望江。陈安之眉眼间的喜色立刻一顿。原以为当日不过是周将军的客套话，没想到回来这段时间周将军直接将望江带在了身边。
不过就算被周将军认作义子又如何？周将军就算有再多功勋，也不过是个武将。而他，是天生的皇家人！
“世子爷！”望山从人群里挤进来，眉开眼笑地迎上陈安之。
“怎么才过来。”陈安之不悦皱眉。
望山立刻陪着笑脸说：“走就来啦，人太多一时没挤进来。马车早就给您备好了！”
陈安之这才跟着望山挤过人群，登上晋南王府气派的马车。
他已经好久没有坐过这样舒服的马车了。坐进马车里，陈安之长长舒了口气。这大半年，如今细想，竟像是一场令人作呕的噩梦。
好在他现在回来了，不再是军中给人做饭的火头杂兵一个，又是矜贵无双的世子爷了。他肯低头肯吃苦地走了这么一遭，想来父王和母妃也已经消气了。
回到熟悉的晋南王府，陈安之还来不及感慨，就看见许多家仆在庭院里忙碌着。
“他们这是做什么？”他问。
望山赶忙答话：“过了中秋节，就要启程去封地了。”
陈安之“哦”了一声，皱着眉点头。他快步往里去，看见候在庭院里等着他的晋南王。陈安之眼睛一红，立刻在父亲面前端正跪下：“父王，儿子回来了！”
晋南王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又黑又瘦的儿子，心下也有些不忍，训斥的话咽了回去，道：“起来吧。”
陈安之笑着起身，又朝父王迈出一步离父亲更近些：“母亲怎么样了？听说母亲前日刚诞下弟弟，可是母子平安？一切都好吧？”
听着他满口关切母亲，晋南王心里舒服不少。他点头，道：“都好。”
“那我去看看母亲！”
晋南王点头。
陈安之进了屋，见到母亲，眼睛立刻就红了。王妃瞧他走了这一趟蹉跎成这样，也瞬间红了眼睛。
“母亲！”陈安之二话不说，扑到母亲怀里痛哭了一场。
王妃轻轻拍着他的肩，无奈地摇头，笑话他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哭哭啼啼。
直到后来晋南王进来阻止他惹王妃多思，陈安之才从母亲的屋子里出来。他擦干脸上的泪，站在庭院里，任由干燥的风吹拂在脸上。他慢慢笑起来。
真好，他终于回来了。
他大步走出庭院，回自己的住处换了身衣裳。红簪和司菡规矩地迎在路边候着。陈安之摸了摸藏在袖中的两条贝壳手串，在几个小妾身上随意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隐约觉得好像少了几个小妾，却一时之间没想起来少了谁。
他换好衣裳，剃了胡须，就连腰间也挂着心爱的玉佩和香囊，这才快步往昙香映月去，只想见到决定相伴余生的两个女人。
望山跟着陈安之身后，笑呵呵地跟陈安之说他不在的这段时日府中、京中的事情。陈安之如今回到京中，心情大好，比高中状元还要春风得意。他随意听着望山的话，想着刚刚见到的两个小妾。
他好像不止两个小妾吧？
红簪以前是方清怡的婢女，如今他根本不想看见红簪。司菡的由来更是戏剧，何况司菡曾是孙广亮的妾，他也不会碰。
他回忆着没来迎接他的小妾。
哦，林莹莹被山匪掳走了。
“春杏呢？”陈安之询问。春杏向来乖巧守礼，不该不来迎接他才对。
“春杏姨娘病了。”
“哦，那红玉呢？”
“谁？”望山茫然。
陈安之敲了敲额角，道：“记错了，是叫翠玉。”
望山打量着陈安之的表情，小心翼翼禀话：“犯了错，被夫人撵出府了。”
陈安之皱了下眉，又很快舒展开，说：“撵就撵了吧。”
陈安之本来就不喜欢翠玉，勾栏出身足够让他厌恶，将人留在府里也不过是碍于面子。被主母撵走正好。陈安之又想到尤玉玑趁着他不在时，撵了他的小妾，是不是说明她终究是有几分在意他的？
还是说，在他不在的这大半年，尤玉玑已经消了气，且冷静下来考虑了未来，打算和他重新开始？
他先去见见他的阙公主，然后就去尤家接她回来！
陈安之满面笑容地迈进昙香映月。
如今昙香映月早已没了曾经的蓬勃生气。陈安之迈步进去，一个下人也没看见。他继续往里走，好不容易看见一个扫洒的婢女。婢女见了他也意外，手忙脚乱地请安行礼。
陈安之皱了眉，质问：“这里的下人怎么这么少？”
望山赶忙禀话：“夫人回了尤家，这院落的下人都派去别的地方当差了，只留了两个小丫鬟照料着。”
一听这话陈安之瞬间黑了脸，质问：“阙公主还住在这里，岂能这般懈怠！”
望山急急说：“夫人走前说阙公主喜静，不需要那么多人照料。”
陈安之想了想，阙公主好像的确喜静。他的脸色稍微缓和下来，继续抬步往里走。他停在东厢房门前，整理了一番衣襟，再轻咳了两声清清嗓子。
叩门时，陈安之还在想着自己带回来的礼物是不是太廉价了些？
要不他等会先不把贝壳手串送给阙公主了，他先去买些别的珍贵礼物，再一起送给公主！
叩门三次，还是无人应。
陈安之心里慢慢焦急起来：“公主殿下可是在歇着？”
还是无人应答。
怎么连公主身边的那两个侍女都不在呢？
莫非是公主出了什么事情？想到公主的病弱身体，又想到那些关于公主活不过双十年岁的流言，陈安之顿时脸色发白，颤着手将房门推开。
“公主！”
他踉踉跄跄地闯进屋中，心想难道是自己回来得来了？
屋中空无一人。
他在不大的房间内寻了三遍，也没寻到一个人影。
“怎么回事！人呢？”陈安之高声质问立在庭院里的两个小丫鬟。
两个小丫鬟面面相觑，战战兢兢跪下来：“奴婢不知！”
“什么叫不知？我问你们人呢？”陈安之冲出去，站在两个跪地的丫鬟面前。
小丫鬟颤声禀话：“阙公主身体一直不好，奴、奴婢听从吩咐从不敢打扰。每次厨房送来的膳食按照规矩送到门口，自有阙公主身边的婢女拿走……”
另一个小丫鬟接话：“对对，昨天晚上还看见阙公主身边那个唤做停云的婢女了！阙公主为什么不在房里，奴婢属实不知情呀……”
“阙公主身边的婢女时常在小厨房里煮药，阙公主病得厉害应当、应当不能自己走出屋……”
陈安之脸色煞白，身形晃了晃。
怎么会这样？
是谁闯进他的家，将他的心上人掳走的？
此时，陈安之心心念念的人正在水汽氤氲的净室里，赤着身趴在湿漉漉的长凳上，墨发披散着。
尤玉玑挪了个小凳，坐在他身侧，正专注地用手中丹墨在司阙脊背作画。
司阙转着指间铜板，有点不高兴。
他抛了铜板这么多年，铜板仍是和他没默契。
他又输了，只能乖乖躺在这里，给姐姐当画板。

第148章
陈安之刚一回来，就将晋南王府搅了个人仰马翻。明明天色已经黑下来该是近歇下的时辰，可陈安之从昙香映月跌跌撞撞跑出来，立刻招呼着府里所有人出去找阙公主。
“我只不过是出去了几个月，人就不见了？”陈安之气得原地打转，他捻着满是烧伤疤痕的手指头数了数，“过了年走的，到现在也就八个月而已。我不在家，我的女人你们都不上心！让歹人闯进府里将人给掳走了！”
他又气又急，心里想着他的阙公主身体那般羸弱，若是遇到坏人，吓都要吓坏了！
王府里的几个管事被押过来，他黑着脸质问，然而几个管事皆是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昙香映月里少了位主子。
“王府每个门都有人十二时辰守着，不可能有歹人闯进府将人掳了，还没有惊动任何人啊！”
“那人呢？人怎么没有了！”陈安之提声。
“这……”几个管事面面相觑，完全答不上话。
“找！都去给我找！”陈安之下令，不仅是府里的家丁，就连婢女、婆子也尽数撵出府去找人。
“怎么会不见了呢……”陈安之脸色煞白。他狼狈地在杏树下石凳坐下，反复抚着那串白色的贝壳手串。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阙公主在府里的时候，他因为不敢亵渎总是不敢靠近，总想着再等等，等公主适应了府里的生活，他再和公主慢慢培养感情。他是不是做错了？如果阙公主在时，他能更主动些就好了。
袖中另外一串紫色贝壳手串掉出来。陈安之将其捡起，不由蹙了眉。
“我不在的时候，她有没有欺负你？给你委屈？毕竟以前你在故土时，你是公主，她见了你要下跪行礼。如今来了这里，她是主母你是妾，你会不会心里难受？虽然府里的人都说你们感情好，可是到底主母和妾室身份不一样……”
陈安之摊开遍布烧伤疤痕的手掌，将两条手串并列放在掌心。紫色亮丽，可哪有白色纯洁？
直至今日，陈安之仍旧觉得倘若阙公主当他的正妻，让尤玉玑做他的妾，会更加完美。
“你在哪啊……”陈安之叹了口气，握紧了手掌。满心都是他的阙公主，就连要去尤家将尤玉玑接回来的事情也不愿多想了。
他不由思忖是谁劫走了他的公主。思来想去，陈安之想到了孙广亮。他认识的那群狐朋狗友中，就属孙广亮最好女色。又或者是父王嫌弃他后宅乱暗中将人撵了？
陈安之这边这么大的阵仗，自然惊动了晋南王夫妇。
“人不见了？”王妃刚刚生产过，仍旧虚弱着。她身体一向不好，临产前一个多月几乎日日卧床，早无心多管府中事。对于司阙不见了这回事，也是才知道。
“你不要多操心，先养好自己的身子。”晋南王不悦地皱了眉，显然对陈安之刚一回来就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心生不满。
晋南王正想着去训斥陈安之不省心，他刚迈出屋，就看见陈安之和陈顺之兄弟两个站在庭院里。陈安之正要来寻王妃询问阙公主之事，陈顺之压低了声音劝阻着：“母亲如今正虚弱着，还是别去叨扰比较好……”
晋南王遥遥望着脸色焦急的陈安之，心里有些不对味。这个儿子，要说大逆不道，着实算不上。他一回来叩拜父母时的喜悦是真的，得知多了个弟弟的欢喜也是真的。可是他总在很多地方，让人一言难尽。
也不知道说他最在意的自己，还是说太蠢笨想不到自己的举动有多荒唐。
“父王。”
陈安之和陈顺之看见走过来的晋南王，立刻停下交谈。
晋南王黑着脸，将陈安之训斥了一顿，让他安生回去。
得了训斥，陈安之才明白自己这举动的确不妥当。
“是、是儿子做事欠考虑了！”他躬身行了一礼，惭愧地告退。
陈安之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心里仍是挂念着他的阙公主，仍旧叫府里的人继续出去寻找。他奔波回来，身上乏得很。可大半年没碰过女人，纵使身上乏，他也不愿意归家第一晚独宿。
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去了春杏房中。
府里这几个小妾，也就春杏值得他抱着睡觉。当然了，他对春杏仍旧是嫌弃。嫌弃春杏木讷，不解风情。
一进屋，陈安之被屋里的药味儿熏得皱了眉。
春杏一脸憔悴地倚靠在软塌上。
“怎么，病得连起来迎候都忘了？”陈安之一边指责着，一边张开双臂等着春杏过来服侍他宽衣。
春杏染了寒，正病着，身上没什么力气。她坐在软塌上没动，低声开口：“妾室病着，怕将病气传给世子爷。”
“你！”
陈安之愤愤然将张开的手臂垂下来，觉得春杏连唯一的优点乖巧听话都没了。他生气地拉开椅子坐下，没好气地开口：“给我倒杯水！”
婢女刚往前迈出一步，陈安之横眉瞪过去，制止了她的动作。
春杏无奈，这才站起身，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恭敬送到陈安之面前。陈安之瞥着春杏让她端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拿。他喝了茶，才问：“你最近有看见过阙公主吗？”
春杏垂着眼摇头。
“那你上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
春杏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陈安之的话，仍是木讷地摇头。
“你是发烧把脑子烧傻了吗！”陈安之看着春杏这样子就来气，恨不得一脚踹过去解气。
可他是君子，君子不能打女人，所以将手中的茶杯摔了，瓷器碎片在春杏脚边炸裂开。
春杏仍旧安静地垂首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个都和我做对！”陈安之原以为回到京城他的地盘，等待他的是美好锦绣，却不想处处不顺。
“我不在家，府里的人竟如此怠慢我的女人，竟是连公主何时丢的都不知道！”陈安之站起来，在屋内不停地徘徊着抱怨个不停，“还有望江那个混账东西，自以为攀上高枝了，本世子就拿他没有办法了？”
毫无生气垂首而立的春杏瞬间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甚至连音量也不似往日的细小：“你说谁？”
“望江那个畜生啊！”陈安之气得随手指了指门外的方向，“这畜生居然还活着，简直就是老天爷不长眼啊！”
春杏怔怔望着陈安之，一滴泪从瞪圆的眼眶里涌出来。
自那次跳湖被救上来，她几乎没有再落过泪。这一滴泪，久旱甘露般，让枯草冒出新绿。
陈安之懵了：“你哭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给春杏擦眼泪。却不想春杏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笑着笑着蹲下去，捧腹而笑。
陈安之更懵了。觉得眼前举止怪异的人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春杏。莫不是鬼上身了？他向一侧退了一步，警惕地打量着春杏。
春杏仍旧蹲在那里，又哭又笑，像个发癫的病人。
“有病！”陈安之拂袖离去，脚步极快，十分担心自己也被小鬼附了身。
&#183;
这一夜，折腾不得歇的可不止晋南王府。
公主府中，华容公主看着跪在下面的几个人，拿着手中信笺的手轻轻颤抖。
“崔兴贤！”华容公主将手中的信笺塞给驸马，“我们的女儿真的还活着！”
纵使崔兴贤早就做了思想准备，仍旧有些茫然。
他们早已坚信自己的女儿早夭，现在告诉他们钰儿还活着？震惊，还有喜悦，让崔兴贤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从那一日无意间见到翠玉足后跟的胎记，华容公主就上了心，立刻派人去彻查翠玉的身世。翠玉小时候并非生活在京城，从小到大辗转被卖过好几次。华容公主不得不几地搜寻，将相关人押到京城。
此时跪了一地的人，正是华容公主命人从各地押过来的人。一一审问，对照着时间，终于真相大白，那日见到的落水姑娘竟然真的是她的亲生女儿！
这段时日，华容公主拼命劝自己兴许那个胎记只是个巧合，不愿自己有了希望之后再失望。天知道，她无数次躲在角落里看着翠玉忙忙碌碌地照顾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包子摊，每次都想冲过去将人带走。
现在人证物证具在，她再也不用担心这是一场空。
“走，现在就去接她回来！”华容公主哽咽着站起来。
崔兴贤犹豫了一下，说：“太晚了，明日再去？赶过去还要些时间，她应该已经睡着了……”
华容公主那个性子，崔兴贤不过是试探着去劝，并不抱希望公主会听他的。可华容公主听了他的话，犹豫了一会儿，出乎意料地点头同意。
“你说的对，她每天那么忙，刚睡着再吵醒可不好……”华容公主慢慢坐下来，眼角还挂着泪。
那么心硬的一个人，却还是热泪盈眶。
崔兴贤重重点头，去握她的手：“天一亮咱们就去接女儿回家！”
华容公主过继过来的儿子崔凌立在一旁，高兴地说：“等明天，咱们就可以一家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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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陈安之一醒来就询问望山可有阙公主的消息，得到否定的答复，他沮丧了好一会儿，才穿上锦绣华服出府。他摸着身上华袍的锦缎，沮丧的面孔慢慢浮现了笑容。
——军中苦日子过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回来了，当然要约上三五好友出门好好吃喝玩乐一番。
陈安之没想到会遇到林莹莹。
他和几个友人坐在醉仙阁二楼的包间里，听着小曲儿吃着珍馐。他坐在窗边，一边听着琵琶曲，一边从开着的窗户向外望去看着下方的热闹。如今国丧，本不该纵乐，可友人为了庆贺他回京仍是点了琵琶曲，陈安之倒也怡然。
陈安之觉得这样的生活才真实，军中的苦日子是过往，是他再也不会经历的过往。
看见林莹莹的那一刻，陈安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莹莹？她不是死了吗？”
经常光顾翠玉和林莹莹铺子的老胡在这条街开了家当铺，熟识之后，老胡觉得日日去买包子太折腾，就多加了点钱，让翠玉每天给他送过来。
林莹莹给他送了包子和豆浆，脚步匆匆地往回赶。铺子生意越来越好，独留翠玉一个人忙活不过来，她得快些赶回去。
“世子爷看上那女的了？”一个人凑到陈安之面前，笑嘻嘻地说，“呦，走路的时候扭起来身段是不错。啧啧。”
“认错人了。”陈安之皱了眉，端起面前的酒樽饮尽。他不喜欢旁人打量自己的女人，也不喜欢被人知晓自己的小妾曾被山匪掳走过。
陈安之偷偷给望山使了个眼色。
这一顿饭很快吃完，陈安之寻了个借口辞过几个友人，带着望山匆匆往翠玉和林莹莹的包子铺赶去。
半上午，不是饭点，翠玉和林莹莹包子铺没有什么客人，可两个人并没闲着，在后面的小厨房给中午饭准备着，只留着小丫头芽芽在前面看铺子。
芽芽看见一身气派的陈安之走过来，立刻扭头朝里喊：“来客人啦！”
林莹莹拿了块帕子，一边擦手一边快步穿过狭窄的过道。
“来啦来啦，您要……”林莹莹被扼住咽喉般住了口，望着站在外面的陈安之脸色瞬间发白，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又反应过来避无可避。
“真的是你，你居然还活着！”陈安之惊讶开口。
林莹莹抿着唇，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陈安之皱眉指责：“既然没事了为何不回王府反倒在这里抛头露面？该不会是你从未被山匪掳过，而是跟野男人跑了吧？”
林莹莹下意识地想反驳，可是她及时抿了唇改了口：“这位公子您认错人了。”
“装不认识？”陈安之上前抓住林莹莹的手腕，将人往外拽，“走，跟我去官府，查查清楚跟哪个野男人跑了，看不治你个私通之罪！”
林莹莹心中顿时慌了。她不想去官府，官府是吃人的地方，陈安之是世子爷，官府才不会为无权无势的小小草民主持公道。就这么被陈安之送过去，等待她的就是一顿重刑，然后按一个私通之罪处死。
“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林莹莹心慌地去推陈安之的手。
陈安之陷在小妾跟野男人跑了的愤怒中，强势地去拽林莹莹。林莹莹哪敌他的力气，一下子跌倒在地。她急忙攥住包子铺的桌角，使尽全力地攥着，骨节白发也不肯松手。
这边的动静惹得远处的行人好奇望过来。
那些打量的目光落过来，立刻让陈安之觉得脸上无光，觉得自己丢了大脸。他抬脚去踹林莹莹紧握桌子腿的手。
鞋底带着砂石立刻将林莹莹娇嫩的手背擦破了一层皮。
刺痛袭来，林莹莹仍旧抱紧桌子疼不肯松手。纵使知道这是无用功，仍旧不愿被拽走。
陈安之压低声音警告：“你这个……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快些松手跟我去投案自首！”
“我没有……”林莹莹红着眼睛。她想反驳自己没有跟野男人私奔，是真的被山匪掳走，拼死才逃出来。可是后来……后来她遇到江云澈，如今竟也没有底气大声反驳陈安之。
扯拽的力道忽地一松，林莹莹没反应过来，肩头惯性撞上桌角。
一只手出现在林莹莹的视线里，林莹莹愣了一下，看着这只熟悉的手，有些不敢相信地慢慢抬起眼睛，看见江云澈没有笑容的眼睛。
望着他递过来的手，林莹莹心口怦怦跳着。
可是她不敢伸手。
江云澈深深望着她，强势地握住她的双肩，将人扶起来。林莹莹悄悄去推他的手，拼命给他使眼色，近乎绝望地冲他摇头。
不过到底是被江云澈强势地扶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陈安之暴怒。
江云澈目光下移，落在林莹莹被陈安之踩过的手背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温声开口：“安世子认错人了。”
陈安之愣了一下，才道：“是你。”
江云澈这个人，他勉强算认识。以前在书院时，夫子没少夸赞江云澈。昔日落魄侯府小公子，今日已是朝中日日高升的后起之秀。
陈安之仍是觉得后宅事闹得太难看于颜面有损，他不愿意江云澈知道他的事情，轻咳一声压下火气，道：“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江云澈轻笑了一声，说道：“安世子此言差矣。内人在这里做小买卖，被安世子错当旁人。这可不是多管闲事。”
林莹莹站在江云澈身后，偷偷去攥他的衣角，不希望他蹚这浑水。
江云澈好似浑然不觉，含笑立在林莹莹身前，望着陈安之。
陈安之坚信自己没有认错人。纵使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也不可能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他觉得这太好笑了！
“内人？安卿侯你说什么笑话？她，是我小妾！在当我小妾之前是勾栏里卖笑的玩意儿！你跟本世子说她是你的内人？别是她跑出来骗了你！”
街头巷尾越来越的人往这边望过来。
陈安之本不想闹这么大，那些人望过来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但是江云澈忽然闯过来横插一脚，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了回头路，他硬着头皮指责，颇有恼羞成怒的意味。
林莹莹更是觉得无地自容。她那样的出身，多难听的话都听过，她早就不甚在意旁人的指指点点。可是江云澈在这里，这些往日不在意的话忽然就变得戳心了。她攥紧了手，被擦破的手背随着她的动作沁出一层血珠子。
“是。”
林莹莹一怔，惊讶地抬起头，望着立在她身前的江云澈。
“是我江云澈的内人，怎么了？”江云澈脸上仍旧挂着一层疏离客气的浅笑望着陈安之。
陈安之被江云澈这云淡风轻又理直气壮的反问弄懵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翠玉听着争执声匆匆跑出来。她出来前在和面，一双手上沾着白花花的面粉。
第一眼看见陈安之，翠玉愣了一下，又飞快扫过林莹莹和江云澈，立刻将事情猜了个大概。
陈安之看见翠玉，就像看见了救星一样！
陈安之本就不在意林莹莹死活，气的是她和野男人跑了。但是江云澈横过来是个意外，陈安之可不愿意招惹这位。谁不知道江云澈是新帝面前的红人？一朝天子一朝臣是傻子都明白的道理。而他父王不争气，没有抢到皇位，他们晋南王府很快就要离京去封地了，在这个时候他不该多生事端，尤其是为了一个低贱的小妾。
看见翠玉，陈安之立刻转移了话题：“你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玉玑责罚你是你罪有应得，跟我回去向主母磕头请罪，让她饶恕你。日后言辞注意，恪守规矩。谨记了！”
“我为什么要回去？”翠玉擦了一把脸，手上的面粉蹭到脸上一些。
陈安之愣了一下，一手负于身后趾高气昂地说：“准予你回去，是给你脸。不回去舒舒服服地过日子，难道在这里吃苦？”
陈安之扫过翠玉沾了面粉的脸，目露嫌弃之色，在心里暗道一句“不成体统”。
翠玉才不想回去。如今身契在她自己手里头，她无拘无束乐得自在。她冷哼了一声，嚷嚷：“多谢世子爷好意，您还是找别的人去你府上舒舒服服吃香的喝辣的吧！我在这里做生意不要太痛快！谁稀罕回去给你当小妾啊！”
翠玉嗓门大，她嚷嚷的话传到远处看热闹的人群耳中，立刻有人窃窃私语：“安世子从军回来发现小妾跟人跑了，这是追上门来，但是人家不稀罕回去喽。”
那些议论的话飘进陈安之的耳朵里，他耳朵根一跳一跳的，脸色难看极了。他指着翠玉，气恼指责：“你可当真是不识好歹！我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来这里抛头露面！我看你就是天生的低贱玩意儿！卖包子？我看你是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扭着腰来卖包子才能卖出去！”
陈安之这些话和翠玉以前在勾栏之地时听到的污言秽语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一手掐腰一手指着陈安之：“尊敬的世子大人，您爱怎么想怎么想。只不过能不能请您往边上靠一靠，别耽误我做生意啊！要是您饿了呢，小的送您俩包子，您就站在一旁吃。不过估计您也看不上眼，嘿嘿。”
陈安之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后面看热闹的人群，脸上越发火辣辣的。
虽然他从未看得起翠玉，也从未给她脸面让她真的成为自己的女人，不过到底是从晋南王府走出去的，担着他陈安之女人的名头啊！
陈安之一想到翠玉扭着腰出卖色相卖包子，那些油头男揩油时在心里想着这是世子爷曾经的女人……
陈安之一阵犯恶心。
纵使他一万个嫌恶翠玉，可既然她曾当过他的小妾，他就不准她这个德行，让旁人看笑话！
陈安之往前走，拉住翠玉的手腕，压低声音警告：“你要是缺钱，我给你。不准你再在这里卖包子！”
“你放开我！”
翠玉甩开陈安之的手，陈安之没想到翠玉这么大力气，一个不察脚步踉跄，竟是直接跌倒在地，地上淤泥弄脏了他的锦绣华袍。
一个稚子咯咯笑着：“看呀，这人摔了个狗吃屎！”
陈安之整张脸涨得通红，望山过来扶他，他黑着脸推开望山的手，命令：“把这个贱婢给我抓回去！”
这般丢脸，让陈安之气恼地指着翠玉谩骂：“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玩意儿，享福不会享，偏要以色侍人当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整齐划一的官兵脚步声从远处赶来。
看热闹的人群个个伸长了脖子，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翠玉和林莹莹对视一眼，也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畏惧——要抓她们进大牢吗？
江云澈眯起眼睛，望着这些官兵，认出是公主府的亲卫，不由疑惑。据他所知，华容公主那古怪的性子可不会帮陈安之出面。
华容公主和驸马下了马车，脚步匆匆地往这边走来。围观看热闹的人群迅速让开些。
翠玉刚要和林莹莹一起跪地行礼，一把华容公主拽住手腕。翠玉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嘀咕今天怎么一个两个不速之客都来抓人，整个人就被华容公主抱进怀里，那边用力地紧抱。翠玉急忙胆战心惊地抬起双手，免得手上的面粉沾到华容公主身上华丽的袍子。
她眨眨眼，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这什么情况。她眼角的余光看见手上沾的面粉屑掉下来几粒落在华容公主华袍肩上。她顿时脊背一紧，小心翼翼地将公主肩上的面粉屑吹走。
“钰儿，我的女儿！”一生不肯示弱的华容公主声音里全是哭腔。
翠玉懵在原地。
“啥玩意儿啊……”她小声嘀咕一句，下意识地转头求助似地望向林莹莹。林莹莹也懵懵的，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江云澈眸色微动，立刻开口：“恭贺公主母女团聚。”
翠玉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向江云澈，她用沾满面粉的手指了指自己，无声摆口型：“我？”
江云澈面带微笑：“恭贺小郡主回家。”
翠玉吓了一个激灵。
陈安之已被望山扶着站起身，惊愕看着这一幕。他有些感慨地看向走过来的崔家父子，轻咳一声开口：“姑父、阿凌。”
崔向贤随意点了头，立刻将华容公主拉开，笑着说：“看你，把钰儿吓到了。”
华容公主这才松开翠玉，她紧紧拉着女儿的手，满眼都是女儿。翠玉瞥了一眼自己被华容公主攥着的那双脏手，十分局促。
崔凌疑惑询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华容公主调动人手去各地找人证物证时，一直派人暗中保护着翠玉。那个侍卫从街角站出来，一五一十说了这里的情况。
只是在说到陈安之的具体言辞时，言辞闪烁，只一句“安世子气愤，用了些责骂的言辞。”
只这一句，足够让华容公主炸了。
陈安之轻咳一声，开口：“姑母，没想到这样巧。我……”
华容公主一个巴掌就打了上去，指着陈安之的鼻子谩骂：“你算个什么东西，来这里吆五喝六地骂本公主的掌上明珠？”
华容公主一想到自己心爱的女儿曾给这个京中第一大废物当过小妾，顿时怒火中烧，一脚朝陈安之踹过去。
陈安之脸色顿时大变，可华容公主是他的姑母，他不可忤逆不可躲闪，只好当街硬着头皮承受。
华容公主发起脾气来，可不管是大庭广众还是私下。一脚接着一脚往陈安之身上踹过去，连杀了他的心都有。
崔向贤立在一旁觉得闹成这样不好看，可是华容公主自小骄纵长大养成跋扈性子，这个时候他哪里敢劝。只好眼睁睁看着华容公主大街踹踢扇打了陈安之一刻钟，他才上去拉人，好好哄着：“消消气，消消气，咱们先带钰儿回家才是正事嘛。”
前一刻发怒打人的华容公主忽然停下动作，转身望向翠玉。她松开攥着陈安之的衣领，重新去抱女儿，她捧起翠玉的脸，一边哭一边吧唧在翠玉的脸上亲了两口。她又哭着紧紧抱着翠玉，哭囔着：“我可怜的钰儿啊……谁要是再敢欺负我的钰儿，我让他全家都去见阎王！”
华容公主抱着翠玉哭诉许多，翠玉仍旧懵懵的。她望着林莹莹，无声摆口型：“我是郡主？”
林莹莹慢慢从震惊中回过神，弯起眼睛来冲翠玉点头。
翠玉被抱得喘不过气来，她琢磨了一会儿，对于突然出现的父母家人，她并没有一瞬间生出浓烈骨血亲情来。
她只是想着——
她好像变成有钱人了！
&#183;
陈安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王府的。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脸面，在今天都丢尽了。
“不好了！”丫鬟匆匆赶过来，“春杏姨娘没气了！”
“怎么回事？”望山替陈安之问出来。
小丫鬟摇摇头：“春杏姨娘前几日染了风寒一直病着，今日身边的丫鬟发现她没气了！”
陈安之皱眉，先在心里说了声“晦气”，今日发生的事情让他无心管一个小妾，随口说：“国丧期间一切从简，卷出去埋了就是。”
不多时，华容公主府里的嬷嬷上门——退亲。
崔凌和陈凌烟的婚期就在下个月，华容公主这个时候令人上门退亲，只一句“安世子品行不端，不宜当亲家。”
晋南王非常疑惑，偏王妃刚生产完不宜操心，他立刻询问了情况，知道今日事情，气得脸色发白。
陈凌烟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哭着跑来找陈安之。
“你怎么能坏我姻缘！”陈凌烟哭得梨花带雨。那场火，让她下巴上落了疤。崔凌那边一直没有悔婚，让她万分欢喜。可是今朝一切都毁在哥哥手上！
她冲过来拉住陈安之的衣襟，哭诉：“你到底干了什么事情惹了姑母啊！我不管，你快去求求情，求姑母原谅你！你不能一回来就毁我姻缘啊！”
陈安之今日丢了这么大的脸面，早已心里窝着一团火，被妹妹这一通指责，脱口而出：“别什么都怪我，兴许崔凌早嫌弃你毁了容。”
话一出口，陈安之就后悔了。
陈凌烟瞪圆了眼睛：“你还好意思说！我为什么毁容？这怪谁！是你！是因为你啊！”
陈凌烟哭着一口咬在陈安之的肩上，恨不得咬下一块肉。
陈安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用力推开陈凌烟，斥责：“别什么都怪我！若不是你整天表姐长表姐短，我也不会和方清怡搅到一块！”
“你怪我！你和方清怡那个坏女人躲在我隔间偷情的时候明明是对我千恩万谢的！”陈凌烟跺了跺脚，哭着转身跑出去。她在心里发誓不要这个坏哥哥了，再也不理他了！
陈安之狼狈地坐下来，今日一桩桩一件件事情让他头痛欲裂。
——明明以为回到京城就是结束了苦难，怎么这么多烦心事一股脑砸下来，砸得他缓过气来。
“林莹莹跟人跑了，翠玉成了郡主，春杏死了，公主又不见了……”一想到阙公主始终没有消息，可能凶多吉少，陈安之心口一阵阵酸痛。
“我知道阙公主在哪里。”司菡站在门口。
陈安之一下子站起身：“你知道你姐姐在哪？”
“在尤家，和尤玉玑在一起。”司菡冷眼抱着胳膊，“世子爷要去找人吗？您现在去尤家说不定就能看见他。若是没见着人，你把尤玉玑绑起来，你心心念念的阙公主也会出现的。”
陈安之皱起眉，想起那些他还没从军前就听到的关于尤玉玑和司阙有着磨镜之好的传言。
彼时他根本不信，他觉得所谓磨镜之好只是不得男人宠爱才抱在一起取暖罢了。她们骨子里还是渴望被男子疼爱的。就算她们两个人是，也不影响她们日后真心待他，她们的夫君。
“现在要去接我姐姐回来吗？”司菡问。
司菡看着陈安之走远的身影，冷笑。
她曾渴望新岁时大赦天下放出她的父皇，可是希望落空。她曾渴望太子哥哥来救她，再次落空。她知道她无法要挟司阙救她走。既然她这一生都困在这里，做些损人不利已的事情也算打发时间。
&#183;
尤玉玑立在等身高的铜镜前，正打量着自己的孕肚。明明才五个多月的身孕，她总觉得这一胎胎儿有些大。她从医书中看到胎儿太大不宜生产，略犯愁是不是自己太贪吃又行动不够。
抛硬币的声音身后响起，尤玉玑弯了弯唇。
“姐姐。”司阙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正面还是反面？”
尤玉玑从铜镜中向后望去，望见落在地面的那枚铜板，看见正面朝上，她故意说：“反面吧。”
司阙拉住她的手，将人拽过来去看铜板。
“姐姐总算输了。”司阙道。
“是呀，我总算输了。”尤玉玑声音里带着笑。她慢慢抬起眼睛，温柔望向司阙。
她总是要输一次的，要不然这个小骗子不甘心。
她上次不过是在他屁股上画了两只小王八，他这是还记得，想讨回来呢。
尤玉玑微微偏着头，云鬓间步摇轻颤，她柔声问：“要在哪儿画呀？”
司阙弯下腰来，亮着眼睛盯着尤玉玑的眼睛，认真问：“可以把我自己画在姐姐心上吗？”

第149章
话说得像裹了蜜似的，实则明目张胆干些登徒子的行径。别人作画是用笔墨，可他却是用嘴巴。
尤玉玑拢了衣襟，挑帘下了床榻。她回头望过去，光线昏暗的床幔里，司阙睡着。他醒着望过来时总是一张笑脸，而当他睡着了又恢复疏离冷傲之姿。
尤玉玑在司阙的眉目上多看了一会儿，为他理了理被角，缓缓放下床幔。因解毒故，司阙最近总是贪眠。
她觉得有些闷，走到窗口，动作轻柔地将窗户推开。可惜今日无风，并没有她渴望的凉风拂面。
屋子闷，外面闷，连带着她心口也觉得越发闷闷的。
尤玉玑从小到大极少做事犹豫不决，唯独今朝一直陷在困惑迷茫中，也不知是看不清前路，还是不愿往前走。
尤玉玑回身，倚靠着窗口望向床榻的方向。遮光的床幔放下来，遮了司阙的身影。她隔着床幔相望，也不知道在望些什么。目光逐渐变得虚空。
起先还计较着，较劲似的想要他爱得更深些，想要他对她全心全意恨不得掏心掏肺再也不会说半句谎话。然而自从被他从东宫带出来，很多事情变得说不清。那些原本在意的事情，也变得没那么在意。
那么未来呢？
尤玉玑微微蹙起眉。
他们两个人有了分歧，他们想走的前路并不一样。她盼着离开陈京，回司地也好，回母亲的宿国故土也罢，总好过留在陈京，所求不过自在些。
而他和天下大部分男子一样，开始为权谋。
权势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危险的东西。
尤玉玑慢慢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的腹部。她不想再将责任推给孕期情绪敏感，她知道是自己变得优柔寡断了。
“阿姐！”窗外响起尤嘉木的声音。
尤玉玑立刻转身，朝立在庭院里的弟弟低声说了句就来。她将窗户关上，望了一眼床榻的方向见没有吵醒司阙，才悄声走出去。
尤嘉木站在院中，看着姐姐走出来，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姐姐的肚子上。他很快移开视线，笑着说：“姐姐，我们好久没一起走一走说说话了！”
“那嘉木给姐姐讲一讲这大半年发生的事情。”尤玉玑笑笑，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往后院的花园去。
尤嘉木很开心地跟姐姐讲起这半年发生的事情，只是偶尔视线不由落在姐姐的肚子上。他与元逸哥哥回来时，便发现了姐姐有了身孕，姐姐没有主动说什么，他忍着好奇也不敢多问。
尤嘉木说着说着，忽然住了口。
尤玉玑转眸望过去，见他神情呆呆的。尤玉玑笑笑，抬手在他的眼前挥了挥，尤嘉木回过神来，立马摆出一个笑脸。
尤玉玑有些累了，扶着围栏在凭靠坐下，她含笑问：“嘉木何时变得这样吞吞吐吐了？”
尤嘉木泄了气似的挨着姐姐坐下，低声开口：“姐，我只问你这大半年有没有欺负你？”
一句话问出来，他整个脊背都绷紧了。第一次上战场打仗时都没这般紧张过。他抬起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姐姐，不希望看见姐姐眼中任何可能出现的躲闪目光。
尤玉玑笑笑，拉住尤嘉木的手。别看年纪不大，他的手很大，上面还布着一层茧。尤玉玑拉着尤嘉木的手，将他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尤嘉木吓了一跳，瞬间将手缩回去，背在身后。他眉目之间竟有几分畏惧。
尤玉玑被他这反应逗笑了。她重新拉住尤嘉木的手，贴在她的肚子上。她垂着眼，声音温柔：“嘉木要当舅舅了。”
尤嘉木张了张嘴，想说姐姐还没回答他的问题！
“你真正的姐夫现在在姐姐房里睡着。”
尤嘉木瞬间扭头朝姐姐房间的方向望去，两个人走了有一段距离，白墙与树枝掩着，已看不见姐姐的房间。他不可思议地回头望向尤玉玑，嘴巴长得大大的，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尤玉玑抬手，抬一抬尤嘉木的下巴，将他的嘴巴合上。她柔声说：“我们很好。只是他身体不太好，近日事情也多总是奔波。等忙过了这一阵，再让嘉木正式唤她姐夫。”
尤嘉木眉头仍旧拧着。
分明姐姐这样说，他应该放心才是。可是名分不在，他瞧着姐姐鼓起的肚子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重新打量姐姐的表情，自昨日归家回来便悬起的心慢慢放下。
“阿姐这样说，我倒是放心了些。不过若有什么不舒心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和嘉木说才行！”
“嗯。”尤玉玑含笑颔首。面对家人时，她总是温柔的。
“哦对了我这里有糖！给姐姐买的！”尤嘉木从腰间荷包里翻出几块糖塞进尤玉玑的手里。
他的视线越过尤玉玑望向躲在梧桐树后的尤衡，冲元逸哥哥使眼色。明显姐弟两个的谈话尽数被尤衡听见了。尤衡咧着嘴笑，冲尤嘉木点头。
两日昨天归家发现尤玉玑有了身孕，这两人昨天晚上皆是一夜没睡，思来想去，让尤嘉木今日过来谈谈话。而尤衡则躲在暗处抓耳挠腮地偷听，倘若真是鸢鸢被人欺负了，他一个暴跳就冲出去砍人！
尤玉玑垂着眼睛，慢慢剥开糖纸，将橘色的糖块放进口中，假装没看见尤嘉木朝她身后拼命挤眉弄眼。
尤玉玑早就看见蹲在梧桐树后躲着的二哥了，毕竟近十尺的身量，可不是那么好躲的。
思索着二哥那身量蹲在树后躲着应当不会太舒服，尤玉玑一块糖没吃完便站起身要回去。尤嘉木送尤玉玑往回走，尤衡这才站起身，敲了敲蹲麻的腿。
尤嘉木将姐姐送到小院门口便跑开了，飞快跑去给尤衡汇合。兄弟两个商量着了一下，去屋子去抓人显然不太好，不如派人守在尤府各个门口，铁了心要看看偷香人是何方神圣！
可惜，他们两个并没有能如愿。
确切地说，尤玉玑回了屋，悄声挑开床幔时，床榻空空，已不见了司阙的身影。尤玉玑在床边立了一会儿，悄声将床幔放下。
她回头走向桌边，上面放着一支步摇，是司阙留下给她的。她在桌边坐下，捏着步摇轻轻晃了晃，目光柔弱无力地跟着晃动的流苏。
不多时，景娘子脚步匆匆进来禀告陈安之来了。
“上午闹了那么大的笑话，这会儿往这里来，不知道是不是又黑着张脸没事找事！”景娘子不悦抱怨。
景娘子这话反倒让尤玉玑想起了翠玉，她竟是没有想到翠玉会有这样的造化。尤玉玑走向梳妆台，取出抽屉里的信封，起身往外走，她询问：“春杏那边都安排好了？”
景娘子点头：“夫人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眼看着尤玉玑跨过门槛，景娘子赶忙上去搀扶了一把。
陈安之焦急等在花厅里。从王府赶过来时，他满心想着司菡的话，匆匆赶过来这一趟是为了寻他心心念念的阙公主。然而真的到了尤家，他不由又多想了其他——想到这半个月自己无数次的决心和打算。
不是说好了回来之后洗心革面，善待一妻一妾再不准后宅那般乱了？
他签下名字的和离书还在尤玉玑的手中，外人不知道，他心里却清楚尤玉玑从他签下和离书那一日起便不再是他的妻。
当下之际，应该先将尤玉玑哄回去才是。
毕竟，在这场姻缘里，他的确有错，当初听信方清怡的诬陷挑拨没少冤枉、斥责尤玉玑。事已至此，他为了未来的平和生活，勉为其难低头一次也无妨。
至于阙公主？既然阙公主与尤玉玑关系好，他将尤玉玑哄回去了，还怕司阙不回去吗？纵使这两个可怜女人曾相拥取暖，日后有了他的疼爱，她们知道了他的好，自会安生下去。
她们两个人关系好，也好。这样三个人的后宅才会更和谐……
脚步声打断了陈安之的思绪，陈安之回头，望向出现在门口的尤玉玑。屋外的暖阳落在她的肩上。陈安之怔怔望着尤玉玑莹白如雪的脸颊，也不知是不是这么久军中生活不见女子，恍惚间竟被这一瞥惊艳。
八个月不见，尤玉玑不见清瘦，反而变得腴润了些，面色极好，皎若明月。她仍旧穿着喜欢的浅紫色裙衫，布料轻盈，裙尾无风自动。只是多加了一件鸭卵青的宽大披肩，绕过臂弯，一边长一边短地垂在身前，将上半身半遮着。
瞧见尤玉玑比他离开时更丰腴了些，陈安之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儿。难道她这里就不曾担忧过他在军中吃苦受伤，甚至有性命之忧？
尤玉玑跨进门内，款款走过去坐下，动作自然地理了理披肩，搭垂在身前腿上。
“正想去王府寻世子爷，没想到世子爷这便过来了。”尤玉玑略一抬手，“世子爷请坐。”
“想要寻我？”陈安之望着尤玉玑的眼睛，重新在椅子里坐下。
抱荷带着侍女端茶水、点心进来。她将茶杯重重放在陈安之面前，转身的时候翻了个白眼。
尤玉玑问：“不知王妃可与世子说过一起去宗门送上和离书之事？”
陈安之的眼睛瞬间黯然下去。这事昨天晚上王妃便让身边的谷嬷嬷说给他听了。陈安之很是不高兴，觉得王妃趁他不在家时，私自做决定是很不好的行为。他本是想去找母亲问问可有回旋余地，思及母亲刚生产没几日不宜叨扰。再者后来他得知阙公主不见了，他便将事情放在了一旁，直到今日登尤家的大门。
“听母亲说了，只是……”陈安之有点不知该如何挽留。
“玉玑。”他认真喊她的名字，目光真挚言辞恳切，“这一趟随军八个多月，我想了很多。过去的确是我有眼无珠，被小人蒙蔽、挑拨，对你不够好不说，还说过许多过分的话。这些都是我的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真的知道错了。”
景娘子立在尤玉玑身后，听着陈安之如此真诚的道歉，在心里嘀咕：早干什么去了？她视线落在尤玉玑身上，宽大的披风遮了尤玉玑的孕肚。
尤玉玑神色淡淡，听着陈安之的诚挚道歉，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越是如此，陈安之心里逐渐开始慌。他不明白尤玉玑这是什么反应，难道他如此真诚的道歉，也换不了她一个表情？
陈安之坐立不安地端起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像是下定决心一样，他舒出一口气，将茶盏放下。
“玉玑，以前都是我不好，是我错过了这场天赐的好姻缘。我希望这一切都不晚。我们、我们……”陈安之扭捏地咽了口唾沫，“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尤玉玑安静坐在那里，陈安之说话时，她得体地望着他，完全说不上失礼。可偏偏对陈安之放下世子身份的卑微道歉，没有一丝反应。
陈安之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的脸颊会发烧。甚至此时此刻，他已经感觉到了无地自容。
但是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他不能半途而废啊！
难道这八个月畅想的美好三人眷侣就这么被扼杀？不行的。
陈安之咬了咬牙，豁出去一般再度开口：“玉玑，要我如何说你才能明白我的心意？其实、其实是我少年不知事没能看懂自己的心，我早就从心底把你当成了我的妻。没错，我最初对你有很多误解。可拨开云雾总能见到月明不是？”
陈安之脸颊忍不住泛红，有些激动地站起身。他朝尤玉玑走出一步，在看见尤玉玑微微蹙眉后，稍微冷静了下，及时停下脚步。
他忍着脸颊上的发烧，望着尤玉玑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更显深情些。他说：“玉玑，你是个很好的女子，是我有偏见而不知。也、也正是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我在意你才不愿意你抛头露面啊！这难道不是正好证明了我有多在意你？而且……而且离开京城的八个多月，远离京城的繁华，我一下子冷静下来，想了很多事情。想得最多的，是你。”
“这离开的八个月我才知道何为夜不能寐寝食难安。误会解除了，我方明白你早就住在了我的心里。我对你早已是情根深种，相思千回百转，爱意绵绵不可自拔！”
尤玉玑忽然有点想吐。
她偏过头，及时捏了一块白瓷小碟里的蜜饯放进口中，缓一缓。
景娘子和枕絮悄悄眼神交汇，再移开目光。景娘子板着脸脸色难看，纵使枕絮性子好也在心里生出想要将人撵走的冲动。
“你不信我吗？难道要我把心刨出来给你看吗？”陈安之急问。
蜜饯甜甜的味道在唇舌间晕开，再辗转纾解了胃口的不适。尤玉玑开口：“我信你。”
枕絮睁大了眼睛，惊愕不已。
陈安之一愣，脸上瞬间露出笑容来。他就知道尤玉玑不是表面上那样决绝，也不妄他低三下四一回。反正来日方长，日后让她补回来就是。
“不过，”尤玉玑话锋一转，“我与王妃亲自进宫向西太后禀明和离之事，也是她老人家让我们将和离书递上宗门。若不依言，恐不宜。”
陈安之皱了眉，道：“我们再去见……”
尤玉玑打断他的话：“如今新帝即位，正是乱的时候。先帝是她老人家一手养大的，先帝去了她老人家必然难受，这个时候怎能用这样的小事去打扰。”
陈安之听了尤玉玑的话，亦觉得很有道理。
可是他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将他与尤玉玑早已和离的事情公之于众，尤其是在他今日如此卑微讨好之后，更加不愿放弃，否则他的卑微还怎么讨回来？
花厅里一瞬间沉默下来。
“这样吧。”尤玉玑打破了沉默。
她一开口，正犯愁的陈安之立刻抬眼巴巴望过去。
尤玉玑顿了顿，缓缓开口：“我们先依言。”
“先”字似有似无地被尤玉玑咬重了些。短短的几个字，被尤玉玑说得很慢很慢，给了陈安之思考的时间。
“我明白了！”陈安之果真着了尤玉玑的暗示，“你说的对，既然是重新开始，就更应该真正的从头开始！你我之间这场婚事千疮百孔，理应彻底抛弃，从头来过。这一回不要赐婚，不要乱七八糟的政治因素，只是你我二人结百年只好！你说好不好？”
这话，尤玉玑可不能接。
哄骗可以，却不能真的落了话头。她端起面前的茶盏，小小抿了一口。里面装的不是茶，是她近日来十分喜欢的酸梅汤。
陈安之直勾勾看着尤玉玑喝酸梅汤，见她沉默，只当女子羞涩。他转念一想，自己之前的确冤枉她太多，她碍于颜面也是可能的。还好她还有一颗和他一样的真心。待出了国丧，他们再重新举行一场隆重的婚礼，将过去的荒唐彻底弥补。知道了她的心，最重要。
尤玉玑喝了两口酸梅汤，将茶盏放下，温声道：“兄长如父。近日天气炎热，我就不与世子同往了，让我二哥代我跑这一趟。”
“是热。你不去也好，热着你，我也心疼。”
尤玉玑偏过脸，又去拿了一块蜜饯来吃。
她侧首吩咐景娘子去请尤衡。
陈安之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皱着眉转过身，面露难色。尤玉玑攥着披肩一角的手指微微紧了紧，眉眼却依然从容地望向他。
陈安之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可知道阙公主在哪里？”
尤玉玑抿着唇，沉默着。
陈安之心里有点乱。这个时候理应先哄了尤玉玑，可是他心里实在记挂着阙公主。他说：“夫妻之间应当坦诚相待。我日后不想有事瞒你，希望你也是。我来时司菡说公主在你这里……”
陈安之有些紧张地望着尤玉玑，也说不清是紧张尤玉玑会因为他在意另一个女子而生气，还是紧张阙公主的下落。
尤玉玑轻轻“哦”了一声，说：“上次听他说王府枯燥，许是出门散心了吧。我派人去他往日常去散心的几个地方问问。”
陈安之终于放下心来。一是尤玉玑没有生气，二是有了阙公主的消息。他甚至在心里责怪自己听信司菡的浑话。他之前分明已在听信偏言之事上栽过跟头，如今可再不能随意听信那些贱妾的鬼话才是！
尤衡便带着尤玉玑仔细保管的和离书，与陈安之一趟出门。尤玉玑仍旧坐在花厅里没有离去，静默等候着。
傍晚时分，尤衡回来。她立刻抬眼望过去询问：“如何了？”
“一切顺利。到了地儿，陈安之屁颠屁颠去办流程。”尤衡笑着说。
抱荷翘着嘴角笑：“恭喜夫人！”
枕絮与景娘子也露出笑脸。景娘子挖苦一句：“总算可以将和离之事大方说出来，再也不让旁人误解咱们夫人和那玩意儿还有干系。”
景娘子最是守礼，以前再怎么愤怒还是一口一个世子地喊着。如今事了，她对陈安之的称呼直接变成“那玩意儿”。
虽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尤玉玑还是松了口气。她挺直的脊背慢慢柔软下来，倚靠着一杯，视线落在陈安之用过的茶盏上。她指过去，吩咐：“拿去扔了。”
“还有，”尤玉玑望向景娘子，“让卓文派人在京中散消息，重点是签下和离书的日期要说得清清楚楚。”
尤玉玑将搭在身上披肩扯开些，手心轻轻抚着腹部。
她又吩咐，从今日起但凡陈安之上门，不必通禀，直接撵了。
翌日，陈安之让望山跑一趟约尤玉玑去涟水画舫游玩，遭拒。他责骂望山没有用，亲自跑了一趟，任小厮将尤府院门叩得嘚嘚响，也没人开门。
“难道不在府中？”陈安之皱眉念叨着。
接下来几日，他又陆续上门，都没有见到尤玉玑。有时也能叩开尤府的大门，可尤家的家仆见了他，随便糊弄一两句立马关门，连请进门的客套都没有。
陈安之终于回过味儿来。
他惊觉是尤玉玑哄骗了他，然而他将当日情景回忆一遍，尤玉玑的确没有给过他任何承诺。
陈安之气得脸色发白，窝火的感觉直接将他气病了。偏偏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就算气得跳脚也毫无办法。
病还没好呢，华容公主又找上门来，奚落责骂不说，拿着棍子直接让他身上打。晋南王横眉瞪着他，他只好压着委屈任由华容公主发泄。
好不容易病好了，华容公主也不再来寻他。战事偏一夜之间焦灼起来，败仗的消息一次次传来，京中朝野都慢慢变得紧张起来。
按原计划，理应启程去封地，竟也因为封地被敌军侵占，而不得回。
陈安之心中郁郁，整日闭门不出。他只要一想到一出门遇到的每一个人见了他都要耻笑，便心中痛苦。想要去封地躲避他人非议的想法竟也暂时不能如愿……
“唉！”陈安之重重叹了口气。
他蜷缩在床榻上，用枕头压在自己的头上，在心里愤愤骂着尤玉玑。
对，都怪她。
自从娶了她，他的不顺心简直是一桩接着一桩！
简直是衰夫命！
&#183;
翠玉风风火火地回到小院，来找林莹莹。
林莹莹这几日没有去摆摊卖包子，一是刚出了那样的事情，街坊四邻肯定很多多事之人，她得先避一避。另一方面翠玉不在了，她一个人的确有些忙不过来。
姐妹两个和以前一样亲昵地拉着手在桌边坐下。
翠玉喋喋不休地跟林莹莹讲着公主府是那么宽敞多么宽敞，公主和驸马对她有多好。林莹莹坐在一旁满面笑容地安静听着。
“我还多了个哥哥呢！”翠玉开心地笑。
林莹莹弯着眼睛点头，微微用力攥着她的手：“你这是苦尽甘来啦。真好呢。”
“我想带你回去。”翠玉说，“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不放心！狗富贵了，都不忘旧人呢！”
林莹莹却轻轻摇头，笑着说：“我不是和你客套。只是你如今刚回去，最重要的是先和家人好好相处，弥补这些年的遗憾。再说了，咱们这些年过的日子，外人不会懂。你这小郡主当得也不会太轻松，总要先适应着。”
翠玉目光躲闪了一下。这些年的经历不可抹去，她知道自己定然会遇到那些贵女的鄙夷和排挤，府里给她安排了好些课程，她有好多事情要从头学起。
林莹莹是真的替翠玉欢喜，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携手同往，也不影响两个人的姐妹情谊。
“现在是有点麻烦。”翠玉挠了挠头，“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怀疑是不是搞错了。公主的女儿，我？”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敢置信。
她又毫无形象地砸吧嘴，说：“锦衣玉食的日子，其实也挺慌的。不过最慌还是因为你不在嘛。”
林莹莹捏捏她的手，笑着说：“很多事情都是要自己去面对的。你可以的。”
姐妹两个又闲谈了好一阵，终于达成共识。林莹莹不跟翠玉去公主府，翠玉会安分在公主府学当一个合格的郡主。当然了，翠玉留给林莹莹的银票，林莹莹自然不会退却。
翠玉临走前，犹豫了片刻，用胳膊肘撞一撞林莹莹，问：“你和他怎么样了？”
林莹莹抿着唇没说话。
“我有个主意，”翠玉说，“我现在刚回去和那个公主生疏着呢，好些事不敢实说。等我和她稍微熟一点，求她给个恩典？到时候咱们结拜姐妹，让你做公主的义女怎么样？哼，这样也不怕你身份低了！”
林莹莹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心动，不过她还是摇了摇头，微笑着说：“很晚了，回去吧。”
林莹莹送走了翠玉，回身推开里间的门，看见江云澈立在桌前写字。她惊讶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中午。”
“你偷听我们说话？”
江云澈笑笑，道：“是我睡得很好，你们吵醒了我。”
“你……”林莹莹抿了唇，不吭声了。
江云澈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不用。”
林莹莹愣了一下，转瞬间明白江云澈是在拒绝翠玉的提议。她不由咬了唇，在娇红的唇上留下一道白印子，脸色也隐隐泛了白。
“你就是你。”江云澈说。
他转头望向林莹莹，见她低落地低着头，知道她又没听懂，他忽然笑了一声，道：“下半年媒人会上门。本该早一些，只是如今国丧期间不能婚配。”
林莹莹皱眉望着他，眸中浮现许多不解。他仍旧在写字。林莹莹一直觉得他写字时很有一番行云流水的潇洒。
“是我不懂，还是你糊涂了。”林莹莹重重摇头，“不可能的。”
“古往今来，三嫁女为后亦有之，你嫁我为妻为何不可。”
“那……那都是特殊情况。是极少数的传奇！”林莹莹分辩。
江云澈仍旧悠闲地写着字，说话亦是慢悠悠：“人来这世间一遭，何必定要循规蹈矩，成为凡人。离经叛道，做后人迷茫中效仿的传奇何尝不是快事一桩。”
他终于写完了，放下笔。经过林莹莹身边，轻轻握了握她垂在身侧的手。
“我得回去了。夜间恐有风雨，早些歇息。”他松了手，经过林莹莹往外走。
林莹莹迷茫地走到桌前，去看江云澈刚刚写的东西。
桌上摊开两页纸，是他们两个人的生辰八字。
林莹莹呆怔了片刻，转身跑到门口，望着行到院中的江云澈，急急问：“为什么？”
江云澈“唔”了一声，道：“有人凶巴巴地嚷嚷能给这世间任何一个男子当妾当外室，唯独我不行。那只好八抬大轿娶回来了。”
林莹莹沉默了好半晌，才低声反驳：“才没有凶巴巴……”
江云澈笑笑，微眯了眼望着夜幕中的半月。他从低微处爬起来，所为不过是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不被他人所左右。若连迎娶何人都做不了自己的主，这不断攀爬的一生便成了笑话。
&#183;
转眼天色转凉，从夏到秋又到冬。
今年的雪要比前几年晚一些，干冷，像在憋一场暴雪。第一场雪落下时，尤玉玑坐在火盆前烤着火。丝丝缕缕的暖流扑面，让身体里也跟着暖和起来。
尤玉玑的产期快近了。
她转头望向净室的方向，隐约还能听见些水声。司阙半个时辰前过来，此时正在沐浴。他每次来，身上都卷着一股很粘稠的药味儿，都是在毒楼研药时染上的。所以他每次过来第一件事便是先沐浴，用尤玉玑喜欢的香料洗净一身的药味。
尤玉玑收回目光，转而望着火盆里徐徐燃着的火苗，微微走神，想着如今的战事。
那支蛮力军起先只是很少的人数，如今竟规模越来越大。陈国兵力雄厚，可遇到这样一支每人都能以一敌十的蛮力军，亦十分棘手。
陈国先帝年轻时壮志凌云一心想要一统十二国，到了晚年急功近利，存了很多祸患。比如连年战事国库亏空。比如太过重征伐，反倒连京城这样的地方都有山匪。比如对下一任帝王寄予厚望反倒让储君之位多年不稳，如今龙椅上这位何尝不是临时拎上去的。比如过于重用降国的臣子。比如明明做着枭雄事，偏偏要表现出仁心，不杀降国皇室而是养于别宫。这些降国皇室，又有几人没有复国心？
如今司阆已经悄悄救走许多不同降国的皇室人，那些人又召集了旧部，追随了司阆。
司阆的军力最初从宁国借来的那支蛮力军，已经发展得越来越大了。
民间谁也不敢乱议论，但又忍不住暗想许是要变天。陈国先帝的统一十二国大志，恐怕要让司阆继承而去……
“姐姐。”
尤玉玑回过身，回眸望向司阙。他已站在她身边，她刚刚竟是没发觉。他从净室出来，来着一身水汽。他俯下身时，湿发上的一滴水珠落在尤玉玑的手背上。
尤玉玑温柔笑着，拉住他的手腕，让他在身边坐下，柔声询问：“这次什么时候走？”
司阙挑眉望过来：“姐姐，我刚来不到一个时辰。”
他又灿烂笑起来，说：“鸢鸢是不是舍不得哥哥？”
尤玉玑没说话，稍微调整了坐姿。肚子太大了，一个姿势太久，就会后腰犯酸。她将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司阙的目光也落过来。他俯下身凑近，将耳朵贴在尤玉玑的肚子上。
尤玉玑拿过司阙手里的棉巾，轻柔地给他擦拭湿发。她说：“要一直帮司阆到什么时候呢？”
她不喜欢阻挠别人的事情。一句话说完，像给自己辩解似的又补了句：“总是在毒楼帮他研药，太累了吧。”
“我不是帮他。”司阙偏过脸望着尤玉玑，面露嫌弃之色：“司阆太蠢了，还没抢到皇位。”
尤玉玑一边给他擦着湿发，一边说：“还不到一年做到这些，已经很厉害了。”
司阙凑到尤玉玑面前，低声问：“姐姐就是舍不得哥哥走，想让哥哥留下来陪你。”
帕子上带着潮气，沾着尤玉玑的手。尤玉玑将湿帕子叠了叠，在司阙期待的目光里，慢慢弯了唇：“若生产时，你在，那自然是好的。”
司阙一瞬间灿烂笑起来，像得了糖豆的小小孩童。
他捧起尤玉玑的手，在她的指尖上反反复复地亲吻着：“不走，最近都不走，一直陪着姐姐，陪着他们两个出生。”
说到这里，司阙望着尤玉玑的肚子慢慢皱了眉。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便诊出了双胎。
对于尤玉玑肚子里是双胎这事，司阙是不大高兴的。
第一次诊出是双胎时，他曾沮丧地偎在尤玉玑的腿上抱怨：“一个就够了。”
尤玉玑初时不懂他的不高兴，后来猜司阙小时候经历。尤玉玑沉默了好一阵，握住司阙的手，温柔说：“我们一定能成为公平的父母。”
司阙掀起眼皮瞧着她，用曲起的食指敲了敲尤玉玑肚子里的小兔崽子，恹恹道：“我是怕兔崽子们累到我的鸢鸢。”
腊月三十，明明还没到尤玉玑的产期，不知是不是因为双胎，她竟提前发动。
晴空万里，白云缓缓地走。
冬日时节，却温暖如春。
尤玉玑轻轻握住司阙的手，蹙眉望着他，“别走”两个字含在舌尖，她没有说出口。
司阙俯下身来，将轻吻落在尤玉玑的额头。他凑到尤玉玑耳畔，温柔道：“不走，和你一起等着我们的星星。”

第150章
尤玉玑没有说出口的话，司阙却在一瞬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
尤玉玑不是个依赖人的小小娇女子，对司阙撒娇求助都是少数情趣所致。司阙望着尤玉玑蹙起的眉心，第一次这般强烈地体会到被需要。他形单影只了半生，被厌恶被躲避，唯独没有被需要过。
司阙紧握着尤玉玑萦着一层汗津的手，心里生出几分后悔。他总觉得她很坚强自立，他又很着急夺权，忽略了对她的陪伴。若时间倒流，他宁愿不要这么急迫筹谋其他事，更多地陪着她。
他双手捧着尤玉玑的手，递到唇边吻了吻。他微笑着，用温柔语气说着誓言：“鸢鸢，却疏再也不走了。”
从这一日起，他这一生都没有准许过自己离开尤玉玑半日。
刚入了腊月，尤夫人便醒来的时候越来越少。今日江淳也过来了，如她生瑾儿时尤玉玑陪着她那样，来相伴。她还将身边那个医术了得的大夫一并带过来，只等着婴儿出生取了脐带血，依胡太医当初的方子入药。
尤衡和尤嘉木等在外面，几次询问侍婢里面情况。两个人坐在檐下，尤嘉木拽拽尤衡的衣角，问：“元逸哥哥，阿姐应该没啥危险吧？”
所谓十者其一。十个产妇就会有一个人死于难产，这几率可不算小。不方便对尤嘉木实言，他只说：“你姐姐身体好着呢。”
“嗯。”尤衡点点头。
尤衡拍拍尤嘉木的肩头，说：“嘉木马上十三了，再过三五年娶了媳妇，要当个知道疼媳妇的男人。”
尤衡心不在焉地胡乱点点头，心里仍旧记挂着姐姐。
百岁无声迈着猫步，在檐上走来走去。今天这样的日子，它被赶了出去，不许它进去添乱。
天色逐渐黑下来，远处夜幕中逐渐升起烟花。百岁立在檐上，望着远处的烟花，将喵呜的尾音拉得绵长婉转。
明明是同日所生的双生子，却因为出生时在大年三十的子时，降生先后不足半刻钟差距的兄妹俩，哥哥竟比妹妹年长了一岁。
尤玉玑眼睫颤了颤，睁开眼睛的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司阙望过来的漆眸。
司阙俯身，将吻落在尤玉玑湿漉漉的眼睛上。
“新的一年了。”他说。
尤玉玑虚弱，没有开口的力气，只在心里柔柔回了句：“这是我们第二次一起守岁了。”
司阙拿着帕子动作轻柔去擦尤玉玑鬓间的水浸，在窗外炸裂的爆竹声中，低语：“以后每一年的跨年都一起守。”
窗外爆竹声撞耳，虚弱的尤玉玑没有听清司阙的话，只隐约听见了个“一起”，只听见这两个字倒也够了。
除夕夜的爆竹声一声叠着一声，久久不歇。柳嬷嬷担心吓到刚出生的婴儿，急急忙忙去掩怀里孩子的耳朵，却见小公子安安静静地，竟也不觉得吵闹。
她正惊奇着，忽然听见了响亮的哭声，赶忙转身望向产婆怀里抱着的另一个。
尤玉玑正靠着司阙的臂弯喝水。闻声，她抬眸望过去，虚弱询问：“哪一个哭得那么凶？”
景娘子笑着说：“小的那个！”
柳嬷嬷担心尤玉玑挂心，柔声劝：“别担心，小孩子哭一哭无妨的。正要给他们擦洗、喂奶。你就安心先养着自己。”
尤玉玑不再喝水，让产婆将啼哭不止的女儿抱过来。小姑娘忽然换了怀抱，反而哭得更响亮了。
尤玉玑垂眸望着放在腿上的女儿，小孩子皱巴巴的，五官都没长开，根本看不出长得像谁，一张小脸蛋上只一张嘴张着哭叫个不停。
尤玉玑轻轻拍了一会儿，亲耳听着女儿的哭腔拐了个弯，然后提高了音量嚎两声，再慢慢低下去哼哼唧唧。
女儿终于不哭了，尤玉玑眉眼间染上笑。她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轻碰一碰女儿的脸，转眸去看司阙，却发现司阙一直望着她，并没有在看他们的女儿。
“还渴不渴？”司阙问。
尤玉玑弯眸摇头，司阙这才将手中的木杯放在一侧，和尤玉玑一起垂眸望向女儿。
屋里的婴儿啼哭声，立刻让等了一天的尤衡和尤嘉木高兴起来。他们眼巴巴望着门口，盼着乳娘早点把孩子抱出来给他们看一眼。又等了好一阵子，两个乳娘才将拾弄好的两个婴儿抱到外间来，让他们两个看。
直到乳娘抱着两个孩子退下去喂奶，尤衡和尤嘉木还在兴高采烈地议论着。
“我喜欢那个用紫色被子包着的！”尤嘉木亮着眼睛，“这外甥醒着，一看就能很打！”
枕絮在一旁笑着摇头，解释：“那个是妹妹。”
“什么，我刚刚抱过的是外甥女？”尤嘉木睁大了眼睛，“那个一直睡觉的才是我外甥？”
枕絮笑着点头。
尤嘉木敲了敲自己的后脑勺。
景娘子开口：“夫人说今天是大年三十，你们别在这儿候着了。她不能出屋与你们一起用年夜饭，你们也当去尽兴些。”
景娘子这么一说，在外面干等了一天的人才发觉的确是饿了。两个人刚要转身往外走，里屋的房门再次被推开。
看着走出来的司阙，尤衡皱了下眉，想起军中时尤玉玑寄给他的信，眉宇间现出几分犹豫。尤嘉木看了一眼元逸哥哥，盯着司阙欲言又止。
司阙走得近了，尤衡还未开口问该怎么称呼。司阙先自报家门：“司阙。”
显然，他不想被他人错认为是司阆那个蠢货。
尤嘉木皱着眉，眼中仍旧有不解。尤衡想到之前尤玉玑给他写的那些信，逐渐想通其中关节。
司阙邀尤衡私谈。
尤衡沉默了一会儿，沉声开口：“这个时候，你是不是应该陪着鸢鸢？”
“她睡着。”司阙回望，“她醒来前我会回来。”
合家团聚的除夕夜，尤府的书房亮着灯。这是尤玉玑父亲生前用的书房，墙壁上悬着“风骨”二字的亲笔。
尤嘉木在庭院里走来走去，时不时望向书房的方向。良久，书房的房门被推开，司阙从里面走出来。尤嘉木立刻停下脚步，盯着逐渐走近的司阙。
尤嘉木的目光太过灼烈，伴着危险的讯息。像一只丛林里窥探猎物的小豹子。
司阙停下脚步，瞥着他：“想说什么？”
尤嘉木的身量又窜了一头，大有像尤衡看齐的势头。他脸色发白，仿佛在强势压抑着什么，憋了半天，他说：“以前阿姐跟我提到你，用的称呼是真正的姐夫。”
司阙抬抬眼，顺着满天的烟火望向尤玉玑房间的方向。
“可你不是我姐夫。不仅我不会承认，所有人都不会承认。”
司阙重新将目光落在尤嘉木的脸上。
半大孩子的年纪，却早已不是孩童。他正色道：“你应该把该给我阿姐的东西都补给她。”
司阙琢磨了一下，这是小舅子在催婚仪。
“会的。”司阙落下这两字，便匆匆往回走。这个时候，尤玉玑快醒了。
尤嘉木站在原地，皱眉望着司阙离去的背影。
“嘉木。”尤衡站在门口唤他。
尤嘉木回头，望见元逸哥哥身后墙壁上父亲亲笔所写的“风骨”二字，恍惚凝神。自小的风骨教导，在近几年的变故中摇摇欲坠。尤嘉木打心底里敬佩父亲与阿姐的气度，他也曾心向往之。然而如今他宁愿做个卑劣小人手段用尽，也不愿再被小人欺。
司阙回到带着血腥味儿的房间。产妇受不得凉，又是冬日，屋内炭火熊熊，将屋里的血腥味儿染得黏黏糊糊。司阙悄声走向床榻，将厚重的床幔掀开一条缝，望向床里侧，见尤玉玑还睡着未醒过来，方松了口气。
枕絮在门外轻轻叩门，端来膳食。
司阙将东西接进来，没让枕絮入门。东西刚放一下，床榻上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司阙便知尤玉玑醒了过来。
他端了一碗清粥，再几道尤玉玑喜欢的小菜置于粥上，朝床榻走去。
“你在啊。”尤玉玑声音轻轻的。
司阙捏着小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才含笑说了声当然。他扶着尤玉玑坐起来，也没让她动手，亲自喂她吃。
“你吃过东西没有？”尤玉玑柔声问。
司阙“嗯”了一声，随意敷衍，一边喂尤玉玑吃东西，一边询问她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你不是也守了一天，不用什么事情都你来做的。”尤玉玑语气里仍旧带着虚弱，又低又软。
“难得见鸢鸢这样娇滴滴，照顾着挺有趣味。”
尤玉玑想说的话被司阙喂过来的蛋黄泥阻了。她吃着东西，想着当初中了软无散的毒时，便也是这样被司阙照顾着。彼时比现在还娇软无力，实在算不得司阙所言的难得见。
司阙喂尤玉玑吃饱了肚子，唤侍女端温水进来，他亲自给尤玉玑做了简单的擦洗。干净的衣裳还没换完，尤玉玑将头偏到一侧靠着他的肩，睡着了。
司阙净了手，重新回到床榻旁，看着尤玉玑的睡颜，恍惚间觉得忘了什么事情。忙碌且焦心了一整日，司阙也有些乏了。他并不想歇在别处，只想偎着尤玉玑。临上床前，司阙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事情。
他悄声走出屋，往隔壁去。
乳娘刚给两个孩子喂过奶，正在整理着他们两个的小衣服。司阙走到榻旁，垂目望向紧挨着睡在一起的一双儿女。
他不发一言，甚至一动不动良久，久到两个乳娘诧异地偷偷用眼神交流。
时至今日，司阙还是对于这一胎是双胎而心中介怀。他只想要一个孩子，将所有的一切给予唯一一个孩子。
两个，怎么会是两个呢？
这小概率的意外落在他身上，若是旁人定然欢喜雀跃，唯独他心中藏着一丝抵触。
这世间有完全公平的父母吗？
不存在的。
他慢慢在床榻坐下，望着一双儿女陷入沉思。
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不多时小的那个哼哼唧唧，这是饿了要吃奶。司阙这才起身离去。染着烟火绚彩的月光被他踩在脚下，司阙忽然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夜幕。
他后知后觉自己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抛着铜板决定旁人生死，也无所谓自己生死的孑然人。他有了妻儿，有了责任，有了牵绊。
嗯，暂时也不算。小舅子刚暗示催了他婚仪。
也快了。
司阙快步回到尤玉玑房中，悄声躺在尤玉玑身侧，轻轻拥着她。
接下来的月子生活里，尤玉玑宽心养着。除了陪伴一双儿女，不是吃就是睡。她就算是想出门走一走，都不被司阙允许。
司阙难得一脸严肃：“她们都说月子里不能这个不能那个。”
“哪个呀？”尤玉玑弯着眼睛问他。
司阙不答，抱住尤玉玑的肩，拉着她躺下来。两个人躺在床榻上，偏过脸互相望着。
“姐姐。”他低低地唤一声，再凑过去用额头蹭一蹭尤玉玑的肩头。
尤玉玑恍然，自她生产一直被司阙照顾着，连吃饭穿衣都极少自己动手。倒是许久不曾听见他这样称呼她，又拿出这样依恋的姿态。
尤玉玑立刻在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这段时日太累着他了。
“怎么啦？”尤玉玑转过身来，手心贴着司阙的脸颊，指尖在他的眼下轻轻点了点。
他唤她姐姐，她竟转瞬又成了那个温柔宠溺包容他的姐姐。司阙抵在她的肩头，合着眼，慢慢勾起唇角，带出几分舒适惬意的笑容来。
他喜欢他的鸢鸢，也喜欢他的姐姐。
尤玉玑指尖轻轻碰着司阙的眼下，司阙仍旧懒倦地偎着她，没有睁开眼，而是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
尤玉玑蹙了眉。怀胎十月然后是生产、养身体，让她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似曾相识的暗示。好半晌，直到司阙抬起眼巴巴望过来，尤玉玑才恍然大悟。她莞尔，继而凑过去，亲亲他的脸。
他这是，在讨吻啊。
唇瓣覆在司阙的脸颊上，离开前，尤玉玑犹豫了片刻，旖唇向下滑去，慢慢覆上他的唇。
轻轻蹭一蹭，再伸出舌尖蜻蜓点水地舔了一下。
司阙“呦”了一声，拿出几分阴阳怪气的口吻：“姐姐还会主动亲人啊？”
尤玉玑贴着他的唇温柔开口：“别说话。”
你让我别说话我就不说话？我就说。
“姐姐，再亲亲。”司阙将手搭在尤玉玑的腰上，往前挪着靠过去。
“将幔帐拉下来。”尤玉玑推推司阙的肩。
司阙依言将床幔放下来，然后解了尤玉玑的衣襟埋进去。两个孩子提前许久备好了乳娘，那些本该挤去早早了尽的鲜汁便入了司阙的口。
尤玉玑不按陈地习俗，依着故土风俗，婴孩不庆满月，只庆百日。一双儿女满月那一日，尤玉玑才走出房门，被外面的凉风一吹，虽凉却也觉得惬意与自由。
她微笑着，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喵。”百岁从屋檐间几跃跳下来，落在尤玉玑脚边，用脑袋反复去蹭尤玉玑的脚背。它不知道尤玉玑生了什么病，原本进出自由的房门不准它闯。只有一次它偷偷溜进去，上了床榻在尤玉玑怀里眯了一会儿，后来也被司阙扔了出去。
尤玉玑蹲下来，抚一抚它的头，温柔对它解释：“百岁多了两个小伙伴，只不过他们还小呢。等他们再大一点点，就能和百岁一起玩啦。”
百岁听不懂，可是再次听见尤玉玑的声音，它足够愉悦。
尤玉玑刚能出门，就去看望了母亲。母亲用了胡太医当初的方子后，一直沉睡不醒，不过气色却眼见着好起来，就连脉搏也稳了许多。
尤玉玑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一握母亲的手，柔声低语：“母亲有外孙和外孙女了呢。”
&#183;
尤玉玑刚出了月子没几天，翠玉和林莹莹便带着礼来庆贺。
“听说姐姐不办满月酒，可咱们还是把礼物准备好啦。”林莹莹笑盈盈，一双小酒窝盛着甜。
“快过来坐。”尤玉玑将两个人招呼到身边坐下，又因翠玉嚷嚷着要见孩子，唤人去将两个孩子抱过来。
翠玉和林莹莹给两个孩子的礼物是在得知尤玉玑有孕时，便准备好的。翠玉最喜欢钱了，给两个孩子准备的礼物美丑不说定然昂费非凡，那么大的一个金木马，枕絮和抱荷抬着都嫌重。
林莹莹除了亲自给两个孩子去寺里求了平安符外，还亲手给两个孩子做了不少小衣裳。从里到外，从春到冬。甚至连小鞋子、小袜子也各做了一双。
“姐姐，他们叫什么名字呀？”林莹莹甜甜问。
“还没取名字，只暂唤星星。”
“哦。”林莹莹笑着拿一个小铃铛逗着小孩，“星星，星星。两颗小星星！”
尤玉玑与她们两个闲聊才知道原来外面的战事已经这样焦灼。因是双胎有些危险，尤玉玑还未生产前两个月开始便过起不问世事安心养胎的日子，算上产后的一个月，也不过三个月而已，没想到司阆带着兵马这么快都要杀进京城了。
逗弄了一会儿两个刚满月混不知的小孩，翠玉拼命向林莹莹使眼色，林莹莹眉心轻蹙，带着犹豫。
她们两个对孩子的父亲好奇极了，偏又不敢多嘴。来时犹犹豫豫商量着要不要试探着问一问？此时过来闲坐已半个多时辰，她们两个又开始好奇，尤其是翠玉已然快忍不住。但是翠玉知道自己没有林莹莹会说话，拼命给林莹莹使眼色，希望林莹莹用她那婉转的话术问一问。
两个人正犹豫着，司阙推门进来，捧着一盒尤玉玑点名要的蜜饯果子。
猛地看见一身男子装扮的司阙，翠玉和林莹莹都愣住了，直勾勾看着司阙缓步走过来。翠玉刚喝了一口茶，惊得连吞咽都忘了。
司阙缓步走向尤玉玑，立在她身前弯腰，将手里的蜜饯桌上。他直起身时，瞥向一脸惊愕的翠玉，漫不经心地问：“你看什么，正面小人？”
“噗——”翠玉刚要尖叫，口中的茶水先一步喷出来。
司阙颇为嫌弃地瞥着地面的茶渍，懒懒抬起眼皮瞥她：“公主府的规矩是这么学的？”
翠玉接过林莹莹递过来的帕子，一边擦嘴，一边睁大眼睛望着尤玉玑，手舞足蹈地说不话来。
尤玉玑忍俊不禁。她轻轻拉了一下司阙的手，抬眼望向他：“他们两个睡着了，让乳娘抱他们下去吧。”
待司阙和两个孩子都出去了，翠玉和林莹莹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尤玉玑，等着听故事呢。
尤玉玑笑笑，柔声道：“我也是后来才知他是男子的。”
只这一句，其他的也不再多说。给翠玉和林莹莹留下许多瞎想可能。两个人目光交流，兴奋难掩。也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又或者曾经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情也都有了答案。
翠玉又坐了一会儿，先被公主府的人接走，走时骂骂咧咧的，显然还没待够。尤玉玑揉揉她的手，笑着说：“最近府里饮食仍清淡，等他们百日你再来，那日才会有烤全羊。”
听到烤全羊，翠玉这才笑了。
林莹莹又多坐了一会儿，也是尤玉玑格外留下的。
尤玉玑开口：“最近几个月很多时候有心无力，早就想问问你的情况了。”
“我挺好的。”林莹莹甜甜笑着，“还住在以前的地方。包子铺已经不开了，不过拿翠玉借给我的钱银，开了家酒楼。生意还行。原先忙些，上个月狠心多雇了两个人，最近没那么劳累了。”
尤玉玑问了选址，又听林莹莹说了些酒楼的情况。后来她才柔声问：“你和他呢？”
前一刻还满脸笑容的林莹莹忽然蹙了眉，如水的明眸中染着几分茫然。
“姐姐，”她唤一声，再唤一声，“姐姐，我不知道。”
她往前挪了挪，无助地靠着尤玉玑的手臂，声音空茫：“姐姐，我胆子太小了。”
尤玉玑轻拍她的脊背，温柔询问：“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也不知道这种喜欢值不值得我去冒险。他说什么要成为离经叛道的传奇。可哪有传奇是这个样子稀里糊涂的？这份感情的由来与发展，都稀里糊涂的……”林莹莹困惑极了，“姐姐，到底怎样才算深刻的喜欢？深刻到值得孤注一掷？怎样才算一时糊涂？我、我就觉得我们只是一时糊涂……”
尤玉玑耐心听着林莹莹的话，大致听懂了她的百转千回。
“喜欢就是喜欢呀。”尤玉玑温柔笑着，“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喜欢这种情感只要滋生出来，不管多少都值得真心相待。”
“那些深刻的被人铭记的爱情故事无不伴着当事人的苦难。当做故事听听便罢了，何必真的去追寻那样九苦一甜的情爱。”尤玉玑沉默了好一阵，眼前浮现司阙的身影，她温柔抿了抿唇，继续说下去，“莹莹，这世间男女情爱之所以可贵，就在于没有一板一眼的规律可循，没有八股文一样生硬的道理应套。喜欢这种情绪的滋生可能有万千种缘由，可真正长久的喜欢只有一种，便是与他在一起觉得惬意自在，心生欢喜。”
“不是他如何如何，你才喜欢他。而是你喜欢他，所以喜欢他的一切。”尤玉玑说，“你不懂这份喜欢从何而来，这本身就错了顺序。”
林莹莹默默听着尤玉玑的宽解，心中的迷茫稍微散去了些。兴许，她不该这样胆小。姐姐说得对，既然生出了喜欢，何不勇敢一些。结果是坏的又如何？至少勇往直前的过程，是无畏无悔的。
“咚咚咚。”抱荷在门外轻叩，“安世子又过来了。”
“不见。”尤玉玑望着林莹莹为两个小孩子求的平安符，心想陈安之至今不知道她一双儿女已经满月，竟还生着破镜重圆的痴梦。
天色黑下来之后，春杏也偷偷过来了一趟，拿着她亲手做的糕点，和给两个小孩子做的玩具。
转眼到了两个孩子百日这一日。翠玉和林莹莹早早赶过来，果然见到尤府的人抬着牛羊，还有山猪。
翠玉笑弯了眼睛：“看来不仅有烤全羊吃！”
此时，司阙坐在桌前，将那枚尤玉玑曾送给他的平安锁放在桌子上，先用尺子量了，再做了标记，此时正拿着刀小心翼翼切割。
当初尤玉玑送他这个小金锁，他嫌弃俗气，却日日戴在身上，只盼着孩子早点出生，名正言顺继承给孩子。偏偏生了两个，他只好把小金锁分成大小一样的两个。
尤玉玑正在绾发，回眸望他：“一个小金锁而已，至于嘛？”
“这叫为父的公平。”
尤玉玑笑笑，往鬓上戴了步摇，对镜照了照，往外走。
“翠玉和林莹莹已经来了，阿淳也快了。我出去了。”尤玉玑经过司阙身边，用手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司阙的脸颊。
司阙视线终于从手中的小金锁抬起，追随着尤玉玑缓缓放下去的指尖。
“又开始勾人了。我准你将人拿走了吗，狐狸精。”——这话，自然是司阙在心里说的。
已走到门口的尤玉玑忽然停下脚步，回眸浅笑：“名字想好了吗？”
司阙轻咳了一声，换上乖顺笑脸：“在认真想了。”
尤玉玑打量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又在心里瞎嘀咕了。她眼波流转地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又轻描淡写地移开目光，款款往外走。
司阙望着尤玉玑婀娜的背影，终于说出口：“狐狸精。”
尤玉玑眉眼嫣然，倒也没回眸。
两个孩子的白日宴，完全按照司地旧俗，各种烤肉的熏香从尤府飘出去，香得醉人。尤衡今日也在军中告了假，赶回来。日日跟在尤衡身边的尤嘉木自然也没出门。
“告假可耽误事情？”尤玉玑温声询问。
尤衡摇头，道：“不过是最后的顽抗，竟是些无用功罢了。”
尤玉玑沉默了片刻，问：“依二哥来看，京城还能守多久？”
“你问我？”尤衡哈哈大笑，他抬抬下巴，“你该问你男人去。”
尤衡觉得司阙这个人有点神奇，整日在家伺候媳妇和带孩子，可是每每预言的城池失守时日都分毫不差。
时至今日，他也慢慢信了。兴许司国复国有望。如今司阆在外带着雄兵一路高歌杀过来，颇有几分神挡杀神的意味。只是日后真正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谁，尚不好说。
正膳前，司阙终于将那个小金锁切好赶来。今日除了尤玉玑几个关系好的小姐妹，便只有家人了。甚至连尤玉玑的表兄焦玉书也因不在京中而来不得。
尤玉玑让府里的下人也尽兴一起吃烤肉，整个庭院里一片欢声笑语。
司阙冷眼瞧着，仍觉得一双儿女的百日宴凄清了些。他瞥向乳娘怀里的小女儿，心道周岁礼上定然要补回来。
他收回目光刚要拿茶杯，忽想到刚刚只望了女儿，立刻又望了儿子一眼。
嗯，公平了。
热闹到半下午，江淳和林莹莹、翠玉才纷纷告辞。两个小孩子早就被乳娘抱下去了，尤玉玑也有些懒倦回屋躺一会儿。
司阙将两半的小金锁棱角磨平了，才分辨戴在两个孩子的身上。两个乳娘面面相觑，府里可不是寒酸人家，什么首饰得不到？怎给两个小主子一人戴了半块金锁？
不懂。
待司阙回到寝屋时，尤玉玑已经醒来，懒洋洋地倚靠着美人榻手里拿着卷书。司阙嫌弃衣服上沾了熏肉的味道，去净室沐浴。
尤玉玑手托香腮，又翻了一页书。
抱荷进来送水果时，尤玉玑让她吩咐乳娘将一双儿女带过来。让他们两个睡在她身边，哥哥睡着，妹妹亮着眼睛望着她。尤玉玑吻了吻她的额头，陪她玩了一会儿待她睡着了，才继续阅读。
祥和的下午，却被陈安之打破。他打扮成酒楼伙计，混在往尤府送东西的人中。自从被尤玉玑拒之门外，陈安之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恼火的情绪一直伴着他，直到他得知尤府请了产婆。
产婆？
尤家能生育的主子只有尤玉玑一个。
好啊，怪不得将他拒之门外。这是连孩子都快要生了？陈安之在经历了不敢置信、恼怒的情绪之后，进来亲眼看一看就成了执念。
直到今日尤家请客，他终于找准了机会溜进来。
以前也短暂地做过十九日尤家女婿，来过尤府，知道尤府的布局，他仔细避开府里的下人，终于走到尤玉玑的院落。
府里的下人都忙着收拾烤肉过后的残局，尤玉玑这边自从有了孩子，怕吵醒浅眠爱哭的妹妹，下人本就不多。
陈安之看见一个婢女守在尤玉玑的门外，正焦急着不知怎么支开她，就看见婢女急匆匆进了耳房，不知要去寻什么东西。陈安之瞅准机会，快步冲进房门，反手将房门关上。
屋子里有好闻的熏香，淡雅中带着甜味儿。可这熏香也遮不了小孩子身上的奶香。
他缓了口气，再往前迈出一步，猛地听见一声柔软的哈欠声，伴着书页翻动的细微动静。
陈安之整颗心紧张起来。这一刻，他无比细微是自己误解了。他的前妻恨她怨他都是应当，可只要他多费些心思总能将人追回来。若她跟野汉子跑了，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屏风挡着视线，又朦胧映出尤玉玑倚靠在美人榻上的婀娜身影。陈安之望着落在屏风上的曼妙身段，心道一定是自己误会了，要不然若尤玉玑当真生产过怎么样还保持这样的身材？
一阵微弱的婴儿哼唧声打断陈安之的思绪，他的脚步跟着一僵。
“囡囡怎么又醒了呀？”尤玉玑放下手中的书册，将女儿抱在怀里。她望着一眼仍旧安静睡着的哥哥，用指腹温柔点一点妹妹的额头，柔声细语：“悄悄你哥哥，就你不安分。”
两个？
陈安之睁大了眼睛，彻底呆住。若是一个，还能是尤玉玑与他签下和离书之后与野男人私生的。可若是两个，岂不是嫁给他之前就与旁人有了孩子？
被欺骗的感觉瞬间袭来，陈安之感觉自己蒙了奇耻大辱。他气冲冲地绕过屏风，瞪着眼睛指着尤玉玑：“好啊，你果真不守妇道被我抓到了！原来以前根本没有冤枉过你！居然有了两个孩子了！你骗得我好苦！说，孩子的父亲是谁？是赵升还是你的侍卫卓文，或者你表哥？该不会两个孩子的父亲不是同一个吧！”
妹妹被吓到了哇哇大哭起来，就连一向安安静静的哥哥也变得不安分。
尤玉玑瞬间沉了脸，提声：“来人！”
歇在隔壁醒酒的枕絮和抱荷急急忙忙披了外衣赶过来，看见陈安之，立刻一人拉住他的一条胳膊，想要将人往外拽。
陈安之陷在巨大的屈辱中，愤怒让他力气极大，枕絮和抱荷两个也拖不动他。他瞪着尤玉玑，眼睛气得发了红：“亏我还觉得对你有愧！亏我来哄你求你！原来你竟是这样的人！说啊，你告诉我奸夫是谁！”
“我。”
司阙推开净室的门走出来。他沐浴一半听见陈安之闯进来，便起身简单擦了水渍，披衣出来。出来得匆忙，衣襟未来得及彻底理好。他赤着足，一边往外走，一边拢着衣襟。
听见司阙声音那一刻，陈安之已经停止了挣扎。待看见司阙正在整理衣服，他心里想着非礼勿视下意识移开目光，他声音低软下去胡乱念叨着：“几个月遍寻你不得，原来你在这里……”
陈安之后知后觉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僵硬地扭动脖子转过头来，再次望向司阙。
人还是那个人，可为什么穿着男子衣衫？
等等……
陈安之想到哪里不对劲了，司阙从净室出来时一边走一边整理上衣，他雪色的衣衫里，没有旁的衣服。那惊鸿一瞥的胸膛……
司阙暂且没有理会陈安之，径直朝尤玉玑走过去，先拍了拍女儿。妹妹睁开眼睛看见他，再看看一旁的阿娘，哼唧几句不再哭了。司阙收回手刚想坐下，又去哄并没有哭的儿子。他忆着拍了女儿四下，便也在儿子身上同样位置拍了四下。
尤玉玑瞧着司阙计较的动作，原本脸上的愤怒也觉得有趣而稍微散了散。
司阙这才在尤玉玑身边坐下，他坐姿随意地叉着腿，抬眼望向陈安之。
“你、你、你是谁！”陈安之听到自己结巴了。
“呵。”司阙好笑地笑了一声，“怎么，连自己的心上人都认不出来了？”
陈安之呆呆望着司阙。
抱荷和枕絮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几许幸灾乐祸。两个人也松了手，立在一旁欣赏着这位昔日鼻孔朝人的安世子变傻了的模样。
司阙略弯腰，抬起一只手，手肘搭在膝上。他微眯了眼，睥着陈安之，徐徐开口：“彼时在晋南王府，多谢安世子款待。”
陈安之还没有反应过来，一脸懵怔地望着司阙。
司阙头发披散着，带着湿意。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宽大舒适的居家寝衣衣襟略微松开些，露出横斜的锁骨，还有锁骨下的胸膛。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
不，陈安之不想明白！
他缓缓摇头，不愿意相信眼前所见。他讪讪一笑，不自然地扯动着脸上的皮肉。这一定是个笑话。
他是在做梦吧？
昨日他找友人喝酒叙旧，许是还没有醒过来。
当年司国华宴上惊鸿一瞥，他将仿若九霄神女的阙公主放在心上，从此他另眼相看的每一个女人总有几分似公主。
一时间，万千过往剪影般飞快在他脑海中略过。他好像变成了两个人，一个头脑异常清晰地将这几年忆了一遍，一个呆呆立在那儿变成个眼瞎耳聋的傻子。
“可不可能……不可能……哈哈……”陈安之笑起来，笑容里透着奇奇怪怪。他放在心里多年的神女是个男人？他不惜忤逆父母、冷落发妻，与表妹患下错事的因果，都是这个求之不得的心上人。现在告诉，他的心上人是个男人？
彼时，他怨恨自己错信方清怡时，无数次骂自己有眼无珠。今日方知，将阙公主放在心上痴恋一场才是真正的有眼无珠。
“不可能的……”他嘴里仍旧不停念着这句话，完全接受不了现实。
怎么会这样呢？他这次过来，分明是为了捉奸，看看尤玉玑到底是不是给别的野男人生了孩子，却不像亲眼撞见他深埋心里多年的心上人竟是个男人……
尤玉玑瞧见司阙的头发带着湿气，她蹙了眉，欠身去拿一端小方桌上的棉帕，动作温柔地给他擦拭湿发。虽开了春，天气还凉。她担心司阙染了风寒。虽说司阙体内的毒素在慢慢褪去，人也不似先前那般病弱，可她还是为他的身体时时记挂着。
陈安之傻乎乎望着美人榻上举止亲昵的两个人，好半晌又将目光艰难向下挪，看向美人榻上的两个婴孩。
明显两个婴儿一般大小，所谓的兄妹关系，竟是罕见的同胞。
他心里有太多疑问，却都是些有答案的疑问，问出来平白显得愚蠢。
司阙冷眼看着陈安之仿佛街头乞讨痴傻儿的表情，面露嫌弃。若不是他留着陈安之有大用处，也不会容他立在这里发傻。
“看够了？”司阙开口。
陈安之回过神来，他将视线挪到司阙脸上，目光死死盯住。他仍旧在摇头，只不过这次口里变了词，不再不停念叨着不可能，而是一遍遍问为什么。
“把人丢出去。”司阙冷眼下令，显然眸中已带了厌烦。
陈安之被架着往外走的前一刻，看见司阙转身凑到尤玉玑面前，亲昵地与她耳语。
太近了！
直到被架着往外拎了一段距离，陈安之才在心里喊出来：离我娘子远一点！
哦，他们早就和离了……
他们这桩姻缘，仅仅维持了十九日。
陈安之被府里的人架着扔出尤家大门，他跌坐在地，惹得路过的人侧目。陈安之呆呆坐在地上好半天，分裂的两个人慢慢重新合成一个他。
他终于回过味来，爬起身冲到尤家大门拼命拍打着。
“开门！给我开门！你们这对狗男女！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情，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开门啊！胆敢在我的院子里暗结珠胎，不敢开门是吧？”陈安之将尤家大门拍得哐哐响。
路过的行人见了他这疯行，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谁啊？”
“晋南王府的安世子啊。嘿，尤家人也是有气魄，直接将世子爷丢出来。”
“啧啧，敌军都快打到京城了，还讲究什么世子不世子……”
愤怒直冲陈安之的天灵盖，那些议论的声音离得他不远，他既听见了，又没听见。自打从军中归来，他丢人丢得还少了吗？此时此刻，滔天的愤怒与屈辱感快将要淹没，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一下下捶打着眼前尤家的大门。
一道惊雷爆裂天幕，今春的第一场雨忽然降落。行人再不多看，脚步匆匆地归家。
雨水很快浇灌下来，落在陈安之的身上。一道道惊雷声，逐渐将陈安之的叫门声掩下去。
陈安之仍旧疯了一样拍打了院门，不肯接受现实。
他想起曾经友人的打趣，说他口味别致，分明这位神女般的阙公主即使才华惊人容貌脱俗，可身段不够婀娜，声音也不够温柔。天下温柔香那么多，哪朵不能拾来轻嗅。彼时陈安之还气友人对他心上人的贬低，责骂他们不懂欣赏。
今日方知自己是何等愚蠢，竟被一个男子蒙蔽。
这简直就是个笑话！他疯狂爱上一个男人，为了这个男人将自己的后宅搅得乱七八糟，明明很好的一桩婚事天赐一个貌美的夫人，却因为他的品味被这个男人带歪，而对自己的发妻处处偏见。生生毁了这桩姻缘。
更可气的是，这个男人就在他的院子里！在他的眼皮底下睡着他的发妻！他还没有哄回来的、还没有尝过鲜的发妻，就这样被这个男人玷污，现在连孩子都有了，还是两个……
羞愤欲绝，大抵便是如此。
陈安之拍打院门的动作逐渐慢下来，他身子也滑下去，在大雨中泣不成声，哭自己这荒唐的一生，尽数毁在一个男人手中。
大雨滂沱，晋南王府的人找到陈安之，赶忙将人带回去。陈安之一回去就病了，一病不起，也不想起。
在陈安之跪在大雨里疯狂拍打院门时，尤玉玑刚哄好了啼哭的女儿，让乳娘将两个孩子抱下去。她已将司阙的湿发擦干，两个人躲在床幔里，听着外面的雨水淋淋，玩着抛铜板游戏。
正面，尤玉玑亲司阙一口。
反面，司阙亲尤玉玑一口。
铜板一次次抛起又落下，伴着暖帐内缱绻的低笑声。
良久，司阙拥着尤玉玑躺下来，道：“后日我要出去一趟。”
“嗯，这次什么时候回来？”尤玉玑想了想，司阙的确很久没有出门过，一直陪在她身边。
司阙再抛了一次铜板，说：“天黑前会回来。”
司阙与尤玉玑都望着那枚铜板，铜板落下来掉进床缝，看不见正与反。两个人沉默了一息，同时侧转过身，去吻对方。浅浅的吻，染着雨雾般逐渐变成逶迤漫漫的深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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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阆踏上陈京的土地，心中怦怦。真的到了这一日，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天亮，他就可以率军冲进皇宫，抢来皇帝宝座。
这不止是复国，更是继承了陈国先帝耗尽一生打下的江山，会成为名留青史的一代帝王。
怎能不心情澎湃。
他抬头望向天幕，就快天亮了，黎明前最是暗黑，正是在酝酿明亮的白昼。
“提前恭喜太子哥哥。”司阙从远处走来。
司阆望向司阙，心中生出几许感慨。最初编出凤命害尤玉玑被陈国废太子掳走，为了激发弟弟对陈氏的仇恨从而帮助他。可他并没有想到弟弟会帮他这样久。不仅仅是一车又一车送过来的将毒，还有一批批身手了得的杀手，甚至还有一次次重大战事上的关键献策都祝他这么快走到这一步。
“弟弟，正好你来了。明日与哥哥一起杀进宫中去！走，屋里说话。”司阆面色柔和下来，将弟弟的恩情记住了。
司阆知道弟弟戒了酒，吩咐侍女端来茶水，他饮酒司阙品茶，忆起往昔宫中生活，更多畅想未来的山河壮阔。
明明只待天亮就出发，且司阆也十分兴奋，可他竟睡着了。等他再醒过来，已是半下午。
司阆有一瞬间茫然。
他迷惑地站起身，环视左右。他还在黎明时与弟弟畅饮的地方，只是屋内已不见弟弟的身影。
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他刚想转身，惊觉身上的衣服不是原本穿的那身。他慢慢低头，惊愕地望着身上衣。
这一身，是司阙来找他时穿的衣衫——女装。
司阆心里咯噔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推门出去。房门并没锁，他踉踉跄跄撞出去，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一个人也没有。他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军呢？
好半天看见负责扫洒的老仆人，他冲过去拽住他的衣领，颤声质问：“人呢？人都去哪儿了？”
老扑老眼昏花，“哦”了一声，沙哑开口：“公主醒了啊。人都跟着太子杀进皇宫哩！”
司阆呆若木鸡。
一个可怖的猜测爬上心头，瞬间让司阆如坠冰窟。
司阆穿着行动不便的女子裙装横冲直撞地冲出去，整个京城几乎乱了套，很多人在嚷嚷着变了天。又很快来了很多官兵安抚百姓维持秩序。司阆看着面熟的官兵，认出是自己人，他想要冲上去嘶吼自己才是太子司阆！
可是人实在太多了，根本挤不过去。当他终于挤进去，看见的官兵已是生面孔，他说他是司阆，官兵不耐烦地握着长枪将人赶走。
日头快要落山了。
司阆浑浑噩噩地朝着皇宫的方向跑去，期间被麻烦的裙子绊倒了几次。他终于赶到了宫门口，那里有许多百姓在围贺新帝登基。
陈彻并没有陈国先帝的本事，知道大势已去，见大军围城，主动降了。是以，虽然一朝变了天，可陈国战事一败再败，百姓心中早已有了准备，新帝进宫，并未伤及京中百姓，今日虽整个京城乱糟糟的，仍不少人来这里围贺新帝。
司阆捡起地上不知谁丢的弓箭，真想朝着皇宫的方向射出去，让箭矢带着他的愤怒乘风九万里射中司阙的黑心肝。
司阆，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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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京城乱着，尤玉玑听着卓文的禀告，让他继续关注着外面的情况。然后转身快步往里去，脚步轻盈，带着些欢愉。
就在今天中午，母亲醒了过来。这一次醒来不同以往，尤玉玑知道母亲的身体在痊愈。
她回到屋里，见到母亲正坐在床边正逗着两个小孩。
“鸢鸢。”母亲温柔望过来。
尤玉玑快步走过去，满心欢喜偎在母亲。床榻上的妹妹忽然又啼哭起来。尤玉玑将她抱在怀里哄了一会儿，她仍是哭个不停。
“她比哥哥闹一些。”尤夫人接触这两个孩子没多久，也能看出来。
尤玉玑猜囡囡许是饿了，也担心妹妹爱哭，怕吵到母亲。她抱着女儿去寻乳娘，正好有几件事吩咐乳娘。
尤玉玑抱着女儿刚出了屋，就看见司阙从侧门进来。傍晚的霞光落在他肩上，多了几分绚丽，也多了几分朦胧。
“怎么又忽然穿回女装了？”
司阆逆光盯着抱着女儿的尤玉玑，将满腔的恨压下去。他学着司阙的语气：“跟我来个地方。”
“去哪里？”尤玉玑朝司阆走过去，“我先把妹妹交给乳娘。”
“不用，带着她一起去，给她挑东西。”司阆从尤玉玑怀里抱过妹妹。他忍着掐死怀中女婴的冲动转过身，学着司阙的步子往外走。
本就是习性相似的双生子，他学起司阙毫无难度。
尤玉玑跟在司阆身后走了几步，她的目光落在司阆肩上的弓箭。眼看着就要拐过月门，再走不了多久就要出了尤府的侧门，尤玉玑忽然停下脚步。
“阿阙。”
司阆停下脚步，唤了声姐姐，才回眸询问怎么了。
尤玉玑笑着用命令的语气：“去把哥哥也抱来。”
她指了一下，说：“一个人放在耳房，乳娘还没过去。我不放心。你把他也抱来。”
两个吗？
司阆犹豫了一下，才说好。
“背着弓箭是防贼吗？怪沉的。”尤玉玑顺手取下司阆肩上的弓箭，笑着在石凳上坐下，朝司阆伸出来：“妹妹给我抱，你去抱哥哥来。”
司阆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院门，又听了一耳朵身后府内的家仆脚步声，才温润笑着将囡囡递给尤玉玑。他转身，立刻冷了脸，去寻另外一个男婴。
凭什么呢？
他在外九死一生打下来江山，只差一步就能万人之上。弟弟在这里谈情说爱孩子还生了两个，就因为长了一张和他一样的脸就能取代他的一切？
这不公平。
愤恨让他加快脚步，想快些寻到那个男婴掐死他！
破风声让司阆瞬间警铃大作，然而他还未来得及转身，一支带着怒意的长箭破空而来，从他后心破体而出，将他整颗心脏射穿。
他在倒下前艰难转身，看着逆风而立的尤玉玑手握弓箭，寒眸如冰。傍晚的风吹起她的裙摆，浅若近白的裙摆上染着绚灿的晚霞。
下一刻，司阆看见冷着脸赶来的司阙。
他穿着玄衣华服，胸前印着张牙舞爪的盘龙。刺痛的感觉，让司阆一口血喷出，一个字也吐不出，死不瞑目地倒下。
司阙生怕来迟了。赶来时，见到尤玉玑逆风握弓的背影，和司阆不甘倒地的身影。他重重松了口气，奔过来在尤玉玑身后抱住她。
尤玉玑摔了手中的弓箭，冷声道：“这混账东西扮你骗我！”
她又担忧地望向小女儿，向来爱哭的小女儿反倒亮着眼睛，一边吃手手一边咯咯地笑。
司阙望着死不瞑目的司阆。原本想替换人生，既然如此，就彻底抹去司阆这个人的存在。
这边发生的事情不过片刻之间，听到声音家仆立刻赶过来。挂心女儿的尤夫人也匆匆赶来，先看见女儿无恙，才蹙眉望向立在女儿身侧的司阙。
司阙轻咳了一声，收了脸上戾气，稍微站正了些。他没想到拜见岳母之事这样突然，好在龙袍在身，也勉强算隆重。
尤夫人轻吁了一口，柔声道：“进来坐。”
“不了。我是来接你们进宫的。”司阙摆出当年哄骗尤玉玑时的灿烂笑脸，乖顺唤一声“母亲”。
尤夫人惊讶地多看了他一眼，转而望向女儿，不由弯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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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曾经的皇室人便贬为庶人，司阙并不想效仿陈国先帝将他们养在别宫，浪费钱。
病恹恹的陈安之难得出了门。看着往他碗里夹菜的红簪，他心想还好有红簪不离不弃。
“我去给你买糕点。”红簪笑着走开。
陈安之一阵细碎的咳嗽，默默等红簪。
“真没想到陛下并非双生子，原来司阆只是掩人耳目的假身份。这城府，深啊！”
陈安之转头去听。
“说来陈安之算是个叛国贼了？当年他爷爷掘地三尺地找司国逃跑的太子，没想到被他藏在府里了。”
另一个说：“是啊，不仅将陛下藏在府中，还将皇后也藏在府中。怪不得他当年娶了皇后之后苛待冷落，这是故意为陛下保着皇后的清白呐！”
他们在胡说什么？他怎么就成了叛国贼？
他很想翻桌子骂人，可他不敢。他现在只是陈安之，没了世子身份。
他不想听那些话了，眼巴巴等着红簪回来。
然而红簪不会回来了。
&#183;
六月下旬，天气转热时，迎来了帝后大婚。
尤玉玑恍然，她没有想到自己还有再穿嫁衣一次。只是这一次，心情大不相同。她站在白玉台之上，立在司阙身边，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跪拜。
感慨又唏嘘。
她转眸，隔着遮面轻晃的珠帘望向司阙。
他穿红衣好看得紧。
尤玉玑弯唇。她也没有想到随心而走，竟走到这一步。
繁杂的婚仪结束，终于回到了宫中。卸去沉重的凤冠，尤玉玑坐在梳妆台前卸妆，她从铜镜望向司阙，问：“真要当皇帝吗？”
“其实挺没意思的。”司阙懒散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奏折抛着玩，“一时气不过，想把天下抢下来给姐姐。”
看着尤玉玑拆完发间朱钗首饰，起身走过来。司阙丢开手里的奏折，朝她伸出手臂撒娇：“姐姐来抱抱。”
不管在外多冷多傲的人，在尤玉玑面前，他总是喜欢耍赖。
尤玉玑拖着红色的婚服裙摆款款走过来，并不抱他，而是慵懒倚坐着玉案，瞥一眼堆积的奏折，含笑柔声：“这些奏折不阅完，不能洞房。”
因生产故，司阙着实素了许久。
听了这话，司阙眸色凝了凝，不过又转瞬灿烂笑起：“江山抢下来送姐姐，姐姐应该不会介意帮忙批阅奏折吧？姐姐那样好，是不会这般狠心的。”
尤玉玑也没想到盼了许久的大婚之日，春宵一刻时，两个人会批阅奏折度过。
长夜慢慢，堆积着的奏折慢慢阅完。
尤玉玑抬起眼睫，撞进司阙的漆眸。
“姐姐，我饿了。”司阙认真道。他说话的样子太过认真，红色的烛光映在他冷白的脸颊上。
“唔。”尤玉玑将手边的奏折放到一侧，懒懒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在玉案上躺下，凌乱奏折压在身下。她眸光流转，柔笑望过来。
“哥哥，”她轻启朱唇，声音带着惑，“尽情享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