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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品婆婆手册
作者：朱大概
内容简介
 夏菊花是自己憋屈死的。 到死她都想不明白，丈夫死后，自己给两个儿子盖了房，娶上媳妇，努力想把一碗水端平，帮着带大孙子孙女，家里家外啥活抢着干，怎么就成了极品婆婆。 儿媳妇看不到自己的辛苦，亲生的儿子数落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子把自己推出门，夏菊花不能不喝药。 这药咋甜丝丝的？夏菊花以为老天在临死前给自己点甜头吃，竟发现自己回到了刚娶二儿媳妇的日子。 自己极品婆婆的名声，好象就是从娶了二儿媳妇之后传开的。 那自己是不是得做个名符其实的极品婆婆？！ 想不下地挣工分，不行。都说我为了让人夸能干才抢着下地吗，这回我不抢了，躺炕上嗑瓜子它不香吗。 想回家吃现成饭，不行。都说我为了偷吃才抢着做饭，这回我不抢了，坐在桌前等着别人递筷子它不自在吗。 想让我帮着带孩子，不行。都说我为了不让孩子跟自己妈亲才抢着带，自己串门听八卦它不逍遥吗。 大儿媳妇：我婆婆能干又有钱，她是一个好婆婆。 小儿媳妇：我婆婆能干又有钱，她是一个好婆婆。 大小儿媳真实心声：哭给你看，婆婆有钱却不给儿子花系列。 夏菊花：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是农村老太太怎么了，谁说农村老太太就一定没见识，不能发家致富了？有了钱，还怕儿媳妇传闲话？不存在的。 排雷：本文慢热，人物各有缺点，认知转变各有心路历程，不喜人物心态有转变过程的慎入。 强调一点，本文是种田文，不是爽文，不是单纯打脸复仇爽文，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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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零零三年的北部平原，哪怕是农村，也很少有人家还用钨丝灯泡而不是白炽灯管。平安庄也就剩下夏菊花的老房子，还发散出钨丝灯泡昏黄的光芒。
跟昏黄的灯光一样，夏菊花这个房子的主人，也是模糊的、安静的，一天到晚难得发出几声响动。
很难想象这么安静模糊的人，曾经在三十岁丈夫死后，带着两个儿子从婆婆家分了出来，一个人挣工分养活娘三个，还盖起了三间房子。然后燕子衔泥一样，娶大儿媳妇之前起了三间东厢房，娶二儿媳妇之前起了三间西厢房，加上后院的菜地，把个小院规整的比那些全乎人家还四至。
那时还是人民公社吃大锅饭，眼前这个安静的人得了个外号“夏小伙”，因为她干活比小伙子还利落，整个平安庄生产队只有她一个妇女，能一天拿十个全工分。
什么时候，那个“夏小伙”消失了，变成了整个平安庄乃至十里八乡茶余饭后的笑料，以至一出门，总有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希望看到她又做了什么极品事儿，好证明她这个恶婆婆名副其实的呢？
模糊的夏菊花苦笑了一下，眼前浮现出的是大孙子愤怒的脸：“奶奶，你能不能不搀和我们家的事了，你还想让我们家怎么做你才满意？”
当时大孙子脸上是厌恶的、鄙视的，被他护在身后的孙媳妇脸上的笑是挑衅的、得意的，她怀里抱着的重孙子，冲夏菊花扮着鬼脸，不知道从谁嘴里学的，一声声奶音说的是：“极品、极品。”
压垮夏菊花的正是脆生生的小奶音。
不到四岁的孩子，哪儿来的判断力呢，还不是大人教什么就是什么。他说出的那一声声极品，夏菊花早从别人有自己身后支言片语的议论里明白了意思，不就是还说她是恶婆婆吗？
天地良心，夏菊花只是看到重孙子不愿意去什么补习班，心疼的想抱抱他，再跟孙媳妇说说，孩子不愿意去就别去了，才上幼儿园的孩子，咋就非得补习呢？
没等她把话说完，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大孙子，一把就把媳妇护到了身后，说出了前头的话。夏菊花当场愣住了，自己又办错事了？
夏菊花丈夫在她三十岁的时候就没了，为了避免寡妇门前事非多，她就养成了闷头干活不串门的习惯，平时跟人说话也在心里转几圈才出口。自从平安庄里开始流传夏菊花是一个恶婆婆的传言后，更是恨不得自己没长嘴，实在看不过的事儿才说一两句。
谁知就这么少说多干，还是挡不住流言，恶婆婆的名声一天比一天更盛，夏菊花茫然的看着在自己怀里长大的大孙子，多年来的习惯让她想着，该怎么跟孙子说明自己的意思，才能让孙子别再误会自己。
见她不说话，大孙子觉得自己一拳头打到了棉花地里，更来气了：“得了奶奶，你回家去吧，以后也不用老来看天天。”说完还不解恨似的加了一句：“你少看他两回，孩子还能更好点。”边说边把夏菊花推出门，当着她的面呯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天天小奶音喊着极品的声音，顺着门缝传进夏菊花的耳朵里，伴随着她一路回了自己的家，现在还在耳边回荡。
“极品，我怎么就成了极品？”夏菊花喃喃了一句，昏黄的屋里没有回答她的人，静静的等了一会儿，夏菊花又苦笑起来。
她盼着谁回答呢？
土地刚包产到户两三年吧，两个儿子就提出要跟她分家，她看着大儿子家的三个孙子孙女的小儿子家的两个孩子，心里滴血，还是同意了。从两个儿子各自盖了房子之后，老院子就剩下她一个人，除了孙子们没人看时，会被他们的妈推到老院门口，平时连个走动的人都没有。
无数个与现在一样无人应答的夜晚，夏菊花偶尔会想，自己是不是不应该答应分家。然后就对自己摇头，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错。
那时都觉得政策说变就变，趁着孩子们手里有了点粮食，挣了点钱，自己起房子立下基业，是好事。自己建起来的这个小院随着孙子一个一个出生，只能勉强挤在一起，可是孙子们再娶媳妇可就住不开了。
好事，儿子们能自己盖起房子来是好事，是她儿子有本事。何况当时儿子、媳妇都让她放心，他们新盖的房子都有她一间屋，不管她什么时候不愿意自己住了，说一声儿子就会接娘去养老。
夏菊花当时是欣慰的，心里的血早就不滴了，还悄悄把自己多年攒下的那点儿过河钱，分别给了两个儿子——她就两个儿子，盖房子都在用钱的时候，她这个当妈的不出点钱，将来哪好意思住进留给她的那间屋？！
儿子们的新房盖好了，都是青砖红瓦的齐整院子，夏菊花听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也替儿子们高兴，帮着这个搬搬箱子，帮着那个提提包袱，心里别提多乐呵了。
“刘大娘，儿了搬走了你可随心了。”帮忙的人打趣她。
她还跟着人傻乐呢，边上又有人说了：“可不光刘大娘随心，彩凤和红梅也算熬出来了。”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一眼头一个跟夏菊花搭话的人。
头一个人就回以同样深长的笑容：“都熬出来了，熬出来了。今天是两家的喜事，快点搬别误了工夫。”
夏菊花愣在当地，就跟今天被大孙子推出门立在紧闭的院门一模一样。她话少并不是心眼少，听出了说话人的意思。
两家的喜事，两家里没有她。都熬出来了，熬出来的人里也不是她。
反而，她是那个让人不得不熬、离开她成了喜事的那个人。
当时的刺痛，随着大孙子的一推，今天生生的重新在心里剜了个洞。
“你少来看几次天天，孩子还能更好点……”大孙子的声音，循环的在夏菊花脑子里回响。
“不见，孩子能更好点，更好点……那就永远不见吧。”夏菊花仍然在苦笑，她的手却稳稳的把攥得皱巴巴的黄纸包中的粉末，倒进面前的杯子里。
屋里的灯光依然昏暗，夏菊花却仿佛看到了细碎的粉末，一点一点在水中融化开，慢慢的充满整个杯子。温热的水杯，并不能让夏菊花感觉到温暖，她的心、她的肉、她的骨都是冰冷的。
用尽了全身力气，夏菊花才把杯子送到自己嘴边，那嘴边还含着苦笑。她能想象得到，明天或是几天之后别人发现她的身体已经不会呼吸，一定还会对自己的儿孙们说：这是喜事，总算是熬出来了。
谁不是熬着呢？只不过有人的煎熬被人看在眼里同情，有人的煎熬没人注意，或者注意了，却成了别人的煎熬。
本以为把杯子送到嘴边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需要缓一缓才行，谁知身体里竟然还残存着一丝力量，足够夏菊花把杯子倾斜到嘴边，让已经融合了粉末的温水灌进了嘴里。
温水滑进喉咙的瞬间，终是让人温暖了一点儿，思维打开闸门一样，一辈子的经历不断浮现在夏菊花的眼前。两颗豆大的泪滴，如同夏菊花的悔恨与不甘一样，从颤抖的眼角溢出。
如果让她重新活一辈子，她再也不会让人叫自己极品，更不会努力维持什么一碗水端平——她谁也不偏心，就向着自己！
“娘，你这是咋啦？”
谁，谁在问自己？夏菊花没睁眼，嘴角习惯性的苦笑：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听，老院里除了自己没别人，儿孙们巴不得自己永远不出现在他们眼前，说不定自己都臭了，他们才会被人找来处理自己的后事吧。
“娘，是不是红梅倒的水太热了，我让她给你换一杯？”
红梅？夏菊花觉得自己听到了小儿子的声音，嘴角的苦笑不由带了些嘲讽，如果不是娶进了那个搅家精，自己也成不了别人嘴里的极品婆婆吧。
“奶，奶。”有谁抱住了夏菊花的大腿，一声声的小奶音，跟重孙子有点象。
不想了，不想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吧。自己还真象人家嫌弃的那样，临死都不消停，还想着听到重孙子的声音呢，人家老子都告诉自己别去看人家了。
“娘，你是嫌红糖放的少了吗，我再去给你添点。”如同指甲刮过破洋铁片子似的声音，是小儿媳妇孙红梅的标记，也是夏菊花后半辈子被人称为极品婆婆的始作涌者。
听到这个声音，夏菊花猛地睁开眼睛，她要把孙红梅的脸记住了，如果真有下辈子，一定记得离长这张脸的人远一点。
屋子里突然明亮了许多，夏菊花发现儿子媳妇们竟然真的出现在堂屋，更让人惊奇的是，一个个看上去年轻太多了，完全是老二刚结婚时候的样子。
他们怎么都变得这么年轻了？夏菊花有些疑惑的打量着儿子媳妇们，发现他们小儿子两口子还好点儿，大儿子两口竟然穿着补丁衣裳。
这是又想把什么屎盆子扣到自己身上吗？

第2章
夏菊花狐疑的看了儿子媳妇们一眼，马上被抱着自己大腿叫奶奶的小娃娃吸引了，定睛一看，小东西跟天天长的很像，却比天天还小，只有一岁多一点儿的样子。
如果看到儿子媳妇们年轻了，夏菊花只是疑惑的话，眼前的小东西，就让她认清了一个事实：这不是什么幻觉，分明就是老二刚刚结婚的第二天！
无他，眼前发着小奶音的孩子，她太熟悉了，不是从小抱大的大孙子又是谁？
抬头打量一下屋里的摆设，又看看大儿媳妇已经有些隆起的肚子，夏菊花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娘，你是不是嫌弃我放的糖少了，等我回屋再给娘拿点儿。”孙红梅见夏菊花一直没说话，眼角还带着泪，心里觉得晦气，脸上挤出笑来，心里暗暗决定自己回头就跟姑姑说说，自己这个婆婆结婚第二天就给自己下马威。
夏菊花被她的声音提醒，一下子想起来了，自己极品婆婆的名声，就是在老二娶了孙红梅后慢慢传开的。那时她也是用娘家带来的红糖给自己沏了一杯水，自己刚润了润嘴唇，大孙子就馋的一直叫奶奶。
都说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那时自己虽然没成老太太，还是心疼的把红糖水给大孙子喝了。当时孙红梅的脸就拉了下来，没两天庄里人就都说自己偏心大儿子。
当老人的心疼孙子，给口红糖水喝，怎么就成了偏心呢？夏菊花觉得谁家都会遇到这样的事，大家将心比心就知道不是自己偏心，索性连解释都没有一句（她平时不串门，也没有可解释的人）。
现在孙红梅的说法又变成了自己嫌她放的红糖少，夏菊花本能的觉得自己不能让她这话落到实处——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到了老二刚结婚的时候，夏菊花还是认为这是老天爷给她一个洗清极品婆婆的机会。
如果是上辈子，夏菊花就直接说孙红梅几句让她闭嘴得了，可是自己突然回到娶小儿媳妇的时候，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她本能的觉得自己如果那么做了，会更让孙红梅有说嘴的理由。
那就示弱吧。
“唉，”夏菊花叹了一口气，也不擦眼角的泪，只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说：“我就是太高兴了，一下子想起你们爹来。你们都成家了，两个儿媳妇又都这么孝顺，要是你爹能看到得多高兴。”
刘志全、刘志双的表情也一下子沉重下来，可不是，他们爹刘大壮没的时候，刘志全刚十一岁，刘志双更小，只有九岁。十几年过来，他们都娶上媳妇，刘志全更是连儿子都有了，老刘家大房的血脉算是延续了下来，爹却看不见。
夏菊花看着两个儿子的表情，判断出现在他们还没有被各自媳妇撺掇偏，才缓缓抬手，擦眼角已经干了的眼泪。
心没偏就好呀，没偏就该想到自己这个娘的不容易。
“都回屋歇着吧，我也躺一会儿。”夏菊花抬手把红糖水喝光，有气无力的向孙红梅点了点头：“老二媳妇，你别怪娘，娘就是一时没忍住。老大媳妇，今天中午饭你做吧。”
“行，娘你歇着吧，中午饭让彩凤做。”接话的是刘志全。夏菊花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是个没主意的，谁当着他的面说话他听谁的，只向他点了点头。
刘志双也说话了：“这几天娘是累了，快点歇歇吧。别老想我爹了，这些年娘你更不容易。”
听听，小儿子多会说话，夏菊花深深看了刘志双一眼，心里承认相比有些倔强的大儿子，她更喜欢小儿子，可惜这也是个耳朵软的货，率先被媳妇带偏了。最先提出另盖房子分家的，就是这个嘴巧的小儿子。
所以这一次夏菊花没有理会刘志双，自己沉默着进了里屋，呯的一声把门关上，就如大孙子当着自己的面关上门一样。
留下的五个人，除了刚会学话的刘保国懵懵懂懂外，四个大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刘志双才问：“大哥，我说错话了？”
刘志双摇了摇头：“没错，娘这些年是不容易，不过以后你别当着她的面说了。”以他简单的心思，认为夏菊花最后的沉默，是因为怀念爹被兄弟揭穿，心里不得劲。
孙红梅心里更不得劲，自己才成亲第二天，婆婆就要躺着不起来，说是让大嫂做中午饭，她这个新媳妇能看着不帮忙吗？
正想对刘志双抱怨一句，刚被夏菊花关上的门又打开了，有气无力的声音也跟着出门：“彩凤，今天中午你自己辛苦点儿，别让红梅帮忙，她才新婚，头三天别干活。老大，你替你媳妇烧火，她有身子啦。”
孙红梅抱怨的话上不去也下不来，堵的很想翻个白眼，余光正看到刘志双棱角分明却有些担忧的脸，生生把抱怨咽了下去。向着只闻声音不见人的夏菊花捏着嗓子说：“娘，你快歇着吧，我没那么娇气。”
夏菊花被孙红梅故做娇羞的声音麻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理都没理又关上了门。她可顾不上别人想什么，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得快点捊清楚，接下来应该怎么应对。
很明显，自己重新回到了一九七四年秋天。夏菊花所以把这日子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上一次自己就是在这一天以为可以放松一下——两个儿子都娶上了媳妇，别说她一个独自拉扯大两个儿子的寡妇，就算是人口齐全的人家，当老人的能不松口气吗？
可是这一次，自己不能松劲了，不光不能松劲，还得卯足了力气严防死守，不给别人一点儿议论自己的借口。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夏菊花准备试试。
别问她是怎么知道这句话的，想起来她就伤心——这话还是大孙子上初中后跟她说的，那时因为大儿子和媳妇都出门打工去了，大房的几个孩子都要上学不能跟着，三个孩子跟她住了一段时间。
想远了。夏菊花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连中午饭都没吃两口，把庄子里的人家过了一遍又一遍，想着自己该上谁家串个门。
最后入选的是妯娌安宝玲。
安宝玲是刘志全的三婶，跟夏菊花的关系不错。夏菊花记得当年自己开始被人说成极品婆婆的时候，安宝玲还劝过自己，让自己把为两个儿媳妇做了什么，为什么那么做，跟人好好说说，要不闲话会越说越多。
可是自己却总觉得公道自在人心，又想不出自己该跟谁说，气的安宝玲最后也不劝自己了，只在听到别人议论自己的时候，跟人吵吵过两回。
说起来安宝玲跟夏菊花在老刘家算是同命相怜：老刘家哥四个，除了已经死了的夏菊花丈夫刘大壮，刘二壮是平安庄的生产队长，婆婆孙氏有点巴结二儿子，他媳妇李大丫不大会说话孙氏也不敢太欺负她。
最得孙氏偏心的是刘四壮，嘴上会说话，娶的媳妇又是孙氏娘家孙家庄人，也姓孙，叫孙桂芝。虽然跟孙氏不是同宗，有刘四壮爱屋及乌的加成，在四个儿媳妇里最得孙氏喜欢。
而安宝玲，丈夫刘三壮在孙氏活着的儿子里，即不是生产队长又不受偏爱，带累的安宝玲成了孙氏最不待见的儿媳妇，时常言三语四的敲打她。好在安宝玲自己是个硬性子，孙氏太过份的话，她也敢反抗，因此没怎么吃亏。
不像夏菊花，在老刘家的时候简直就是一头老黄牛，还是光干活不吃草的那种，天天被孙氏架到当哥哥嫂子的得帮着兄弟的道德高地，说个不字就被骂个狗血喷头。
要不夏菊花不会在丈夫死后，宁可带儿子住生产队的窝棚，也要从老刘家搬出来。
同样都不被婆婆待见，夏菊花和安宝玲分家之前，很能说到一块，好歹让夏菊花这些年有个能说说心里话的人。
于是连只吃了半碗饭的夏菊花，轻飘飘的出了自家门，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晃得人无精打采。
“嫂子，你这是咋啦，是娶儿媳妇累着了吧。”遇到的人跟夏菊花打招呼，都这么问一句。夏菊花一反往日谁跟她打招呼都笑一笑就走的态度，不厌其烦的每个人都回答着：“没有，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媳妇们个个孝顺，我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累点怕啥。”
你那样可不象没累着的。大家一边纳闷夏菊花态度的转变，一边看着她明显累的不轻的脸色，嘴里顺着说：“媳妇们孝顺是好事，你也算是熬出来了。”
又是熬，这一次被用到夏菊花身上，她不由更努力的笑，见到的人都知道了，两个儿子都娶上好媳妇，夏菊花是从心里往出高兴，要不怎么今天逢人就笑着搭讪两句。
等夏菊花走远了，大家凑到一起说起她的变化，就有人感叹：“从刘大壮没了，就没见“夏小伙”这么笑过。”
“十来年了，她又当爹又当妈的也不容易。现在两个儿子都娶上媳妇了，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家的晚，能不高兴吗。”
“多亏了“夏小伙”能干，要不娶一个媳妇就累折腰了，现在彩礼多贵。”
“要不人家咋叫“夏小伙”呢。”
被大家议论的夏菊花，已经走到了老刘家门前——上回刘志双娶媳妇，夏菊花只让他自己带着孙红梅晚上过来坐坐，自己没跟着，不知道孙红梅是怎么跟孙桂芝说的，庄子里开始传自己偏心。
这一次，她就要比孙红梅还先到老刘家，找机会堵住孙红梅向孙桂芝告状的嘴。

第3章
从外面打量着自己分家后，再也没踏入的老院，夏菊花发现夯土的院墙已经被雨水冲薄了几分，好几处深深浅浅的豁口，不复自己分家前感觉的那么厚实。
深深吸了一口气，夏菊花推开了老刘家的院门。婆婆孙氏正站在院子里看着安宝玲扫地，听到进院人的脚步耳生，头都没回问了一句：“谁呀？”声音里透出一股不耐烦的味道。
“娘，是我。”夏菊花没想到自己头一个碰到的是孙氏，不得不打个招呼，又向同样抬头看她的安宝玲点了点头。
听到她的声音，孙氏猛一转身，愣了一下，三角眼才闪出蔑视：“是你呀，不是说再也不登我们老刘家的门吗，今天咋腆着脸来了？”
咋腆着脸，不想重蹈覆辙呗。夏菊花心里想着，孙氏在，自己想跟安宝玲慢慢渗透的计划就行不通了，那就从孙氏开始好了。
她轻轻又叫了一声娘，说：““我就是想娘了，来看看娘。”
啥？孙氏和安宝玲两个人的眼睛都瞪向夏菊花，什么时候，硬性子的夏菊花能说出这么温情的话了？不对，她原本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的人，别说温情话，正常交流的话她都很少出口。
孙氏警惕的瞪着夏菊花，心里想到了一种可能，嘴角耷拉的快到脚面了：“我告诉你，别以为你说句好话，我就借钱给你。”要不是想借钱，十来年不登门的大儿媳妇，会想看自己？
盼着自己死还差不多。
当年大儿子死了，夏菊花才三十岁，孙氏认为夏菊花多半得改嫁。为了不让夏菊花把自己儿子留下的东西卷走，孙氏没等刘大壮烧头七，就带着刘四壮、孙桂芝两口子，把大房的东西都搬到自己房里。
本想着夏菊花逆来顺受惯了，见老刘家里人不待见她，会灰溜溜滚回她娘家去。那时她愿意改嫁也好，回去吃娘家也好，跟老刘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了。至于剩下的两个孙子，给口吃的饿不死就行了，养大了就是壮劳力，给家里挣工分。
不料蔫人出豹子，一向温顺的夏菊花，竟然上大队把孙氏给告了，还带着两个孙子破家而出，跟老刘家分了家，说是自己要养大两个儿子，不能刘大壮断了香火。
听听，这叫什么话，难道两个孙子留在老刘家，自己还能饿死他们？！话赶话的，孙氏放了狠话，夏菊花要是带着两个儿子走，那跟老刘家就一点关系也没有，盖房子说媳妇跟老刘家都没关系。
从那时起平安庄的人才真的认识了夏菊花，她竟然连个眼泪疙瘩都没掉，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我就算是领着两个儿子要饭，也绕着老刘家门口走。”
说完拉着两个儿子，一人背着一个破包袱住进了生产队的窝棚里，真的十来年不登孙家的门。
每年过年，夏菊花倒是会打发两个儿子到老刘家拜年，免得别人议论两个儿子忘本，将来不好娶媳妇。她自己平时道上看到孙氏，就跟遇到别人一样点点头就走，连个娘都不叫。
今天突然说想看看自己？除了想跟自己借钱，孙氏想不出别的原因——-接连娶了两个儿媳妇，听说彩礼出的不比别人家少，夏菊花再能干，手里的钱也不够吧？现在，肯定是跑回老刘家借钱来了。
真以为说句服软的话，自己就借她钱？孙氏冷笑了一下，心说当年自己因为夏菊花，被人骂了多长时间，如今还有人话里话外拿这事儿堵自己的嘴呢，可不是一句好话就能抹平的。
冷笑完，孙氏就发现对面夏菊花的眼圈，一点一点变红，眼里慢慢出现水雾，接着两滴豆大的泪珠凝成，很快沁湿了眼角。
安宝玲吓傻了：“大嫂，这是怎么了，谁给你委屈受了？”
看吧，关心你的人总是担心你受委屈，不关心你的人担心的只是你会不会侵犯她的利益。夏菊花嘴角现出一点苦笑，抬起胳膊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宝玲，我没事。”
没事你掉眼泪？孙氏和安宝玲都觉得夏菊花是睁着眼说瞎话，不过谁也没戳穿她——十来年了，夏菊花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还真没听说她向谁诉过苦。
这不，擦完眼泪的夏菊花，又把头转向孙氏：“娘，我真的只是来看看你，看你身体好不好。”见孙氏又要张嘴，她连忙接着说话，不给孙氏打断的机会：
“今天吃完早饭，志双媳妇就给我沏了一杯红糖水，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大壮……”声音渐低，如泣如诉：“想起那年我刚过门，也给娘沏了一杯红糖水，娘还嫌我舍不得放糖来着。”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喝着红梅给我沏的那杯红糖水，我就想起大壮回屋后和我说的，等什么时候有钱了，就多给我买红糖，好让我天天给娘沏水喝……”
接着声音又低沉下去：“现在我也喝上儿媳妇给沏的红糖水了，可是大壮他却看不到了。娘，你说要是大壮能知道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还都是孝顺孩子，心里该多高兴呀。”
说完，夏菊花轻轻抚着自己的胳膊——连哭带诉的，从来没这么说过话的夏菊花，自己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然得自己再把鸡皮疙瘩抖掉——不等张口结舌的孙氏说话，她向安宝玲点了点头：“看到娘挺好的，我就回去了。宝玲有空上我们家说话。”
安宝玲还没从她的话里反应过来，发现人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忙抬手招呼：“哎，大嫂，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咋不进屋坐会呢，喝碗水再走呀。”
夏菊花脚步不停，背对着安宝玲摇了摇头，跟她往日的动作一模一样，仿佛刚才跟孙氏回忆当年的不是同一个人。这反而让安宝玲更加相信，大嫂这是真的想起大哥伤心了，没见走路都发飘，连客套话都没力气说嘛。
“娘，我咋听着刚才是大嫂说话声呢，人呢？”孙桂芝刚才恰好上厕所，听到夏菊花的声音，就赶紧提上裤子跑出来，想知道她今天怎么来老刘家——孙红梅可是孙桂芝的侄女，难道夏菊花对孙红梅不满意，找她这个介绍人麻烦来了？
那可不行。
别看这些年夏菊花一个寡妇拉扯两个儿子，听上去日子不容易。可夏菊花挣工分不要命，不管多脏多累的活，只要工分多，就没她干不了的。加上刘志全和刘志双都大了，一家子三个壮劳力，每年年底生产队分红，拿到手的票子可不少。
还都是攥到自己手里，不用交给孙氏！大房因此起了房子又盖厢房，给刘志全娶媳妇。
孙桂芝看着大房的日子越过越好，刘志双长得精精神神，又是个耳根子软的，就想出一个把自己侄女介绍给他的主意——自己的侄女嫁进大房，将来自己想从大房占点便宜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最开始夏菊花说什么都不同意刘志双相看，孙桂芝不得不使了点小手段，才让两人见了一面。孙红梅声音难听，可脸盘子长得耐看；皮肤有点黑吧，身量发育的不错，很能看上一眼。
她从姑姑那知道大房的日子过的好，更喜欢刘志双长的高高大大，有一张英俊的脸，见面之后就留在了老刘家，甚至不惜替孙桂芝出工，在接近刘志双的同时，更为让夏菊花看到她有多勤快能干。
孙桂芝是得意的，不管将来侄女能不能嫁给刘志双，单凭侄女替她下地挣工分，她就可以在家歇两天。等刘志双慢慢被侄女打动，自己跟夏菊花说了非孙红梅不娶，孙桂芝更加得意——夏菊花性子再硬，还不是硬不过自己的儿子，最后得同意刘志双娶自己的侄女？
得意的孙桂芝赶紧回了一趟娘家，劝哥哥嫂子：“大房的日子过的好，多亏了夏菊花能干。红梅的彩礼别多要，让她知道咱们老孙家不是贪财的人，红梅过门后才好当家。等红梅当了家，多回两次娘家，那才是细水长流呢。”
她哥哥嫂子觉得孙桂芝的话有理，完全忘记夏菊花还有一个已经生了孙子的大儿媳妇——孙氏一向偏心小儿子刘四壮，连带着孙桂芝都能不时的补贴娘家。
孙桂芝能做到，孙红梅一定也能做到！
正希望自己能细水长流中继续占便宜的孙桂芝，当然怕夏菊花在侄女结婚的第二天，就来找自己这个介绍人的麻烦，说自己的侄女不好——刚成结婚就被婆婆嫌弃，不会有人同情新媳妇，反而会想新媳妇自身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尤其是从来不说是非的夏菊花说出来，庄里人都会相信。
没见到夏菊花，孙桂芝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的，不过仍想知道夏菊花来的目的，连忙向婆婆打听。
不想一向不待见夏菊花的婆婆，竟没有骂夏菊花说话不算数，今天登了老刘家的门，反而神情复杂的看了自己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回屋了。
“三嫂，”孙桂芝有点蒙：“大嫂这是又说啥了，把娘气的都回屋了？”

第4章
安宝玲可不爱听孙桂芝这话，这人啥都不知道，就先给别人扣屎盆子？因此脸也拉的老长：“你可别胡说，人家大嫂就是来看看娘过的好不好，怎么就气着娘了？”
孙桂芝被堵的不能再说夏菊花的不是，从鼻子里哼一声：“我知道三嫂你跟大嫂关系好，可大嫂都已经分家单过了，咱们才是在一个锅里抡马勺呢。”
安宝玲怕她哼？鼻子里也往出喷凉气：“这马勺舀上来的粥，可有稀有稠。”说完埋头扫自己的院子，把孙桂芝晾在院当间。
说话拐弯抹角什么的，别的妇女无师自通，夏菊花却没这个本事。这不，一回自己家，碰着孙红梅正小声跟王彩凤嘀咕什么，眼看着王彩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夏菊花就知道她要开始做妖，不跟她兜圈子，直接开口问：“红梅，跟你大嫂说什么呢？”
孙红梅没想到自己趁着婆婆出门，跟大嫂说了两句夏菊花不心疼孙子，早晨那会儿刘保国一声声叫奶奶，馋的哈喇子淌老长，婆婆却自己把糖水喝了。正说的起劲，王彩凤的脸刚变，婆婆竟回来了。
也不知道婆婆听没听到自己说的话，孙红梅本能的脱口而出：“没说什么呀。”
“唉，”夏菊花听了叹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们妯娌两个感情好说悄悄话，心里高兴呢。毕竟你们妯娌两个感情好了，他们兄弟的感情会更好，是我太贪心了。”说完，又站不稳似的回了自己屋。
王彩凤默默看着婆婆进屋，眼神闪了一下。刚才孙红梅跟她吐槽婆婆的时候，她就觉得有哪儿不对劲，直到婆婆说自己和孙红梅感情好，她才想明白不对劲在哪儿：
她什么时候跟孙红梅感情好到，一起背地讲婆婆的坏话了？
没错，就是坏话。孙红梅刚才说婆婆的那些话，放在哪里都不会有人当好话听，偏偏涉及到了儿子，王彩凤就听进耳朵，还入了心。
这个妯娌，心眼可真不少。王彩凤暗暗提高了警惕，对还想上前拉自己手的孙红梅笑了一下：“我还得给保国洗衣裳呢，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钻土坑里，一天不洗那衣裳上全是土。”
孙红梅发现王彩凤突然跟自己有些疏远，习惯性的挑拨了一句：“天天都是嫂子自己洗呀，那嫂子你又下地挣工分，又忙家里家外的，可太辛苦了。”婆婆竟然一点儿也不帮忙？
最后一句话，要是孙红梅跟王彩凤再熟悉点儿，就直接问了，现在倒不好直接说出口。就算这样，王彩凤还是看了她一眼，强挤出个笑，转身回了东厢房。
孙红梅没想到自己都这么说了，王彩凤竟然还能笑得出来，真是个傻子。难怪嫁进来三年了，还是婆婆当家。不过这样也好，自己从婆婆手里接着管家，总比从大嫂手里接管家名正言顺。
如此一想，孙红梅心里还是挺乐呵的，也回了自己住的西厢房，见刘志双坐在炕上皱着眉不知想什么，自然装贤惠：“这是咋啦，刚结婚就愁成这样，有啥事跟我说说。”
刘志双还真有点犯愁的事：明天是他跟孙红梅结婚第三天，按老礼应该回门，可是娘还没说让他们带什么东西给老丈人呢。本想去问娘，可是中午娘只吃了半碗饭，下午又出门了，回来的脸色也没比上午好到哪儿去，刘志双就有点不敢问。
把话跟孙红梅一说，孙红梅就想炸毛，想着自己在刘志双面前一向是通情达理的人设才强忍着，没笑硬挤出个笑来：“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大嫂那时拿了什么，咱们就拿什么不就行了，省的大嫂知道了心里不舒服。”
直男刘志双只听到不能让大嫂觉得娘厚此薄彼，没听出孙红梅背后自己可能心里不舒服的含义，看着媳妇微微发红的小脸，探身拉过她的手：“我媳妇真懂事。就按你说的办，娘不用为难，大嫂也能知道你是个好弟妹。”
谁稀罕当什么好弟妹。孙红梅心里翻腾，被刘志双拉着的手热乎乎的，才算把翻腾压下去，试探着问：“大嫂那时候拿的是啥？”
“我记着好象有两把挂面，还有二十个鸡蛋。”刘志双觉得这些东西很不少，要不是他娘平时过日子仔细，哪个农村家庭能给儿媳妇回门带这么些东西，给带五个鸡蛋就不错了。
孙红梅其实也觉得这些东西不少，她娘家所在的孙家庄位于山边，整体日子比位于平原的平安庄差多了。孙家六个孩子，前头三个姐姐，没给家里挣几年工分就出了门子，两个哥哥又让爹妈惯的不肯出力干活，孙家的日子在孙家庄都是差的。
要不是有三个姐姐的彩礼，孙红梅两个哥哥连媳妇都说不上。日子过成这样，孙家人别说吃，就是见到挂面和鸡蛋的时候都少。一下子带回两把挂面还有二十个鸡蛋，比三个姐姐回门时带的多太多。
自己带这么多东西回去，得长多大的脸！
孙红梅激动了一会儿之后，有些担心的问：“可是刚才娘回来，手里也没带东西呀。”现买还来得及吗，就算是想买，没票没钱也买不来吧？
刘志双笑了：“娘柜子里有呢。”见孙红梅有些不信的模样，又把她的手捏了捏：“娘过日子精打细算，一直告诉我们好钢用到刀刃上，所以这些东西，她柜子里一定有，不用现买。”
平时柜子里就有挂面和鸡蛋？孙红梅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哪个农村家庭的鸡蛋不是用来换油盐，谁家不把细粮换成粗粮好多吃一段时间！
婆婆竟然柜子里就放着挂面和鸡蛋，随时可以拿出来！可是婆婆怎么没给她单独做点儿吃，毕竟她才结婚第二天！
一连串的感叹让孙红梅心里的翻腾更猛烈了，完全忽视丈夫揉捏自己手的动作，无意识的说：“你家的日子过的可真好。”
刘志双好笑的放开媳妇的手，得意的拍拍她的肩膀：“什么你家我家，那是咱家。咱们家四个壮劳力，只有保国一个孩子，要是连这些东西都拿不出来，那过的是什么日子。”
拿不出来的人家多了。孙红梅有些奇怪的问：“怎么是四个壮劳力呢？”
“娘，我、大哥、大嫂，这不是四个吗？对了，你来了就是五个人挣工分了，咱家的日子就更好过了。”
孙红梅连连摇头：“你和大哥是壮劳力，娘和大嫂怎么也算壮劳力？”壮劳力一天十个工分，一般的妇女一天只有八个工分。
刘志双得意的快摇尾巴了：“娘为了养活我们哥俩，一向把自己当成男人干活。大嫂嘛，”他带着些揶揄的神情：“大嫂那么年轻，总不能干活还不如婆婆吧，所以娘干啥活她就跟着干啥活。”
“她那两下子能跟娘比？也就是大哥心疼媳妇，自己的活干完了，再悄悄帮她，这才没人看出来。任务都完成了，生产队当然得按壮劳力给大嫂记工分。”
说完，怕孙红梅有压力，刘志双故意小声说：“你放心，等你下地，我也帮着你。”
孙红梅这个气呀，家里都能随时拿出挂面和鸡蛋来了，竟然还让儿媳妇下地挣工分，就缺那两个工分吗？挣工分也就算了，孙红梅在娘家也得下地，可是非得干跟男人一样的活，是几个意思？
“咱们刚结婚，要是让人看到我下地跟一群大老爷们干活……”婉转一点吧，结婚前勤快能干的形象不能丢。
直男刘志双头摇的更快：“怕啥，从娘到大嫂都给你趟好路了，平安庄的人谁提起咱们家的女人来都得竖大拇指，他们可羡慕咱们家的女人能干呢，不会笑话你的。”
“可村里总有嘴碎的女人。”男人觉得女人挣工分越多越好，女人自己总被拿来和别人比，会不高兴吧？
刘志双笑的更欢了：“不会不会，生产队脏活累活那么多，娘和你们不干，别人就得干。跟辛苦相比，她们才不会说闲话呢。”
彻底放弃希望的孙红梅不说话了，刘志双则以为媳妇被自己安慰的没顾虑了，高高兴兴找他娘问明天自己上老丈人家拿的东西去了。
屋里的孙红梅后悔自己结婚前不该把勤快能干形象竖的太牢，夏菊花听到刘志双的问题之后，则后悔自己上辈子不该因为家里日子比刘志全结婚时更好过，给孙红梅准备的回门礼超过了王彩凤。
逞那个强干啥？要是一个知道感恩的，会感激婆婆给自己撑面子，孙红梅可不是一个会感恩的人——上辈子自己给她多带了两把挂面，她回头就跟王彩凤显摆，给王彩凤心里种下自己偏心的种子，这辈子就别想了。
因此她平静的拿出两把挂面，数出二十个鸡蛋放到柜子上，想想对刘志双说：“我有两句话嘱咐你，你先别急着走。”
从吃完早饭，娘就一直没什么精神，现在愿意说话了，刘志双乐意陪娘说几句，老实的坐在那里等着。

第5章
夏菊花看着上辈子被媳妇和丈母娘带偏的小儿子，心里不是不感慨的：都说儿子结婚了就有自己的小家，当老人的不该搀和的太多。上辈子自己除了帮他们带孩子干活，房里的事儿一句不多说，却天天被说成极品婆婆。
那时的小儿子只要看到自己跟孙红梅说话，就以为自己难为孙红梅，听都不听自己解释，自己跟他也就无话可说了。有多少年，小儿子没这么老老实实等着听自己说话了？
往事不堪回首，想起来就是一把辛酸泪。
娘又掉眼泪，刘志双慌了：“娘，你这又咋了，你说什么我都听还不行吗？”
因回忆上辈子遭遇流出眼泪的夏菊花，猛然听到小儿子说听话，惊住了。原来眼泪这么好用，难怪孙红梅上辈子动不动就掉眼泪，而夏菊花一直觉得有泪也不能掉在人前，免得让人觉得她这个寡妇软弱好欺负，竟然是错的。
学到了。
有人要听话，夏菊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娘没事，想起你也结婚了，以后能顶门立户过自己当家作主，替你高兴呢。”
骗人呢，高兴还不停的掉眼泪？刘志双不信的看着娘哭红的眼睛，不觉表起决心来：“娘，你把我们兄弟两个拉扯大不容易，这个家全靠你才得不比人差，所以这个家还得你来当。再说，大哥大嫂都结婚三年了，不一直都是你当家吗？”
“那不一样。”夏菊花做努力擦泪状：“那时你还没结婚，要是你大嫂当家的话，你的彩礼就得从她手里出，多了少了的得看别人的脸色。谁能跟娘一样，把自己的心掏给你都不心疼呢，所以娘才当着家不放手。”
刘志双感动的眼圈也红了，好容易忍住了才说：“我知道娘是最心疼我的。”
知道就好，夏菊花见好就收，干脆带着刘志双回忆娘三个从住生产队窝棚，到有了自己房子，再给他们兄弟都娶上媳妇出了多少彩礼的不容易，又感叹现在的日子以前想也不敢想，在刘志全回来的时候，已经成功的把刘志双的眼泪招下来了。
刘志全进屋一看，娘和兄弟两个对着垂泪，自然要问问是怎么回事，听完后也沉默下来。夏菊花知道大儿子没有小儿子会说话，不求他能劝自己什么，也没跟上辈子一样，看不得儿子们难受，自己啥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都好好回忆回忆吧，想明白自己这些年带大他们的不容易，晚点被媳妇洗脑难道不是好事？
“娘，饭好了。”王彩凤在屋外招呼一声，惊醒了陷入回忆中的娘三个，夏菊花才想起自己留刘志双的目的，叫她进来。
柜子上堆着那些东西，王彩凤自然一进屋就看到了。她也是过日子的人，不用上手数，就能看出有多少鸡蛋几把挂面。见和自己回门时的东西一模一样，心里觉得婆婆还是公平的，嘴上客气着：
“娘这是给红梅准备的回门礼？现在咱们家里日子好过，多给红梅家拿点，也让志双在丈人庄上长长脸。”
东西就是摆给王彩凤看的，现在她客气，夏菊花并不跟着客气，她一脸严肃的说：“那可不行。我总共就你们两个儿媳妇，这一碗水就得端平了。再说这回门礼，别平安庄，就是十里八村的新媳妇都比一比，也数得着了。”你那时拿一样的东西回娘家，也是长脸的事。
上辈子夏菊花吃过婆婆偏心的亏，没娶儿媳妇的时候，就想着自己一定不能做偏心婆婆，一直致力于一碗水端平。可惜她是个做得多说的少的性子，心里要一碗水端平，话却从来没当着人说过。
这辈子她都想着不能重蹈覆辙，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少说。虽然还不适应表白自己，她还是强迫着自己说了出来。
站在门外头的孙红梅听的心里不得劲：大嫂都说要给刘志双长面子了，婆婆竟不肯多出些东西，她儿子面上好看，她脸上不是也有光吗？！
偏偏婆婆说的明白，两个儿媳妇得一碗水端平了，这话不管搁到哪儿都挑不出毛病来，刚结婚的孙红梅更无从抱怨。她想着等有机会见到姑姑，问问她对自己婆婆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婆婆看上去可不是啥话都闷在心里的样子。
那自己想好的招数，就不能用了。好在婆婆说要一碗水端平，自己总算不吃亏，要是自己能把婆婆哄好了，说不定婆婆还能打着一碗水端平的旗号，悄悄补贴一下自己呢。
想到这儿，孙红梅也笑着进了屋：“我知道嫂子向着我，可我也不能回趟门，就把咱们家的家底给搬空了。”
王彩凤刚才只是客气，被妯娌听到还当真事似的感谢自己，不免觉得自己客气的有点假，怕妯娌看出来，有些局促的说：“志双是兄弟，你们小，我们当哥哥嫂子的，让着些也应该。”
“那多……”不好意思还没说出口，夏菊花就截断孙红梅的话：“你们当哥哥嫂子的心疼兄弟和妯娌，我当然高兴。可是你该明白，你们心疼他们，他们也得心疼你们。当兄弟媳妇的不能压过嫂子，这事儿红梅做的好。”
她做什么了，她不想做！
孙红梅很想说，她想多拿东西回娘家，要比王彩凤更多，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婆婆偏心她这个小儿媳妇。想是这么想，话却不能说出口，要是说出来，不就是她这个当兄弟媳妇的想压大嫂一头，不知道心疼哥哥嫂子？
孙红梅的确不心疼刘志全和王彩凤，甚至没过门的时候就想着怎么压王彩凤一头，好直接当家。就是这事儿可以做，说出口的话还没那么厚的脸皮。
被堵的说不出话来的孙红梅，除了装新媳妇的羞涩，还能做什么？
不光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为了让大家相信她真的心疼嫂子，吃饭时还得主动哄着刘保国，不让他打扰了王彩凤吃饭。等王彩凤吃完了，她才匆匆吃了几口剩菜，心里窝火的看着夏菊花逗着刘保国说话。
好在夏菊花没忘了自己在老刘家说过的话，等王彩凤涮完碗接过孩子，就让刘志双带着孙菊花去老刘家，还嘱咐他：“红梅是你四婶的亲侄女，她们一定有体己话说。志双你陪着你奶奶说说话就行了，别非得拉着红梅，让她和你四婶没说话的空儿。”
本想好好和孙桂芝控诉一下夏菊花的孙红梅脸色一下绿了：“娘，我嫁给志双，就是你的儿媳妇了，有体己话，也是跟娘说。”自己姑姑跟夏菊花一向不对付，婆婆这肯定是在试探自己。
直男刘志双更绝：“就是，红梅和四婶不一样，要是她也跟四婶似的处处想占人家便宜，还好吃懒做挑拨是非，我能娶她？”
好儿子，娘记住你这句话了。夏菊花同情的看了孙红梅一眼，冲着两人摆手让他们快去快回，毕竟孙家庄离平安庄二十多里地呢，明天两个人还得起早呢。
有自己的话放在前头，夏菊花相信刘志双全程都会注意孙红梅。做为新媳妇的孙红梅，应该还不想破坏自己在刘志双心中的形象。
孙红梅今天去老刘家，没机会也没胆量，向孙桂芝抱怨自己偏心。
其实就算孙红梅仍向孙桂芝抱怨，夏菊花也不怕——一天的经历，她已经完全明白自己上辈子错在什么地方，更把可能出现问题的地方都弥补了一下，又梳理了一下自己今后的应对方法，哪怕孙红梅和孙桂芝还如上辈子一样诋毁，她也能分分钟让这两个人自食其果。
好在孙红梅不傻，从刘志双回来给夏菊花说的情况来看，两个人回老刘家真的只是走了个过场，而孙氏难得的没有对刘志双冷言冷语。
确切的说，孙氏除了盯着刘志双看了几眼，全程都没怎么说话。
孙氏不说话，孙桂芝这个做姑姑的倒关心了一下孙红梅的新婚生活，话里话外让孙红梅放主，有她这个亲姑姑在，孙红梅要是受了委屈，说和她说，她好好跟夏菊花说道说道。
刘志双学她的时候还很气愤：“这些年咱们家的委屈，还不是四婶撺掇着奶奶干的，她还好意思说这样的话。”
孙红梅是不是尴尬，夏菊花没当回事，只觉得孙氏并没有附合孙桂芝的话，倒是难得。
第二天天才刚亮，刘志双和孙红梅就出了门——家里没有自行车，他们要去村头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往孙家庄方向去的牛车，顺道搭个脚。
他们出门的时候，夏菊花听见动静也没起来——上辈子她倒是把人送到门口了，孙红梅从娘家回来后那脸该拉着还是拉着，连带着刘志双的脸色也不好看。
那时夏菊花没问他们为什么脸色不好，现在想想也就是孙红梅的娘家妈说了自己的是非，也是从那时开始，自己儿子渐渐和自己离心了吧。
能跟自己离心的儿子，指望不上呀。

第6章
夏菊花对着东方刚露出半张红脸蛋的太阳叹了口气，自己还得想法子多挣点钱。将来哪怕儿子指望不上，自己手里有钱，就不用看他们的脸色不是。
可惜现在还是集体劳动，又不允许个人做买卖，挣钱的路子几乎没有，夏菊花不得不对着渐渐升起的太阳发呆。
“娘？”王彩凤一出屋就见婆婆对着太阳站着，一动也不动的，吓了一跳：“你今天咋起这么早。半夜保国尿炕了，我给他换完又哄他睡觉，所以……”
当儿媳妇的比婆婆起的晚，一向老实示人的王彩凤觉得自己的理由听上去站不住脚。
“保国又尿炕了？他都这么大了……”夏菊花突然意识到，自己又把刘保国当成那个已经给人当爹的大人了，才觉得他尿炕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现在，刘保国还只是个一岁半的小娃娃呢。
夏菊花心里一动：“眼看着快立冬了，他那褥子都是旧棉花，我一会儿去公社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买点儿棉花回来，给他絮床新褥子。”她隐隐想起来，这个时候的供销社，好象的点儿什么挣钱的门道。
王彩凤不知道夏菊花的真实想法，听她这么关心儿子，感动极了：“娘，保国还小呢，又时不常的尿炕，不用给他用新棉花做褥子。等他再大大晚上不尿炕了，用我陪嫁的褥子就行。”
夏菊花却没有同意王彩凤的话，虽然她已经发现做好事要说出来让人知道，但是一惯说到做到的性格还是没变，吃完早饭后，就风风火火的来到了公社。
平安庄隶属红星公社，由于地处平原，上辈子已经发展成了小镇，很有几栋高楼。可惜现在只有公社办公的院子和相邻的几个建筑是砖房，其余的两条街跟平安庄一样还是土房。只是这些土房修的时间相对各村要晚些，街道也平整些，看上去比平安庄多了些气势。
上辈子夏菊花一心种地，很少到公社来，只知道供销社和公社办公的地方在哪儿，别的地方都是两眼一抹黑。现在她也不往别处去，直接到了供销社。
来的路上她努力的回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上辈子这个时间，供销社接了一批给一个灾区做被子的活儿，由于时间要求的紧，一床被子给一块钱的手工。平安庄离公社不算远，听到消息后有几个妇女想接活，不料公社的人已经把任务领完了。
当时安宝玲还跟夏菊花一起感叹过，还是住在公社好，挣钱的消息都比平安庄灵通。夏菊花也觉得可惜，如果她也能接到做被子的活计，能弥补一下娶孙红梅掏空的家底。
所以她要先到供销社碰碰运气，要是接到几床被子做，哪怕挣不了几块钱，手里也能松泛些。
一进供销社，夏菊花很被半空的柜台震撼了一下——进入九十年代后期，哪怕是平安庄也有了自己的小卖店，里头的货品都比现在的供销社齐全。
“同志，我听说现在供销社要给灾区做被子，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夏菊花不看东西，向一个看起来和善些的售货员问。她记得这个时候能当售货员的都不是一般人，态度一个比一个牛，所以问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售货员跟夏菊花年纪差不多，身上还带着农村出身的质朴，刚才卖货的时候，没有一般售货员对待社员时那么不耐烦，所以夏菊花找上了她。
售货员一边打量着夏菊花一边笑着说：“你消息还挺灵通的，我们刚开完会你就过来了。不过我们主任开会时说了，不管是谁家的亲戚接活儿，都得每床被子交五块钱押金。”
有门。夏菊花本来打算碰机会，带了些本钱在身上。听说交押金，上辈子已经见识过这种操作的她，觉得天经地义——人家供销社的人又不认识你，不交押金的话，凭什么放心把布和棉花给你，你卷包走了供销社损失可就大了。
所以她毫不犹豫的点头：“我知道，钱也带着呢。就是不知道该到哪儿领去。”
售货员本见夏菊花穿的很利索，衣裳干干净净的没什么补丁，觉得这不是一般的农村妇女，才告诉她押金的事儿。现在夏菊花一点喯都不打的说带着钱呢，售货员越发觉得眼前的这位怕是哪个领导的亲戚。
要不是早知道交押金的事儿，一个农村妇女早就该嚷嚷，说自己做被子是挣钱的，凭什么还得先交钱。
以为夏菊花是领导亲戚的售货员，对夏菊花更加客气了起来，自己带着她去见主任，说明她是来领做被子的活的。主任没想到人来的这么快，又难得见售货员这么客气的对一个农村人，以为是售货员的亲戚，说话间也带着些客气。
“小王跟你说了没，想接活得交押金，接几床被子交几床的押金，还得在三天之内把任务交上来。”
夏菊花一边点头，一边算着自己手里的钱还有三天之内能做多少被子，算完了从内兜掏出三十块钱来：“主任，我想接八床被子，行不行？”
相对于做被子的任务来说，八床实在不算什么，就当是给售货员一个人情了。主任笑着点了点头，不过丑话还是说在前头：“咱们可得说好了，这批被子是给灾区人民做的，是组织给灾区人民的温暖，可不能偷工减料。”
夏菊花都没想到自己这么顺利的接到做被子的活，忙向主任保证：“主任你放心吧，全平安庄的人都知道我干活踏实不耍滑，保证拿走多少棉花都用到被子上。”
主任听了点点头，心里有点儿狐疑，没听说过王售货员跟平安庄什么人家是亲戚呀。不过都是一个公社的，大家亲戚套着亲戚，说不定以前王售货员说过，自己没记住呢。主任就没追问，让人开了库房，把八床被子的布和棉花给拿了出来。
到这时夏菊花才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她是走来的，八床被子的棉花就有足足四十斤，又很占地方，加上被里被面，她一个人根本拿不回平安庄。
“王售货员，能不能麻烦你点儿事？”夏菊花想明白了，自己今天能顺利接到做被子的活，是沾了王售货员主动带自己去找主任的光，索性一事不烦二主，准备再麻烦她一下。
要是上辈子，夏菊花真做不出这种赖上别人的事儿，现在她实在想不出办法来了。承一份人情是承，承两份人情也是承，她准备事后好好感谢一下王售货员。
她上辈子见多了孙红梅跟人自来熟的本事，都是这么先跟人家说上话，有来有往的就真跟人家熟悉起来。夏菊花觉得这个方法自己也可以学一下，只好红着脸，局促的说出自己的请求。
王售货员正在回想着主任刚才把活交给夏菊花的经过，越发认定夏菊花有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领导亲戚，否则已经交待大家不要随意扩大知情范围的主任，不会痛快的同意把活派给夏菊花，还主动写了收押金的条子。
所以听到夏菊花的请求，售货员和善的笑了一下：“行，我先替你看着。”
夏菊花谢过售货员，走到公社的街道上继续碰运气。这回她要碰的是有没有顺道回平安庄的牛车。
可惜运气不大好，已经来来回回把公社的两条街都走完了，别说牛车了，一个平安庄的人都没见到，想让人捎信回去，叫刘志全来接自己一趟都不行。
眼见着天快中午了，夏菊花的心里越来越烦燥，决定不找人了，大不了自己先背一半回去，剩下的再来一趟公社好了。
想定主意，夏菊花转身重新往公社走，听到身后有牛车的声音，不抱什么希望的回头看了一下，直接呆住了——赶牛车的竟然是她的娘家兄弟夏龙！
不知怎么地，一看到夏龙，夏菊花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让本来笑着想跟姐姐打招呼的夏龙很是不知所措：“姐，咋啦，你咋一个人上公社来了，是让人欺负了还是咋地，姐你倒是说话呀。”
夏菊花一边掉泪一边摇头，一见到夏龙，她就想起上辈子有一段时间，刘志全和刘志双没按分家时说好的，接自己去新房养老，夏龙夏虎两个带着侄子到平安庄替自己出头，要揍他们的事儿。
那时自己还心疼儿子，一个劲儿替他们说好话，表示自己还能动呢，生活习惯也不一样，所以是她不愿意跟着儿子们一起生活，不是两个儿子不给自己养老。气的夏龙史弟说再也不管自己的事儿，憋气的带着侄子们走了。
从那以后，夏龙还真没再来过平安庄，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回娘家，姐弟两个足有十来年没见面了，所以夏菊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泪。
啥叫不识好人心，上辈子的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夏龙从来没见姐姐这么哭过，心慌意乱的把牛车赶到道边，低声下气的说：“姐，是不是家里两个小兔崽子惹你生气了，还是你那个婆婆看着志双娶媳妇又做妖了？你别急，我回去就叫老二和满仓一起去平安庄，真当咱们老夏家没人了呢。”

第7章
夏龙的口气跟那次到平安庄给夏菊花出气时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是挺的、胳膊看上去也是有力的，看上去比花白着头发、蹋着腰、风湿了关节可信度高多了。
夏菊花不由转悲为喜。真好，弟弟和自己都还没老，有些错误就能弥补，于是夏菊花擦了擦眼泪，问：“你带钱了没有？”
夏龙就是一愣，紧张的问：“姐，是家里谁住院了吗？”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姐姐还要用钱做什么。话问出口，手已经伸进怀里掏摸起来。
如此毫不犹豫的支持，让夏菊花十分感动，怕夏龙跟着上火，连忙摇头说：“不是，我在供销社接了点做被子的活，一床给一块钱的手工呢。要是你带钱了，就也给你媳妇接点儿，虽然三天的时间紧了点儿，做多少是多少吧。”
没有人住院就好，夏龙掏钱的手重新拿了出来，脸上却满是疑问：“既然是挣钱，怎么还要自己拿钱呢？姐，你不是让人骗了吧？”
看看，这时的一般人都会报着跟夏龙同样的想法，所以夏菊花还得详细跟他解释了番。上辈子，夏龙夏虎两兄弟就十分尊敬姐姐，总想替姐姐分忧。哪怕自己日子过的一般，逢年过节的从没少给夏菊花送东西。
难得的是，两个兄弟媳妇也对青年守寡的大姑姐抱着十二分的善意，从来没因丈夫补贴大姑姐说过什么。娘家人越是心疼自己，夏菊花越不愿意给他们添麻烦，总想着怎么报答一下娘家。
现在可不就是机会来了。
等夏龙终于被夏菊花说动，两个人一起回到供销社的时候，里头已经多了好些人，一个个神情振奋的围着主任想早点儿把活接到手。
夏菊花明白自己人微言轻，还是先去找了王售货员，不承想夏龙竟然跟王售货员认识——王售货员夫家跟夏龙媳妇娘家是同一个庄的，还有点拐弯亲戚。
接下来的事儿就好办多了，王售货员虽然知道了夏菊花不是什么领导亲戚，可看着夏龙媳妇的面子还是带两人一起找了主任，好说歹说又给夏龙媳妇接了六条棉被的任务。
“唉，要是你们再早来一会儿，说不定还能多接两床。”王售货员对夏龙媳妇只接了这么点儿活，有点不好意思，用下巴指了指供销社门口进来的人：“这些都是领导家的亲戚，不给谁都不合适。”
夏菊花倒觉得跟王售货员拉上关系，比接几条棉被的活计还让她高兴，连忙拉着她的手感激的说：“王售货员，你可别这么说。要不是有你在，我们这些活计还接不到呢。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好了。”
夏龙跟夏菊花以前的性子有点象，不是个会把感激说出口的，被姐姐瞪了一眼，才挤出点笑模样来：“等哪天你和安生回庄上，到我们家吃饭。”
夏菊花刚想说夏龙的感谢实在小气，悚然想起现在还是七四年，大家最大的目标还是吃饱肚子，能开口请人到家里吃饭，是这个时代人最大的诚意。
王售货员显然就被夏龙说的感动了，虽然她不见得去吃这顿饭，还是接受了夏龙的感激：“看姐夫说的，咱们都是实在亲戚，帮这点儿小忙算什么。”
说完又笑着对夏菊花说：“论起来咱们都是亲戚，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叫我名字就行。”
那也得我知道你的名字才行呀。夏菊花当然不能直接问人家的名字，更把这份善意接的实实的：“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等我来交棉被的时候，再来跟你说话。”
天早过了吃中饭的时间，供销社还人来人往的抱着棉花布料进进出出，王售货员也得看着点柜台，防止有人混水摸鱼，夏菊花直接跟她道别。
夏龙一边把棉花都绑好，一边笑着对夏菊花说：“要不是遇到了王彩霞，我心里真有点打鼓。”
夏菊花也笑着说：“一进供销社，我就看她是个好说话的，要不哪敢问她？别的售货员早把我赶走了。”
夏龙点了点头：“王彩霞虽然在供销社上班，人性还行，不是吃上供应粮就鼻孔看人的。对了，姐你该认识她呀，她跟你大儿媳妇王彩凤好象是没出五服的堂姐妹。”
啥？关系咋这么乱呢。
夏菊花觉得自己上辈子白活了，竟然不知道王彩凤有这么一个在供销社当售货员的堂姐。说起来没出五服的堂姐妹，在农村人眼里是很实在的亲戚，如果上辈子，知道王彩凤有这么一个在供销社当售货员的堂姐……
以她的性格，也不会主动跟人拉什么关系。
自己上辈子坚持的一些做法，现在看来多少有些可笑，在人际交往之中都是减分项，这辈子夏菊花不会再坚持了。
到了家，王彩凤挺着微微凸起的肚子想帮夏菊花卸棉花，就被夏菊花制止了：“你有身子了，自己可得小心点儿，让你舅舅来就行。”
被指使干活的夏龙一点也不觉得姐姐的话不对，三下五除二就把夏菊花那八床棉花搬进了屋里，听到夏菊花正问王彩凤跟王彩霞的关系，不由笑了起来。
以前的姐姐除了关心怎么多挣工分，人情往来都不大在乎，固然有怕招惹是非的原因，可是夏龙心里并不赞成——人活在世上，哪儿能真的一点儿都不跟人交往呢？现在多好，姐姐都主动关心外甥媳妇娘家亲戚了。
王彩凤也没想到婆婆一回来就问堂姐的事儿，她敢肯定，就连她自己亲大伯亲叔叔家的几个姐妹，婆婆都叫不全名字，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跟自己只是同一个太爷爷的堂姐来了？
看着牛车上剩下的棉花，王彩凤小心的说：“娘，你今天上供销社，看到我彩霞姐了？她比我大了二十岁了，打我记事儿就出了门子，我只在她回娘家的时候见过几面，不太熟。”
能想象得到，相差二十岁的堂姐妹，还不是同一个爷爷的，也就比夏菊花这个陌生人稍微熟悉一点儿。夏菊花见王彩凤生怕自己让她找王彩霞办什么事儿的样子，心里了然。
上辈子自己没问过，王彩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不会主动跟自己提，免得给王彩霞添麻烦，让堂姐看不起自己——不管婆家人找王彩霞帮什么忙，搭人情还人情的都得是王彩凤。
自己是随便给人添麻烦的人吗？夏菊花深深反省了一下，明白王彩凤为什么有这种担心了。
夏菊花不是给人添麻烦的性子，孙红梅是。要是知道王彩凤有一个在供销社上班的堂姐，孙红梅能一天三趟托王彩凤找她堂姐帮忙买东西。
如果王彩凤不答应，孙红梅抬自己这个婆婆出面说和呢？自己想让两个妯娌和睦相处的态度一向摆在明处，王彩凤要是拒绝了，就是不帮衬妯娌，在婆婆面前落不着什么好。
看来自己这个大儿媳妇，也不是表面上那么心里没数呀。夏菊花一想也对，真心里没数的话，又怎么能只因为孙红梅的几句挑拨，就说动自己软耳朵的大儿子盖房子分家呢。
想通了的夏菊花，笑了：“还真是你堂姐呀，怪不得我一进供销社，好几个售货员就看着她面善。她跟你一样是个热心肠，没看我是一个农村人就给我脸色看，还带着我去见了供销社主任，替我接了做棉被的活儿呢。”
啥？王彩凤又看一眼牛车上的棉花，这些都是婆婆接到的活儿，不是给儿子做新褥子的？
夏菊花好象看出王彩凤想什么一样，乐呵呵的告诉她自己为什么要接下这个活，安慰她等过两天自己忙完了，交活的时候就问问供销社有没有棉花卖。
“姐，我们生产队……”夏龙听出姐姐好象需要棉花，想告诉她自己生产队今年种了棉花，家里也分了二斤，要是姐姐用的话，让媳妇先别给家里人添补棉衣，尽着姐姐先用。
知道大弟弟是个实在人，夏菊花不等他说出口就冲他摆手：“天也不早了，你又送了我一趟，你媳妇该着急了，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王彩凤也听出来大舅好象要说棉花的事儿，见婆婆连话都不让人说完，很想自己问问。不料一向听话的夏龙被夏菊花一催，就忘了自己本来想说的，嘴里说着不给姐姐添麻烦，出门赶着牛车就走了。
“奶奶。”刘保国刚才被他妈放到院子里自己玩，终于看到奶奶，兴奋的扎煞着两只小手求抱抱，脸上的笑容纯真依赖，与三十年后那个决绝把夏菊花关在门外的壮年没有一处相似的地方。
夏菊花心里清楚他们就是同一个人，还是没忍住把小人儿抱了起来：“想奶奶了？奶奶这两天得挣钱，不能跟你玩，你好好听你娘的话，知道不。”
注意着祖孙两个的王彩凤心里一松。昨天孙红梅说的话，还是进了王彩凤的心里，现在看着夏菊花疼爱孙子的模样，王彩凤庆幸自己没上她的当，决定以后不管孙红梅再说什么，她都得先好好想想要不要相信。

第8章
夏菊花抱着刘保国进屋，从炕柜里拿边出一小罐精包细裹的红糖，费力的挖出一点给他沏了一杯淡淡的红糖水，一边摸着他软软的头顶，一边对跟进来的王彩凤说：“刚才我没让你大舅给咱们家棉花，你别觉得我不心疼保国。”
“这些年你两个舅舅贴补了咱们家多少，志全应该都跟你说过。以前志全他们哥俩还小，我不接娘家的补贴他们就吃不饱饭，我也就厚着脸皮拿了。”
“现在他们兄弟都结婚了，我怎么好意思还让娘家补贴我？难道我两个儿子，还养不了我老，我得靠娘家兄弟养着？那我还生儿子，辛辛苦苦把他们拉扯大干什么。”
夏菊花的话让刚才心里有点不满的王彩凤满面羞愧，低低的说：“娘，我没觉得你不疼保国。”
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夏菊花都当真话来听，目光注视着堆在西炕头的棉花。棉花洁白如雪，一看就是当年下来的新棉花，已经被弹的蓬松柔软，不用摸都能知道有多暖和。
王彩凤的目光也随着夏菊花看向棉花，心里升出一个想法：“娘，这是八床被子的棉花呢，要是一床省下一点也够……”
夏菊花专注看棉花的目光猛地看向大儿媳妇，眼神是不同往常的冰冷：“你说啥呢？”
“娘？”王彩凤被冰冷的眼神看的很是心虚，声音更低了：“这么些棉花，一床省一点儿，没人能看得出来。”
“没人看得出来，可是自己的良心能看到。你知道这些棉被做好了要送到哪儿吗，那可是要送给灾区的。我们刘家人活的堂堂正正的，可不兴从人家受灾的人身上扒皮的那一套。”夏菊花看明白了王彩凤有自己的小算盘，可是这算盘打到不该打的人头上，她可不惯着。
如果有一条地缝，王彩凤一定能钻进去。婆婆这是怎么了，以前婆婆也不是没占过生产队的便宜——生产队收完的庄稼地，婆婆经常会趁着别人吃饭的时候去捡落在地里的粮食粒。
这次自己只是提议了一下，就跟自己扯上良心了。
突然，她想起刚才婆婆说的儿子不能养老的话，心里激灵一下子，婆婆是不是觉得自己良心不好，会撺掇着志全不给她养老？
可不能让婆婆这么误会自己。王彩凤刚想辩解，就听到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然后小叔子闷闷的在窗户低下说：“娘，我们回来了。”
得，解释是解释不成了，王彩凤心里不安的站起身来，想看看刘志双两口子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孙家庄离平安庄不近，就算是有顺道的牛车可搭，也不该回来的这么早。
夏菊花直接叫刘志双进屋。
上辈子刘志双两口也是这个时间回来的，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夏菊花怕是小两口闹矛盾，她这个当婆婆的一问新媳妇孙红梅脸上挂不住，只好当没看到两人拉长的脸。这回她得问——知道问题出在哪儿才好应付不是。
果不其然，刘志双脸黑黑的进了屋，连炕梢那堆棉花都没看到，自己坐在炕沿上生气。夏菊花见只有他一个人，就问：“咋就你自己呢，红梅没跟你一块回来？”
不提孙红梅还好点，一提孙红梅刘志双更气：“回来了，自己回屋躺着去了。”
王彩凤刚被婆婆提到良心，想着婆婆这两天话里话外希望妯娌和睦，就笑着给孙红梅打圆场：“那是走累了，这二十多里地的路，搁谁走回来都想着躺下歇会儿。”
“那可不，”刘志双一脸讽刺的说：“要是肚子里只有一碗稀粥，更得累。”
啥？夏菊花跟王彩凤都被刘志双的话惊着了，今天可是三天回门，孙家就给新姑爷喝一碗稀粥？
夏菊花有些不相信的问：“不能吧，以前你去孙家的时候，不是说他们生活还可以吗？”
刘志双终于找到了吐苦水的地方：“啥生活还可以，我那是不好意思说他们家。往常也就算了，三天回门，谁家不得好好招待一下姑爷子。娘，我不是争那口吃的。你说咱们家给他们带回去的东西不少吧？就算是家里没别的东西，给我们煮把挂面，打两个鸡蛋不行吗，那可是我带去的东西！”
说到这儿刘志双的眼泪都快下来了：“谁知道一吃饭，就一人一碗稀粥，一碟子咸菜全家人吃，多一口都没有。我这还是新姑爷子？我都快赶上要饭的了。”
说完他还不解气，抬头问王彩凤：“嫂子，你和我大哥当年回门的时候，大娘也给你们喝的稀粥？”
没等王彩凤回答，夏菊花赶做出拦刘志双话头的样子：“不许胡说，一家子有一家子过日子法，你丈母娘过日子仔细点，你当小辈的不能编排长辈。”
见刘志双还想说什么，夏菊花干脆对王彩凤说：“中午有剩饭没，我中午也没吃呢，给我们热热。顺道你也问问红梅，看她饿不饿，要是饿的话叫她来跟我们一起吃。”
没能说出自己娘家当年杀了一只老母鸡招待刘志全的王彩凤，听说让她去叫孙红梅吃饭，那点遗憾风吹般散了：如果婆婆当不知道，由着孙红梅自己在屋里躺着，等晚上大家一起吃过饭，老孙家用稀粥招待刘志双的事儿，她只能当不知道，以后不能提起。
婆婆让自己叫孙红梅一起吃饭就不一样了，现在可不到吃晚饭的时候，除了太饿的人，农村没有这个时候吃饭的习惯。孙红梅为什么饿，想瞒也瞒不住，以后都可以当成把柄拿出来说一说。
这么一想，王彩凤心里就敞亮多了，连自己得多升一回火都不在意，走路利落的不象一个孕妇。
跟刘志双还在说话的夏菊花，一点儿都没说孙家的不好，一味劝着刘志双体谅媳妇，告诫他不能因此和孙红梅闹矛盾。她说了，以后是他们小两口过日子，丈母娘家好多回两趟，不好的话可以少去嘛。
被王彩凤叫起来的孙红梅，正好把夏菊花最后几句话听到耳朵里，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孙红梅也气娘家不给她长脸，就跟刘志双说的一样，哪怕家里真拿不出好东西，可是煮把挂面也比只给稀粥喝强不是——好歹那是细粮。就算刘志双心里知道，东西是他们带回去的回门礼，挂面上又没写字，吃饱了也就不会抱怨什么。
偏偏她娘有了好东西，一心只想给两个哥哥留着，连稀粥都只给了一碗，生生让她得了这么大的没脸儿。
婆婆直接告诉丈夫以后可以少回几趟娘家，孙红梅心里更不得劲：农村里出嫁女回娘家的次数，以及带回娘家的东西，往往被人当成嫁的好坏的证明。自己要是回娘家的次数少，不就说明自己在婆婆家没地位吗？
经过今天的事儿，婆婆和丈夫下次还会不会给自己多带回娘家的东西，同样让孙红梅心里没底，所以进屋后一直臊眉耷眼的不敢看夏菊花。
夏菊花已经知道上辈子刘志双为啥拉着脸进门，心里挺高兴的，对孙红梅也是一脸和气：“饿了吧，你嫂子给咱们热饭去了，马上就好。”
自己在炕上玩的刘保国听到有吃的，忙抬头向夏菊花请求：“吃，吃。”
夏菊花转头拉过他高高举着的小胖手，轻轻拍了一下：“就知道吃，中午你娘给你吃了什么，现在就饿了？”
刘保国不会回答，觉得奶奶是在跟自己玩，叫的更欢了：“吃，吃。”一边叫一边露出几颗小狗牙，还伸出小手来让夏菊花再拍。
夏菊花就摸了摸他的小肚子，发现还鼓鼓的，笑着拍了拍：“肚瓜还鼓着呢，现在不能再吃了。等晚上让你妈给你蒸个蛋羹吃。”
一提蛋字，刘志双不由看了孙红梅一眼。孙红梅也没想到自己拿回娘家二十个鸡蛋，婆婆还有鸡蛋给刘保国吃蛋羹，刚想说什么就感觉到丈夫的目光，吓的一声都不敢吭了。
王彩凤正好端着热好的饭进屋，听婆婆说晚上要给儿子吃蛋羹，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娘，小孩子就是嘴馋，吃不了多少，你别这么惯着他。”
“他吃不了我吃。”夏菊花开玩笑似的说：“咱们家五只鸡，哪天也能捡两三个蛋，还有少我大孙子一个蛋羹吃？又不是天天给他吃，惯不坏。只要我大孙子记着他奶奶从嘴里给他省出蛋羹来，将来孝顺我就行。”
王彩凤没听出夏菊花悄悄换了概念，笑的花儿似的替儿子保证，将来刘保国不孝顺谁也得孝顺奶奶，要不她这个当娘的也饶不了他。夏菊花只当耳旁风刮过，并不往心里去。
儿孙们孝顺不孝顺，她上辈子还没见识过吗？一听一乐就行了。所以晚饭时她直接以刘保国吃不完为由，分出三分之一的蛋羹来自己吃掉，才不管两个儿媳妇脸色好看赖看呢。
还是那句话，上辈子早看够够的了。
吃完晚饭，夏菊花没让儿子儿媳妇回屋，还有话跟他们说呢：“我接了做棉被的活，任务挺紧的，这几天就不能下地了。可是家里不能耽误了挣工分，咱们还得靠工分吃饭，彩凤和红梅就一替一天的上工吧。”

第9章
孙红梅听了有些不乐意，觉得自己刚过门三天就上工，有些委曲，嘴上却不提自己只说王彩凤：“娘，嫂子有身子了，就别让她上工了。”
夏菊花欣慰的看了她一眼，高兴的说：“我就知道红梅是个懂事的，知道心疼你嫂子。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让你嫂子这几天在家做饭带孩子，等我忙完这些活再说。”
孙红梅只是客气，目的是希望夏菊花由王彩凤想到自己，同样都是儿媳妇，王彩凤不下地的话，自己这个新媳妇也该不用下地。没想到夏菊花一口答应下来，还夸自己疼嫂子，孙红梅觉得自己气都喘不均匀了，她是那个意思吗，是吗？
为了达成不下地的目的，孙红梅只好脸上带些被夸奖后的不好意思，微笑着说：“娘，我在娘家也做过针线活，等上工回来也能替娘做点儿，省的娘到时候交不上任务。”
自己都主动帮忙了，该不用上工了吧？在家里做被子，可比下地轻松多了。
夏菊花喯都不打的摆手：“不用不用，虽然现在生产队没什么累活，一天下来也不轻松。你上一天的工，回来该歇歇还得歇歇。再说你们房里洗洗涮涮的也得指着你呢。”
孙红梅气的不出话来，只好用眼睛去看刘志双。不想刘志双觉得夏菊花安排的挺好，正猛点头呢，当时就把孙红梅气的说不出话来了。
夏菊花见她脸上现出不高兴的样子，当时也沉下脸：“咋的，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这还是夏菊花头一次对孙红梅沉下脸，孙红梅心里一跳，连忙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没有。
夏菊花沉下的脸是想起上辈子的事儿，并没有因为孙红梅的回答变好，语气生硬的说：“现在你们都各自有了媳妇，总不能洗洗涮涮的活还由我这个老婆子干。再说你们都是年轻人，有些东西让我洗合适吗？”
孙红梅的脸腾地红了，恨不得把婆婆的嘴堵上。这都是什么话，哪有当老人的这么说。
夏菊花却不是无的放矢，上辈子她给一大家子洗衣裳洗的够够的了。关键是洗了还被人拿出去说嘴，说什么自己连儿子、孙子的短裤都洗，不知道怀的是什么心思。
她能是什么心思？不都是心疼两个儿媳妇下地一天太累，能帮着她们做点就做点？那时她也是下地一天，强撑着洗衣裳，没想到却出力不讨好。想起自己因为此事被人指点，夏菊花光是沉脸，没给孙红梅个嘴巴就是忍性好。
别怪夏菊花把事情扣在孙红梅头上，事情明摆着，如果不是家里人往出说，外人能知道她洗的是什么？两个儿子都是她一手拉扯大的，他们没娶媳妇的时候，什么不是自己给洗的。到孙红梅这儿就成了自己怀不好的心思了，她倒是别把刘志双和两个孙子的短裤放盆里呀？
至于夏菊花为什么没怀疑是王彩凤说出去的，倒不是她对王彩凤有多少信心，而是相比孙红梅来说，王彩凤有小算盘却要脸儿，从来不会告诉别人自己家里的衣裳都是婆婆给洗的，免得让人知道她这个做儿媳妇的偷懒。
刘志双今天去了趟丈母娘家只喝了一碗稀粥，心里本就窝着火呢，被夏菊花劝着才算消了气，不想娘几个好好说着话，孙红梅就把脸拉下来了，消下去的火气又上头了。
“媳妇媳妇，不就是洗衣裳做饭的，你要是真不愿意给我洗就直说。”他的语气比夏菊花的还冲，孙红梅眼圈一下子红了：“我啥时候说不给你洗了，这不都是……”
“得了，愿意吵回你们屋里吵去。”夏菊花一副我不想听的样子，冲几个人摆了摆手，让他们各自回屋去。临走前想起件事，冲孙红梅嘱咐了一句：“这几天都是你大嫂做饭，虽然接下来几天她不用上工，可也该歇歇，早起的饭还是你做吧。”
孙红梅觉得自己委屈死了，挨了婆婆冷眼不说，明天还得起早做饭。明明婆婆都说了，大嫂怀孕留在家里，是要看孩子做饭的，咋又把早饭单分出来让自己做呢，想想就闹心。
于是回屋之后她也没给刘志双好脸，想着刚新婚，自己又是刘志双跟婆婆半红脸才进的门，刘志双总是在意自己的，会来哄哄自己。谁知刘志双自己打水洗了脚，直接拉开被子就睡，都没注意孙红梅一晚上没跟自己说话。
等第二天夏菊花洗漱完，就看到孙红梅头蓬头垢面的坐在灶前烧火，眉头就是一皱——别看她只是个农村老太太，可是一直以来卫生习惯很不错，做饭前洗漱好是基本要求，孙红梅一看就是没洗漱过的，做出来的饭夏菊花不知道该怎么咽下去。
其实昨晚大家走后她也想开了，这辈子孙红梅还没机会到外头说嘴，自己发作过也就算了。可一大早孙红梅闹这一出，夏菊花不由又有些生气——上辈子孙红梅为了编排自己，没少这副打扮出去跟人诉委屈。
“你做饭前洗手了没？”夏菊花淡淡的问了孙红梅一句，把一宿没睡好的孙红梅吓了一跳，含糊了一句：“洗了。”心里埋怨婆婆看不出重点来，脸上也没多好看。
在孙红梅想来，昨天自己刚从娘家回来，婆婆还劝刘志双别跟自己闹矛盾来着，应该是看重自己，今天看到自己这么无精打采的，会问问自己为什么，自己正好顺势诉诉委屈。
她可不知道自己婆婆上辈子吃惯了给两个儿子劝架的亏，这次已经打定主意只要他们不在自己跟前动手互打，就装看不见。想让她发现儿媳妇情绪不好，就急着劝这个劝那个，那是做梦。
见夏菊花一直没问自己为何这么狼狈，孙红梅忍不住了：“娘，昨天志双生我娘家气了，一直没理我，我这一宿心里真不是滋味。”
“哦。”已经打定主意不搀和儿子房里的事的夏菊花，只淡淡的应了一声。
就这儿？孙红梅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飞快的看了夏菊花一眼，小声问：“娘，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娘家对志双太过份了。从小，我都习惯了，我爹和娘一向都是这样，我和三个姐姐……”
来了，诉苦来了。上辈子就因为孙红梅向夏菊花诉说自己在娘家生活的多悲惨，夏菊花很是同情她，对她的要求不知不觉放低了——儿媳妇在娘家除了下地干活没学会怎么做家务活，好些活儿不会干，当婆婆的真不好非得逼着她干。
由于好些活孙红梅说干不了，夏菊花要在两个儿媳妇之间一碗水端平，自然也不能让王彩凤一个人干，只能自己多干些。干着干着，家里的所有家务活就只有她一个人干了。
那时自己想什么呢？孙红梅在娘家过的不好，又不是她夏菊花造成的，咋好象是自己对不起孙红梅一样？再说不会可以学呀，后来他们盖新房子搬走了，那些家务活不也没堆着没人管嘛？
不过现在孙红梅还只是跟她诉苦，没说自己不会做家务，夏菊花就一直等她诉说的抽答起来，才不轻不重的劝了一句：“知道你娘不待见你这个做闺女的，你就踏实的跟志双过好自己的日子，平时少回两趟娘家受人白眼。”
孙红梅猛地噎住了。又是让自己少回娘家，难道是自己诉苦诉的太厉害，婆婆真觉得自己对娘家没什么感情？那自己还怎么悄悄补贴娘家呀。姑姑不是说，当年她就是这么让孙氏同情可怜自己，活不用干多少，要点儿什么也比别的妯娌方便吗。
怎么到自己这儿就不好使了呢。
这是夏菊花不知道孙红梅心里想什么，要是知道的话就会告诉她，孙桂芝所以得到孙氏的偏心，不是因为她诉苦水平高，而是她嫁的那个刘四壮是孙氏最偏心的小儿子。
没有读心术，不能及时为孙红梅解惑的夏菊花，真是闭着眼睛吃下的这顿饭，吃完后看着刘志全几个上工，自己回屋开始做棉被。
王彩凤收拾完院子，想要给夏菊花帮忙，却被她一口回绝了。做棉被当然是两个人更省劲，可夏菊花怕了王彩凤暗地里的小算盘。
这要是让她帮忙了，挣回来的钱是分还是不分给她？分吧自己不愿意，不分王彩凤出去讲咕自己，几天的努力不是白费了？所以哪怕一个人抻抻拽拽的都不方便，夏菊花还是关门自己忙活。
上辈子夏菊花的针线都是后十几年练出来的——儿子们分家单过去了，老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得给自己找点儿事做，做针线活是最消磨时间的。
一上午做了两床半被子，夏菊花的手不算慢。吃完中午饭连歇也没歇，想着快点把剩下的一半做好，争取下午再做出两床出来。不想才缝了两行，安宝玲就来串门了，进门就问：“大嫂，自己在家忙什么呢？”
她忙拍了拍身上的棉絮毛，想挪到炕边迎一下，安宝玲已经走过来了，笑着说：“还真把我当客儿了，你忙你的，不用下地。”
“我也想直直腰。”夏菊花还是下了地，给安宝玲倒了杯水，才问：“你咋得空过来了，有事儿？”

第10章
安宝玲先被炕上的阵势吓着了：“你这是干啥，咋做这么多被子？”两个侄子不是都已经成亲了吗。
左右用不了几天消息就能传到平安庄，夏菊花没想瞒着，一五一十把经过跟安宝玲说了，当然把消息来源给隐下，只说是自己运气好。
就算是一床被子一块钱的手工，八床被子也就挣八块钱。听起来不少，却不到引人嫉妒的程度。安宝玲只感叹了一下夏菊花的运气好，然后两个人就坐下来说别的。
安宝玲这次来，除了前天夏菊花回老院走前让她没事来说话，还有件事想问夏菊花的意见：“三壮说这是个好机会，眼看着就要冬闲了，出去挣两个总比在家干呆着强，嫂子你说呢？”
话问出口，她有些忐忑——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夏菊花都是一口回绝，理由是儿子还小，出门她当娘的不放心。
要不是前天夏菊花回了一趟老院，话比以前多不少，看上去没那么不近人情了，安宝玲都不愿意走这一趟。毕竟总是热脸贴别人冷屁股，是个人都有心凉的时候。
夏菊花已经眉开眼笑的应下了：“这当然是好事，他们俩现在都成家了，自己出门挣点儿钱，手里也能活泛点儿。”
她竟然这么痛快的答应下来，安宝玲倒有点迟疑了：“用不用跟志全他们商量一下？”
夏菊花摇了摇头：“我知道你觉得以前我不让他们出门，浪费了好些机会。可那时他们说是壮劳力，实际上才刚长成人不是。我就想着让他们在生产队先磨练磨练，等身子练壮实了再出力。现在他们两都成家的人了，还怕卖力气？不用商量。”
安宝玲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听了听屋外的动静，才小声说：“大嫂，我听你刚才的意思，要是志全他们哥两跟三壮他们一起出去干活，挣的钱都归他们自己？”
见夏菊花竟然点头，安宝玲有些替她着急：“我跟你说，这事儿你可得想好了。钱攥在你手里，儿媳妇就得听你的话。要是她们手里有了钱，还能听你这个当婆婆的？你那个小儿媳妇，可是孙桂芝的侄女。”
夏菊花认真的想着安宝玲说的话，好一会儿才说：“可是孩子们自己手里没点儿钱，万一遇到急事也不方便。”
“那也不能全都给他们。”安宝玲发现夏菊花比以前松动好些，连忙说出自己的主意：“哪怕是一半一半呢，你自己手里也不能一点钱不留，要不将来有你哭的时候。”
上辈子自己哭的时候不少，不过都是晚上背着人躲在被窝里掉眼泪。夏菊花决定还是听安宝玲的，等家里人都回来吃过晚饭，又把人都叫到自己屋里说事。
往常家里遇事儿，夏菊花都是自己直接做主，这几天大家聚在一起说事比前十年加起来还多，刘志全和刘志双都觉得有些新奇。
王彩凤印象里，婆婆也没这么频繁的叫人商量事，总觉得相处三年的婆婆哪里变了。只有孙红梅认为刘家一向如此，还想着商量事的时候，自己该怎么说才能引起婆婆的重视，让她发现自己比王彩凤这个大儿媳妇更适合当家。
等夏菊花说完要商量的事儿，孙红梅激动了。到粮站扛粮食包，听起来累了点儿，给的却是现钱，要是刘志双手里有了钱，那自己……
“娘，我觉得是好事，就让志双去吧。”一个没忍住，孙红梅竟头一个开口了，被刘志双瞪了一眼，才发现自己这么说，除了有点不心疼男人，还有替男人做主的意思。村里的习俗，当家的可都是男人。
夏菊花仍然没管刘志双夫妻之前的眉眼官司，只给了孙红梅一个眼风，足够让她自己心里寻思，就开口问刘志全：“老大，你觉得呢？”
刘志全记得以前娘都不让他们兄弟两个出门干活，说：“娘你觉得我该去我就去，要是家里离不开我就不去。”
“是，娘你觉得行就行。”刘志双笑嘻嘻的说：“不过听说扛粮食包管一顿中午饭，吃的都是白面馒头呢。到时候我省着点儿，给娘带白面馒头回来。”话里分明是想去的意思。
“你们敢给我省着。”夏菊花脸一沉：“人家粮站为啥给你们吃白面馒头，那是怕你们吃食上不去，下午没力气干活。你省下那一个半个馒头，自己饿的腿肚子转筋，磕了碰了咋整。你们忘了……”
刘志全见夏菊花眼圈红了，狠狠瞪了兄弟一眼，有些慌忙的说：“娘你放心，我看着他不让他瞎整。”
刘志双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连向夏菊花保证，自己不会亏了身子，才让夏菊花脸色好看点。她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直接问：“你们扛粮食挣来的钱，准备怎么办？”
王彩凤和孙红梅都眼含期盼的看着自家男人，心里已经开始算计着拿到钱，自己要添置点什么东西，那东西最好是能拿到外面显摆等等。
刚才说错话的刘志双头一个说：“娘你说的是啥话，咱们还没分家呢，我们挣的钱自然全交给你。”
啥？孙红梅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忍住没站起来反驳，你都成家的人了，挣的钱不说交给媳妇竟然想交给娘，这男人脑子不好使吧？
刘志全连句话都没说，只在刘志双说完之后点了点头，算是发表了自己的意见。王彩凤本来希冀的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夏菊花差点儿没笑出来。
“你们两个觉得呢？”看出儿媳妇们的不甘，夏菊花决定征求一下她们的意见，省的一会儿自己说出分配方案来，两人觉得自己吃了亏。
孙红梅低头脑袋不说话，王彩凤多少知道一些婆婆在丈夫心里的位置，哪怕心有不甘也只好说：“志双说的对，咱们还没分家呢，谁挣的钱都该交给娘。”
有这个觉悟好呀，夏菊花满意的心里点点头，眼睛看向不说话的孙红梅。一屋子人都看着自己，孙红梅知道自己不说话不行了：“我听志双的。”
说的可真好听，夏菊花可不想让她出门讲咕自己娘几个欺负她一个新媳妇，摆手道：“你们都结婚了，两口子过日子得商量着来，哪能志双说啥是啥呢。”
不说啥是啥还能咋办，难道全家都同意把钱交给婆婆，自己一个新媳妇说不同意？
孙红梅有气无力的说：“不用商量了娘，我们两个早都商量好了，结了婚一起好好孝顺娘。再说娘也不会亏待了我们，把钱交给娘我们放心着呢。”
听听，多会说话的小儿媳妇，要不自己上辈子怎么被人说成是极品婆婆好几年，还不相信最先跟人讲咕自己的，就是这个会说话的。
也是，如果不会说话的话，孙红梅出去讲咕自己也不会有人相信。
见两个儿媳妇都已经对各自男人挣回来的钱不抱什么希望了，夏菊花才话风一转：“你们的孝心娘都知道，可是过日子呢，总会有那么一样半样自己喜欢的，又不好意思向娘伸手的东西。所以他们哥两个挣回来的钱，交给我一半就行，剩下的一半就由你们自己收着。”
王彩凤和孙红梅都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夏菊花，不管是当姑娘的时候听说的，还是嫁到平安庄跟别的小媳妇们说话知道的，如果没分家的话，不管是谁挣了钱，都得交给当家人统一支配。
毕竟农村来钱的路子少，一年到头挣的钱有数，不统一支配的话，家里遇上嫁娶或是有个病灾，只能干瞪眼。王彩凤和孙红梅，刚才敢报着把自家男人挣的钱全拿到手的希望，也不过是仗着夏菊花平时话很少，对儿子儿媳妇们添点小东小西的不会刨根问底。
等各自男人说要把钱都交给夏菊花，王彩凤和孙红梅就知道自己没什么可争的——村里的习惯就是这样，撺掇丈夫把挣来的钱私存，说出去村里人能讲咕的她们抬不起头来。
本来已经破灭的希望，被夏菊花给恢复了一半，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情，忽悠忽悠的让两人觉得不真实，比把所有的钱全拿在手里还高兴。
这时刘志全却开口了：“娘，咱们还没分家呢，我们没有用钱的地方。”
夏菊花嗔怪的看了他一眼：“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哪怕给你媳妇买条头巾呢，也是你当男人疼她给你生儿育女了。”
王彩凤被夏菊花感动的眼圈都红了，真情实感的说：“娘，他要是光给我买，我可不要。”
知道感激就行呀，夏菊花很好说话的打趣了一句，跟刚才沉着脸和孙红梅说话截然不同，孙红梅本来和王彩凤同样的好心情，一下子打了折扣。
她心情好不好夏菊花不管，让刘志全兄弟两个自己去找刘三壮，说明愿意跟着去扛粮食包。
等他们两个走了，王彩凤就抱着已经困的直点头的刘保国回屋，好哄孩子睡觉。
以为婆婆不待见自己的孙红梅，则强留下来陪夏菊花没话找话：“娘，粮站这回咋从咱们生产队挑人扛粮食包呢？”

第11章
孙红梅问的问题，夏菊花把自己上辈子就知道，等明天扛粮队的人回来，村子里的人也都会知道，她就把的原因说了：“还不是南边受灾闹的。听说这粮食得快点运到灾区去，粮站自己的工人忙不过来，这才让咱们生产队得了机会。”
“那志双和大哥现在才去报名，还来得及吗？”孙红梅刚才是没话找话，现在真有点儿担心了，见夏菊花脸色早没了最初的阴沉，加着小心问了一句。
不管怎么样，她都是希望刘志双能把这份钱挣到手，好让自己手里攥点儿活钱。
夏菊花觉得孙红梅担心是多余的：“别看是你三婶来跟我说的，这主意肯定是你二叔出的。”
多年品下来，夏菊花发现刘二壮虽然表面上跟自己家不亲近，心里还是念着刘大壮的，暗地里没少照顾自家。刘二壮是生产队长，现在他要安排两个没爹的侄子去做体力活，村里人一般不会反对——谁家还没个亲戚，刘二壮是代死了的哥哥照顾侄子，又不是把好处搂到自己怀里。
这话夏菊花就不用跟孙红梅说了，因为刘志全哥两个已经顺利报上名，明天起早就得跟着刘三壮一起去粮站干活了。
知道粮站会管一顿中午饭，可哥两个早晨走的早，家里也得给预备点干粮，夏菊花就让孙红梅去给两人贴玉米饼子。
刘志双刚想说不用忙活，刘志全用眼神制止了他，两个人跟就来到院子里。
刘志全沉着脸对兄弟说：“你以后别当着娘说省着吃的话，娘听不得这个。”
刘志双也很懊恼：“我也就是一时嘴快了。要我说二叔是该把活给咱们。当年要不是咱爹把干粮给了他，饿的扛粮食包走到一半踏空了脚，也不能走那么早。”
“闭嘴。”刘志全不会说别的，只能让兄弟少说话省得让娘听到又伤心。窗户里夏菊花听了，心里并没有如大儿子担心的那样起什么波澜，毕竟按她的经历算下来，刘大壮走了都有四十多年了，再深的伤痕也被时间冲淡了。
倒是小儿子的话提醒了夏菊花，老刘家除了孙氏和刘四壮两口子，剩下的人性都不错，以后自己可以多跟他们走动走动。
打定了主意，哪怕自己手里活计挺紧的，第二天夏菊花还是在上工的路上“偶遇”了刘二壮两口子。李大丫见她站在路边，叫了一声：“大嫂也上工来了。”
“我家里有点事儿，今天不能上工了。”夏菊花没跟往常一样点点头做数，而是笑模笑样的跟刘二壮说：“今明两天我都得请假。”
刘二壮沉默的点点头就想走，夏菊花叫住了他：“老二，嫂子谢谢你凡事都想着志全兄弟两个，等他们挣上钱了，让他们给你打酒喝。”
刘二壮有点反应不过来，想不通啥时候自己这个分家出去的大嫂会感谢人了。他平日给夏菊花分活儿的时候，不是没暗地里减过量，夏菊花可都觉得自己是应该应份的，别说谢字，连个笑脸自己都没得过。
今天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还是自己这个大嫂子，有更为难的事儿想让自己办？
刘二壮警惕的看着夏菊花，生怕她提出什么难办的事儿来让自己做。他只是一个生产队长，说的话也就在平安庄好使点，出了平安庄谁认识他一个老农民是谁。
夏菊花装做没看出刘二壮的眼神，向李大丫问：“大丫，你家有花生没有？”
就这？别说刘二壮不信，一向沉默寡言的李大丫都惊讶的看着夏菊花，脱口问道：“你要花生做什么？”
刘二壮冲自己媳妇吼了一声：“嫂子要用，你拿两斤给嫂子送去就行了，问这么多做什么？”
李大丫这才木木的点头，想不通夏菊花一大早等在这里，只为向自己借花生的行为。于是等夏菊花走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问刘二壮：“真借？我觉得大嫂不是拿不出两斤花生的人。再说，我就是问一句，你那么大声吼我干啥。”
媳妇听话是听话，也不挑事，就是脑子不大好用。
刘二壮有些心塞的说：“这你还看不出来，大嫂不是真想跟咱们借花生，是找一个跟咱们重新走动的借口。那天她不是回老院一趟吗，这是想重新跟老院走动呢。你送花生的时候也别说借不借的，就说给保国吃的。”
刘保国是孙辈的人，他当二爷爷的给孩子点花生吃，没毛病。
借人家东西算走动？李大丫想不明白，不过还是听话的回家，从自己屋的柜子里拿出花生，没有称，用眼睛估摸着差不多二斤的份量，直接装进小布口袋里。
拿着布口袋一出门，孙氏和孙桂芝两个正看着猪圈里的猪犯愁，听到李大丫的房门响了，都扭过头来看。孙氏的脸发现李大丫，早沉的往下滴水：“你不是上工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一天天就知道偷懒，不上工吃啥？”
要是这安宝玲在，一定会问孙氏，孙桂芝不是同样没上工，咋就不担心她没饭吃。现在面对孙氏的是李大丫，她只老实的站在原地，没有下步动作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来，等孙氏说完一会儿，就问：“娘，那我走了。”
孙氏快给气死了，要不是二儿子是生产队长，指望着他给小儿子分点轻省点活，孙氏都想问问李大丫是不是没把自己这个婆婆看在眼里。要不怎么婆婆问了半天，她一个字都不回答。
李大丫这头没得到婆婆的同意，就一直看着婆婆，大有你不同意我就一直站在这里的意思。孙氏长出一口气，问：“去粮站扛粮食包的事儿，老二咋没让老四去？难道天天跟他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还比不上两个平时连话都不说的侄子？”
这个题目李大丫跟刘二壮讨论过，能回答得出来：“娘，志全和志双两个孩子平时和二壮我们都打招呼呢，两孩子干活不惜力，去了不会拖扛粮队的后腿。”
孙桂芝一听不干了：“二嫂你说的这是啥话，我们四壮平时生产队分配的活，哪样没做完拖别人的后腿了？我二哥可是生产队长，不带这么偏心的。可好，大房家两个侄子和三哥都去挣钱了，就看我们四房不顺眼不让他去是不是。我们日子过不好，二哥当生产队长脸上就好看了？”
涉及到小儿子日子好坏，孙氏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咱们还没分家呢，你们就这么见不得老四好，老四吃你们喝你们了吗？”
对付不讲理的人，除了比他更不讲理，另一个办法就是由着他不讲理，自己保持沉默。李大丫给孙氏当了这么些年的儿媳妇，尤其是夏菊花分家出去后，她成了实际上的长媳，孙氏的不讲理很多会用到她身上。
于是无师自通的，李大丫掌握了与孙氏的相处之道，那就是不管她说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实在逼急了，那就去找你儿子好了，我们家我做不了主，所以别问我。
一定程度上来说，李大丫在孙氏面前的表现就是滚刀肉，孙氏拿她没有什么好办法：骂，人家当没听见，不痛不痒根本不往心里去，骂了等于没骂。
真动手？别说李大丫给老刘家生了两儿两女，平时干活都看在村里人眼里，没理由动手。就是刘二壮那里，也不会支持自己这个做娘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孙氏觉得从大儿子死后，二儿子对自己就没有那么言听计从了。
也不是说他不听话，老二还是不管自己说什么都点头。只是点头之后能办到的程度，孙氏一向不大满意。老大还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平安庄的生产队长不是刘二壮而是刘大壮，根本不用刘四壮上工，上头的三个哥哥嫂子完全能养活刘四壮一家。
正因为发现老二执行自己的命令没有老大坚决，孙氏反而不敢把刘二壮逼急了——要是刘二壮真跟自己翻脸，小儿子可就不能下地磨洋工，而是跟着村里人一样什么活都得做。
就凭小儿子一个人下地，能养活他们一家四口人？哪怕看小儿子哪哪都好的孙氏，也不敢抱这样的奢望。于是她沉着的脸慢慢自己转了晴，冲着李大丫摆了摆手：“得了，跟你说啥也没用，下你的地去吧。”
李大丫点点头，绕过孙氏两个人就出了门。孙桂芝心里不服气，跟孙氏抱怨：“娘，咋就这么让二嫂走了。今天扛粮队才去头一天，还能把四壮塞进去，要是晚了可就塞不进去了。”
孙氏看着啥便宜都想占的孙桂芝也觉得心累：“你问她能问出什么来，她是能说出换人的人吗？”
孙桂芝一想也对，恍惚想起另一件事来：“娘，刚才二嫂手里是不是拿了啥东西？她出门好象往村西去了，今天干活在村东头吧。”
“你知道的这么清楚，咋不去村东头干活。”孙氏觉得孙桂芝也得敲打敲打，堵了她一句自己转身回屋，要好好想想怎么跟老二说，才能让他同意把刘四壮也塞进扛粮队去——正如孙桂芝所说，大房一下子去了两个人，换下一个来也没什么吧。

第12章
李大丫很快站到了夏菊花家的院门前，跟村子里别人家住好几代人的房子比，夏菊花家的正房看起来就新一些，加上后起的东厢房和年初才盖的西厢房一衬托，生生有了点鹤立鸡群的意思。
嘴上沉默的李大丫，心里还是很羡慕夏菊花的。虽然大哥刚死的那几年娘三个日子过的难了点儿，现在却可以住在这么齐整的院子里自己当家作主。不象自己，眼看着要娶儿媳妇了，还得跟婆婆住在一起，不管做什么婆婆都能找出不对的地方吼自己两句。
虽然自己不往心里去，可等儿媳妇进了门，看到自己处处受婆婆的气，还能把自己看到眼里吗？万一儿媳妇跟着自己婆婆学，对自己大呼小叫的，自己就得受完婆婆的气，接着受儿媳妇的气。
李大丫光想想就觉得全身发紧。
要是自己家也能跟婆婆分开就好了。就算刘二壮现在算是婆婆最大的儿子，孙氏养老得靠刘二壮，李大丫觉得只要不接着同样养刘四壮一家还不落好，也是可以接受的。
“二婶？”王彩凤今天又没上工，趁着刘保国睡觉的空，挎着篮子要去自留地刨几根萝卜，见李大丫站在自己家门前，当然得招呼一声：“二婶你来了，有事儿吗？”
李大丫见自己发愣被人看到了，一点儿也没不好意思，脸色如常的说：“你娘在家没，她要用花生，我给她送来了。”
李大丫的面色如常那就是没有表情，说出来的话更是平铺直叙。王彩凤嫁进平安庄三年了，多少了解这个二婶的性格，没因她的面无表情不满，而是自己后退两步让出路来，回头冲着正房喊了一句：“娘，二婶给你送花生来了。”
婆婆要用花生做什么呢？王彩凤记在心里，没敢当面问——昨天要不是婆婆开口，自家男人就要把挣的钱，都上交给婆婆，一点儿也到不了自己手里。看来自己得更加讨好婆婆才行，好让婆婆遇事站到自己这边。
所以王彩凤这一声喊，声音很是亲热，让李大丫不由看了她一眼，觉得大嫂的这个儿媳妇对婆婆不错。
夏菊花刚把被面铺好，听到王彩凤的喊声，就迎了出来。她先笑着冲李大丫说：“你咋这么快送来了，我也不急着用。”又冲王彩凤说：“你快去吧，要不一会儿保国醒了找你，我就干不成活了。”
夏菊花说的话算不上中听，加上面上没有什么笑模样，更象传说中把儿媳妇支使的滴溜转的恶婆婆。可王彩凤刚下了讨好婆婆的决心，一点儿也不觉得婆婆说的不对，脚下生风的去自留地了，留下夏菊花自己把李大丫让进屋里。
炕上实在没坐人的地方，夏菊花只好把炕边的被面卷起来一点请她坐下，不好意思的说：“你别嫌弃，我这活儿刚干到一半，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不嫌弃不嫌弃。”李大丫不大会说客套话，直接把手里的小布袋子递给夏菊花：“我没有称，要是少了嫂子跟我说，我再给嫂子送来。”
夏菊花上手一接就知道花生只多不少，又笑了一下：“肯定少不了，你们吃亏了，等明年我分了花生才能还你们。你拿花生给我，娘没说什么吧。”
李大丫摇了摇头：“这是我们自己的，二壮说了，这是二爷爷给保国的零嘴，不用还。”
夏菊花一愣，二房竟然有自己的东西，可比自己在老院时的日子好多了，那时自己家除了各人穿的衣裳，就没有一点儿自己的东西。
李大丫跟夏菊花以前就没说过什么知心话，说完花生的出处就没别的可说，马上就走吧又有点不合适——刘二壮都说大嫂有意跟自己家重新走动，要是自己说完事儿就走，大嫂多心觉得自己不愿意跟她走动就不好了。
当年刘大壮把干粮让给刘二壮，结果自己饿的一头栽倒的情份，不光刘二壮记得，李大丫也一直记在心里。所以这些年刘二壮暗地里小小的照顾一下夏菊花，李大丫不光不说啥，有时还会在孙氏面前给他打掩护。
多少次她看着夏菊花自己又当娘又当爹的拉扯两个孩子，都不敢想如果是自己的话，能不能吃得下那种苦，会不会直接把四个孩子留给老刘家自己一走了之。
李大丫想的入神，夏菊花以为她不自在，想了想说：“你回去跟老二说，当年的事儿不怪他，让他别老搁在心里。活人还得好好过日子，心里总搁着事还行。”
李大丫回过神来，听到夏菊花真心实意的劝说，老实人说出口的也是实在话：“嫂子，二壮不是那没长心的人，哪能把大哥的好忘了呢。”
夏菊花冲她摆了摆手：“咱们都知道，二壮那年为什么没带着干粮出门干活。”
那时正是三年灾害的尾声，地处平原的平安庄，生产的粮食都交公粮支援别处，自己的社员饱一顿饥一顿的。孙氏见不得两个大儿子把干粮拿走，非得让刘大壮、刘二壮把干粮留下大半给刘四壮，说是有剩下的那些干粮，足够他们兄弟吃了。
刘大壮心疼兄弟，只说自己不饿，吃一口就让刘二壮把剩下的干粮都吃了，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不管是上辈子还是重新活过来，夏菊花都没把刘大壮的死怨到刘二壮身上，真要怪一个人的话，除了孙氏她谁也不怪。
听到夏菊花通情达理的话，李大丫的眼圈都红了：“嫂子，这些年你从家里分出来单过，又天天只顾着干活，不知道二壮心里的苦。”
“大哥因为那块干粮人没了，他一直觉得对不起大哥。娘有时又不讲理，一说二壮不孝顺就说不如他替大哥死了。有时他半夜悄悄的哭，我还得装不知道，心里也跟着憋屈。”
跟李大丫前前后后做了几十年的妯娌，夏菊花还是头一次听她说这么些话，不由反省自己上辈子可真是白活了，人家李大丫心里也有本帐，要不怎么没在孙氏手里吃什么亏呢。
看来别人都比自己过的清楚呀，自己可不能跟上辈子似的过的稀里糊涂了。
不过现在夏菊花还得劝李大丫：“要不我怎么让你回去跟二壮说，别总记着前头的事儿呢。这日子总得往前过不是。要是你大哥出事后，我天天光哭，能哭出两个儿媳妇来？”
李大丫也是头一次听大嫂说话这么风趣，眼圈还红着呢，嘴边已经挂上了笑：“行，有嫂子这句话，我就知道怎么劝他了。”
夏菊花又说：“你还得跟二壮说，他照顾两个侄子这么些年，志全他们兄弟都心里有数，以后队里有脏活累活只管使唤他们，要不别的社员也不服气，好象二壮老给侄子走后门似的，对他影响不好。”刘志全兄弟天天干累活，下地回来就没有精力听媳妇挑唆了吧。
“嗯，我都听嫂子的。”李大丫痛快的点头，站起身来说：“嫂子，今天和你说话真让人痛快，哪天不上工了我再来和你说话。”
夏菊花也不留她——上工就是挣工分，别看刘二壮是生产队长，李大丫耽误的时间长了，一样会有社员背后说风凉话。
送走李大丫，夏菊花一边继续做被子一边听着东厢房的动静，刘保国一哭，她就起身往屋外走。进门一看，小东西正哭的眼泪一对一对往下掉，眼睛滴溜溜四下看有没有人答理他。
一看到夏菊花的影子，小东西哭的更大声了，好象受了多大委屈一样。夏菊花气乐了，一边抱起来给他把尿，一边笑着问：
“咋啦，醒了看不着人你还委屈上了？你爹那时侯，奶奶得天天下地干活，他尿也得尿炕上，拉也得拉炕上，都得奶奶下地回来再收拾，净遢湿窝子了。跟你爹比，你已经够享福的了。”可惜是个只知道享福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
说完了，尿也把完了，刘保国也不哭了，黑眼珠一直看着夏菊花张张合合的嘴，好象听懂了，又好象没听懂，懵懵懂懂的样子看上去就让人想亲一口。
夏菊花强忍着没亲下去，这辈子她早打定主意不往几个孙子身上投入太多感情——老话说的好，一辈子不管两辈子的事，人家有爹有娘的，还是让他爹娘疼他吧。
不过她还是把刘保国抱到了正房，免得小东西没人在跟前，自己掉到炕下摔了。人是抱到正房了，夏菊花的活也就没法干了。
小孩子对自己没见过的东西总是好奇，手上又没轻没重的，刚絮好的棉花，刘保国两把就能扯个稀烂。夏菊花干脆把活计收起来放到炕柜上，把自己的被子和枕头横到炕沿拉着刘保国，自己把李大丫送来的花生拿出来要挑一挑。
要不说李大丫实在呢，她送来的花生个个颗粒饱满，粉白的外皮又光滑，很能勾起人的食欲，可比夏菊花趁着给生产队翻花生地，捡的那点落花生成色好多了。
夏菊花忍不住往自己嘴里放了两颗，生花生特有的那股清香，一下子充满了口腔。这么好的花生，都可以留着做种了。夏菊花这么一想，又把装花生的口袋扎了起来，放进柜子里，从一边掏出自己捡的那点花生。
“奶，吃。”刘保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到夏菊花的嘴动了，颤微微站起来迈向夏菊花，张手向她要吃的。
要是上辈子夏菊花看到这种情况，一定会把自己嘴里已经嚼碎了的花生抿出来，再送到刘保国嘴里。这回她却直接把花生咽到肚子里——上辈子孙媳妇没少嫌弃她喂孩子的方式，她干嘛要重蹈覆辙。
一看奶奶张开的嘴里什么也没有，刘保国哇的一声哭了：“奶，吃，吃……”

第13章
听到刘保国向自己要吃的，夏菊花向他摇头：“你还小呢，不能吃，要是噎着了怎么办。”
“娘，保国这是咋啦。”王彩凤一进院就听到儿子的哭声，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连篮子都忘记放到厨房里了，把自己出门前要讨好婆婆的决心也忘了，看向夏菊花的目光里带着不满。
“他刚醒，我就把他给抱过来了，应该是饿了。”夏菊花一点儿也没觉得小孩子哭两声有什么不对——上辈子孙媳妇可教育过她，小孩子不能一哭就抱，说孩子哭是锻炼肺活量呢。
那可是刘保国媳妇说的话，夏菊花觉得用到他身上没毛病。
王彩凤可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儿媳妇，有什么锻炼孩子肺活量的理论，对婆婆就这么站到地上看着儿子哭有些不满：“娘，你不是最看不得保国哭吗？”
那是以前不知道你们会怎么对我！
夏菊花淡淡的看了王彩凤一眼：“我是看不得孩子哭，所以你去自留地的时候我就说了，让你快点儿回来，省得孩子醒了找不到你哭。你咋出去这么半天？”
王彩凤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婆婆。自从老二媳妇进门，王彩凤就发现自己的婆婆有点变了，变得爱说话了，可也比以前更较真了。
刚才她从自留地回来，正好碰着几个说得着的小媳妇，人家问起她跟新妯娌相处的好不好，她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反正婆婆在家，她出门从来不用担心孩子，不管回家早晚，儿子都被伺候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喂的饱饱的，见人就露出大大的笑脸。
今天婆婆竟然就这么站着看儿子哭不说，还质问自己为什么回来晚了。王彩凤觉得有些委屈：“娘，我也没出去多一会儿。”
夏菊花看了看她篮子里那数得过来的几根萝卜，又看看王彩凤，把人看的低了头才说：“行，你说没一会儿就没一会儿吧。我还得接着干活呢，等做饭的时候再把孩子给我抱过来。”八床被子才做了五床，她没那个时间跟王彩凤磨牙。
王彩凤听了心里反而打起鼓来。刚才跟那几个小媳妇一起说话，她们话里话外都羡慕她带着奶娃子，还能不分早晚在街上和人唠嗑，所以只问她能不能跟妯娌处得来，而不问婆婆是不是好相处。
王彩凤一点也看不出带孩子的疲惫，不用问就是出门不用担心孩子。如果当婆婆的不管或是管的不精心，王彩凤还能不担心儿子？
可是她们一定没想到，婆婆现在已经变了。婆婆是为什么变的呢？王彩凤一边抱孩子回屋，一边想着夏菊花变化的原因，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孙红梅进门后，让婆婆在两个儿媳妇之间有了对比，才对自己有所不满了。
肯定是婆婆觉得孙红梅比自己会说话，所以要偏心孙红梅。王彩凤觉得这样不行，她进门的早，跟婆婆相处了三年，知道婆婆过日子仔细，她就想让夏菊花看看，居家过日子可不是光会说好听的就行，她王彩凤比孙红梅会过日子！
等孙红梅累的拖着步子回来吃中午饭的时候，就发现王彩凤不光把饭做好了，连洗手的水都替婆婆打了，还让刘保国拿着毛巾等在夏菊花身边，夏菊花刚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刘保国已经高高把毛巾举起来：“奶，给。”
什么情况？孙红梅心里纳闷，嘴上还笑着说：“保国这个小人精，这么小就知道孝顺奶奶了。”
王彩凤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开始显怀的肚子，接过话来：“咱们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孝顺的。保国这是给他弟弟做榜样呢。”
“嫂子找人号过脉了？”孙红梅觉得王彩凤炫耀的太过份了，咋就这么肯定自己怀的还是男孩？
王彩凤被她噎了一下，不由看了夏菊花一眼。夏菊花正看着桌子上的饭菜皱眉，跟没听到两妯娌之间的官司一样。孙红梅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上的伙食，心里更气了。
这个王彩凤，大中午的竟然只熬了粥，虽然说比孙红梅娘家的粥稠的多，可那也是粥。从孙红梅过门，刘家不说一天三顿桌上都有干粮，可是早晨和中午却没光喝过粥。
她头一天下地，王彩凤就给她吃这个，下地干半天活的人吃这个，能饱吗？
“彩凤，咋没贴饼子？”夏菊花也觉得王彩凤这事儿办的不地道，直接问了出来。不问也不行，如果她不问的话，孙红梅认为是她让王彩凤这么做饭的，自己恶婆婆的名声就该开始往外传了吧？
王彩凤没想到最先发难的不是孙红梅而是婆婆，更坐实了婆婆偏心孙红梅的想法，心里有气，想好的怎么让婆婆觉得自己有算计，知道替家里节省粮食的话都忘了，说出来的话直撅撅的：“娘，我想着今天志全他们都不在家，咱们又不用下地干活，所以就没贴饼子。”
夏菊花没眼看这个打自己小算盘的大儿媳妇，孙红梅却觉得自己得跟大嫂说道说道，要不她还以为自己好欺负呢：“原来嫂子是替家里省粮食呢，那我知道了，以后大嫂下地干活轮到我做饭的时候，我也熬粥好了。”
王彩凤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婆婆说了自己要和孙红梅一替一天的下地挣工分，是孙红梅说自己怀孕了，婆婆才让自己在家多歇几天。可不是说让她从此以后都不用下地干活，孙红梅总有留在家里的时候。
留在家里的人不光得做饭，还包括看着刘保国。
这就相当于自己有人质在孙红梅手里。吃什么先放到一边，要是孙红梅趁着自己不在家苛待儿子，刘保国这么小连学舌都不会，不是白吃亏吗？！婆婆眼瞅着就要把被子做完了，不可能还留在家里不上工。
夏菊花没理会面色变幻不定的王彩凤，看了孙红梅一眼，问：“你们是不是想以后每天中午都喝粥？”
孙红梅还觉得自己委屈呢，可怜巴巴的叫了一声：“娘，我这不是觉得嫂子说的有道理吗，这过日子是得细水长流，该省就得省着。反正现在队里也没什么重活，中午喝粥也行。”
还和自己耍小聪明是吧，这可是你说的。夏菊花这两天做被子的时候，没少回忆上辈子发生的事儿，知道因为南方遇灾，不光供销社有了做被子的手工活，马上粮站还要向社员收余粮，为的也是支援灾区。
因为生产队刚分了粮食不久，粮站收余粮不分新旧粮食都统一定价，好些人家都把上一年剩下的一点儿陈粮卖了。更有甚者，有贪图余粮价高的人，卖了不少新粮食。
夏菊花可记得，粮站收余粮的第二年，整个承平地区都发生了很严重的旱灾，庄稼大面积减产，冬小麦更是几近绝收。那些只卖了陈粮的还好点儿，连新粮食都卖了的人家，饿的不得不跟□□时期一样，靠野菜充饥。
情况一直持续到七六年秋收才得到缓解，平安庄有好几个老人，都是这两年没的。
夏菊花正想着自己该用个什么借口，给家里省出口粮来，没想到王彩凤就把主意给她想好了。
把两个儿媳妇都看了一眼，夏菊花问：“那就是你们两个都同意这一冬天，家里中午喝粥不用吃干粮了是吧？”话得问明白了，自己可不是苛待儿媳妇的人，一切都是她们自己的选择。
王彩凤被孙红梅一句跟嫂子学的也来了火气，怕自己学不来孙红梅那委屈的样子，生硬的点了点头。夏菊花见孙红梅也没说别的，就说：“吃饭。”自己率先坐下来端起一碗粥喝了起来。
菜就是王彩凤上午挖回来的萝卜炖了炖，又没有什么油水，说实在的夏菊花有点儿吃不下。不过她就是憋着不说，反正又不是她一个人吃。
下午孙红梅又上工去了，夏菊花做完两床被子，自己来到厨房，把挑好的花生用水泡上，烧起火来。王彩凤因为中午饭的事儿，心里一直不安，即怕婆婆对自己意见加深，又怕孙红梅跟别人说自己欺负她，听到夏菊花的动静，跟到厨房来。
“娘，你这是要做什么，用我帮忙吗？”
王彩凤的态度不可谓不殷勤，夏菊花却觉得她殷勤的不是地方，头也不抬的说：“不用，我做点儿东西，明天拿到供销社感谢一下你堂姐。”
这话让王彩凤眼前一亮，心说对呀，自己怎么把堂姐这茬给忘了。按婆婆的说法，要不是堂姐帮忙，婆婆可接不到做被子的活。有这一层关系，婆婆应该看在挣钱的份上，不会太生自己的气吧。
于是她期期艾艾的说：“娘，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呢？”
这就认错了？夏菊花觉得自己跟不上大儿媳妇的思路：“我为啥要生你的气？”
“就是，就是今天红梅下地干活了，我却只做了粥，没做干粮。”王彩凤很不想承认自己是故意的，可是婆婆都问的这么明白了，一定是看出了自己的小心思。

第14章
夏菊花这回认真的看了王彩凤一眼：“你那脑子咋长的，怎么办事一点儿脑子都不过？咱们家五个大人一个孩子，挣的工分换的粮食，真不够吃还是咋地，你就舍不得做干粮？”
“娘知道你想着红梅今年没口粮，可不知道的不得说你当嫂子的难为新弟媳妇？要当时娘不同意往后都喝粥，你兄弟媳妇是不是心里得埋怨你。我就怕她跟你四婶似的好出门出门讲咕人。”
夏菊花说的深明大义，语气里全是对大儿媳妇的恨铁不成钢，话里话外带着点对大儿媳妇的照顾，谁听了都得说，这才是背后教导儿媳妇的好婆婆，没让大儿媳妇在妯娌面前失了面子。
王彩凤被夏菊花说的抬不起头来：“娘，我真没想那么多。”
夏菊花听到王彩凤没再狡辩，语气更悠远了：“志全没跟你说过，你公公是为啥没的？从你嫁过来，我可没不让你吃饱过，也没让你跟男人吃两样饭。”
王彩凤没话可说了。村子里不是没有当媳妇的吃剩饭的家庭，甚至还不在少数，可是刘家一向所有人都吃一样的饭菜，让她忘了这个时候的农村，嫁人的媳妇都是干的最多吃的最少。
现在被夏菊花提醒，她又一次想到这个事实，脸红的快烧起来了：“娘，我知道错了。等红梅下地回来我就跟她赔不是，明天咱们中午还是吃干粮。”
“不用吃干粮。”夏菊花见她诚心低头了，语气反而冷了下来：“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家里多了一口人，口粮还是那么些，是得省着点儿。好在冬天也没有重活，喝粥也能对付。”
“不过，”夏菊花的脸更加严肃了：“你是得跟红梅道歉。因为就算是中午吃稀的，也不该由你自作主张，这个家还是我当呢。”
反正事情是王彩凤惹出来的，夏菊花正好不用做这个恶人。至于她刚才说的话，会不会让王彩凤对孙红梅有意见，夏菊花才不在乎呢——上辈子她倒是想两个儿媳妇能和睦相处。可人家是表面和睦了，心眼一起动到她身上了。
夏菊花就想不明白了，大中午喝稀的，王彩凤究竟咋想的，她是不是忘了自己怀着孕呢？喝上几天她就知道难受在哪儿了。
夏菊花一直记得，自己当初怀刘志全的时候，才刚解放没多长时间，全民都要支援邻国打击侵略者，地处平原的平安庄更是除了种子粮，一粒米都没留。全村人天天四处挖野菜哄肚子，一饿起来抓心挠肝的恨不得塞把黄土进嘴里。
现在王彩凤同样怀着孕，别说没有上辈子孙媳妇那些孕期奶粉什么的进补，可饭你都要自己减量，是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王彩凤听说以后中午都要喝粥，心里也打了个突，这才想起自己怀着孕，顿顿喝粥大人受得了，肚子里那个受不住。当初怀刘保国的时候，婆婆总是想方设法给自己调样做点，十天八天的自己还能吃上个鸡蛋，所以刘保国胎里养的好，生下来足足六斤半。
现在肚子里这个，怕是养不了那么好了。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婆婆消气，别狠心不管自己呢？
不想夏菊花狠心的还在后头：“一会儿你把仓房的钥匙给我，以后做饭用的粮食，我都给你们准备好，免得你说多她说少。”
被婆婆乘机收回了仓房的钥匙，王彩凤不是不难过，却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蔫不耸的把钥匙给夏菊花送过来。就见夏菊花已经炒出一小盆糖霜花生，还有小半盆没有挂糖霜。
“娘，我帮你把这些也挂上糖霜吧。”王彩凤在娘家的时候没学过怎么给花生挂糖霜，想借机学一下——婆婆的做饭的手艺不错，同样的粗粮做出来都比她做的好吃。
不想夏菊花摇头说：“这个不用挂糖霜，我还有别的用处。”说完淡定的收起钥匙，把已经凉的差不多的小半盆花生都倒到菜板上，用力的碾碎，碾完又用擀面杖来回的擀。
自认为处在“戴罪立功”阶段的王彩凤，看着婆婆娴熟的动作，闻着炒花生被碾碎后散发出的香气，生生吞了一口口水，就听到屋里刘保国醒来的哭声，不得不离开厨房，回屋伺候那位小祖宗。
等把刘保国收拾好了，夏菊花那儿也收拾完了，厨房里除了空气中残存着炒花生的余香，一粒花生都不见。
王彩凤吸了吸鼻子，心想婆婆真是越来越抠门，炒了那么多花生一颗都舍不得让自己尝尝。说是送给堂姐，可自己尝几颗堂姐又不会知道。
想是这么想，刘保国那里还饿着，她还得给孩子沏点米糊哄肚子。拿出米糊来，王彩凤不得不想到夏菊花的好处，现在家家都缺吃少喝，别人家的孩子长到一岁多，都跟着大人一起吃三顿饭，哪象刘保国有专门的米糊吃。
这米糊是婆婆用自家分的白面，挖门子盗洞换来的大米磨出来的，又用小火炒的喷香，刘保国饭点儿前饿了，只要烧开了水一沏就能进嘴，又省事孩子又爱吃。
刚拿到米糊的时候，王彩凤觉得婆婆有点小题大做——村里谁家的孩子也没婆婆伺候的精心。跟刘志全说了，才知道了原因：自从公公因为没得吃去世后，婆婆就很注意一家人的吃食。哪怕刚从老刘家分出来，婆婆宁愿一家人几年不做新衣裳，也尽量把一家人的肚子糊弄饱。
王彩凤往常没少拿这个跟同样养孩子的媳妇们比较，换来了很多羡慕的眼神。现在又给刘保国沏好米糊，想起婆婆好的王彩凤，脸上已经重新带上了笑容。
夏菊花见她端米糊进来，让刘保国在炕上玩，自己从柜子里把刚才碾的细细的花生碎拿出来，用勺子舀了半勺放进米糊里，米糊的香气里又夹杂了些许熟悉花生的香气，刘保国已经馋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不停的叫着奶奶。
“娘，你这法子可真好。”王彩凤由衷佩服起自己的婆婆来。夏菊花只当没听见，把碗重新递给她让她喂刘保国，自己又开始忙活着做剩下的一床被子。
刘志全兄弟两个跟扛粮队回来的时候，天早已经黑了，全家人都等着他们吃晚饭。刘志全憨声憨气的说：“娘，明天别等我们了，三叔说了，今天头一天我们还能按点回来，等以后任务重了，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理是这个理，不过夏菊花自己不会说这个话。倒是刘志双看着桌子上的粥有些纳闷：“娘，咋光喝粥呢？”
孙红梅听了心里很痛快，嘴更快了几分：“嫂子说要给家里省粮食，冬闲的时候家里一天三顿都喝粥。”
刘志双看了看王彩凤，又看了看已经端起碗来的刘志全，想想也端起碗来说：“娘，吃饭吧。”
夏菊花就看不了孙红梅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儿，再说她下午已经教训过王彩凤，王彩凤也在孙红梅下工后第一时间向她道歉了，还这么不依不饶，夏菊花觉得孙红梅上辈子的病又犯了。
“中午饭的时候是彩凤自己做的，一开始我不知道。不过后来我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生产队分粮食的时候红梅还没进门，她那份口粮就没有。家里多了一个人吃饭，该省的自然要省。”
“当时我也问过红梅了，她觉得这么吃挺好。不过你们放心，明天早晨你们干重活，该吃饼子还吃饼子，这粥我们在家的人喝就行。”别把自己摘那么干净，家里全是因为你才不得不省着吃。
刘志全狠狠瞪了一眼王彩凤，说：“娘，你别听她瞎咧咧，她就是个眼皮子浅的。”说完又冲王彩凤吼了一句：“家里娘当家，娘说吃什么就吃什么，你瞎做什么主。”
夏菊花听的心里直乐，上辈子大儿子一直觉得自己媳妇哪哪都好，说啥都对，从来没向着当娘的说过话。今天竟然直接说王彩凤眼皮子浅，夏菊花竟觉得很有道理。
王彩凤被孙红梅当面说破，脸上红的跟蒙了块红布似的，小声向刘志双说：“老二，嫂子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现在生产队的活不重，我们在家里将就将就，干粮得给你们干重活的吃。”
刘志双本想说自己家不光有今年分的粮食，他娘手里应该还有往年省下来的粮食。可孙红梅没有带口粮过来也是事实，王彩凤想省点粮食算不上错，只是不该越过娘自己就把干粮换成粥。加上刘志全已经骂了王彩凤，刘志双更不能跟她计较了。
要不说刘志双会说话呢，他即不说嫂子揭破不对，也不说娘不该担心，只说：“娘你别担心，我们这回去粮站扛粮食包，兴许能跟粮站的人混熟了，到时能买点库底子啥的。”
夏菊花觉得这倒是一条路子，顺着话题问起两个儿子一天扛了多少粮食包，是按件算还是按天算钱，都扛的是什么粮食，粮站的库底子能不能卖给扛粮队的人……
一个个问题下来，饭也就吃完了，不管是被骂的王彩凤还是觉得并没有出气的孙红梅，都没有插嘴的机会，妯娌两个头一次相争似乎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真能这么和平解决吗？夏菊花看看两个儿媳妇，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第15章
吃完饭，夏菊花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一斤半玉米面还有一斤玉米糁拿给孙红梅，让她明天起来给刘志全兄弟两个贴饼子，免得兄弟两个光喝粥没力气干活，剩下的玉米糁，则用来她们三个在家的女人煮粥用。
孙红梅一回屋里就把脸拉了下来：“娘是不是防着我呢，怎么大嫂做饭的时候都让她自己拿粮食，到我了就得娘拿给我？”她本来还想趁着自己做饭的时候，悄悄省出一两把粮食来，积少成多，攒多了就可以补贴娘家。
夏菊花当着全家的面交接粮食，让她怎么好私藏？毕竟吃饼子的不光是刘志双，还有一个刘志全呢。万一他嚷出来说吃的不够，自己的脸可就没处搁了。
王彩凤因为中午自作主张的事儿，一晚上大气都不敢喘，她可不想象王彩凤一样，被当着全家人的面揭短。
想想王彩凤，孙红梅的气更大了：“大嫂也真是的，我刚进家婆婆还没搓磨我呢，她就给我脸色看。”
刘志双听她不是抱怨这个就是抱怨哪个，有点不高兴：“你嘴里咋就没有对的人呢，就你都对，别人都对不起你。”
孙红梅没得到预想的安慰，竟然还被嫌弃，手上就摔打起来：“你说的是啥话。你出门一天我就挨欺负，你好不容易回来了，我还不能跟你说说？”
“说啥？”刘志双觉得孙红梅变的自己有些不认识了，跟结婚前那个明事理不计较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只是这媳妇是自己要娶的，还得强压着火气劝她：
“你过门的时候，生产队分过粮食了，家里只分了五口人的粮，却有六口人吃饭，粮食是得省着点吃。你也别挑吃喝，我看你娘家的稀粥还不如我们家的稠呢。”说到后头，刘志双有意带着开玩笑的口吻，想把屋里的气氛缓和下来。
“好呀刘志双，你觉得我娘家占了你们家便宜是不是？”孙红梅最听不得稀粥这两个字，没想到竟是刘志双最先提出来，当时就气的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行，你看不起我娘家，觉得我娘家陪送的少，那我回娘家，等什么时候我娘家准备好陪嫁了，我再回来。”说着站起来就开柜子收拾自己的东西。
刘志双被孙红梅突然的哭闹弄愣了，他说错啥了？
孙红梅的彩礼是五十斤麦子加五十块钱，还有能做两身衣裳的布料。别说是平安庄，这份彩礼整个红星公社都数得着。
农村人嫁闺女，疼姑娘的人家会把彩礼原样让闺女带到婆家，好让婆家知道自家闺女是有人疼的，免得挨欺负。不疼闺女的人家，为了面子也会给闺女准备一套新铺盖，再意意思思的带点口粮堵婆家人的嘴。
孙家人不疼闺女，没给孙红梅带口粮也就算了，别的东西呢？
孙红梅过门的时候，除了一身新衣裳，就带了两包红糖，连一般人家该给新嫁娘准备的铺盖都没有。要是别人带这样的嫁妆会觉得在婆家低一头，可你看看孙红梅！
头三天还象个样，刚过三天她就象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回屋不是抱怨这个就是抱怨那个，刘志双耳根子就没清静过。
最初的时候他还安慰一下孙红梅，劝她先忍一忍，家里人都没什么坏心眼，不是有意针对她。今天自己干了一天苦力活儿回来，本想着吃完饭好好歇歇，饭桌上孙红梅就开始数落大嫂，要不是娘说明情况，他是不是得跟大哥因此心里打疙瘩？
刘志双记得，爹死后娘不止一次的跟他和大哥说过，世上他们娘三个最亲近，只有互相帮扶着才能不挨饿受冻。这些年娘三个是这么过来的，哪怕娶了嫂子，也没见有过什么矛盾。
怎么到了孙红梅这儿，矛盾就这么多呢？张口就说她挨了欺负，刘志双能怎么办？难道跟着她一起骂嫂子不是人，娘处事不公道，那一家的日子还过吗？
于是刘志双想着自己开个玩笑，把话岔过去就得了，没想到玩笑没开好，孙红梅也不管别人听了丢不丢人，就这么连哭连嚷的要回娘家。
刘志双静静的看着孙红梅收拾包袱，心里想着，自己当初怎么就认为孙红梅不是个计较的人呢？
孙红梅收拾的很慢，她在等着刘志双劝她别收拾东西，再趁机让刘志双对自己服软，答应以后都听她的，那她还可以考虑不回娘家——刘志双有一点说的没错，她娘家的稀粥还真是不管饱。
谁知左等刘志双没有动静，右等刘志双悄无声息，孙红梅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刘志双正一脸不解的看着她，见她停下来还问：“你不收拾了？”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孙红梅嗷的一声嚎了出来：“刘志双，你不是人——”声音凄厉屈辱，还带着一丝不安，在空荡荡的夜空中传出老远。
夏菊花刚把被窝铺好，就听到孙红梅的口哭喊声，挺奇怪她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按说上辈子孙红梅都是背后给刘志双出主意跟自己这个当娘的做对，刘志双耳朵有点软，事事也听孙红梅的，两个人的感情在农村夫妻之间算是好的。
怎么这辈子刚结婚，就骂刘志双不是人了呢？孙红梅知不知道这么哭闹，不光不会让刘志双觉得自己做的不对，还会引起他的反感？
夏菊花是不知道，这辈子因为她在孙红梅进门后的一系列表现，让两个儿子还没消失的、娘三个相互扶持过苦日子的记忆，重新牢牢刻进了刘志全和刘志双的脑海里，两个人现在谁也听不得别人说娘的不是。
孙红梅要是光抱怨王彩凤，刘志双还可能跟她同仇敌恺，偏偏她最先抱怨的竟是夏菊花，刘志双可不就觉得孙红梅变的不通情理了？
明明结婚前孙红梅表现的挺好，还说进门了要跟刘志双一起孝顺娘，天天抱怨就是孝顺？刘志双想不明白。
夏菊花这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刘志全已经披衣裳出了东厢房，咳嗽一声问：“娘，你睡了没？老二他们……”
所以说大儿子是真不聪明呀，夏菊花无声的叹一口气，没好气的说：“我耳朵没聋，这要是能睡着，心得多大。”说完不得不下炕来到院子里，和刘志全一起站在窗户下看着西厢房。
“娘，你看这事儿都是彩凤惹下的，要不让她……”刘志全见娘出来一句话不说，有些心虚的认为娘在生王彩凤的气。他心里真是认为刘志双两口子吵架，是因为王彩凤自作主张造成的，就想问问娘是不是让王彩凤再出来给孙红梅赔个不是。
毕竟兄弟媳妇刚进门五六天就闹着回娘家，好说不好听。
夏菊花上辈子看够了孙红梅回娘家，并不怕她一去不回——老孙家最重男轻女不过，出嫁了的闺女回娘家，要是不带着东西，他们敢连稀粥都不给喝。饿上几天，孙红梅自己都能从娘家跑回来。
上辈子孙红梅头一次赌气回娘家是在成亲半年后，也是因为和王彩凤闹了矛盾。当时夏菊花两头劝却一个也没劝好，等刘志双好不容易把人接回来，在娘家饿瘦一圈的孙红梅得到了平安庄人的普遍同情。
夏菊花不知道孙红梅回娘家后是不是得到了高人指点，只知道她回平安庄之后，闭口不提跟王彩凤为什么产生矛盾，反而开口闭口遮遮掩掩的说婆婆处事不那么公道，所有不是一股脑地拍到了夏菊花身上。
王彩凤怕人家说她欺负刚过门半年的兄弟媳妇，也默认了孙红梅的说法，加上孙桂芝在旁边煽风点火，孙红梅瘦了一圈成了佐证，夏菊花恶婆婆的名声直接被坐实了。
所以夏菊花刚才一直在犹豫的上，自己是劝一下别让孙红梅回娘家，省的她背后的高人给她支招，还是让孙红梅回去，由着她在娘家吃足苦头，从此不敢再轻易提回娘家。
不想刘志全迟迟得不到夏菊花的回答，竟想出让王彩凤再次给孙红梅道歉的馊主意，怎么让夏菊花不狠狠瞪他一眼。
虽然院子里没什么光亮，娘两个就站在正房窗户底下，油灯透过窗纸传出的微光，让刘志全完完整整的接受了来自娘亲的一瞪。
这一眼带着嫌弃、烦燥、不屑，刘志全被看的无地自容：“娘，我……”
“不会说话就别说。”夏菊花直接让他闭嘴。年青时被人叫“夏小伙”不是白叫的，她这么一吼刘志全明显哆嗦了一下，不出声了。
夏菊花趁机侧耳听听西厢房的动静，发现自己跟刘志全说话的时候，孙红梅哭喊的声音明显见小，等自己不说话了，哭声又大起来。
原来孙红梅用的还是上辈子胡搅蛮缠那一套呀。夏菊花心里有了决定，冲着西厢房喊一声：“老二，你出来。”干了一天活，谁都想早点歇着，快点让刘志双出来拿主意，省的搅得四邻不安的。
孙红梅的哭喊声突然又提高了两分。她的嗓音本来就跟指甲划破洋铁片子似的刺耳，一哭起来顾不得拿腔捏调，听起来格外让人心烦。

第16章
孙红梅的哭声，跟上辈子每次向外人哭诉夏菊花有多极品时一模一样。上辈子夏菊花为了少让人指指点点，都由着孙红梅去，希望外人明白清者自清的道理。
可惜人更愿意相信自己听到的，很少有人愿意费力的自己去看。
所以夏菊花这回没忍着，对着西厢房大声说：“孙红梅，你别哭了。你说我儿子不是人，看来嫁给我儿子委屈你了。你是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受不得刘家的苦日子，不愿意一大家子人一个锅里搅马勺，我也能理解。”
“你放心，你想回娘家我不拦着，明天我让刘志双送你回孙家庄。可是这大半夜黑漆漆的，你想自己一个人回娘家，不行。万一你在道上出了点儿什么事儿，我们刘家说不清楚。”
夏菊花一开始并不同意刘志双娶孙红梅，孙红梅是知道的，所以结婚前和进门后，一直在夏菊花面前装乖卖巧。现在夏菊花说嫁给刘志双是委屈她，又说孙红梅是爹娘手心里捧大的，简直就是最直白的讽刺。
孙红梅的哭声一下子噎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有骨气的说就要现在回娘家，还是跟中午和王彩凤过招一样，回娘家的说法也不了了之。
真不了了之的话，孙红梅不甘心——出门子前她娘和她姑都说了，跟男人打的头一仗，一定不能弱了气势，要赢，要让男人服软，否则以后就降不住男人，一辈子只能听男人吆喝。
可被刘志双送回娘家，跟她自己提着包袱回娘家是两个性质——刚结婚五六天就被婆家送回娘家，嘴再巧的人也没法把理占全了。何况夏菊花刚才说的话声音不小，左邻右舍不定怎么议论呢。这和孙桂芝说的，夏菊花最怕别人指指点点一点儿也不一样。
最要命的是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孙红梅嘴巧也收不回自己哭喊刘志双不是人那几个字——谁让她刚才太气愤，又想让家里人听到声音来劝架，一点儿也没收着自己的音量呢。
刘志双也听到了夏菊花的话，身子顿了一下，才走到正房窗户前，小声问：“娘，吵着你了。等回屋我好好说说她，明天让她给你赔不是。”
见刘志双全然一副还能做得了孙红梅主的样子，夏菊花想不冷笑都不行：“你说她，她听吗？”
刘志双回答不了这么深入灵魂的拷问，耸拉着脑袋说不出话来了。
夏菊花刚才质问了小儿子一句，发现跟自己上辈子头一次与孙红梅发生明面上的争执时，说的话没有什么不同，赶紧收敛了一下情绪，声调放缓和几分，声音却没放低：
“人是你自己非得要娶的，当时跟我保证说结婚后不用我操心。可你看看这才结婚几天，你们就吵的人人不得安宁。人家都觉得你不是个人了，娘听了心里真不是个滋味。”
“娘……”
“你成家了，是有媳妇的人了，别天天把娘挂在嘴边上，免得你媳妇不高兴。”夏菊花有些意兴阑珊，语气里说不出的失落：“你媳妇要是觉得不分家她心里不舒坦，那就分家吧。”
夏菊花的声音一直没放低，院子里的刘志全兄弟听到了，东西厢房的王彩凤和孙红梅同样听到了。不同的是，王彩凤打心里不愿意分家，而孙红梅觉得可以想一想。
王彩凤不想分家是觉得婆婆能干，挣的工分不光够她自己吃，还能补贴自家不少，更能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替自己带孩子，也不象别人家婆婆似的天天挑儿媳妇的毛病，甚至动手打人。这么多优点比起来，自己暂时不能当家还省得操心呢。
孙红梅因为没有孩子，还体会不到有一个实心实意替她看孩子的人，能给她省多少事儿。她想的是如果真分了家，那这次刘志双扛粮食包挣的钱就不用交给婆婆一半，就连以后他和自己下地挣的工分分的红，也都可以都攥到自己手里。这样一来，孙红梅想补贴娘家，可就方便多了。
可惜刘志全兄弟两个不这么想，不会说话的刘志全只会问夏菊花咋说出这话，刘志双则快把头摇飞出去了：“娘，没听说谁家儿子刚娶了媳妇，立马就跟老人分家的。别说你这些年好容易把我和大哥拉扯大，我们还没孝敬你。就说我刚成家就分家，村子里的人不得用吐沫星子压死我？”
偷听外头说话的孙红梅，一火心想分家的心思，被刘志双的话吓的不翼而飞，一屁股坐到了炕边，脸色煞白一片。她听明白了，如果自己敢说出分家的话，后果比明天让刘志双送自己回娘家还严重。
怎么办？孙红梅在屋里急的直搓手，恨不得把刘志双拉回来告诉他，让他好好跟婆婆说，自己不回娘家，以后也不报怨了，千万让婆婆收回分家的话。就算要提，过上几年不行吗？
夏菊花说出分家的话，有让左右邻居听的成份，好让大家知道知道不是她容不下儿媳妇，而是儿媳妇刚结婚就吵闹着要分家，免得屎盆子又扣到自己头上。
更多的则是夏菊花打心眼里觉得分家没什么不好。她的岁数不是上辈子喝药那时候，现在刚刚四十出头，自己能下地能挣钱，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不比给这个带孩子给那个带孩子还不落好强。
刘志全等刘志双把话说完，强挤出一句：“娘，我不跟娘分家，人家都是老大养活老人，我是老大。”
刚认为自己只有四十出头还年轻着的夏菊花，又瞪了刘志全一眼，自己转身回屋，进门前给刘志双摞下一句：“你回屋问问孙红梅，能不能等到明天再回娘家。要是实在等不得，你得送送她，不能让她自己一个人走夜路。”做好人，还得说出来别人才知道你是好人。
刘志全和刘志双一直等到夏菊花熄了正房的灯，才离开窗根，两人对视一眼，刘志全小声说：“回去好好说话，别再吵的娘伤心了。”
说完，不管刘志双一脸便秘的表情，回了东厢房。王彩凤早等着他呢，见他进屋马上问：“娘咋提到分家了，这家可不能分。”分了谁帮她看孩子，她可没地方给刘保国淘换米糊。
刘志全不满的看了她一眼：“还不都是你，谁让你自作主张的，看把娘气的。娘要不是没办法，能提分家？以后你老实点，别天天出门跟那些娘们胡咧咧，好的一点没学着，光学着怎么跟自己家人玩心眼了。”
王彩凤又被埋怨一回，恨恨的抓着被子往自己头上一蒙：“知道啦。”自己怎么这么倒霉，碰上孙红梅这么一个爱挑事的妯娌。
可是怎么让婆婆别再提分家的事儿呢？王彩凤翻来覆去的想不出好主意，不得不向刘志全求助：“你说我现在去给娘赔不是，娘能不能消消气？”
刘志全脑子转的是有点慢，可不是完全不开窍，躺下这么半天已经明白刚才娘为什么那么瞪自己，鼻子里哼一声：“现在知道跟娘赔不是了？这就不是赔不是的事儿。以后你好好干活，少使心眼比啥都强。”要不自己刚想让王彩凤给孙红梅赔不是，娘能那么瞪自己？
王彩凤觉得没这么简单，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忐忑不安的好长时间没睡着。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孙红梅。
刘志全进屋好歹还和王彩凤说了几句话，刘志双干脆一句话都没跟孙红梅说，自己拉了被子就躺下了。孙红梅闹了一通，姑姑说的用回娘家吓唬人的法子也使了，结果没吓住别人，自己倒吓得不轻。
难道明天自己真的让刘志双送回娘家去？那不就是得跟刘志双离婚。现在别说农村，城里人离婚的也是凤毛麟角，谁家闺女要是离了婚，全家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折了。
不行，说什么也不能回娘家。孙红梅下定了决心，第二天天没亮就悄悄起了床，从柜子顶上端起昨天夏菊花给她的玉米面和玉米糁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她没看到，在她起来之后，刘志双的眼珠就不停在转，根本不是熟睡的样子。等她出了门，刘志双更是直接坐起来听着动静。
听到院子里传来抱柴火的声音，刘志双嘴角带了一丝嘲讽的笑容，倒头重新躺回了被窝里。
王彩凤是被刘保国的哭声吵醒的，摸黑给刘保国把完尿，低声哄他继续睡的时候，也听到了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她生怕孙红梅不管不顾的真回娘家，连忙推了推刘志全：“志全，你听。”
“听什么听，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刘志全嘟嚷一句，翻个身继续睡。王彩凤没他心大，哄睡了刘保国，又听一会就躺不住了，悄悄穿好衣裳来到了院子里。
还好，大门仍然从里面插着，王彩凤暗暗松了一口气。听听声音，迈步就来到厨房，见孙红梅正在引火，一颗心总算放到了肚子里。
孙红梅不回娘家了就好，她不回娘家了，婆婆就不会再提分家的事了吧。
孙红梅一直低着头，好象不知道有人站在厨房门口一样。王彩凤知道她想保住最后的面子，不愿意先跟自己开口打招呼。

第17章
王彩凤也不想跟孙红梅打招呼呀。昨天中午的事儿，本来已经被婆婆抹平了，看起来根本没想跟刘志全兄弟两个提。孙红梅倒好，刘志双一问就把不是都推到王彩凤身上，显然是成心挑事！
昨天一晚上，刘志全训了王彩凤好几回，比结婚三年加起来训的次数都多，一向在刘志全面前很硬气的王彩凤，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心里不是不憋气的。
仍然觉得自己有理的王彩凤，退后两步找到扫帚，开始扫院子，唰啦唰啦的从天蒙蒙亮扫到东方升起了鱼肚白。放下扫帚又去拌鸡食，没等喂完鸡听到刘保国又哭了，才不情不愿的回了东厢房。
不该自己做的活自己都做了，婆婆竟然没看见，王彩凤觉得自己白忙活了。进屋见刘志全只顾着自己穿衣裳，任由刘保国把被子蹬了露着小肚子干嚎，就有些生气的问：“你咋就顾着自己，不说先给孩子穿衣裳？”
刘志全眉毛拧的能夹死苍蝇：“你是觉得老二媳妇闹的不够厉害，也想回娘家是不是？”
一句话跟关了电门一样，王彩凤卡壳了。
刘保国终于看到亲妈倒不哭了，伸开两个小肉胳膊一边叫妈一边求抱，算是把王彩凤瞬间被灭火的尴尬给化解了。两个人一个自己下地洗漱，一个伺候孩子，谁也没说别的。
就跟刘家饭桌上一样，人人捧着自己的碗喝粥，没人说话，也没人动黄澄澄的玉米饼子。夏菊花看了王彩凤一眼，给刘志全递个饼子，刘志全没接。再看孙红梅一眼，给刘志双递个饼子，刘志双专心喝粥，当没看到。
都挺有骨气是吧？夏菊花三口两口喝完自己碗里的粥，筷子往桌子上一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两对夫妻四个大人都抬头看她。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夏菊花不看儿媳妇了，她只盯着自己生的那两个。
刘志全慢慢把自己的碗放下：“娘，我喝一碗粥能饱。”
刘志双则说：“我上午不是还有事儿呢吗，走点道累不着，用不着吃干粮。”
王彩凤和孙红梅脸色都变了。夏菊花也知道自己不太聪明的大儿子，想替自己媳妇弥补过错，很机灵的小儿子则要借机敲打孙红梅。
这和上辈子的进展可差得太多了。
差的好，差的妙。夏菊花心里乐呵，脸沉的快滴水了：“我和你们说的话都忘了是吧？一个个都是娶媳妇的人了，还这么不让人省心，自己过日子可怎么办。”
刘志全很不满的看了王彩凤一眼，不情愿的拿了个饼子在手里，见夏菊花一直盯着他，慢慢送进嘴里。
刘志双见大哥吃了饼子，脸上露出点儿笑来，一边拿饼子一边说：“娘不放心我，那就一直跟我过得了。”刘志全猛一抬头，王彩凤和孙红梅也都看向刘志双，偏他正低头挟咸菜，完美的错过了所有人的眼神。
吃完饭，扛粮队有人来院门前吆喝刘志全兄弟一起去粮站。刘志双磨蹭着不动，孙红梅只能脸通红的看向夏菊花。夏菊花叹一口气，问刘志双：“钱不想挣了，不想替我买库底子了？”刘志双才起身跟着扛粮食队一起走了。
孙红梅见婆婆还肯帮自己，连忙上前掐着嗓子说：“娘，昨天晚上是我不懂事，让你跟着操心了。你放心，以后我肯定改。”
她不掐着嗓子说话还好点，一掐着嗓子说话夏菊花就不由想起上辈子孙红梅用这个声音，不停的在平安庄传播自己坏话的种种，脸色能好看得了才怪。
孙红梅自以为向婆婆赔了不是，以前几天与婆婆相处的情况来看，婆婆总该说一两句让自己放心她没往心里去的话，谁知道得来的竟是沉默。
这让孙红梅不由的抬头打量婆婆的脸色，才发现不知不觉婆婆的脸沉下来了，心里打了个哆嗦，不敢说话了。
没有拿腔捏调的声音做怪，夏菊花觉得清静了不少，才看了孙红梅一眼：“你什么时候回娘家？今天志双没法送你了。好在现在是白天，你结婚前没少走过，应该出不了事。”别好象自己多值钱似的，结婚前是你一直扒着刘志双。
孙红梅没细想夏菊花为什么说自己结婚前老来平安庄的事儿，只纳闷婆婆咋又提自己回娘家的事儿。她觉得自己有些委屈，明明已经用做饭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婆婆竟然抓住不放，难道自己不要面子吗？
夏菊花才不管孙红梅面子好不好看，她只想着让孙红梅别动不动就拿回娘家吓唬人——她那个娘家给她出不了好主意。
王彩凤在夏菊花沉下脸的时候，心里也没谱，后来看婆婆是对着孙红梅，忙把刘保国放下，堆出笑来对夏菊花说：“娘，昨晚红梅没休息好，要不今天我去上工吧，保国就麻烦你了。”
“等会儿。”夏菊花没说不让王彩凤上工，只说：“今天我得去供销社交被子，没法在家里看保国。所以我得问问孙红梅是不是回娘家，要是她回娘家的话，你今天就别上工了，自己在家看刘保国。”
“大舅不是也得交被子……”让他给捎去不就行了。王彩凤又一次深刻的觉得婆婆变了，以往什么时候婆婆都把刘保国放在第一位，今天竟然为了交被子就不管孩子了。看来以后自己得加点小心，免得婆婆真撒手什么都不管了。
想到这儿，王彩凤装起好人来：“娘，红梅昨天晚上就是说顺嘴了，哪能说回娘家就回娘家呢。”
孙红梅突然觉得王彩凤就是她的亲嫂子，不，比亲嫂子还亲近，否则怎么会给自己解围？
有人解围，孙红梅自己也得说话：“娘，昨天晚上我瞎说的，是和志双开玩笑的，不是真要回娘家。娘放心，我以后不开这样的玩笑了。”
“我不放心。”夏菊花没有因为王彩凤的劝说转晴：“刚结婚就吵吵着回娘家，让别人怎么想？是我苛待儿媳妇了，还是志双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让你觉得在刘家过不下去，得让娘家人给你做主？”
孙红梅的巧嘴在夏菊花的问话声中，一点儿作用都起不到，低着头听夏菊花说完，久久回答不出一个字。夏菊花又看了王彩凤一眼，才说：
“以前我觉得你们都是懂事、孝顺的，逢人问起来都夸自己娶了两个好儿媳妇。谁知道你心眼不少，想跟志双两个轻手利脚的分出去过自己的日子。这我也理解，你倒是明明白白跟我说呀，这么闹腾着算怎么回事？”
“娘，我从来没想过要分家。”孙红梅急忙辩解，这回不能装死，要是婆婆放出风去，自己可就不用想在村子里做人了。
王彩凤也忙说：“娘，志全早都说了，他是老大得给娘养老，我们不跟娘分家。”
“分不分家，我不看你们说什么。”夏菊花摞下一句话，对两人说：“孙红梅要是不回娘家，那以后就少拿回娘家吓唬人，要不你就看看，我让不让刘志双去孙家庄接你。他要是敢去接你的话，直接分家。彩凤你下地吧。”说完回屋收拾棉被去了。
孙红梅觉得自己的头很难抬起来，真想硬气的收拾包袱就走。可惜她也就是想想，还真硬气不起来——刘志双显然没被她吓唬住，刚才不肯去扛粮食包，就是等着送孙红梅回娘家呢。
不管是娘家妈还是姑姑，都告诉过孙红梅，回娘家吓唬的不是婆婆而是男人。要是男人心里在意你，听说你回娘家自然着急，拉着拽着求着不让你回去。可他要是不拉不拽不求，那就是心里不在意你，这样的话千万不能自己真的回娘家。
一个不在意你的人，是不会主动去娘家接你回婆家的。何况还有一个一开始不同意婚事的婆婆，孙红梅觉得刚才婆婆不是说出来吓唬自己，她真的敢不让刘志双接自己。
“红梅，保国就麻烦你了。”王彩凤见天到了上工的时候，不能一直陪孙红梅在院子里站着，开口试探孙红梅。
“行，嫂子你放心吧，我一定把保国看好了。”孙红梅听了强挤出个笑来答应着，问：“保国什么时候睡觉？”
王彩凤把刘保国的生活习惯说了一遍，为了让孙红梅别拿刘保国撒气，悄悄向孙红梅卖好：“你昨天晚上不应该骂志双，也不该吵那么大声。娘最好面子，也听不得人说他们兄弟两个不好。你骂志双不是人，还嚷嚷的左邻右舍都听到了，娘不生气才怪呢。”
孙红梅没想到还有这回事，看来昨天晚上自己应该悄悄和刘志双理论，现在她脸色发白的问：“那娘什么时候能消气？”
“志双消气了，娘也就消气。这些年娘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弟两个过日子，一切都以他们为重。”王彩凤进门三年，这点儿自认为还是看明白了的，为了让孙红梅尽心看好儿子，这时把自己看明白的向孙红梅倾囊相授。
孙红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第18章
夏菊花不管两个儿媳妇说什么。好话坏话，上辈子她听的够够的了，现在还怕她们一起说自己吗？现在她正心情很好的把棉被用家里的破被单包起来，免得一会搬上牛车蹭脏了。
没错，夏菊花现在的心情就是挺好：不管是刚才对孙红梅说的还是昨晚对刘志全兄弟两个说的，都是夏菊花想过之后才出口的——她从来就是出口的话在心里过几圈的人——不是冲动之下说的赌气话。
夏菊花想明白了，自己这两个儿媳妇都不是省油的灯，别指望着以心换心两好换一好：她们根本就没有心，全都有自己的算盘。
换不来心，那就用压服让自己耳根清静好了。
夏菊花上辈子一直以为自己多干活少说话，能换来家族的和谐，最终的结果却是自己憋屈的喝药。这辈子她想试试，自己也跟别的婆婆一样，让儿媳妇们不敢在她面前大小声。
从孙红梅吵着要回娘家，最后却早早起来做饭再不敢提回娘家的事儿，效果还是挺让夏菊花满意的，她能心情不好吗？
“姐。”夏龙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他来接夏菊花一起去交被子了。
没等夏菊花说话，孙红梅已经殷勤的请夏龙进院，领着人到了正房前头才说：“娘，大舅来了。”
上辈子没享受过这种待遇的夏菊花，突然有了一点自己是个地主婆的感觉。压下这个念头，夏菊花开口让夏龙进来帮自己把棉被搬到牛车上，出门时随手给正房加了把锁。
“姐，你儿媳妇不是在家吗，你当着人家的面把正房锁上，不怕儿媳妇心里不得劲？我看你这个小儿媳妇还行。”夏龙把车赶出平安庄后，才问夏菊花这个问题。
夏菊花知道现在的夏龙，还不是那个因为外甥不养她老，来给她出气的兄弟，干脆实话实说：“她昨天晚上吵吵着要回娘家，哪行了？”
夏龙听了吓了一跳：“啥？他们才结婚几天就闹着回娘家，咋想的？”
“还能咋想，想把志双拿捏住呗。”夏菊花觉得没有背后的狗头军师，孙红梅也就一般般：“志双没让她拿捏住，她今天也就不说回娘家的事儿了。今天不说，谁知道哪天又想着回，我加把锁，明告诉她我防着她呢，好让她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这气可还没消呢。
夏龙对姐姐的心大有些无语：“那你还敢把保国让她看着。”要是苛待了孩子咋办，他姐姐可拿大孙子当命根子呢：“要不我替你把棉被交了，姐你回家看着吧。”
“不用。”夏菊花现在觉得挣钱最重要：“她刚结婚就回娘家，吐沫星子能压死她。王彩凤又跟她说了些话，她不敢对保国不好。”
夏龙还有些迟疑：“那你不怕两个儿媳妇一起……”对付两个字太难听，人家婆媳得一起过一辈子呢，哪怕是亲兄弟也不好说出口。
上辈子她们一起对付自己还少了？夏菊花不屑的嗤了一声：“所以我现在得好好挣钱，自己多留点在手里。哪怕将来一个儿子也指望不上，我还能雇人呢。”
夏龙这回是真吓着了：“姐，你可不敢说这话。”不要命了吗，只有地主才雇人呢，姐这是想被别人打倒吗？
夏菊花发现自己不小心把上辈子早已经深入人心的观念说出来了，有些自失的摇了摇头：“这不是就咱们姐俩我才说的。”
那也不能说呀，万一让别人听到举报了怎么办。夏龙不说话了，夏菊花却有话问他：“对了，你带着东西回去，没夏虎媳妇的份，她没说不好听的吧？”
夏菊花是在自己做被子的时候才想到这个问题的，现在见到夏龙当然要问问，她可不想就为了几块钱，让本来关系和睦的娘家兄弟间起了间隙。
夏龙笑了：“姐，你还担心这个。这六床被子是她们姐俩一起做的，回去了工钱也平分。”
“那就好。”夏菊花放心的笑了起来，姐两个有说有笑的来到供销社，夏龙在心里感慨姐姐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把这种变化归结为两个外甥都娶了媳妇，姐姐操心的事儿少了，人也就不那么紧绷着了。
没错，以前的夏菊花，谁见了都不由的紧张，因为她把自己绷的太紧了，无形之中也让跟她接触的人紧张起来。现在的夏菊花整个人仿佛放松了一样，让跟她接触的人也觉得轻松。
比如正要认真检查被子的供销社主任，夸奖了夏菊花送来的被子做工精细，夏菊花就没跟以往一样沉默，而是顺势说：“主任要是觉得我针线活还过得去，下次再有这样的活记得通知我。”
说完，还拿出了一个小口袋，看看四下没人注意，悄悄递给了主任：“这是我捡的落花生自己炒的，主任尝尝我的手艺。”
原来炒出来的糖霜花生被夏菊花一分为二，一份送给主任，留了一份准备一会儿感谢王彩霞。供销社主任也不矫情推让，直接打开了袋子，发现不是自己想的干炒花生而是糖霜花生，看了夏菊花一眼，拈起几颗送到嘴里。
“不错，火候不大不小，糖霜也挂的挺均匀的，你手艺不错。”吃完之后，主任给了个评价。他这个评价可不是客气，炒花生是挺考验火候的，火小点水汽炒不出去发生，火大了容易糊吃上去一嘴苦味。
夏菊花这个花生炒的火候不大不小，入口后只有满嘴焦香，那点薄薄的糖霜增加了口感的香甜，让人吃了还想再吃。主任知道，在农村落花生还能找到点儿，可是糖的话就金贵了，夏菊花送他的这一小袋东西，是费了心思的。
谁都愿意别人重视自己，哪怕主任当时给夏菊花任务的时候，是看在王售货员的面子上，现在的夸奖却是实心实意的。
夏菊花笑了笑，见主任还要检查别的人棉被，拿了押金和工钱跟他道别，带着夏龙来找王彩霞。刚才他们交棉被之前，已经跟王彩霞打了个照面，王彩霞还以为他们交完活就走了，没想到还特意来看自己，更给自己带了谢礼。
王彩霞就推让着说：“你看你，咋这么客气呢，我又没帮多大的忙。再说不是还有我姐呢吗，说起来都是实在亲戚。”
夏菊花笑的合不拢嘴，看的夏龙都愣住了——姐姐有多少年没这么畅快的笑过了？就在他发愣的时候，夏菊花说出了更让他愣怔的话：“要说实在亲戚是一点也不假，你可不光和我兄弟媳妇是亲戚，咱们两个比她还亲呢。”
见王彩霞一脸不解，夏菊花带着笑说：“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兄弟跟我一说，我才知道你跟我大儿媳妇是堂姐妹。都怪我以前不爱走动，连平安庄都很少出，要不咋能见到这么近的亲戚都不认识呢。”
王彩霞也觉得十分惊奇，听到王彩凤的名字倒是想得起那个跟自己差了快二十岁的小堂妹来，笑的真诚了不少：“不能全怪你。我跟堂妹岁数差的有点儿多，加上天天得上这个班，她结婚的时候我没请下假来，咱们就没见上面。要不哪有亲戚对面不认识的。”
两个女人越说越近乎，到最后说好了只论岁数不论辈份——两边亲戚都是从姻亲论出来的，按夏龙媳妇那边论或是按王彩凤那边论，都有一方吃亏。
她们说的热闹，没发现供销社主任走了过来。夏龙倒是看到了，拉了拉夏菊花的袖子，心想着王彩霞还在班上，主任看到她一直跟夏菊花唠嗑，批评她就不好了。
夏菊花被夏龙一拉，抬头正和主任的目光对上，有些不好意思的冲主任笑了一下：“主任，我们不耽误王售货员太长时间，说完话就走。”
主任早看到她们一直有说有笑，要批评王彩霞早就批评了，他是有事找夏菊花。因为要让夏菊花帮忙，所以态度很温和：“没事，谁还没个亲戚，见面说几句话都正常。那个夏同志，我有点事儿想问问你能不能做。”
供销社主任要自己做什么？夏菊花觉得如果是自己做不到的事儿，人家主任也不会特意来找自己，因此应的十分痛快：“行，主任你说做什么？是家里要拆洗铺盖吗，主任你家住哪儿，现在我就有时间。”
这么热情的态度，把主任本就温和的态度引的笑了：“不是，你误会了，不是我个人的事儿。”
见几个人都看着他，主任也不卖关子，直接说：“刚才我尝了尝你炒的糖霜花生，味道挺好的。正好我们正在准备过年的商品，想增加几样品种，你看你要是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帮助我们供销社炒上一些？”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不过夏菊花上辈子经历过这个时候，有些忐忑的说：“主任，按理来说我不管你让我帮什么忙，我都应该答应。可是我还得上工，要是老不上工的话生产队得有意见……”

第19章
主任来找夏菊花之前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他想让夏菊花帮助炒糖霜花生，准备过年的商品是次要的，想借此增加自己的成绩是主要的——公社供销社归县供销社领导，日常任务不仅是出售农民需要的油盐酱醋，还担负着收购本公社土产的任务。
主任上任几年了，销售任务因为供应问题只能有什么卖什么，收购任务更是一言难尽：整个平德县各公社的生产种植任务都差不多，出产的东西也没什么差别。而农民的收成交完公粮，口粮都不见得够，没什么土产交售到供销社。
平时能收上来的也就是几个鸡蛋，老百姓还是能换就悄悄换给私人，不愿意往供销社交。没办法，谁让供销社的收购价太低了呢。
收不上东西，交任务的时候就不好看，主任正活动着想调回县供销社，迫切的想拿出点儿跟其他公社供销社不一样的东西来。
他尝过夏菊花炒的糖霜花生之后，觉得是个路子——别看糖霜花生听上去没多新奇，可是想炒到夏菊花这个火候并不容易。主任就想着，各大队刚上交公粮不久，凭他跟粮站站长的交情，能从他手里抠出一部分花生来。
别的供销社交生花生，红星供销社交糖霜花生，就问出彩不出彩？！
一心想把这事儿办成的主任听了夏菊花的顾虑，根本不当回事儿：“没事，一会我派人去跟你们大队长说，让你们生产队最近不要给你派工。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帮忙，每斤花生给你一分五的补贴，咋样？”
当然好呀。夏菊花都不用算帐，就知道这活自己要接下来，笑着点完头才想起来：“主任，我们家今年分的花生也就五六斤，要不就别算钱了。”
她这么实在，把主任逗的笑了：“你这位同志太实在了，你那点花生好干啥。到时候花生和白糖都不用你管，你只要保证炒出来的都是这个味道就行了。”
夏菊花连忙郑重点头，又向主任保证了一番，最后主任告诉夏菊花，一旦事情定下来，就由王彩霞负责给夏菊花送原料。
一直坐到牛车上，夏菊花脸上的笑都没下去，夏龙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姐，你啥时候会炒这个了？”
啥时候，上辈子带那几个小祖宗的时候！刚开始分田到户的时候，各家的钱还紧着呢，小祖宗们一个个又嘴馋，夏菊花可没少琢磨着给他们做小零食小点心。否则夏菊花也不会因为大孙子把自己推出门，就那么绝望。
实在是她为几个小祖宗付出的太多，得到的回报太让人寒心。
想到这儿，夏菊花脸上的笑早就不见了，换成了落寞。夏龙见姐姐好一会没说话，也不笑了，很担心的说：“姐，咋啦，要是不能说我就不问了，反正会点手艺也没啥，你又不是自己炒了出去卖，是给供销社做工作呢。”
笨拙的劝说，遮掩不住兄弟对自己实实在在的关心，夏菊花打起精神来：“就是，手艺在我自己手上，等啥时候能让自己……”
夏龙吓的恨不得捂姐姐的嘴，她咋又说这话？
夏龙的脸色变的太明显，夏菊花意识到自己说顺嘴了，有些不好意思的往回圆：“等啥时候我自己单过了，就给你们好好炒几锅。”
行，这么说一点毛病也没有。夏龙不敢再问了，夏菊花也细细寻思起自己往后的路来。
家一时分不了，两个儿媳妇估计能老实一阵子，等她们再想作妖的时候，夏菊花觉得自己光是炒花生也能再挣上点钱，到时候用钱晃着，说不定她们又能老实一阵子。
真不是夏菊花看不起两个儿媳妇，实在是那两个上辈子就是这么表现的：当时他们两家一起盖房子，人人都到夏菊花面前念道钱紧，哪个不是对夏菊花嘘寒问暖赔笑脸儿？
想到两个儿媳妇惦记自己的钱又不敢明要的样子，夏菊花的心情重新好了起来，刚好牛车路过国营饭店，夏菊花忙让夏龙停下。
夏龙见姐姐要进饭店，忙把牛车往路边上赶赶停好后，说：“姐，你想吃啥，我给你买去。”
“不用，今天姐给你买。”夏菊花摸着自己兜里的钱，想要请兄弟吃点东西。
“真是挣钱了，都有钱下饭店了，那咋不知道孝敬孝敬老人呢？”一个突兀的声音，不合时宜的传了过来。
这声音跟孙红梅的有些相似之处，夏菊花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让她觉得纳闷的是，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夏龙也认出了孙桂芝，他对姐姐的这个妯娌没什么好印象：当年姐姐不得不从老刘家分出来，孙桂芝“功不可没”。所以姐弟两个谁也没理会孙桂芝，反而因为她的出现，夏菊花得以不必再跟夏龙推让，直接进了饭店。
孙桂芝在平安庄说话也这么阴阳怪气，每次都能引起一些无聊的人围观，再借着围观人的嘴，把她讽刺的人挤兑的说不出话来。
谁知今天夏家姐弟没有一个人理她，这跟吵架时你跳的老高，别人看都不看一眼有什么区别？
“心虚的不敢说话了？”孙桂芝可不甘心自己一拳打在棉花地上，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当儿媳妇的自己下饭店，却从来不养活婆婆，也不怕吃的东西从肋巴骨下去。”
路上的行人见孙桂芝撒泼，有些好奇的看了她两眼，让孙桂芝一下子找到了在平安庄挑是非的感觉：“大家快看看，这么不孝顺的儿媳妇，吃独食也不怕天打雷劈！”
有几个人停住了脚，他们好奇的是孙桂芝面前的明明是一个大男人，嘴里骂的却是儿媳妇，难道这男人是她嘴里儿媳妇的丈夫？那也不对，如果这男人真是儿媳妇丈夫的话，不是更该骂吗？
毕竟儿媳妇孝顺婆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婆婆生养了丈夫，要是儿媳妇不孝顺的话，最该管她的也是做丈夫的。
夏菊花在饭店里也能听到孙桂芝的骂声，知道今天别想和夏龙消停的吃饭了，数了数自己带的粮票，干脆都买成了包子。
拿着包子出来的时候，孙桂芝还没住口，夏菊花就问了一句：“你来来回回就说我不孝顺婆婆，你是我婆婆吗？”
她的问话很平静，可是停下看热闹的人都笑了。
没办法，多年的操劳让夏菊花看上去比同龄人更老一些，看起来比孙桂芝年龄大不少，说她是孙桂芝的婆婆有点勉强了，可孙桂芝看起来更不可能是夏菊花的婆婆。
孙桂芝没想到夏菊花问了这么刁钻的问题，一下子噎住了——她所以敢当着夏菊花的娘家兄弟就找夏菊花的麻烦，是吃定了夏菊花不管遇到什么事儿，都不用开口跟人辩解，更别说和人起争执了。现在夏菊花开口了，还问了这么缺德的问题。
她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孙桂芝是谁，她在平安庄胡搅蛮缠惯了，被噎了一下马上找到了说辞：“我不是你婆婆，是你妯娌。这些年婆婆一直是我们三家养活着，你一点不管不问，一粒粮食都没孝敬过婆婆，平时连看都不看婆婆一眼，我好不容易见到你了，还不能替婆婆问你一声？”
夏龙见这个女人颠倒黑白，把包子往车上一放，就想上前跟她理论，被夏菊花一把拉住了，她冷着脸看着孙桂芝上窜下跳，等她刚消停一点儿又问：“我为啥一粒粮食都没孝敬过婆婆，你不知道？”
孙桂芝又噎了一下，看热闹的人发现门道了：被骂的人看似被动，可说出来一句话就能让骂人的愣一会儿，好象不是心虚的样子。而且这个骂人的，都骂了这么长时间了，仔细听并没有更多的内容，也没举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
“你就是不孝顺，还用为啥？”孙桂芝好不容易想出这么一句。
夏菊花看都不看孙桂芝一眼，反而把看热闹的人扫视了一圈，对着大伙说：“她说不出来我为啥这些年一粒粮食都没给过婆婆，我说。”
“我们两个都是平安庄的，可能有人认识我们。不认识也没关系，大家打听打听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我叫夏菊花，死了的男人叫刘大壮。我男人死的时候我刚三十，大儿子虚岁才十一，小儿子将九岁。”
“我男人一死，我觉得天都塌了，恨不得跟着他去了。可我还有两个儿子，不能带着他们跟我一起死，我不能让我男人没了香火。所以我只能拉扯孩子闭着眼睛往前过。”
“谁知道我跟孩子给他爹烧头七，回来一看屋里水洗的一样啥都没有了，原来是我婆婆领着我最小的小叔子两口子，把我们房里的东西都搬走了。这日子还咋过？没办法只能找大队，大队给我做主让我跟老刘家分了家。”
“分家可是分家了，老刘家除了让我们娘仨把自己的衣裳铺盖拿走，一颗粮食都没分给我们。还不许我们娘仨再在老刘家住，没办法我们娘仨只能住生产队的窝棚。”
“冬天透风夏天漏雨的窝棚，我们娘仨足足住了五年呀，这才在我两个娘家兄弟帮衬下，起了三间房，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些年平安庄的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夏小伙。我也知道这外号不好听。可我不把自己当成男人使，我那两个儿子怎么办？我这个妯娌说我该把粮食孝敬婆婆，我儿子就该活活饿死吗？！”

第20章
“姐，你别说了，别说了。”夏龙知道姐姐日子过的难，今天却是头一次听到姐姐说起自己如何艰难，以往姐姐为了不让自己兄弟两个担心，总说自己日子好着呢。
这是好吗？夏龙的泪不知不觉的流下来了。一个大男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掉眼泪，要不是真伤心哪儿掉得出来。
听的人都哄的一声议论起来。夏龙哭了，夏菊花却没掉一滴眼泪，她叙述的很平静，越是这么平静，越让人觉得她的隐忍和不易。
大家指着孙桂芝小声骂了起来，虽然夏菊花刚才没说孙桂芝，提到的只是婆家，可是做为妯娌和死去男人的兄弟，真有心的话他们就该劝劝老刘家的当家人，哪儿能儿子刚死就把娘仨赶出家门，还一粒粮食都不分。
十年前，那可是灾害刚过去的年月，地里的野菜都快让人挖断根了，夏菊花娘三个是怎么过来的呀。
孙桂芝没想到夏菊花敢当着这么些人说这么些话，跟她印象里被别人打到头上只知道歪一歪的大嫂简直判若两人。别人的骂声更让孙桂芝恼火，指着夏菊花骂道：“你胡说八道，咋就没分你粮食，明明生产队把下年的粮食借给你了，要不你们……”
“呸！”夏菊花一口吐沫啐到孙桂芝的脸上：“娘是带着谁把我们房里的东西搬走的，又是谁跟生产队撒泼想让生产队把借我们娘三的粮食搬回老刘家的？”
孙桂芝被啐傻了，夏菊花怎么敢？！
她上前想抓夏菊花，被夏龙给拉住一把甩到地上：“要不是刘二壮还有点良心，不管你和你那个婆婆怎么撒泼都没听你们的，我姐还能活到现在吗？你要是再敢欺负我姐，我……”
“夏龙。”夏菊花叫住夏龙，她不能让夏龙动手，这是她跟孙桂芝之间的事儿，夏龙一个大男人动手的话，舆论上就落了下风。
还是不看地上愣怔的孙桂芝，夏菊花对看热闹的人说：“公道自在人心，我就算是今天能进饭店买两个包子，也是托了我娘家兄弟的福，不是吃老刘家的。我相信大伙心明眼亮，谁是谁非大伙心里都有一杆称。”
说完夏菊花就让夏龙赶车，在人们自动让出的道间走远了。看热闹的可没散，大家对地上的孙桂芝指指点点，没有一个拉她一把。
等孙桂芝实在受不了别人的指点，自己爬起来的时候，夏菊花姐弟坐的牛车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没人管孙桂芝心里怎么想，夏菊花把一个肉包子递给了夏龙：“别生气了。我要是有你这么大气性，早气死了。”
夏龙的眼睛一直湿润着，听姐姐这么一说又有想掉泪的冲动，扭过头去忍了忍才说：“早知道老刘家人这么不是东西，当初姐你就应该跟着我们回家。”
夏菊花自己咬了一口白胖包子，觉得自己两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知道是这段时间太缺肉的缘故，顾不得回答夏龙的话，直接把一个包子咽下肚，才说：
“我跟你们回娘家好说，志全他们兄弟两个怎么办？再说二壮、三壮他们两家人还不错，这些年多少也照顾了我们一点儿。”
夏龙早就劝过夏菊花，现在又说抱怨的成份居多——过去的事儿已经成了事实，更改不了。
他恨恨的拿着包子咬了一口，一点儿也没有夏菊花吃的香甜感，觉得跟嚼木头差不多。
夏菊花看出弟弟还在为自己伤心，笑了一下：“就算是孙氏和刘四壮两口子，现在也拿我没办法。我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日子不比他们过的差，以后比他们过的好，他们看得见沾不上光，不定心里怎么难受呢。”
看着一脸自信的姐姐，夏龙脱口说了一句：“姐，前几年你要是也能把话都说出来，也不用受那么些苦。”
夏菊花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跟以往差距太大，让弟弟不适应了，赶紧苦笑了一下：“那时候说，有人愿意听吗？”
夏龙想想夏菊花前几年的处境，无话可说。
哪个生产队都不缺恨人有笑人无的，夏菊花娘几个前些年日子不好过，平安庄不缺看笑话的人。更有些人老是心怀揣测，想看独自拉扯两个孩子的夏菊花，能坚持几年。甚至有的人还上门给夏菊花提过亲，劝她趁着年轻再走一步。要不是夏菊花一向沉默寡言不招惹是非，想过太平日子都难。
现在不一样了，刘家的院子收拾的四至，两个儿媳妇相继娶进门，眼看着日子过起来了，夏菊花这才有了笑模样，能抬头跟人说话，说出来的话才有人肯听。
不过夏龙决定，自己要找时间敲打敲打两个外甥，可别娶了媳妇忘了娘。
夏菊花一共买了十个包子，自己和夏龙吃了两个，剩下的八个想让夏龙带回家给侄子们吃，夏龙当然不干，姐两个推让了好长时间，才一人一半各自带回家。
“娘，你回来了。”孙红梅一手抱着刘保国，一手给夏菊花开院门，脸上的笑快堆不下了。
夏菊花只向她点了点头，伸手捏捏刘保国的脸蛋，问：“你做中午饭了吗？”
孙红梅见婆婆还有些不高兴的样子，连忙说：“保国刚才睡了一会儿，我已经把饭做好了。”
“把这两个包子热上。”夏菊花递给她两个包子。
孙红梅一看是白面包子，眼神里闪出热切来，发现婆婆只让热两个，有些不解的看了看夏菊花。
夏菊花接过刘保国，另一只手拿着剩下的两个包子，不轻不重的说：“今天从供销社出来，本想着给大家吃点儿好的去买包子，没想到碰到了你四婶，还被她骂了一顿。”
四婶？孙红梅马上想明白了，从婆家论起来，自己的确得管姑姑叫四婶。她不由有些结巴的问：“娘咋遇到四婶了呢？”
夏菊花边走边说：“我也纳闷呢，我去供销社知道的人不多，怎么就碰着她了。”
“娘，我今天一直看着保国，没出门。”孙红梅马上洗清自己。夏菊花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没人来咱们家串门？”
孙红梅说不出话来了。
记吃不记打的东西。夏菊花哼了一声，回正房把门一关，由着孙红梅站在院子里发呆。
王彩凤回来时也是一身疲惫，见孙红梅站在院子里不免问一句：“娘回来了吗？”
孙红梅身子激灵一下回过神来，强笑着说句回来了，就默默去端饭菜，等王彩凤洗完手，桌子已经收拾好了。看到桌子上的白面包子，王彩凤有些惊喜：“这是娘买回来的？”
孙红梅点了点头，说：“嫂子，你叫娘吃饭吧。”
王彩凤有些奇怪孙红梅怎么不自己叫婆婆吃饭，不过她上了半天的工，也想儿子，没多想就进了正房：“娘，我回来了，保国这半天没闹人吧。”
自己又没在家，哪儿知道刘保国闹没闹人。夏菊花摇了摇头：“我也刚进家一会儿。”
“娘把被子都交啦。”王彩凤有些羡慕，不到三天的时间能挣八块钱，可比在生产队下地挣的多多了。夏菊花只是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王彩凤发现婆婆挣了钱反而不太高兴的样子，不敢往下问，只说孙红梅饭已经盛好了，该吃饭了。等看到饭桌上摆着的两个白胖包子，王彩凤不淡定了。
不管里头是啥馅的，这可是纯白面包子。刘家分的那点儿麦子，除了留下些过年吃饺子，剩下的都被婆婆给刘保国换成了米糊，刘家都多长时间没见到白面了。
“娘，你挣两个钱不容易，咋还给我们买包子呢。”王彩凤此时真心实意的觉得婆婆是个好婆婆，说出来的话带着感动。
夏菊花不知道自己在王彩凤心里的评价一天三变，点着包子说：“红梅别觉得今天你嫂子下地我就买回包子来，是我偏心你嫂子。谁让今天正好赶上我上供销社呢。”
本来心里有这个想法的孙红梅，脸腾地就红了：“娘，我没那么想。”
管你想没想，我得先把话说出来。夏菊花把两个包子一掰两瓣，连刘保国都分到了半个，才说：“吃吧，剩下的两个给他们哥俩留着，也让他们尝尝。”
半个包子多吗？对于长时间吃不上肉的人来说，两口就能吃进肚子里。可王彩凤和孙红梅就跟吃山珍海味一样，小口小口咬着包子，愣是就着喝下去了一大碗粥。
夏菊花回来的路上已经吃了一个包子，再吃半个已经差不多了，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碗。王彩凤一见婆婆吃这么点儿，忙问：“娘，你咋吃这么点儿？”
夏菊花摇了摇头：“我心里不痛快，吃不下去。”
王彩凤早看出婆婆心情不太好，刚才没敢问，现在吃了婆婆特意买回来的包子，觉得应该为婆婆分忧：“谁惹娘不痛快了，娘你说，我去问问他，我娘这么老实他咋还欺负人呢？”
孙红梅恨不得把脸埋进粥碗里，刘保国用他的小狗牙啃着软软的包子，不忘学舌：“问，问。”
夏菊花苦笑一下：“你四婶在公社，当着全公社的人把我给骂了。”

第21章
“啥？”王彩凤和孙红梅听了都是一惊，就连孙红梅的吃惊都是实打实的——上午孙桂芝串门子路过刘家，正好看到家里只有孙红梅一个人看孩子，就进来和孙红梅说话。孙桂芝能说出什么好话来，一开口说的都是夏菊花和王彩凤让孙红梅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独自又带孩子又做饭是欺负人。
孙红梅可算见到亲人了，当然要跟孙桂芝抱怨一下自己昨天晚上跟刘志双吵架，用回娘家没吓唬着人反被将了一军的事儿。
孙桂芝面上就同仇敌恺的要跟夏菊花理论，等孙红梅说夏菊花没在家，刨根问底的非得问夏菊花为啥不在家、去了哪儿，孙红梅本来就对夏菊花自己挣钱不让自己帮忙不满，一点没隐瞒的都告诉了孙桂芝。
听完孙桂芝眼睛就绿了，这个夏菊花运气咋这么好，这么好挣钱的事竟让她赶上了。于是说一声要替孙红梅出气，扭头就跑了。
孙红梅以为姑姑最多是等在村头，拉住婆婆替自己理论两句，没想到她竟跑到公社堵婆婆，还当着全公社的人把婆婆给骂了。难怪婆婆回来之后问自己家里来没来人串门，那时婆婆就知道是自己告诉姑姑她去公社了吧。
“娘，她凭啥骂你，你这些年一个人拉扯着志全兄弟两个，没吃他们家一口干粮，穿他们家一个布丝，她有什么资格骂你？”王彩凤觉得嘴里包子的余味都不香了。
孙红梅则是头一次怀疑自己的姑姑，说出来的话怎么这么不靠谱呢。等下回见了面，她一定得问问姑姑是为了自己好还是看不得自己好。
机会说来就来，王彩凤在夏菊花的安抚下刚重新端起碗，院外已经传来了孙氏的叫骂声：“啊，她说错你了吗，夏菊花？你自己下饭店吃好的，她就问你一声你就当着全公社的人那么骂她？”
孙氏显然不是一个人来的，有人小声的嘀咕着什么，孙氏的声音就更激昂了：“怕什么，我活这么大岁数了，她都不怕丢脸我怕丢脸……”
嗡嗡的议论声随着孙氏的话音传进院子，显然孙氏是一路叫骂着过来的。夏菊花让王彩凤自己抱好孩子，对孙红梅说：“走，跟我出去看看。”
“娘，我……”孙红梅在老刘家住过一段时间，知道孙氏是个胡搅蛮缠的人，哪敢跟着出去，有些瑟缩的坐在桌子边不肯起来。
“也对。”夏菊花看她那个怂样说：“一边是婆婆一边是姑姑，你确实不知道该帮着谁。”
王彩凤把刘保国往炕上一放，一脸坚定的说：“娘我跟你去，这也太欺负人了。”
夏菊花没想到王彩凤竟然有这么硬气的时候，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被王彩凤拉着就往外头走。没有人再看孙红梅一眼，她反而在桌子前坐不住了，想了想对刘保国说：“保国，你自己在炕上好好呆着，不许下地知道不？”也不管小娃娃听不听得懂，起身也出门了。
突然被所有人抛弃的刘保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听到声音的王彩凤心里一抽抽，狠狠的瞪了孙红梅一眼。孙红梅有口难辩，下意识的看向夏菊花，发现婆婆已经走到了院门口，猛地把院门拉开了。
孙氏正想用手里的拐棍砸门，突然敞开的门让她打了个趔趄。好在孙桂芝就站在她身边，扶了一把孙氏才没摔倒。面对突然出现的夏菊花，跟来看热闹的人都愣了一下。
夏菊花没理会看热闹的人，只虚弱的对孙氏挤出个笑：“娘，你咋来了。”不就是装软弱吗，上辈子她见得多了，现在正好学一下。
“我咋来了，”孙氏一脸理直气壮的冲地上吐了口吐沫：“我不来桂芝还不得让你欺负死。”
“娘，孙桂芝在公社那些不了解情况的人胡说八道，难道我还不能分辩一下？现在都是平安庄的人，咱们两家是谁欺负谁，大伙哪儿有不知道的，”说到这儿夏菊花的笑维持不住了：“我这些年没计较过，可心天天泡在黄连水里似的。”
说完夏菊花低下了头。她平时在村里干活、走路就习惯性的低头，遇到别人说她的时候，她也是这么低头不辩解。就在大家以为刚才说的那番话已经是夏菊花能说出的极限时，夏菊花抬头了。
她的头抬了起来，眼神也闪出有别于往日的要强，满是凄凉的看着孙氏，她的声音并不高，和往日不得不说话时没有区别，带着颤音问出的话，却是前所未有的直击人心：“娘，大壮已经留了一条命给老刘家，你是想让我这个泡在黄连水里的人，也把命给老刘家吗？”
这是孙氏从未见过的夏菊花，就连孙桂芝被问题吓的不知不觉退后了半步，以至孙氏身子发抖时没有及时扶住她，让孙氏一个没站稳，直接坐到了地上。
屁股着地以后，孙氏从夏菊花给她的冲击之中清醒过来，牙一咬心一横，拍着身边的地面干嚎起来：“你还说你没欺负老四家的，你是连我这个婆婆都欺负上了。老天呀，这么不孝顺的儿媳妇，咋就出在我们老刘家呀，大壮呀，你睁眼看看……”
“娘，你这是闹啥呢，快点回家去。”刘二壮突然挤进人群，上前就想把孙氏扶起来，没想到孙氏一把拍开他的手，嚎的声音更大了：“你给我滚，要不是你非得多吃那口干粮，我哪儿能让人说嘴说这老些年。大壮呀，你娘背了这些年的黑锅，你咋不替娘说道说道呀。”
夏菊花眼看着刘二壮青筋都蹦出来了，心进而不由庆幸自己当年唯一的一次勇气用对了地方。要是自己没从老刘家分出来，还不知道孙氏得用什么话挤兑自己呢。
没见她连亲儿子都不心疼！
李大丫这时也挤了进来，她不看自己男人也不看地上的婆婆，就那么盯着孙桂芝，孙桂芝平时不怕总跟她斗嘴的安宝玲，反而有点儿打憷口角并不利索的李大丫。现在被李大丫盯着，觉得身上有蚂蚁爬一样，浑身刺痒着不得劲，连坐在地上的孙氏都忘了扶。
孙氏骂刘二壮，还是用刘大壮的死挤兑他，李大丫不好说什么，夏菊花可以说。她看着孙氏，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说：
“娘也不用在这儿哭大壮，大壮都死了多少年了，我们娘三个被老刘家赶出来住窝棚的日子也过去了。这些年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的，娘咋突然就又来找我的麻烦了呢？”
是呀，两家这些年可以说没啥来往，今天孙氏咋突然跑来找夏菊花的麻烦来了，她忘了当年大队给两家分家时说的话了吗？看热闹的人随着夏菊花的问话，看向孙氏的眼神都不对了。
孙氏当然是被孙桂芝撺掇来的，按孙桂芝的说法是夏菊花这次挣了不少钱，都有钱下饭店了。孙桂芝觉得上次夏菊花来过老刘家，不就是还承认自己是孙氏的儿媳妇？
既然承认是孙氏的儿媳妇，那就该孝顺婆婆。所以孙桂芝就上前替孙氏问了一句，要是夏菊花有什么要孝顺婆婆的东西，她就替夏菊花带回来。
多好点儿事，是不是很替夏菊花着想？谁知道夏菊花不识好歹，一听让她孝顺婆婆，仗着娘家兄弟在身边，当着全公社的人把孙桂芝骂的狗血喷头。
孙氏自那天夏菊花走后，也琢磨了好几天夏菊花为啥要去看她，心里的想法跟孙桂芝差不多。她想着，夏菊花也是有儿媳妇的人了，将来同样得指望儿媳妇给她养老，所以要来老院看自己，就是想装孝顺儿媳妇，好让她的儿媳妇别学她似的，对婆婆不管不问。
其实自从刘志双也能下地挣工分之后，孙氏就知道大房的日子要起来了，想着怎么能重新占上大房的便宜。所以对孙桂芝撮合刘志双和孙红梅的亲事，她是默许的，要不以她那抠门的性子，能让孙红梅在老刘家住那么长时间才怪。
今天一听孙桂芝说夏菊花竟然有钱下饭店，不由想起刘二壮说什么也不肯让刘四壮去扛粮队，反而把刘志全和刘志双一直留在扛粮队里挣钱的事。
夏菊花肯定是因为两个儿子都挣上钱了，才敢下饭店。
好呀，老娘还没享受着呢，你夏菊花就享受上了，那还行？于是孙氏连饭都不吃了，带着孙桂芝一路哭喊着就来找夏菊花的麻烦来了。
你不是想让自己儿媳妇学着咋孝顺吗，今天不给点好处，就让你的儿媳妇们知道知道，你这个婆婆根本不是个孝顺的，以后也别指望你儿媳妇孝顺你！
抱着这样的想法，孙氏对夏菊花的问题一点儿喯都不打的就回答出来了：“啥叫我找你的麻烦。你当着全公社的人那么骂桂芝，见不得我们老院的人好，那才是找麻烦呢。”
“原来是因为孙桂芝呀。”夏菊花不屑的看了孙桂芝一眼：“她在公社先骂我，我凭啥不能骂她？她骂我不是找麻烦，咋我骂她就成了找麻烦。”

第22章
平安庄的人听到夏菊花如此不屑的说孙桂芝，都愣了，啥时候夏菊花用这个态度跟人说过话？看来真不能把老实人给逼急眼了，否则老实人也会冷嘲热讽。
孙桂芝没跟孙氏说是她先骂的夏菊花，所以孙氏才不把夏菊花的话当真，哪怕夏菊花说看热闹的都信了，她也继续拍着地干嚎：“你不骂她她就骂你了，你还讲不讲理了。”
夏菊花真让孙氏的奇葩言论打败了，一脸平静的说：“是呀，她不骂我我就骂她了？孙桂芝，看来今天这事儿又是你挑起来的，你敢不敢跟我再去趟公社，找当时看热闹的人问问，咱们两个是谁先骂的人。”
这次夏菊花说出的话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些坚定，好象孙桂芝只要点一下头，她马上就会跟着一起去公社一样。
孙桂芝一下子被问住了，她在饭店前骂人的时候不短，看热闹的人更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她哪儿敢跟夏菊花去公社找人对质。
李大丫这个时候说话了：“孙桂芝，你天天就知道挑唆娘，娘才老说大哥出事儿，是因为二壮多吃了一块干粮。现在你当着大家伙的面说说，为啥当年大哥跟二壮两个人出门干活，那么重的活只带了一块干粮，剩下的干粮都进了谁的肚子？”
啥叫会咬人的狗不叫，夏菊花今天算是见识了。李大丫这个问题问的太是时候了，明明是孙氏一直在跟夏菊花分争，李大丫却另辟蹊径，直接找背后撺掇事儿的孙桂芝。
孙桂芝要是不回答这个问题，那就得孙氏来对付李大丫这个儿媳妇，哪怕是说赢了，孙氏就真胜了吗她将来还指不指望着刘二壮给她养老。
孙桂芝要是回答了，不，孙桂芝根本回答不了，她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孙氏心疼小儿子，不给外出干活的两个大儿子带足干粮，反而留给小儿子吃，她也跟着吃了一块吗？要是当年刘大壮吃上那块干粮，说不定就出不了事！
孙桂芝真敢说出口，不用李大丫动手，孙氏自己就能把孙桂芝恨死，夏菊花更有理由把孙桂芝打成烂羊头。
所以孙氏和孙桂芝都被李大丫问住了。
好一会儿，孙氏这块老姜才重新拍着地干嚎起来：“刘二壮，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你娘被人欺负了，不说帮着娘倒帮着外人呀，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被点名的刘二壮，捏了捏自己的拳头，额角的青筋蹦的更欢了，声音低哑的说：“大丫问的话，我也早想问问娘了。娘这些年一直说我咋那么贪嘴，非得多吃那一块饼子。娘，是我多吃的吗？”
“你——”孙氏有些不敢看自己的二儿子，她今天是来找夏菊花麻烦的，是想让夏菊花知道想装孝顺儿媳妇，就得拿出点儿实际的好处来，谁知道老二两口子竟然在这个时候，问起当年干粮的事。
看热闹的人知道当年事儿的人不少，也就是时间过去的太久了，大家有了新鲜话题才很少议论。可是被刘二壮两口子旧话重提，一下子重新想了起来：
“两个壮劳力，就给带一块饼子，塞牙缝都不够。要不是刘大壮心疼兄弟让给刘二壮吃，说不定哥两个都得出事。”
“老刘婆子太偏心刘四壮了，那时候刘四壮两口子天天不上工，两口子都等着三个哥哥嫂子养着。就那么两口子啥也不干，老刘婆子还把干粮都给他们留着吃呢。”
“孙桂芝也不是个好东西，要我说夏菊花平时不言不语的，也不是那撒谎的人，肯定是孙桂芝在公社先骂人的。”
“不管谁先骂人，夏菊花都多少年不跟老刘家来往了，人家下不下饭店有她什么事儿。孙桂芝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再说还有夏菊花的娘家兄弟呢，说不定是人家娘家兄弟贴补姐姐呢。这些年夏家兄弟没少帮衬夏菊花。”
舆论竟然这么轻松的转了风向，夏菊花感激的看了李大丫一眼，发现人家连眼风都没往自己这边扫，一直还盯着孙桂芝呢，大有孙桂芝不回答她的问题，她就一直看下去的意思。
唉，上辈子自己活的那么憋屈，真不冤枉。夏菊花感叹了一声，觉得不能光让人家刘二壮两口子承受孙氏的怒火，自己的事儿还是得自己解决。
“老二，你和大丫先等会儿，我和孙桂芝的事儿得先说清楚。”夏菊花又说话了，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蕴满了泪水：“孙桂芝，大壮死了这么些年，我也从来没因为他的死埋怨过刘四壮，只想着拉扯大志全和志双兄弟两个，对得起大壮就行了，你怎么还是不肯放过我呢？”
说完，夏菊花偏偏回头看了孙红梅一眼，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孙红梅的身上，生生让她打了个哆嗦。
孙红梅后悔的想哭，自己为什么非得要跟着出来呀。
可不出来行吗？王彩凤连儿子都不管了，也要跟着夏菊花一起对付孙氏和孙桂芝。要是孙红梅不跟着出来，村子里的人马上会想到，她这个儿媳妇跟婆家不是一条心。
孙桂芝也顺着夏菊花的目光看向了孙红梅，就见她一脸沮丧的耸拉着脑袋站在那里，跟块木头一样不说一句话。此时的孙桂芝比夏菊花更恨孙红梅，觉得这个侄女算是白嫁给刘志双了。
“都干啥呢。刘二壮呢，刘二壮在不在，你们生产队的人咋回事，大中午的不吃饭歇一会儿，都围在夏菊花家干啥。”人群外有人粗声大气的喊着刘二壮的名字，听到声音的人自动让出一条缝让喊话的人来到正当中。
没人敢不让道，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大队民兵队长刘力群。
刘力群是个退伍军人，参加过抗美援朝，在战场上冻掉了左手，退伍回了平安庄后，就当上了平安大队的民兵队长，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他当兵前跟刘大壮的关系不错，刘大壮没了之后，两口子明里暗里一直照顾夏菊花娘三个。直到他媳妇生儿子难产死了，夏菊花怕村里人说闲话，两家才再也没有交往。
不过上辈子刘力群哪怕不再跟夏菊花说话，暗地里也帮衬过她，所以见他出现，夏菊花还是松了一口气的。
刘二壮也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哪怕李大丫和他问出了关于当年干粮的问题，孙氏并不会轻易认错，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呢。
刘力群来了就不一样，平安大队所有人都知道民兵队长可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他可不跟一般大队干部似的对泼妇们能躲就躲，惹毛了他他敢直接拉人进学习班。
孙氏也不愿意惹刘力群，见他来了脸上的神情就有些躲闪。刘力群更不客气：“老刘婆子，你是咋回事，你们家不是跟夏菊花分家了，两家从分家那天再不来往了吗，你还来夏菊花家唱啥戏。”
孙氏嘎巴嘎巴嘴，不敢再跟刚才一样理直气壮的说夏菊花在公社骂孙桂芝的事儿了。她不说话，刘力群就看刘二壮：“刘二壮，当年分家的时候你也在跟前，你娘老糊涂了想一出是一出，你咋也跟着胡闹呢。你还是生产队长呢，跟着你娘一起欺负社员可不行。”
“刘队长。”夏菊花见刘力群怪上了刘二壮，连忙说：“二壮是来劝着娘别闹的。都是孙桂芝在公社骂了我，我跟她讲理她没占着便宜，回来就挑唆我娘来跟我闹。”
刘力群有些奇怪的看了夏菊花一眼，觉得她今天这几句话说的又简练又清楚，眼睛冲着孙桂芝就是一立：“孙桂芝，是不是这么回事？”
孙桂芝小声嘀咕着：“我是看她下饭店，觉得她是当儿媳妇的，应该孝顺婆婆才说她两句。”
“你可不是说我两句，你是当着全公社的人把我给骂成了不孝顺、吃东西得从筋巴骨下去的畜生。你那么埋汰我，我当然得跟大家解释清楚。”
夏菊花一句不让，听到的人也议论着孙桂芝这是把老实人给逼急了，要不以夏菊花的性子，可不是跟人起争执的人。
孙桂芝恨不得把头埋起来，刘力群瞪了她一眼：“天天不下地，在村里扯老婆舌头还不够，还去公社丢人。刘二壮，刘四壮呢，他媳妇这么搅事，他咋不管管。”
夏菊花心里撇撇嘴：刘四壮要是管孙桂芝，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呢。
刘二壮更知道自己兄弟的性子，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啥话也说不出来，低头脑袋一副任刘力群嘲讽的模样。李大丫是真心疼自家男人，抽冷子来了一句：“刘四壮在家里吃饭呢，我们都出来了，他能多吃两口。”
哄的一声，看热闹的人都笑了，孙氏张嘴就想骂李大丫，眼角余光先看到了二儿子嘴角的一丝笑意，心里咯噔一下子。
二儿子一点儿也不怕四儿子被人嘲笑，他当哥哥的跟着脸上没光，是不是……想到这里孙氏在地上坐不住了，自己摸着拐棍颤微微的站了起来。

第23章
刘力群见孙氏自己站了起来，嘴里也没说好听的：“呵，没事呀，我还以为你这是让夏菊花给推倒了呢。要是那样我可得跟夏菊花说道说道。当老人的没有老人样，当小辈的可不能没小辈的样子。”
刘力群一句话又引来了哄笑，孙氏老脸被臊的通红，转身就往人群外走。看在她的年纪上，大家伙也没谁故意挡路，由着她带着孙桂芝灰溜溜走了。
刘二壮有些不好意思的来到夏菊花面前，说：“嫂子，你看今天这事儿……”
这事自然怪不到刘二壮夫妻头上，相反李大丫的一句问话还替夏菊花解了围，因此夏菊花连忙摇头：“今天这事儿又是刘四壮和孙桂芝两个挑唆的，我都知道。你们两口子也快回家吧，我这儿的事完了，你们回家消停不了。”
曾经在一个院子里住了那么些年，刘二壮不觉得夏菊花是在幸灾乐祸，李大丫更是冲着夏菊花点点头说：“肯定得闹，老太太不闹刘四壮也得闹。”
刘二壮把头一偏，想当成没听到媳妇说的话，李大丫偏偏又来了一句：“不过嫂子也别光担心我们，你自己也别太生气了。谁家都有个不省心的。”说完眼睛已经看向了装鹌鹑的孙红梅。
夏菊花是真忍不住了，嘴边含上了笑意——上辈子她怎么就没发现李大丫这个人才呢。
王彩凤在人没散的时候，就被夏菊花撵回去看着刘保国了，倒是孙红梅现在跟夏菊花站在一起，李大丫就敢当着孙红梅的面直接把话说出口，夏菊花不能不佩服。
既然佩服，就得说出来，夏菊花带着笑说：“以前倒没发现你看事看的还挺准的。我这也是没办法，儿大不由娘，实在不行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刘二壮总觉得嫂子和媳妇话里有话，可现在他想的更多的是回家怎么面对孙氏，见夏菊花真的没把他们两口子和孙氏刘四壮夫妻看成一体，放心的拉着李大丫就往回走。刘力群见人都散了，两条胳膊背到身后，向夏菊花点了点头，也走了。
夏菊花长出一口气，觉得这半天过得太累了，只想回炕上好好躺一会儿。孙红梅见婆婆理都没理自己就往家走，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她是真害怕了。
害怕也没用，总不能让婆婆心里一直对自己存着疙瘩。眼看着婆婆都快进屋门了，孙红梅怯生生叫了一声：“娘。”
夏菊花知道孙红梅早晚得跟自己服软，听到她叫的这一声心里冷笑，这是又把上辈子的本事用上了。
上辈子孙红梅刚嫁进来的时候，没少用这种怯生生的声音跟她说话，有外人的时候会用的更多，当时夏菊花没多想，现在重活一次再听，才发现这声音能让人联想起好多事。
如果不是平时受的搓磨太多，哪个过得顺心的新媳妇，不是声音清脆、语气上扬带着一股子喜气。是，孙红梅自己的声音底子不好，可也不用非得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高声都不敢出——跟刘志双吵架的时候，她那声音从来没小过。
别人用上辈子的本事，夏菊花就不能用了。她装不出柔弱受气的腔调，也不屑在孙红梅面前装，干脆一声不吭的直接回了正房，把门一关了事。
孙红梅就这么被晾到了院子里。早就立过冬的天一日冷过一日，哪怕没有风，孙红梅也觉得自己骨头缝往出冒凉气。
今天她错的地方太多了，加上昨天晚上拿回娘家吓唬人的事儿，孙红梅都不敢见刘志双的面儿，生怕他听说后直接送自己回娘家。
天不从人愿。
刘志全和刘志双跟着扛粮队干活，不管早晚当天都会回家，晚饭更得在家里吃。他们两个倒是一回家就发现气氛不对，想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夏菊花让他们先吃饭，有事儿吃完饭再说。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些年夏菊花都是这么教两个儿子的，刘志全兄弟两个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王彩凤喝粥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夹咸菜也比往常多伸了几筷子，刘志全看了她两眼，发现媳妇眼睛里竟有些得意似的，全然没有接受他不满的眼神。
看来家里气氛不好，跟自己媳妇没关系。刘志全的粥也喝的安心了。
刘志双却没法跟他哥哥一样轻松。好不容易吃完了饭，夏菊花还是没说话，跟眼前没有两个儿子一样，自己看着煤油灯，不知道想什么。
孙红梅战战兢兢的涮完碗筷，不得不重新回到正房，发现除了王彩凤哄刘保国低低的说两句话，别人都一声不吭。
“娘，你说吧，孙红梅是不是又……”刘志双那么聪明，早看出来娘生气就是因为自己媳妇，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直接问出口。
孙红梅更加忐忑的看了夏菊花一眼，里头有哀求有后悔，夏菊花全做不见，一五一十把自己怎么被孙桂芝堵在公社的饭店门口高声咒骂，怎么回到平安庄又被孙氏堵在院门口引的人人看笑话说了个全。
干嘛不说，上辈子自己什么都忍着，落的下场就是喝一碗自己倒的毒药，这辈子还忍着？！
别说夏菊花忍不住，王彩凤也忍不住了——夏菊花从公社回来包括孙氏来找麻烦，都没详细说孙桂芝是怎么在公社骂人的，现在一听直接炸了：
“孙桂芝在公社欺负娘，回来了还好意思撺掇奶奶来咱们家闹，是看不得咱们家过好日子是吧。红梅你说说你姑姑，这么看不得咱们家好，咋就把你说给志双了呢。”
这回连刘志全都没瞪她，只气恨恨的跺了跺脚：“那个搅家的娘们。”
刘志双脸上红了又青青了又红，总觉得嫂子这话是替娘问出口的，眼睛不由的看向一脸灰败的孙红梅，咬着牙问孙红梅：“娘去公社送棉被的事，是你告诉孙桂芝的？”
这是刘志双头一次当着孙红梅的面连名道姓的叫孙桂芝的名字，以前哪怕两个人还没确定要结婚的时候，他也叫一声四婶。
咬着牙提起更是从来没有过。
孙红梅低着头，装听不见刘志双的问话。夏菊花冲着小儿子摆摆手：“事儿都明摆在那儿，我今天就是想问问老二你是个什么主意。”
不问大哥反而问他，刘志双认真的看了娘一眼说：“不管别人是什么心思，反正我要一直跟着娘过。”
说的好听。
夏菊花在心里鄙视了小儿子一句，脸上也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我不想跟你过。从咱们搬出老刘家多少年了，我从来不敢在人前高声说话，不得不说了也得在心里把话寻思了又寻思才出口，才让平安庄的人没看成咱们娘三个的笑话。”
“可今天呢，全公社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我还敢跟你过？”夏菊花看着小儿子：“我知道你是个不听劝的，可我真是累了，想过两天清静日子，你就当可怜娘行不行。”说着说着，眼角不知怎么就有了泪水，慢慢的滑了下来。
没等那泪滑到下巴，夏菊花就把头低下，刘家兄弟和王彩凤马上看到大滴大滴的眼泪，不断线的掉到了娘的前襟。别说刘家兄弟，就是王彩凤心里也酸成一团，她头一次不是因为婆婆还可以帮着她带孩子或是补贴大房，而是真心实意的说：“娘，你还有志全和我呢。”
刘志全没媳妇脑子快，话还是会听的，连忙点头，想起娘现在低着头看不到自己的动作，闷声闷气的说：“娘，我是老大，按理来说就该我给娘养老。”
“我谁也不用，我自己能挣工分也能干别的，只图个清静。”现在的夏菊花象个任性的孩子一样，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正是从来没有过的任性，让刘志全打心里头觉得娘这些年受了大委屈。以前娘从来不把委屈表现出来，都存在心里，他们都觉得娘可能不委屈，或是娘没把那些事放在心里。
人要是个人，哪儿能心那么大，凡事都不放在心里呢？现在他们兄弟两个都娶了媳妇，按理说娘能跟村里那些娶了儿媳妇的半大老太太一样，家外有儿子挣工分，家里有儿媳妇们做家务享点福，可娘呢？
他自己的媳妇进家三年了，干活倒是把好手，可娘也没闲着，跟以前一样处处不落后。现在志双倒是娶媳妇了，事儿反而比以前更多，家里也比以前乱了。
难怪娘的委屈藏都藏不住了。
刘志双跟刘志全想的差不多，他比刘志全想的还多了一层，那就是家里这份乱不是别人添的，正是他自己非得娶进门的孙红梅闹出来的。
昨晚上大半夜的吵吵着回娘家，今天早晨看着认错了，没过半天她姑姑就堵到公社把娘给骂了。明明是孙桂芝找娘的麻烦，没占着便宜就回平安庄挑唆奶奶出面。
要是自己不娶孙红梅，是不是自己家的日子还跟以前一样，一家人下地拼命挣工分，虽然吃不着什么好的可也能饱，穿不着什么新衣裳却没冻着。
自己当初为什么非得娶孙红梅呢？

第24章
刘志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媳妇，到这个时候了她还低着头，就跟没听到娘和大哥大嫂说的话一样。
说不定她觉得分家更好吧？
刘志双不期然的想起娘昨天晚上说的话：你媳妇要是觉得不分家她心里不舒坦……是不是孙红梅真有分家的打算，昨天晚上闹一场没分成家，今天才会出现孙桂芝堵到公社骂娘的事儿？
孙红梅能感觉到刘志双一眼一眼的看她，也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跟王彩凤一样表个态，可是她就是张不开嘴：说啥，她的嘴再巧，姑姑堵在公社骂婆婆都是事实，她分辩不出口。
孙红梅没有发现，她的沉默，让一直看她的刘志双，眼神变的晦涩起来。
刘志双打量孙红梅的眼神，已经象是看一个陌生人了。他的确觉得孙红梅很陌生，这个想法从昨天晚上就有了，只不过没有今天这么强烈。
刘志双想的是，孙红梅在结婚之前，真的不知道自己家跟老院里的关系，还是知道呢？要是不知道的话，她今天怎么会对孙桂芝毫无保留的说出娘去了公社？
要是知道的话，她咋还敢嫁进刘家呢？
想不通，刘志双很想问问娘，抬头时发现娘的下巴已经不再往下滴泪，头也抬起来了一些，大哥却愤怒的盯着自己。
“娘，大哥，我……”刘志双有些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说什么了：“我，我不会跟娘分家的。”
似乎只有这句表明态度的话说出口，自己才没有背叛一直拉扯自己长大的娘，没有背叛跟自己一样磕磕拌拌长大的哥。
很明显，刘志全听到兄弟这句话，松了一口气，生怕夏菊花还不放过兄弟似的说：“你自己拿得定主意就好。”
王彩凤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见婆婆的头没有重新低下去，心里想着，婆婆一定也不愿意自己拉扯大的孩子分出去。再说，刘志双和孙红梅刚结婚，别说家底了，两个人分出去的话住哪儿呢？
婆婆一定不愿意小儿子又跟娘三个当年似的住窝棚。
孙红梅身上没有了刘志双视线的压力，脑子终于能转动起来了，知道自己不开口的话，今天的事儿过不去，忙不迭的说：“娘，我也没想到我姑姑……”
话没说完，刘志双冰冷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孙红梅身上，她不得不停下话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狠着心说：“我没想到孙桂芝竟然是这样的人，想着大家都是亲戚才没留神让她套了话。以后我一定多长个心眼，再也不啥话都跟人说了。”
夏菊花猛地抬起头看了孙红梅一眼，见她这个时候还在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也是服气了，马上重新低下头没接话。孙红梅没法，只能继续认错：
“还有娘叫我一起出去的时候，我年轻胆小脸皮薄，怕伤了亲戚脸面，没马上跟着娘出门，也是我不对。等我想到娘一个人出门，会让人欺负的时候跟出去，又忘了保国还小呢，留他一个人在屋里，万一磕了碰了，我真对不起嫂子。”
孙红梅说别的王彩凤都可以不插嘴，提起刘保国来她可忍不住了：“红梅，你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就要问问你，从你进门以后，我这当嫂子的没难为过你吧？”
孙红梅眼前不由浮现出那天中午桌子上摆着的粥碗，想问问王彩凤那算不算难为。可她知道，现在她不能问，不光现在不能问，不管再过多长时间，这件事都不能摆到桌面上——谁让她自己沉不住气，为了这件事闹着回娘家却又自己留下来了呢。
见孙红梅不说话，王彩凤更来气了：“娘一开始让我在屋里看着保国，想让你跟着一起去见老院的人。可你怎么叫都不动弹。行，你不想在婆婆和亲姑姑中间为难，我去。当时我是不是把保国托付给你了？”
“你可倒好，又怕别人说你跟娘不是一条心，想在婆婆面前献殷勤，把保国一个人留在屋子里。哪怕你抱着他一起出门呢，我也不怪你，他才一岁多点儿，还不到炕沿高呢，你就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屋里？”
刘志双的眼睛往出冒火，声音里都带着冰渣子：“孙红梅，嫂子说的是真的？”刚才娘没说叫不动孙红梅的事！
刘志双一点也不怪王彩凤不给他这个小叔子留脸，把媳妇做下的事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娘给孙红梅留脸是看在自己这个儿子面上，嫂子凭什么呢？
就跟嫂子说的似的，保国才一岁多的孩子，把他一个人留在屋里，万一出点啥事儿，别说嫂子心疼，他怎么有脸再和大哥见面？
孙红梅恨不得把王彩凤的嘴捂住，可惜她没那个胆子，只好听着王彩凤当着刘志双的面，把她的面皮一层一层揭下来。听到刘志双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孙红梅没回答，头都快埋进腔子里去了。
“得了，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吧。”刘志双等不到答案也不问了，向着夏菊花说了一句：“娘，我送她回娘家。”说完上前就抓住孙红梅的手，拉着她想往外走。
“娘，娘，我知道错了，我改，我一定改。”孙红梅哪儿敢让刘志双就这么送她回娘家，声音不知不觉又提高了，对着夏菊花一个劲的求救。
夏菊花听的烦死了，抬头冲刘志双问：“你想好了？”
刘志双这两天看着孙红梅的表现，心里早就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信了孙红梅的鬼话，答应下来要娶她回来，一边拉着孙红梅往出拖一边说：“我想好了。她跟那个孙桂芝一样，就是个搅家精，要是我还跟她一起过，咱们家也得让她搅的没有安生日子。”
孙红梅吓的脸上没一点血色，屁股向后坐着不肯随刘志双离开——如果真回了自己屋子，刘志双一定会送自己回娘家。
夏菊花重新抬起头来，看着狼狈的孙红梅，还是问小儿子：“老孙家的人都不怎么讲理，你能……”
刘志双不等娘说完，坚定的说：“不讲理就不讲理吧，一回不讲理总比当一辈子亲戚强。”
孙红梅又怕又惊，脚下没力气，一下被刘志双拖倒在地上，嘴里哭喊着：“娘，志双，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以后我不跟我姑姑，不是，是不跟孙桂芝来往了，也不张罗回娘家了。”
“你说出来的话，哪句能让人信。”刘志双恨恨的看着倒地不起的孙红梅，觉得自己以前就是个傻子，竟相信这个女人又明事理又孝顺，跟孙桂芝是不一样的人，能跟自己好好过日子。
他弯腰想把孙红梅重新从地上拉起来，可是孙红梅哪儿肯离开正房，嘴里来来回回的求饶，说什么也不离开冰凉的地面。
气的刘志双抬起巴掌，就想向孙红梅身上招呼，夏菊花喊了一声：“老二，我什么时候教过你打女人？！”孙红梅到现在还耍小聪明是招人恨，夏菊花自己早想招呼她两巴掌，可她却看不得男人打女人。
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就离，上辈子离婚的事儿夏菊花也见过，可男人打女人她见不得。
比如后来的刘四壮，在孙氏死了之后刘二壮刘三壮立马跟他分了家，四房的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刘四壮就没少打孙桂芝出气。夏菊花听安宝玲讲笑话一样对她说起，一点解恨的感觉也没有，心里骂的是刘四壮不是个男人。
就算上辈子刘志双这个儿子听了孙红梅的挑唆跟自己离了心，夏菊花还是愿意自己儿子不管走到哪儿，都堂堂正正的做个大男人。
打女人算什么男人，有本事让女人从心里敬你重你，那才是男人。
“娘。”开口叫的是刘志双和孙红梅两个人。刘志双是觉得孙红梅这个女人不打不长记性，孙红梅则以为夏菊花到现在还拦着不让刘志双打自己，是还想留自己在刘家。
夏菊花疲惫的摆了摆手，说：“你要送她回娘家就送，咱们家可不兴打女人。”
一直没吭声的刘志全终于说话了：“老二，娘也累了一天了，让娘早点歇着吧。”说完还知道劝夏菊花别老想不开心的事儿，拉着王彩凤就回东厢房去了。
他们一走，刘志双放开拉孙红梅的手，向夏菊花说：“娘，我真不想跟她过了。”
“不想过也不能打人，本来有理的事儿，你打人就成了没理。”夏菊花看向期盼地看着自己的孙红梅，眼见着她眼里的光亮一点一点消失，心里没有什么高兴的感觉。
重新活一辈子，夏菊花只是改了改自己做事的方法，事情就一件一件赶着，凑热闹似的就走到了这一步——刘志双竟然刚新婚，就不想再跟孙红梅过下去，主动提出送她回娘家。
要说夏菊花对孙红梅有多留恋，那是扯蛋，她也巴不得孙红梅早点滚出自己的生活，那样自己恶婆婆的传言就不会再出现。
可是走一个孙红梅就解决所有问题了吗？夏菊花没有那么乐观。现在两个儿子想起了娘三个以往的不容易，可他们又能记多久呢？再说，孙红梅真能痛快的离开刘家，真那样的话她也不能把刘志双拿捏的死死的。

第25章
有了上辈子的经验,夏菊花明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她还明白，只要自己能一直镇得住孙红梅，她不光不敢再作妖,还得巴结着自己这个婆婆。
就跟今天早晨一样,昨晚还叫嚣着回娘家的孙红梅,还不是乖乖的起来做全家人的早饭？！
“去去去,回你自己屋里去。”夏菊花不耐烦的摆手赶刘志双两个人：“人是你自己想娶的,现在也是你自己不想要的，你自己想清楚。要是过两天又觉得她好了,非得自己把人接回来,我可跟你倒腾不起。”
刘志双为啥非得娶孙红梅，他们两个自己心里清楚,夏菊花上辈子也知道——还不就是孙桂芝出招,让刘志双以为自己占了孙红梅多大便宜，同意相处后被孙红梅的表象蒙蔽，觉得她人还行,就在一起了呗。这个时候的人都没啥的花花肠子,有了事儿的男女，说破了不光女的被人指点，男的也很难再娶到好的。
夏菊花早想通了里头的事儿,所以把选择权继续交给刘志双。儿子还是年轻呀，就看他自己想不想得明白了,夏菊花看着很硬气的走有前头的刘志双，并没忽视孙红梅转个不停的眼珠。
一夜好眠。夏菊花听到院子里有了动静就醒了，侧耳听了听知道院子里是谁,头在枕头上摇了摇,重新闭上了眼睛。
王彩凤倒没睡踏实,她也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推了推刘志全：“起来吧，早点吃了饭也去叫别人一起走，可别跟昨天似的，人家都到门口了你们还没收拾利索。”
刘志全翻了个身，突然腾的一下坐了起来，把王彩凤吓了一跳，气的自己也跟着坐了起来：“你再吓着孩子。”
“是不是老二要送孙红梅回娘家？”刘志全的声音不大，加上刚醒带着些嘶哑，王彩凤好容易才听清他问的是啥。
院子里明明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王彩凤的话里就带了鄙夷：“应该不是，好象只有孙红梅一个人的动静。”
刘志全又放心的躺下了：“不是送她回娘家就行。”
王彩凤不乐意了：“她惹出这么多事儿来，你还不乐意老二送她回娘家？”
“送她回娘家，彩礼能要得回来？”刘志全嘟嚷出一个王彩凤从来没想过的问题，让她一下子愣住了。
王彩凤这两天被孙红梅烦坏了，觉得妯娌就是个不省心的，哪怕自己都好心提醒她了，都不肯改一改耍小聪明的性子。这样的人早点送回娘家去，以后家里的日子就消停了，还真没想过彩礼能不能要回来的事。
刘志全这么一问，王彩凤不由想起刘志双跟孙红梅回门的待遇，觉得以老孙家人的死要钱的门风，想要把彩礼拿回来不现实。可是彩礼要不回来的话，刘志双下次娶媳妇咋整？
真把孙红梅送回娘家，刘志双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就还得再娶媳妇。那时他就是二婚头了，想娶个差不多的姑娘，彩礼只能比头一个多不能比头一个少。
自己咋把这个茬给忘了。王彩凤懊恼的拍了拍被子，猛然发现自己一向觉的拿捏得稳的刘志全，竟比自己想的周到，有些意味不明的看着把头蒙在被子里的丈夫，突然问了个问题：“你想没想过送我回娘家？”
刘志全似乎没听见，翻个身把头蒙的更严实了。王彩凤冲鼓起的被子撇了撇嘴，自己穿上衣裳要出门，走到门口想起来了，说：“我得扫院子，一会儿保国醒了你给他穿衣裳。”
“知道了。”刘志全不耐烦的应了一声，王彩凤的嘴撇的更大了：“就知道你是装睡呢。”
出门一看，夏菊花正推门出来，王彩凤连忙跟她打招呼。夏菊花嗯了一声，看了看厨房没迈步，往后院厕所走。王彩凤想着刘志全的话，跟着来到后院。
夏菊花有些奇怪的问：“你也要上厕所，那你先上吧。”
自己可不是想上厕所。王彩凤虚着气问：“娘，你真想让志双把孙红梅送回娘家去？”
原来是问自己这个，夏菊花才不背这个锅呢，摇头说：“又不是我跟她过日子，志双想咋办咋办。”
王彩凤急了：“咋能按着志双的性子来呢。当初娘你不同意他们两个结婚，志双又是耍又是作的，你最后还不是按着志双的心意办了。要是这回志双铁了心想送孙红梅回娘家，以后可就是二婚了，说出去谁家的好姑娘愿意嫁一个二婚头。”
夏菊花不着急上厕所了，眼珠不错的看着王彩凤：“你是这么想的？”
王彩凤用力点头：“志双也是我兄弟，他一时想不明白，我们做哥哥嫂子的可不得替他多想着点儿。”
但愿你真是为刘志双好。夏菊花不置可否的问：“那你不生孙红梅的气了？”
王彩凤低下了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我是当嫂子的，还能真跟兄弟媳妇一般见识。”
“行，将来你们妯娌相处的时间，比跟我这个婆婆相处的时间还要长，你们觉得好就行。”夏菊花这回真进了厕所，留下王彩凤一个人在外头琢磨着婆婆的话。
厕所里的夏菊花，从听到孙红梅到厨房做饭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刘志双不会把孙红梅送回孙家庄了，原因都不用问，刚结婚的小夫妻，独自回房里商量事儿，商量成什么结果都有可能。
如果孙红梅连这点儿本事都没有，刘志双当初也不能说啥都得娶她。
早说了不管他们两口子商量出什么结果自己都不会管，夏菊花当然不会拉着刘志双问他，为啥一宿的功夫就变了卦。
全家人都跟没事儿人一样吃完了饭，夏菊花起身给王彩凤拿出中午做饭的粮食，没搭理一直看着她欲言又止的刘志双，出门上工去了。
走出家门，她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出利索呢，隔壁陈冬生的媳妇孙招弟也正好出来，夏菊花这口气不得不咽了回去——孙招弟也是孙家庄的人，仿佛跟孙红梅家是一个祖宗，不过出了五服。
不过孙招弟跟孙桂芝、孙红梅好挑事的性子不一样，她是个软性子，平时见谁都一乐，很少见她跟谁红脸。当年夏菊花跟大队申请宅基地的时候，就是图孙招弟的事儿少，陈冬生的老实——跟这样的人做邻居，省心。
“你也上工去呀。”孙招弟也看到了夏菊花，还主动跟她打招呼，与以前看到夏菊花没有什么区别。
夏菊花点了点头：“嗯，你吃啦，今天上工不？”
孙招弟没想到夏菊花竟然回答了自己，愣了一下才说：“吃啦。可不是得上工去，不上工在家也没啥活。”
话都说到这儿了，两个人很自然的走到一起，渐渐的又碰到了几个同样上工的妇女，不管谁见孙招弟跟夏菊花走在一块，都先愣一下，然后才加入一起上工的队伍。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孙招弟不说是非的美德，李常旺家的走了一会儿，就跟夏菊花说起昨天孙氏为啥找事儿：“你那个小儿媳妇咋回事儿，不知道谁远谁近是不是。这样的儿媳妇，要我说就不能留。”
夏菊花看李常旺家的一眼，叹一口气没说话，脚步也放慢了些，似乎想离李常旺家的远点儿。谁知李常旺家的没眼力见，非得往夏菊花身边凑，边凑还边问：“大壮家的，你拉扯两个孩子可不容易，可不能让你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儿大不由娘呀。”夏菊花似乎被李常旺家的问的没办法，不得不说了一句。
能走到一块，都是岁数差不多的妇女们，好几个同样当了婆婆，被夏菊花这句话勾起心事，马上想到自家明里暗里把媳妇话当成圣旨的小畜牲，都跟着叹一口气。
听到她们的叹气声，夏菊花知道自己今天的目的达到了：四十出头的妇女们，是村里传闲话的主力军——这个年纪的女人，即是婆婆的儿媳妇，又是儿媳妇的婆婆，不管是儿媳妇闹事儿还是婆婆找气生，都能找到共同语言。
谁先引起她们的同情，谁就占据了舆论的高地，孙红梅再想往出传自己的“恶行”，信的人能少一大半。
“哎，你咋还跟着我们呢？”李常旺家的光顾着引夏菊花说话，到了生产队院里，才发现夏菊花竟跟她们一群妇女站在一起等派工，有些不解的问：“你不是都跟那些男人一起派工吗？”
夏菊花摇了摇头，从知道自己重活了一辈子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下定决心，钱要挣，可自己不会再跟上辈子那么拼命，为了挣钱不顾自己的身子。她知道以后的政策越来越好，挣钱的门路多着呢，现在养好了身子，将来挣钱才能挣的痛快。
既然到老了谁也靠不住，那就得把自己的身子骨养好了，免得早早一身病痛让人更加讨厌——久病床前无孝子，上辈子她见过瘫在床上，被儿女指着鼻子骂不快点死的老人，那才真是想死都没办法。
李常旺家的可不满意夏菊花只摇头的回答，轻轻推了她一下：“问你呢。你咋还是这个闷性子，昨天听你跟老刘太太说话，还以为你转性了呢。”
这回夏菊花终于开口了：“我今天就跟着你们做活，以后再下地，也跟你们做一样的。”
“啥？”听到夏菊花决定的妇女，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夏菊花是谁，那可是平安庄乃至十里八村人人称道的夏小伙，竟然不跟那些男人们干一样的活，重新回到广大妇女队伍了？！
夏菊花苦笑了一下：“我想开了，以后都不再为了工分拼命了。反正两个儿子都养大了，媳妇也给他们娶到家了，以后的日子得他们自己过，我还能一直给他们卖命？”
“是这个理儿。”李常旺家的真是啥话都能接：“儿媳妇要是好的，你多替他们攒点家底也不白受累。可是你们家那个小儿媳妇……”
夏菊花连忙冲她摆手：“孩子们过得好就行。”
她都这么说了，别人也不能非得当着夏菊花的面骂孙红梅，可是人人心里的一杆称，好几个同样当婆婆的人，心里已经想好中午回家怎么敲打自己家的儿媳妇了。
安宝玲正好也来上工，见夏菊花一直跟妇女们在一起，也走过来和她说话：“昨天我回娘家了，要不咋也拦着老太太不让她去闹腾你。”
夏菊花昨天还纳闷安宝玲咋一直没出现，听她说回娘家了，不由问：“你咋不年不节的回娘家？”生产队虽然没多少活了，可一天下来也能记六七个工分，会过日子的字宝玲，一般不会有工分不挣回娘家。
“嗐，”安宝玲叹了口气：“还不是我娘家侄媳妇跟我嫂子生气，连我娘都气病了，让人捎信叫我回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安宝玲的娘家侄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夏菊花不关心人家婆媳之间为啥生气，只问：“你家婶子好了吧？”
安宝玲摇了摇头说：“家里乱成一个蛋似的，她天天看着能好得了？这家要是不分的话，难好。”
竟然闹到了分家的地步，婆媳矛盾看来是难以调和了。夏菊花一向不会劝人，只能泛泛的说：“那你多劝婶子想开点儿。”
李常旺家的一直听着呢，见夏菊花还有心劝别人，笑了一下说：“劝人好劝，劝自己才难呢。你要不是对儿媳妇寒了心，今天咋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干活。”以前的夏小伙，有挣十个工分的活，决不做挣八个工分的事。
安宝玲有些担心的看向夏菊花，夏菊花没事人一样冲她摇了摇头，在别人眼里颇有几分强颜欢笑的意思，安宝玲只能跟着叹口气。
李常旺家的想要再说两句，刘二壮已经开始分配今天的活儿，谁都要听听今天有没有新活计，闲话也就此打住，夏菊花无声的松了口气，饶是安宝玲自己也一肚子心事，看到她肩膀不由的放松下来，都想乐。
自己这个大嫂子，还跟以前一样不愿意跟人打交道，现在跟这些好讲是非的妇女在一块，得有多不自在。这么不自在，她还要跟嘴快的妇女一起干活，可见真被孙红梅伤了心。
没时间多想，任务已经分派下来了，妇女们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编苇席。
这是沿河生产队的一项传统副业，算是占了地利的便宜：湙河的一条支流经过了红星公社，两岸年年长满苇草，每到秋收后，沿河的生产队都会把苇草割下来，组织妇女们一起编苇席，再统一卖给供销社，收入能占到全年收入的三分之一。
平安庄同样沾这个光，年底一个工分才能算到一毛二分钱，那些不沿河的生产队，一个工只有七八分钱，还得是好年景。
夏菊花跟安宝玲坐在一块编席，李常旺家的坐在她们不远，坐下后隔着人还笑着打趣夏菊花：“你往常都是跟着男人们割苇子，会编席吗？”
安宝玲听不惯她打趣人，知道大嫂不是会回嘴的人，就替夏菊花说：“我嫂子会不会我不知道，可她干活利索是谁都知道的。就算是现学，也不会四五天才编一张席。”
李常旺家的一下子闭嘴了——安宝玲说的那个四五天才编一张席的人，就是她。其实妇女们编的都不算快，要是自己家用的话，有个一天半就能编好一张席。可是给生产队编，怎么也得两天两天半才编好，而李常旺家的，一张席编四天多是常事。
要是李常旺家的干活是把好手，还能反驳安宝玲两句，谁让她干活慢呢？
李常旺家的嘴上不说话，心里恨恨的想，编席的谁都不快，夏菊花又是头一回编，会不会起头收边还两说呢。她就等着，到时候夏菊花麻爪的时候，安宝玲会不会放下自己手里的活，去帮着夏菊花。
说嘴谁不会，安宝玲真不顾自己的工分帮夏菊花，她才服气。
她就是觉得夏菊花难得跟妇女们一起干活，又是个说啥都一听一过的性子，深了浅了不会跟自己急眼，才拿她打个趣，谁知道就出来一个安宝玲。
带着这种心理，李常旺家的一边编着自己手里的苇席，一边盯着夏菊花的动作，一会儿就看直眼了：夏菊花的动作太娴熟，细长的苇杆在她手里就象有生命一样，一根根顺头顺尾的由着她摆弄。
苇刀也被夏菊花使的得心应手，轻轻一顿一拉，一根苇杆就被从中间破开，几下的功夫，夏菊花身边就出现了几根粗细相同的苇片。
这一手不光镇住了李常旺家的，也镇住了同样想看夏菊花笑话的妇女们——编苇席是个技术活，除了起头收边外，就数破苇片让人头疼。
干惯的人还好，头一回干的人别说把苇片破的粗细均匀，不割几回手流几回血，都不能把一根苇杆完整的破开。
安宝玲替夏菊花说话的时候，完全是出于对妯娌的维护，见夏菊花竟然真的干的又快又好，笑的声音可不小：“嫂子，你是不是在家练过，咋破的这么好呢。”
别人也纷纷点头，夏菊花抬头说了一句：“以前我们家的席子，都是我自己编的。”
听到的人都不说话了，就连李常旺家的都想起那时自己刚成亲不久，眼看着夏菊花背着一个大包袱，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孩子，娘三个一步一挪的去了生产队的窝棚。
她们只背了包袱，没有炕席。
那几年娘三个在生产队的窝棚里是怎么睡的，又是什么时候，夏菊花才自己编了炕席，铺在窝棚用木板凑和成的床板上？李常旺家的不知道，她光知道平安庄的冬天冷的很，不烧火炕的话，哪怕板子上铺了炕席，也暖和不到哪儿去。
“这些年真难为你了。”李常旺家的真心实意觉得夏菊花不容易了——好不容易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小儿媳妇偏偏是孙桂芝的娘家侄女，现在看那作派跟孙桂芝没什么两样，以后夏菊花的日子也省心不到哪儿去。
“过一天算一天吧。”夏菊花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手里的动作也没停顿，好象说的是别人的事儿一样，听起来反而让人心里格外发酸。
“那个，我刚才……”李常旺家的觉得自己刚才不该拿夏菊花打趣，等于是往夏菊花的伤口上撒盐。安宝玲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竟然听出李常旺家的有给大嫂道歉的意思，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嫂会不会原谅李常旺家的呢？安宝玲看向仍然在破苇片的夏菊花，发现她的动作依然那么沉稳，没有回应李常旺家的意思。
而李常旺家的竟然没觉得自己受了冷落，还在不懈的找着话题，有时候夏菊花感兴趣或是觉得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也会回应一句半句，就足以支撑李常旺家的继续说下去。
这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安宝玲心里好笑，手下动作也不慢，接着编自己昨天起好头的苇席。
“嫂子，供销社有人找你。”刘二壮突然出现在编苇席的场院，说出的话让编苇席的妇女都抬起头来。
夏菊花愣怔了一下，才想起昨天在供销社时主任说的话，没想到今天就有人来找自己。昨天经过的事儿太多，夏菊花自己都把主任的话给忘了。
她的模样，就是突然听到不可思议消息的人的反应，妇女们就失去了问她的兴趣。问什么，夏菊花能知道答案吗？她本来又是一个话不多的人，问也问不出啥来，还是省省力气编席。
安宝玲跟着站了起来，她想起夏菊花前两天一直在家里给供销社做棉被，以为出了什么差错，想跟着夏菊花一起去见供销社的人，要是那人找夏菊花的麻烦，她好歹能帮着说几句话。
刘二壮见兄弟媳妇跟着站起来，冲她摇了摇头，说：“人家就找嫂子一个，你别跟着去了。”供销社的人拉了不少东西过来，看到的人越少越好。
夏菊花安抚的拍了拍安宝玲的胳膊：“没事，应该是彩凤的堂姐，前两天我能接供销社做被子的活，多亏了她。”王彩凤这两天表现的不错，夏菊花有意在别人面前把她跟孙红梅区别开。
安宝玲听说是王彩凤的堂姐，果然对王彩凤评价上了一个台阶，跟向她打听的妇女说：“是志全媳妇的娘家姐姐，来看我大嫂来了。”
有人信安宝玲的话，就有人觉得她没说实话，大家等着队长给一个说法——好好的上着工，半道上突然走了，队长会怎么给他嫂子记工分？
等刘二壮再回到编席的场院，大家才知道安宝玲的消息真不完全准确，来的人的确是王彩凤的堂姐，也的确是来看夏菊花的，却不仅仅是看夏菊花。
人家给夏菊花带来了一份帮着供销社炒花生的活计。所以夏菊花已经跟队长请了假，今天做的活也不用生产队给她记工分了。
如果夏菊花今天还跟着男人们一起上工，刘二壮不会来场院解释，谁让夏菊花头一天跟妇女们一起干活，就遇到这事儿了呢。
如果他不来解释一下，不等到下午上工，夏菊花跟妇女们合不来，或是她做不了女人的活计才只能跟着男人们一起干活等传言，就会传的平安庄人都知道。
刘二壮当生产队长，对妇女们传闲话的本事再了解不过，夏菊花好不容易得了个挣钱的门路，他可不能让这些妇女们给吵吵黄了。
昨天老刘家已经够对不起夏菊花的了。哪怕刘二壮知道夏菊花不会把孙氏儿的错怪到他跟李大丫头上，心里还是觉得是自己没劝住娘，没能镇住刘四壮和孙桂芝，才让他们有机会找夏菊花的麻烦。
凭什么找夏菊花的麻烦呢？人家娘三个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求老院的人帮衬，分家后没吃过老院的一口东西，咋还有脸说人家不孝顺呢。
刘二壮想不通，李大丫更想不通，所以昨天她不光没跟着孙氏她们一起去找夏菊花的麻烦，还在孙氏和孙桂芝灰溜溜回家之后，说了不好听的话。
刘二壮知道，孙氏一直不喜欢李大丫，可他觉得李大丫说的没错，就由着李大丫说下去。不想孙氏对刘二壮眼睁睁看着李大丫对自己大放厥词，气得不行，不敢往死里骂指望养老的二儿子，孙氏竟指挥孙桂芝打李大丫。
孙桂芝竟然真敢对李大丫动手！李大丫肯定不让她打着自己，结果说不上两败俱伤吧，反正今天李大丫不肯上工了。
她对刘二壮说：老太太眼里只有一个儿子儿媳妇，以前没动手她也就忍了，现在孙桂芝一个当兄弟媳妇的想打嫂子，她可不能忍。
天天下地挣工分的人还要挨打，那还挣什么工分，干脆跟孙桂芝一样在家里白吃饱养好身子，免得下次打架的时候吃亏。
刘二壮能说什么？他什么也不能说，甚至心里想着，自己这一房是不是也该跟大嫂一样，从老院里分出来。他不是头一次想从老院分出来单过，以前他只是想想就自己把自己劝着放下了，这一次却怎么也劝不了自己。
娘怎么能让孙桂芝打他媳妇呢，当时刘二壮觉得娘想打的不是他媳妇，而是他。娘可真心狠。
刘二壮在不由想起夏菊花带着两个孩子，连点口粮都没有搬出老院的情景。那时的娘就心狠，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正因为娘的心狠，刘二壮更觉得对不起夏菊花，也更不想让人把她好不容易得到的活搅黄了。
夏菊花倒不知道刘二壮替自己担着心，她对自己眼前的两麻袋花生米很满意。花生多点儿好呀，多了才能多挣钱。何况王彩霞已经跟她把主任的意思交待清楚了，一斤生花生米只要出八两熟花生，供销社就可以接受。
夏菊花觉得供销社主任不是自己懂行，就是向别人打听过了，一般来说一斤生花生，火候拿捏的好，的确可以出八两熟花生。
可是他却忘了，他让夏菊花炒的不是普通的熟花生，而是糖霜花生，不能和普通花生似的炒那么干，失水少就压份量，加上糖的重量，其实一斤可以出八两五。
不过夏菊花没实在的向王彩霞和盘托出——别人不知道炒货中的窍门，正是夏菊花自己吃饭的本事。
“娘，供销社啥时候要炒好的花生，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你吧。”王彩凤也看着两麻袋花生两眼放光，心里对婆婆佩服的五体投地。
村里不是没别人会炒糖霜花生，可谁能象婆婆一样炒一次，就接了这么挣钱的活计！一斤一分五，一天炒上一百斤，就比编苇席挣的多一倍。
这两麻袋足足有四百斤，听堂姐的意思要是县供销社也认可婆婆的手艺，还会再送更多的花生过来。所以她不光得帮着婆婆把眼前的花生炒好，最好能把手艺学到手！要是她能学会，好处还用说吗？
夏菊花不用看也知道王彩凤心里又打算盘了，直接拒绝她：“你得带着保国，自己还是双身子，可受不了这个累。”真当炒花生是轻巧活儿呢，这可不是炒上一斤二斤自己家吃。
哪怕夏菊花对孙子们已经没有什么期待了，也没到非得让一个孕妇干重活的地步。王彩凤只当夏菊花不想教自己手艺，嘴里还在哀求：“娘，保国都这么大了，别人家的孩子都能自己玩儿了。我肚子里的这个也已经快五个月了，稳当着呢。”
咋有人听不懂别人的关心呢？夏菊花奇怪的看了王彩凤一眼：“你真想帮忙？到时候有个啥事儿，我可没法跟志全交待。”
“能出啥事儿。”王彩凤一口咬定自己能干好：“再说志全昨天晚上又跟我说了，娘这些年不容易，让我别仗着有了身子，就凡事都推给娘。”这个时候当儿媳妇的话不管用，得把婆婆看重的亲儿子举到前头。
夏菊花不想劳累孕妇，是上辈子孙媳妇有孕之后，全家人都快把她供起来了，这才下意识的觉得孕妇金贵。既然王彩凤自己觉得能干活，她也不能扫了人家的兴。
当然打水洗花生米、用水稍微泡一下花生之类的活不能让王彩凤做，夏菊花分给她的任务就是烧火。就这王彩凤已经挺高兴的了——炒货嘛，火候的大小可是关键。婆婆一上来就让自己烧火，不是信任自己，想实心实意把手艺教给自己是什么？！
娘两个配合着，等孙红梅下地回来，已经炒好了两大锅，夏菊花觉得能有个百十来斤。王彩凤坐在板凳上烧火，不是不烤的慌，肚子不是不憋屈，可她心里高兴呀，见到孙红梅回来了，主动跟她打了个招呼：“红梅回来啦。”
孙红梅这半天可不好过。孙家庄不靠湙河，所以她没学过编苇席，只能跟另外一些同样不会编席的人一起，起地里的玉米栅，也就是割完玉米秸后留在地里的玉米根部。
由于玉米秸即能烧火又能喂牲口，所以割的时候大家尽量贴着地，玉米栅留的很短，露出地面的只有短短的一小截。现在玉米栅已经一点儿水份都没有了，干干的竖在地里，镰刀割过的地方形成锋利的斜面，不小心踩上的话，能直接把鞋底穿透。
而且起玉米栅并不是从地里刨出来就完了，还得把根部包裹的泥土敲掉，当然是敲的力气越大越干净。生产队评工分就是按每人刨的数量和敲的干净程度，评五到八个工分不等。
孙红梅半天才刨了三分地，离一天一亩地的任务还远着呢。回来一看夏菊花和王彩凤两个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厨房里干活，心里十分不得劲，有心想说几句酸话，想想现在自己的处境又不敢说，一口气憋的脸都绿了。
见王彩凤竟然笑着跟自己打招呼，孙红梅觉得她就是在向自己炫耀：自己灰头土脸的弄了一身尘土，她却坐在灶前烤火，还好意思跟自己笑！
夏菊花只看了孙红梅一眼，就把她的心思摸得七七八八，不过她早想好了不掺和两个儿媳妇的事儿，认真的把最后一点儿花生盛到盆里，当没发现孙红梅没有回应王彩凤的招呼。
“奶，奶，吃，吃。”刘保国见夏菊花终于停下来，觉得她能搭理自己了，连忙流着口水向她讨吃的——厨房里的味道刘保国很熟悉，这些天他的米糊里就有。
夏菊花乐了：“哎呀，你妈跟我忙了半天，都把你给忘了，看造的这一身土。”
王彩凤对孙红梅没理自己也不放在心上。她觉得自己这个妯娌就是看上去精明，实际有点拎不清。眼看着婆婆不爱搭理她，自己主动给她个台阶她都不知道下，能聪明到哪儿去。
于是王彩凤顺着夏菊花的话抱起儿子：“可不是，这造的可真埋汰，娘我回屋给他收拾收拾。”
夏菊花点了点头，掀起另一边的锅盖开始往出舀粥——煮粥不用特意看着火，炒花生的空档就做熟了，夏菊花舀粥的时候就想，王彩凤想给孙红梅个下马威，现在倒给自己省事了。
孙红梅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没理王彩凤是多么失策，因为婆婆正眼都不愿意看她，没人理的滋味太难受。
老这样下去可不行，孙红梅觉得自己还是得让婆婆看到自己多能干，免得背后撺掇刘志双把自己送回娘家。

第26章
“娘,我来吧。”孙红梅上前一步，想接过夏菊花手里的勺子。
夏菊花没让孙红梅得逞，不咸不淡的说：“你去洗洗吧。”一身的土,舀粥的时候扬到粥盆里还咋吃。
“娘,咱们家哪儿来这么多花生？”孙红梅洗完后又来帮忙,这次夏菊花没有拒绝,让她敢问出口——这么多花生,换油吃三四年都够了，咋都炒了呢。
夏菊花觉得没什么好瞒的,就把王彩霞代表供销社给自己送来花生,以后一段时间里自己都会留在家里炒花生的事儿说了。她说的很平静，孙红梅心里却翻江倒海的寻思开了。
跟王彩凤一样,孙红梅也觉得学会炒花生是一门好手艺。一斤一分五的补贴,这钱挣的也太容易了，她不由的说：“娘，下午我也跟你在家炒花生吧。”
呵呵。夏菊花很想知道,孙红梅咋就这么记吃不记打：“你跟我在家里炒花生,生产队的工分不挣了，来年你用什么分口粮？”
“那不是……”孙红梅很想说炒花生挣的比下地挣的多，没说完就闭嘴了。
生产队工分是不好挣,可只要下地总能记几个。炒花生可就不一样，供销社送来多少才能炒多少。现在家里已经有了夏菊花和王彩凤,再多一个留下，难道能让婆婆在两个灶上同时炒？
想想都不可能，炒花生的火候多关键,一心二用的结果就是哪锅都炒不好。再说供销社送生花生来的是王彩凤的堂姐,孙红梅说不出让王彩凤上工,自己留下来给婆婆帮忙的话——这话王彩凤没怀孕都不能说，何况她现在怀着孕还带着刘保国。
孙红梅说不下去，听到消息的刘志全刘志双兄弟都替夏菊花开心，两人吃完饭留在正房，坐着跟夏菊花说话。刘志全照例贡献耳朵听，刘志双则不停的感叹夏菊花的运气好。
“娘，你说这要是天天能炒出三四百斤的花生来，咱们家可就发了。”
夏菊花心里快冷笑了，脸上也带着些揶揄：“啥咱们家发了，那是我自己发了。”
刘志双赖皮赖脸的笑着说：“娘发了不就是我们发了。到时候娘可得给我买二斤肉炖炖吃。”说的自己快跟刘保国一样流口水了。
看着他这没出息的样，夏菊花不能不回想起上辈子小儿子也有过这么赖皮赖脸的时候，只是那时他还没结婚，等结婚之后就一天比一天跟自己疏远了。
眼前的一切都这么不真实，夏菊花迫切的想让自己真实的抓住点东西，问：“你那天说的库底子，现在能买了吗？”
刘志双点了点头：“这个库明天就能搬完，应该可以买了吧。不过，库底子净沙子，咱们真买吗？”
“买。咱们口粮本来就不大够吃，等开春的话大家下地总得吃干粮才能顶得住，粮食就更不够了。”夏菊花想想明年还有一年的饥荒，脸色就不好看了。
刘志双不由看了孙红梅一眼，孙红梅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王彩凤不明白婆婆为啥非得买库底子，问了一个现实的问题：“库底子要粮票吗，多少钱一斤，咱们家能买多少？”
当然是越多越好。夏菊花觉得这事还得交给刘志双来办，告诉他：“我觉得应该不要粮票，人家知道咱们是农民，粮票都得使好粮食跟粮站换，有好粮食还买库底子干啥。你问清楚了，要粮票就不买了，不要就能买多少买多少。”
按刘志双的说法，库底子因为是库房的最底层，里头难免有沙子或是发霉，所以才会往出卖。这样的粮食应该不需要粮票，卖的比生产队交给粮站的时候还便宜。
也因为不是什么好粮食，所以每次不是很好卖——发霉的粮食，就算把表面的霉菌洗干净了，吃到嘴里也有一股子苦味，不是实在等粮食下锅的人家不会买，以往粮站卖不出去就分给职工拿回家喂鸡。
“娘，咱们真买吗？”刘志全一开始心里就不赞成买库底子，所以又问了一遍。夏菊花的态度十分坚决，那就是必须买，能买多少买多少。
现在家里还是夏菊花说了算，态度一坚决就没人再反对。夏菊花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拿出二十块钱给刘志双：“买的时候长点眼力见，别啥都让人往袋子里装。”这事儿就得交给刘志双办，他比刘志全机灵些。
刘志双答应着把钱掖进兜里，夏菊花就让刘志全两口子先回去。孙红梅有心想等刘志双一起回屋，被婆婆看了一眼也不敢说留，心虚的看了刘志双一眼，见刘志双只顾着低头想事，没看自己，不得不自己走了。
刘志双被单独留下本来就有些心里没底，孙红梅这一眼看的他心里更加忐忑——别是媳妇又惹什么麻烦了吧，要不娘咋不留大哥，偏偏留下自己。
夏菊花没心思跟他打哑迷，直接问：“你要跟孙红梅过下去？”
刘志双的脸红成一块布：“娘，她是有不对的地方，我会看着她。可是老孙家那个样，真把她送回娘家，还能嫁给谁？她一辈子就完了。”
所以说小儿子也是耳朵软的货吧。夏菊花可以肯定这套说词是孙红梅给刘志双洗脑的结果，摆手不让他往下说：“还是那句话，是你跟她过一辈子，留她不留她都是你一句话的事，我不掺和。不过你得告诉孙红梅，我的事儿她也别插手。”
“娘，她又干啥了？”刘志双一听就紧张的问出口，眼睛不错的看着夏菊花，生怕娘再说出孙红梅的不好来，那样子让人看着又可怜又可笑。
夏菊花拍打着自己的胳膊说：“她今天看着你嫂子给我烧火，想下午也不上工。当着你哥哥嫂子我没提，是给你留面子。别和我说她们都是我的儿媳妇，我得一碗水端平了那一套。我就信一个人心换人心，别人老给我使绊子，我咋对她好？”
刘志双羞愧起来，小声对夏菊花说：“娘，她说她会改，我也觉得以后她不跟孙桂芝来往，少回几趟娘家，应该能改好。我回去就跟她说，让她老老实实上工，别想用不着的。”
许是刘志双回屋后真的吓唬住了孙红梅，接下来的两天，孙红梅都老老实实上工，再没提要给夏菊花打下手的事。王彩凤心里高兴，觉得婆婆更看重自己，对夏菊花殷勤的不得了，就是炒花生的时候问的话有点儿多。
夏菊花本身不是多话的人，干活的时候更是全神贯注，十句话也回答不了一句。就这王彩凤也没觉得自己受了冷落，做饭的时候一点儿也不用夏菊花沾手，还说夏菊花炒花生太累胳膊，要帮她洗衣裳。
夏菊花自然不会用她，让她管好自己房里的事儿就行了。两个人各有一套行事方法，居然也配合着把花生给炒出来了。
其实夏菊花趁着王彩凤看刘保国的时间，估量着拿了二十来斤生花生放到自己的柜子里——除了供销社给的补贴，这些也是她凭技术赚出来的。只是这辈子的夏菊花不再跟上辈子一样，把自己的所有家底都亮在儿子儿媳妇眼里。
她得多为将来的养老做打算。
虽然以现在的年纪，夏菊花寻思养老的事儿有点早，可她就是心里有种不踏实的感觉，总想自己攥住点什么才安心点儿。
剩下的花生炒完一称，足足有三百二十五斤，夏菊花当然得自己送到供销社去。主任尝过之后对夏菊花的手艺仍然赞不绝口，问清楚夏菊花是坐着生产队的牛车来的，就让她干脆把下次的二百斤生花生带回去。
主任说：“这回不用炒那么多，不过最好明天或是后天一早就送来，我们也得往县里交任务呢。”
夏菊花笑了：“行，我赶赶工争取明天下午送来。”
听她答应的痛快，主任也高兴：“我就愿意跟你这样的痛快人打交道。对了，我们供销社有点处理布，不太多，给谁不给谁都不合适，你看看你嫌乎不，要是不嫌乎的话买回去，也够做身衣裳。”
要不夏菊花愿意跟供销社的人打交道呢，以前就算知道供销社有处理的东西，农民也只有羡慕的份，现在却送上门来了。
这不是客气的时候，夏菊花连忙点头说：“那可太谢谢主任了。我们农村人一年一个人只有一尺布票，全家人凑到一起都做不了一身衣裳。主任能让我买处理布，我感谢主任还来不及呢，哪有嫌乎的理儿。”
处理布不多，连十尺都不到，因为两边上没织好，有一寸多宽的布上，都是小点子所以才处理的——正常买布的话，谁也不愿意要这样的布。可夏菊花还是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毕竟这布不光不要布票，一尺才两毛钱，比好布足足便宜了一毛二。
现在夏菊花来钱的路少，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瓣花，她不放过任何省钱的方法。农村人不都是这么过日子吗，省一分就相当于赚一分。
不光夏菊花这么想，王彩凤和孙红梅都是这么想，她们见夏菊花去了一回供销社，不光又带回来新花生，还带回好大一块面料，四只眼睛一直往包布的纸包上瞟。
夏菊花当没看到两人的目光，拿出另外一个纸包递给王彩凤：“上回不是想给保国做床褥子，正好碰着供销社有棉花，特意找了人家主任才买到的。”
棉花是好棉花，可是棉花做出来的褥子铺不到自己身下，也拿不到街上显摆，王彩凤接到后高兴里带着点遗憾。
因为这份遗憾，王彩凤试探着问：“娘，你这么早就买过年的布了，准备做件啥样式的褂子？”那么大一块布，一件褂子肯定用不了，那剩下的布，婆婆会给谁呢？
夏菊花谁也不想给！
布是她买回来的，买布的钱是她自己挣的，给自己做身衣裳，还是用处理布做，已经很委屈自己了好不好？
王彩凤迟迟没得到夏菊花的回答，脸上慢慢写满了失望，让孙红梅看了暗暗解气——虽然她也希望婆婆能看在她是新媳妇的份上，把剩下的布给自己，可眼见着婆婆没有这个意思，当然不希望婆婆把布给王彩凤。
同样是儿媳妇，自己没有王彩凤也没有，那才公平。
可王彩凤手里还有一个纸包，包里是新棉花！孙红梅眼睛里恨不得长出一双手来，把王彩凤手里的纸包抓到自己面前。王彩凤感觉到她眼神的炙热，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还是有收获的，心里的不满无影无踪，重新高兴起来。
现在婆婆不喜欢孙红梅，上供销社给保国买了东西没有二房的份，可见婆婆还是更看重大房。唉，要是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已经出生就好了，说不定婆婆就不是只买这么点棉花，而是给肚子里的也买一份。
“饭做好了没，下午得把这些花生炒出来，人家供销社急着要呢。”夏菊花无视两个儿媳妇眼神里的刀光剑影，说起自己的安排。
王彩凤连忙说：“做好了做好了，娘咱们现在吃吗？”
做好了当然要吃，夏菊花让两个儿媳妇出去收拾桌子，自己把剩下的钱掏出来，数了数，放到炕柜最底下的小包袱里。想了想，她又把小包袱重新打开，把这两次她挣的钱重新拿了出来。
做被子挣了八块，买包子花了一块还剩下七块。今天挣了四块八，买布花了一块八，买棉花又花了一块，只剩下两块。加到一起剩下九块钱，不能跟家里的钱混到一起。
夏菊花把这九块钱单独放好，又数了数家里的共同财产，六十二块五毛。比起上辈子见过的钱，六十多块钱不算多，可对于这个时候的农村家庭来说，有六十多块钱的存款，已经不少了。
这时农村人最大的开销就是娶媳妇盖房子。夏菊花两个儿媳妇都娶进了门，院子也已经收拾的十分四至，不用重新盖。如果家里没人生病的话，这六十二块钱可以一直存下去。等年底再分一次红，还能再增加一些。
如果不是夏菊花能干会过日子，孤儿寡母这些年，别说存下六十二块钱，说不定得四下里欠帐——村里为了娶儿媳妇或是盖房子，拉下脸跟人说好话借钱的可不少。
这都是自己的血汗钱呀。夏菊花摸着那几张纸币，想起自己上辈子把它们分给两个儿媳妇，却引来偏心议论的情形，决定眼不见心不烦，直接把钱塞进炕柜里。
刚把钱重新放好，孙红梅已经在门外喊夏菊花吃饭。夏菊花出门时看着眼睛一直盯着门缝的孙红梅，笑了一声。这声笑来的突兀收的急促，跟孙红梅匆匆收回的目光有一拼，孙红梅的脸慢慢变红了。
直到重新拿着锄头出了门，孙红梅才暗暗捏紧拳头：婆婆在她过门几天装的挺和气，现在拿她当贼防着呢。还有那个王彩凤，也跟婆婆一个鼻孔出气。她们等着，等她找到机会，一定给她们好看。
夏菊花找到了挣钱的门路，一点儿也不怕别人给她好看——刚跟老刘家分家的时候那么难，她都挺过来了，大不了再分一次家好了。
想是这么想，现在家还没分，就还得跟这些人搅和在一起。所以刘志全和刘志双两个各背着一袋子库底子回来，夏菊花还要打开看一下。
“都是高粱呀。”老实说夏菊花有点儿失望。高粱的产量不高，口感也不太好，唯一的好处也就剩下顶饿一条。
刘志双擦了擦自己背粮食流下的汗，有些无奈的说：“人家库里剩下什么我买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了，连高粱都运走了，现在县粮站只剩下两仓库的粮食，听说还得再运一个库房的粮食呢。”
多扛粮食包多挣钱，刘志双却觉得这么搬下去心里没底。多年四处找东西填饱肚子的经历，让刘志双本能的体会到了什么叫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县里的粮站眼看着要搬空了，虽然不是搬的自家粮食，刘志双心里还是莫明其妙的跟着没底气——如果说刘家正房夏菊花掌握钥匙的仓房，是刘家的底气，县粮站的仓库，就是全县人民的底气。
都说大河有水小河才能有鱼，县粮站被搬空了，要是来年年景不好的话，救济粮从哪儿出呢？
夏菊花跟刘志双想的是同一个问题，刘志双还仅仅是凭表象觉得不安，夏菊花就是凭着上辈子的经历，知道来年真不是什么好年景，各公社向县里求助的时候，县粮站真拿不出一点粮食来发给饥饿的农民。
好在这一次的灾害持续的时间没有六十年代初期那么长，最后大家都能熬过去。否则夏菊花想不出什么办法，提醒身边的人，让他们赶紧存点粮食或是从现在开始就省着点吃。
最主要的是夏菊花没有提醒的理由，她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跟谁说明年的年景不好，大家从现在少吃一口，谁也不会信。
“唉——”夏菊花不是个只要自己日子过好了，不管别人死活的人，这件事情上她却无能为力，只能毫无用处的叹息。
刘志全见娘看着粮食袋子叹气，以为她对买来的库底子不满意，直撅撅的说：“娘，那下回咱们不买了。”
明知道自己大儿子说话就是这个腔调，夏菊花还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才说：“为啥不买？”不多买点后年上半年怎么过。
刘志全觉得娘误会了自己，想解释一下自己并不是质疑娘的决定，可娘连粮站都没去过，不知道粮站的库房里存装了什么粮食很正常呀：“娘，这粮食不干净，还是高粱。”
高粱饼子发粘，蒸饭的话一凉吃进肚子里直返酸，娘应该知道吧。
“不干净就好好挑。高粱咋啦，高粱不是粮食？”夏菊花已经抓起一把高粱，慢慢往出挑里头的沙子。刘志全只好看了刘志双一眼，他知道自己嘴笨说出来的话不中听，这种情况还得兄弟来。
刘志双接收了大哥的暗示，故意带着点儿炫耀的说：“娘，你别看这粮食不大干净，还有碎的，可是便宜呀。本来说是二毛一斤，可是碎的太多，只花一毛五就买下来了。别人没带粮食袋子，正好让咱们家占了便宜，足足一百斤呢。”
从装粮食的袋子和大小，就能看出装多少粮食，夏菊花早估摸出了个大概。刘志双也知道他娘能看出背回来的粮食有多少，这么说就是想让气氛别这么沉重。
这几天家里事儿一件跟着一件，虽然有好事，可是糟心的事似乎更多，气氛一直不好，夏菊花对儿子儿媳妇也是带答不理的，刘志双太想让家里重新回到以前的样子。
那时娘虽然也不怎么说话，可看着没这么心事重，连带着家里人说话都得小心翼翼。怪谁呢，还不是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媳妇。
刘志双不满的看了孙红梅一眼，恰好孙红梅也在看他，把不满接收个正着，人就愣了。
昨天回屋之后，两个人先还是不说话，可睡到炕上之后，孙红梅还是让刘志双接受自己不回娘家的事实。哪怕早起刘志双故意绷着，孙红梅也知道他心软了。
怎么扛了一天粮食包回来，对自己又不满了？孙红梅回忆自己一天干的事，她想当着刘志双对天发誓，自己真的连话都没说几句，也没再跟姑姑有什么联系。
可惜刘志双就看了她那么一眼，就转头跟夏菊花说话去了。夏菊花还是那付表情，说话也不冷不热的，看不出情绪来。就是这么看不出情绪来，才让人更觉得她情绪不对。
一顿饭吃的分外沉默，除了刘保国啊啊呀呀的指东指西，大人都不开口。夏菊花自己有心事，吃完了才发现自己还有话没问：“老二，剩下的钱呢？”
“啊？”刘志双反应过来后笑了：“我还当娘把剩下的钱给我当跑腿费了呢。”
“美的你。你大哥跟你一起把粮食扛回来的，凭啥都给你当跑腿费？”
夏菊花给了刘志双二十块钱，一百斤高粱花了十五块，剩下的足足有五块钱，她炒了两天花生还没挣这么多呢。
虽然得把钱从兜里掏出来，刘志双还是挺高兴的——娘终于不那么心事重重的闷着不开口了，往出拿钱就往出拿钱。再说这钱本来就是娘给的，他从来也没想把剩下的钱留下。
孙红梅却觉得肉疼，男人买东西剩下的钱，婆婆咋好意思往回要呢，没见她男人背粮食回来，累的顺脖子流汗。背回来的粮食又不是她男人一个人吃，难道婆婆不该把剩下的钱补偿给自己男人？
那可是五块钱，她从小到大从来没经手过这么大的票子。也不对，过彩礼的时候她经过手五十块钱，可那钱只在她眼前晃了一圈，就被她娘给收起来了，出门子的时候连一块钱私房都没给她。
要是婆婆把钱留给男人，最后那五块钱就该由她保管了吧。可现在婆婆竟然就那么把钱装进自己兜里，她怎么好意思！
孙红梅知道不应该，可眼睛就是落在婆婆拿钱的手上拨不出来。夏菊花全当自己没感觉到那道视线，她还有别的安排。
“这些高粱得快点筛出来，那些碎米正好磨成面，以后跟玉米面掺着做饼子，中午家里就能吃点干的。”
孙红梅快忍不住了，两眼终于从夏菊花放钱的口袋上移开，看向王彩凤——家里中午只喝粥，可就是王彩凤起的头。
王彩凤听了脸上也有点不自在，马上殷勤的接话：“我明天就开始筛。”
夏菊花明天又得上供销社交炒好的花生，筛米的活的确由留在家里不上工的王彩凤做最合适，于是点了点头：“嗯，筛的时候仔细点，能挑的沙子先挑着，不怕慢，就怕挑不干净。”
事都定下来了，大家都低下头跟夏菊花一起挑起沙子来，一晚上的时间竟然也挑出来小半口袋。
“这高粱米里头咋还有蓖麻子呢。”刘志全有些气愤的看着自己手里明显比高粱米大了一倍不止的蓖麻子：“收粮的时候粮站的人也不看着点儿。”
夏菊花往刘志全的手里一看，还真是两颗蓖麻子。红星公社没有生产队种植蓖麻，应该是地头野生的收割时被混在高粱里。
她理解刘志全气愤所在：蓖麻子虽然能榨油，可有些毒素，以前有过小孩不懂事吃了蓖麻子后被药死的传闻。现在高粱里混进了蓖麻，要是量少还好，量大的话被误食了容易药着人。身为一个本份种地的农民，刘志全看不得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最终害人。
不过在夏菊花眼里，蓖麻仍然不失为一个好东西。她清楚的记得一个偏方，用蓖麻根煎水，可以治风湿性关节炎。夏龙上辈子就得了风湿性关节炎，一到阴天下雨就浑身疼。现在有了蓖麻子，她就可以种出来给夏龙试试。
于是夏菊花从刘志全手里拿过那两个蓖麻子，还告诉大家再挑到了都给她。刘志全有些不解：“娘，这东西不能吃，要是让保国摸着了怎么办。”
“没事，我单放着。等来年开春种到自留地四周，上秋的时候沤了好搓点麻绳。”夏菊花把蓖麻子小心的放好，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农村用到麻绳的地方不少，听她这么一说刘志双就翘起大拇指：“娘你可真能算计，蓖麻子也能拿到粮站换油。就是到时候得看好点儿，别让孩子淘气吃出事来。”
夏菊花摇了摇头说：“没事。这东西就算嫩的时候也有一股子孬味，孩子们吃一口就不吃了。”只吃一颗半颗的，最多恶心一下，药不坏人。
王彩凤觉得婆婆说的有道理，她早就发现婆婆有变废为宝的本事，不管是生产队秋收后地里的瘪籽，还是春天的野菜，到了婆婆手里都能做的比别人好吃。
兴许是婆婆带着男人兄弟两个，缺吃少喝那些年练出来的本事。王彩凤看了一脸平静的婆婆一眼，心里佩服不已，低头挑粮食更认真了。
接下来的几天，夏菊花晚上都带着儿子儿媳妇一起挑粮食——刘志全他们扛粮队的工作已经结束了，跟夏菊花记忆中一样，他们带回了县粮站只剩下一仓库粮食的消息。
夏菊花面上平静，心里在算计着家里余下的粮食：她过日子仔细，秋收分粮前家里还有上一年余光的一百多斤玉米，二十来斤高粱。秋收分粮没刘保国和孙红梅的份，四个大人分了不到一千五百斤粮。
听上去分的不少，可里头红薯就有快五百斤了，这东西得快点吃，放不好就得烂，可惜了的。能存得住的粮食加起来不到一千三百斤，要糊住五大一小一年半的嘴，想想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幸亏这段日子刘志全兄弟两个中午不在家里吃，省下点粮食，但愿冬天生产队一直没有重活，要不中午咋也得让干活的人吃上饼子。
因为夏菊花不可能在手里粮食看起来不少的时候，跟儿子们说，明年会有灾，咱们现在就开始喝稀粥吧，要不到后年春天之后得天天灌凉水。别说说出来儿子们信不信，孙红梅都能上大队举报她。
自己当时怎么就没顶住赖皮的刘志双，同意孙红梅进门了呢？夏菊花不无埋怨的看了刘志双一眼。正是吃饭的时候，消息还是刘志双说出来的，他正扬头等着夏菊花的回应呢，就被亲娘看了个正着。
刘志双的头一个反应就是看孙红梅，看她有没有心虚的表情，好判断白天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孙红梅是不是又惹娘不高兴了。
这样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刘志双心里叹了一口气，脸上还得挤出笑来问：“娘，咋啦？”
“没事。我就是算着从秋收之后就没下过雨，按说往年这个时候都咋也该下场雪了，也没下。这天是不是太旱了。”
刘志全点了点头：“是比往年旱，听三叔说要去渠呢。要是渠修好了，来年咱们村的水浇地能多出几十亩，秋天能多分点麦子。”
修渠管什么用，河里的水都没了，修好的堤能抽出水来？夏菊花能想到的就是：“要是你们两个都去修堤的话，一天得带斤半饼子才够吃。”
刘志全听了有些纳闷的问：“娘，咋是我们两个去修堤呢，你不去？”修堤在农村来说也是重体力活，给的工分高，往年这样的活计，娘总会冲到前头。
看着这个有口无心的大儿子，夏菊花连摆手或是摇头都省了：“娘老了，干不动了。以后就不跟着男人一起干活，生产队跟我这么大岁数的妇女干什么，我跟着干点就行了。”
啥？刘志全和刘志双一起看向娘，这可不象娘能说出来的话，娘什么时候认过熊服过软，怎么就说老了呢？在他们的印象里，娘一直都是能干的，不管多苦多重的活计，娘都低着头干完，从来不说一声累。
借着昏黄的油灯，两个人发现娘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皱纹，眼角和嘴角都有点向下耸拉，坐在灯下的身影也没有印象中的挺直，两肩向前、后背拱起一块，好象人故意缩起来一样。
刘志全和刘志双知道，娘不是故意示弱的人，那就是她的确露出老态。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刘志全和刘志双没法给出答案，因为他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目光已经不再局限于娘，有了更让他们关注的对象。
刘志双心里激灵一下，笑着说：“娘不去就不去，现在我都娶媳妇了，娘是不该干那么重的活了。娘你放心，以后儿子挣工分养你。”
刘志全说不出这么漂亮的话，嘴张了几张才说：“娘，等彩凤坐完月子，你就在家带孩子，别去上工了。”
夏菊花心说，王彩凤坐完月子就该轮到孙红梅了，一个接一个的我也得能上得了工。不过她不会真的说出来，面上带着欣慰笑着说：“娘知道你们心疼我，现在我还能干得动呢，等真干不动了再说吧。”
不知道刘志全和刘志双回屋和各自的媳妇说了什么，等第二天夏菊花起来的时候，发现两个儿媳妇都已经起来了，扫地的扫地做饭的做饭，连后院的鸡都喂过了，还给她打了洗脸水。
夏菊花再一次体会到，不管自己做了什么事，都得说了出来让人知道，要不自己累死了，别人还嫌自己死的不是时候呢。
她也不会跟上辈子一样，因为两个儿媳妇给自己干了点活就诚惶诚恐——上辈子夏菊花伺候她们的时候，两个人都心安理得，夏菊花一个当婆婆的，被儿媳妇照顾一下，没啥好心虚的。
吃过饭，夏菊花上工的时候又碰到了孙招弟，两个人一起结伴往生产队走，孙招弟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前几天你天天炒花生，把我孙子都馋哭了。这两天不炒了，他又天天站在墙根下等着闻味了。”
夏菊花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这要是我们自己家的花生，我就给孩子抓一把了。供销社送来的都是有数的，那是公家的东西，一颗也不敢差。”

第27章
这些年夏菊花的人品在那儿摆着呢,干活又认真又仔细，别人偷懒或是悄悄藏点儿粮食拿回家的事，从来都没干过。只有生产队同意,她才跟着别人一起溜溜垅沟,捡点落在地上的瘪籽。
所以她说不敢差了公家的东西,孙招弟当然信,笑着说：“我知道,就是跟你闲唠嗑。”
夏菊花知道，孙招弟可能是闲唠嗑,一会儿坐下编席,有的人就不是闲唠嗑那么简单。恨人有笑人无的不少，心里想着自己不定昧下多少花生的大有人在。
虽然留了些生花生是事实,可夏菊花觉得那是自己的技术赚来的,凭什么让别人说三道四。正想着一会儿怎么堵上那些妇女的嘴，刘二壮就骑着自行车从身边过去了。
夏菊花看了一眼孙招弟，问：“没听到吹哨呀,咱们来晚了,二壮都把工派完了？”没派完工的话，他这个生产队长急急忙忙的干啥去？
孙招弟看了看太阳，肯定的说：“我也没听到哨,队长是不是上大队工会去，今天又得刘三壮派工了吧。”
平安庄没有副队长,以前也出现过刘二壮不在，刘三壮就替他哥把工派了的情况，夏菊花觉得孙招弟说的有道理,只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孙招弟见惯了夏菊花这个样子,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没得到回应是被怠慢了,只是加快了步子往生产队院子走——说不定生产队的人，能知道刘二壮这么急急忙忙是干啥去了。
等她们两个到了生产队，发现今天到的人比往天都多，好些人脸上都带着笑，三五成群的说着话。都不用听大家说的是啥，李常旺家的已经挤了过来，说：“你们两可真沉得住气，这时候才来。”
夏菊花和孙招弟平时都不爱串门子，没什么消息来源，所以不明白自己按时上工怎么就成了沉得住气。
李常旺家的一看她们的表情就知道，这两人还不知道那个大好的消息呢，忍不住卖了个关子：“你们知道吗，今天不是队长给咱们派活，派活的是刘三壮。”
夏菊花有些好笑的看着李常旺家的，从来没想过李常旺家的还有拿尽人皆知的事卖关子的嗜好。
卖关子如果有人回应是乐趣，没人回应就有点尴尬。李常旺家的不是让自己尴尬的人，见夏菊花和孙招弟都不打算问自己为什么是刘三壮派活，直接把答案说了出来：
“大队刚才捎信来了，说是粮站今天能把公粮款结一部分，让各生产队快点去人，免得被别的大队都结完了，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不咱们队长就去粮站了，就盼着他能把公社款都结回来。”
难怪呀。生产队的大部分收入，就指望着交公粮返的钱。可每年这钱粮站不会在交公粮的时候，马上付给各生产队，而要等到粮站把公粮全都收齐，再向上报数后才慢慢返款。
有时候运气不好的话，过年的时候公粮款都返不回来，得不到公粮款的生产队只能在年后再给社员分红。哪个生产队遇到这种情况，社员都过不好年——农民一年到头就指望着分红，没有分红就没有钱置办过年的东西，年还怎么过。
所以每次听到结公粮款的消息，不光生产队干部高兴，社员们也跟着期盼，就连夏菊花这个手头不算太紧的人脸上也带了点笑容：“要是二壮能把公粮款都结回来就好了。”
虽然大家按以往的经验都知道不可能，但是还有不少人附合夏菊花的说法，好几个妇女觉得跟夏菊花间那种无形的隔阂都没有了，因为大家有了共同的期盼，不是吗？
可以看得出来，大家干活都有点心不在焉。夏菊花倒没受什么影响，重新坐下破苇皮的动作还是那么娴熟。安宝玲坐在她旁边，连着有两根苇子破到一半就断了，干脆不破了，专心跟夏菊花说话：
“嫂子，你说粮站都要把公粮款结了，应该也快结扛粮队的钱了吧。”
原来大家惦记的还有这个。夏菊花也给不了准确的答案，只能按常理推断说：“既然是大队通知的，那就各生产队都通知到了。要是粮站来的钱少，不会通知这么多生产队。”而是凭各生产队和粮站职工的关系，自己打听到消息悄悄的领钱。
安宝玲有些佩服的看着夏菊花：“你咋想的这么清楚呢，我都没想到。要是粮站的钱多，扛粮队的钱也能结。”说完她激动的拍了下大腿说：“这可好了，分红得一份钱，扛粮队再得一份钱，加起来能过个好年。”
你确定能过个好年？夏菊花有些不相信的看了安宝玲一眼，没出言打破她的幻想：老刘家到现在还是孙氏当家，按理说不管刘三壮一房的分红还是扛粮队的收入，都得先交到孙氏手里，然后再由孙氏分配给各房。
刘四壮两口子上工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工分都不够换口粮的，分不到多少钱。这次去粮站扛粮食，刘四壮因为干活不肯出力，刘二壮没敢让他跟在生产队一样浑水摸鱼，被排除在外，同样不会有他的份，等于老刘家的钱都是刘二壮和刘三壮两房挣的。
可到了孙氏手里的钱，她自己会留下一部分，剩下的很可能会三房平分——夏菊花还没有分出老刘家的时候，孙氏就是这么干的，话倒说的漂亮：你们是亲兄弟，我也不好偏着哪个向着哪个，干脆不多不少，一分四半，一家拿一份。
那时的夏菊花心里不是没有意见，刘大壮却劝她说自己爹没的早，孙氏一个人带大他们五个孩子不容易，她愿意怎么分就怎么分吧，还能分几年？
在夏菊花这里的确只分了十来年，可李大丫和安宝玲这里却一直延续了同样的分法，夏菊花不相信李大丫和安宝玲没有意见。
谁也不是泥捏的，前几天的李大丫不就爆发了一回？安宝玲更不是什么好性子，加上两房的孩子们越来越大，需要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夏菊花更觉得她们不会一直忍下去。
或许是夏菊花的表情太过明显，安宝玲都看出她在想什么，往旁边看了一眼，凑到夏菊花耳边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今年不用我开口，二嫂就不能同意。”
李大丫不同意管用吗？这么些年孙氏都偏心着过来了，刘二壮现在就是刘大壮当年的角色，李大丫一个人不同意完全没用吧。
夏菊花不相信的看了安宝玲一眼，把安宝玲看笑了：“你不信？我跟你说，二嫂可不是今天才不来上工，她都好几天不上工了。”
对呀，夏菊花把场院里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李大丫的身影，学着安宝玲的样子小声问：“她一直没上工？”
从哪天开始没上工就不用问了，懂的自然明白。
安宝玲有些幸灾乐祸的点头说：“从那天老太太跟你闹过之后就没上工，在家里也不做饭，不扫院子不喂鸡，只洗他们一家子的衣裳。”
这你都没有意见？夏菊花怀疑的看着安宝玲。
安宝玲一点也没觉得不自在，悠闲的重新拿起一根苇杆来，苇刀停在杆头，摆出一副做活的样子，嘴里的话没停：“我是觉得二嫂这些年比我累，心累，歇歇挺好。我反正天天上工，回家还得伺候三壮他们爷几个，总不能回家连口现成饭都不给吃。我可挣着工分呢！”
说到这她有些遗憾的摇头：“就是老四媳妇做饭真不好吃，连粥都能煮糊了。她怎么不把锅给烧漏了呢，正好干脆分家。”
夏菊花都被她大胆的言论给吓笑了：“你快少说两句吧，要让别人听见了还以为我这个分出来的儿媳妇，挑唆你们跟婆婆对着干呢。”
安宝玲不说话了，就那么一手苇杆一手苇刀的看着夏菊花。
夏菊花一直没听到她的回答，从正在刮着的苇片上抬头，疑惑的问：“你看我干啥？”
“大嫂，我觉得你从娶了小儿媳妇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安宝玲郑重的说。
夏菊花心里一惊，有些掩饰的说：“变啥变，我不一直这样吗？”
“不一样。”安宝玲十分肯定的说：“以前你就算是知道别人会议论，也不会当面说出来。还有不管你们家里闹成什么样，你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说啥。”
夏菊花没想到安宝玲观察的这么细致，有心想分辩两句，又觉得无从分辩起——她自己行事与以前确实不一样，不是嘴上不承认别人就看不出来的。
安宝玲对夏菊花的欲言又止自有解读：“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真的。以前你受了委屈自己不说，心疼你的人想帮都不知道从啥地方帮，那些给你委屈受的人，就觉得是你该受的，看热闹的更觉得那就不算委屈，要不你自己咋啥都不说呢。”
想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夏菊花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以前有啥法子，我一个年轻寡妇，多说几句别人就得指着脊梁骨说我不安份。让人说多了，两个孩子娶媳妇都费劲。现在我儿子都娶媳妇了，我还怕啥。”
原来是因为这个。安宝玲高兴的看着夏菊花说：“你早该这么想。再说你那个小儿媳妇一看就跟孙桂芝是亲姑侄，你平时不压着点儿，她还不得反了天。”
说完想起上回自己劝夏菊花的话来，问：“上回我跟你说的，你记着呢吧。志全他们哥两扛粮食包的钱，还有分红钱，可不能都给他们自己收着，要不你小儿媳妇，得把志双那份都拿回娘家去。”
夏菊花被安宝玲逗笑了：“你刚才不是还生气老太太把你们分红的钱都收上去吗，咋到我这就劝我收着了？”
“你能跟老太太一样？”安宝玲看傻子一样看着夏菊花：“你自己挣的工分不比志全他们哥两少，志全两兄弟下地一样吃得下辛苦，挣的工分一样多，咋分也没人吃亏。”
夏菊花刚想点头同意安宝玲的话，就听到有人在场院外头喊了一声：“队长回来了。”
刘二壮回来了，拿没拿回钱来呢？所有编苇席的妇女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眼睛望向生产队的方向，好象如果能看到刘二壮，一张张票子就能分到自己手里一样。
没一会，生产队那院就传来了哨声，随后会计就高声大嚷的叫：“一家来一个主事的到生产队，听着呀，是主事的，不相干的人别来凑热闹。”
夏菊花放下苇刀站了起来，被满场院的妇女们羡慕不已，都笑着催她：“快去吧，记得回来跟我们说说，一个工分算多少钱。”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亲近。
生产队屋里已经挤不下人了，夏菊花直接站在人群外头，没试图挤进屋里。这些年她都是这样，从来没跟别人一样，非得把会计记好的工从头查到尾，生怕给自己漏记一个工。
有刘二壮这个生产队长在，夏菊花不操这个心，再说夏菊花这时候也不认字——上辈子夏菊花是刘保国上学以后，跟着学了几个字，数也学会算加减，就这她也不觉得自己比会计的水平更高。
“行了行了，你认字吗还老看？”果不其然，会计不耐烦的声音已经传出来了，刘二壮也往出撵人：“都出去都出去，喊到谁的名字谁再进来。出去——再不出去今天就不分红了，听到没？！”
连威胁带恐吓，大家不情愿的出了屋，都围在窗户下头想听听别人家记了多少工，能分多少钱。听到谁家上工的人多、一年分了快四百块钱，会响起一片羡慕的感叹，要是谁家上工的人少，工分除了换了粮食只分不到一百块钱，也会有人当面嘲笑。
夏菊花已经听明白了，今年生产队一个工能分一毛一分钱，比去年少了一分。好在妇女们还在编的苇席，多少还多些盼望，没人对一毛一的工分不满意，最关心的还是自家现在能分多少钱。
拿到手的才是自己的，农民自有自己的智慧。所以不管是受羡慕的人还是被嘲笑的人，数着自己手里为数不多的票子，脸上都有一丝笑容。
夏菊花一边听着会计大声谁家该领多少分红，一边看着拿到分红的人笑着出门，心里跟着高兴起来：不管明年是不是跟上辈子一样闹灾，至少现在日子比前两年好过不少，不能因为担心明年就不过现在的日子。再说手里有点儿钱，对搞灾难也多了点底气不是。
“夏菊花，夏菊花来了没？”会计的声音传出来，站在门口的跟着回头大声叫夏菊花的名字。夏菊花应了一声，大家给她让出一条缝，她三挤两挤进了屋。
“夏菊花上工三百零五天，记三千零五十个工，换粮用去两千个工，该分红一百一十五块五毛钱。”会计念完了问夏菊花：“对吧？”
夏菊花点了点头：“对。”
这么痛快的人不多见，会计更满意了，接着往下念：“刘志全上工二百九十天，记二千九百个工……”
前头会计念什么夏菊花不在意，她只记家里每个人最后分的钱数，刘志全是九十九块钱，王彩凤分五十八块九毛六分，刘志双比刘志全多了一块一，是一百零一毛。全家算下来，足足从会计手里接过了三百七十三块五毛钱。
一年的收入呀。
夏菊花接过来都觉得沉甸甸的，不客气的当着会计的面数了起来。因为夏菊花没跟别人似的先从工分查起，会计很宽容的等着她在屋里把钱数好，才叫下一个人。
在等下个人进来的空儿，会计还跟夏菊花开了个玩笑：“嫂子，你们家今年分的可不少，该买点肉炖炖了吧？”
夏菊花往手指头上吐了点吐沫，接着数钱没搭理他，会计也不恼，看了盯着桌上钱的刘二壮说：“队长，你们家的钱，是等老太太来领，还是你带回去？”
这时夏菊花已经数完了钱，向刘二壮和会计点了点头就开始往外挤，听到刘二壮说：“我们今年各领各的吧。”
夏菊花的步子停了一下，接着往出挤。说到底老刘家怎么领钱，在夏菊花这儿都是别人家的事，虽然安宝玲把前因跟她讲了，她也不会再等着听后果——自己家很快要面临同样的问题，她没闲心理别人家的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出现了久违的饼子，大家心照不宣的没有问原因，也没有人矫情的说不吃。等吃完了，夏菊花对刘志双说：“下午你别上工了，去公社看看能买到肉不，买二斤回来。”
刘志双乐了：“娘请客？”
“凭啥是我请客？”夏菊花对小儿子的二皮脸有了新认知，不客气的说：“你自己不下地还是挣不来工分，非得让你娘请客。”
刘志双笑的更欢了：“咱们家的钱不都在娘这儿放着呢吗，当然得娘请客。”
“行了，知道你惦记着分红呢，等吃完肉了再说。”夏菊花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王彩凤和孙红梅的眼睛都亮了。
刘志全有些不高兴的看了刘志双一眼，说：“哪儿那么多废话，要不我去。”
刘志双连忙摆手：“我去我去，咋也得让你明年跟我挣的一边多才行。”
夏菊花笑了，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刘志全为啥不高兴：自从刘志双下地挣全工分以来，兄弟两个挣的都一边多，今年刘志全比刘志双少一块钱，他觉得当哥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王彩凤则看了一言不发的孙红梅一眼，里头带着不满。夏菊花也知道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孙红梅嫁过来的时候已经秋收完了，她不仅没带过口粮来，连工分也都留在了孙家庄。不用问，孙家也不会把今年的分红给孙红梅，等于一直到明年秋收，孙红梅都是白吃饭。
不过夏菊花早不管两个儿媳妇之间的小动作，下午该去编苇席还去编，对别人开玩笑的说她要是真跟着妇女们一起干活，明年分不到今年这么些钱也不在乎。
多挣工分多分红固然让人高兴，夏菊花却知道付出的是自己健康的代价。这辈子她不会那么傻了，除了多挣钱以外，她最想做的就是让自己有个好身体，免得跟上辈子一样，不等入冬就连咳带腿疼还没人心疼。
终于听到下工的哨声，场院里好几个妇女早早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连跑带颠的往家里跑。孙招弟还是跟夏菊花一起往回走，问她：“今天晚上你们家吃啥？”
夏菊花笑了一下反问她：“你们家就没人去公社买肉？”
孙招弟看夏菊花一眼摇了摇头：“没去。我们家那两儿媳妇干活不行，还不如你们家大儿媳妇带个孩子分的多。小妮刚开始下地，一天挣的工分刚够糊她自己的嘴，还想吃肉，过年能吃上肉就不错。”
夏菊花劝她说：“好歹都干了一年活儿了，分红也得见点肉不是。”
孙招弟还是摇头：“还有个小三没说媳妇呢，哪儿能光顾着吃。”
这下夏菊花没法再劝了。各家过日子有各家的难，孙招弟比自己多一个儿子，就得多出一份彩礼，还得琢磨三儿子娶媳妇住在哪儿，花钱的地方的确多。
两人一走近家，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孙招弟有些羡慕的碰了碰夏菊花的胳膊说：“你可算是熬出来了，进家就吃现成的。”
又是熬。
夏菊花有些无奈的说：“你们家的饭也该做好了，你也有现成饭吃。”
饭和饭能一样吗？哪怕桌子上只摆了一个大海碗，可刘家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笑容，就连孙红梅都不得不承认，幸亏自己前两天没因为面子回娘家，要不哪儿能见着这么大块的炖肉。
她娘家过年也吃点我儿肉，可那肉都是她娘分到每个人碗里的，分给她的肉渣夹都夹不起来。
可王彩凤就那么把刘志双买回来的二斤肉切成红枣大小，直接炖到软烂后又放进几个大土豆，连肉上的肥膘都没剔下来炼油！
她咋那么不会过呀！孙红梅忍不住提醒王彩凤，应该去场院问问婆婆是不是留点肉下顿吃。
王彩凤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她说每年分红后，家里都这么吃一回，还让她吃的时候别不好意思，下回再想吃就得等到过年了。
孙红梅这时候由衷的感谢自己的姑姑，觉得她是真心为自己好才给自己说了这么好的婆家，要不自己一辈子也没有大口吃肉的机会。
“奶，奶！”比孙红梅显得更激动的是刘保国，他一直围着桌转圈子，一伸手就被亲娘骂一句或是打下手背，还是不屈不挠的继续伸手。发现亲娘一直盯着自己，转而向刚进屋的夏菊花求助。
“小孩子都嘴馋，你给他夹一块先占住嘴。”夏菊花一个没忍住，用上辈子说惯了的口吻吩咐王彩凤。
“都是奶奶惯的你。”王彩凤一点儿也不走心的埋怨了一句，高兴的拿筷子挑了一块半肥不瘦的肉塞到儿子嘴里，她就知道，婆婆最疼保国，不会一直让保国馋的留口水。
“娘，你咋不让我也先吃一块。”刘志双做出吃侄子醋的样子，说：“你知道我抢这块肉多不容易吗，人家都说不卖了，我好说歹说才买到手。”
虽然没看到刘志双买回来的肉是什么样，精于做饭的夏菊花从炖好的肉不难看出来，这块肉真不孬。肉上有不少大肥膘，王彩凤炖的时候一定放了大酱，肥肉也带着暗褐色，冒着热气摆在那里，让人不自觉的想咽口水。
这么好的肉，夏菊花不相信仅凭刘志双几句好话就能买到手，直接拆穿他：“真是你自己说说好话，人家就卖给你了？”
刘志双没想到娘的问题这么犀利，有点不好意思的看了王彩凤一眼，说：“那个，我去的时候看到嫂子的堂姐了，人家彩霞姐热心肠，主动问我有啥事，我就……”
这小子撒谎都不打草稿。夏菊花看着他接着问：“我咋记着供销社不卖肉呢，你那么巧就碰着彩霞了？”
刘志双哪想到亲娘看事看的这么准，头不由的低下，嘴里嘟嚷着：“我不也是没办法吗，副食店里的肉，什么时候都给熟人留着。去年咱们买的时候，只买到两根肉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这段时间娘你一直打不起精神来，我想着得买点好肉让你高兴高兴，这才去找了彩霞姐。”
王彩凤被小叔子的不要脸吓着了：“你咋认识我姐的？”
刘志双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嫂子一眼，说：“我是不认识彩霞姐，可我会打听呀。到供销社一问，别人就指给我看了，再一说咱们家跟彩霞姐的关系，彩霞姐就领着我去买肉了。”
真有想法呀。夏菊花打量着自己的小儿子，不得不承认刘志双一直留在村里种地太屈才了。这要是让他出去做生意，他还不得……
慢慢的，夏菊花心里有了一个想法，不过现在还不是提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刘志双，就让大家一起吃饭。
能吃上炖肉，还是大块大块的炖肉，没有人不高兴。当然夏菊花没让刘保国小朋友多吃——小孩子肠胃本来就弱，又长时间没什么油水，一次吃多了容易伤了肠胃。
王彩凤心里不是不替儿子遗憾，可也知道婆婆完全是为了儿子好，要不也不会让她单独留出一小碗炖肉来，在接下来的几天给刘保国吃点小灶。
此时大家的心思，一半放在吃肉上，还有一半放在吃完饭后的家庭会议上，大家都想听听夏菊花对分红的钱怎么安排。
夏菊花没让大家多等，看着孙红梅把碗筷都收拾下去，王彩凤麻利的擦好桌子，她就把今天分红的钱掏出来放到桌子上。
领分红的时候有生产队的钱对比着，没显出自家的钱多。现在摆到桌子上，大小不一的票子摞在一起，人人看着都觉得今年一年没白干。
见孙红梅也坐到刘志双身边，夏菊花开口了：“今年你们三个都下力气了，分红钱我也拿回来了。不过现在你们都成家了，这钱由谁拿着，以后家里日子怎么过，得有个章程。”
刘志全想说都由娘管着，后襟被人拉了一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自己媳妇。刘志全张开的嘴就又闭上了，夏菊花说完就一直看着两个儿子儿媳妇的反应，把刘志全和王彩凤的小动作看个正着，目光只停留了一下就重新盯着桌子上的钱。
屋里的人目光也都看着桌上的钱，谁也没有孙红梅的目光热切。如果可以，孙红梅多想上前一步把所有的钱都拿到手里，然后快点回西厢房，找一个连刘志双都不知道的地方放起来。
然后她可以用这钱做身新衣裳，再用这钱上供销社买点心买酒带回娘家，那时候娘的脸就不会拉的那么长，也不会张口就骂自己白吃饱赔钱货，而是对她笑脸相迎。孙家庄的人都会知道自己嫁的好，过了门在婆家说了算……
残存的理智让孙红梅稳稳的坐在原地，她不能那么干。自从那天她说出要回娘家又留下，搭上孙氏被孙桂芝挑唆来家里闹过一次之后，孙红梅在家里已经没什么地位了。每天如果不是刘志双还跟她说几句话，她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同样是儿媳妇身份，王彩凤的日子比她过得自在多了。不是因为王彩凤先进门，又是嫂子，而是王彩凤没犯过她同样的错误。连王彩凤现在都得老实的坐在刘志全身后不出声，孙红梅除了热切的看着桌子上的钱以外，哪敢有别的动作。
刘志双没有身后眼，看不到孙红梅眼里贪婪的神色，见大哥没说话，他开口了：“娘，咱家的钱不一直都是你管着吗，也没少了我们吃穿。要我说还是跟往年一样，都由娘管着就行了。”
夏菊花拿他的话当空气，已经把桌子上的钱分成了四份：“这是咱们四个今年各人的分红。志全今年为张罗你兄弟的亲事，少上了一天工，比他少了一块钱。你别心里不好受，也别怨你兄弟，谁让你是当大哥的呢。前两天我给保国买了新棉花，就是替志双补偿你们的。”
王彩凤从刘志全身后探出头来说：“娘，你可别这么说。别说志双是志全的兄弟，他娶媳妇当哥哥的不张罗谁张罗。就是隔壁邻居家有事儿，咱们不也得帮忙嘛。保国那床棉花钱，我们自己出。”
夏菊花赞同的看了王彩凤一眼，把王彩凤看的胸脯挺了起来，身子板板正正的跟刘志全差不多高。刘志全终于说了一句：“彩凤说的对。娘我下年好好干，明年分红肯定不会比志双少。”
“哥。”刘志双故做不满的叫了一声，大家都乐了，夏菊花就接着往下说：“不算就不算，你们能这么想我还当啥恶人。”
“我是这么想的，我挣的工分我自己拿着，咱们现在还没分家，遇到大事小情的还得一起出钱，你们挣的工分我就拿一半，剩下的你们自己留着。毕竟将来孩子越来越多，肯定住不下，你们平时少花点，想着点出去盖房子的事。”
“娘你说啥呢。”刘志全这回不干了：“村里谁家有咱们家住的宽敞，用不着出去盖房子。再说我们盖了房子，留娘你一个人住着，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没人知道，我不放心。”
你放心的时候长着呢。夏菊花头一次跟两个儿子提让他们出去盖房子的事儿，也没想着马上就说通，为的是让他们心里有个印象，下次提分开的时候不至于太让人反感。
刘志双接着他哥的话说：“反正我们还没孩子呢，西厢房又是新起的，不用出去盖新房子。”
你们两个是打算赖上我了是吧？夏菊花有些无奈的看了看两个儿子，把他们上辈子对自己说的理由重复出来：“老大，你们不光有保国，眼看着彩凤三月又得坐月子，就是两个孩子。等孩子大了不得跟你们分房睡，到时东厢房睡不下。”
“老二你们住的是西厢房，夏天西晒日头毒，冬天西北风吹着冷，可不是什么好住处。娘不想让人说娘偏心，今天把话给你们说到这儿，啥时候你们手里钱够了，啥时候你们就给我出去盖房子去。你们搬走了，我还能过两天清静日子。”
刘志全的刘志双听到夏菊花说到清静两个字，都想起那晚上夏菊花顺着下巴掉下的泪，一时没法说别的。刘志双更是回头看了孙红梅一眼，眼中的埋怨十分明显。
孙红梅身子动了一下，脸上堆着笑，冲夏菊花叫了一声：“娘，人家都说子孙满堂子孙满堂的，你咋还嫌我们不清静呢。”
夏菊花继续摆弄着桌上的票子，没搭孙红梅的茬，而是开始着手分钱，先把自己的分红装进兜，接着就是刘志全和王彩凤的：“我刚才说的你们自己管一半，行不行？”
王彩凤又不说话了，孙红梅却急了。就算说出来婆婆对她的意见会更大，她也得说：“娘，咋个管一半法呀？”

第28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孙红梅,刘志双眼里的不满意吓得孙红梅想不再张口，可她不甘心呀：今年她没在平安庄上工，平安庄的分红就没她的份。真按夏菊花说的各房和她各管一半的话,大房两口子的分红可比刘志双一个人的分红多多了！
咋能刚结婚，就被大房的日子比下去呢？孙红梅极力忽略刘志双看自己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笑的自然点,说话的速度也放慢了点儿，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刺耳：
“我听说咱们平安庄一般都是当家的老人手里留点儿遇事使,剩下的分红几兄弟平分。娘是想着把分红留一半,剩下的一半我们和大哥平分是吗？”
刘志全和王彩凤听愣了，刘志双可没愣，他的眼睛都红了，恨不得马上把孙红梅的嘴给捂住：这个女人是真不想好好过日子了是吧，这几天他天天在娘面前装疯卖傻逗着娘开心，是为了谁？
她难道看不出来，家里娘不理她,别人也都不愿意搭理她吗？这个时候她好好听娘的话、让娘知道她真心改错还来不及呢，她咋有脸说出要分大哥大嫂分红的话？
刘志双不信孙红梅没听懂娘最开始的意思,她还这么说的原因就只剩下了一个，那就是她觉得拿到手的钱少,觉得娘不公平,想要跟大哥大嫂拿一样多。
真以为娘这几天给她留着脸，就是怕她回娘家自己打一辈子光棍了？刘志双看傻子一样看着孙红梅，没心情替她遮掩了，不等夏菊花开口就说：“你从谁那儿听来的？”
“啥？”孙红梅被刘志双先开口问自己弄愣了,脱口问道。
夏菊花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刘志双继续问孙红梅：“我问你,是从谁那儿听到平安庄有这么个规矩的，哪家不论兄弟上工挣多少工分，都得几房平分的，你说出来我听听。”
孙红梅说不出来，也不能说出来。
孙桂芝挑唆孙氏来家里闹一场之后，孙红梅跟刘志双保证过，自己以后再也不跟孙桂芝来往，现在哪敢说早在孙桂芝把她介绍给刘志双之前，就已经告诉过她，老刘家一向都是这么做的，所以刘四壮两口子才天天混日子，却不缺吃不少穿。
她不开口，刘志双也能想到是谁给孙红梅出的这个主意。屋里除了刘保国，没有一个人想不到。
夏菊花看着说不出话来的孙红梅，突然有些意兴阑珊——跟没脑子的人计较，自己的脑子都不好使了。她冲刘志双摇了摇头：“老二你不用问她，我也不想听她说。她不是我生的，我管不着，你们两个咋说我咋听。”
和乐融融的气氛早已经荡然无存，刘志全生气的看了刘志双一眼，不得不点头赞同了夏菊花的话，王彩凤还想表白一下自己一房不想拿钱，也被刘志全瞪回去了。
夏菊花没看到刘志全瞪王彩凤那一眼吗？她余光一直注意着所有人的动作呢，怎么可能看不见。正因为看见了才更坚定让两个儿子分出去过的决心——刘志全这辈子能随时让王彩凤闭嘴，上辈子怎么就做不到？
想多了就没意思了，夏菊花把两房的钱利索的分成两份，其中一份往刘志全和刘志双跟前一推：“时候也不早了，你们数数对不对，对了就回去睡觉吧，明天还得上工呢。”
刘志全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下去，咽的是什么夏菊花没兴趣知道。刘志双则完全收起这两天的赖皮劲，数都没数就把钱塞进兜里，猛地起身往门外走。
孙红梅有些不知所措的看了夏菊花一眼，发现婆婆一个眼角都没夹自己，没趣的跟着刘志双站了起来，强笑着说：“娘你也早点歇着。嫂子你身子重，明天早晨还是我做饭吧。”
她这么一说，夏菊花才想起来因为要分钱，都忘了把明天早晨做饭用的粮食拿出来了，不得不跟着下了炕。王彩凤倒是说自己去替夏菊花拿粮食，也被她拒绝了——从收回钥匙的那天起，夏菊花就没想过再把钥匙给别人。
无关信任不信任，她就是要让家里的人都明白，没有她，他们连饭也吃不上。
生气，觉得自己这个做婆婆的把家把的太严要出门讲咕自己？夏菊花一点儿也不担心。她这个做法，才是平安庄没分家的家庭普遍的做法，儿媳妇们出门说嘴，听到的人就会教她们做人。
想起那天晚上孙红梅的破洋铁片嗓子，夏菊花睡觉之前特意找了点棉花，把自己的耳朵堵住，竟然真的睡了一个安稳觉。不知道是棉花真替她挡住了嘈杂，还是人家夫妻根本没闹什么矛盾。夏菊花宁愿是后者——她不是红小队，巴不得家里天天闹得沸反盈天。
没听见就是没发生，现在夏菊花装聋作哑可有一套了，她能把王彩凤眼角眉梢的得意当不存在，就能对孙红梅又一次蓬头垢面的做饭视而不见。
现在的孙红梅，跟上辈子已经开始获得同情完全不一样，夏菊花没那么多精力用到她身上，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如买回来的库底子已经挑完了，碎米也筛出来了，很该磨成面掺进玉米面里头，等刘志全兄弟两个修堤去的时候蒸进干粮里。
以前这种活夏菊花从不支使别人，自己趁着中午吃完饭的时间就能推上一磨，两三天的功夫这点碎米就磨好了。现在她才不那么傻呢，有儿子干嘛不使唤，直接吩咐两个儿子去推磨，谁也别想吃现成的。
王彩凤有些心疼男人，有心想接过刘志全背上的口袋去推磨，夏菊花一问她：“你肚子里那个不管了？”刘志全就乖乖的把粮食袋子背到肩膀上了。
至于一心想跟刘志双缓和关系的孙红梅要跟着去，夏菊花就一句话不说，因为孙红梅肚里没有孩子，农村妇女那个没推过磨。
夏菊花一点也不觉得孙红梅去推磨过份——她又没闲着，每天都兢兢业业的在生产队场院里编苇席好不好。此时夏菊花已经编完了三张苇席，是所有妇女中手最快的。
一开始想看夏菊花笑话的妇女们，现在只想让夏菊花编慢一点，因为和她一比，她们一看就是在磨洋工——供销社的苇席卖两块五一张，从生产队收是一块五。而生产队一天给编席的妇女记五到六个工，但要求两天半编一张苇席才能记工。
妇女们不识字的人多，可会算工分的人不少，能算出来自己做多少活正好对得起工分，不至于让生产队干部急眼，又能让自己别做太多吃亏。多少年生产队的妇女们都是这么过来的，除了象李常旺家的那种磨蹭的太狠，才让人看不惯以外，剩下的谁也别说谁。
结果夏菊花五天编出三张苇席，打破了妇女们编苇席的平静，大家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这个“夏小伙”也太能干了，以前只当她力气大吃得了苦，没想到干起不用力气使巧劲的活也这么在行。
有她对比着，刘二壮和会计再看那些磨洋工的妇女们就不顺眼了，甚至对她们下最后通牒，如果两天编不好一张席的话，以后一天只给记四个工分。
那些妇女不知道怎么商量的，安宝玲这天坐在夏菊花身边，编席编的漫不经心，一眼一眼的看夏菊花。
“有话你就说吧。”夏菊花被安宝玲看的发毛，只好自己开口问。
安宝玲有些不好意思，这话真不好说出口。可是不说大家的工都得少记，那样的话夏菊花少不了被人背后讲咕。安宝玲咬了咬牙，说：“你编席能不能编慢点儿？”
“啥？”夏菊花有些没听懂，她一向是干起活来说顾不上别的，想不明白自己能编快为啥得慢一点儿：“早编完早点回家，不行吗？”
安宝玲被她无辜的表情逗乐了：“不是不行，是你这样不合群。要是大家因为你一天少记一个工，是不是都得记恨你？”
干活麻利的夏菊花，字典里没有磨洋工这个词，有些为难的看着安宝玲：“可我编着编着就编顺手了，不会慢呀。”
得嘞，安宝玲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夏菊花自己倒是琢磨起来，明白自己真让所有编席妇女排挤的话，孙红梅和孙桂芝又要有用武之地了，自己刚来编席时说的那番话，才博得的同情也都会随风飘散。
怎么才能把席编慢点儿，还让刘二壮和会计觉得顺理成章呢？夏菊花想了想有了主意。再破苇片的时候，她特意挑了几根放的时间长颜色变深的苇杆破开，在席子的四角编用这个颜色的苇杆编出四个双喜字来。
因为要四角对称，又是头一次往席子上编字，所以夏菊花这张席足足编了两天半，验收的刘二壮有些不相信的问：“嫂子，是不是有人跟你说啥了，你这回怎么编这么慢？”
刘二壮的生产队长也不是白当的，又给夏菊花做了二十来年的小叔子，知道他嫂子干活有多利索。两天半才编一张席，根本不是她嫂子的水平，一定是那些妇女们对着嫂子说怪话了。
他都想好了，只要夏菊花一点头，他就去给那些老娘们上上课，咋地，自己磨洋工编的慢，还编排人家编的快的，是不是都想从此以后真记四个工？
夏菊花不想得罪一群人，连忙摇头说：“不是不是，我是想着咱们编出来的席子，别的生产队也都会编，所以供销社才给不上价，就试着编了喜字上去。你往供销社交的时候问问，这张席他们能不能提一下价。”
“往席上编字？”刘二壮有些不相信，打开席子一眼就看出夏菊花这张席与别人编的不同：四个双喜字各据一角，颜色是淡金色，在四周洁白的苇片衬托之下，横平竖直的看着就精神。
“嫂子，你是咋想出来的？”刘二壮摸索着一个喜字，动作很轻，生怕自己把喜字的颜色摸掉了一样。会计在旁边看着也新奇，说：
“二壮，要不这席别往供销社交了，正好我兄弟要结婚，我出两块五买下来得了。”供销社应该不会出这么高的钱收，当哥哥的送兄弟这么一张与众不同的炕席，看着好看说着好听。
刘二壮有些为难的看夏菊花，席是夏菊花编的不假，可苇子是生产队统一割回来的，场地也是生产队提供的，不管会计用多少钱买，夏菊花也只能得到一天五个工的工分。
夏菊花另有想头，她笑着跟会计说：“你兄弟结婚不是还得两天呢吗，我再给他编一张，你自己找苇子，我回家编赶赶工，不收钱。这张还是去公社问问，要是能提提价的话，咱们以后都这么编，队里收入还能多点儿。”
“行！”刘二壮直接同意了，会计也眉开眼笑的直向夏菊花道谢，还跟刘二壮商量这几天是不是就该给夏菊花记六个工。
刘二壮是没啥意见，夏菊花也不觉得自己不该多得一个工分——她比别人编的席都快，凭啥不能多得一个工。不过她还是和刘二壮跟会计说：“还是等二壮从供销社回来再说吧。要不你们刚说要给别人一天记四个工，就给我记六个，那些人还不把我吃了。”
妇女们的嘴，刘二壮和会计都领教过，两人点头同意了夏菊花的意见，夏菊花就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别人不知道夏菊花编席编出了花样，坐在她旁边的安宝玲可看得清楚着呢，见她回来就凑过来问：“我二哥咋说的？”
夏菊花上次跟供销社主任打过交道，知道他是一个有想法的人，心里对提价还是挺期待的。但席子跟糖霜花生不一样，谁知道供销社主任会不会看上眼，只好说：“还得看供销社提不提价呢。”
安宝玲比夏菊花本人还乐观：“我觉得行，你那几个字编得多好呀，大小都一样，别说结婚的年轻人，就是我都想给自己家编一张。”
夏菊花乐了，也不急着重新起边，继续去苇垛里找颜色深重些的苇杆破了起来。就算供销社不提价，她还得继续编普通的苇席，也得把给会计兄弟结婚用的席子编好不是。
没等夏菊花把所有挑出来的苇杆破完，刘二壮已经从供销社回来了，脸上看不出多少喜气，反而表情十分凝重的看着编席的妇女们。
安宝玲知道他是从供销社回来的，不由碰了碰夏菊花的胳膊：“我二哥这是咋啦，就算供销社不同意提价，也不至于跟丢了钱似的。”
夏菊花也觉得刘二壮的表情有些奇怪，就如安宝玲说的，供销社不同意提价，那夏菊花接着编普通的席子好了，刘二壮用不着苦大仇深的看着所有人。
没见大家被看的席都不知道怎么编了，还有人竟然被苇片划破了手指头——以前也没见刘二壮这么有威严呀。
“嫂子，你过来我有点事和你商量。”刘二壮又把编席的人看了个遍，最后招呼夏菊花。安宝玲十分不解的看向夏菊花，发现大嫂也一脸诧异的看刘二壮。
看来大嫂也不知道刘二壮找她是什么事儿。
夏菊花心里纳闷，脸上自然带着疑惑，刘二壮没走远，就在场院边上等着她。见夏菊花过来，他先叹了一口气说：“嫂子，供销社觉得你那张席编的挺好，同意按二块一张收。”
一张席就提价五毛，这难道不是好事儿吗？刘二壮咋还跟人欠了他钱似的？夏菊花越发不解，不过她的性格从不主动打听事儿，只看着刘二壮等他接着往下说。
刘二壮对大嫂很了解，才觉得接下来的话很为难。再为难也得说，他又往场院里看了一圈，仍然没发现能代替夏菊花的人，只好开口道：“供销社想跟咱们生产队定两百张席，都要你编的那个花样。”
还是好事呀。生产队编席的妇女有十几个人，按现在的进度有一个月就能完成供销社的订单，都不会耽误过年。看着刘二壮为难的表情，夏菊花后知后觉的想到，花样是自己想出来的，新席也是自己编出来的，场院里的妇女们还不会编新花样。
于是她向刘二壮笑了一下：“没事，下午我把新花样教给大家，一起编很快就编完了。”会编苇席的哪儿有笨人，不过是大家的手艺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没有人想过改变罢了。
夏菊花相信，只要她用心教，这些妇女用不了两天，都能学会怎么把双喜编到席上去。
谁知刘二壮听了她的话，表情并没有松动多少，还是那么拧着眉苦着脸站着，真跟夏菊花欠了他几百块钱不还似的。
夏菊花想了想又说：“其实你把这些人分分工，谁破苇片破的好就专门破苇片，编席快的就专门编席，找不同颜色苇杆的也专门派个人，二百张席不是难事。”
刘二壮听到嫂子一心替自己分忧，更不好意思把话说出口了。他不说，不代表别人不说，王彩凤已经抱着刘保国出现在场院边上，见夏菊花在跟刘二壮说话，叫了一声：“娘。”刘保国更是张着两只小手一边叫奶一边求抱。
这下子刘二壮不说也得说了。在夏菊花疑惑家里有什么事儿，让王彩凤非得抱着刘保国来找自己的时候，听到刘二壮艰难的说：
“供销社主任说了，上次你炒的花生县供销社很满意，所以想让你再炒二千斤花生。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彩凤她堂姐带着东西一起过来了。”
夏菊花一下子知道刘二壮为啥不好意思说出口了：她给供销社炒花生，是按斤得补贴，实实在在落在自己的口袋里。给生产队编席却不一样，得先教会这些妇女，然后每天得到的只有五六个工分。
没上过学的都会算这一笔帐。
生产队长刘二壮也会算，还算得很精明——供销社主任说了，如果一个月内能交上二百张席，就直接给生产队现钱，卖的好的话过了年还会跟生产队定。一张席足足多出五毛钱，刘二壮傻了才不同意。
他可以同意，夏菊花怎么办？两千斤花生同样不是小数目，炒起来得费力气、看火候，同样需要年前交到供销社。大嫂哪儿来的时间即炒花生又教别人编席？！
从生产队的利益出发，刘二壮当然希望夏菊花教会所有人编新花样。可是从夏菊花的角度呢？一直觉得对夏菊花和两个侄子有所亏欠的刘二壮，真没有立场让夏菊花放弃替供销社炒花生。
就在刘二壮不知所措的时候，夏菊花开口了：“我这两天晚上多炒一会儿花生，白天教大家编花样。”
“嫂子。”刘二壮有些感动，张了张嘴没说出口。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不管他再说什么都显得虚伪。
知道刘二壮为啥为难，也就知道王彩凤为啥来找自己，夏菊花跟刘二壮打了个招呼，上前接过刘保国，跟着王彩凤快步回家——王彩霞是王彩凤的堂姐，大小算是娘家客。人又帮过夏菊花的忙，连炒花生的活也是因为她才得到的，夏菊花当然不能怠慢了王彩霞。
“你来也不说一声，我要是早知道就在家等着你不去上工了，倒让你等着我，多不好。”
王彩霞听了一笑：“我们主任本来还想着你们生产队活多，晚两天再把花生给你送来。今天见了你们生产队长，听说你跟着编席呢，觉得还不如让你替供销社炒花生赚钱，就让我给你送来了。”
说着，她指了指已经卸到仓房门口的几个大麻袋说：“都在这儿了，出库的时候我替你看过了，一斤份量都不少。”
夏菊花连忙拉着她往正房走，边走边说：“要是别人送来我得当面称称，你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中午别走，就在家里吃饭。”
王彩凤还想推让，夏菊花悄悄跟她说：“咱们是实在亲戚，我不跟你客气。可还有人家赶车的老板儿呢，总不能让人家总是白帮忙。”以后跟供销社打交道少不了，请车老板儿帮忙也少不了，正该现在就打好关系。
上辈子夏菊花不懂这些，这辈子就得从头学起来。

第29章
夏菊花一说留饭主要是为了招待车老板儿,王彩霞反而觉得跟她的关系又亲近了不少，回头看了看车老板儿（当地对赶车人的称呼），就不再跟夏菊花客气,反而帮着她招呼人一起进了正房。
给人倒了水，问了问家里收成,话就说开了。夏菊花听说车老板儿也姓夏,还笑着跟人家论了论本家，才让王彩霞跟车老板先坐着,她出来跟王彩凤商量中午吃什么。
“杀只□□。”夏菊花有些心疼的说：“把那只三年的芦花鸡杀了,等开春的时候娘再抓几只小鸡，不耽误你做月子。”
“娘，我做月子吃一只鸡就够了。”王彩凤听到婆婆现在就替自己打算月子里的饭食，挺感动的说：“等抓了小鸡都养着下蛋。”
“对了，一会炖完鸡再炒个鸡蛋，把白菜心杀杀拌个凉菜，另外再炒个土豆丝,应该够了吧。”来客了，怎么也得四个菜才象样。
“那饭呢？”王彩凤听着直心疼,可屋里坐的是自己堂姐，她虽然说不出来,却着实体会了一把什么是痛并快乐。
中午刘志全和刘志双两口子回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菜，王彩霞和车老板儿也由夏菊花陪着，坐在桌前。刘保国面前的碗里，盛着夏菊花给他挟的鸡翅膀,两只小黑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小嘴还凑到碗前不停的给鸡翅膀吹气,希望快点凉了吃到嘴。
孙红梅一见坐着的王彩霞，脸就有些想往下拉，刘志双及时看了她一眼，硬生生把她拉下去的嘴角扯到水平线上，强挤出笑来跟王彩霞打招呼：“姐来啦，好长时间没见姐了，家里都挺好的？”
王彩霞是当售货员的，早练成了看人说话的本事，对孙红梅笑的比对自己堂妹还亲近：“可不是好长时间没见了，红梅还是那么利索。”
刘志双因为买肉的经历，对王彩霞的印象十分好，笑着接话说：“姐可别夸她了，她这人就听不得人夸，一夸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听起来是句玩笑话，夏菊花咋觉得说的这么在理呢？当着客人还得骂刘志双：“又胡说八道，你们几个还不快洗手去。”
王彩霞和车老板儿都看了三人一眼，发现他们洗手动作很自然熟练，并不是当着客人装出来的干净，心里对夏菊花一家的评价又高上一层。
有客人在，除了刘保国这个不到两岁的孩子，想吃什么就指什么，家里人都默契的挟土豆丝和拌白菜吃，炖鸡肉和炒鸡蛋要留给客人。
就这车老板儿在回去的路上还跟王彩霞说：“你这个堂妹嫁的不错，婆婆能干不说，还认亲。”一般只是儿媳妇的堂姐上门，炒个鸡蛋就不错了。
王彩霞有意给夏菊花卖好，笑着回答：“人家可不是认我这个亲戚，是看在你面子上才炖鸡的。”
车老板儿连忙摇头：“我就是一个赶车的，哪儿值当人家特意给我炖鸡吃。管饱饭就不错了，人家还是拿你这个亲戚当娘家客。”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心里分别想着下回来拉炒好的花生时，给夏菊花带点儿什么东西补上这顿饭的情儿。
平安庄编席的妇女们，这两天也恨不得拿出点儿东西来，好好感谢一下夏菊花。
为啥不感谢人家？一张席供销社提价五毛，生产队给她们记工分就每天多记两个，等于一天让她们多挣两毛钱，算下来比春种秋收时挣的不差啥了。
春种秋收时活多重，现在坐地场院里只是动动手就把钱挣了，可都是夏菊花编出新花样带来的。如果还不觉得夏菊花好，有良心吗？
如果跟自己的利益不冲突的话，大部分人都不会昧着良心装成看不见谁给自己带来的好处。场院里编席的妇女就是如此，现在她们嘴里夸着的夏菊花，连夏菊花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不认识也得认识，每一个单独来向夏菊花请教的妇女，不先夸她两句，都不好意思把问题问出口，夏菊花只好无奈的接受了这种相处模式。
夏菊花觉得不适应，妇女们一开始也很忐忑。毕竟夏菊花刚来编苇席的时候，很有几个人想等着看她的笑话，也附合过李常旺家的说法。要是夏菊花是个报复心强的人，教花样的时候故意说错一点儿，或是问一遍就不耐烦了，自己学不会怎么办？
所以得夸夏菊花，狠狠的夸她，夸的她不好意思藏私，夸的她顾不上编自己手里的席子，夸的她留在场院里别回家，方便大家随时请教。
夸着夸着，大家发现夏菊花虽然话不多，说之前总有点小小的停顿，好象在心里想着说出口的话合不合适，可她真不藏私，说出来的话一句是一句。
说完也没别的废话，低头接着干自己的活，你要是没听懂重新问她一遍，她还会耐心的回答你，实在还听不明白，她会让你看她是怎么编的，看多长时间都没问题。
一下子，夏菊花竟成了场院里最受欢迎的人，安宝玲看着都服气的说：
“嫂子，我还以为上次她们托我跟你说，让你编慢一点，你会对她们的意见，不愿意教她们呢。毕竟这手艺没谁愿意白教给人。”
安宝玲说的没错，不提前几天妇女们隐隐排挤夏菊花的事儿，就说手艺，除了自己家的闺女媳妇，就没有跟夏菊花这样无私教给别人的。老话说的好，艺多不压身，也就是现在啥都归集体，要是往前数二十年，谁有点儿手艺都当成传家宝一样藏着怕别人学去。
夏菊花不在意的一笑：“我一个人能编几张席，大家一起编才能完成供销社的订单。再说了，生产队不是每天给我多记两个工吗，我不亏。”
亏与不亏，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称，否则这些老娘们看着夏菊花不管编多编少，一天稳稳记八个工分，早把生产队吵翻天了。
安宝玲看着向她们坐的地方走来的李常旺家的，声音有意提高点儿，笑着说：“咋不亏，你又不稀罕这一天八个工。”要是嫂子留在家里炒花生，一天咋也炒它个二百多斤，挣上两三块钱。八个工满打满算才多少钱。
李常旺家的听到安宝玲的话，脸上就有点讪讪的。不为别的，就是觉得安宝玲这话是冲着她说的。因为当初刘二壮在场院里宣布夏菊花会教给大家新花样，所以每天得给她记八个工的时候，李常旺家的又嘴快的提出过质疑。
等见识了夏菊花编出的花样，又听说夏菊花重新接了给供销社炒花生的活儿，李常旺家的后悔死了，这两天一直不好意思单独向夏菊花请教。
可是席上编字，多一根苇皮少一根苇皮看得非常明显，向跟夏菊花学过的人学，总是讲不清楚——那些妇女知道该怎么编了，为啥那么编、怎么把苇皮藏的严丝合缝还不会在用的过程中露出来，总是差那么一点儿。
李常旺家的问的人耐性还不大好，问了不到三遍就烦了：“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呢，你还是问夏小伙去吧。”说完就不理她了。
为了不耽误进度，李常旺家的下了好大决心过来找夏菊花，听到安宝玲的话能不讪讪吗？这两天来找夏菊花问问题的人多，夏菊花也没抬头看过来的是谁，一边编席一边问：“咋啦，哪儿还不明白？”
安宝玲噗嗤笑了一下，低头编自己的苇席不看李常旺家的了，李常旺家的就是觉得她的耳朵竖的高高的，等着看自己给夏菊花服软呢。
服软就服软。李常旺家的觉得自己这是能屈能伸，开口把自己的疑问说出口。夏菊花心里想了一下，没发现李常旺家的脸色不停变化——她以为夏菊花有意给自己难堪，不想轻易告诉自己呢。
刚想讽刺夏菊花两句，再硬气的说一句我不问你了，夏菊花又开口了，把李常旺家的问题解释的十分详细，还让她看自己是怎么处理两个苇片接茬的地方，李常旺家的真是脸红一阵白一阵听完的。
等她一走，安宝玲就忍不住笑了：“嫂子，我更服你了。”
见夏菊花不解的看着她，安宝玲强忍着笑小声说：“你是没见李常旺家的脸色，都快能染布了，那红的青的，看着就好看。”
夏菊花也笑了，她发现两辈子的安宝玲都是有啥说啥的性子，能一直保持这样的性子，应该是刘三壮没让她受太大的委屈。在孙氏手底下能把媳妇护到这份上，刘三壮也是个能耐人。
安宝玲见夏菊花光笑不说话，知道她就是这么个不好背后说人的性格，也就低头专心的编起席来。
不想没过一会儿，李常旺家的又凑了过来，还把自己编的席一起拿了过来，气的夏菊花边上的人直瞪她——供销社订的是铺在炕上的大席，可不是随手拿着编的小玩意，占地方着呢。
李常旺家的凑过来，别人的地方就有些不够使，得给她腾地方。现在场院里谁不想离夏菊花近点，问问题好方便点儿，当然不愿意让李常旺家的得逞，不瞪她瞪谁。
要不说李常旺家的脸皮厚呢，就跟没看到别人瞪自己一样，四下里赔着笑脸求饶：“我学的慢，离夏小伙近点儿多问问，多问问。”
“常旺家的，我咋听着你不是想问刘嫂子，是想找麻烦呢？”被迫挪地方的有李常满家的，跟李常旺家的是叔伯妯娌，两家一向不大对付，最看不惯李常旺家的天天说嘴挑是非，一下子挑出她的错来：
“想向人家学手艺，不拿东西也就算了，咱们大家一样白学。可这嘴是不是得客气着点儿，张嘴就叫人家的外号，你这是想学东西？”
李常旺家的想着离夏菊花近点儿，自己嘴甜点儿，跟她时不常的多说两句话，这关系不就拉近了，夏菊花也就不好再计较自己曾质疑过给她多计工分的事儿，再问问题夏菊花的停顿说不定都没有了。
李常旺家的觉得，安宝玲可能不愿意别人比她跟夏菊花更好，说不定会拿话点自己，谁知道安宝玲没说什么呢，李常满家的倒站出来了，气的她也瞪起眼珠子：
“我那是叫惯了一时没改过来，刘嫂子都没说啥你叭叭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说谁是狗呢？”李常满家的也不是吃素的，把苇片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冲着李常旺家的就过去了。
夏菊花无奈的放下自己手里的苇片，向两人说：“你们俩吵吵啥呢，一会儿二壮听见了过来骂你们一顿，这么大岁数了好听是不是。”
她的声音不高，听起来也没多厉害，却一下子让李常满家的和李常旺家的都住了嘴，两人一起看向重新捡起苇片的夏菊花，都一句话不说的坐了下来。
“快编吧，有不会的快点问，我编完这张就先回去了。”夏菊花见场院里的人都往她们这边看，又说了一句就不再出声，大家竟然听话的忙活起来。
安宝玲觉得自家大嫂真是一句顶刘二壮十句，冲着夏菊花比了比大拇指，夏菊花好笑的瞪她一眼，竟让安宝玲觉得大嫂对她比所有人都亲近。
能不亲近吗，这可是她亲嫂子。安宝玲美滋滋的想着，直到看到场院边上站着的孙桂芝，这份高兴劲才散去不少。
“嫂子。”安宝玲叫了一声却没抬头，小声提醒夏菊花：“这两天孙桂芝就跟娘和二哥说，她也想来学编席呢。二哥那儿不知道能不能顶得住，你小心点儿。”
“咋哪儿有便宜都有她呢。”夏菊花听了难得的吐槽一句，偏让李常旺家的听见了，高声问了一句：“谁，谁想占刘嫂子的便宜，嫂子你告诉我。我还不信了，我们编席编的好好的，给生产队增加收入呢，凭什么让不相干的人来占便宜。”
她这一嚷嚷，场院里编席的妇女们又都抬起头来，孙桂芝直接被所有人盯上了。被一个人看还没啥，被十几个人盯着看，还是防备的看，孙桂芝这么厚脸皮的人也招架不住。
“看啥看。”孙桂芝今天是想来看看学编席能不能浑水摸鱼，没想到被李常旺家的叫破了，有些恼羞成怒的对着场院里的人嚷嚷：“就编个席，还怕人看？”
“看呢是不怕人看。”李常旺家的阴阳怪气的接话了：“可就怕有人想搞破坏呀。”
这年头搞破坏可不是什么好词，孙桂芝一听就急了：“你别满嘴喷粪，谁想搞破坏了？”
李常旺家的还怕孙桂芝不急呢，不急她怎么接着阴阳怪气骂人，怎么在夏菊花面前表现出自己和她是一伙的？见孙桂芝真急了，李常旺家的倒乐了：
“你天天跟地主家小姐似的不下地，突然到场院来了，不是想搞破坏是想干啥？”
夏菊花有心告诉李常旺家的，你说的太牵强了，两件事儿之间根本没有什么联系。可是上辈子被孙桂芝姑侄两个恶心的太狠，最终也没说出口，只默默编着自己手里的席子，当孙桂芝不存在。
可惜夏菊花想置身事外，别人却非得拉她下水，她也没办法不是。
孙桂芝就是那个想拉夏菊花下水的人。听到李常旺家的一盆一盆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又跟夏菊花坐的那么近，认定是夏菊花跟李常旺家的说了什么，才让这个爱扯老婆舌头的娘们对自己发疯，孙桂芝冲着夏菊花嚷了起来：
“夏菊花，你躲在人背后算什么本事，有能耐自己跟我说。”
场院里的人看白痴一样看着孙桂芝，心里都说，人家夏菊花和你说得着吗。
夏菊花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手上的动作不停，眼睛都没带抬一下的。骂出口的话没人理，让孙桂芝又想起自己在公社丢丑的那天，夏菊花也是先装没事儿人一样进了饭店，出来后就让自己丢了大人。
今天她又来这一套，孙桂芝觉得自己不能让她得逞——夏菊花嘴慢，自己要是先把她骂的抬不起头，就占了上风。于是孙桂芝拍着大腿开始指着夏菊花说：
“你别仗着自己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你两儿子娶上媳妇了，她们知道你背后这么坏自己的妯娌，就能一样两人相互使绊子。咋啦，理亏不敢说话了，你不说大家也知道你是啥样的人，少在这儿给我装模作样！”
正骂的起劲呢，夏菊花突然站了起来，直直来到孙桂芝面前，来了一句：“我两个儿子娶上媳妇了，有一个还是别人使心眼才进的我们家门，我就是觉得我儿子有能耐，咋地？”
“你——”孙桂芝一下噎住了，听的人却都乐了。大家都是八卦爱好者，谁没听说过夏菊花一开始不同意刘志双娶孙桂芝的侄女，现在孙桂芝竟然还敢拿夏菊花的儿媳妇说事，被堵的说不出话来才叫活该！
李常旺家的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边乐边说：“孙桂芝，你年纪没我们大，这记性咋还不如我们呢。我记得你跟你婆婆去刘嫂子家闹事没过去几天吧，咋又来找刘嫂子的事儿了？这回咋没叫你婆婆一块跟来，是不是你婆婆也知道你不占理，不愿意跟着来呀？”
李常满家的觉得不能让李常旺家的一人独得夏菊花的好感，忙接话道：“她婆婆不占理，她一个兄弟媳妇的找大嫂的麻烦，就占理了？人家刘嫂子在这儿教大家编席教的好好的，孙桂芝又不编席，凭啥一来就对着刘嫂子大呼小叫的？”
“那她凭啥教你们编席不教别人？”孙桂芝终于说出她找上夏菊花的目的，可把所在场院里编席的妇女们都得罪完了，不用夏菊花开口，一个个指着孙桂芝跟仇人似的说她不是东西：
“你从来没来编过席，人家刘嫂子凭啥教你？”
“你当自己是老几，你想学别人就得教你，是不是还得刘嫂子求着你学？”
“别说让刘嫂子求着她，就是她好声好气的求着刘嫂子，我也得打破头楔不让刘嫂子教她，该下她的了。”
夏菊花听着大家替她辩解不是不感慨的：上辈子这个时候，平安庄已经有了她为难两个儿媳妇，不是一个好婆婆的传言，眼前的人十有八九指责的都是夏菊花。现在这些人却在不遗余力的为她辩护，甚至不惜直接跟孙桂芝对着干。
如果自己没有教给这些人编席的新花样，她们还会这么帮自己说话吗？这个念头只在夏菊花脑子里一闪而过，知道自己现在最该面对的还是孙桂芝。
家里头的孙红梅现在被压的不敢跟孙桂芝多走动，这女人占不到便宜，所以着急的自己跳出来了。
她想跳夏菊花就得看着她跳吗？
夏菊花觉得不应该让孙桂芝有这样的幻觉，所以开口说话了：“我愿意教谁就教谁，你管得着吗？”
孙桂芝指着夏菊花说不出话，她发现自己现在面对夏菊花，经常会说不出来话。这不对，夏菊花嘴那么慢，遇事都是能退就退，怎么就让自己说不出话来呢？
孙桂芝不愿意继续被堵的哑口无言，强硬的说：“你能教这些人，就得教给想学的人。社员就得互相帮助。”孙桂芝觉得自己最后一句话说的很有力量，面上带出些得意来。
不要脸也不是这么不要的。夏菊花看孙桂芝一眼：“你说社员得互相帮助，那你帮助我啥了？当着全公社的人颠倒黑白骂人是帮助我，还是挑唆婆婆上我们家闹是帮助我？”
对呀，孙桂芝除了给夏菊花找麻烦，什么时候帮助过她？别说夏菊花，就是跟孙桂芝生活在同一个院子里的李大丫和安宝玲，光看到她们帮孙桂芝干活，也没见她帮过两个嫂子。
指点更多的落到孙桂芝身上，再厚的脸皮也挂不住了，孙桂芝在离开场院前说了句硬气话：“你别得意，我等着看你能落到什么地步。”
夏菊花并没有跟以往一样不还嘴，而是淡淡的说：“要是你不回家又挑唆老人闹事，那就等着。”有能耐你自己来。

第30章
夏菊花话音刚落,听到场院里闹得不象样的刘二壮匆匆赶了过来——现在编席是生产队的主要收入，刘二壮大半的心都放在场院里。
一来就见孙桂芝想往出走，刘二壮头都大了：“老四家的,你来干啥？”
孙桂芝和孙氏一样欺软怕硬，自从到夏菊花家闹没占着便宜,李大丫摞挑子任活不干刘二壮一直没说她,孙桂芝就知道自己遭刘二壮两口子讨厌了，跟他说话很是加小心：“没啥没啥,我就是听说她们编出了新花样,过来看看热闹。”
“说瞎话张嘴就来，队长你可别信她的，她是来找刘嫂子麻烦的。”李常旺家的嘴不是一般的快，坚决不让孙桂芝就这么轻松的跑了。
刘二壮脸早黑下来了：“我不是跟娘说过了吗，这次编席的任务重，你从来没编过席，哪有人有空从头教你。你还过来干啥,要是耽误了往供销社交任务，你赔呀？”
李常旺家的又来了一句：“已经耽误我们好一会儿了。队长,今天你可不能扣我们的工分，都是你兄弟媳妇捣乱我们才没完成任务的。”
听听,能不头大吗？
刘二壮觉得李常旺家的可以跟孙桂芝一起离开场院。不想开口的是夏菊花：“队长,大家都学得差不多了，我编完这张席就先不来了，省得因为我在这儿编席让队长为难。”
刘二壮现在就很为难好吗，嫂子一向好说话,叫自己也都是二壮二壮的透着亲近,今天为啥给自己出这么个难题？刘二壮一边狠狠瞪着惹事的孙桂芝,心想着这要不是兄弟媳妇，自己就给她一个嘴巴。
让她天天嘴欠！
听着妇女们七嘴八舌的劝夏菊花别回家，说是她走了的话大家编新花样心里没底。刘二壮有些为难的看看夏菊花，最后咬牙冲着孙桂芝说：“以后不许你再到场院来，要是再来的话，直接扣工分。”
涉及到工分，孙桂芝顾不上怕刘二壮，气哼哼的问：“凭什么，场院又不是夏菊花家的，这是生产队的公共地方，我想来就来。”
“我不想让你来。你想来也行，明天你就来编苇席，从破苇片开始，所有人的苇片都由你一个人来破。有一个人说你供应不上，就扣你一天的工分。供应不上几个人的，扣几天的工分。你的不够扣就扣老四的。”刘二壮黑着脸说着狠话，孙桂芝不敢言语了。
还说什么，刘二壮这是借着生产队的任务要收拾他们两口子呀，孙桂芝不得不灰溜溜离开。夏菊花都想不明白孙桂芝跑这一趟是图什么，就为了让自己不痛快吗，分明她比自己还不痛快。
看着孙桂芝走远了，刘二壮对还看着他和夏菊花的妇女们吼了一声：“还看着干啥，你们的席都编完了？”
李常旺家的不怕事儿大，问出大家想问的问题：“那刘嫂子明天还来不？”
刘二壮搓了搓手，同样看向夏菊花。夏菊花心里的感觉跟前次面对孙红梅是同样的感觉，并没有觉得孙桂芝没落着好有多高兴，反而觉得自己刚干点正事就有人来捣乱，烦不胜烦。
偏偏刘二壮跟李大丫都帮过她，她不好太不给刘二壮面子，只能沉默。安宝玲见刘二壮实在为难，有点同情他，或者觉得自己一房与刘二壮、李大丫同病相怜，帮着劝夏菊花道：“嫂子，你跟那不通四六的人治啥气，你是好是歹我们大家心里都有数呢。”
“就是就是。”妇女们纷纷赞同安宝玲的说法，其中李常旺家的恨不得拍拍胸脯证明自己说的发自肺腑。
夏菊花不得不抬头看看大家，说：“那我明天再来一天，大家有哪不清楚的抓紧问。再有一天，都能学会了吧？”
学是能学会，可夏菊花在场，大家编起来觉得心里有底，她不来的话总觉得手里的苇片不听使唤。再想想孙桂芝胡搅蛮缠的性子，妇女们又都觉得，夏菊花是怕孙桂芝以后还来找麻烦，如果跟前次似的把孙氏搬来闹，刘二壮出面都不见得好使。
所以说最可恨的还是孙桂芝，场院里的妇女们一边编着苇席一边把孙桂芝这些年干的“好事”都翻出来骂一遍，也不知道跑回家的孙桂芝打没打喷嚏。
夏菊花心里倒觉得孙桂芝来闹的正是时候，否则她很难找到借口不来场院——白天在场院教人编席，自己也不能光动嘴，手里得跟着编席，晚上回家还得炒两锅花生，夏菊花觉得自己有点顶不住了。
人得服老，虽然重活一辈子的夏菊花比上辈子年轻了快三十岁，却觉得从现在保养身体一点儿也不早。
她可是要挣大钱的人，老人家都说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手里没有多少票子的夏菊花，更得把自己身体这份本钱保护好。
所以哪怕今天回家的早，她也没打算晚上继续炒花生——这几天每天晚上都炒两锅，加在一起也有三百多斤了，等后天起不用上工，几天的功夫就能把剩下的炒完，何必让自己那么累。
习惯了夏菊花一直忙碌的王彩凤，觉得婆婆突然不干活十分奇怪，担心的问：“娘，你哪儿不舒坦，要不一会儿让志全找大夫给你看看？”
关心是好的，夏菊花也看出王彩凤的关心很真实，于是不想她关心的动机，笑了一下说：“没事，就是这几天有点累，想歇一天。”
“嗯，那娘你好好歇着，我去做饭。保国，走，别闹奶奶。”王彩凤见夏菊花脸色跟往天没有什么不一样，抱起刘保国去厨房了。
夏菊花想说厨房又是刀又是铲子，刘保国正是好动的时候，还是把他留在正房自己看着，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清静一会儿也好，她都多久没这么清静了。
后来夏菊花才知道，想清静只能等两个儿子都搬出去才行。这不，她刚把自己从供销社买回的处理布拿出来，就听到孙红梅回来的声音，王彩凤在问她刘志全兄弟两个为什么没回来。
孙红梅有些期待的说：“志双他们去领扛粮食包的钱了，得等会才回来。嫂子，你说他们能领多少钱？”
夏菊花听了也微笑一下，真好，又有钱可以收了。
过了多半个小时，刘志全兄弟两个才回来，没见到夏菊花都问了一声，知道她想歇着都有些奇怪，问各自的媳妇是怎么回事。
王彩凤回答的头头是道，孙红梅因为知道夏菊花已经不待见她了，回来没见到夏菊花心里还庆幸来着，就没想起来问问她是怎么回事。所以对刘志双提出的问题，自然没法回答。
刘志双刚拿到工钱的喜悦，一下子被媳妇不关心娘的行为打消的无影无踪：“娘累了你都不知道问一声？”
孙红梅支支唔唔的说不出话来，连刘志双得了多少工钱都不敢问，更别提早想好的拉着刘志双回西厢房，提前藏起一点儿工钱的心思，露都不敢露出来一丝来。
兄弟两个急忙洗了手，拍了身上的灰，一起到正房看夏菊花咋啦——他们比王彩凤更了解自己的娘，不是实在病的起不来，娘总会找到活干，家里外头就没见她手里没活的时候。
夏菊花见他们着急忙慌的进门，哪怕还有上辈子的记忆，心里也很高兴。没等兄弟两个问，就脸上带着笑说：“娘没事，都别瞎担心。我就是觉得累了，想歇一天。咋着，你娘还不能歇歇啦。”
“行，娘没事就行。”刘志全听了放心的坐到炕沿上，眼睛还看着夏菊花，想知道她是不是硬撑着不让自己担心。
刘志双就很直接的把自己兜里的钱掏出来拍到夏菊花面前，带着兴奋说：“娘，二十五块！”
这可真不少，要是在生产队干活的话，农闲时工分最多记到八分，真拿不了这么多钱，更何况是现钱。不过夏菊花没动，见刘志全也想掏钱，连忙说：“先不急，志双的也装起来，等一会儿吃完饭，当着你们媳妇的面咱们算清楚。”
“有啥好算的。”正对孙红梅不满的刘志双把钱往夏菊花面前推：“我没用钱的地方，娘替我收着。”
呵，夏菊花看着小儿子微笑，上辈子刘志双恨不得把她手里的钱都掏干净让孙红梅拿着，现在竟然要把自己挣的钱全让自己收着。
变化不是一般的大呀。
端饭进来的孙红梅站在门口进不是不进也不是，身后的王彩凤不知道她为什么停下，催促说：“走呀，一会儿饭凉了还得重热。”真没眼力见，没见保国磕磕绊绊跟在自己身边呢，孩子要是收不住脚栽了怎么办。
怕啥来啥，刘保国人小腿短，过门槛的时候得拉着王彩凤的裤腿，王彩凤一停他没准备，迈在门槛上的小腿一滑，真的栽到了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咋啦，志全快去看看保国咋哭啦。”夏菊花虽然不如上辈子一样对刘保国疼的毫无保留，可是听到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是有些受不了的让刘志全快出去看看。
刘志全一边往出走，还听到夏菊花在埋怨他：“你媳妇又带孩子又做饭，你回来也不知道替她带带孩子，将来分出去过，你媳妇可受罪了。”
娘又提起分出去过，刘志双不知道大哥听到没有，他听后心里可是不得劲。就在自己结婚之前，娘还跟他们哥两个说过，以后她老了，就留在家里不下地，给他们哥两个专心带孩子，不管是几个孙子孙女，她都能带得过来。
现在娘却三天两头把分家挂在嘴边上，刘志双不能不把娘的变化跟自己结婚联系起来，对已经把饭摆到桌上的孙红梅能有好脸色才怪呢。
孙红梅觉得自己冤枉死了：刘保国是王彩凤的儿子，看也该由王彩凤看，怎么摔哭了刘志双给自己掉脸色看呢？
再看看婆婆一脸焦急的看着门帘，孙红梅心里更不自在，不就是一个孩子吗，谁不会生是咋着。等自己生了孩子，要是婆婆敢偏心……
想想刘保国天天喝的米糊，孙红梅小心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里是不是也有一个孩子了呢？
刘志全已经把孩子抱了进来，夏菊花接过来一看，幸亏天冷穿得厚，除了两只小手擦得通红，别处都没受伤，这才放心。她让王彩凤把特意给刘保国留出来的鸡肉热一块，自己挟给孩子，刘保国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小手捧着鸡肉吃的那叫个香。
饭简单，吃的也快，接下来就到了分钱的时间。其实刘志全兄弟去扛粮食包之前已经说好了分配办法，这次不过是当面点清。
夏菊花以为自己分的很明白，收起自己那份就想赶人，不想刘志全只留下十块钱，把剩下的两块五递给夏菊花：“娘，这个你留着自己买块新头巾。”
夏菊花一愣，推开钱说：“我的头巾还能带呢。再说我自己有钱，不用你给我买。”省的你媳妇拿这事出去讲咕我。
王彩凤竟然笑着劝她收下：“娘，你收着吧，这可是你儿子头一次想着给你买东西。”
刘志双见了也只收起十块钱，另外的两块五同样推到夏菊花面前：“娘再买块布做件衣裳。”
“用不着，头巾和布才用多少钱。”夏菊花还是不想收，上辈子她都没受过这样的待遇，现在突然被送钱真不习惯：“你们的心娘知道，娘心里高兴着呢。你们的心意娘领了，钱都自己拿回去，给你们媳妇买点啥都行。”
刘志双回头看了孙红梅一眼——嫂子都知道劝娘收下钱，一向会说话的孙红梅竟一声不吭，娘是不是看出孙红梅不愿意出这份钱才不要的？
孙红梅的确在心疼那两块五毛钱——明明婆婆已经拿了一半，咋还单另给她买头巾买布的钱？自己除了结婚穿的那身新衣裳，剩下的都是娘家穿过的旧衣裳，也该做身新的。
正想怎么让刘志双想到自己该做新衣裳，刘志双就看过来了，孙红梅没等高兴发现刘志双看自己的眼神很不满，她有些茫然的看着刘志双，不明白自己哪儿又惹他不高兴了。
刘志双暗暗叹了一口气，转头面对夏菊花的时候已经换成了二皮脸的笑容：“娘你说的不对，光留心意怎么行，我和大哥从来没给娘买过啥，这回我得看到自己的心意穿在娘身上。”说完不等夏菊花反驳，拉着孙红梅一溜烟的跑出门。
夏菊花无奈的笑了一下，王彩凤趁机拉起刘志全，抱起刘保国也出了门，正看到刘志双甩开孙红梅的手，头也不回的进了西厢房。
刘志全没看明白，回屋后问：“志双和他媳妇又咋啦？”
王彩凤也心疼那两块五毛钱，可跟孙红梅被刘志双冷落比，她觉得自己的钱出的值，笑咪咪对刘志全说：“谁知道，天天不消停，娘跟着也上火。”
提到夏菊花，刘志全十分警惕的提醒自己媳妇：“这话你出了屋少说，当着娘的面一句都不许提。”
还用自己提？王彩凤早就发现，婆婆的眼睛尖着呢，心里也有数着呢，别看嘴上不说手下可不含糊，没见孙红梅现在在家里连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有这么个前车之鉴，王彩凤才不会说惹婆婆不高兴的话。归根到底，男人心里向着婆婆，家里婆婆就能一直说了算。
孙红梅就没王彩凤这个待遇，刘志双不是提醒而是警告：“你别天天当着娘的面掉脸子，娘欠你的了？”
“我没说娘欠我的。可娘天天对我不冷不热的，我做啥之前都得先想想娘会不会不高兴，说啥之前都得想想娘会不会不爱听，你还让我怎么笑得出来。”
笑不出来你就掉脸子？刘志双有些无奈的看着媳妇，想问问她结婚前的机灵劲都哪儿去了，最终没问出口。
或者媳妇在娘家的时候从来没有过钱，所以才把钱看得这么重。刘志双决定给孙红梅最后一次机会，把兜里的十块钱递给孙红梅：“好好存着。”手里有了钱，媳妇想用什么自己买，就不再惦记着别人的钱了吧。
要是她还惦记着呢？刘志双还没想好，只知道自己会十分失望，更知道娘会比自己还失望。
夏菊花现在倒没觉得失望，她正在寻思自己要不要再找块棉花把耳朵堵起来，免得有人半夜又吵起来自己休息不好。
没等她想好，院门口就传来了敲门的声音，还有安宝玲带着哭腔的喊声：“嫂子，嫂子，给我开开门。”
夏菊花顾不得心呯呯的跳，连忙穿鞋下地，没等出屋就听到刘志全已经在问：“三婶，你咋来了啦，你先别哭，遇到啥事啦。”
上辈子安宝玲没这么晚来过，夏菊花一把拉开门闩，问：“他三婶，这是咋啦？”
“嫂子，三壮被四壮把头打破了，血一直止不住。娘不给拿钱看大夫，你看看能不能先借我点儿钱？”安宝玲一边哭一边把来意说了，夏菊花心里咯噔一下子。
刘四壮吃什么药了，怎么敢把刘三壮的头打破了？孙氏也是个狠人，刘三壮难道就不是她儿子，再看不上这个儿子也不能看着人流血不出钱呀。
想的挺多，都是在夏菊花找钱的时候从脑子里一过，等把一百块钱递到安宝玲手里，夏菊花已经捊清了思路：“老大老二，你们跟你三婶一块回老院，直接送你三叔去县里的医院。”
安宝玲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沓票子，眼里的泪流的更急了：“不用志全他们了，我跟二哥带志军、志国去就行。”
□□、刘志国是安宝玲生的两个儿子，大的□□今年才下地挣整工分，刘志国过年才十四，夏菊花觉得顶不了什么事，说：“志军和志国还是小点儿，让志全他们哥俩去吧。你们俩过去听你二叔的，别乱说话也别乱出主意。”最后夏菊花不得不嘱咐刘志全兄弟两个。
不嘱咐不行，夏菊花觉得今天刘四壮敢打刘三壮，跟孙桂芝一定脱不了干系，而刘志全兄弟两个对孙桂芝的怨气不是一点半点，万一去了说些不好听的，被孙桂芝或是孙氏抓住把柄怎么办？
他们是去帮忙的，不是去给人背锅的。
说起来话长，实际从安宝玲拍门到刘志全兄弟跟她回老院，也就是五六分钟的时间，夏菊花看着空荡荡的院门，慢慢过去把门重新关好。
往正房走的时候才发现，两个儿媳妇都站在各自的门口看着她，一副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的表情。夏菊花自己还摸不着头脑呢，只好向她们摆摆手：“都进屋吧，有事儿明天再说。”
孙红梅听了扭头要进屋，听到王彩凤问：“娘，要不我跟你做伴吧，还不知道志全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又站住了，心里气自己这么好的讨好婆婆的机会，竟然被王彩凤占了先。
可是再回头的话，不就是跟着王彩凤学了吗？这样的事儿如果没占先，学的那个总会让人笑话，孙红梅咬着牙当没听到王彩凤的话，轻轻关上了门。
夏菊花倒是听到了王彩凤的话，对她笑了一下说：“你回屋看着保国吧，别担心，志全他们就是帮忙去了，没啥大事。”王彩凤是有身子的人，刚才那么大的拍门声，可能也吓着了，按理夏菊花给她做伴还差不多，哪能让一个孕妇关照自己，所以得安抚王彩凤两句。
看王彩凤这段时间的表现，夏菊花觉得她值得这样安慰。
带着刘志全兄弟回到老院的安宝玲，已经不指望别人安慰自己，进了院发现刘三壮还那么坐在地上，大儿子一边哭一边给他爹用毛巾捂着头上的伤口，气的连哭都顾不上了：“志军、志国，把你爹扶起来，咱们上县医院去。”
“你少拿县医院吓唬人。”刘四壮从灯影下窜了出来，冲安宝玲喊：“想去县医院，得先把这回的工钱交给娘再去。”

第31章
刘志人带着刘志双一起挡在刘四壮身前,连带着把他的吐沫星子一起挡住。刘四壮的身板没法跟两个一直下地干活的侄子比，气的乱蹦：
“谁让你们两来的，你们早从老刘家分出去了,这儿的事不用你们管，给我起开。”
安宝玲已经带着儿子把刘三壮扶了起来，见刘三壮还能自己动,放下大半个心，终于有力气冲刘四壮骂出口：“就凭他们给他三叔拿了看病的钱，他们就有资格管。你倒没从老刘家分出去，可你干的叫人事儿？把自己亲哥哥打的头破血流,就为了那么二十几块钱，你可真能耐了你。”
“刘四壮！”安宝玲跟护犊子的老母鸡一般扶着刘三壮,咬着牙喊着刘四壮的名字,声音都嘶哑了：“不管三壮有事没事,我都要上公社去告你，你给我等着。”
一句话把刘四壮吓的退后一步,嘴里说着硬话,腿已经软了：“你凭什么告我,这是咱们家里的事儿,家里还有娘呢，娘说了算。”
“打人犯法，我就凭这条就能告你！”从孙氏不肯拿钱给刘三壮看病时候起,安宝玲已经不把婆婆放在眼里了，刘四壮还想拿孙氏压她，那是做梦。
“老三,老三家的,老三咋样了？”刘二壮和李大丫急慌慌的推着架子车回来了,刘志双这才知道刚才没见到二叔二婶，是因为两人去借架子车了。
安宝玲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对刘二壮说：“三壮自己还能动。二哥，嫂子刚才借给我钱了，我现在就带着三壮去县里看大夫。”
“谁敢出这个门，别说我不认他是老刘家的人。”孙氏倒着小脚出现了，说完就一屁股坐到架子车前头，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干嚎起来：“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养活出这么些小畜牲来，一个个娶了媳妇忘了娘，挣了钱老娘一分见不着，都拿去孝敬老丈人啦。老头子——”
刘二壮上前就去拉孙氏，说：“娘，你还没闹够吗，再闹耽误了三壮，真出了大事儿，你是不是又得把三壮出事赖到我头上？！”
“哎呀，老头子，我就知道我该当时就跟着你去呀，省得天天看着这些混帐玩意气我。当时是他自己抢了他大哥的饼子把他大哥活活饿死了，还不让我说呀——”孙氏听都不听刘二壮说的是什么，直着脖子哭死了八百年的老刘头。
刘志全和刘志双对视一眼，他们是头一回听到孙氏是怎么把亲爹的死，以这种神奇的方式跟二叔联系到一起。以前也不是没听过人说嘴，都没有现在这么直观。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置信，却谁都没说话。
从家出来之前，娘已经告诉他们别乱说话也别乱出主意，他们就是帮忙的。
也不用刘志全兄弟说话，李大丫已经站在自己男人身边，扒拉开刘二壮气得暴起一脱求生筋的手，自己往起拉孙氏，边拉人边说：“是，娘你说的都对，刘二壮就不是个人，他啥都抢兄弟的，从兄弟嘴里夺食吃，处处占兄弟的便宜，不光是兄弟的便宜，连侄子的便宜他都占，他就是吃屎长大的。”
“李大丫你说谁呢？”刘四壮一听不干了，冲着李大丫喊起来了。
李大丫把拉着孙氏的手一甩，直撅撅的站直身子：“谁答话我就说谁呢，谁心虚我就说谁呢。”
这时安宝玲已经扶着刘三壮来到架子车边上，刘志全忙把架子车扶稳了，刘志双一看不是事，对帮着安宝玲扶人的□□说：“志军你快进屋拿床被子铺到车上，再拿一床给三叔盖着，要不这一路三叔可受不了。”说着接过刘三壮自己扶着。
好在此时孙氏被李大丫突然甩手给弄的一愣，顾不上刘三壮一家，刘志国正好趁这个空跑进屋抱出两床被子来。铺好后刘志双跟他一起把刘三壮扶到车上躺好。安宝玲得替刘三壮捂着伤口，一步也离不开，见刘志全兄弟两个有主意又肯出力，眼泪又下来了，冲着一言不发的刘二壮说：
“二哥，今天我把话给你放这儿，三壮挨打这事不算完。还有谁再敢拦着不让我带三壮去看伤，那就别怪我一把火把你们老刘家的房子给点了。TMD，我男人要是有个好歹，我过不好谁也别想好过！”
□□听到他妈的话，心里跟火油煎似的，不管孙氏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上前一把把她抱起来，走两步往地上一放，正好腾出架子车的道来，对扶着车子的刘志全说：“大哥，走。”
几个人谁也没管身后的哭嚎，推着架子车就往县城跑。没跑几步，听到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刘二壮带着他家的刘志福、刘志忠追上来了，安宝玲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是刘四壮追来就好，刘三壮的情况耽误不起。
刘二壮上前想接过刘志全手里的架子车，刘志全见他喘着粗气，忙说：“二叔，我不累，你先缓缓。”
刘二壮却很坚持的说：“给我吧。让志双跟着就行了，你回去吧。家里就剩下你娘带着两个媳妇，你媳妇还有身子，家里不能没个男人。”
听他这么说，刘志全推着车的手就有些放松。刘志双想想觉得二叔说的人道理，直接接过刘志全手里的架子车，对他说：“哥，二叔说的没错，你先回吧。要不娘也不放心。”以娘的性子，肯定不会去老院打听到底为什么出事，还不得担心的一晚上睡不着觉。
“那我先回去，明天早晨我给你们送饭。”刘志全见三叔一家子都出来了，明天的早饭肯定没有着落，这么多人买着吃也不现实，就说明天早晨给大家送饭。
他心里清楚，虽然娘对家里粮食看得紧，遇到这样的大事娘不会不管——安宝玲这些年跟夏菊花的关系，刘志全兄弟都看在眼里呢。
刘二壮的气喘匀了些，冲着还跟着架子车走的刘志全摆了摆手说：“你回吧，明天也不用送饭，有你二婶呢。”刚才老三头破血流的，自己愣是拿不出几个钱来，还是老三媳妇找大嫂借的钱，哪儿还好意思再吃大嫂家的粮食。
刘志全有些不信的看了刘二壮一眼：“要不还是我送吧，万一奶奶……”
要不是现在黑天，刘二壮羞愧的脸色一定会被自己侄子看个正着。能不羞愧吗，自己家的日子咋过成了这样，连早分出去单过的侄子，都知道自己这个生产队长，回家之后一点儿也做不了主。
不行！刘二壮狠狠搓了把脸，决定等刘三壮好了之后，得跟他好好商量一下，日子不能这么过下去了。不过现在得先把质疑自己的侄子打发走：“你二婶有办法，你别管了，回去让你娘别担心就行了。”
刘志全半信半疑的往家走，一推院门发现里头闩上了，轻轻拍了拍门，眼睛顺着门缝往院里看。对着门缝的是正房，东间的窗户散出昏黄的光——娘果然没睡。
“娘，开门，我回来了。”刘志全不再拍门反而提高声音叫了一声，免得突然出现的拍门声吓着娘，心里则庆幸自己回来了，要不娘真得担心一宿。
夏菊花在刘志全头一遍拍门的时候就听到了，已经穿好了鞋，却有些不敢去开门——刘大壮刚没的那两年，她们娘三个住在窝棚前，不是没人半夜敲过门，她每天晚上都得把菜刀压在枕头底下。
那时的经历给夏菊花心里留下了阴影，一听有人半夜敲门心就跳的不成个。等听出是刘志全的声音，人才慢慢放松下来，缓缓给他开了门。
开门时还抱怨：“不是让你跟着把你三叔送医院去吗，咋这时候回来了。”吓死老娘了。
刘志全很少听到娘的抱怨，有些新奇，不过还是解释说是二叔让他回来的，怕家里没个男人不顶事。
“你二叔就是瞎操心，该干的不干，没用的一大堆。”夏菊花又抱怨一句，当年自己一个人带两个半大孩子住窝棚，也没个成年男人，不一样熬过来了。
咋又是熬。夏菊花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刘志全正听着他娘继续抱怨，突然听到笑声有些奇怪，以为娘在嘲笑二叔，替他分辩了一句：“奶奶就是那个脾气，二叔也没法儿。”
呵，脾气不好自己挣去呀，天天剥削别的儿子养活小儿子一家，有理了是不是？夏菊花瞪了刘志全一眼，把他瞪的莫明其妙：“娘，咋啦？”怎么这几天娘老瞪自己。
儿子脑子不大灵光，也是自己生的，夏菊花没什么脾气的说：“你也累了，回去睡吧。”
“那个，娘。”刘志全想起自己跟二叔说的话，有些为难的说：“我回来前跟二叔说，明天早晨我给二叔他们送早饭。”
“送吧。”夏菊花觉得钱都借了，送早饭也没啥，只要送的早饭不进孙氏和刘四壮一家肚子里，她都能接受。
刘志全没想到娘应得这么痛快，即使跟刘二壮说那番话的时候心里早觉得娘会同意，还是感激的说：“谢谢娘。”没让自己说出的话落到空地上。
要是上辈子，夏菊花会说亲娘两有啥可谢的，这辈子的夏菊花则说：“你是有儿子的人了，娘不能让人觉得你在家里说话不顶事。看看你二叔三叔，出了门倒是条汉子，可村里人有事谁敢找他们。”
刘志全感动的站在原地，看着亲娘回了屋，又看着正房的灯灭了，心里仍然翻江倒海的不能平静。王彩凤早听到动静，见男人一直没回屋，有些担心的出来看他是怎么回事，发现人就那么傻愣愣的站在正房窗户下出神。
王彩凤问：“志全，咋还不回屋睡觉？”
“嗯。”刘志全对媳妇的回答只是嗯了一声，又看了已经灭了灯的正房一眼，才想起来娘既没问自己老院发生了什么事儿，也没问都有谁送三叔去医院的。
娘究竟担心不担心呢？刘志全有些纠结。
夏菊花倒没什么可纠结的——她担心有用吗，问了能解决问题吗？她们一房早已经从老刘家分出来了，出钱出力的帮忙，是因为刘三壮两口子对她们娘三个不错。夏菊花觉得再多的担心，都不如实打实的帮忙来得实在。
王彩凤可没夏菊花沉得住气，刘志全一进屋她就问个不停，从刘三壮为啥被打到伤的怎么样，问到孙氏和四房的态度以及都有谁跟着去了医院……
刘志全被问烦了，直接回了一句：“你想知道自己去那院问去，我去了就帮着扶人推车，哪知道这么清楚。”
王彩凤有些不甘心：“那你去了一回，就一点儿也没听见啥？”
“听见了。”刘志全拉开被子突然多了说话的兴致：“听见奶奶偏心，非得让三叔把扛粮食包的工钱都交给她，不然不让三婶送三叔去医院。还听见我娘心疼我，知道我跑这么长时间累了，啥都不问就让我赶紧歇着。”
王彩凤气的在黑暗里把被子快抠破了，这意思就是自己不知道心疼男人呗。可刘志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王彩凤还真不好再问什么，只能默默把被子盖到头上。
被子盖头上也挡不住刘志全的话音：“明天你早点儿起来，得给二叔他们几个送饭。”
“那得多少……”王彩凤心疼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刘志全打断了：“给二叔他们送饭是我先说出来的，娘也答应了。你不是想让我做说话不算数的人吧？”
从小被娘家妈言传身教的王彩凤，虽然自己心里有些小算盘，却都是在男人能容忍的范围内发挥。现在刘志全发出送命的疑问，王彩凤不吭声了，把头上的被子又拉的紧了些。
“你别不知好歹。”刘志全的仍然有说话的欲望：“娘不偏心，家里的钱谁挣的谁自己能留下一半，你出去问问别人家能做到吗？跟咱们年纪差不多的，谁手头有咱们宽裕。”
这倒是实话，王彩凤不由想起刘保国的米糊和新褥子，承认刘志全说的对，把头从被子里露出半拉来说：“我没说娘不好。”
“知道娘好，那以后就听娘的。”刘志全给媳妇下了命令：“娘又不会亏待咱们。要真跟老院似的，你哭都找不着调。”
刘志全竟然自己提起老院，王彩凤一下忘了他刚才的不耐烦，翻身面向刘志全躺着，问：“你说是不是孙桂芝挑唆的，我听说她还让奶奶跟二叔说过，想让四叔顶了你和志双扛粮食包的活儿呢。”
“别管他们咋样，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刘志全满足的叹了一口气：“娘可不是随便就被人挑唆的人。”
听见这话的王彩凤无声的笑了，婆婆的确不会受人挑唆，最愿意看到的就是家里兄弟妯娌和睦了。要让王彩凤说，就孙红梅那样的，婆婆勉强让她进了门，从一始就不该给她好脸。
可婆婆偏偏给了，想来是为了让一家子和和气气的。倒是孙红梅蹬鼻子上脸的老想挑事，现在老实了吧？以后自己可得好好巴结着婆婆，没见男人都越来越听婆婆的话了。
听婆婆的话日子过的顺心，她又不吃亏。
要听婆婆话的王彩凤，第二天果然早早起来，没想到婆婆已经在厨房里和上面了，她忙上前想接过来：“娘，你咋起这么早。志全回来还嘱咐我早点起来做饭，没想到娘起的比我还早。”
“志全晚上说得给你三婶他们送饭，我想着别去晚了让大家饿肚子，就早起了一会儿。你给我烧火吧，别占手了。”夏菊花没让王彩凤接手，只让她给自己烧火。
王彩凤一边烧火，一边把自己昨天听刘志全的一言半语学给夏菊花听，最后感叹一句：“天天这么过日子，搁谁也受不了。”
门口细微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早已经听到的夏菊花只做不知，随着王彩凤的感慨说：“要不我咋天天盼着你们几个和和气气的呢，这家里和气了，吃糠咽菜也是甜的。昨天老院闹这一出，大半个平安庄的人都听见了，别人看在你奶奶年纪大、又是当娘的份上不会咋说她，可刘四壮和孙桂芝，等着让人戳脊梁骨吧。”
“就是。”王彩凤觉得婆婆就是自己的知音：“志亮是男孩还好说，红娟可是闺女，将来说亲的时候，人家一打听有孙桂芝这样的妈，谁敢娶她。”
夏菊花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门口露出来的鞋尖，笑了：“孙桂芝有手段着呢，你替红娟操什么心，她能让红娟嫁出去。”
王彩凤也跟着笑了一下：“那倒是，要不志双也不会……”
“闭嘴。”夏菊花刚才的话的确是说给偷听的人听的，可这话最好还是别让王彩凤说明白了：“啥都往出咧咧，志双不是你兄弟？”
王彩凤被骂的一缩脖：“娘，我就是话赶话……”
“话赶话也不许说，让人听见了，志全和志双两人还做兄弟不。你也想让咱们家跟老院似的，天天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得劲，打的沸反盈天的？”
婆婆严肃的表情、生气的语气，吓得王彩凤不吱声了，乖乖的烧着火，看着婆婆熟练的挖起一团面，左右手倒两下一个饼子已经成形，啪的一声牢牢贴在锅沿上，很快就把八人锅贴的满满当当。
最终刘志全的饼子并没送出去，因为李大丫特意让她大儿子刘志福跑过来一趟，告诉夏菊花他娘已经带着刘志贵往医院送饭了。
好在现在入冬了，蒸出来的饼子可以放几天，下顿热热就能吃，夏菊花打发走刘志贵，留出早饭的饼子，其余的都收了起来。
孙红梅直到端饭的时候才冒头，顶着两只明晃晃的大黑眼圈，只叫了一声娘就默默端饭。王彩凤本来想嘲讽两句，想起刚才婆婆说的话，自己就咽下去了，装成没发现孙红梅一早晨没出现在厨房。
刚端起碗来没一会儿，刘志双竟然跑回来了，夏菊花不解的问：“你咋回来了，不是说你二婶给爷们送饭去了，你吃了没？”
“没吃呢，三叔还得大夫上班后再检查一下，二叔说医院不用留那么些人，就让我回来上工别误了工。”刘志全显然饿坏了，边说边伸手抓向一个饼子，夏菊花拿筷子头打了一下他的手：“洗手去。”
“娘，你都不知道我这一宿是咋过的，还洗啥手。”刘志双也是两只黑眼圈，不管娘打不打他的手，都抓着饼子不放，直接塞进嘴里，没嚼两口就咽下去，接着咬第二口。
刘志全有点儿生气的看着兄弟，刚想问话发现娘正向他摇头，还给兄弟盛了一碗粥，知道娘是心疼兄弟，也就埋头吃自己的。
刘志双倒没让大家等太长时间，吃了一个饼子肚里有了底，才一边喝粥一边说他这一晚上的经历。
在去医院的路上□□已经跟他说了刘四壮敢动手的原因。正如夏菊花和王彩凤猜的一要，刘四壮昨天领了扛粮食包的工钱回家后，孙氏就堵在门口让他把钱交出来。
因为前段时间安宝玲娘家出了点儿事，刘三壮已经答应她等发了扛粮食包的钱，就拿着先给她娘家应急，想跟孙氏商量等安家还了钱再给她。
孙氏自然不答应，非得说安宝玲是嫁出门的闺女，老安家人死活都不归安宝玲管，再说她这些年已经补贴娘家不少了，这次说啥也不能再借老安家钱。
安宝玲嘴上不大吃亏，就想跟孙氏好好算算，这些年她自己下地挣的工分，都吃到谁的肚子里了，究竟是她补贴娘家的多还是刘四壮一房吃用的多。
这下子算是捅了马蜂窝，孙氏坐到地上干嚎，刘四壮跳出来要替他娘出气，拿起板凳就要抡安宝玲。刘三壮不能看着媳妇挨打，上去拦了一下，结果被刘四壮给开了瓢。
见刘三壮流血了，安宝玲当然想马上带他去看大夫包扎一下。不承想孙氏和刘四壮拦着门不让走，非得让刘三壮先把工钱交出来才许出门，更别说拿钱出来给刘三壮看大夫。

第32章
安宝玲见刘三壮头上的血止不住,也不愿意当着孙氏的面问他把工钱放哪儿了——谁知道孙氏和刘四壮听见了会不会上手抢？就向刘二壮求助。
可惜生产队分红的时候，刘二壮虽说他们各房领各房的，回家还是招架不住作天作地的孙氏,最后二房三房的分红依然到了孙氏手里，甚至今年还没给各房分呢，刘二壮也拿不出啥钱来。
安宝玲为了刘三壮也是豁出去了,让两个儿子一人抱一个把孙氏和刘四壮按住了，自己才跑出来向夏菊花求助，有了后继的一系列事儿。
“娘，我觉得三婶这回是发狠了,真要收拾我四叔。”刘志双喝完粥，也说完了。
安宝玲的确不想放过刘四壮。
凭什么放过他？安宝玲又不是孙氏,她要偏心也该偏着刘三壮好不好。在县医院的大夫确定刘三壮的伤可以回家静养之后,她就对刘二壮说,现在刘三壮没啥事儿了，说自己可以带着几个孩子推着刘三壮慢慢往家走。刘二壮还有生产队那一摊子事儿呢,还是先回去安排生产队的事要紧。
刘二壮也觉得自己家出了这样的事儿,指不定村里人议论成什么样,如果自己不回去压着,肯定有人工都不上，堵到自家门口看热闹。
虽然家里被人看热闹的时候不少，可这次他娘没能拿到刘三壮的钱,不知道会当着人说出什么难听话来。要是被人议论的多了，他这个生产队长就别想干了。
刘二壮劳心劳力当生产队长，从来没想过占公家什么便宜,却因为他是在刘大壮死后当上生产队长的,所以这个位置对他的意义就象是他哥还看着他一样。
另一个刘二壮也知道,以他娘的为人，如果他不当生产队长的话，他娘会拿出对付刘三壮的手段对他们一房，甚至会把这些年他不听话的利息都收回去。
刘二壮不想让自己一房落到刘三壮一房的下场，更不想下一个被架子车推到县医院的人是他自己。所以他得回去，在平安庄的人没议论开的时候出现，这样村里人就算议论，顾忌他这个生产队长也只能背地里说说。
等刘二壮一走，安宝玲也没在医院耽搁，带着□□兄弟两个一起推着刘三壮往回走，不过走到公社的时候她不走了，指挥着儿子把刘三壮往公社办公的地方推。
□□已经到了能挣全工分的年纪，一下子想到安宝玲想干啥，脚下不动，手拉着架子车的车把：“娘，能行吗。要不等回家了跟我二大爷商量一下再说？”
安宝玲摇头：“有啥不行的。你爹都伤成这样了，你二大爷还想着周全老刘家的面子。他不心疼兄弟，我心疼我男人。咱们家这个亏不能白吃，要不以后你四叔一家子更该骑到咱们家脖子上拉屎了。刘四壮不进学习班，这个年我过不去。”
□□和刘志国两兄弟跟着担心了一晚上，两只眼睛都熬的布满了红血丝，听了他娘这么说，都不再劝，推着架子车向公社办公的地方走。
安宝玲早在大夫说刘三壮的伤情时，就已经做出了上公社告状的决定。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告到公社之后，刘二壮可能对她有意见。可她这些年受孙氏的辱骂和孙桂芝的指桑骂槐受得太多了，顾不上别人对她有意见没意见，就想出出心里这口气。
更何况安宝玲也不全是为了出自己心里的那口气，她也是为了刘三壮。
看着躺在架子车上一声不吭的刘三壮，安宝玲的眼泪止都止不住——从昨天被刘四壮打破头起，刘三壮就一直没开口，两只眼睛也发直，谁跟他说话他都没什么反应。县里的大夫都说他可能受了什么刺激，所以得回家好好养着。
现在刘三壮还是两眼直直的望着灰蒙蒙的天，谁也不知道他听到安宝玲发狠的话没有。安宝玲心里就跟有把刀子慢慢搅着一样疼，疼得她想大声哭一场。
这些年他们三房过的是啥日子，下地一天不敢耽搁，家里的活一样不能少做，结果吃穿都是最差的，还天天受气挨骂。到了到了，刘三壮还被刘四壮那个挨千刀的马脑袋开瓢了，他怎么下得去手。
要不让他吃个教训，下回他是不是得把三房一家子都拿刀捅了？！
安宝玲咬了咬牙，努力跟上儿子们的步伐，刘二壮还想把事遮过去，她安宝玲这儿就不认头。
刘二壮现在也想哭。
他比刘志双到平安庄的时间又晚了一个多小时，却没有刘志双那么幸运——刘志双进家就有热腾腾的玉米饼子下肚，等着刘二壮的是孙氏的咒骂：
“你还敢回来，昨天我不是说了吗，谁离开老刘家的院门就别再回老刘家。你拍拍屁股走了，你媳妇把家都败完了。一大早晨蒸一大锅饼子，全不知道拿给哪个野男人……”
“娘！”刘二壮早料到他娘不会轻易放过他，却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离谱，啥叫不知道李大丫把饼子拿给哪个野男人，难道她忘了自己和三房一家子都在县医院等着吃饭吗？
娘心里是不是认为自己和老三一房的人，应该只干活不吃饭？
孙氏被刘二壮吼了一声，更气了：“你这个不孝子，竟然敢吼你娘。大伙快来看看呀，刘二壮当了生产队长，就不想养他娘了，想跟他媳妇一起把他娘饿死。”
院门口早在刘二壮回来的时候，已经站了几个看热闹的人——大家昨天晚上都听到老刘家闹的动静不小，碍于刘二壮不好明着看热闹，听的囫囵半片的，现在都想跟刘二壮打听打听刘三壮的情况，没想到先听到孙氏骂刘二壮。
更让大家没想到的是，一向任由孙氏作妖的刘二壮，有些疲惫的看着孙氏骂累了，声音嘶哑的问了一句：“娘要是觉得我不孝顺，那我分出去过行不行？”
孙氏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她吃惊的望着二儿子，象是没听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一样。刘二壮搓了把脸，蹲到了地上不再说话，等着孙氏的回答。
“你说啥，你想分家，没门！”孙氏反应过来，头一件事就是把刘二壮想分家的念头捏死：“你把你大哥害没了，现在又想着不养活我，老天爷咋不一道雷劈死你这个不孝顺的玩意。”
“老天爷要打雷，也劈不着二壮。”李大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刘二壮身边，也不拉他起来，直勾勾的看着孙氏说：“大哥咋死的，我们心里的数，大家伙心里也有数，娘心里没数？那老三咋去县医院了，娘不能没数吧。”
“你，你这个混帐娘们，要活活气死我呀。”孙氏一向欺负两个大儿媳妇欺负惯了，哪怕李大丫这段时间一直默默反抗，嘴仍跟原来一样没多的话。昨天晚上李大丫已经指桑骂槐的当着孙氏的面骂了刘四壮，今天竟然直接数落自己，孙氏气的又坐到了地上。
刚想拍大腿开嚎，李大丫竟不要命的说：“娘你别哭了，留着点力气等一会儿公社来人，再哭也不晚。”
“公社来人，来什么人？”孙氏果然不哭了，直眉瞪眼的看着李大丫。刘二壮也忽地站起来，问：“老三媳妇跟你说啥了？”早晨李大丫去送饭的时候，跟老三媳妇单独说了一会儿话，刘二壮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心里直冒凉气。
李大丫并没有回答刘二壮的话，她觉得安宝玲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刘二壮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为了不让外人笑话老刘家兄弟不和，遇事先想的就是退让再退让。可光他们两房退让有用吗？
他们退让了十几二十年，除了让孙氏和四房更得寸进尺外，连句客气话都没听到过。别人都把他们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了，要是再不给个教训，肯定会越来越过份。
刘二壮得不到回答，以他跟李大丫多年夫妻间的了解，明白李大丫是赞同安宝玲的做法，不由长叹一口气，无力的重新蹲到了地上。
孙氏还在质问李大丫，可李大丫不想回答的问题，孙氏是问不出答案的，只能骂人出气。以前她骂人，刘二壮怕别人听到丢脸，会劝她、求她、答应她的不合理要求。这一次刘二壮跟被人抽去骨头一样，只会一声接一声叹气，连劝都不劝一句。
入冬后的地面很凉，孙氏从刘二壮刘三壮兄弟身上扒上来的好处，绝大部分都补贴了刘四壮一房，用到自己身上的反而不多，腿上穿的棉裤里头都是旧棉花还絮的薄，不一会儿就觉得屁股和腿冰冷刺骨，坐都坐不住。
孙氏挪了挪屁股，四下里张望着希望有人来劝劝她或是扶她起来，她也好就坡下驴。可是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不管是院里的自家人，还是看热闹的外姓人，大家好象都不知道地面有多凉一样，个个看着孙氏与李大丫两个，连蹲在地上的刘二壮都忽略了。
大家跟孙氏一样不想信，只是自家兄弟打架，就要惊动公社的人。现在的农村，大部分人还是信奉家丑不可外扬，兄弟之间打就打了，最多请生产队干部或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出面，给调解一下，连大队的人都很少惊动，除非民兵队长碰着主动问问，李大丫咋就这么确定公社会来人呢？
哪怕李大丫给大家的印象从来都是有一句说一句，人们还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的事情，很可能会成为现实，比如现在平安庄的村口，就出现了一辆架子车，车子上躺着一个头上包了厚厚绷带的人，车子后头，则跟着好几个戴红袖箍的红小队。
这些红小队经过夏菊花家门口的时候，同时抽了抽鼻子，问安宝玲：“这是谁家，里头炒花生呢吧，他们家哪儿来的花生，一闻就知道炒的可不少。”
安宝玲听红袖箍语气不善，一直提着的心更往嗓子眼提了提，轻声说：“这是我大嫂子家，她手艺好，供销社托她炒的花生。”
有一个红小队队员显然尝过，问安宝玲：“是不是那种带着糖霜的花生？”见安宝玲点头，几个红小队队员相互看了一眼，不往前走了：“就算是供销社让炒的也不行，社员嘛，就应该以生产队的生产任务为重，哪儿能放着生产队的活不干，反而替供销社干活，这不是破坏农业生产吗？”
红小队一向在公社活动，当然知道供销社不会让人白干活，上次做棉被的任务，给的工钱可高了。既然被他们发现了，红小队觉得可以进这家吓唬一下，至少一人弄几斤花生尝尝。
安宝玲听了脸就是一白，她可不想因为自己带着红小队的人过来，反而连累了夏菊花，努力赔着笑脸说：“她不是自己私自帮供销社的，是供销社见生产队冬天没有什么活儿，才请她帮忙的。”
听说供销社跟生产队打过招呼，红小队的人脸上露出失望——供销社在公社革委会眼里都是香饽饽，他们也不能明着跟供销社过不去。刚才是想拿这家私自接供销社的活吓唬人，供销社都跟生产队打过招呼了，还吓唬个屁。
失望的红小队继续跟着安宝玲她们往老刘家走，不用安宝玲特意指，红小队一看有空门口围着一堆人，就知道是安宝玲说的那一家。
农村就是这样，谁家出了点儿新鲜事，总不缺看热闹的人。公社红小队在农村横行霸道了这么些年，早把大家的习惯了解的一清二楚。
所以还没到院门口，带头的红小队已经高声大嚷的叫了起来：“让开让开，把坏分子刘四壮交出来。”
仍然在纳闷李大丫为什么笃定公社会来人的社员们，听到红小队的叫嚷，条件反射一样让出一条道让他们进老刘家，然后关注的重点就放到了躺在架子车的刘三壮身上。
没办法，刘三壮现在的情况，不管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对劲：这个人躺的太安静了，不管是车的移动，还是红小队的叫嚷，都不能让他有一点反应。还有他的眼神，太空洞了，直直的望着天，眼珠都不转一下。
“三壮这是被打傻了吧？”
“刘四壮真是造孽呀，三壮可是他亲哥哥，咋就下得去手呢。”
“还不是老刘婆子惯的，天天四壮四壮，好象她只有四壮一个亲儿子一样，两个哥哥都是给刘四壮扛活的。”
…………
大家议论的声音一点儿也没刻意压制，一句不少的传进老刘家的院子里。本来蹲在地上的刘二壮猛的站起身，顾不上已经叫嚷着进院的红小队，冲到架子车前头，见刘三壮并没比自己离开医院时强多少，不由一声接一声的叫：“三壮，三壮？”
刘三壮还是没有反应。
安宝玲一路没干的泪水流的更急了：“二哥，三壮被打傻了，我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
推着架子车的□□和扶着娘的刘志国也都掉了泪，两人一脸坚定的对安宝玲说：“娘，你还有我们呢。我们养活你和我爹。咱们分家，说啥也不在这儿住了，哪怕跟大娘一样住生产队的窝棚，也不跟他们一起过了。”
孙氏这时没有人劝没有人扶，也慢慢自己爬了起来，她没想到刘三壮伤的这么重，要是真傻了的话，不就下地干不了活儿再不能挣工分了？
虽然安宝玲和□□还能下地，可□□和刘志国眼看着就到了娶媳妇的时候，刘三壮得养病，这份彩礼安宝玲一个人能挣得出来？
心里七上八下的想着，孙氏靠近了架子车，见刘三壮真和大家议论的一样，一动不动的躺在架子车上，连招呼都不知道跟她打，嗷的一声干嚎起来：
“老三呀，你这是咋啦，这是生生要摘了娘的心呀。你可不能有事儿呀，你要是出了事儿，娘也不活啦。你说说你，想分家跟娘直说呀，咋就气性这么大，把自己头给碰出这么大的窟窿来呀。娘要是早知道你这么大气性，娘就该早点儿答应你呀，老三呀……”
啥？刘三壮不是被刘四壮打的，是自己碰破头的？红小队的人听呆了，平安庄的人们也听呆了。他们一直知道孙氏是个颠倒黑白尖酸刻薄的，以为她那都是对外人，没想到对自己的亲儿子也这样，甚至更变本加厉。
安宝玲疯了一样推开扶她的刘志国，冲到孙氏面前，要不是红小队的人在跟前，她想给孙氏一巴掌：“你说老三是自己碰的，那他碰到啥了把自己碰成这样？就算是他自己碰的，你真这么心疼他也该出钱送他去看大夫，咋还让我四处借钱？”
孙氏被安宝玲的眼睛吓了一跳，习惯性的伸手拍向安宝玲。以前见孙氏伸手，安宝玲都会转身，让她的巴掌落到自己的后背——后背肉厚，拍两下没多疼。
可这次安宝玲就这么直直的站着，眼睛喷火一样看着孙氏，瞪得她的巴掌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领头的红小队这时说话了：
“那个老太太，你说刘三壮是自己碰的，那把他碰在哪儿指给我们看。你，”他又一指安宝玲：“你说刘三壮是被刘四壮打的，那把刘四壮打人的东西找出来，让我们看看谁敢期瞒革命小将！”
孙氏举在半空中的巴掌无力的落到大腿上，想拍又怕红小队的反感，想给红小队指出刘三壮碰到哪儿又没处可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说不出话来。
李大丫就在这个时候动作起来，跑到自己住的东厢房把刘四壮打人的板凳拿出来递给安宝玲。安宝玲感激的看看李大丫一眼，李大丫一点表情也没有的转身去守着架子车上的刘三壮。
“队长，刘四壮就是拿这个板凳打的我男人。打完人他还不让我带我男人去治，非得抢我男人扛粮食包挣的钱。我男人要是早点治的话，说不定也不能傻了。”安宝玲把板凳往领头的红小队跟前一递，吸着鼻子把事情说的很清楚。
板凳上还有血迹，谁看了都会把血迹和刘三壮头上的伤联系起来。领头的红小队大喊一声：“坏分子刘四壮呢？”
对呀，刘四壮呢？从刘二壮回家到红小队到来，一直等着看热闹的社员，谁也没见到刘四壮的身影。刘二壮见李大丫把板凳拿了出来，眼前就是一黑，知道老刘家这个人是丢定了，勉强撑着走过来，小声问孙氏：“娘，四壮呢？”
孙氏见刘二壮来到身边，觉得心里又有了底气，尖着嗓子嚷：“我们四壮踏实肯干，是生产队的好社员，可不是什么坏分子。他不在家，去他丈人家帮忙去了。”
再说李常旺家的一早就站在老刘家门前看热闹，见红小队的人真跟着安宝玲一起来到平安庄，特意跑去给夏菊花报信——李常旺家的认为，夏菊花应该很愿意看老刘家的笑话，她给夏菊花报信，夏菊花就该看出来自己真心和她好，以后有了新花样，也会头一个教给自己。
不想生拉硬拽的把夏菊花拉来了，人并没有想进院，而是站在街上听着老刘家的动静。现在听到孙氏不要脸的话，夏菊花跟所有人一起惊呆了：把自己亲哥哥打进医院，自己没事儿人一样给丈人家帮忙去了？
老孙家有什么事儿，她咋不知道呢，要帮忙的话难道孙红梅不应该也有份？夏菊花有点感激的看了李常旺家的一眼，要不是她把自己拉来，自己还不知道孙氏不要脸到了一个新高度。
李常旺家的十分得意的回了夏菊花一个眼神，耳朵仍然支棱着听老刘家院里的动静——红小队可不是平安庄的人，别被孙氏给糊弄过去，那她就白拉夏菊花看热闹了。
好在红小队并不认可孙氏给刘四壮的评价，他们就问一件事：刘四壮的丈人家在哪儿，他们要把刘四壮抓回来接受人民专政！

第33章
一听跑了的刘四壮还得被抓回来,孙氏重新坐到地上又哭又嚎，不管红小队的人看她的眼神多厌恶，就是拉着刘二壮的裤腿让他跟红小队的人说明白：
根本不是刘四壮主动打刘三壮,而是安宝玲和李大丫就是看不得刘四壮好，合起伙来欺负刘四壮一家子，她们一起诬陷刘四壮呢。
“奶奶,你说我娘和二娘是诬陷刘四壮，那我爹头上的伤是哪儿来的？”□□实在听不下去了，攥着拳头站到孙氏面前，大声质问。
孙氏不喜欢刘三壮,当然也不会喜欢刘三壮的儿子，所以对□□这个孙子平时连正眼也不看。现在抬头一看站在自己身前人高马大的孙子,还有他眼里的恨意,愣住了。
红小队的人掂了掂板凳,一脸不屑的问孙氏：“对呀，你说说刘三壮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那是他自己碰的,他脚下没站住,绊倒了自己碰到板凳上,才碰坏了头。”孙氏这么些年胡搅蛮缠不是白给的,竟然想出了这么一个还算说得通的理由。
夏菊花听了直摇头。孙氏要是在李大丫拿出板凳或是□□问她的时候实话实说，刘二壮还能在红小队带走刘四壮之后，替他奔走一下。可孙氏到现在还嘴硬,更是不惜为了刘四壮说安宝玲、李大丫两个人污蔑，刘二壮还会管他才怪呢。
夏菊花想，当娘的人可真不能偏心,不光不能偏心,还得看清楚自己生的都长成了什么样,不能把错都按到别人头上。
夏菊花被自己突然生出的感慨吓了一跳：不管是上辈子还是重新活过来，她一直都认为自己生的那两个是被各自的媳妇挑唆的，是不是也因为偏心呢？
偏心自己生的，把错都推到娶进门的儿媳妇身上。要是上辈子自己生的两个，能一直跟现在一样，处处跟自己一条心，儿媳妇们还敢跟上辈子似的到处传她的闲话吗？
比如现在，刘志全自己拿出扛粮食包的钱让当娘的买头巾，王彩凤就一句不同意都没有，还劝着夏菊花收下钱。孙红梅更不用说，现在在家里大气都不敢喘，干点啥都得先看看刘志双的眼色，生怕刘志双不高兴把她送回娘家。
唉——夏菊花长叹一口气，没等深想，李常旺家的，已经就自以为是的劝她：“刘嫂子，你别替安宝玲难受了。老刘太太就是这样的人，这也是把安宝玲给逼急了。”
对这点夏菊花倒是赞同，难得回了一句：“不光把宝玲逼急了，我看大丫也急了。”
李大丫当然急了。诬陷是好词吗，在红小队面前诬陷人，那是不要命！
别看李大丫只是一个农民，可这个时代的农民把名声看的可比三十年后重多了，谁也不愿意背上一个诬陷人的名声，还是诬陷刘四壮这样的烂人。
出离愤怒的李大丫，再也不是那个婆婆说什么都站着不动干听着的农村妇女，她的嘴说出来的话跟刀子一样：“我诬陷刘四壮，他值得我诬陷吗？平安庄的老少爷们都站在这儿呢，红小队的革命小将随便找一个人出来问问，刘四壮还用得着人诬陷吗？”
“他们两口子天天在生产队上工磨洋工，回家白吃饱。挣的工分不够换自己的口粮，一儿一女都是靠我们家和三壮一家子养着，还用诬陷？”
“娘你说我诬陷他，那我问你，刘四壮在哪儿呢，敢不敢出来跟我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
安宝玲现在最恨的就是刘四壮，跟着对孙氏嚷嚷：“对，刘四壮呢，把他叫出来。”
“老二呀，你看看你媳妇，这是要逼死你娘呀……”孙氏不甘示弱的干嚎，她现在把刘二壮当成救命稻草，拉着他的裤腿不放，没看到刘二壮眼里的失望和决绝。
就是失望，从孙氏对红小队的人说李大丫和安宝玲是诬陷刘四壮那时起，刘二壮已经对自己的亲娘彻底失望了。他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裤腿从孙氏的手里抢救出来，对领头的红小队说：“我知道刘四壮丈人家在哪儿，我带着你们去。”
孙氏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听到刘二壮要带着红小队去孙家庄，在地上又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指着刘二壮的鼻子骂：“刘二壮你这个叛徒，竟然带着外人抓自己的兄弟，你还是不是个人。我当初生下你就该直接把你按尿盆里淹死！”
“我也纳闷娘你当时咋没淹死我呢。”刘二壮很平静的对待亲娘给他叛徒的称号。
已经失望过了，再多一点并不会让失望压垮刘二壮。
孙氏被问愣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刘二壮和红小队的人已经都不见了，李大丫正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帮安宝玲把刘三壮抬进西厢房。
看热闹的人倒还在，不停的对大敞着的院门指指点点。
院里院外没一个人搭理孙氏，孙氏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刘四壮在刘二壮去追着送刘三壮上县里医院的时候，才开始心虚起来，跟孙氏商量之后，带着老婆孩子，拿上自己房里和孙氏给的钱——不拿钱不行，刘四壮也知道丈人家不会让他们一家子白吃饭——一起躲到孙家庄去了，现在院子里都是二房和三房的人。
这些人没有一个人看孙氏一眼，也没有一个劝她回屋歇歇。孙氏就不是那种能想到二房和三房不理自己，是因为自己平时太偏心太压榨两房，大家才对她有这么大意见，反而更坚定了只有小儿子对自己最好的念头。
以往不管发生什么事儿，小儿子一家都站在孙氏一边，家里谁要敢说孙氏一个不字，他们都比孙氏更快的反驳，甚至刘四壮都不惜把刘三壮打的头破血流。
不行，孙氏心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既然只有小儿子一家跟自己最贴心，那她可不能让小儿子被红小队的人带走，更不能让红小队把儿子打成坏分子——要是小儿子被打成了坏分子，二房三房不就更得意了，从此以后眼里更没有她这个当娘、当奶奶的。
哼，既然老二带着红小队的人去抓老四了，那他这个生产队长也别想干了。孙氏恨恨的想，一个不孝顺的人，哪儿配当生产队长呢
一边想着孙氏一边一个人往出走，看热闹的没想到她管都不管明显傻了的三儿子，还有心思出门，就让出空隙来让孙氏离开，还有人跟在她身后，想看看这个老太太到底想干什么。
等大家发现孙氏去的方向是大队，就有人跑去给李大丫和安宝玲报信。安宝玲有些不安的对李大丫说：“二嫂，你去把娘喊回来吧，要是她去大队胡说，二哥这生产队长……”
李大丫不在意的摇头：“不当就不当。要不是他当着这个生产队长，天天怕影响不好，我们早就分出去单过了。”
谁不想分出去单过，自己挣的工分自己留着，不用养活好吃懒做的小叔子一房，还没有对自己挑三捡四。安宝玲大有同感的点头：“也是。我觉得三壮傻就傻吧。没傻前干的都是傻子活还不落好。现在傻了，我说分家也就没人拦着我了。”
给她们送信的人……我送了一个寂寞。
转念一想，李大丫和安宝玲说的没什么错，摊上孙氏这样的婆婆和刘四壮这样的小叔子还有孙桂芝那么能挑事的妯娌，宁可不当生产队长，宁可只养着自己男人，也没人愿意跟他们一个锅里搅马勺。
于是大家慰问了一下安宝玲，惋惜了一下刘三壮就离开老刘家，就急三火四的跑向大队，要看看孙氏又要作什么妖。边跑，大家还把李大丫和安宝玲说的话传的四下都知道，听到的就没有一个不骂孙氏和刘四壮一家的。
夏菊花暂时还没听到这些传言，她在人都散了之后，就进了老刘家的院子，看都没看正房一眼，直接来到刘三壮他们住的西厢房。
“嫂子，你来啦。”安宝玲可以不理会别人，看到夏菊花的时候眼泪却又掉了下来：“嫂子，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得带着三壮分家出去单过。”
夏菊花很无奈的笑了一下，没接话茬，而是问：“志双回来的时候，告诉我大夫说老三回家静养就行，没说老三……咋变成这样了呢？”
被抬到炕上的刘三壮，仍然维持仰面朝天的姿势躺着，眼珠还是一动不动，对谁来谁走一点反应也没有。李大丫叹了一口气，说：“二壮回来的时候也说老三没事了，可能说的是头上的伤没啥事，也是怕家里人跟着担心。”
说完，她拉住夏菊花的手，替安宝玲招呼夏菊花坐下，说：“嫂子，我想好了，要是这回二壮当不成生产队长了，我也要分家出去单过。”
这是你们老刘家自己的事儿，跟自己这个早已经分家出去的儿媳妇说不好吧？夏菊花低下头，一句回应也没有。
李大丫和安宝玲并没有因为夏菊花的不回应，觉得她有多不近人情不给自己出主意，反而认为大嫂就是这样的人，碰着是非总是绕着走。
她们跟夏菊花说自己想分家单过，一是实在憋屈的太狠了，要让人人都知道自己的决心。另外一个就是让夏菊花知道，她们跟夏菊花一样受孙氏欺负多年，理解了当年夏菊花非得离开老刘家的决心。
倒不是想让夏菊花多同情她们，而是大房的日子眼见着一天好过一天，说不定她们分家单过之后，哪天得让大房伸把手呢——刘三壮受伤，夏菊花不就毫不犹豫的借出一百块钱来。
一百块钱呀，说拿就拿出来了，平安庄有几家能有这样的底气。
别人的心路历程夏菊花没有兴趣，一如当年她不得不离开老刘家，刘二壮和刘三壮也不能阻止孙氏是同样的道理。她只是泛泛的安慰安宝玲几句，告诉她没有过不去的坎，说不定过几天刘三壮自己就养过来了。
“别着急，让老三慢慢养着吧。”夏菊花对安宝玲说：“刚才听说老三回来了，我把火熄了过来的，要是不亲眼看看也不放心。现在知道他就是需要养着，我这心里也算踏实了，家里还有活我也不多呆了，你有事让志军他们哥俩跟我说。”
安宝玲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昨天向夏菊花借的钱，递给她说：“嫂子，三壮看病就花了十多块钱，他自己扛粮食包挣的够了。这钱你先拿回去。”
夏菊花有些狐疑的看了躺着不动的刘三壮一眼，不是说他死活也没告诉孙氏钱放在哪儿吗，安宝玲是从哪拿到的呢？
安宝玲见大嫂看刘三壮，以为她担心刘三壮以后的病还得用钱才不肯接，一边往夏菊花兜里塞钱一边说：“他这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我手里的钱暂时还够使，等不够了再跟嫂子借。”
李大丫也有些不好意思的帮着劝夏菊花把钱先收回去，说：“也是我和二壮没本事，兄弟遇到这么大的事儿，眼看着要娶儿媳妇了，却拿不出钱来帮忙。嫂子你放心，以后老三有我和二壮呢，不会让宝玲一个受累。”
听她们这么说，夏菊花就把钱揣进兜里。她不怀疑李大丫说的话里有水份，毕竟当年她带着孩子分家之后，刘二壮夫妻也没少暗里帮衬。
当年他们都能顶着孙氏的压力出手，没道理现在都要分家了，反而不管刘三壮。
见夏菊花走到门口，安宝玲想起件事儿来，说：“嫂子，我带着红小队的人进村的时候，他们闻到你们家炒花生的味，问是谁家，还问家里咋有这么多花生。我倒是跟他们说是供销社托你给炒的，也不知道他们信不信。”
红小队不是什么讲理的人，被他们盯上基本都要倒霉，所以安宝玲哪怕再担心刘三壮，想起来还是要提醒一下夏菊花。
夏菊花心里也是一哆嗦。红小队的可怕之处，她当然知道，要是自家被红小队盯上了，不抄家也得扒层皮。几乎是软着腿回到自己家里，夏菊花没急着得新炒花生，而是看着花生袋子发呆。
“娘，我三叔咋样了？”因为有刘保国，怕他被看热闹的人挤着吓着，王彩凤没去老刘家，就等着夏菊花回来打听有什么热闹没有。
不想婆婆一回家来就发呆，王彩凤只能按下好奇心，问了一个安全的问题——婆婆自己不好说是非，她问问三叔的情况，是做晚辈的关心长辈，不算扯老婆舌头。
夏菊花被王彩凤的问题唤醒了，心里迅速想着红小队会不会在处理完老刘家的事儿，翻过头来找自己的麻烦，如果他们来找自己的麻烦，那自己应该怎么减少损失，所以她没心思回答王彩凤的问题。
可能是她想事情的时候神情太专注太严肃，王彩凤竟然不敢接着问，抱着刘保国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王彩凤的去留夏菊花根本顾不上在意，她花想的就是：要是红小队真找自己麻烦的话，应该找谁帮忙呢？
做为一个农村妇女，夏菊花认识的人中除了刘二壮是个生产队长，再就是供销社主任是个干部。刘二壮现在自顾不暇，再说他那个生产队长出了平安庄，没人还拿他当干部。夏菊花看着厨房里摆得满满的炒花生，一筹莫展。
说起来炒花生这件事，虽然是供销社托她做的，可是她毕竟每斤收了一分五做手工费，如果红小队给她上纲上线的话，这一条夏菊花就说不清。
加上红小队成心找麻烦的话，很可能会抄家，到时夏菊花凭技术省下来的花生，被翻出来一样说不清楚。想到这里，夏菊花冲王彩凤摆了摆手说：“你带着保国去看看你三叔吧，看着不太好。”
王彩凤一听脸也变了，竟然不太好，怎么个不好法？这时王彩凤心里竟无比庆幸自己的婆婆是夏菊花，她没偏着哪个向着哪个，男人扛粮食包挣的钱也分了一半让自己拿着，没说都捏到手里，更不会用这钱去补贴另外一个儿子——生产队分红的时候，孙红梅那么想着两房平分，婆婆也没同意，这就是公平。
“奶奶是咋想的，明明二叔三叔比四叔能干多了。”王彩凤想不明白孙氏的思路为啥这么与众不同，摞下这么一句，抱着刘保国出门了。
夏菊花连忙关上院门，回去把这些天留出来的生花生装好，一步一挪的提到菜窖里。菜窖里头温度比外头高，又放了白菜、红薯，并不是储存生花生的好地方。夏菊花现在顾不得了，将白菜垛掏出个能塞下袋子的洞，放好后用掏出的白菜掩藏好，才稍微放了点心。
从菜窖出来，看着炒好没炒好的花生，夏菊花心里还是不安定，觉得哪怕自己赚下来的花生被红小队抄去了，也不能让供销社跟着受损失——红小队抄家的时候不会听人解释，万一把供销社的花生也当成她的一起抄走，她可没这么些花生赔给供销社。
想到这里，她又马不停蹄的出门，敲开陈冬生家的门，让孙招弟一会见王彩凤回来，跟她说一声自己去供销社了，中午不用等着自己吃饭，就大步流星的往公社赶。
不急不行，花生已经炒好了一大半，得让供销社快点拉走，哪怕不要工钱呢，也比让红小队一锅端了强。等她赶到供销社，汗水不停的从脸颊上滴下，大冬天的看起来十分滑稽，倒把王彩霞吓了一跳：“你这是遇到啥事儿了，看走的这一头汗。”
夏菊花顾不得跟她寒喧，拉着她问：“主任在吗，我得跟主任说说炒花生的事儿。”
见她这么着急，王彩霞也不跟她啰嗦，带着夏菊花就去找主任。主任见到夏菊花也有些吃惊，问：“你这么快就把花生炒完了？”
夏菊花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没有，刚炒了一千二三百斤。主任，我遇到麻烦了，可能不能再替供销社炒花生了。”
主任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咋啦，是你们生产队不同意？我都跟你们生产队长说好了，你帮着我们炒花生，等开春供销社来了化肥，优先供应你们生产队点儿，他咋还变卦了呢？”这样的好事，别的生产队想都不敢想，平安庄生产队的队长脑袋没坏吧。
夏菊花摇了摇头，告诉主任不是生产队长变卦，而是红小队可能盯上她了：“虽然现在他们还顾不上我，我怕万一他们闲下来，就会去找我麻烦。”
“我被骂被□□没事儿，就怕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把花生都抄走了，那供销社损失就大了。主任，你看现在能抽出人来不，还是让人把花生都拉回来吧，炒好的花生，工钱我也不要了。”
说不要工钱的时候，夏菊花心里真舍不得，那可都是她一铲子一铲子炒出来的。花生也就算了，供销社每次随花生一起送去的，还有挂糖霜用的白糖，对于贫穷的农村来说，白糖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每一次夏菊花都省着再省着用，还得保证糖霜挂的全面均匀，是真的考功夫。也因为她的手艺到家，所以除了省下生花生，她这段时间还省了近一斤的白糖，用包装纸包着，被夏菊花珍惜的放在柜子最底下，以备不时之需。
供销社主任听完夏菊花的担心，竟然乐了：“原来是因为这个你特意跑了一趟，要是早知道的话让人捎个信来就行。”
自己以为天塌下来的大事，主任竟然说的这么轻描淡写，夏菊花有些反应不过来：“主任，那些花生都是公家的东西，万一被红小队抄走了，我可赔不起。”
主任还是看着她乐：“你太小心了。前两次你炒的花生，都被我交到县供销社去了，得到了县供销社的好评，所以这次才让你炒这么多。”他一个小小的公社供销社主任，就算跟公社粮站的关系再好，也不可能一下子拿出两千斤花生来，那都是从县里拉回来的。
夏菊花茫然的听着，还是没明白主任说的跟红小队可能抄她的家有什么关系。主任也不卖关子，笑咪咪的对夏菊花说：“县供销社也不让咱们供销社白提供特产，说好了等明年开春头一批化肥，就供应给咱们红星公社。”
“这个好消息我已经报告给公社革委会主任了，主任对我们请你继续炒花生大力支持。放心吧，有革委会的支持，红小队不能拿你怎么样的。”

第34章
夏菊花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整个身子都放松下来，差一点没站稳，要不是王彩霞扶了她一把,就得当众摔个屁股墩。就这夏菊花脸上还是露出笑容：
“真的，那可太好了。主任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也请主任放心，我回去就加紧把花生炒好,大大后天，不用，大后天你让彩霞他们来拉就行。”
夏菊花一高兴，把自己交货的时间提前了一天。她的担忧很真实,放心之后的笑容也很灿烂，主任看得明明白白,觉得眼前这个农村妇女真是一个实在人。
不管是哪个时代,大家都愿意跟实在人打交道,尤其夏菊花是担心供销社受损失特意跑来报信，跑的这么顺脖子汗流的,听说没事也不抱怨，更让主任好感大增。
于是主任大手一挥,对王彩霞说：“既然夏同志来了,你就带着她到各组看看，我记着有点处理品来着，要是夏同志需要,就处理给她吧。”
又是这样的好事,夏菊花有些不敢接受：“那个,主任,我出门出的急,没带钱,就不麻烦彩霞了。”
所以说夏同志是个实在的好同志嘛。主任继续笑咪咪的装做没看到王彩霞拉夏菊花衣襟的小动作，走开去处理别的事儿了。
王彩霞这才有机会埋怨夏菊花：“你知道我们处理的是啥吗，就说没带钱。难得我们主任开一回口，你要买啥我先替你垫上，等我去你们家拉花生的时候你再还我不就行了。”
夏菊花蒙头转向的被王彩霞拉到了副食柜台，听着她跟售货员隐晦的说明了主任的意思，看着被售货员从柜台底下掏出来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以上辈子夏菊花见过的东西，应该不会被几包红糖吓直眼。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农村人想买红糖得挖门子盗洞找人帮忙才能买到手，供销社竟然要处理。
王彩霞好一会儿没听到夏菊花说买不买，回头一看她的表情有些忍不住笑，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小声问：“怎么样，你需要吗？”
需要，当然需要。别说王彩凤做月子的时候得吃红糖鸡蛋，就是用不完留着，送别人也是一份大人情——夏菊花柜子里的很多东西，都不是需要的时候才买的，而是能买的时候先买下来，省得想用的时候抓瞎。
何况这辈子夏菊花已经打定主意，不能跟上辈子一样，跟村里谁也不走动，而是要跟合得来的人友好相处。想跟人相处好，人情往来就不能省，红糖不管是给人下奶还是看望老人，都是很不错的礼物。
所以被王彩霞一胳膊肘怼醒过来的夏菊花，忙不迭的向售货员点头，问：“我能买几斤？”
售货员笑了，小心看了看没人注意他们三个，轻声说：“主任都发话了，你可以买二斤。”
二斤红糖相比售货员摆出来的真不多，夏菊花也没觉得售货员是故意不卖给自己，反而实心实意的感谢了一番。她的话不多，言语也有些贫乏，却可以听得出谢意的真诚。
售货员因为王彩霞是带着主任的话来的，态度本来就很客气，听了夏菊花的话笑的更深了些，弯腰在柜台底下又掏出五把挂面来：
“这个不是我们供销社的，是我替亲戚从粮站淘换来的。你要是需要就先拿走，我再给他淘换。”
听说是售货员给别人淘换的，夏菊花就看了王彩霞一眼，见她微微点头，又重新谢了售货员一回，不客气的把那五把挂面也收下了。
钱还真是王彩霞给她垫上的，不过只垫了两斤红糖的钱——人家王彩霞是来正常上班，兜里装的就是希望买点供销社可能出现处理品的钱，没带多少。
不过副食组的售货员说了，让王彩霞下午给她带来就行，说着还向王彩霞直眨眼睛。夏菊花装做没看到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出了供销社还在跟王彩霞说着感谢那个售货员的话。
王彩霞悄悄对她说：“你要感谢就感谢我们主任。小陈想转正，最听我们主任的话。她眼神又好，主任几次跟你说话她肯定都看见了。”
夏菊花这才明白其中的门道，笑着说：“那不管是她还是主任，我都不谢了，只感谢你。要不是你我也认识不了主任，哪儿能占这么大的便宜。”
可不就是便宜吗，别的农民想买点红糖费老劲了，供销社竟然在到货之后先“处理”一波，这才让来时还担心不已的夏菊花，因祸得福满载而归。
王彩霞也被她逗乐了，刚想说什么就听到街上传来了一阵嘈杂声，定睛一看原来竟是几个红小队绑了好几个人，一路骂骂咧咧的走过来。
王彩霞不认识被拴的人，夏菊花却很熟悉，正是刘四壮夫妻还有他们的一儿一女，最后头跟着的，竟是垂头丧气的刘二壮。好在刘二壮没被绑着，看来是他跟着是想听听红小队要怎么处理刘四壮一家。
刘二壮也看到跟王彩霞站在一起的夏菊花，嘴张了张又闭上，低下头红着脸随红小队的一起走过供销社门口。
王彩霞小声说：“不知道谁家又倒霉让红小队盯上了，把一家子都抓住了。”
夏菊花看着走远的人群，用同样的音量说：“这家子被抓可一点不冤枉，那是我最小的小叔子一家。”
王彩霞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夏菊花一眼，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不是早让你婆婆家给赶出门了吗？”
所以传言什么的，与真相出入还是挺大的。王彩霞虽然去过平安庄，可夏菊花并没跟她详细说过家里的事儿，王彩凤也没时间跟王彩霞说。
现在王彩霞竟说自己被婆婆赶出门，一定是因为她在饭店门口怼孙桂芝的话，不知被人传了几手，成了这个结论。不过夏菊花并不觉得这个结论不好，带着些无奈说：
“那个跟着走没被绑的是我二小叔子，他和我三小叔子一家，这些年暗地里没少帮我们娘三个。被绑着的那是老四一家子，昨天晚间老四把老三脑袋给开了瓢，老三媳妇不服气，上公社把他给告了，红小队这才去我们平安庄抓人。”
至于刘四壮半夜带着媳妇孩子跑去老丈人家的事儿，夏菊花没说。不是想给刘四壮一家人留脸，而是觉得没有说的必要——只要看着刘四壮一家子被红小队收拾了，夏菊花心里就挺高兴。
王彩霞还真是听到过夏菊花在饭店门前跟妯娌吵架的传言，因为主角是夏菊花又特意详细的打听过，当然知道刘四壮的媳妇不是个东西，听说刘四壮打破了亲哥哥的头，认为这两口子活该。
两人就此又说了几句，约定好王彩霞去拉花生的时间，夏菊花就挎着借来的包袱皮包着的红糖和挂面，心情轻松的回了平安庄。
回了家夏菊花才觉出饿来，一口气吃了两个饼子，又歇了半个小时，才干劲十足的重新炒起花生来——她的性格就是这样，不应是不应，答应别人的事儿就会全力做好。
王彩凤见婆婆去了公社一趟，回来面色不象自己去老院前那么难看，一边替夏菊花看着火一边问：“娘，听说红小队把孙桂芝他们抓住了，你在公社看着没有？”说不定婆婆就是特意去公社看刘四壮一家子笑话去的，要不咋回来就这么高兴。
夏菊花听了一笑：“我倒是看着了，不光是孙桂芝和刘四壮被抓了，还有他们家的志亮和红娟也一起被抓了。”说到这儿夏菊花自己也觉得奇怪起来：“红小队咋把他们两个也一起抓起来了呢？”
按说刘四壮打完人跑了，孙桂芝领着他跑回娘家算是包庇，可刘志亮和刘红娟都是半大的孩子，红小队不应该连他们一起抓才对。
何况刘二壮跟着呢，他对刘四壮两口子再有意见，也不能不替刘志亮和刘红娟跟红小队求情吧。还有孙桂芝的娘家人呢，就那么看着红小队把两个半大孩子一起带走？
是，红小队的人都不大讲理，可刘志亮和刘红娟的年纪摆在那儿呢，有人替他们讲情的话，红小队也不会真把气出到两个半大孩子身上，他们天天打倒坏分子，忙着呢，抓两个半大孩子又哭又叫，闹不闹心。
夏菊花的脸色一点一点沉重起来，心想自己是不是高兴的太早了，红小队都能把刘志亮和刘红娟抓起来，不是一般的不讲理，供销社主任说的话能当真，自己的花生真能继续炒下去吗？
还没想明白呢，院门口就有人喊：“亲家，在家没？红梅，快点儿出来，我跟你娘来看你了。”
夏菊花和王彩凤都是一愣，因为夏菊花正在炒着花生不能停火，只好大声答应一声：“谁呀，我这儿占着手呢。”说完示意王彩凤出去看看。
没等王彩凤走出厨房，正在睡觉的刘保国被喊醒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王彩凤就有点着急，步子迈的大了点儿，差点绊到门槛上，幸亏扶着门框站稳了。夏菊花没法，赶紧往出撤火，来人已经自己走到厨房门前了。
“亲家，你这是炒啥呢，咋这么香呢。我就说我们红梅是个有福气的，要不咋能嫁这么好的婆家。”说话的人自说自话，夏菊花也认出来人正是孙红梅的爹娘，一边继续往出撤火一边说：“亲家来啦，我这儿马上就好。”
孙红梅的娘嘴里说着不急不急，人已经自来熟的进了厨房。她也不用人让，自己伸手就想抓锅里的花生。灶下刚才还有火，花生虽才半熟可温度不低，孙红梅的娘被烫了一下，不甘心的收回手。
眼看着香喷喷的花生就是吃不到嘴，孙红梅的娘说出来的话很是阴阳怪气：“咋就亲家你和大侄媳妇媳妇在家呢，我们红梅呢？”
夏菊花还不知道孙红梅的娘，跟孙桂芝那可真是亲姑嫂，挑事的本事谁都得服。听她这么一问，心知来者不善，干脆晾一晾她，直到把火撤完了才站起身来说：“红梅下地去了，亲家找她有事儿呀。要是急事那就得去地头找她。”
“哟，这大冬天的红梅咋还下地呢，平安庄还真是跟我们孙家庄不一样。”孙红梅的娘把嘴撇的瓢似的：“咋就让我们红梅下地，大侄媳妇不用下地？”
夏菊花无语的看了孙红梅的娘一眼，连正房都没往里让，就跟他们两口站在院当间，冷冷的说：“我大儿媳妇下了一年的地，挣的工分换了口粮分了红，又眼看着快生了，我就让她在家歇着了。”
咋地，我自己家的事还不能自己做主了？
孙红梅的娘愣了一下，觉得眼前的夏菊花跟小姑子说的不太一样。按小姑子的说法，闺女的婆婆是个只知道干活，有啥话都憋在肚子里的人，如果非得跟人理论的话，也会想了又想才说。
怎么刚才说的话这么顺溜，里头还带着骨头呢？什么挣的工分换了口粮分了红，意思就是自己闺女没口粮没分红呗！
孙红梅她爹也听出夏菊花对他们家的不待见，脸上堆起笑来说：“亲家，我们家老婆子就是心疼闺女，说话没个把门的。红梅既然嫁到你们家，自己下地挣工分换口粮都是应该的。”
“亲家说的没错。”夏菊花好象把孙红梅她爹的话听进去了，附合着说：“要说旧社会讲什么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现在都是新社会了，老人家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红梅就算是嫁进我们家，也要听老人家的教导。”
说完，夏菊花先自己在心里感谢了一下村头天天念语录的大喇叭，要不她早把这些词给忘脖子后了。
孙红梅的爹也愣了，他刚才着重说孙红梅嫁进了刘家，就是想用“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套住夏菊花，不想人家把这句话先说出来，还用老人家的话反驳他。
老人家的话能有错吗？！孙红梅的爹醒过神来只能点头赞同夏菊花的话。见他点了头，夏菊花才笑了一下，不过收的很快，接着就是三人相对沉默。
夏菊花是有意不再问孙红梅爹娘来的目的——刚才一见面她已经问过了，你们不说那我就不再问，由着你们保密好了。
她能沉得住气，孙红梅的爹娘心里有事儿，等不得。见夏菊花一直沉默，孙红梅的娘自以为隐蔽的挖了她一眼，又使劲瞪了自家男人一眼。
孙红梅的爹被瞪之后，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亲家，我们来呢是想打听打听，四壮他们一家子是怎么回事，咋红小队还跑家里抓人去了呢？”
原来是为这个来的。夏菊花很不解的看孙红梅的爹：“他们一家的事儿，我不知道呀。红梅和志双成亲之前你们不就知道，我们大房早跟老院分开单过了，十来年都不走动了。”
孙红梅的爹再次无话可说——一般人不都是家丑不可外扬，在亲家面前装出家庭和睦的样子嘛，咋闺女的婆婆一点儿也不怕自己看不起他们家？
孙红梅她娘急了，嗓门都尖利起来：“亲家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就算你再分出来单过，志双也是老刘家的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咋能出这么大的事儿一点也不上心呢？”
“我儿子挺上心的，昨天半夜还跟着把他三叔送到县医院去了。”夏菊花还是那么淡淡的说：“对我们娘三个好的人，我儿子自然上心。”
“你——”孙红梅的娘眼睛都气红了：“他爹，咱们今天算是白来了，没想到红梅嫁进这么不通人情的人家。走，咱们去老刘家打听打听去，我还就不信了，姓刘的能都跟她这么没人味。”
“你说谁没人味呢？”王彩凤刚把刘保国哄不哭了，想着家里来客了，还是孙红梅的娘家爹娘，自己当大嫂的应该替她招待一下，就抱着刘保国出来了。没承想自己想的挺好，别人可不都跟她一样想处好关系，正好把孙红梅她娘说的话听到耳朵里。
从孙红梅嫁进刘家以来，王彩凤有了对比发现自己婆婆真不赖，处事又公正，又心疼刘保国，又能挣钱，现在正是对夏菊花除了感激还佩服的时候，哪儿听得了人说婆婆的坏话？
孙红梅的娘当着面说婆婆没人味，王彩凤能忍着她才怪呢：“要说别人，也得先看看自己家干的是啥事。姑爷三天回门，大包小裹的带着回门礼去了，结果就给喝一碗稀粥，自己闺女也得回婆家才能垫补一口，那才是没人味呢。”
没等孙红梅的娘有什么反应，夏菊花倒是看了王彩凤一眼，看到她脸胀得通红恶狠狠的看着孙红梅她娘，心里不是不感慨的：上辈子王彩凤也没少出去讲咕自己，这辈子一开始同样有小算计，现在竟然主动替自己说话，真让夏菊花想不到。
夏菊花没想到，孙红梅的娘也没想到自己家招待姑爷回门的事儿，这么当面让人揭了出来，还是被闺女的妯娌说出来的，老脸难得的红了。
红梅这个死丫头，自己都告诉她了回婆婆家别说自己家怎么招待姑爷的，怎么还让刘家人都知道了呢？她也是处过妯娌的人，当然知道这样的事儿，婆婆还可能看在儿子的面上替儿媳妇遮掩一下，妯娌却不会。
她要是拿到妯娌这样的把柄，肯定会天天拿话敲打人。
，闺女的妯娌也不是省油的灯。
孙红梅的爹脸已经黑了，气恨恨的举起巴掌要打媳妇——个死婆娘，不会说话就装哑巴得了，自己上门求人倒先把人骂了，下头的话还怎么说出口？
他的巴掌举起来了，夏菊花和王彩凤就那么看着，谁也没开口劝。孙红梅的爹只好不轻不重的把巴掌落到媳妇的后背上，继续赔着笑脸说：
“那个亲家，侄媳妇，都消消气。这死娘们说她嘴上没把门的，她还赛脸了。你们别跟她一般见识。既然你们早分出来单过了，不知道那头的事儿也正常，等红梅回来了我让她去打听打听。”
红梅可是你们家的媳妇，到时她出去打听的话，外人一定当成是你们家让打听的，你还能说自己跟老刘家不走动不走动，还那么关心老刘家的事儿干啥。
他想的挺好，夏菊花却没有让他如愿的打算——对孙家一家人，加上一个孙氏，一次次跳出来给自己添乱，夏菊花早就烦了，现在孙红梅的爹一边说话一边眼珠子乱转的样子，夏菊花敢肯定，上辈子他也是孙红梅背后的军师之一。
所以夏菊花的口气更淡了：“那恐怕不行。孙红梅前几天闹着要回娘家，我让志双送她回去的时候，她又哭又求的不肯回去。那时她就答应我，为了不被送回娘家，以后都不跟孙桂芝走动。”
“要是让她出去打听孙桂芝的事儿，算是走动还是不走动呢？要是算走动的话，可跟红梅答应我的不一样。亲家，你们是想接着红梅回娘家吗？”
“不可能。”孙红梅的娘顾不得刚才被拍的那一巴掌，被人踩着尾似的嗷一声叫了起来：“那是我们红梅的亲姑姑，你咋能说出不让她跟她姑姑走动的话。红梅他们结婚，还是她姑姑做的媒呢。再说，我们红梅那么懂事儿，要不是让你们欺负狠了，她咋能想回娘家。”
“哦，我知道了，就是你这个当婆婆的太偏心，大冬天的把大儿媳妇留在家里养着，天天让我们红梅这个小儿媳妇下地干活，她妯娌还老拿话磕打她，我们红梅受不了这份气，才想回娘家的。”
她叫的声音不小，院外已经有人停下脚步往门缝里张望，想看一直很平静的刘家出了什么事儿。夏菊花即不管院外头是不是有人看热闹，也不管孙红梅的娘喊多大声，就那么平静的看着她跳脚。
孙红梅的爹眉头却皱起来了，总觉得夏菊花刚才的话没说完。张嘴想让媳妇先别光顾着喊，偏偏制止不住进入撒泼模式的媳妇。

第35章
王彩凤等孙红梅的娘喊累了,上前一步想接着替婆婆分辩，夏菊花却冲着她摇了摇头，让她把刘保国抱屋里去不用出来——孩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儿,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瘪着小嘴，眼泪就含在眼圈里不敢掉下来,哪怕夏菊花上辈子对他有再大的意见，现在看着也觉得可怜。
王彩凤不愿意回屋，生怕孙家两个人对付婆婆一个人，不大爱说话的婆婆吃亏。夏菊花很严厉的看了王彩凤一眼说：“你不管保国,还不管你肚子里那个？”一会真闹起来，推搡到王彩凤,后悔都来不及。
王彩凤不情不愿的抱着刘保国回了东厢房,小声嘱咐他：“保国,有人要欺负奶奶，你老实呆在炕上别下地,娘去帮奶奶。”
刘保国听话的当头，两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没哭出声。王彩凤看了心里刀割一样,对孙家人恨到了十分，恨不得马上把他们赶出自己家。
可婆婆刚才不让她出面，是为了她肚子里孩子着想,王彩凤不能不识好歹,只好站在东厢房门口,扶着门框看院子里的动静。
院子里没什么动静。
孙红梅她娘的叫喊没得到夏菊花任何回应,又想不出新词控诉她,正直着脖子喘粗气。孙红梅的爹倒是想说和说和,可自己媳妇把话说得太死，他不知道从哪儿说和起。
夏菊花呢，就那么跟孙家两人对站在院子里，不说话也不动作，仿佛院子里没有孙红梅的爹娘。王彩凤看着这一幕好悬没笑出声来，她可太知道面对婆婆这种状态的人，心里有多憋屈了，还是说不出口的那种。
你说也说了嚷也嚷了，别人就是不回应，要是接着嚷的话太有欺负人的嫌疑。就算孙家的人脸皮厚，也确实是想欺负人，别忘了这可是平安庄，哪怕夏菊花往日不跟人往来，现在却不一样了。
自从她教给那些妇女编新花样之后，妇女们和她们的家人，心里对夏菊花感激着呢，一个个都不知道怎么感谢夏菊花好，能跟夏菊花说上句话都觉得自己脸上有光，跟她的关系一天亲近过一天。
孙家两口子这时候想欺负夏菊花，也得看看那些妇女们答应不答应。这不，刘家的院门已经被人推开了，进来的除了孙招弟这个邻居，还有李常旺家的、李常满家的几个跟夏菊花一起编席的妇女。
“刘嫂子，这两人是谁呀，我听说欺负到你家里来了，你咋不说招呼一声呢。你这人就是太老实，没吃亏吧？”李常旺家的进门就高声说了起来，看都不看孙家两口子黑成锅底的脸，只关心夏菊花吃没吃亏。
孙家两口子气得想吐血，夏菊花和王彩凤句句话捅到他们肺管子上，让他们有话说不出口，是他们吃亏好不好。
孙红梅的爹知道自己媳妇刚才的声音太大引来了人，忙看向夏菊花，想请她跟来人说明自己两口是她的亲家，刚才只是说话的声音大了点，不是欺负人。
谁知夏菊花竟然全没了跟他们两口子对话时的平静，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脸色也青白不定，眼圈红红的，明显就是受了欺负说不出来的样子，正看着跟她说话的那个妇女微微摇头，嘴都不张一下。
别说李常旺家的，全平安庄的人也没见过夏菊花这么软弱的样子。夏菊花是谁，她可是鼎鼎有名的“夏小伙”，再苦再难的时候没当人掉过一滴眼泪，没向人诉过一句苦！
所以，院里站着的两个人把“夏小伙”给欺负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那说的话得多难听呀。
“你们谁呀你们，上我们平安庄欺负人来了。我可告诉你们，上午公社红小队的还来我们平安庄抓过坏分子，你们这么欺负人，别说我上公社请红小队的人来，把你们一起抓走。”李常满家的见李常旺家的率先关心了夏菊花，生怕她一直占头筹，马上对着孙家两口发难了。
夏菊花两只手死死攥在一起，指节发白也没有松开——她不能松，一旦没了手上疼痛分期注意力，夏菊花怕自己会当场笑出来。
李常满家的真不知道孙家两口的身份吗，怎么重点找的这么准呢，一下子就把孙家两口最想听到又最不想听到的红小队给说了出来。
为了憋笑，夏菊花的身子摇晃的更厉害了，脸上更是通红一片，吓得李常旺家的抱住她直叫唤：“刘嫂子，你别急别急，我们来了就不会让你欺负。你松手，快松开手，一会儿把自己手给挠破了。”
王彩凤听到婆婆不好了，顾不得刚才夏菊花的嘱咐，几步上前帮着李常旺家的扶住夏菊花：“娘，你别生气，现在来人了，咱们请哪位婶子去把志双两口子叫回来，让孙红梅自己跟她爹娘说。”
这下不用介绍，大家都知道院子里站着的两个外人是什么身份了。李常满家的直接啐了一口：“呸，我说呢，孙红梅天天大晚上鬼哭狼嚎不睡觉，搅的四邻不安，事儿后又装没事人。有这样的爹娘，就能教出那样的闺女。”
“不是孙红梅，”妇女们议论这些事是不甘落后的：“坏事都坏在那个孙桂芝身上。当初要不是她乱掺和，志双那么好的孩子也不至于非得娶孙红梅。从她嫁给志双，刘嫂子家哪儿消停过。”
“就没见过那么不省心的儿媳妇，要不人说侄女象姑，孙红梅就跟那个孙桂芝一样一样的。要我说，老刘家昨天出那样的事儿，少不了孙桂芝背后挑唆。”
“肯定是她挑唆的，这些年她天天不下地，光会四处扯老婆舌头，在家里还能消停？老刘婆子就是让她挑唆偏心的。”
“刘嫂子你别再心软了，还是让孙红梅跟她爹娘回孙家得了。要不志双那孩子一辈子可就毁在她手里了。”
院门处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把大家议论的声音都盖过去了，回头一看，原来是孙红梅瘫坐在大门口，身边的刘志双没扶她，一脸复杂的看着站在院当间的孙家两口子和夏菊花。
孙家两口子被妇女们的议论说的心乱如麻，脸上神情很不好看。夏菊花想笑的那股劲过去，身子也不摇晃了，脸上因忍笑憋出来的红云也退去，看起来又是青白不定，红眼圈就更明显了。
加上刚才妇女们的议论，孙家两口子和夏菊花谁吃了亏谁占了便宜，看上去似乎一目了然。刘志双动了，他还是没扶瘫坐在院门的孙红梅，一步一步走近了对峙的三个人。
“老二……”夏菊花早发现小儿子还是挺机灵的，怕他看出自己是装的，准备先下手为强，就开口叫了一声。因为不确定刘志双有没有发现自己装软弱，所以夏菊花的声音有些颤抖，身子又摇了一下。
在刘志双看来，他娘这个状态，分明是孙家两口说了不好听的，娘为了不让他夹在中间为难，忍着难出口才气成这样的。
但凡他娘跟孙家两口争吵两句，也不用憋得站都站不稳。没见他一回来，娘连眼眶都红了，一定是又怕自己为难又心里委屈才红的。
以前的娘，受苦受累自己忍着，咋自己兄弟两个都娶媳妇了，该享点福的娘还得忍着，甚至让人找到家门口欺负都不能回嘴？！
都是因为自己娶了孙红梅！
刘志双扶着夏菊花的手直打颤：孙红梅是他跟娘闹着要娶的，娶进门才发现不如结婚前表现的那么明事理，反而总跟孙桂芝一样想挑是非。就跟刚才那几个婶子说的一样，从娶了孙红梅，家里就没消停过，一出一出的比过去十来年都多。
可娘还是把孙红梅回不回娘家的决定权，交给了他自己。刘志双想到这儿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夏菊花忙拉住他的手：“儿子，这事不怪你，你打自己干啥。”
“娘，咋不怪我，都怪我年轻不懂事儿，结婚前看走了眼，觉得孙红梅和孙桂芝是不一样的人，非跟你闹着要娶她，才让他们家的人找上门来欺负你。”刘志双懊恼的又想打自己两巴掌。
刚站起来的孙红梅听刘志双这么说，又噗通一声坐到地上起不来了，有些愤恨的看着自己的爹娘，想不明白他们咋这个时候来平安庄，就算是来了平安庄，有事儿等她下地回来说还不行吗，咋就跟自己婆婆吵起来了。
本来这段时间孙红梅就在刘家夹着尾巴做人，家里外头不敢多说多动，啥活都抢着干，就是希望让夏菊花和刘志双看到她的改变，别再动送她回娘家的念头。没想到她爹娘一来，把她这么些天的努力给抹的一干二净。
听刘志双说出来的话，分明是后悔娶了自己，对自己的意见，一点儿也没因这些天自己的努力减少，反而把爹娘跟婆婆吵架怨到了自己头上。
那自己以后的日子还能过吗？
孙红梅就这么呆呆的瘫坐在院门口，听着她爹语无伦次的跟刘志双解释，他们只是来打听姑姑一家的消息，不是来跟婆婆吵架的。
之所以两边说话说拧了，都是因为她娘心疼她这个闺女，认为婆婆不应该只留大儿媳妇在家享福，让她这个新媳妇下地挣工分。孙红梅自己心里呵呵笑了两声，看她爹娘的眼神更冰冷了。
因为孙红梅她爹说出的理由，院子里站着的妇女们对孙家展开了新一轮讨伐，人人都认为她应该下地干活挣工分，婆婆并没有偏心王彩凤——都是农村人，谁不挣工分都得饿肚子，凭啥她孙红梅就不能下地？
至于王彩凤，孙家人瞎了吗，没看到王彩凤大着肚子还带着一个一岁多的奶娃娃，夏菊花这个当婆婆的心疼儿媳妇，让她在家歇两天碍着孙家什么事儿了，吃你们家玉米面了？
要是孙红梅也跟王彩凤同样大的肚子，夏菊花还逼着她下地，那是夏菊花偏心，可现在孙红梅连孕都没怀，就跟王彩凤比，脸咋那么大呢。
由于夏菊花和王彩凤都是当大嫂的，妇女中还有人联想起当年夏菊花怀刘志双的时候，七八个月了还得下地干活，扔在家里刘志全孙氏也不肯帮着带，那时刚嫁进老刘家的孙桂芝同样没向大嫂夏菊花伸把手。
那时候孙家咋没人来平安庄，说说孙氏太偏心呢。敢情你们家占了便宜没事，没占上便宜就是吃亏是吧？
一阵阵的议论，吵的孙红梅耳朵嗡嗡响，脑袋里一会清楚一会糊涂，议论声也忽远忽近，孙红梅分不出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这些议论，还是没听到。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了孙红梅的耳朵，这是她最想听到又最怕听到的声音，是刘志双在对她爹说：“你别说了。不管你们今天来平安庄想干啥，欺负了我娘都是事实。你们这样找上门来欺负人的亲戚，我可不敢再认了，你们走吧。”
仿佛听到了最后的宣判，孙红梅一直提着的心猛地有了着落，身上也有了力气——刘志双只让她爹娘走，没说让她跟着一起回孙家庄，说明刘志双还是舍不得她。
他心里还有自己。
借着这一股劲，孙红梅终于站了起来，软软的叫了一声：“志双。”
如果说孙红梅最想听到刘志双的声音，那刘志双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孙红梅的声音。对于孙红梅，刘志双心里是矛盾的。
家里的事儿多少是因为孙红梅而起，刘志双心里不是不知道。可他们哪怕开始的时候有些不光彩，仍算是自由恋爱，又是新婚，这些天孙红梅处处向他赔笑脸讨好，刘志双都看在眼里呢，他不能把孙红梅完全从自己心里抹去。
正是这样的纠结，让刘志双没狠心说出让孙红梅跟着孙家两口一起回孙家庄的话。不说，不代表刘志双不生孙红梅的气——要不是孙红梅嫁进了刘家，孙家两口也不会这么理直气壮的出现在他们家的院子里。
所以听到孙红梅叫自己，刘志双全当听不见，看也没看她一眼，就盯着孙家两口子想让他们快点滚蛋。
孙红梅的娘能干？听到刘志双开口撵自己，她已经坐到地上开始撒泼了：“没天理了，当姑爷的连丈人丈母娘都不认，你想白白霸占我闺女？”
孙红梅听到这话心里就是一咯噔，娘说的这叫啥话，她跟刘志双可是扯了结婚证的，还给了家里彩礼，咋就说霸占呢。
她心里发毛，刘志双是整个人都毛了，眼睛立立着冲孙红梅她爹说：“我咋就霸占你闺女了，平安庄的人谁没看见过，我们没处对象的时候，是孙红梅自己三天两头往平安庄跑，来了就不走。说是帮着孙桂芝干活，咋非得让我二叔所她和我分到一个组……”
“志双！”夏菊花听不下去了，叫了刘志双一声不让他说下去。不管孙红梅是咋让刘志双非她不娶的，那时刘志双也已经成年了，该有自己的判断力。大男人做出的决定，哪儿能都把错误推给别人。
太没肩膀头了。
刘志双被夏菊花吼了一声闭嘴了，孙红梅的娘也同样收了声。可他说出的话已经足够院子里的妇女又议论起来，最终的归结点就是夏菊花真是个好人，到现在都不让儿子说孙红梅的不是。
有这么好的婆婆孙家人还不知足，真是身上福中不知福。
“你们生产队是怎么回事，咋一个个都不上工，全挤在这儿干什么？”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吼，听出来的人一个个赶紧闭上嘴缩住脖子，给来人让出道来。
来的不是别人，又是大队的民兵队长刘力群。他跟上次一样，听到平安庄的人说有人来生产队闹事，带两个民兵急三火四赶过来，发现闹的不是生产队，而是夏菊花家，就打发民兵先回大队，自己则先喊一嗓子镇住所有人。
等刘力群面色严肃的站到夏菊花面前，发现夏菊花的脸色真的不好，而孙家两口子也真不认识，声音更严肃了：“你们是哪个生产队的，为啥来刘家闹事？”
孙红梅是跟着刘力群一起挤进人群的，听到他直接给自己爹娘定性为闹事，心里对爹娘再有意见也得先替他们解释：“刘队长，这是我娘家爹娘，来找我打听点儿事。当时我上工没在家，他们跟我娘唠嗑说茬了，不是来闹事儿的。”说完，就拉着她娘站起来。
当着民兵队长撒泼，哪怕不是孙家庄的民兵队长，也撒不出去好吧。
“不是闹事儿的，那咋围了这么些人，耽误了生产队的生产，谁负责？”刘力群听说是孙红梅的爹娘，更没什么好脸色了。
他是大队的民兵连长，全大队的治安也在他的责任范围之内。老刘家昨天夜里有人脑袋开瓢，打人的还带着老婆孩子跑了，已经让他吃了挂落，被红小队的几个毛孩子好一顿嘲讽，心里正不顺气呢。
现在听说来人是孙红梅的爹娘，马上想到这两个人也是孙桂芝的娘家哥嫂，那就别怪他摆脸色了。
老孙家没一个好东西！
刘力群可听说了，红小队去孙家庄抓人的时候，孙桂芝的哥哥嫂子起头倒是帮着说了两句话，见红小队态度强硬，竟然马上把刘四壮的两个孩子一起推给了红小队，说是他们不包庇坏分子。
刘二壮当时就求着孙家，不说先照顾一下孩子，把人给送回平安庄都行，不会让孩子白吃孙家的饭。可孙家的人不仅不同意，还说自己家已经跟坏分子的家人划清界线，刘二壮要是不同意红小队绑两个孩子的话，那就是想包庇坏分子家属，应该让红小队一起抓走。
咋地，都划清界线咋又跑到平安庄来了，是不是想借机立个功好把自己摘的更干净点？
别怪刘力群这么想，运动初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讲的就是打翻在地再踩上一脚。刘力群有理由怀疑，孙家两口就是来踩上老刘家一脚的。
可你想踩一脚也踩准了，去老刘家踩孙氏去，踩人家夏菊花干啥。
这边孙红梅的爹听刘力群提到耽误生产，也有些急了，按着闺女的称呼赔着笑脸说：“队长，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可没想着破坏生产，就是想来打听打听我妹子家现在咋样了。这不是我妹妹一家子不在，我们想着先到亲家这里坐会儿，没想到唠嗑说茬了。”
刘力群被他逗笑了：“打听你妹妹一家的事儿？你妹妹两个孩子都让你一块交给红小队了，你还好意思打听他们家的事儿？”
孙红梅的爹没想到刘力群的消息这么灵通，脸腾的一下红了：“误会，那都是误会，我当时，我们当时不是，就是怕……”
不管他说的多语无伦次，院子里的人都听明白了，不就是怕沾包，连外甥都狠心交给红小队了，这还是人吗？！
夏菊花这才明白，自己在公社为啥看到刘四壮一家四口都被红小队绑着，刘二壮为啥又那么无奈——人家舅舅都说外甥是坏分子，刘二壮这个当二大爷的再求情有什么用。
平安庄的人也被孙红梅爹娘的不要脸给惊了一下，连孙红梅自己也没想明白他爹娘既然做出那样的事儿了，还来平安庄干啥。
“爹，娘，你们咋能连志亮和红娟都……”孙红梅问不下去了，她想到了一种可能，两眼盯着自己的爹娘。她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孙红梅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爹一定是拿了姑姑什么东西，所以才着急打听姑姑一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她敢保证，要是她姑姑真被红小队关学习班，她爹就敢昧下她姑姑的东西。
“得了，你们也别在夏菊花家打听了，她早不跟老刘家来往了，不知道老刘家的事儿。”刘力群没孙红梅了解孙家两口，摆摆手对他们说：“赶紧回你们自己生产队参加劳动，要是再敢来平安庄闹事儿，我就得跟你们大队干部问问，他们能不能管好自己的社员。”
没等孙家两口分辩，刘志双突然说话了：“孙红梅，你也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跟你爹娘回去吧。这么没人性的丈人丈母娘，我可不敢高攀。”

第36章
听到刘志双让孙红梅回屋收拾东西跟着她爹娘一起回孙家庄,孙红梅傻了。孙家两口傻了。院子里因为刘力群到来压低的议论声，嗡的一下子大了起来。夏菊花也不可思议的看着刘志双，没想到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刘志双知道自己为啥说出这样的话,他说的都是心里话,他是真的怕了——孙家两口现在能把刘志亮和刘红娟推给红小队，将来他跟孙红梅有了孩子,万一遇事会不会同样被落井下石？
“你凭啥说不要我闺女就不要我闺女,我们家好好的黄花大闺女嫁给你,就是你刘家的人,她就长在刘家了，说破天去也别想让我领回去！”孙红梅她娘一下又坐到地上,干嚎着不肯起来。
跟她同样坐到地上的还有孙红梅。刘志双说出那几句话的时候，她就一直看着他，坐到地上目光也没从刘志双脸上移开。
刘志双从进了院子之后,就没看孙红梅一眼,哪怕她去扶她娘,也没看——他怕看到孙红梅露出可怜相，自己会心软。
等孙红梅她娘说不想领孙红梅回去,刘志双再头一次把目光转向孙红梅。孙红梅整个人都是木的,脸上没有露出刘志双想象中的可怜相,跟没听到刘志双说的是啥一样,两眼直直盯着刘志双,里头一点儿波澜都没有。
说实话，看上去有点惨人。
夏菊花不动声色的看了刘志双一眼,发现他看到孙红梅之后,整个人也开始发木,心里一叹,张嘴向孙红梅的娘说：“你说不领孙红梅回去，可我们家真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了。”太拖后腿了。
孙红梅的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说：“我们走，我们两口子马上就走，以后都不上你们家来了。”可不能把闺女领回家去，名声放到一边，刘家当初给的彩礼可不少，他们早补贴给两个儿子了，根本不想退出来。
一边的刘力群也很为难。他是大队干部，这个时候应该站出来劝和劝和，偏偏劝不出口——刘志双刚才说的没错，孙家现在能把孙桂芝的两个孩子推给红小队，将来未必会对孙红梅手下留情。
木呆呆的孙红梅听到她爹保证以后不再来刘家，脸上有了点光彩，又叫了一声：“志双。”
刘志双别开眼睛，别开了脸上的表情也回来了，有不舍，更多的是决断：“你别在地上坐着了，回屋收拾东西吧。”想了想祈求的看向夏菊花：“娘，我知道这话我不该说，要不，要不那彩礼，咱们就别往回要了。”
王彩凤刚听到刘志双让孙红梅回娘家，心里还高兴了一下，不想他竟跟婆婆说不要回彩礼，一下子不干了：“志双，彩礼咋能不要呢，这回可是他们孙家……”不要回彩礼，刘志双再说媳妇拿啥给？
夏菊花瞪了她一眼，这个大儿媳妇呀，总是抓不住重点，真让人着急。王彩凤被婆婆一瞪，不敢说话了，脸上的表情仍然不赞同。
夏菊花觉得当务之急是弄明白刘志双的心意，看着他的眼睛问：“彩礼另说。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想跟孙红梅离婚，还是让她回娘家住几天再回来？”
“……娘，我想跟她离婚。”刘志双低下头，声音不高却很用力。
“刘志双，你还是不是人！”孙红梅的希望再一次破灭，终于露出自己的本性，跟她娘一样凄厉的哭喊着：“我哪儿对不起你，在家里连话都不敢多说，啥活都抢着干，还暖不过你的心来吗？你要是看不上我，早干啥去了，非得把我害成这样才说要跟我离婚？”
夏菊花摇了摇头，眼看着刘志双的脸上的不舍一点点消失，却没的插嘴——人是刘志双自己想娶的，也是他自己要离的。说来说去孙红梅有一句话没说错，他早干啥去了？现在被孙红梅骂两句，也是他该受的。
娶媳妇是多大个事儿，不听老人的意见，还不得打听打听老孙家的为人？人家买猪还先看看猪圈呢，你刘志双要娶孙红梅的时候，不想想老娘为什么不同意？想娶就一定要娶进门，觉得不好了就离婚，人干事？
夏菊花不说话，不代表刘志双不说。孙红梅开始抱怨他的时候他没说什么，等孙红梅开始指责夏菊花偏心不把她当儿媳妇的时候，他说话了：
“我娘哪儿偏心了，一开始娘是不是说让你和大嫂一替一天的上工？是你自己说嫂子有身子，不用她上工的。还有生产队的分红，你非得要把我挣的和大哥大嫂的一起平分着管，娘不同意就是偏心？你别忘了我大哥大嫂两个人挣工分，你的工分留在孙家庄了！”
“你说自己在家里不敢说话抢着干活，为啥你心里没数？”刘志双颤抖着手指向孙红梅：“你天天不是嫌我娘偏心，就是说大嫂给你使绊子，我说你两句你就要回娘家。真要送你回去你怕回孙家接着喝稀粥，又不走了，这才天天装老实装能干。”
“老二！”夏菊花真的怒了，刘志双是怎么回事，过不下去就离婚，说的这么难听有用？
“娘，你别拦着我。今天她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就好好跟大伙说说，当初我为啥非得娶她。娘你记不记得有一天我回来晚了还弄了一身水，跟你说自己掉水渠里了，实际上是她看我过来，装成崴脚跳水渠里。”
“本来我知道她是孙桂芝的侄女，平时干活都一直躲着她。可娘一直教我们说见人有难，能伸把手就伸把手，那是一条人命，我都看着了当然得把她救上来。”
“谁知道救上来她又是哭着说我抱了她，她不清白没法活了，又说我要是不娶她，她就去大队告我耍流氓。我没法只能同意跟她先处处看。处对象的时侯，她天天说以后会好好孝敬娘，还说不管啥时候有她一口吃的就不能让娘饿着，我才……”
刘志双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娘，我知道自己窝囊软蛋，怕大队把我定为坏分子，不敢告诉人我抱了她，又听她说的好听，就信了她的话，才让娘受了这么长时间的气。可她过了门总想挑事，到现在还说娘偏心，凭啥？！”
听呆了，一院子的人都听呆了，包括孙家两口也没想到自己闺女还有这一出。孙红梅脸上都能开调料铺了，被刘志双说的哑口无言。
“我说志双那时咋突然不听话了呢，原来多听刘嫂子话的孩子。”李常旺家的头一个反应过来：“敢情是让她给讹上了。”
“要是过门真踏踏实实过日子也将就了，可这天天挑事，难怪志双不想要她了。”李常满家的头一次赞同了妯娌的话。
夏菊花这才知道刘志双为啥一副不吐不快的样子，又说的那么难听，自己几次拦都拦不住。当着人说出来也好，夏菊花这辈子早认识到了把话都憋在心里的坏处，由着刘志双把话说完。只是心里有些纳闷，既然孙红梅是这么嫁给刘志双的，那上辈子刘志双通过什么事儿，才对孙红梅言听计从了呢？世界上真有日久了生情这种事？
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夏菊花听了刘志双的话还是得说：“傻儿子，当初你咋不跟娘说实话呢。”要是说了，自己咋也不能同意孙红梅进门。
“娘，咱们家日子过得多难，娘这些年天天加着小心过日子，儿子都看在眼里呢。要是让娘知道了，娘又得跟着担心，我就想着，就想着反正把她娶进门了，她就得听我的，我好好看着她就行了。”
这是个什么理论？夏菊花不赞成的摇头：“她是人不是个物件，你能看得了一时能看得了一世？”有人天天在你耳朵边唠叨着给你洗脑，最后你不就叛变了。
刘志双低头说不出话来，孙红梅那边可找到话头了：“刘志双，我要上公社告你调戏妇女。”
夏菊花看傻子一样看着孙红梅：“他咋调戏你了，救人是调戏你？要不你再跳一回水渠，我让他别调戏你，看着你淹死？”
刘力群也听不下去了：“刘志双不顾自己安危救了你，咋就成了调戏你。”
“他，他抱了我，我没清白了。”孙红梅又拿出自己那一套理论。
夏菊花乐了：“他不抱着你上来你早淹死了，还能在这儿大呼小叫的。都跟你这么说，下次谁还敢救人，眼睁睁看着人死还省得给自己找麻烦呢。我儿子救人是英雄，娶你是仁义，忍你是善良，是天下最好的人，你红口白牙的说我儿子是调戏你，咱们去公社评评理。”
“刘队长，麻烦你跟我们一起去趟公社，我还不信了，我儿了救人还救出错来了。他就是有错，也错在心太软，耳朵根子不硬，让孙红梅三两句话给吓唬住了。我儿子就是受害者，应该让老孙家赔偿我儿子的损失。”
夏菊花一着急，把上辈子听到过的词都说出来了，院子里的人听着新鲜，细想竟觉得她说得即贴切又合理，一个个撺掇着刘力群跟夏菊花一起去公社。
大家都想上公社求个公道，孙家两口和孙红梅却不敢去。夏菊花说的没错，虽然按农村的说法，他跟孙红梅处对象前抱了孙红梅，是让她不清白了。可那是为了救人才抱的！这也算是调戏妇女的话，下回真没人敢救人了。
此时的人们还是很朴实的，没有经历过“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扶”等毁人三观的观念冲击，单纯的认为救人的都是英雄，孙红梅非得说成调戏妇女，那就是污蔑英雄。
刘力群这个退伍军人更看不得英雄流血又流泪，沉着脸对孙家人说：“都跟我走，咱们和夏菊花娘两个一起去公社说道说道去。”
“娘，谁，谁上咱们家欺负你了？”刘志全这个时候回来了。修渠的地方离村子远，刘志全直到下工后才听人说有人来家里欺负他娘，跑回来先问的就是这句话。
王彩凤忙拉住他，向孙红梅努了努嘴，小声说：“孙红梅的爹娘来家里闹，老二说不想跟她过了，还跟娘说彩礼不要了。”
“那不行。”刘志全这一点上跟王彩凤出奇的一致：“娘同意了？”
“刚才只说彩礼另算，现在我看娘得要回来。”王彩凤说的有点幸灾乐祸。
夏菊花的确在跟孙家人说彩礼的事儿：“刚才志双觉得孙红梅好歹嫁他一回，就算离婚了也不把彩礼要回来了。可是你们好象不同意，那咱们就一起到公社评完理，由公社断一断我们家该不该收回彩礼吧。”
连孙红梅的爹也不装通情达理了：“我闺女清清白白嫁给刘志双，你们说离婚就离婚，把我闺女扔到半路上，还想要回彩礼，没门！”
孙红梅她娘的声音更尖：“当初是你儿子死活要娶我闺女的，彩礼我们也没多要，凭什么现在两人要离婚了，还想把彩礼要回去。我家红梅一个黄花大闺女，就白让刘志双糟蹋了？”
孙红梅虽然已经对刘志双失望透顶，可听了她娘的话，还是恨不得一头碰死。听听这叫什么话，能当着这么多人说出口吗？没见院外头因为下工，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了，她娘这么说，她日后能有什么好名声，以后再嫁不嫁人了。
夏菊花说完之后，就不再多说，只盯着孙家几个人，把三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不得不说，比起厚颜无耻的孙家两口，孙红梅还是有一些羞耻心的，否则脸上不会带出懊悔的神情。
可惜懊悔的晚了。夏菊花心里叹一口气。她不是不知道现在离婚对女人的伤害有多大，可她不能不同意刘志双的决定。
正是因为知道离婚对女人的伤害，所以上次夏菊花把是不是送孙红梅回娘家的决定权，交给了刘志双，就是想着如果两人有感情的话，自己不能做了打散鸳鸯的棒子。
现在刘志双对孙红梅明显没有感情了，那么两个人也不必强扭在一起。
“孙红梅，你能不能要点脸。”刘志双听着孙家口口声声说着清白，联想起来的就是自己为啥不得不答应跟孙红梅处处看。
刚才听娘和民兵队长说的话，刘志双才知道自己当时是多么愚蠢，本来是救人做好事却被人讹上，全平安庄都找不出自己这么蠢的人来。
不行，他不能再蠢下去，那彩礼可是他们一家子省吃俭用凑出来的，凭什么便宜了讹人的孙红梅。所以他冲着孙红梅大声问：“你们孙家收了彩礼，给了两包红糖当陪嫁，你还拿着当宝贝一样结婚第二天就挑事。行，想留彩礼是吧，我也不要脸了，咱们一起去公社说清楚。”
孙家的人哪敢去公社，红小队可还关着刘四壮一家子呢。因此孙红梅她爹又通情达礼起来了：“志双，志双，就算你要跟红梅离婚，可一日夫妻百日恩，也不能真让红梅出了平安庄就一头扎进河里不是。”
“她要是再扎进河里，可没人敢再救她上来了。”李常旺家的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把看热闹的都逗笑了。
别说孙家人跟着笑不起来，夏菊花一家子也笑不出来——提起这件事，不仅会让人想起孙红梅的奸，还会想起刘志双的傻。
李常旺家的见夏菊花瞪自己一眼，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一缩脖躲到了人后头，不敢吱声了。
“反正彩礼我们家收了，红梅也嫁进刘家了，想退彩礼我们红梅就不离婚。”孙红梅的娘负责唱白脸，用的仍是胡搅蛮缠的招数。
孙红梅不说话，夏菊花得让她说：“孙红梅，你进门以后我觉得自己对你和彩凤都是一样的，就算你一次次挑事，我也都让志双你们两个解决。可你哪次都是前脚说改，后脚就接着犯，你想想这些天过的日子，你自己心里真痛快吗？”
能痛快吗？孙红梅看着平静跟自己说话的夏菊花，突然发现进门这么长时间，自己竟然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婆婆。是，夏菊花的话不多，可她说的句句都让人没法反驳。
说起来刘家的事儿，夏菊花都会叫儿子儿媳妇一起商量，实际上呢，因为夏菊花一开始划好的底线就兼顾了两个儿子的利益，孙红梅几次想挑战都以失败告终，还落了个夹着尾巴做人都不讨好的处境。
这样的日子跟孙红梅出嫁前想的不一样，一点儿也不痛快。
过日子不就是图个顺心吗，孙红梅咬了咬牙，哑着破洋铁片嗓子说：“我不痛快，你们也没痛快到哪儿去。”
听到孙红梅说话的人都呆了，这是娶的儿媳妇吗，怕是个仇人吧。说出来的话哪儿象正经过日子的，分明是来报仇的。
夏菊花倒没跟着发呆，平静的看着孙红梅说：“所以现在我们不想不痛快下去了，你和志双得离婚。”
“夏菊花，”孙红梅连娘都不叫了，对着夏菊花指名道姓：“你不就是自己守寡，所以看不得儿子跟儿媳妇好，才撺掇着我跟刘志双离婚吗。呸，不要脸。”
“啪——”刘志双一个没忍住，终于打了孙红梅一个嘴巴，这次可没有夏菊花从旁边喝止，嘴巴打的结结实实。打完嘴巴还不算，刘志双眼里出火的看着孙红梅说：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行，老子不跟你离婚，老子一天打你八遍，打到你不敢满嘴喷粪为止！”
孙红梅被打愣了，她娘可没愣，上前就想撕扯刘志双。夏菊花虽然不赞成刘志双打人，也不能眼见着他吃亏，直接把孙红梅的娘给拦下了。
“咋着，你们孙家庄的人是真想在平安庄闹事是不是？”刘力群这个时候发话了，拿出民兵队长的气势来，向人群喊了一声：“基干民兵呢，基干民兵站出来，把这两个闹事的绑了，送到公社红小队去。”
看热闹的人里站出来几个人，一个个面色不善的揪住孙家两口，到孙红梅那儿不知道应不应该一起绑，就看向刘力群，等着他的进一步命令。
孙家两口吓傻了，刚才还嚣张的咬定不退彩礼的孙红梅她娘，鼻涕眼泪都下来了：“亲家，亲家你快跟队长说说，离婚就离婚，退彩礼就退彩礼，我们这就带着红梅回家，千万别绑我们去公社呀亲家。”
“娘，我刚才是顺嘴胡说的娘，我爹娘都这么大岁数了，进了红小队他们受不了那个罪呀娘。”孙红梅见她爹娘被绑也慌了，知道刘志双现在说不通，忙跪下向夏菊花求饶。
刘力群心想自己这个大队民兵队长是不是太不被人放在眼里了，咋孙家的人都不求他反而求夏菊花呢。
不过一想也明白了，毕竟夏菊花是个妇女，历来就心软，孙家人又没跟自己打过交道，求自己还真没有求夏菊花管用。
看着孙红梅求到自己头上，夏菊花并没有什么扬眉吐气的感觉，不是她有多好心，而是同为女人她知道孙红梅以后的路没那么好走。
“刘队长，你看……”基干民兵是刘力群招呼出来的，夏菊花只能征求他的意见。
刘力群当然不愿意再带着人去红小队让毛孩子们嘲笑一回，冲着夏菊花点了点头，意思是让她看着办。夏菊花心里有数了，对着孙红梅问：“你同意跟志双离婚吗？”
孙红梅说不出话来，她当然不想离婚。可刚才夏菊花问她的话还在耳边，留下来的日子一定更不痛快。刘志双刚才给她的那一巴掌，还有恨毒了说出的话，也让孙红梅害怕自己以后被打得更狠。
她不说话，她娘却急得直点头：“离婚，当然离婚。死丫头你快点说话呀，你想让你爹和我关小黑屋吗？”
王彩凤悄悄靠近夏菊花，小声提醒她：“娘，还有彩礼呢。”
夏菊花都有些无奈了，瞪她一眼让王彩凤靠后，自己则看向刘志双：“志双，娘再问你一遍，这婚你是不是非离不可？”
刘志双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嗡声嗡气的说：“娘，就冲她那么说你，我就不能再跟她过下去。”
孙红梅听到刘志双毫不犹豫的回答，冲着他呸了一口：“你不想和我过，我还不想和你过了呢。二十多岁的大男人，事事都听你娘的，自己挣回来的钱都做不了主，一辈子打光棍去吧！”
哟呵，夏菊花这个不轻易发火的人也来脾气了：“孙红梅，我儿子打不打光棍不用你操心，倒是那彩礼，我本来想着你出一家进一家不容易，想给你留点，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

第37章
孙家人一听傻眼了,毕竟孙家犯错在先，孙红梅过门后在平安庄的口碑又差，刘家要回彩礼他们说不出不还的理由,才选择耍无赖。
夏菊花本还要给孙红梅留下点？你早说呀。
平安庄的人和刘力群听了纷纷赞扬夏菊花人仁义,选择性的忘了夏菊花最后的意思是一点儿也不想留给孙家。别人的议论夏菊花没放在心上，她在观察刘志双的反应。
还好,刘志双没有再说不要回彩礼的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红梅的娘则拍着大腿说：“你想给红梅留下彩礼,咋不早说呢,早说我早带着红梅回去了。”
孙红梅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娘，后悔自己刚才向刘力群给她求情。等听到她爹也问夏菊花能给自己留多少彩礼的时候,孙红梅一个转身回了西厢房。
只看她爹娘的嘴脸，孙红梅就知道自己这个婚不离也得离了，说不定她爹娘已经在想着还能把自己嫁进哪儿家,再换一份彩礼。
进屋容易,收拾东西不容易。刘志双和孙红梅结婚的时间不长,夏菊花虽然开始不赞成两人的婚事，办事的时候却没敷衍,新房里该有的新柜子、新铺盖,包括农村不容易淘换到的暖瓶,一样都不缺,也都是孙红梅结婚以来用惯的。
可这都是刘家准备的,不是孙红梅的陪嫁，她一样都不能拿走。
不对,还有一样东西,她是能拿走的。孙红梅咬了咬牙,上炕把炕柜打开,从底下掏出个小布包来，里头装着刘志双分红和扛粮食包挣来的六十块钱。
当初拿钱的时候，孙红梅也畅想过自己怎么花这笔钱，最后都忍下了。现在她都要跟刘志双离婚了，凭啥把钱给他留下，最后还不知道便宜了谁。
恶狠狠把钱塞进自己里衣口袋里，孙红梅加快了收拾的速度，最后也不过把自己的衣裳打进包裹里，同样装进包裹里的还有她带过来，只沏过一次水的红糖。
“红梅，你收拾好了没有？”她爹在外头问，孙红梅最后看了一眼屋内的摆设，猛转身摔上房门，抬着下巴对她爹说：“走吧。”看都不看刘家人一眼。
“刘队长，麻烦你了。”夏菊花向刘力群说着感谢话，没看孙红梅打好的包裹。刘志双同样没看，跟在刘力群身后往院外走。
孙红梅有些纳闷，她娘拧了她一把：“没用的东西，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赖着干啥。明天娘就托人给你重新说媒，找个吃商品粮的。”
平安庄的人都把孙红梅她娘的话当成了耳边风，要是她真能给孙红梅找个吃商品粮的对象，还用让闺女死赖着刘志双？
跟着孙家人一起去孙家庄的，除了刘力群、刘志双以外，还有两个推着架子车的基干民兵。这次刘力群可学聪明了，民兵队长不带着几个基干民兵一起行动，那还叫什么民兵队长。
走到一半，孙红梅悄悄问她娘：“娘，你们跟他们家是怎么商量的？”
“粮食还给他们，钱咱们留下。”孙红梅她娘的语调里，一点儿也听不出闺女要离婚的伤心，反而有些得意。
难怪那两个民兵要推着架子车呢，敢情是要连夜把粮食拉回来。至于刘志双，则在刘力群的带领下，一起找到孙家庄生产队的队长，向他说明两人都同意离婚，当场开了离婚证明。
拿到证明之后，刘志双只对孙红梅说了一句：“明天八点我在公社等着你。”就又低下了头。
孙红梅突然觉得刘志双十分陌生，明明人在眼前也想不起他的脸长的什么模样，不由自嘲的笑了一下，捏捏自己里衣兜，才长出了一口气。
刘力群这个大队干部则向孙家庄的生产队长说：“孙队长，现在孙红梅又是你们生产队的社员了，明天你想着提醒她把孙家的户口本带上，顺道把户口给迁了。”
孙队长明白刘力群这话是告诉自己，明天监督着孙红梅务必到公社去和刘志双把离婚手续办了，不情愿的点了点头：“行，我提醒她。反正有了证明，双方也都按了手印，就算孙红梅不去公社，也能把离婚证办出来。”
“还是一次性办利索了好。”刘力群不吐口：“要不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们这几个人，也不用麻烦孙队长，我直接带着刘志双找红小队，到时候就得把留下的彩礼钱一起带回去了。”
孙队长今天因为孙家藏了刘四壮家一事，同样被红小队狠狠批了一回，听说刘力群又要找红小队，脸都白了，连忙说明天他亲自带孙红梅到公社等着刘志双。
孙家的人到现在什么话都不想说了，一直看着平安庄的人推车走远了，才长出一口气。孙红梅的娘拍了拍大腿说：“也不算亏，红梅这一个多月没在家吃饭，省下的粮食也不少，还白落五十块钱，他们把粮食拉回去就拉回去吧。”
生产队才分了粮不久，孙红梅的口粮也留在了孙家，所以孙家两口在意的始终是钱而不是粮食。孙队长不可思议的看着孙家三人，觉得自己这个队长今天才算长了见识。
闺女被人送回娘家，吐沫星子都能把人给淹死了，当爹娘的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只想着白得了五十块钱！
同样长了见识的还有夏菊花，她没想到刘志双几个人回来的这么快，算时间孙家庄一点儿没为难就把粮食和证明给出了。
就真没一个人想想孙红梅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吗？夏菊花无语的看着往仓房搬粮食的刘志双，她还是别想孙红梅，得想想小儿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吧。
“志双，你……”
刘志双仿佛知道夏菊花想说什么，冲她挤出一个笑脸来：“娘，我没事。那个搅家精走了，咱们家没人挑事，挺好的。”
对家里其他人的确是好事，可对刘志双可不一定。坐一家子吃了迟来的晚饭，刘志双起身就想走，夏菊花叫住了他。
刘志双等了一会儿，见娘一直不说话，不得不抬头看她，与夏菊花打量他的眼神碰了个正着。刘志双飞快的把眼神移开，夏菊花叹了一口气：
“志双，娘知道现在你心里不好受。今天晚上你还有一宿的时间好好考虑考虑，如果，如果你后悔的话……”
“娘，我不会后悔的。要说后悔也是后悔当初没把实情告诉你。”刘志双苦笑了一下：“我以为自己长大了，能处理自己的事儿了，没想到还是让人给……”
听到这里夏菊花摇了摇头，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把刘志双教好。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想把所有问题都推到孙红梅身上，全不想想一个人的好坏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当然，刘志双要真能这么想的话，就不会在与孙红梅相处的过程中，一点一点被她左右。
好在还不晚。
夏菊花承认自己就是个农村老太太，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只说：“以后你们啥人都能碰到，看人多长个心眼，别光听人嘴上说的是啥就行了。”
刘志全一如既往的点头，刘志双也闷着脑袋不说话，王彩凤左看右看等不到别人开口，自己忍不住问：“娘，咱们家粮食也够吃了，你咋还要粮不要钱呢？”
又来了。夏菊花看了王彩凤一眼：“你是不是觉得应该把粮食和钱一起要回来才对？”
王彩凤没应声，看神态就知道她就是这个意思。夏菊花无奈的说：“狗急了还跳墙呢，要是咱们一点儿也不给孙家留，他们拼出去不要脸拖着不肯跟志双离婚咋办？”本来就是不要脸的人家，可能性不是一般的大。
王彩凤觉得不能：“那不是还能上公社说理吗，孙家也不想去红小队。”
夏菊花气乐了：“他们当然能不去红小队就不去红小队。你别忘了，志双和孙红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当时的事儿又没人看到，你知道红小队相信谁的话？”
见王彩凤有些不信，夏菊花不得不把红小队可能惦记上家里炒花生的事儿说一遍。虽然供销社主任已经打包票说没事儿，可她不想自己主动撞到红小队的枪口上去。
其他人刚听到这事儿，一个个脸都有些发白，夏菊花不得不用供销社主任的话安抚他们，不过也告诫三个人这几天都要老老实实干活，外人就算是嘲讽几句也不准跟人家争辩。
刘志双明白娘这话主要还是说给他听的，头一个点了头。夏菊花又看向刘志全两口子说：“我知道你们心疼那五十块钱，怕下次志双结婚还得用家里头的钱出彩礼。我把话摞到这儿，以后咱们家里挣的钱，都会跟前两次那么分。志双再娶媳妇的话，彩礼钱他自己出。”
刘志全连忙摇头摆手的说他没那么想，连王彩凤也不停的保证将来刘志双再娶的话，家里给出彩礼她绝对没有意见。
夏菊花快把这两口子的话当成乐子听了，等他们保证完了就赶人回屋睡觉去。不过在三人离开之前夏菊花也说了，既然刘志双下次再娶他自己出彩礼，那么这次从孙家拿回来的粮食，也由他自己收着，让刘志双一会儿先跟她搬了麦子再睡觉。
王彩凤本想反对一下，被刘志全一眼给瞪的不说话了，回屋之后才说：“那本来是家里出的粮食，咋都让志双一个人收着呢。”那可是五十斤麦子，不是五十斤玉米。
“你就知道算这点鸡毛蒜皮的。”刘志全不耐烦的瞪媳妇一眼：“娘说话向来算数，她说将来志双的彩礼自己出，就一定不会动家里的钱和东西。你要是还分斤掰两的惹娘不高兴，娘让你把咱们房里的粮食自己管着，你乐意？”
本想说自己乐意的王彩凤，张开口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自己没有婆婆的本事，王彩凤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她早就发现婆婆安排起家里的粮食来，有她自己的一套：闲时喝稀忙时吃干是一定的，喝的稀与吃的干又别有讲究。
稀里不时掺一点过南瓜、红薯，不多，还是玉米糁或高粱米为主，却粥里增了味，主粮省下些。干的更是两掺的时候多，只是或掺点儿小米面或掺点儿红薯面、高粱面，样样仍不多，不知不觉家里口感不好的红薯面和高粱面就吃完了，家里的玉米面还能吃到下年秋收。
至于春天的野菜、秋天地里溜的瘪籽，都被婆婆安排进最适合的饭菜里，即省了粮食还增加了饭菜的味道。
虽然跟着婆婆做了三年的饭，王彩凤仍然不认为自己已经把婆婆的本事都学会了，比如婆婆正在炒的糖霜花生，她已经看了这么长时间，还是不敢自己上手。而且王彩凤通过婆婆编新花样的席，看出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本事，真让婆婆生气不教给自己，那才叫个亏。
还有保国的米糊，唉，五十斤麦子换回来的米糊，够保国吃多长时间呀，王彩凤十分惆怅的想着，婆婆是从谁那儿换来的呢？
刘家老院里也在说着粮食的事儿。
孙氏看仇人一样看着刘二壮两口子，用力拍着炕桌问：“你们真不去给四壮他们送饭？”
没人吱声，孙氏不想拍桌子了，改拍大腿：“老天爷，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一点儿人味都没有。四壮可是你亲弟弟，你把他送到红小队也就算了，还不给他送饭，你是想饿死他呀。是不是把他也饿死了，你就把粮食都霸占了？”
刘二壮沉默，李大丫不语。孙氏哭闹不休。
窗户底下听着的安宝玲撇了撇嘴进屋，娘也不叫，直直看着孙氏说：“把我们家的粮食分给我们，从明天开始我们自己单做。”
“美的你，你这个败家娘们，有你这么当嫂子的吗，四壮怎么对不起你了你上公社告他，现在还想分粮食，没门。”孙氏终于有了对手，冲着安宝玲张口就来。
安宝玲冷笑一下，理都不理孙氏，只对刘二壮说话：“一人一年三百六十斤粮食，咱们生产队主粮二百杂粮一百六。我们家四口人，应该拿八百斤主粮和六百四十斤杂粮。二哥，我算的没错吧？”
“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是我当。有我在一天，谁也别想拿走一粒粮食。你愿意单做就单做，我没粮食给你。”孙氏对安宝玲无视自己十分不满，嘴里说着狠话，眼睛看着刘二壮。
刘二壮竟然点了头！
孙氏站起来冲着刘二壮的脸就是一巴掌：“你是不是也想分家？”
单看刘二壮的表情，孙氏那一巴掌好象打到别人脸上一样，他除了歪了下头外再没有别的动作，头正后定定的看着孙氏，竟把孙氏看的发起毛来，不由抬起巴掌想再给刘二壮一下子。
孙氏想着，刘二壮应该不会再接自己一巴掌，那样自己就有理由向外人哭诉刘二壮不孝顺，再威胁他自己已经去大队告状琮，他想继续当生产队长，还敢同意安宝玲分粮食单做？
哪儿知道刘二壮就那么看着孙氏，身子一动都不动的等着她的巴掌落下来。李大丫已经站到刘二壮身边了，想拉他躲一躲被刘二壮喝住：“让她打。”
声音是冰冷的，没有一点顾念的温度，甚至连起伏都没有，孙氏的手反而打不下去了。等了一会儿，刘二壮才问：“娘，你咋不打了？今天你想怎么打，我要是躲一下就不是我爹的儿子。”
啥话，这说的叫啥话？孙氏气的快翻白眼了，就听刘二壮还在说：“娘要是不打的话，那我就把话说明白了。不光老三媳妇想把自己房里的粮食分出来，我们也要把粮食分开，以后都自己吃自己的吧。”
“别想！”孙氏除了这两个字，说不出别的来。她发现自己看不懂刘二壮了，眼前这个用看陌生人一样的真是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二儿子吗？
李大丫跟安宝玲对视一眼，都坐到炕沿上不说话，刘二壮则不管孙氏说什么，只说自己的：“这么些年，我们两房对四壮他们怎么样，娘你心里有数。我们家的孩子吃的是什么，四壮家的孩子吃的是什么？我们家的孩子穿的是什么，四壮家的孩子穿的又是什么？”
“四壮两口子一年挣多少工分，够不够让他家孩子比我们的孩子吃的饱、穿的好，娘你心里真不清楚也好，装不知道也好，都是过去的事儿我也不说了。”
“可眼见着我们家志富、志贵还有老三家的志军、志国都该娶媳妇了，我不能看着我孙子吃穿还不如四壮家的吧。”
“所以不管娘你愿意不愿意，这个家都得分，不光得分，还得请大队的干部来一起分。咱们就算前五年的帐，我们的分红该是多少、花了多少，还剩下多少，娘你得给我。要不我儿子没法娶媳妇，我不能让我儿子打光棍。”
孙氏看着陌生的二儿子，竟有些哑口无言的感觉，强撑着说：“你就是想趁着老四不在家，要抢他们的粮食。好呀，你抢你大哥的饼子把你大哥饿死了，现在又想活活饿死老四一家子。我要上大队、上公社告你去，到时候别说粮食你别想分着，生产队长也别想当了。”
李大丫冲着孙氏的侧影挖了一眼，听到刘二壮说：“不当就不当。要不是我大哥原来是生产队长，我愿意当这个生产队长？”天天活不少干，心不少操，除了能让刘四壮两口子磨洋工外，他自己得什么好处了！
孙氏傻眼了，刘二壮竟然不把生产队长当回事，是不是在诈她？
李大丫倒觉得刘二壮说的是真话，看着如释重负的男人，心里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对孙氏说：“娘，你上午不是已经到大队告了二壮一回，他这个生产队长早就当不了了。”
孙氏去大队没背着人，当时也觉得自己理直气壮，现在却觉得刘二壮是不是因为自己去大队告他才伤了心。她一直知道自己将来得靠刘二壮养老，待他们一房比刘三壮一房好点，就是怕刘二壮真跟自己离了心。
没想到自己就去大队说了说他不管自己兄弟，他就记恨上自己，还说不想当生产队长？要真不把生产队长当回事的话，咋平时那么对他他都不说啥，就这次想着分家了呢？
“行，你翅膀硬了，不愿意养老娘了，分就分。咱们可说好了，只要一分家，你们就赶紧从院里搬出去，省得我天天看着你们气死！”孙氏不是一个轻易服输的人，拿出自己最后的杀手锏。
刘二壮神情古怪的看着自己的亲娘，冷笑了一下没吭声。李大丫同样冷笑了一下，看了看安宝玲。
安宝玲没冷笑，只冷冷的问：“娘，三壮现在还躺在炕上呢，你真要这么把我们两家撵出去？”
“是你们不养活我，想分家单过，咋成了我撵你们呢？噢，你霸占粮食还不够，还想霸占我的房子？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盖的，我愿意让谁住就让谁住。我不想让谁住，谁就得给我滚蛋。”
“行，娘这房子是你盖的，里头用了谁的钱最多我没脸说，谁让我大哥已经不在，当初我嫂子搬出去的时候都没提呢。咱们就当你这个从来没下过地的老太太，自己能盖得起房子。我们搬走，咱们现在是不是得把粮食称一称了？”
这也吓不住？孙氏不得不使出自己最后一招，躺到地上哭嚎起来。刘二壮看了自己媳妇和安宝玲一眼，率先出了门，那两人跟他的脚步跟的那叫一个紧，谁也没管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孙氏。
孙氏彻底傻了，也不哭嚎了，自己爬起来叫着：“老二，老二，你真不管娘了？”
刘二壮头也不回的问：“娘，仓房钥匙呢？”
孙氏一把按住自己腰上拴的钥匙：“不行，你不能把粮食搬走。我让你们自己单做，每顿饭我称粮食给你们。”
李大丫真忍不住了，又冷笑了一声。孙氏刚想骂人，想起头也不回的刘二壮，生生憋了回去。她都这么委曲求全了，刘二壮竟然还不松口：“娘，要是今天你不把钥匙给我，我就把锁给砸了你信不信。”

第38章
平安庄出了大新闻,老刘家竟然要分家了，还是请大队干部帮着分家。夏菊花看着眼前李常旺家的，有些不相信的问：“老太太同意了？”
“她不同意有什么用,刘二壮这回铁了心,听说昨天晚间就把仓房里的粮食分了，现在请大队干部帮忙,是为了跟老刘婆子算这些年的工分帐呢。”
夏菊花觉得这帐算不明白,也的确没算明白。孙氏一口咬定家里人口多,吃用的多,别说没存下钱，不跟人借钱都是因为她苦了自己补贴着儿子,才让一大家子人没拉棍子出去讨饭。
大队干部来了能拿孙氏怎么样，她就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势，笃定了大队干部不会进屋翻看。孙氏也不怕人翻看,她说的话里的一句是真的,那就是她手里没什么钱。
早在刘四壮一家子去孙家庄的时候,孙氏就把大头都让刘四壮带走了，除了不想让刘四壮在大舅子家看人脸色外,也因为孙桂芝一直说她娘家哥哥嫂子多心疼她,所以让他们把钱带去请孙家替刘四壮先收着,免得真分家的话钱到了刘二壮和刘三壮手里。
那时孙氏以为提出分家的会是安宝玲,也做好了把刘三壮一家子分出去的准备——有当生产队长的二儿子给养老,又有自己最疼爱的四儿子在跟前，分出去一个傻了的三儿子,孙氏一点儿也不难过。
不想连刘二壮也要分家,孙氏当然不能真的让刘二壮把仓房的锁砸了,倒是看着他们两房把粮食按主粮和杂粮都称开了。孙氏还曾经提出秋收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得把两房人吃的粮食扣出来，刘二壮一句话就让孙氏闭了嘴：“娘，你是不是忘了这些粮食都是谁的工分换回来的？”
粮食都让刘二壮那个没良心的伙着安宝玲那个不孝顺的儿媳妇搬走了，孙氏悄悄庆幸自己早让刘四壮把钱带到大舅子家去了。所以现在大队干部说出大天来，孙氏也是一分钱都不拿出来。
最后刘二壮两口子跟安宝玲商量了一下，提出了折中方案，头四年的分红钱可以折成两房现在住的屋子，孙氏只要把今年两房分红的钱拿出来，他们就不计较了。
这孙氏能干？她撒泼打滚的说自己没钱，也不同意刘二壮刘三壮仍住东西厢房，一句话，想分家就乖乖搬出老刘家，从此她没有这两个儿子。
也不对，她还是要这两个儿子的，要两个儿子每人每年给她一百斤主粮做养老用。
大队长李长顺实在听不下去了，冲着孙氏吼道：“老刘婆子，你一点儿钱都不分给两个孩子，又要人家一人一年给你一百斤粮食，不怕吃进去噎死呀。”
孙氏对别人都敢撒泼，对上大队长有些怂。李长顺是抗战时参加队伍的老兵，军功章都有一摞子，要不是一条腿瘸了没能渡江，现在也不会窝在平安大队当个大队长。
更重要的是，当年李长顺和刘二壮的爹一起给地主家扛活时，两人好的穿一条腿的裤子。后来李长顺受不了地主家的欺负，要跑去投奔队伍。那时候他曾叫刘二壮的爹跟他一起走，结果刘二壮的爹被孙氏撒泼打滚的留下继续扛活，李长顺只能自己一个人去打鬼子。
再见面的时候，打鬼子的人只瘸了腿，留下扛活的却已经没了命，还是为了掩护孙氏不落到小鬼子手里送的命，李长顺当时就冲着孙氏啐了一口，骂了一声败家娘们，从此不跟孙氏说一句话。
就连昨天孙氏去大队告状，李长顺也只是阴着脸听她哭诉完，摆手直接把人赶走，自始至终没出一声。孙氏回来说大队已经不让刘二壮当生产队长了，不过是在吓唬人的话。
现在李长顺终于开口对孙氏说话了，孙氏倒不敢说什么了，嘴里翻来覆去只有没钱两个字。李长顺气的拍着炕沿说：“没钱就没钱，二壮你听叔的，这钱就当喂狗了。你和三壮都是好的，孩子也长大了，明年再挣都是自己的。”
安宝玲眼圈气的通红：“大队长，三壮可还躺在炕上起不来呢，不知道用不用再看大夫。要是看大夫还得花钱，当初看大夫的钱还是我跟我大嫂借的。”
李长顺狠狠瞪了孙氏一眼，无奈的跟安宝玲说：“老三媳妇，你别觉得叔是和稀泥。早跟这个败家娘们分家，你们能多活两天，要不早早让这败家娘们给气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
安宝玲咬着牙不说话了，孙氏倒是想说，怕自己一开口李长顺又逼着自己拿钱出来，只好跟着沉默。最后在大队干部的见证下，几方签了分家协议：
刘二壮、刘三壮与孙氏和刘四壮分家，现在各房所住的屋子，归各房所有，各房现在的东西也归各房所有，以后每年刘二壮、刘三壮各给孙氏三十斤主粮养老。
夏菊花听到安宝玲说的这个分家结果，愣了。哪怕是上辈子她得了极品婆婆的名声，真跟孙氏比起来的话，人们还是会把孙氏排到头一个。
都闹成这样了，孙氏竟然还能每年得到刘二壮和刘三壮的养老粮食，果然自己那个极品是假的，人家真正的极品自己不止不会吃亏，还会膈应的别人吃不下饭。
不过夏菊花现在没心思管老院的破事，她担心的是一早去公社的刘志双，不知孙红梅今天会不会真的去公社办离婚，又或者刘志双见了孙红梅重新想和她一起过日子。
要是刘志双还敢把孙红梅领回来，那就直接分家，是好是坏由着他们两人轱辘去。夏菊花心里发着狠，更没心思理李常旺家的。
李常旺家的嘴碎，可也能看出好赖脸色。发现夏菊花的沉默跟以往的沉默不太一样，没呆多大一会儿就走了——信她都报过了，夏菊花也该知道她的心意，就足够了。
不想李常旺家的刚走没一会儿，气不平的安宝玲又来向夏菊花倒苦水了——只分了粮食有啥用，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还是自己分家以后的头一个年，一家大小一人不得添一件新衣裳，三十晚上不得包顿饺子？
安宝玲知道村里人眼下是同情他们跟刘二壮一家子，可真等孙氏跟刘四壮过不下去，那老太太肯定能做出上他们两家要饭吃的事儿。敢不给？现在同情他们的人就会变成讨伐他们的人！
夏菊花能说什么？她本来也不是多话的人，想了好半天才说出安慰安宝玲的话：“不管怎么说，你们两家都不用再养活刘四壮一家子了，几年日子就过起来了。”
“我也知道是这个理儿，可就是心里憋屈的慌，凭啥刘四壮打了人还把钱都拿走了。”她和李大丫两个悄悄议论过，都认为孙氏手里可能真没什么钱，哪儿去了还用问？
夏菊花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她觉得刘四壮的钱未必还是他的钱——要是刘四壮手里真有钱的话，早被红小队搜到了。红小队抄家抓人从为不客气，抓着人打几下搜个身都是正常操作，刘四壮一个农民手里拿那么些钱很不正常，真有的话红小队不可能不来平安庄调查。到现在红小队还没动静，那就是钱已经不在刘四壮手里。
在谁手里都不用问，夏菊花觉得以孙家人摔地上都得抓把土的性子，将来刘四壮一家子从公社放出来，孙家也不能把钱痛快的还给刘四壮。
正说着呢，院门口突然有人问：“这是夏菊花的家吗？”不等夏菊花应声，已经闯进来了四五个人，一个个戴着红袖箍，拧着眉毛瞪着眼睛，看着迎出来的夏菊花和安宝玲。
“我是夏菊花。”夏菊花一边回答着，心里也打哆嗦，怎么自己刚想到红小队红小队的人就上门了，莫非知道自己心里说他们坏话了。
“你就是夏菊花？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跟我们走一趟。”领头的红小队打量着夏菊花，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看来倒是个常年下地干活的，脸晒的黑黄黑黄，衣裳穿的倒是挺利索也干净，看起来比别的农村妇女多点精神。
安宝玲认出领头的红小队，就是昨天他带人来抓刘四壮的那个，忙赔个笑脸上前说：“队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嫂子是替供销社炒花生，不是投机倒把。”
领头的红小队跟不认识似的看了安宝玲一眼，就继续盯着夏菊花：“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让我们绑着你走？”
“啪——”领头的红小队突然被人从背后给了脖搂儿，打人的还气哼哼的问：“走，往哪走，你个混小子欺负人欺负到这儿来了。”
正努力想着怎么说才能取信于红小队的夏菊花，被打的红小队队长，以及他带来的红小队成员，都被从天而降的人给弄愣了。
夏菊花喃喃的问：“夏大哥，你咋这么早就来了。”
供销社车老板儿不好意思的冲着夏菊花点了点头：“亏的我来的早，要不这熊孩子又要欺负人。”
“三叔，我这是革命工作。”红小队队长气急败坏的说：“你要是再干扰我工作，我可真不客气了。”
“你不客气，你客气过吗？”车老板儿似乎对自己的侄子怨气不小，指着他的鼻子问：“你来前也不打听打听，人家夏同志是替供销社炒的花生，为这咱们供销社还受到县供销社的表扬，你想抓夏同志，那才是破坏我们供销社完成任务呢。”
红小队队长显然没想到这个茬，不服气的说：“你说她是替供销社炒的，就是替供销社炒的了？”
“夏同志不光替咱们供销社炒花生，现在炒的可是从县供销社拉来的花生。那花生就是我从县里拉来的！”车老板对这个混侄子也是服气，都多大的人了不想着正经干活，天天带着人不是抓那个就是斗这个，全公社的人都被他得罪光了。
红小队队长还是不服气：“人家举报人说了，夏菊花收取供销社的加工费，就是投机倒把。”
夏菊花心里一惊，面上也惶恐不安的问：“谁举报的我？”
车老板见夏菊花吓着了，连忙劝她说：“夏同志你别着急。供销社托你炒花生，你就不能下地干活挣工分，供销社当然得给你补偿。现在可是新社会，供销社也不能剥削你的劳动成果。”
红小队队长一噎，发现让他三叔一说，夏菊花炒花生收工钱咋那么天经地义呢，自己再拿着说事儿，不就变成了要剥削夏菊花的劳动了？
平时标榜最听老人家的话的红小队队长，可不敢让自己的行为，跟老人家认为应该消灭的剥削阶级一样。他不理车老板儿，恶狠狠的看着面色仓皇的夏菊花：眼前的人表现的倒跟一般农村妇女遇事一样，可他怎么就觉得那么不对劲呢。
正想着怎么出声吓唬两句，看看夏菊花是真老实还是跟自己装样子，王彩霞急三火四的进来了，她们这些供销社的售货员，自然认识公社红小队队长：“哎呀夏队长，你咋来了呢，是来调查炒花生的事儿吗？”
夏菊花见王彩霞一进院就把话挑明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冲着她点了点头。王彩霞也不等红小队队长接话，就自己说了起来：
“我们主任就是怕有人不清楚为啥非得请夏同志炒花生，这才特意让我跟老夏跑一趟。一来县供销社催的急，二来人家夏同志帮了供销社这么大的忙，连带着解决了全公社明年的生产难题，可不能吓得她以后不敢帮忙了。”
“她能解决全公社的生产难题？”红小队队长不信。
王彩霞对他的质疑一点儿也不在意，笑咪咪的跟他解释：“咱们供销社交到县供销社的花生，那可是所有公社里的头一份。县供销社说要支援地区供销社，这才请夏同志再炒两千斤花生。为了让夏同志安心炒花生，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县供销社已经同意明年开春的头一批化肥，优先供应咱们公社了，你说这是不是夏同志解决了全公社的生产难题？
此时的化肥可是抢手货，都知道用化肥能增产，一开春从县里到生产队，哪一级都挖门子盗洞的想往自己怀里扒拉。如果县供销社真同意开春优先供应红星公社的话，说夏菊花解决了生产难题真不过份。
“咱们革委会主任听说之后，亲口表扬了夏同志，还说这样的同志要好好发挥她的作用，让我们主任有条件的话奖励夏同志呢。”王彩霞最后补了一句，又笑咪咪的看着红小队队长。
革委会主任竟然都知道了？红小队队长狐疑的看了王彩霞一眼，有心不信，他和王彩霞也打过交道，知道这也是个说话有根的人。
车老板儿见王彩霞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侄子还站着不走，有些生气的说：“咋地，你们红小队连革委会的话都不听了？””
夏菊花无奈的拉了拉车老板的袖子，她只愿快点儿把红小队打发走，生怕车老板儿这一句一句的，让红小队队长恼羞成怒。
那个队长的脸色的确很难看。红小队已经不复运动开始时的风光，别说冲击革委会了，经费都卡在革委会手里，要是他这个队长不扣革委会招呼的话传到公社，也就干到头了。
这是亲叔说的话？红小队队长挖了他亲叔一眼，冲着夏菊花点了下头，一句话没说带着人就走了。
安宝玲长出了一口气，嘴里说着吓死了。车老板儿反而冷哼了一声，夏菊花有些后怕的问：“夏同志，我看那位红小队队长有些怕你似的。”那可都是些混人，犯起生性来六亲不认的主，能因为车老板儿是他叔叔就几次听他的冷言冷语，总让夏菊花觉得不真实。
车老板叹口气摇了摇头，王彩霞就替他把情况说了。原来红小队队长的爹是兄弟里头大的，第二个兄弟没养住，中间又隔了两个姐姐，车老板才长成了，所以车老板的娘很疼这个小儿子。
因为心疼小儿子，特意求了生产队和大队的干部让车老板儿学会赶车，供销社挑人的时候车老板也就进了供销社，每天生产队给他记十个工分，供销社则管三顿饭。
车老板踏实能吃苦，赶车遇到搬搬抬抬的活一个人就干了，供销社有什么“处理品”主任都带上他一份，所以日子过的数得着的好。
他大哥家就不行了，孩子好几个，还出了红小队队长这么个天天不下地的，拐带着两个兄弟也跟着他瞎跑，全家只有车老板儿大哥一个人挣工分，换口粮都不够。车老板就时不常的给大哥点儿补贴。至于想买点稀罕东西啥的，更离不开车老板儿，所以别看红小队队长嚣张，也不敢得罪狠了他三叔。
安宝玲听了简直觉得是天方夜谭，竟然还有得老娘偏疼，反而贴补别的兄弟的人？连声说车老板儿仁义。夏菊花知道她是有感而发，笑了笑没说什么。
知道她家里有正事儿，安宝玲有眼色的走了，走的时候跟夏菊花说，刘二壮已经跟李长顺说了自己不当生产队长，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自然是准备着别人当上生产队长，不能跟以前一样照顾夏菊花。好在现在夏菊花已经想开了，并不想跟上辈子一样强撑着命工分当命，她已经有了点别的想法。
安宝玲一走，夏菊花当着王彩霞和车老板儿的面，把炒好的花生一一称过，王彩霞也把该给她的工钱拿来了，夏菊花又把借王彩霞的钱还给她，都忙完了，几个人才消停坐下说话。
车老板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拿下一捆粉条来，递给夏菊花说：“这是我媳妇自己漏的粉，你别嫌弃。”
“这可不能收。”夏菊花赶紧推开那捆粉条：“这几次都麻烦夏大哥运花生，我这钱才挣的这么顺当，应该我好好谢谢夏大哥。”
王彩霞拿出来的则是一盒桔子罐头，趁着夏菊花和车老板儿推让的时候自己悄悄放到了柜子顶上，车老板儿就指着她说：
“你不能因为跟彩霞是亲戚，就只收她的不收我的，以后大家往来的时候常着呢，我也想过年的时候托你替我炒点儿花生。你要是不收的话，我就不敢开口了。”
王彩霞则说这罐头不是给夏菊花的，而是给她外甥刘保国吃的——当姨的疼外甥，夏菊花这个当奶奶的要是推让的话，就是不认王彩凤的娘家亲戚呢。夏菊花只能无奈的收下，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本想留两人吃了饭再走，人家也不留，只说下回再吃。
哪儿那么容易有下回呢，炒花生不是家家必需的东西，县供销社一下子炒了这么多，年前应该不会再炒。来年，来年大家想的是怎么吃饱肚子，供销社怕是顾不上炒花生了。
说不定眼前的二十几块钱，就是夏菊花靠炒花生挣的最后一笔。
刘志双蔫头耷脑的回来了，跟夏菊花打了个招呼就回西厢房自己躺下了，直到吃中午饭的时候才露面，饭也没吃两口就放下筷子。
哪怕是自己主动提出的离婚，刘志双心里确实没有什么轻松的感觉：昨天回屋睡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分红和扛粮食包挣的钱，都被孙红梅卷走了。当进刘志双就想去孙家庄找孙红梅要钱，最后还是忍住了。
娘已经替他操了不少心、受了那么多委屈了，要是让娘知道孙红梅把钱都卷走了，又得跟着着急上火。于是刘志双起早就到公社等着孙红梅，想在夏菊花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钱要回来。
人倒是等到了，孙红梅却不承认自己拿了钱：“钱就放在柜子里，我哪儿知道哪去了。说不定是你们不愿意我们家留下了彩礼里的五十块钱，把钱给藏起来讹我呢。”
孙红梅恶狠狠的看着刘志双，嘴里说着恶毒的话，跟对仇人没有区别，与结婚前那个处处体贴的姑娘，或是结婚后小心讨好的小媳妇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第39章
陌生的孙红梅,可能要不回来的六十块钱，刘志双不受控制的上前一步举起巴掌，没等落下就被带着孙红梅来办手续的孙队长给拉住了,小声提醒刘志双，他都要跟孙红梅离婚了,再打人就是犯法。
哪怕没挨上那一巴掌，孙红梅也坐地上撒起泼来,哭闹着说请公社的人评评理，看看离了婚还要讹人的男人能不能要。
不明真相的群众，见孙红梅鼻涕一把泪一把，纷纷指责起刘志双来,有理的刘志双变成了没理。跟着孙红梅一起来的孙队长有些看不过去，拉起孙红梅，又小声劝刘志双：“算了算了，你还年轻呢，有那六十块钱也发不了家，没那六十块钱也穷不到哪儿去。”
刘志双心都滴血了,咋就穷不到哪儿去,现在生产队一天工分才多少钱，没了这六十块钱他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好不好！
还想再争辩，孙队长示意他看看围观的人,继续小声说：“都这样了，你还能要她咋地。就当花钱买个心净。要是让她再嚷嚷,你以后还娶不娶媳妇了。”
刘志双很想问孙队长,钱都没有了拿啥娶？却因为夏菊花这些年拉扯他们兄弟两个,一直秉持着少惹是非、能退一步就退一步的原则,让刘志双兄弟两个少了些刚性,这句话到底没问出口。
最后孙红梅旗开得胜似的拍拍屁股办了离婚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不要刘志双，而不是刘志双主动提出的离婚。
怀里揣着离婚证的刘志双越想越窝囊，到家除了告诉夏菊花已经离了婚，就回自己屋躺下了——他没脸跟夏菊花说自己钱没了的事儿，更没脸说自己又被孙红梅给辱骂了一回，还被公社的人给指指点点了。
夏菊花是多么不愿意自家人被人议论，身为儿子的刘志双比谁都清楚，越清楚越觉得自己拖了娘的后腿，更怕传言传到平安庄来，被夏菊花知道。
担着十足的心事，刘志双当然吃不下饭。他的低沉在大家看来是应该的事儿——刚离婚的人，能开心的大吃大喝跟没事儿人似的，那心得多大。
倒是刘志全在饭桌上说了个消息，生产队通知了，全体社员下午都先不上工，一起到生产队参加新生产队长的选举。夏菊花觉得自己这一上午过的已经够乱了，没想到生产队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儿去：
原来刘二壮自孙氏说已经上大队告过他之后，慎重的想了想，又跟李大丫商量了一下，觉得自己不当生产队长更好——以前孙氏一直因为刘二壮是生产队长，总让他给刘四壮两口子安排轻巧活，社员们没当面说，肚子里的意见不小。
现在分了家，刘二壮肯定不会再听孙氏的，到时那老太太一天三遍坐在门口骂街或是哭诉，刘二壮的生产队长真不如不当。
于是刘二壮自己去了一趟大队，提出不干生产队长，大队长李长顺训了他一顿，也没能让刘二壮改变主意。考虑到他那个拖后腿的老娘和兄弟，李长顺不得不同意了刘二壮的要求。
生产队长说干部不是干部，能力的大小却关系到一个生产队家家的分红和口粮——没见平安庄能接到粮站扛粮食包的活，别的生产队就得干看着？当生产队长的人还得为人正直有点儿威望，要不东家媳妇不上工西家兄弟不和，生产队长出面也镇不住。
所以大队就想着让平安庄生产队的社员自己选个生产队长，免得大队指定一个有人去公社告黑状——平安大队出了个刘四壮，已经让李长顺在公社丢尽了老脸，暂时不想去公社听训了。
听说要自己推选生产队长，平安庄的人觉得是个新鲜事儿，人到的分外早也分外齐。夏菊花一向不大靠前，拿着个鞋底子找个旮旯慢慢纳着。
没一会儿，李常旺家的就凑了过来，问：“刘嫂子，你觉得谁当生产队长合适？”
夏菊花惊诧的看她一眼说：“谁当生产队长不都一样吗。”她就是一个听喝干活的。
见她这个反应，李常旺家的很替夏菊花着急：“咋能一样呢。要是刘二壮还当生产队长，你来编席还能记八个工，我们也能记六个工。要是换了别人，谁知道工分会不会降下去。”
夏菊花觉得不管谁当了生产队长，李常旺家的担心都多余——现在生产队的任务除了修水渠就是编席。渠修的有用没用得以后才知道，编席却能见到现钱。只要新的生产队长脑子没坏掉，就不敢太得罪这些编席的妇女。
真把工分降下来，妇女们或许不敢说不编，磨个洋工或是多请两天假，生产队的会计都会替队长算这笔帐。
没一会儿，夏菊花身边就围了好几个一起编席的妇女，人人有李常旺家的同样的担心，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生产队谁干活肯出力，谁种地在行，谁有私心要是当上生产队长得把储备粮都搬回自己家去……
妇女们又非得让她说说谁更合适，大有夏菊花说谁，她们就一起选谁的意思。夏菊花想不明白，她又不参与妇女们的话题，她们咋非都凑到她身边说这事儿，闹得她们鞋底都纳不下去了，只好把麻线利索的绕到鞋底上，想一会儿才说：“最后还得大队定，才算数吧。”
李常旺家的很失望的嘁了一声：“大队定，既然让咱们自己选，是不是得看社员拥护不拥护。”她的眼睛转了两转，说出一句让夏菊花站不住的话：
“其实你比谁都能干，要我说你当生产队长得了。反正以前男人的活你也没少干，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妇女这边编席你也编的好。不管男女的活儿你都能干，谁也没你合适。”
本来李常旺家的是顺嘴人情的话，听到的妇女们看向夏菊花的眼神竟放出光来：她们怎么没想到呢？要是夏菊花当了生产队长，她自己还跟着编席，一定不会把编席的工分降下来，说不定还能再升一下呢。
越想越有理，妇女又都吵吵着说一会儿她们就选夏菊花，把夏菊花说的哭笑不得：“你们可别难为我了，一会儿真选出队长来，人家还不得恨死我了，少不了给我小鞋穿。再说，十里八村的生产队长，都是男人，哪儿有女人当生产队长的。”
“老人家还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呢，你别忘了，你可是夏小伙呀。”李常旺家的对前一句话记得最牢，因为她每次和李常旺吵架都用这句话得胜。后一句是她临时加上的，完全没有嘲笑夏菊花的意思，反而希望夏菊花想起自己干起活一点儿不比男人差。
别的妇女听她们这边说的热闹，慢慢都凑了过来，听说她们要一起选夏菊花当生产队长，意外了一下又觉得是个好主意：编席的妇女们长工分大家早都知道了，人人都想挣那一天六个工分，却不是人人都会编席。
要是夏菊花当了生产队长，有人想学编席她好意思不教？生产队长不就得大公无私吗？
再说夏菊花是女的，对女人总能宽容些，想请假有些话对她说更比对男生产队长说着方便。
就这么的，妇女们的意见竟意外的统一起来，还有的悄悄跑去跟自家男人说，让他到时候也选夏菊花当生产队长。
刘志全和刘志双听到风声的时候，有几个社员已经答应了自家女人的要求，原因就是他们跟夏菊花一起干过活，知道她地里的活计样样精通，不比男劳力差，为人还本份没啥私心——与其选一个私心重的，还不如让夏菊花当这个生产队长：
到时夏菊花哪儿处不如他们的意，他们还能说一个妇道人家知道啥，应该听他们的，那不就想当于他们自己当了生产队长一样。
刘家兄弟两个面面相觑。他们的娘要当生产队长，看这些人的意思竟没几个反对的？可他们的娘是个女的，做主家里的事儿也就算了，能做得了一个生产队的主吗？
大队干部听到社员们一个个说出夏菊花的名字，都愣了，心想平安庄的社员是不是疯了，咋都选个女的当生产队长。
随着提议的人越来越多，那些看不惯女人做生产队长的人渐渐没了声音，所有人都等着大队做出决断。李长顺的脸色很不好看的直接点了夏菊花的名：
“夏菊花，大家都选你当生产队长，你能行吗？”
不管是孙招弟还是李常旺家的，都在用胳膊肘子捅咕夏菊花，夏菊花自己心里十分没底，抬头看向坐在桌子后头抽烟的李长顺和刘力群，可怜巴巴的问：“我行吗？”
一看就不行！
李长顺没跟夏菊花打过什么交道，只听说过她跟老刘家分家和外号叫“夏小伙”的事儿，现在见她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连连摇头说：“夏菊花自己都觉得……”
“要不，我试试？”夏菊花在李常旺家的提出让她做生产队长的时候，头一个想到的不是麻烦事多了，而是明年的旱灾，如果自己当了生产队长，让大家早做准备的话，说不定信的人能多一点儿。
她尝过挨饿的滋味，太知道饿狠了的人，为了一口吃的，啥脸面、啥羞耻都能不在乎。小偷小摸算什么，那三年连为了抢一块馒头打死人的事都出过。
夏菊花知道明年的旱灾跟那三年没法比，可别人不知道。那三年对饥饿的记忆，刻进了经历过的人的骨头里，有一点儿征兆就能让人不顾一切去抢、去夺。她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场面，所以两辈子都不肯出头的夏菊花，试探的说出一句“我试试”。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夏菊花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大队不同意，将来闹灾她可以对自己说自己努力过，是大队不同意。等到说出口之后，她倒希望大队能同意了。
不就是干活吗，她还能干！
夏菊花心里猛的升出一股子豪情来：比起上辈子，这辈子好些事都在往好了变，说不定能变得更好呢。变差，差还能差过上辈子喝药去？！
夏菊花绝不肯承认，教给妇女们编新席让她们长了工分，眼看着上辈子曾对自己指指点点的妇女们，在孙家人找她麻烦的时候，那么实心实意护着她，让她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她们为一块饼子、一个红薯犯愁。
李长顺则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啥？”
夏菊花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既然大伙信任我，我想试试。”
全场静默了下来，包括刚才闹着推举夏菊花当生产队长的妇女们。在场的大队干部可能不知道，社员们从夏菊花嫁到平安庄，已经跟她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都知道她有多不愿意招惹事。
除了刘大壮死那年，她带着两个儿子背着几个破包袱离开老刘家，很少听到她说话说的这么硬气。
刚才夏菊花说话的口气，跟她离开老刘家院子前说的那几句话的口气一模一样。那时听到的人都以为夏菊花在赌气，用不了多久，不是把两个孩子推还给老刘家自己回娘家，就是领着两个儿子拉棍子要饭去。
十年过去了，在平安庄的人看来，夏菊花家的日子不说是一等一的，也不比别人家差。是，她小儿子刚离婚了，可那是孙红梅不着调，跟夏菊花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些的人，都觉得夏菊花说的试试，似乎很可行。竟然是男人那头不知谁喊了一句：“我觉得该让夏小伙试试。”
刘志全和刘志双两个四下转着脑袋，想看看是谁喊的，偏偏身边的人一个跟着一个喊着夏小伙，上哪儿找头一个喊的人去。
可是他们的娘能行吗？
刘家两兄弟觉得夏菊花不行，大队同样觉得让夏菊花当生产队长就是个笑话。李长顺黑着一张脸拍着桌子喊：“安静，都安静点儿。生产队长是闹着玩儿的，生产任务那么重，大冬天的都得修渠，夏菊花一个妇女能安排好生产？”
“大队长，夏小伙能行。她就是今年两个儿媳妇都娶到家了，才没去修渠，往年她都跟着我们一起修渠呢。”
“她不光会修渠，犁地、打垄、下种、看天时，夏小伙样样都会。”
“人家夏小伙编的新席，供销社一张多给五毛钱，从我们生产队一下订了二百张。”
“夏小伙可会算计了，她们家样样都不落后，日子越过越好，说不定她当了生产队长，我们大家都跟着越过越好呢。”
刘力群天天各生产队走动，因为刘大壮的关系一直关注刘家，对夏菊花的情况知道的不少，趁着大家给夏菊花评功摆好，凑到李长顺耳边说给他听。
李长顺还是有些不信，不高兴的问：“光会算计自己家的小日子有啥用，一个小家能跟生产队比？”平安庄是不大，可也有百来户人家，夏菊花一个妇女能支应得动？
下头李常旺家的还在捅咕夏菊花，想让她再跟李长顺表一表决心，好让李长顺同意她真当生产队长。夏菊花却又沉默下来，只看着已经急的站起来绕着桌子转圈的李长顺。
“我们就想让夏菊花当生产队长，别人干都不行。”又有人见李长顺一直不同意，起哄似的喊了一句，竟然得到了一片应和声。
李长顺黑着脸看着社员们，慢慢的起哄的人不敢出声了：生产队长拿工分卡社员，大队的章则决定你家的孩子能不能参军招工。就连开个结婚证明，都得大队盖章呢，得罪了大队长，不给你盖章，看你小子咋办。
“夏菊花，你觉得自己真能当好这个生产队长？”李长顺看了看自己腕子上的表，觉得平安庄这个生产队长选的时间有点儿长，又把皮球踢到夏菊花脚下。
夏菊花还是那句话：“要是大家伙相信我，我就试试。”
李长顺一咬牙：“行，我让你试试。咱们可说好了，要是修渠的任务你们生产队完成不好，那就再选别人。”
反正修渠就是一冬天的事儿，工分随着任务量走。就算平安庄一个生产队完不成任务，其他生产队大队干部盯紧点儿，对全大队的任务量也没什么影响。现在平安庄的人一股脑的认下一个夏菊花，就让他们知道知道生产队长不是谁都能干的。
“好哦——”爱起哄的人又喊了一嗓子，大家嘻嘻哈哈的看着夏菊花的方向，跟着拍起了巴掌，仿佛真心欢迎夏菊花这个新任生产队长。
李长顺冷笑了一下：“那好，就让夏菊花给大家讲两句，说说她要咋干这个生产队长。”他是要赶鸭子上架，刘力群不是说夏菊花少言寡语吗，他非得让她上台讲两句，也让平安庄的社员看看他们选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当队长。
在大家都以为夏菊花要推辞不敢上前的时候，夏菊花竟一步一步走到了桌子边上，四下里看了看社员们，马上低下了头。看得出她在努力让自己镇静，脸上已经有些发红，声音也打着颤：
“老人家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不敢说自己能顶半边天，可我愿意跟大家伙一起，把生产搞好，把日子过好，多打粮食，多交公粮。”
李长顺意外的看着夏菊花，见刘力群也在看她，小声问：“她是不是用老人家的话压我？”
刘力群摇了摇头，觉得夏菊花没那么多心思，你听，现在她说的是：“是大家伙非要选我，我才想着不能让大家失望，试一试的。既然大家选了我，就是相信我，以后我派工也好，让谁干啥也好，跟会计两个计工分也好，大家可以监督我，但是不能张口就说我不公平，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就让刘力群有些不确定了，李长顺倒觉得挺意外——当生产队长的威望从哪儿来的，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公平，最难做到的一条也是公平。
天底下就没有真正的一碗水端平的事儿，绝对的公平从来都不存在。尤其是生产队里的活零碎又繁重，谁都觉得自己活累想多计两个工分，可还有更累的活，都多计了年底分红的时候反而乱套。
夏菊花拿着社员们推举她说事儿，就是把社员们架到半空中：不相信我，你选我干啥？既然相信我，那我说的话你就得听。
李长顺听懂了夏菊花的意思，社员们也都听懂了，那个好起哄的人又头一个喊：“放心吧夏小伙，我们都听你的。”
编席的妇女们一下子跟打了鸡血似的，喊的声音比起哄的人还大：“听你的，谁不听你的我们一起跟他说道。”
说完一大段话的夏菊花，好象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站在桌子前不说话也不看下头的社员，更不看大队干部，低着头象等着挨□□一样沉默。
看把人给逼成啥样了，社员们心里的想法出奇的一致，都觉得是自己刚才推举夏菊花，她不愿意让社员们给大队干部留下不好的印象，才被迫答应做生产队长。
要不人家夏菊花平常干的活，跟生产队长同样能记十个工，还不用担责任，图啥当这个生产队长？
李长顺也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说话太重了？咳嗽了一声说：“行了，人是你们自己选的，听生产队长的话也是你们说的。要是哪天你们队长说谁不服从安排，那可别怪大队不客气。”
夏菊花有些诧异的抬头看了李长顺一眼，又飞快的低头，还是让李长顺看到了她不敢相信的目光，心里更觉得尴尬了，摆了摆手说：“那就到这儿吧，明天等你们生产队长给你们安排任务。”说完看了夏菊花一眼，和刘力群一起离开了平安庄生产队。
桌子边只剩下会计和夏菊花两个人，社员们却没散，也没人开口，就那么看着他们。
会计陈秋生见不是事儿，小声问：“队长，你看剩下的时间，大家？”
“啊？”夏菊花这才抬起头，向着社员们勉强笑了一下说：“既然说下午都不上工，那就都回家忙去吧。明天都按点上工，给我点面子谁也别迟到。”

第40章
夏菊花的声音不大,听上去还有些打颤，明显是没当着这么些人说过话的原因。当生产队长的得求着社员给面子，人们心里更同情夏菊花了,纷纷说不会迟到，还有上前劝过夏菊花别担心才走的,最后只有刘二壮和刘志全兄弟三人留了下来。
刘二壮没想到自己不干生产队长，倒让嫂子被人抬着不得不干生产队长,到现在还没捊清咋就成了这，挠了挠头说：“嫂子，你放心，要是有人敢不听你的,我带着志全兄弟几个帮你收拾他们。”
在农村，遇到事儿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兄弟多拳头硬的一方的确可以凭蛮力占上风。夏菊花听到刘二壮的承诺，感激的冲他点了点头：“我原来就是听吆喝干活，这生产队长怎么干，干什么,的确是两眼一抹黑。你要是愿意教我,再好不过了。”
刘志全到现在还没从他娘突然成了生产队长的震惊中醒过来，问：“娘，你还真想当这个生产队长呀？”
夏菊花现在越来越认识到,上辈子自己落了那么个下场，跟两个儿子不做为的关系大了去,所以对他也不客气：“当时大家伙那么喊,我不接下这活,就是跟全平安庄的人做对,是不识抬举,以后大家还能跟咱们家来往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你能干得了吗？刘志全看了越来越强势的老娘一眼，不吭声了。夏菊花却不放过他，问：“你们一起修渠的总共有多少人来着，咱们生产队的任务量一共是多少，你们挖了多少了，还差多少？”
陈秋生的眼睛一亮，觉得夏菊花这几个问题都问到了点儿上：李长顺在社员会上对夏菊花的要求就是保证完成好修渠，不了解进度还修个屁。
刘二壮张嘴想替刘志全回答，被夏菊花拦下了：“二壮你甭管他，就让他自己说。生产队里这么多事儿，他不替我长点儿眼睛，我一个人能忙活得过来？”
自己成了娘的眼睛，刘志全心里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来，决定以后自己不能光埋头干活，也得替娘盯着点儿生产队的事。也是，娘都多大岁数了，别的妇女在她这个年纪一般只上半开工，娘却要操心一个生产队的生产了。
刘志双也抬起头来，夏菊花正看着他，说法是一样的：“你别觉得光有你哥就行了，你也得帮着娘盯着点儿。”
刘二壮和陈秋生面面相觑：你刚当上生产队长，就当着我们的面让自己儿子盯着生产队的事儿，真的好吗？
夏菊花可不管好不好，听了刘志全吭哧瘪肚的说完几个数，加上刘志双的补充，心里对修渠的进度有了谱，就打发他们两个回家去：“把鸡窝补补，厕所也淘一淘。干完了没事就把后院的菜地再翻翻。”
两个人走了，夏菊花才看一眼神情复杂的刘二壮和陈秋生，头一低，又不说话了。
听她刚才跟儿子说话的口气，陈秋生可以想到，社员们要是知道夏小伙大冬天都让儿子翻地，一定后悔选她当生产队长。
刘二壮则想着自己是不是对两个儿子太放松了，现在已经分家了，以后得让他们跟志全两个一样勤快才行。不光儿子得勤快，自己也得加把劲，说不定志全两个就因为嫂子能干，才学得勤快起来呢。
志全两个能跟嫂子一样勤快，全生产队的人都跟嫂子一样，那平安庄一年的工分……刘二壮想到激动处，猛的拍了一下大腿，把屋子里的寂静给拍没了。
夏菊花和陈秋生一起看向刘二壮。
刘二壮被看的不好意思，想出来了一个借口：“嫂子，我刚想起来，虽然生产队没啥底，咱们两个也得交接一下。正好秋生也在，能给咱们做个见证，你说行不行？”
夏菊花一直等着没回家，就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口跟刘二壮提交接的事儿——不管刘二壮是自己主动不干的还是大队不让干生产队长的，真到放手的时候，心里说不失落是假的。
就跟自己上辈子说是同意儿子们出去盖房子搬新家，等人真搬家那天，心里也不是个滋味是一样的。
由刘二壮自己提出来，那是再好不过，陈秋生都跟着悄悄松口气，拿出生产队的流水帐，对着两个人就一样一样念叨起来。
生产队真的很穷，九十四户人家的村子只有三百四十块八分五的结余，没有机械设备，七头牛和几架铁犁是最重要的生产工具。另外还有七只猪，年前得先上县里交五头的任务猪，剩下的两头才能杀了分给各户外。
“就这？”夏菊花有点儿不敢相信的看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帐本：“生产队就这么点儿钱？”
刘二壮有些自豪的说：“不少了嫂子，也就是这两年稍微剩下点儿，前几年帐上交完提留，一点儿钱都没有。”陈秋生点了点头给他做证，夏菊花沉默了。
她记得上辈子自己喝药前，手里的钱都比这多。算了，不提上辈子的事儿，这辈子虽然穷点儿，比上辈子舒心就行呀。
当然，能即有钱又舒心就更好了。于是夏菊花问：“咱们能干点儿啥挣钱的事儿不？”
刘二壮吓了一跳：“嫂子，你可别瞎胡闹。生产队跟你们家的事儿不一样，不是家里人嘴严点就行。四五百人都是啥脾气谁也不能说全清楚，有一个说漏嘴的……”
说的是真话，也是真实的替夏菊花担心，可夏菊花更担心这么点儿钱，应对不了明年的天灾：“这点儿钱也不够开春买化肥呀。”
种子都是秋收时生产队自己挑好留出来的，不用花钱。化肥生产队自己产不出来，只能到供销社买。
听夏菊花说这个刘二壮和陈秋生笑了：“嫂子，哪个生产队的化肥也不是拿现钱买，都是秋收后卖了公粮才还供销社的钱。”要不供销社主任咋那么牛，说优先给那个生产队化肥，别的生产队连声都不敢吭。
你都没给人家钱，人家凭啥不看顺眼点儿的给。
刘二壮甚至有些庆幸接任生产队长的是夏菊花了：“嫂子，你跟供销社打交道多，明年咱们生产队的化肥有指望了。”
想到供销社，夏菊花心里一动，继续听刘二壮给自己讲了讲怎么跟大队、公社和供销社甚至粮站打交道，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三个人才离开生产队。
这一路走回去，跟夏菊花打招呼的人比平常多多了，不管熟悉不熟悉的都加一句：“夏队长，你别担心，我肯定好好跟你干。”
不管说的是不是诚心，夏菊花都觉得比上辈子指自己脊梁骨的滋味好多了，脸上带了点儿笑，点着头进了家。
王彩凤一看她进门，高兴的嘴咧的老大：“娘，你可真给咱们妇女争气。”
刘志全却没好气的在身后嚷了她一句：“边上去，跟着添什么乱。”
夏菊花眉头就拧到一块了，好呀，合着自己刚才在生产队的话都白说了，回家这么一会儿又给自己使上了：“老大，你是不愿意让你媳妇跟我好好相处呢，还是对我当生产队长有意见？”
“娘！”刘志全的声音里还是不耐烦：“这是两回事。我就是怕你当不了几天，大队看好别人又不让你干了，有点儿丢脸。”
这话不是刘志全一个人想说的，而是兄弟两个回来翻后院的菜地，一起琢磨出来的。
夏菊花上辈子听这两儿子话中话太多了，一下子就听出来，还是不愿意让自己当这个生产队长呗。夏菊花没搭理刘志全，问跟在后头的刘志双：“老二，你也跟你哥想的一样？”
刘志双低着头不说话，他哥一张嘴，他就知道话说的太直了——这话对没主意的妇女好使，可他娘是那种没主意的妇女吗，真是的话也不能带着他们兄弟两个从老刘家分出来。
别管说不说话，夏菊花已经知道两个儿子的态度了，竟然笑了一下：“那行，我不给你们丢这个脸，咱们分家吧。”
啥？刘志全没想到自己抱怨了一句，竟然让娘提出分家来，马上忘记自己刚才还想向夏菊花兴师问罪，举止无措的原地乱转：“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怕那些人不听你的，你出力还不讨好。村里那些老娘们的嘴你还不知道……”
“你娘就是个老娘们！”夏菊花截断刘志全的话：“当着你二叔的面，我跟没跟你们说过，我为啥得应下当这个队长？你当时咋不说担心我干不好丢人呢。哦，现在我刚进家，气都不让我喘一口堵着不让我进家我嫌丢人？我还告诉你，要堵也是我堵着不让你进门。”
说完，气的手也不洗直接进了正房，呯一声把门关的山响，留下儿子儿媳妇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咋办了。
“娘说分家？”王彩凤觉得天都快蹋下来了：“娘咋能张口就说分家呢。”
刘志全也没想到娘反应会这么大，听到媳妇的话更加烦燥：“我咋知道，娘这些天已经提过几次分家了。”
话一出口，三个人心里同时起了一个念头：娘说分家，不是在吓唬他们，而是真这么想的，否则不会几次三番提出来，还一次态度比一次强硬。
可现在不想分家的是他们！刘志全不说了，媳妇挺着个肚子，刘保国还脱不了手，一分家至少三四年得他一个人挣工分养活四口人。刘志双更是，他手里除了五十斤麦子，连一分钱都没有。
还没有媳妇，分了家马上吃饭就成问题。
刘志全大步迈到正房门前，拍着门虚着气喊：“娘，娘你开开门，刚才是我着急说错话了，不是嫌你丢人，更不是不想让你进门。”
王彩凤也走过来跟着赔小话：“娘，志全他不敢埋怨你，就是不会说话，你自己的儿子你还不知道他咋回事儿。”有气都撒你儿子头上吧，现在分家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刘志双就一句话：“娘，我不分家，谁分我也不分。”分家我马上得饿死。
正房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仿佛屋里没有人一样安静。
夏菊花不是没听见几个人说的话，而是懒得理他们。今天要不把几个人给治服了，以后抱怨的话还不知道听多少。加上一天下来这事连着那事，夏菊花也是个人，能撑到现在已经到极限了。
还有心思跟他们细枝掰叶的说道理？她一个农村老太太，讲不出道理来！事儿已经应下了，不愿意让老娘干，离老娘远远的。。
这一晚夏菊花没出来吃饭，甚至打破多年习惯连洗漱都省了，让兄弟两个更加不安，一回一回跑到正房门前敲门，都没敲开。见正房一直不点灯，王彩凤还让刘保国也敲过两回门，结果没好使。
他们几个是什么时候睡下的，睡的好不好，夏菊花一点儿也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第几次敲门声中睡着的，却是在黑暗之中醒来的。
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夏菊花再一次认真想分家的可能性，得出的结论仍然是现在不是时候：别的不说，住处就成问题。如果分家还住在一个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她不敢保证自己真在儿子需要的时候袖手旁观——当娘的，啥时候对儿子也狠不下那个心。可能只的孙氏那样的奇葩例外吧，夏菊花叹了口气，仍做不到孙氏那样狠心。
分家分不成，那就想想生产队的事儿吧。夏菊花的性格就是这样，凡是自己答应下来的事儿，总想做到最好。她应下当生产队长，是为了早些提醒大家备荒，怎么提醒又是个问题。
想到天麻麻亮了还没想出头绪，夏菊花躺的骨头疼，翻身下地出门。一开门，刘志双正蹲在门口，眼巴巴的看着房门呢。
一见夏菊花出门，他腾地站了起来，可把完全没准备的夏菊花吓了一跳。可能蹲的时间太长，刘志全腿麻的不听使唤，迈一步就停到了原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叫娘。
那张脸是真没法看。夏菊花没好气的问：“大早晨你蹲这儿想吓唬谁呢？”
刘志全这个委屈呀，他是怕娘一心真想分家，才想出这么个笨办法堵着，希望娘能第一时间听到他的道歉。谁知道娘竟觉得是在吓唬她，跟他说话的口气说不出的嫌弃。
“娘我哪敢吓唬你。”刘志全一边活动着自己的腿脚，一边又虚着气说：“娘，我昨天真不是埋怨你，就是有点儿担心你。你别生我气了，咱们真不能分家。”
夏菊花淡淡瞥他一眼：“咋就不能分，我看这家早分早好，省得跟老院你奶奶似的，弄得个个儿子都跟仇人似的。”
一直听着动静的刘志双也披着衣裳出来了，正好听到夏菊花的后半句话，一边伸袖子一边说：“娘你跟我奶能一样？我奶那是偏心到没边，你可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
夏菊花心里呵呵一声，老娘上辈子最希望听到的就是你们能说我一碗水端平，最后却人人说自己偏心另一个。现在跟我说一碗水端平？
她真的冷笑出声了：“别给我戴高帽子，我这碗水以后只端自己的，平不平用不着你们管。”说完转身向后院去了。
厕所就在后院，夏菊花上后院的目的很明显，刘志全和刘志双自然不能追上去求原谅，只好等在正房门口。一等就等到王彩凤打着呵欠从屋里出来，见他们两个直直杵在那儿也吓了一跳。
一问说是在等娘，王彩凤都觉得服气：“娘去那么长时间没回来，你们咋不叫我一声让我去看看，万一娘出点儿啥事儿不是耽误了吗。”村里不是没有老人上厕所上没的。
当然娘还算不上老，可凡事都有万一不是。
王彩凤担着心，挺着大肚子急三火四的往后院走，正与检查完两兄弟昨天劳动成果的夏菊花碰了个正着。夏菊花有些纳闷的问：“你走这么急干啥，碰着了咋整。”
“嘿嘿，我不是听志全说娘老半天没回前院，担心娘吗。”王彩凤见着婆婆放下心来，脸上的笑与刘志全一个模子扣出来样讨好：“娘，你不生志全的气了吧？”
“我生啥气。儿大不由娘，他都有儿子的人了，有自己的主意看不上我这个当娘的，不是常有的事儿嘛。”夏菊花声音可平静了。
“志全他不敢。”王彩凤拍着胸脯给男人做保证：“他要是敢这么想，我头一个不跟他过了。娘，你就看保国的面上饶他这回，下回他再敢不听娘的话，我跟娘一起和他分家。”
这还是自己上辈子不爱说话的儿媳妇吗？夏菊花认真看了王彩凤一眼，看的王彩凤就差举手向天发誓言了，夏菊花才说：“你跟着着急上火的什么用，我都不上火。”
不上火连晚饭都不吃，躲着儿子不见面？王彩凤心里嘀咕，脸上的笑一丝没落：“我哪儿有娘心宽，要不我咋宁可跟志全分家也跟着娘过呢。”
话酸的夏菊花直倒牙，快步就回了前院。王彩凤挺着肚子跟着，嘴不停的替刘志全保证着。夏菊花当听不见，对刘志全兄弟两个更是视而不见，倒是在饭桌上给刘保国一个笑脸，算是让三个人看到了希望。
这是夏菊花当生产队长的头一天，吃完饭把碗一推，她起身就往外走。王彩凤不管把粥喝了一脸的刘保国，跟着起来送到院门口，小心的问：“娘，中午你想吃点儿啥？”
夏菊花还是没吭气，王彩凤看着婆婆远去的背影，回来冲兄弟两个苦笑一下：“娘这回是真生气了。”
刘志双飞快的把粥扒拉干净，起身追了出去，快到生产队门口了才追上夏菊花，发现他娘一直不停的打量不远处的场院。
“娘，你看啥呢？”刘志双跟刘志全最大的不同，是他不会一直跟夏菊花认错，而是要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娘，他知道错了。
这不，问到正事儿，从起来就没正眼看过儿子的夏菊花，也开口了：“场院连个背风的地方都没有，编席太糟罪了。”现在生产队就指望着编席挣点儿现钱呢。
“供销社订的新席不是编的差不多了吗？”刘志双也有犯愁的看着高高的苇垛。割苇子不是轻松活，秋天的时候好不容易割下来的，妇女们现在还没用上一半，要是以后都不编了，是有些可惜。
他们娘俩对着苇垛入神，上工的人陆陆续续来了之后，都站到他们身后，跟着一起看苇垛。直到陈秋生一声哨响，夏菊花转身才发现，编席的妇女们竟都站在自己身后，有些好笑的问李常旺家的：“今儿咋没招呼我呢？”
李常旺家的眼睛同样没离开苇垛：“队长，你说等供销社的订单完成了，咱们的席还编不编？”
夏菊花肯定的点了点头：“编，为啥不编。”新花样的席不收了，旧样式的席也是钱。
等到派活的时候，李常旺家的才知道夏菊花说的为啥那么肯定：男人们该修渠的先跟夏菊花去地里，不修渠的往地里运农家肥。
妇女们不管会不会编席，都跟着编席的人一起先编苇帘子——苇帘子就是把粗细相等的苇杆绑在一起，除了扎紧外没啥技术含量，同样的编苇帘子工分低，一天只记四个工。
“谁要是这回不编苇帘子，下次也别跟我说想学编席。”夏菊花一句话，就让嫌天冷工分低要回家猫着的几个妇女停在原地了。
见话有效果，夏菊花接着往下分活。剩下的都是一些零碎的活计，比如喂牛打扫牛棚喂猪之类的，原来负责的人接着干就行。
听了夏菊花的安排，社员们其实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新生产队长不是两眼一抹黑是好事，不把原来生产队长的安排全都否决了，则是再好不过的事。所以大家应的整齐，走的快当，看上去比往天上工可精神多了。

第41章
刘二壮看着精气神十足的社员,心里对嫂子竖了个大拇指，高高兴兴的跟着一起来到修渠的地里。
水渠正巧修到了平安庄和小庄头（生产队名）相接的地方，还差不到大半里地的光景就能接通。平安庄这边剩下的明显比小庄头要多,夏菊花不由问刘二壮：“他们比咱们修渠的人多？”
刘二壮被问的脸上发烧：“各队都是三十个人的修渠队，这两天我有事没盯着,所以进度……”
明白了，夏菊花不用刘二壮再说下去,看向扛着铁锹、锄头的社员，刚想说话，小庄头干活的人也来了。两个生产队离得近，以前夏菊花没少跟着男人们一起修渠,他们也都知道平安庄有一个夏小伙。
见今天夏菊花又出现在修渠的队伍里，小庄头生产队队长李大牛远远跟刘二壮玩笑：“二壮，你们生产队男人干活不行，又把人家夏小伙支使来啦。”
平安庄修渠的人被嘲笑，脸上都不大好看，刘二壮没好气的对李大牛说：“胡咧咧啥呢,我嫂子现在是我们生产队的队长了,当然得来看看渠修成啥样了。”
“啥？夏小伙成了你们生产队的队长，你们生产队没男人了吗？”李大牛不信的看着夏菊花：“她一个女人，再能干还能把你们老爷们都比下去？还是你们知道修渠修不过我们,怕评比的时候丢脸，才让个妇女来顶包？”
小庄头的人都哄笑起来,平安庄的人气的脸都黑了。夏菊花一直看着说话的李大牛,人认识,没说过话,咋说话这么难听呢？
李大牛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冲夏菊花乐了一下：“那个，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呀，就是跟二壮开玩笑呢，开玩笑呢。”
夏菊花又看了他一眼，没搭理这个茬，让李大牛更觉得下不来台了。想再说两句，人家夏菊花的声音难得提高了一点，对着自己生产队修渠的人说：“老少爷们，人家小庄头的人看不起我们，我觉得没错。谁让人家的渠比我们修的快，咱们也只能听着不是？”
“娘，你别说了，我今天豁出去了，拼命也跟小庄头的人一个时间修完这块渠。”刘志双在人群里喊了一句。他得喊，得让他娘知道自己支持她当生产队长。
夏菊花心里觉得好笑，脸上的表情就有些惨，说出来的话则是惨中带着硬气劲：“可是我夏菊花不想往后老听这话，我这辈子干活上都没让人这么笑话过。今天就算是不给我记工分，我也要跟大伙一起修渠，我还就不信了，咱们平安庄人干活都不惜力气，还能让小庄头一直看不起我们。”
“嫂子。”刘二壮羞愧的快把头扎进渠里了，要不是他这几天光顾着家里头的事儿，没跟到渠上看着，那几个滑头也不敢磨洋工，拐带的本来好好干活的人进度都慢了。
同样是记十个工分，凭啥滑头的能偷懒，别人要一刻不停的干活，要偷懒大家一起偷。
刘二壮羞愧，其他人脸上也臊得慌，他们一群大老爷们，真要是得让夏菊花带着才能干得过小庄头的人，还是男人吗？
是，夏菊花的外号叫夏小伙，可她该是个女的还是个女的。没听李大牛说他们要让个妇女顶包吗？
孙招弟的丈夫陈冬生因自己媳妇跟夏菊花说得着，不忍心看着夏菊花大冬天真跟着男人们一起下渠，高声说：“队长，咱们平安庄的爷们都不是让人看笑话的人，你不用下渠，我还就不信了，小庄头总共才比咱们多挖了几锹，大家伙铆铆劲，今天追平他们。”
“对，追平他们！”平安庄人应的那叫一个整齐，把对面抽着烟等着看笑话的小庄头人吓了一跳。听明白一安庄人喊的是什么，都哈哈笑了起来。
别看只差大半里，那渠想挖好可不是从这头走到那头就完事儿。深两米、宽三米三的土方，全凭一锄一锄的刨、一锹一锹的挖、一筐一筐的担。
平安庄人光有心劲就能让渠自己豁开，土方自己从地里跑出来？李大牛乐呵呵冲夏菊花喊了一句：“夏队长，这光说不练可没劲呀。”
刘志双把锄往渠底一扔，人跟着扑通一声跳下去，夏菊花心里一激灵：“老二？”咋说跳就跳呢。
“娘，我没事。我倒要让小庄头的人看看，咱们平安庄爷们是不是光说不练。”
扑通，刘志全跳到渠底。
扑通，扑通，刘二壮和陈冬生跳了下去。
扑通、扑通、扑通，刚才还站在渠边上听夏菊花说话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都跳到渠底，不用谁给划分地段，自己沿着昨天挖的边际，疯狂的刨、挖、装……
夏菊花的心热了，她看了一眼李大牛，笑了：“好，李队长，今天咱们两个生产队就练一练。”说完，支起斜放在土堆上的小推车，一锹接一锹的往柳条筐里装土。
小庄头修渠的人烟还没抽到一半呢，对面的人都不见了，一个个看着李大牛有点愣神。李大牛看着已经拼命干活的平安庄人，气恨恨的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丢，冲自己的社员喊：“都愣着干啥，人家平安庄要跟咱们练练呢，还不快下去挖渠！”
平安庄的人疯了吧，那个夏小伙也没说啥刺激人的话，咋都跟打了鸡血似的说跳下去就跳下去，二话不说的干起活来。跟他们生产队的人似的，能多磨蹭一会多磨蹭一会儿，抽袋烟扯扯蛋，再消消停停的干活不好吗？
想是这么想，看着还在慢悠悠抽着烟的社员，李大牛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吼道：“还磨蹭什么，快下去干活。真要让平安庄的人给比下去，咱们就真连个娘们都不如了。”
他吼的声音不小，小庄头的人听到了，平安庄的人也听到了。刘二壮在渠底下向上喊：“嫂子，你回生产队去吧，这儿有我盯着呢。咱们平安庄不缺老爷们，不用你插手。”
“对，队长你回去吧，我们今天非得让小庄头心服口服不可！”挖渠的人一边附合着刘二壮的话，一边疯狂的挖着早就上冻的土地，那进度肉眼可见。
夏菊花听着渠底传来的劝说声，心里无声的笑了：谁愿意干这么重的活呀，她也想轻巧的当生产队长好不好。可是今天是她上任的头一天，不打个样出来以后谁服气她。
正好有李大牛给她的激将法发挥空间，不利用那就是傻子。为了让激将法更加奏效，夏菊花又推了五车土，才在大家一声接一声的劝说下，恋恋不舍的回了生产队。
场院里也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领头的竟然是李常旺家的。就见她跑到东说这个扎的不牢实，跑到西说那个苇杆分的粗细不一致，嘴角都有一圈可疑的白边了，还不自知。
夏菊花头一次觉得李常旺家的嘴碎不是缺点儿，乐呵呵的看着她又训斥了两个刚学编苇帘子的人，那两个人竟然还向李常旺家的赔笑脸，才叫了一声：“常旺家的。”
“哎。”李常旺家的一回头，见是夏菊花，训人的嘴脸马上收起来，换成笑咪咪的亲切：“队长你咋回来了呢，渠那边都安排好啦？这边你不用操心，大家学的都认真着呢。”
不认真你那张嘴也不饶人呀。夏菊花郑重的向李常旺家的道谢：“谢谢你替我张罗，要不我真脱离不开。对了，找上五六个人，去烧上几锅姜汤水，给修渠的人送去。”
“咋不美死他们呢。”李常旺家的一听要给修渠的人送姜汤，头一个反应就是那些修渠的占大便宜了：“队长你可不能心软，要不以后他们还不得蹬鼻子上脸呀。”
夏菊花笑咪咪看着跺脚的李常旺家的不说话，李常旺家的脚就越跺越轻，最后不安的停下了。夏菊花轻声说：“你家常旺也修渠呢。再说这大冷天的，咱们这些人也跟着喝点儿暖和暖和。”
“那去谁家煮，姜谁出，烧的柴火算队里的还是白用人家的？”李常旺家的就是李常旺家的，换个人都不好意思直接问出来。
夏菊花既然说要煮姜汤，这些事儿就早打算好了：“去我们家还有招弟家一起煮，正好我们两家挨着方便。姜就先用我们家的。”
“啥？”李常旺家的看傻子一样看夏菊花：“说你实在，你咋还真犯起傻来了。别人当生产队长都往家搂点儿东西，你咋净想着往里搭东西呢。”
夏菊花又笑咪咪看着李常旺家的不说话了，把人看的没脾气，叫上孙招弟又招呼几个编帘子太力巴的人，一起去煮姜汤了。
场院这儿就由夏菊花自己看着。她的声音没有李常旺家的高，嗓门没李常旺家的大，跟谁说话谁都得凑近点认真听，效果反而比李常旺家的高声大嚷来的好。
慢慢的新来的妇女们都发现，夏菊花并不是印象中那么不好接近，跟她说话就不那么加着小心，问出来的问题也多了起来：“队长，编这么些帘子干啥用？”
“队长，我这手艺，能跟着你们一起编席吗，哪怕少记两个工分呢，也比一冬天在屋里啥也不干强。”
“队长我从前不会编席，是不是多编帘子就能跟着学编席了？”
七嘴八舌的，让人不知道先回答哪个问题好。夏菊花一边手上不停，嘴上尽量只解答跟编苇帘有关的问题，直到那边姜汤煮好，先送一锅到场院，她才直起身来，招呼着大家一人先喝一碗。
“常旺家的你跟大家先编着，估量着够把场院围起来就不用编了。”夏菊花要带着人去给修渠的人送姜汤，走前交待了李常旺家的一句。
“李嫂子，队长的意思是不是这苇席是给场院编的？”大家伙都有些不敢相信。
李常旺家的一拍自己的大腿说：“肯定是呀。我就说吧，让夏菊花当队长，对咱们妇女肯定有好处。往年咱们也在这场院里编席，四下来风嗖的伸不出手，谁管咱们来着。人家夏菊花头一天就想着给咱们编苇席挡风，哪怕头顶凉点儿，我心里咋觉得这么热乎呢。”
谁心里不热乎呢，喝着姜汤的修渠人，一个个心里也热乎乎的呀。这个生产队长算是选对了，就得女人来当生产队长，干活多少在其次，后勤保障的就让人放心。
人家夏菊花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要是大家还不拼着命挖渠，万一大队说平安庄渠修的不过关，要把夏菊花拿下来，以后还能有姜汤喝吗？！
没的说，大家喝完姜汤，比喝下一碗酒还长力气，放下碗又一个接一个跳下渠底，接着拼起命来。
对应的小庄头人就不是滋味了，不时有人看一眼李大牛，叹一口气，有气无力的踩一脚铁锹或是挥一下锄头。李大牛这个气呀，这个夏小伙咋想的，就你能，还煮姜汤，这是收买人心！
愤愤的刨了一下邦硬的土，李大牛往手心里吐一口吐沫，心里恨恨的想：我看你能煮几天姜汤。
夏菊花想到给修渠的人煮姜汤，是因为自己上辈子冰天雪地修渠的时候，就盼着能喝上一口姜汤暖和暖和，可没想到被小庄头的人攀比。
等到送汤的妇女们走了，夏菊花没跟着一起回生产队，而是接着推起土来。李大牛上来抽烟的时候，见夏菊花推起土来都不带歇气的，心里也服气她能干。夏菊花越是能干，越让李大牛觉得，自己这个当老了生产队长的人被她比下去了，心里的别扭劲就别提了。
“你这是咋分配的活，咋就你一个人推土呢？”李长顺背着手过来检查两个生产队修渠情况，正碰着夏菊花推土，满脸不高兴的问。
他心里想的是，妇女当生产队长就是不行，看这活分的，这么多的土一个人能推得过来？当生产队长光自己能干可不行，还得会分工才行。
夏菊花抹了一把汗，向李长顺笑了一下说：“他们要先把渠挖完了再统一推土，怕我在渠底下碍事不让我下渠。我想着自己能推两车就推两车，到时候他们就能少推两车。”
实在朴实的话，让李长顺所有的训斥都噎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口，渠底下的人却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刘二壮仰着头看着李长顺的裤腿说：
“大队长，我嫂子就是个闲不住的，我们早让她回去她都不听。你放心，我们今天就能赶上小庄头的进度。”
“屁。你们跟小庄头这两天都差……”李长顺说不下去了，他只是半天没看两个生产队的进度，突然发现平安庄竟然真快赶上小庄头那边挖的了。
这让李长顺有些不敢相信，毕竟进度是一天一天落下的，平安庄用半天的时间就追上了？别是放松了质量糊弄事儿吧。
李长顺的眼睛挑剔的看向平安庄新开出来的渠——他干大队长的时间快二十年了，带人修渠也不是一天两天，谁想在质量上糊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是平安庄今天新挖的渠，不管是深度、宽度还是平整度，就没有一样不合格的，再挑剔的眼睛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不好。昨天平安庄的进度还跟蚂蚁爬似的，今天就坐飞机了？不是疯了吧。
不管疯没疯，人家活干的漂亮，不表扬也不能继续批评。李长顺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声：“李大牛，你们生产队的人没吃饭吗？”平安庄没问题，那有问题的就是小庄头，李长顺不客气的点了李大牛的名。
李大牛也很委屈呀，要不是怕没面子，他都想问问平安庄的人是怎么想的，那么卖力气的挖渠，还能多记几个工分是咋地？
不管是李长顺还是李大牛，都忘记这个年代虽然要求人们一大二公，可是人终究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也需要关心和温暖，而夏菊花在冷冰冰的机械劳作之中，给了他们温暖，他们当然要用朴实的劳动给予回报。
就这样，平安庄的人在小庄头人继李大牛之后被李长顺骂了一顿，士气低迷的衬托之下，干劲越来越足，恨不得中午饭都不回家吃，想接着挖渠。
还是陈秋生过来告诉大家，夏队长说了，挖渠不是一天能挖成的，大家要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不能一时图快伤了身体。这下子平安庄的人回去吃饭倒象打了胜仗一样，脚下轻的踩不住地。
他们走后，李大牛悄悄过来看了一下挖好的渠，跟李长顺的感觉一样一样的：平安庄的人疯了。
疯了的平安庄人不止有挖渠的，还有编苇帘子的妇女们：她们可都听李常旺家的那张大嘴巴说了，大家喝的姜汤都是人家夏菊花自家出的，连煮汤的柴火也是从夏菊花家抱的！
于是夏菊花计划里应该一天才能编好的苇帘，竟然半天的时间就编好了，让她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不过既然编好了苇席，夏菊花就重新分配了下午的活计：从往地里运肥的男人中抽出十个人来，帮着打桩子围苇墙，务必四下里将场院给围的严严实实。这样妇女们再在场院里编席，好歹能挡住直接往身上吹的风，手能伸出来干活。
妇女们见苇帘子真的用到了场院，自然一迭声的把夏菊花夸了又夸，夸完夏菊花还不忘夸一下自己的眼光好，要不咋最先提出选夏菊花当生产队长的，不是男人而是妇女们呢。
平安庄的男人们：你们说的都对，你们总有理。
被大家夸奖的夏菊花，此时并不在平安庄，她又来到了公社，还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被刘力群带着直接进了公社的办公地。
说是公社的办公地还不太准确，应该是红小队的办公地才对。红小队队长见来的人竟是夏菊花也是一愣，夏菊花只好自己先跟他打招呼：“夏队长，又见面了，我是来接刘四壮一家回平安庄的。”
“刘队长，我们红小队要求平安庄生产队和平安庄大队干部来接刘四壮一家，是为了交待刘四壮一家回生产队劳动改造的具体要求，你带个妇女过来干什么。”红小人队长理都没理夏菊花的招呼，不客气的冲刘力群嚷嚷起来。
刘力群的脾气说不上多好，可是面对红小队的混人也不得不忍着气说：“夏菊花同志现在就是平安庄生产队的队长。”
“她？”红小队队长笑了，都不正眼看刘力群，直接不屑的问：“平安庄生产队没男人了，让个妇女当生产队长？你们大队也由着他们生产队胡闹？”
夏菊花被他轻视，嘲笑，一点儿不自在或是羞愧的表情都没有，好脾气的说：“夏队长，老人家教导我们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歧视妇女是不遵从老人家教导的表现。”
软绵绵的语气，得到了炸雷一样的效果，红小队队长眼珠子都气鼓起来了，却不敢说老人家说的不对，气哼哼的冲自己的手下一摆手：“去，把那一家子带上来。”
很快，两个红小队就骂骂咧咧的把刘四壮和孙桂芝两个人推搡进屋，刘志亮和刘红娟倒没人推他们，一脸惶恐不安的跟在后头。
刘四壮的脸上有明显的巴掌印子，孙桂芝嘴角干的裂开血口子，两个人身上的棉袄都扯破了，露出的棉花上面带着草屑。
刘志亮刘红娟身上脸上倒没有被打的痕迹，可是脸脏脏的，一头一身的草屑表明，他们的待遇也没好到哪儿去，而他们的爹娘显然只顾着把自己脸摩挲干净，却没管两个孩子多狼狈。
夏菊花看着木呆呆的两孩子，心里叹了口气，不过没有什么感同身受或是不忍——这两孩子上辈子长成什么样儿，夏菊花很有印象，所以对他们同情不起来。
四口人一进屋，刘四壮两口子先都冲着红小队队长讨好的笑，孙桂芝还扯着破洋铁片嗓子谄媚的问：“夏队长，是不是我举报有功，可以回家了？”

第42章
举报有功,孙桂芝举报了谁？
夏菊花和刘力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讶。红小队队长也在看着他们，嘴边带出一丝玩味的笑来：“对呀，还有你举报的帐没算呢。”
咋能是算帐呢,应该是立功呀。孙桂芝急了,上前想拉红小队队长的袖子,被人嫌恶的躲开,忙开口说：“夏队长,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是举报夏菊花，她投机倒把,集体的墙角，你把她抓来一审就知道了。我可没投机倒把，要算帐应该找夏菊花算。”
红小队怎么审人，孙桂芝可算是见识过了,凭啥只有她们家人受罪,也该让夏菊花也尝尝被打的滋味。
刘力群听不下去了，低声吼了一声：“孙桂芝，闭上你的臭嘴。”
“刘队长？”孙桂芝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回头一看竟然是大队民兵队长,刚想讨好的笑一下,就看到站在刘力群身边的人。
夏菊花！
站在刘力群身边的人竟是夏菊花，一定是红小队要求大队把她给押过来的，要不怎么夏菊花一来，红小队就叫自己过来。
孙桂芝心想,刚才是她理解错了红小队队长的话,人家想做的就是让自己跟夏菊花对质！
她兴奋的双眼放光,冲着红小队队长连说带比划：“夏队长，她就是夏菊花。就是她投机倒把，你只要跟审我们似的审，她就会交待。”
红小队队长嫌弃的退后了一步，看向进屋后一直没说话的刘四壮：“刘四壮，你媳妇说的是真的吗？”
一向善于躲在老娘和媳妇后头得利的刘四壮，当然也跟孙桂芝一样看到了夏菊花和刘力群。
要不说两口子呢，他的脑回路与孙桂芝一样，竟然都没有怀疑红小队怎么没把夏菊花绑起来，就让她好模好样的站在那儿。反而认定夏菊花同样是被刘力群押到红小队的，点头说：“我媳妇说的没错，夏菊花就是投机倒把，我们生产队的社员都知道，还有好些人想跟她学呢。”
为了让夏菊花的罪名更大些，刘四壮说的比孙桂芝还添油加醋。刘力群气的想上前给刘四壮一巴掌，这还是亲小叔子呢，哥哥没了不说照顾着点儿寡嫂，反而为了自己脱罪举报！再说村里人怎么得罪你了，你说有人要跟夏菊花学投机倒把？
自己落水了还把别人拉着，这还是人吗？！
红小队队长意味深长的看了夏菊花一眼，笑咪咪的问：“夏队长，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夏队长？”刘四壮两口子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红小队队长咋还把夏菊花叫起队长来了，明明他自己才是夏队长。
刘力群更急，夏菊花昨天才当上生产队长，听李长顺今天回大队部说干的好象挺有一套的，可不能让这两不是人的玩意给举报成了。他冲着红小队队长挤出个笑来：“夏队长，是这……”
“别，还是让夏队长说。”红小队队长冲刘力群摆着手，眼睛却盯着夏菊花，非得让夏菊花说话。
夏菊花笑的就没刘力群那么勉强，说话还是轻声细语的：“夏队长，我估计孙桂芝说我投机倒把，就是指的我替供销社炒花生的事儿吧？”难怪昨天红小队一进门就说有人举报自己呢，本以为是吓唬自己的，原来真有举报的人。
就是举报的这个人似乎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夏菊花笑的更和善了：“这事昨天供销社不是有人有证明，昨天都说清楚了吗。正好现在是在公社，你要是怕昨天证明不可信，咱们可以再一起去供销社问问主任。”
刘四壮两口子傻了。即然昨天就解释清楚了，红小队的人咋没告诉他们，让他们在刘力群这个大队干部面前成了跳梁小丑。
孙桂芝不是那么甘心认输的人，急的大声向红小队队长叫唤：“夏队长，你可别被她骗了，她投机倒把都不是一回了，要不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能把日子过的那么好？”
刘力群想捂住孙桂芝的嘴，就算当着红小队的面不能捂，也要把她话的影响降到最低：“你胡说什么。夏菊花能干在全大队都是出了名的，跟男人一样每天挣十个工分。她两个儿子同样挣十个工分，要不是大儿媳妇有了身子，也是一样。这样的人家要是还过不好，那还有什么人家能过好？！”
“呵呵，”红小队队长冷笑两声，眼睛终于从表情从进屋后就没变过的夏菊花身上挪开，转而看向刘四壮两口子：“我就说你们两口子不老实，一个给自己亲哥的脑袋开瓢，一个污蔑自己的妯娌。”
“这就叫破锅配烂盖。”一个红小队队员抖了个机灵，被队长看了一眼闭嘴消停了，另一个队员却大声笑了起来，根本不在意红小队队长不满的眼神。
刘四壮和孙桂芝懵了：“夏队长，我们没撒谎，她就是投机倒把了。对了，这个刘力群以前和我大哥关系好的穿一条腿裤子，一直向着夏菊花一家，他肯定是包庇夏菊花，你可不能上他们的当。”
“你们两口子！”刘力群的暴脾气终于压不住了，想他一个参加过援朝战争的老战士，来到公社给一个毛孩子赔笑脸已经够憋屈的了，再听刘四壮两口子满嘴喷粪不炸才怪呢：
“我早知道你们两口子不是玩意，没想到这么不是玩意。夏队长，我觉得他们两个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应该让他们继续在学习班好好学习，真正改造了思想之后，再带回生产队监督劳动。”
红小队队长又歪着一边嘴角笑了一下：“刘队长，这可跟你以往的作风不一样呀。以前你们大队有人进了学习班，你不都想着法儿的把人早接回去吗，今天咋这么支持我们工作了？”
刘力群义正辞严的说：“以前进学习班的社员，主观上还是能够深刻认识自己存在问题的，所以我想着尽快把人接回去用劳动改造他们的灵魂。可是刘四壮两口子，主观上就不好好改造思想，净想着拉革命社员下水，他们就应该由红小队好好教导怎么从灵魂深处爆发革命。”
红小队队长对刘力群的回答很满意，又看向夏菊花：“夏队长，那你看呢？毕竟他们是你的小叔子和妯娌，你要不要替他们讲讲情？”
刘四壮当天被抓进红小队的时候刘二壮都跟着呢，夏菊花不信他没讲情。可讲情管用吗，这两人还不是在红小队关了三四天。
所以夏菊花只是摇了摇头：“我坚决跟诬陷革命社员的坏分子划清界线。”
凭什么不划清界线？这两口子关进学习班还不老实，要是昨天没有供销社的人及时赶到，学习班里一定也有夏菊花一个位置。能亲眼看着刘四壮两口子在红小队学习班里多呆几天，夏菊花不觉得自己心狠。
如果有可能，她希望这两口子能在红小队的学习班里关一辈子，否则回了平安庄，她这个生产队长少不了跟他们打交道。
“嗯。难怪夏队长可以当上平安庄的生产队长，思想觉悟还是很进步的。”红小人队长煞有介事的说：“那我们红小队就继续帮着你们再教育他们两天，可是他们的口粮，你们生产队得给送来。”
刘力群听了直点头：“行，等回去我就派人去老刘家把他们两人的口粮送过来。夏队长，你看送几天的合适？”
“大娘。”进屋后一直木呆呆站着的刘志亮，突然叫了夏菊花一声，扑通一下子给她跪下了：“大娘你带我和红娟回去吧，这晚上太冷了，我们又吃不上饭，再受教育我和红娟就该饿死了。”
听到哥哥向夏菊花求情，刘红娟眼睛终于转了一下，看了夏菊花一眼又重新看自己的哥哥，脸上的神情还是木呆呆的。
夏菊花这次是真的捂住了刘志亮的嘴，瞎说啥大实话呢，敢当着红小队的面说他们要饿死人，是不想顺当的跟着回去了吧。
没听人家刘力群刚才只说送两个人的口粮，那就是留着活话，给带他们两个一起回生产队创造机会呢。
红小队队长年纪虽然不大，听话风倒听的挺准：“刘队长，你咋能就送两个人的口粮呢，明明在我们这儿学习的是四个人。”
夏菊花松开刘志亮嘴之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刘志亮身上一哆嗦，不敢再吱声。夏菊花这才直起身看着红小队队长说：
“夏队长，这两孩子在这儿学习三天的口粮，我会让人跟刘四壮两口子的一起送来。”
孙桂芝本来就见不得夏菊花好，老想着踩她一头才高兴呢。没想到踩人不成，自己本来可以回生产队又变成了继续留在学习班，儿子还给夏菊花跪了一跪，更被夏菊花捂着嘴不让说话，孙桂芝一下子跳了起来：
“不行，凭啥投机倒把的人不抓，还让我这个举报的人接着学习呀，你这个红小队队长不讲理，不公平。我要去举报你。”
作死真不是这么作的。夏菊花服气的看着孙桂芝竟然在红小队面前要讲理、要公平，还威胁要举报人，重新把头低下了。
红小队队长歪着嘴角冲队员一努，一个人就到了孙桂芝的背后，一脚踹到她腿窝上，孙桂芝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了。
“夏队长，”夏菊花无奈的又开口了：“这个孙桂芝一向嘴没把门的，想到啥就说啥……”
孙桂芝：你是想劝还是上眼药呢？
红小队队长听了夏菊花的话竟难得的没反驳，话却是冲着刘力群说的：“刘队长，这个女人嚣张成啥样不用我说了吧。所以真不是我不给平安庄大队面子，而是这样的人在我们这儿都不教育好，恐怕回了生产队更难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刘四壮两口子，少说也得在这儿学习半个月二十天的，到时候你再来接人吧。”
刘力群快烦死孙桂芝了，听了只点了点头没说别的。刘四壮不知咋听的，竟然报着一丝希望说：“那话不是我先说的，都是孙桂芝非得让我这么说。她一直跟我嫂子有矛盾，她这个污蔑犯，我不能跟她同流合污留在学习班。夏队长，我是不是可以跟我嫂子他们回去了。”
为了能回平安庄，刘四壮说瞎话一点都不带眨巴眼的，还希望别人跟他一样健忘，不记得刚才他给夏菊花安的罪名比孙桂芝有过之无不及。
另一个红小队队员没用队长示意，如法炮制的把刘四壮也给踢跪下，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你们两口子没一个好玩意。”
屋里终于清静了一下，刘力群趁机说：“那夏队长我们就先回去了，明天就把他们两人的口粮送来。这两孩子跟着这样的爹娘也学不出好来，还是我们带回去，让他们在劳动中成长吧。”
红小队队长没说话，刘力群就示意夏菊花一起出门，夏菊花一手拉了一个孩子，替人关上门后才算松了口气。屋里传来接连不断的惨叫声，还有人骂：“娘的，敢说老子不讲理，老子就讲给你听听。”
夏菊花觉得拉着刘志亮的手一紧，侧脸看时刘志亮正回头看着房门，眼睛里全是仇恨的光。
“走吧，先回家。”恨有啥用，上辈子夏菊花心里对孙氏和刘四壮两口子有时也恨的不行，耽误人家吃喝啦？
刘志亮似乎也知道自己现在除了跟夏菊花二人回平安庄，做不了任何事，一句话都没说的跟着就走。出了公社的院子，一直木呆呆的刘红娟却停住了，脸绷的紧紧的，眼睛死死看着夏菊花问：
“大娘，我爹娘是你的小叔子和妯娌，你咋这么狠心，在里头一句也不替他们讲情呢？”
夏菊花松开拉着两人的手，认真的看了刘志亮和刘红娟一眼，才问：“他们诬陷我投机倒把，如果不是红小队队长明察秋毫，现在我也得留在红小队。你们自己想想，我为啥要替他们讲情呢？”
八岁的刘红娟，执拗的说：“可你是我爹娘的嫂子，应该照顾我爹娘。”
“那你爹娘这几天照顾你们了吗？”夏菊花已经开始往前走了——时候不早了，从公社走到平安庄天早该黑了，她可没时间陪着这兄妹两个探讨人心换人心的道理。
明知讲不通的道理，还是给自己省省力气好了，反正夏菊花从来也没期望得到这兄妹两人的感激。刘志亮兄妹见夏菊花说走就走，有些茫然的看向爹娘还被关着的院子，似乎不知道该留下还是跟着走。
刘力群就那么看着他们，心想老话说的还是的道理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只能打地洞。
“刘队长，你也不管我爹娘了吗？”刘红娟好象比她哥话多，让人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屋里求夏菊花带自己回平安庄的，是刘志亮而不是她。
刘力群也不想明白，摇了摇头说：“你爹娘打伤了人，在学习班还不老实诬陷你大娘，谁也管不了他们。”说完又看了那兄妹两个一眼，跟夏菊花一样头也一回的走了。
刘志亮咬着下嘴唇，拉起刘红娟的手跟在刘力群的身后头。夏菊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并没有回头或是放慢脚步，走的还快了点儿。
她是真的饿了，想回家喝一碗热热的粥。
可刘红娟走到饭店门口就拉着刘志亮不动窝了，嘴里叫着：“哥，我饿。”
刘力群皱着眉头回身看了看那兄妹俩，又看看已经走出几步的夏菊花，不得不说：“饿了就快走两步，等到家了你奶奶就给你们做好饭了。”
“嘤嘤嘤，刘队长我也想走快点儿，可是这两天在学习班，我和哥哥一天只吃一个饼子，实在饿的走不动了。”
你可真会挑走不动的地方。刘力群再看夏菊花的时候，发现她已经站住了，还回过身来问那兄妹俩：“要不我先送你们回学习班去，在他们那儿再吃一个饼子住一晚上，让明天给你爹娘送粮食的人接你们两个回去？”
刘红娟愤怒了：“你咋这么狠心呢，我还是你亲侄女呢，走不动了你都不给我买点儿吃的。我红梅姐都说了，上次你到饭店买了好几个大肉包子呢，可香了。”说完又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刘志亮又跑到夏菊花跟前，想跪下的时候被早有准备的夏菊花一把拉住了，对他说：“刘志亮，我不跟你说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的老话，因为你有个膝盖软的爹，你听不懂。”
“我只告诉你，你要是真跪下，那我就送你回学习班给红小队跪去，省得回平安庄之后你奶奶又说我欺负她的宝贝孙子。”
刘志亮的身体僵住了，刘红娟也傻眼了。她都学着娘和奶奶先声夺人又哭着卖惨了，这个夏菊花咋一点儿都不上勾呢？
刘力群已经带着刘红娟走到了两人跟前，对夏菊花说：“走吧。”夏菊花又一次头也不回的打头走开了。这回兄妹两个没再闹妖，乖乖的跟着刘力群。从他们不时看向夏菊花背影的眼神里，不难看到愤怒、痛恨等情绪，可是夏菊花感觉到了吗？
夏菊花表示自己皮糙肉厚感觉不到。直到拍打老刘家的院门，夏菊花的脸色才变了变，在更加黑暗的天色下，同样没有人看到。
刘二壮开门见是夏菊花和刘力群，不由惊奇的问：“嫂子，收工的时候你没到渠上去，咱们生产队比小庄头完成的还快，大队长都表扬咱们了呢。”
“二大爷。”刘红娟听到刘二壮竟然先跟夏菊花说话，有些不满的叫了一声，从刘力群身后探出脑袋。
“志亮，红娟，你们回来了，你爹娘呢？”刘二壮看到侄子侄女出现了，往刘力群身后看了看，没看到刘四壮两口子，问了一句。
刘红娟一下子哭了起来：“嘤嘤嘤，二大爷，我爹娘还在学习班呢。本来今天红小队让大娘接我们回家，可是大娘说我爹娘诬陷她了，让红小队再关我爹娘二十天。二大爷，你快去红小队给我爹娘讲讲情，让他们把我爹娘放回来吧。”
上辈子知道刘红娟歪成什么样的夏菊花，与刘红娟朝夕相处的刘二壮都没觉得意外，刘力群却被震的身子一趔趄——这丫头也太会颠倒黑白了吧，说话的语气和腔调里竟然同时有孙氏和孙桂芝两人的影子。
“夏菊花，你这个扫把星，我就知道让你当上生产队长准没好事。亏得当初你还装样子说知道我不容易来看我，我还以为你总算有点儿人味了。你就是这么知道我不容易的？”孙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院门口，听刘红娟一说完，人就炸了，冲着夏菊花骂了起来。
夏菊花跟没听到孙氏的谩骂一样，平静的继续向刘二壮说：“因为孙桂芝污蔑我，刘四壮给她做假证，所以他们两个还得在学习班学习二十天。”
“红小队不会白管他们的饭，你们家明天得把他们两口子的口粮给红小队送去，另外还得加上前三天他们四口子在红小队吃的粮食。”
一直谩骂的孙氏，竟然神奇的把夏菊花的话都听全了，一蹦三尺高：“我们家没粮食，他们抓了人还不管饭，讲不讲理了。要是不想管饭，那就让四壮他们两口子回来。”他们不回来，她的心总不落体儿，不知道让刘四壮带走的钱还在不在。
“行。”夏菊花痛快的点头：“那明天娘你自己去跟红小队的人说吧。”
这还是那个骂不还口的夏菊花吗？孙氏狐疑的看着眼前熟悉的人，觉得自从那次夏菊花来看过她以后，她就越来越看不懂夏菊花了。
刘力群倒觉得夏菊花说的很有道理，冲着孙氏说：“夏菊花说的没错，你要是有本事就别送粮食，看红小队敢不敢真饿死他们。”
不敢才怪呢，谁进了红小队不得扒层皮。孙氏不敢赌，只剩下拍着大腿坐到地上干嚎这一招，嘴里嚷嚷着夏菊花是生产队长，不能眼看着社员关在红小队里不管。又说自己家里没粮食了，都被刘二壮和安宝玲这两个狼心狗肺的给抢走了，她拿不出粮食来。
最后，孙氏竟异想天开的说刘四壮是生产队的社员，他们两口子关到红小队的学习班，这份粮食应该由生产队出，要是生产队不出的话，就是不顾社员的死活，是见死不救。
她老太婆要到大队去告夏菊花，让她也干不成这个生产队长！

第43章
刘志亮和刘红娟慢慢听明白了,原来他们在红小队的时间里，奶奶竟同时跟二大爷、三大爷家分家了！
两兄妹一齐傻了眼。别看他们年纪小，平时也掐尖卖快的占尽便宜，却知道如果真跟那两家分开,自己家的日子好过不了。
自己爹娘干活是个什么样,有样学样的儿女并非全不知情。刘志亮冲着孙氏不满的问：“奶奶,你咋同意分家了呢,咱们一大家子过的好好的。”
他的质问,把孙氏要让夏菊花当不成生产队长的谩骂，给打断了，噎的孙氏打了个嗝,一时没回过神来。
刘红娟接着她哥的话说：“奶奶你是不是又骂我二大娘和三大娘，惹他们生气才分的家。你咋这么不让人省心呢，快跟我二大娘三大娘认个错，咱们好重新一起过日子。”
孙氏愣愣的问：“你说是我惹你二大娘和三大娘生气了,还让我给她们认错？”
刘志亮理所当然的说：“你惹二大娘三大娘生气,你不认错谁认错。”
听到刘志亮和刘红娟，都口口声声让压制两个儿媳妇一辈子的孙氏，开口给儿媳妇认错,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比夏菊花更理解此时孙氏的心情——应该跟上辈子她被刘保国关在门外是一模一样的。
同情吗？夏菊花一点儿也不同情孙氏,甚至经过重活一辈子以来的经历，夏菊花再一次通过孙氏，反思上辈子自己做的哪些事儿，会让让人心生不平挑出毛病。
有些事很怕回头看,看时夏菊花发现,当年的自己并没有如希望的那样一碗水端平,反而不知不觉中伤害了别人。果然每个人都会下意识的讲自己的理儿，而忽视了别人的感受。
所以夏菊花什么也没说，直接转身要走。刘力群叫住了她：“夏队长，这虽然是老刘家的事儿，可也是你们生产队的事儿。”所以你不能走。
留上来做什么呢？夏菊花除了沉默的看着反应过来的孙氏，把刘志亮兄妹祖祖娘娘的骂一顿外，就是看着刘二壮被孙氏逼着出刘四壮两口子的口粮。
“二壮娘，你有完没有？”一声怒喝，才算把孙氏的哭骂给止住了，发声的是五爷，真正的爷，跟刘二壮的爷爷一辈不是爷是什么？反正平安庄刘姓的人，除了比他晚一辈的人管他叫叔，剩下的无论大小，都得叫他五爷。
这老爷子年纪比孙氏也就大几岁，却是刘姓活着的人里辈份最高、年纪最大的，人也很公正。刘姓人家间有什么矛盾，他往往是一锤定音的人物。有他出面，孙氏也得收敛一点儿，夏菊花当年能顺利离开老刘家，五爷功不可没。
听说前段时间换季，五爷病了一场，要不老刘家分家他应该出面的。夏菊花觉得，现在五爷出面也不晚——要是五爷拿老脑筋要求刘二壮他们不分家，还真不如不出面。今天就不一样，今天的分家已成定局，孙氏纯粹是在胡搅蛮缠。
“五叔，这日子没法过了呀。”孙氏暂时停顿一下，又对着五爷诉起苦来。五爷多了解孙氏，抬手就制止她接下来的话：“你要是还没法过，我就得自己上吊去。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天天作这个作那个，你是不是不想在平安庄呆了？”
爷就是爷，谁也不敢说的话人家说的掷地有声，连孙氏也低下头不敢言语了。五爷这才问刘力群：“刘队长，咋就把两孩子接回来了，那两个混蛋玩意呢？”
心爱的儿子被人叫做混蛋玩意，换个人孙氏张嘴就得开骂，可说的是五爷，孙氏只咔吧两下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刘力群简单清晰的把事情经过向五爷学了一下，老头厌恶的哼了一声：“什么玩意，连自己嫂子都污蔑，关二十天太少了，该关他个年把的。”
“五叔，四壮可是你看着长大的，他最心善不过，一定是孙桂芝挑唆他那么说的，就算是红小队想多关，也只关孙桂芝还不行吗？”孙氏终于换了一个思路，觉得最疼的孙子刘志亮那么对她说话，都是跟他娘学的，不关刘四壮的事。
所以红小队愿意关孙桂芝多长时间就关多长时间，她心爱的小儿子还是应该救回来。五爷看都不愿意看孙氏一眼，只问刘二壮：“你娘是不是不想给他们送口粮？”
刘二壮无奈的点头，五爷再从鼻子里哼一声：“不送就不送。前天你们不是跟刘四壮分家了吗，她不送就让刘四壮饿死在学习班里算了。”
“五叔，”孙氏急的忘了五爷的脾气，直撅撅的说：“你老可不能这么偏心，二壮管你叫五爷，四壮也是你的侄孙子。四壮不好了，老刘家不都得让人看笑话？”
五爷可不怕这种级别的威胁：“再看笑话，能笑话到我头上？就这么说了，二壮你要敢给刘四壮送粮食，我就打折你的腿。”
欺软怕硬的孙氏一点儿招儿都没有了，只好说自己年纪大了没力气，背不了那么多粮食到公社。五爷这才看向夏菊花：“大壮媳妇，你是生产队长，明天能派个人去给送一趟不？”
夏菊花点头，当然要趁着五爷能镇得住孙氏，要求现在就把粮食给称好，好让人一早就给红小队送去，免得刘四壮两口明早吃不上饭。关系到自己小儿子能不能吃上早饭，孙氏终于利索的把粮食拿了出来，甚至一点杂粮都没往里掺。
夏菊花当着刘力群和孙氏的面，问五爷：“五爷，这粮食能先放到你家吗？”
人人都知道，夏菊花这是为了避免孙氏将来说她昧了粮食。五爷更是清楚的很，毫不犹豫的点头：“行，干脆明天让大喜去送一趟。”刘大喜是五爷长子刘承平的大儿子，在老派做法的五爷看来，同辈份的事大孙子出面最合适。
夏菊花连声向五爷道谢，又说自己明天也得去供销社商量一下苇席订单的事儿，得跟刘大喜说说明天一起去公社的时间，背上粮食送五爷回家。
一路上五爷没怎么说话，夏菊花却觉得是一个向五爷渗透天灾的好机会：“五爷，我咋觉得今年冬天比往年旱不少呢，往年头一场雪早该下了。”
五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黑沉沉的天空，叹了一口气：“难得你想到这儿。其实这话我早就想说了，可是又怕说了别人说我搞封建迷信，我这么大岁数再让人□□，真得一根绳吊死了。”老派人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五爷，从我嫁进平安庄就知道你老经见的事儿多，那是你的经验，不是迷信。”夏菊花听出点儿什么，想起上辈子家家吃不上饭的时候，跟五爷亲近的几个刘姓人家脸色都不算差，忙向五爷保证自己一定不会把他的话当成是迷信。
五爷还是信得过夏菊花的，否则昨天推选生产队长，他表示出一点儿不同意来，妇女们把脚一起举起来，夏菊花也当选不了。
现在听到夏菊花的保证，他张嘴想说什么的时候，又向夏菊花摇了摇头：“等一会儿到家了我跟你说。”
夏菊花的心，竟突然踏实起来，就好象发现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另一个人也跟你一样担心，那就不是自己杞人忧天，而是未雨绸缪。
等夏菊花从五爷家出来，饿劲早就过去了，走路竟然还很有力气，让接她的刘志双有些好奇：“娘，我听二叔说你送五爷回去，咋这么去了长时间，你就不饿吗？”
这小子前所未有的殷勤，让夏菊花想起自己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晾着他们兄弟两个呢，本来挺轻松的脸一下子绷了起来。虽然天黑看不见人的表情，可是人的情绪还是能感觉得到的，刘志双就知道娘还在生他们兄弟的气呢。
于是刘志双越发小心翼翼的跟夏菊花说话，哪怕夏菊花一字都不回应，他还是一路嘴不停的说到了自家门口。
夏菊花突然回头问了一句：“你那五十斤麦子准备怎么用？”
啥？刘志双蒙了，他刚才说麦子了吗，没有吧，娘怎么就提到麦子了呢。难道娘已经知道孙红梅卷走钱的事儿了？很有可能，毕竟娘今天去了公社，那天他和孙红梅因为钱在公社门前吵吵的时候，没有背人，听到的人可不少。
“那个，娘，你咋想起来问麦子的事儿了？”一路叭叭个没完的刘志双，这几个字说的无比艰难，最终还是没脸向夏菊花承认自己的钱都被孙红梅拿走了，而是反问夏菊花。
他的态度跟刚才差太多，夏菊花知道里头一定有事儿，不过人家不告诉自己，夏菊花也不会主动问，扭头自己进了院儿，洗过手了开始吃起饭来，刘志双站在院子里进屋也不是回西厢房又有点儿不敢。
刘志全觉得兄弟有些奇怪，凑到他跟前问：“刚才娘骂你了？”
刘志双摇了摇头，刘志全不由叹了口气：“娘连骂都懒得骂了吗？”原来有些人骂你，是他还在乎你，当他连骂都不想骂你的时候，就是真的懒得搭理你了。
刘家兄弟两个此时心里突然有了这么一个认知，恨不得他们的娘，现在就跳起来骂自己几句，证明她还是在乎兄弟两个的。
幸亏夏菊花不知道两个儿子是怎么想的，要不她真得跳起来骂醒这两货：老娘是跟孙氏那个老婆子一样的人吗，没事儿非得骂这个骂那个。你们这么愿意让人骂，怎么上辈子老娘多唠叨两句就离我远远的？
所以有些时候，无知是一件幸福的事。而和五爷已经简单商量了一点儿应对天灾对策的夏菊花，现在喝下一大碗热粥，靠着被垛捊着最近一段时间家里和生产队的事儿，心里也觉得挺美。
家里这两货现在生怕夏菊花再提分家的事儿，跟她说话都带着小心和讨好，不用担心了。
没错，夏菊花已经把王彩凤排除在不安定因素之外了，她算是看明白了，王彩凤骨子里十分传统，有点儿小算计也不敢多使，要是刘志全把眼睛瞪一瞪，她一点儿算计的心思都不敢有。
所以上辈子自己的眼睛是用来出气的吧？夏菊花自嘲的笑了一下，然后愣了：好象重活一辈子，她苦笑的机会少了，发自内心的笑反而增加了无数倍，象要把上辈子那些苦笑都修正回来一样。
都是因为自己这辈子的一些想法、做法改变了，心境跟着改变，进而情绪也发生改变吧。其中最大的变化，就是自己竟然做了生产队长。
上辈子直到包产到户，夏菊花都是个听分配干活的社员，这辈子阴差阳错的当上了生产队长，现在想想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可是笑过了，她对生产队的事儿也更上心了。天灾又怎么了，她提前知道有天灾，还与五爷商量了一点儿对策，这天灾应该也没有上辈子那么可怕了。
似乎上天都知道夏菊花的心声，第二天起来后，她发现一直没下的初雪，竟然在昨夜悄悄的降临了。雪已经停了，下的也不大，薄薄的一层将把地面盖满，可那也是雪呀。
现在夏菊花对一切与水有关的东西，都亲切的不得了，看着院子里一片洁白，难得矫情的不想踩上去。
“奶，奶，雪。”刘保国站在东厢房门口，被王彩凤裹的跟个球一样兴奋的冲着夏菊花嚷嚷：“雪。”说完还试图用小短腿迈过门槛，去跟雪来个亲密接触。
“你小心点儿。”夏菊花看的直揪心：“你娘做饭去了，你爹那个不长心的咋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呢，这要是磕着了可咋整。”
“娘。”刘志全上个厕所的空，回来就听到亲娘指责自己，没觉得心塞，反而有点儿高兴：娘又嫌弃自己做的不对了，是不是又在乎自己了？
嗯，一定是这样，就算是不在乎自己也在乎保国，娘一向把保国看的跟眼珠子似的。想到这儿刘志全咧着大嘴笑着快走两步，把刘保国抱起来才向夏菊花说：“娘，我刚才嘱咐保国了，让他老实在这儿站着别乱动。”
说完，竟然有脸冲夏菊花抬了抬下巴，等着夏菊花表扬他做的好。夏菊花都没眼看这个大儿子，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也往后院去：“对，你儿子现在啥话都能听懂，都能记得住。”
真当自己生了个神童呢。
刘志全没想到自己想的美，老娘竟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做的对，抱刘保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孩子觉得自己猛的往下一坠，吓的啊一声哭了起来。
刘志双也起来了，正好看到他哥差点把侄子掉地下，连忙提醒：“大哥，你把保国抱好了呀，一会儿娘看到保国摔了，又得骂你。”
“娘不稀罕骂我了。”刘志全有些失落的把儿子往上抱了抱说。
刘志双没话说了，他娘不仅不骂大哥也不骂他了，就跟没这两儿子一样。王彩凤听到儿子的哭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听到自己男人的话都气乐了。
咋这么贱呢，你没办错事还希望让娘骂，要不我骂你两句？
因为没有被骂，吃早饭的时候兄弟两个对亲娘又是各种殷勤，夏菊花有意晾他们一段时间，连个眼神都不给，娘几个生生把饭吃成了一场戏，让王彩凤忍不住想笑。
刘志双见夏菊花放下碗又要出门，连忙把自己想了一晚上的办法说了出来：“娘，要不今天我跟你去供销社吧。你昨天不是问我麦子怎么办吗，我觉得还是用麦子换点粗粮，这样能多吃几顿。”
夏菊花还真停下了，回头看了刘志双一眼：“都换了？”
有门，刘志双见娘终于搭理自己，觉得自己想对了，说的更来劲了：“都换了，要不搁在那儿都成了陈粮，将来再换也合不上。”
夏菊花若有若无的点了点头，不过还是拒绝了刘志双跟她一起去公社的要求：“今天你大喜叔要跟我一起去给刘四壮送口粮，你也背着一袋子粮食跟着不合适。”让孙氏看着了，不得以为夏菊花扣了刘四壮的口粮？
自己又想少了，刘志双有些沮丧的挠了挠头。夏菊花看着他怪可怜的，总算说了一句：“你能想到别把新粮放陈了，不错。”
最主要的是能多换点粮食。现在的夏菊花，总觉得手里多出一把粮食来，就多一份安心，不然想让她表扬刘志双，做梦！
对刘志双来说，从亲娘嘴时听到不错两个字，已经足以让他从沮丧升华到眉开眼笑，气的刘志全恶狠狠的秃噜了一口粥，不去看竟然被娘说不错的亲弟弟。
王彩凤实在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在男人不满的目光里喂刘保国一口粥，笑着说：“保国吃的真好，娘看到保国这么乖乖吃饭就高兴的想笑。”
你的理由还能更牵强一点儿吗？刘志全更狠的秃噜起粥来，不等咽下冲着刘志双说：“快点儿吃，娘一会儿要去公社，今天吹哨肯定早。”
哪怕哥俩到生产队不算晚，夏菊花也已经交待完刘二壮替她带着人继续挖渠，又让李常旺家的替她安排妇女们，记好谁拿了多少苇杆都回自己家编席，自己带上刘大喜往公社去了。
到了公社两人就分开行动，刘大喜去公社院送口粮，夏菊花自己来到供销社。头一个见到的还是王彩霞，她一看到夏菊花就笑了起来：“哟，夏队长来了。”
“得了，你可别笑话我了。”夏菊花被她打趣的脸有些热，赶紧问正事：“主任在呢？”
王彩霞却不觉得自己是笑话夏菊花：“这咋是笑话你呢，昨天全公社的人都知道啦。听说平安庄出了个女生产队长，好些人都羡慕着呢，谁不觉得你替咱们妇女争气。”
说完她顿了一下，眼睛往空空的屋里转了一圈，幸亏现在还早没有买东西的人，才又对夏菊花说：“主任在呢，你先去跟他说正事吧，等你忙完了我跟你说个事。”
现在夏菊花再来供销社，就不是只为自己的小家而是全生产队了。王彩霞觉得糟心事还是晚点让她知道的好，免得一会没心情跟主任说正事。
几次交道下来，夏菊花知道王彩霞是个热心又心直口快的人，让她这么犹豫不好出口的话，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儿。既然不是好事，晚点知道也好。她谢过王彩霞，径直敲响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今天夏菊花主要是跟主任说说那二百张带双喜字席的事儿，主任听说已经编完了也很高兴，说是明天就车老板儿去把席拉回来。
“主任，你知道我们生产队……”开口跟人要钱，对夏菊花还是头一回，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主任也是个爽快人，到门口吆喝了一声，供销社的会计就带着算盘过来了，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算出该给平安庄生产队四百块钱。
夏菊花其实很想提醒会计，每张席两块钱，一共二百张，咋找算盘都是四百块钱。可是这是人家的工作，真说了好象瞧不起人家似的，夏菊花就明智的闭了嘴。
等钱到了手，主任写了一张收条，夏菊花在上头歪歪扭扭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新席的事儿就算办完了。主任笑呵呵的问：“夏队长，眼看着天一天比一天冷，你们生产队还编席吗？”
夏菊花也在犯愁这个事儿，忙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主任，你帮了我们生产队这么大的忙，按理说不应该再麻烦你。可是大家伙秋天的时候见苇子长的好，割的不少，现在才用了一半。要是不接着编席的话，放着都浪费了，所以我们还想接着编。”
见主任赞同的点头，夏菊花又多了点儿信心：“我是这么想的，这带双喜的席子，年轻人铺着觉得喜庆，可是上岁数的人恐怕就觉得有点儿不大稳重。我还会编带福字的席，年纪大点儿的人用着正合适，就是不知道咱们供销社收不收，要是收的话多少钱？”

第44章
“啪——”主任激动的拍了一下桌子：“咱们两个想到一块去了,我也觉得可以编点不同图案的席子。”以前没想到，都是一个颜色的炕席。可是现在夏菊花能编出新花样来，当然是花样越多越好。
“你要是真能编出带福字的席，那供销社再订二百张,还是两块钱一张,咋样？”
“行,太谢谢你了主任,你这是帮我们生产队的妇女们提高地位呢。”夏菊花高兴的快止不住笑了,一个劲的感谢主任——多编席就能多挣工分，妇女们的工分多了，在家里说话也硬气些,夏菊花说的并不夸大。
主任连连摆手：“别谢我，咋是我帮你的忙呢，应该是你帮了我。”接着主任就告诉夏菊花，上一次她编的那张席,他已经带给县供销社主任看过了,人家一张口就要几百张，是他说平安庄的妇女编不出那么多，公社也得留下点儿卖给自己的社员,县供销社才同意给公社留五十张的。
“所以夏队长,你可让我在县供销社露脸了。主任已经说了,今年供销系统的先进个人，算我一个呢。到时我还得感谢你，你可别跟我客气呀。”
夏菊花没想到自己编的席，不光公社供销社喜欢,县供销社也同样喜欢。不过她想到了一个问题,有些忐忑的问：“主任,在席上编字虽然是我头一个想到的，可是老编席的多看几次，自己就能琢磨出来。到时候……”别人也跟着编，供销社还会按现在的价格收平安庄的席吗？
夏菊花的担心不无道理，因为谁也没规定供销社只收他平安庄生产队编的席。她有理由怀疑，如果别的生产队编出同样的席，却只要没字席子的钱，供销社会收别人的。
不想主任直接给夏菊花吃了一颗定心丸：“别担心，那些老编席的就算是学会了，也就是自己编上一张两张的，最多教会自己家里人。他们一次才能编多少？我们供销社向县供销交任务，哪次也得百十张几百张的交，当然要一次性收齐。”不可能一张两张的零收。
他敢给夏菊花打这个包票，不是跟其他大队或生产队的关系不好，而是说的实话：就算夏菊花再编不出新花样，平安庄仍能一次□□出二百张带字的席，这是其他大队或生产队没有的优势。
因为别的生产队会编席的人，没一个能象夏菊花一样，一点儿不藏私的把自己的手艺教给别人。至于供销社优先收平安庄生产队的席，别的大队生产队会不会有意见，主任也不当一回事：他又没说不收没有花样的光席，只不过价钱没有带字的高罢了。
他看夏菊花的模样，以后应该不止一个新花样，干啥不先跟她定死了。
夏菊花很是承情的感谢道：“主任对我们生产队的生产太支持了，回去我一定让我们会计给咱们供销社写份表扬信。”
上辈子夏菊花听说过，这时候公职人员收到表扬信，尤其是基层群众自发写的表扬信，那是要大张旗鼓宣传的，所以她就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如果主任表现出不屑，下回不写，送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就行了。
主任脸上已经笑出了一朵花：“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儿，哪儿值得你们特意写表扬信呢？”
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主任的欢喜，积极学习察言观色的夏菊花当然看的明明白白，心里想着送表扬信的时候，可以把声势搞的大一点儿。
重新来到王彩霞柜台前，夏菊花还在想着怎么热热闹闹的给主任送表扬信的事儿，所以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孙红梅拿了刘志双的钱？”
王彩霞替夏菊花叹了一口气：“那天他们两个就在公社院门前吵起来的，吵了好一会儿呢，大家都听到了。你也别上火，我听着那个孙红梅不是什么好东西，钱没了就没了，你儿子能跟她离婚往后不受拖累，就比啥都强。”
不这么想能怎么样？夏菊花心里一遍遍劝自己财去人安乐，还是心疼得滴血。刘志全有多少钱她心里清楚的很，那么多钱就让孙红梅不声不响拿走了，夏菊花对孙红梅最后一丝同为女人的同情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以为自己手里有点儿钱，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有孙家两口子在，夏菊花并不看好孙红梅以后的生活——能做出为了昧下刘四壮钱，就把外甥外甥女推给红小队的事儿，孙家两口子能放任孙红梅自己拿着钱才怪呢。
王彩凤见夏菊花一脸失落，同情的又安慰了她几句，恰好有人来买东西，王彩凤便让夏菊花自己看看有什么要买的，自己应付起顾客来。
有了上一次买“处理品”的经验，来前夏菊花身上带了些钱，所以在供销社里转悠的很有底气。可能是快过年了，柜台上摆的商品比平时多了一些，可是又要粮票又要工业票的，本来有些底气的夏菊花，发现自己还是一样也买不下来。
“夏队长。”副食柜台的那位售货员还认得夏菊花，主动跟她打了招呼，还是称呼夏菊花现在的职务，让夏菊花怪不好意思的：“你好，我怕给你添麻烦，都不好意思招呼你，你可别见怪啊。”
售货员笑着摇了摇头：“你的先进事迹我都听说了，向你学习还学习不过来呢，哪儿会见怪。”
她有什么先进事迹，自己怎么不知道？夏菊花一头雾水的看着售货员，人家正向她招手呢，那份亲近劲，比王彩霞不遑多让。
夏菊花现在已经很少抗拒别人主动对自己示好，哪怕心里还在想着刘志双的事儿，脸上还是笑着走到柜台前，甚至开起了上辈子绝不可能的玩笑：“又有啥好事儿要照顾我？”
售货员前次见夏菊花还一脸拘谨，现在竟然跟自己开起了玩笑，心里觉得夏菊花变化还是挺大的。本来只是看夏菊花上次买东西，没有一般农村人那么计较，想试一试，现在觉得更把握了。
她小声问：“上次我不是给人淘换挂面吗，现在人家挂面厂有些碎挂面头子，托我问问有没有人要。”
要，咋能不要呢？夏菊花觉得能多买点碎挂面头子，足以弥补刘志双损失钱的创伤——反正那也是刘志双的钱，又不是她的。
售货员就凑到夏菊花耳朵边上，细细告诉她去挂面厂找谁，跟人家怎么说，更一再嘱咐夏菊花人家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千万别想还价：“那是挂面厂给职工的福利，人家不缺这点挂面头子，才往出卖的。”
夏菊花听了连连点头，跟王彩霞打过招呼就到公社院门口等着刘大喜——两个人是一起来的，遇到这样的好事儿当然不能瞒着人家。何况让刘大喜沾光，就是让五爷沾光，五爷心里会有数的。
也没用夏菊花等多长时间，刘大喜就出来了，只是脸色并不好看。夏菊花没问他遇到了什么事儿，反而把可以买到粉头子的事儿先说了。
反正从红小队出来的人脸色都好看不了，何况刘大喜应该见到了刘四壮那两口子，心情能好才怪。与其让他向自己抱怨刘四壮两口子，不如先让他高兴一下。刘大喜听完之后果然嘴角翘了起来：“嫂子，你可真有本事。”
夏菊花自然谦虚了一下，两人加快脚步往挂面厂走。挂面厂虽然就在粮站边上，却不是公社的工厂，而是县里建的，里头上班的工人都是国家正式职工，看门的都用鼻孔看人：“哎，你们两个站住，找谁呀？”
不管人家态度好不好，夏菊花把自己的姿态放的很低：“大哥，我们找一下陈树生。”
“找陈科长，你们谁呀，怎么认识杨科长的，是他什么人呀？”看门老头一个接一个问题向夏菊花砸了过来。
夏菊花没想到售货员让她找的人还是个科长，有些紧张的说：“是供销社的……”
一提供销社，看门老头的态度一下子变了：“哦，是陈科长侄女的亲戚呀，那行你进去吧，陈科长在生产车间呢。就是把这条道走到头，听到机器响了没，去哪儿就见着陈科长了。”
刘大喜都听蒙了，直到跟夏菊花走了一段路才问：“嫂子，那老头有病吧？”前后的态度变化也太大了。
夏菊花记起上次王彩霞说过，那个售货员是姓陈（真是的，夏菊花觉得自己这样不行，下次不管跟谁打交道，都要把人家姓什么记得牢牢的）想要转正就得巴结着供销社主任。
不是正式职工却能直接卖货而不是打扫卫生，可见安排的人不简单，得有本事有能力。陈科长能往在供销社给侄女安排售货员的岗位，在外头都有那么大的面子，挂面厂一个看门的老头，能不巴结他吗？
果然，陈科长虽然也穿着蓝色工装，却整洁挺刮，头脸上更是没有一点儿挂面厂职工常见的粉尘。他看人的时候头微微扬起，眼皮往下耷拉一点儿，又不耷拉的过份到让人反感。
听完夏菊花的自我介绍，陈科长平淡的说：“是小蔓让你们来的呀。”
“是，小蔓让我们来找陈科长。”夏菊花不得不随着称陈售货员为小蔓，好让陈科长相信，她跟陈售货员不止买卖东西的关系。
陈科长点了点头：“小蔓那孩子内向，不爱跟人打交道，我还以为你跟她年纪差得多，关系不会太好呢。”
夏菊花还在微笑：“陈科长心疼小蔓，才处处觉得小蔓还小呢。主任可没少向跟我夸小蔓，说她工作认真积极主动，又是个热心肠，说话办事都是一等一的。”
没有家长不爱听人夸自家孩子，哪怕陈小蔓只是陈科长的侄女——如果不得杨科长的喜欢，也不会把她安排到供销社。听夏菊花说供销社主任都夸过小蔓，陈科长的眼角微微挑了起来：“你跟林主任也挺熟？”
夏菊花心里又鄙视了自己一下，头却点的十分干脆：“也没多熟，就是打过几次交道。”
陈科长的眼角重新耷拉下来，审视似的看着夏菊花。夏菊花脸上的神情一点儿没变，刘大喜却紧张的想开口问夏菊花，咋不把自己替供销社炒花生的事儿说出来。
好在他没说，因为陈科长又开口了：“林主任那人我知道，要不是跟你熟悉，也不会当着你的面夸小蔓。既然大家都是熟人，我也不耽误你的时间了，你跟我来。”
夏菊花示意刘大喜跟上，几个人来到了一间屋子前头。陈科长亲自拿钥匙打开门，抬了抬下巴，让夏菊花自己进去看。
屋子足足有农村的三间房大小，里头是几个高大的木头架子，一摞一摞的挂面整齐的摆放在上头。好几个不起眼的布袋子堆在门边上，夏菊花眼神转了一圈，就知道自己的目标应该在这几个布袋子之中。
“一袋十块钱，你想买几袋？”陈科长见夏菊花的目光没有在木架子上停留多久，神情没那么严肃了，开口征求夏菊花的意见。
夏菊花小声问了问刘大喜，他说自己只带了十块钱，夏菊花就做主，说是自己要买四袋。陈科长点了点头，即没因为夏菊花一个农村人能一下子拿出四十块钱来吃惊，也没有嫌弃她买的太多，只说：“这么多，你们咋运回去。我倒是可以借给你们一辆推车，不过明天厂里就要用。”
“那可太谢谢陈科长了。”夏菊花连忙说：“正好明天供销社要去我们生产队拉东西，我让他们给你捎回来行吗？”
她提起用供销社拉货车捎带推车的口气太过自然，陈科长更加认为夏菊花跟供销社的关系，不是她自己说的只打过几次交道那么简单，眼角已经抚平，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音：
“行，只要明天能送来就行。就是不知道小蔓去过你们生产队没有，应该也让她多到广阔天地里长长见识。”说完，他吆喝个人给推辆车过来，眼睛还看着夏菊花。
夏菊花点了点头说：“你放心吧陈科长，小蔓那么要求进步，会有机会的。虽然现在还是红霞往我们生产队去的多，等需要小蔓的时候，主任还能不派小蔓到我们生产队去？”
听听，听听，要不是跟供销社上上下下都熟悉，能说起供销社的人跟说自己家里人一样？陈科长觉得自己刚才的判断没错，更觉得侄女这次的事儿办的漂亮。
别听夏菊花总说生产队，她一定不是个普通的生产队社员！
为此陈科长竟把夏菊花两人送到了厂门口，还挥着手目送他们走出老远才回厂。看门老头也跟着看走远的两人，决定下次这两人再来的时候，自己态度更好一点儿。
“嫂子，这一袋子得有五六十斤，他们居然十块钱一袋就卖了。”刘大喜还是不相信，自己推起来很沉重的推车上，装的是四袋挂面头子。
挂面可都是用白面做的，就算是挂面头子那用的不也是白面吗，十块钱买五六十斤，一斤才合多少钱？也就比他们交公粮贵上一两分钱吧？
他们交的公粮都是没磨过的麦子，变成白面的损耗不算了？
被刘大喜这么一说，夏菊花心里又是一动，觉得自己回平安庄之后，可以先送刘大喜回家。
五爷的年纪已经不能下地了，春夏秋三季伺侯伺侯自家的自留地，冬天则躲在屋里猫冬。听说夏菊花来了，他还有些纳闷，等看到刘大喜搬进屋的两个口袋，吃惊的问：“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刘大喜今年也三十多了，可是在五爷哪前还是笑的挺讨喜：“爷，这是嫂子带我从挂面厂买的挂面头子。”
“人家咋把这么好的东西卖给你们了？”五爷不是不相信——东西都搬进屋了，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只是单纯的吃惊。
夏菊花又把来龙去脉跟五爷念叨了一回，老头儿都冲夏菊花竖了大拇指：“大壮家的，大家伙选你当生产队长算是选对了。你跟供销社打好关系，咱们来年开春的化肥就不用愁了，以后再想淘换点儿东西，也方便不是。”
这大壮家的平时看着不言不语的，没想到到外头说话办事比自己看好的大孙子还强。看来以后大壮家的要是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事儿，还得让大孙子跟着点儿。好处不好处的在其次，学学见什么人怎么说话就是长本事。
不过大壮家的是从谁那儿学来的呢？平时也没见她跟别人打过交道，往前数二十年也没见她这么能说会道。
难道就是因为当了生产队长？
五爷狐疑的看了夏菊花一眼，眼神之中的怀疑太明显，夏菊花不能当看不见。她虽然不知道五爷为啥怀疑自己，可是自己重新活了一辈子的事儿谁也不能告诉，夏菊花就对着怀疑的五爷说：
“五爷，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找你商量个事儿，这事儿也是我去买挂面头子以后想到的。”
五爷只是点了点头，夏菊花只当自己没看到他怀疑的目光，说她自己的：“我去挂面厂后才知道，他们的白面都是自己加工的。既然能从他们那里买出挂面头子，说不定也能买出麦麸子。”
为什么要买麦麸子，五爷一听就懂，激动的两眼放光：“能行？”
“我想试试。”
“说什么也得试试。”五爷咬咬牙说：“不行咱们给供销社主任送点儿东西，求他出面帮着说说情儿。”
五爷就是五爷，夏菊花觉得自己真是找对了人，不过也不敢把话说满：“五爷放心，我这两天编出新席来，就再去供销社一趟。”
虽然五爷心里觉得办事宜早不宜迟，也知道不拿出真东西让供销社看上眼，人家主任可看不上农村人送上的那点儿东西。
于是他不再说麦麸的事儿，打开装着挂面头子的口袋，一看就抽了一口冷气：“这真是十块钱一袋买的？”
刘大喜没听懂麦麸的事儿，对挂面头子却很有发言权，咧着嘴说：“真是十块钱一袋，这一袋子足有五十多斤。”当时都没上称，他可是捡装的多的袋子挑的。
五爷又回头狐疑的看了夏菊花一眼，见她正低眉顺眼的也看袋子里的挂面头子，没因为刘大喜抢话有什么不高兴的表情，心里点了点头。
跟原来不一样就不一样吧，又没变坏，反而不断的给平安庄带来好处，那不就是给刘姓的社员带好处嘛。现在这头一份好处就有自己家的份，不错，不错。
“我不是就给了你十块钱吗？”五爷想起一个问题，问大孙子：“你扛进来的可是两袋子。”
刘大喜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当时嫂子问我的时候我和嫂子说了，只要一袋。可是嫂子二话不说就替我垫钱多买了一袋子。”
“大壮媳妇，你看这……”五爷跟着觉得不好意思了。
夏菊花这才从口袋上抬起头来，嗯，都是好白面做出来的挂面，碎一点怕啥，整的进嘴也得嚼碎。抬起头的夏菊花指着一个袋子说：“五爷，你家人口多，几房一分一袋子就没了。你和五奶岁数大了，总得留点儿自己吃，这一袋子就是我孝敬你的。”
五爷一辈子好的是面子，并不是贪晚辈的孝敬。夏菊花张口就送一袋挂面头子给他，在五爷心里就是夏菊花心里看重他这个五爷，他老脸上有光。
别人给自己长脸，五爷自己也不是占便宜的人，他们家人口多要分的人多又是实情，所以最后还是硬塞给夏菊花十块钱，夏菊花见他坚持也就收下了。
十块钱的礼，在这个年代确实没几个人拿得出，更没几个人收的心安理得。所以夏菊花回家后，让刘志全给自己丈人家送上五斤的时候，王彩凤自己都觉得心疼：
“娘，不用送那么多吧，够他们吃一顿的就行了。”剩下的都留给保国吃多好。说完王彩凤又有些忐忑，婆婆会不会觉得自己连给娘家点儿东西都不舍得，以后更不会孝敬婆婆？！

第45章
对于王彩凤为啥不想多贴补娘家,夏菊花心里十分有数。还不都是穷闹的，有一点好东西最先想到自己的小家，虽然自私了一些，夏菊花觉得比那宁可饿着自己儿子,也把东西都搬回娘家的强。
心里满意,夏菊花说的也大方：“又不是整把的挂面,还不知道你娘嫌弃不嫌弃。再说也不能说是你送给你娘的，志全爹活着的时候跟你爹就好，要不也不会把你嫁给志全。这点儿东西,就当是我感谢他们替我养了个好儿媳妇的。”
话说的王彩凤快哭了，觉得自己以前老想着怎么偷点懒少干点活,让婆婆多贴补一下自己一房，实在是亏心：“娘……”
没等她说煽情的话，夏菊花又说了：“再称十斤出来，志双给你两个舅舅一人送五斤去。”
夏菊花当然不会只送王彩凤的娘家，忘了自己的兄弟。她先说给王彩凤的娘家送,还是以自己的名义送出去的,刘志全两口子还能说，现在她想送两个兄弟点挂面头子不应该？
刘志双听到亲娘竟把给舅舅送东西的重任交给自己,高兴还来不及呢,更不觉得娘不该送给哥哥的老丈人家——他现在是没有老丈人，要是有老丈人的话,娘也一定会送的。
就是这么相信娘。
不知道自己如此受信任的夏菊花,下午又来到了场院。就见原来露在空地里的场院,四周都围上了厚厚的苇帘子,对街的一面留了一道缝,是给编席的妇女们进出用的。
夏菊花先绕着苇帘子走了一圈,不时的推上一把，发现帘子虽然晃荡几下，但摇晃的不厉害，满意的点了点头。正想进去看看，里头已经传来李常旺家的声音：“谁家的小崽子，再推帘子我可出去打人了啊。”
底气十足的声音，让夏菊花不由整张脸都柔和下来——她没想到这么冷的天，李常旺家的竟然还守在这儿。
“你想打谁呢？”夏菊花人没进，先问出来了。问完自己嘴角都翘起来了，从啥时候起，自己这么愿意跟李常旺家的开玩笑了？
听到她的声音，李常旺家的妈呀一声，小跑着出来了：“队长你可来了，你快说说她们吧，我可说不听。”
夏菊花听她这么抱怨，语气里更是怒气冲天，有些好奇了：如果李常旺家的气成这样，应该跟人吵吵起来才对。刚才自己都绕一圈了，也没听到李常旺家的跟人吵架的声音，这可不是李常旺家的性格。
不过现在不是问这话的时候，夏菊花压下疑问，跟着李常旺家的进了苇帘子，才发现几乎全平安庄能下地干活的妇女们，都在里头呢。
“我去公社之前不是跟你说，天气太冷，让大家登记好拿了多少苇杆，就回家编席吗？”夏菊花只能问李常旺家的，这么多人留在场院，想要闹哪儿出？
李常旺家的正有一肚子话要说：“我都跟她们说了，也叫会计来帮着登记了，可是一个个就是不听，非得说有苇帘子一点儿都不冷了，还把会计给赶走了，一个个就在这儿耗着。”
这可是夏菊花交给她的任务，在李常旺家的看来，是夏菊花对她的信任，更是夏菊花跟她好的表现，她能不想完成好？
谁知道这些娘们咋都吃拧着了，死说活说不肯回家，要在这儿干冻着。李常旺家的都恨不得老天爷马上下一场大雪，让这些娘们都尝尝雪灌脖子的滋味。
天不从人愿，大雪没下来，夏菊花却来了，还以现自己没把事儿办好，最后李常旺家的声音都忐忑起来：“队长，我真的劝她们了，就差拉着她们往家走了。可我只有一个人……”
她好可怜，队长不会觉得自己不会办事儿，以后都不用自己管这些娘们了吧。李常旺家的不知从哪天开始，已经把自己定位到了平安庄妇女管理岗位。
夏菊花听出李常旺家的不安，同情的看了她一眼，难怪不叫自己刘嫂子改叫队长，她这大半天的应该没少用自己压妇女们。
可惜没管用。
“大家呆在这儿不冷吗？”夏菊花想不明白，只好开口问出来。不想入耳的是一片歌功颂德，妇女们谁都不甘落后的说不冷，说从来没想到编席还能有苇帘子挡风，说大家挤在一起挺暖和。
可你们确定挤在一起能编好席子？
既然大家都不想回家，夏菊花正好趁机说两句：“我今天去供销社，已经跟他们商量好了，明天就能来拉编好的席子。我又想了一个新花样，等一会儿从修渠那儿回来就开始编。如果供销社觉得行的话，年前还得再编二百张席出来。大家能完成吗？”
“能，只有能挣工分，四百张也能编出来。”
“队长你的新花样啥时候教，我都等了半天了。”有人开始往出说实话了，夏菊花这才知道大家都不离开的原因。
李常旺家的气的嚷嚷起来：“队长要是不想教你们，头一次的新花样就不会教。你们自己小肚鸡肠的，看着谁都跟你们一样藏着私心是不是？”
大家被李常旺家的骂的抬不起头，夏菊花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既然大家愿意凑到一块干活，那就都留在场院。正好下午不用编新席，你找原来编席的人，一人带几个教新来的起头和收边。”
李常旺家的先头听到夏菊花仍然把找人的事儿交给自己，还挺乐呵的点头，听说要教新来的起头和收边，就笑不下去了：“队长……”
“咋啦？”夏菊花不解只是传句话的事儿，怎么就让李常旺家的这么为难：“你要是有事就忙自己的去，我让招弟找人也行。”
竟然要让孙招弟找人，那可不行。李常旺家的牙一咬心一横，摇着头小声说：“队长，大家的手艺都是跟老辈儿学的，能愿意教给外人吗？”
不教？夏菊花脸上严肃起来：“不说别人，你愿意教吗？”
李常旺家的在守住自家手艺和成为夏菊花信任的人之间艰难选择，脸都皱到一块去了才咬着牙说：“我愿意。”
那就行了。夏菊花继续严肃的告诉她：“不管谁说不愿意教别人，都告诉她我也不愿意教她新花样就行了。”
对呀，人家队长有了新花样之后，一点喯都没打就把大家伙儿都教会了，还要再教别的花样，凭啥这些娘们不能教新来的？
李常旺家的又把胸脯拍的山响，让夏菊花尽管去忙她的，教人的事儿有她看着，一定让那些新来的快点儿学会儿。
夏菊花又嘱咐她找几个心细的人，仍如上次一样尽可能多的挑出颜色深的苇杆来。这样下午不用学也不用教的人，可以先破苇皮。另外还得找人把编好的苇席重新检查一遍过好数，省得明天人家代销社来拉的时候挑出毛病耽误了验收。
等夏菊花去找陈秋生了，李常旺家的才反应过来，想把夏菊花说的几样活完成，半天的时间并不太够用！以前刘二壮当生产队长的时候，大家编席都是按着自己的进度来，怎么到夏菊花这儿，就跟有人在后头拿着小鞭子赶着一样？
可她还就愿意给夏菊花当那条鞭子。李常旺家的高声喊了起来：“孙招弟，你带三个原来编席的人，教新来的起头、收边。宝玲，你心细，带几个人……”
夏菊花并没有走远，站在苇墙下头听了一会儿才来到生产队。陈秋生见她进来，忙问：“队长，咋样，供销社什么时候来收席？”
夏菊花把一直放在里兜的钱掏了出来：“明天来人拉席，人家已经把钱给结了。”
“这么痛快？”陈秋生接过钱来，嘴里疑问着，手下数的飞快，越数嘴角翘的越厉害：“这下子村里人再有啥事，来生产队借钱不至于不敢借了。”
出事需要来生产队借钱的，都是在其他人家借不出钱来的人家，往往是欠帐户。所谓欠帐户，就是家里人口多劳动力少，挣的工分不够换全家人的口粮。可是分粮食的时候又不能真不给粮食，只能欠着生产队的工分，也就是欠着生产队的钱。
这些人家往往还是最容易出事的——家里没有大病的人，或是一下出了几个好吃懒做的二流子，肯下地跟着队里一起干活的庄稼人，辛苦是辛苦点儿，总能挣出自己的口粮来。
交接的时候，陈秋生已经把情况跟夏菊花说过，别看平安庄只有九十四户，却有七户是欠帐户，一共欠着生产队六百三十多块钱。
这笔钱不光近期还不上，还有可能再来生产队借钱——一冬一春，都是慢性病的发作期，病重了就得治，治病就得花钱。
夏菊花头都大了：“那七户里头，我知道老董叔、光棍叔和七奶肯定得吃救济，赵华山、刘力柱、陈路生他们三家子都有病人。剩下赵铁蛋他们家，一家三个大男人，咋整的没一个认干的呢？”
当个听吆喝的社员多好呀，当上生产队长竟然还得操心别人家为啥不下地干活，夏菊花后悔自己当初说试试了。
陈秋生倒比她乐观：“怕啥，他们各家的事儿大队也都知道，咱们生产队年年给他们申请救济，来年春天再有救济粮，别人家也不稀得和他们争。”
问题就在于明年春天可能没有救济粮。生产队虽然给欠帐户分粮，也不能真跟有工分换的人一样，分给七家的口粮都是按着饿不死的标准，所以这七家的口粮，会比别人家支撑的时间更短。
只能寄希望于挂面厂的麦麸了。夏菊花越想越觉得时间紧迫，匆匆到渠上看了看，见刘二壮带着大家伙干的热火朝天，二话没说推起土来。
“嫂子，你咋又推上土了呢。”刘二壮见夏菊花一来就推土，上前想拦住她。夏菊花让了让没让开，顺手把推车给了刘二壮，问：“上午给你们送姜汤了没有？”刚才光想着把钱交给陈秋生，忘了问李常旺家的了。
刘二壮乐呵呵的说：“送了，听说今天的姜都是各家凑的。”
夏菊花点了点头，她自己家的那点姜确实熬不了几回，有人愿意凑一点更好。她问：“这渠还得几天完事？”
“还得个十来天吧。”刘二壮看着大伙一刨一个白印，把工期往后算了几天。
“正好，等修渠结束了，也到了杀年猪的时候，希望猪争气点儿，这几天再长几斤肉，一家好歹多分二两，给大家伙好好补一补。”夏菊花得给社员们鼓劲。
听到杀年猪，刘二壮高兴的跟着点了点头，不过他有更关心的问题：“嫂子，你们今天给四壮送粮食，红小队真说要关他二十天？”放出来可就到年根了，刘四壮家能来得及准备过年的东西吗？
刘二壮可不认为分了家，刘四壮家没有过年东西，他娘就能放过自己。
回来的时候刘大喜已经跟夏菊花说过刘四壮的情况，所以她没藏着：“要是刘四壮两口子在里头还不老实，兴许得留在学习班过年。”
“咋着，他们在学习班还不老实？”刘二壮对刘四壮两口子的作死能力也是服气了。
夏菊花也想不明白，刘四壮能躲到孙氏身后占了这么些年便宜，应该是个有眼力见的，咋到了学习班倒认不清自己算哪头蒜了呢：
“孙桂芝不是举报我投机倒把吗，人家供销社给我证明了。结果等我们走了之后，他们两口子又说供销社收了我的好处才给我做证明的，又说红小队包庇我，处事不公平。所以红小队的人很生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他们出来呢。”
“艹——”刘二壮不由的骂了句粗话，才发现在嫂子跟前说这话不合适，脸一下子红了：“嫂子，我是太生气了。”
谁听了谁不生气？也就是人林主任气量大，今天夏菊花见他的时候连提都没提，还要跟平安庄再订新席。换一个气量小的试试，以后还肯跟夏菊花打交道才怪呢。
“你自己知道就行了，老太太那儿你心里有点数。”夏菊花真心同情刘二壮，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让孙氏不作妖。
刘二壮牙咬的咯吱响：“我们都分家了，我就是当哥的，管不了他一辈子。”
夏菊花点了点头，要是刘二壮能一直坚持住，孙氏也能消停点儿。她的事儿还多着呢，又拜托刘二壮继续盯着修渠，重新回到场院来。
场院里妇女们都在忙着，好几个人头碰头的围在一起，是跟着学编席。安宝玲几个已经找出一堆颜色金黄的苇杆，单独珍惜的放在一边，每多找出一把来，都引来高兴的笑声。
还有几个人在专心的破苇皮，夏菊花就找了个莆团，坐到破好的苇皮边上，拿起几根苇皮开始起头。
一开始只是破苇皮的人发现夏菊花的到来，见她开始动手编席，也没出声，只是一眼一眼的看她怎么编。等发现夏菊花飞快的起好头，脸上都露出佩服的神情来：别人起头都先拿苇皮左比右比，得算长度算方向。
夏菊花起头，拿起苇皮就开始，完全没有算计的过程，起好的头却严密紧实，几根苇皮象是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似的，你压我我压你，很快结成短短的“7”字，一个个大小匀称整齐，看上去十分爱人。
“谁帮我破几片黄/色的苇皮。”夏菊花见头起的差不多了，才抬头冲破苇皮的人笑着问。
两三个人站起来往安宝玲她们那边走，生怕自己晚了一步让别人抢了先。李常旺家的一听夏菊花要黄/色的苇皮，马上明白她要开始编新花样的，不管不顾的嚷嚷：“刘嫂子，你可别光教她们几个不教我们。”一下子整个场院的妇女都停下自己手里的活，向夏菊花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得，需要拉关系的时候，自己又成了刘嫂子。夏菊花冲李常旺家的摇着头说：“我也是头一回编，还不知道能不能编成呢。等我编成了就会教给大家。”
你说自己头一回编的时候，眼睛能不能看着手里的席子，手能不能不动的那么快？那样的话说服力真的更强。
李常旺家的不管不顾的挤到夏菊花身边，被破苇皮的妇女瞪了好几眼也不在乎：“我觉得刘嫂子你头一回就能编成。我心灵，看一遍就能学差不多，等我学会了就帮着嫂子你教别人。”
李常满家的听不下去了：“就你能，这么能咋不自己想几个花样教教我们呢。”
“李嫂子，你咋跑这儿来了呢，我那个头起的对不对，咋编出来的是歪的呢？”刚才跟着李常旺家的学起头的人也跟过来了，一边说着李常旺家的，一边拿眼睛不时的瞟向夏菊花正编着的席。
李常旺家的头也不回的说：“等我一会儿学完了，连新花样一起教给你们。”
“嫂子，你看这几根苇杆行不行？”安宝玲听说夏菊花要用黄/色的苇杆，亲自拿了十几根过来让夏菊花自己挑。夏菊花只要用不同苇杆颜色把显出来，见安宝玲拿来的根根粗壮，点了点头说：“行，你替我破出来吧。”
去要黄苇杆的就有些不高兴，可话是夏菊花说的，苇杆还在安宝玲手里，她们也不能从安宝玲的手里直接抢过来，干看着安宝玲心安理得的坐到夏菊花身边，一边破着苇皮，一边近距离看夏菊花编席。
甚至夏菊花还有空儿和安宝玲拉家长：“老三这几天怎么样了，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行呀？”
提起这个安宝玲就没法心平气和：“不行能咋整，我也不能天天守着他，我们娘三个也得吃饭不是。嫂子，要我说还是你省心，带着孩子起身就走，谁也说不出你啥来。”
“又瞎说。”夏菊花连忙制止安宝玲说下去，这要是让孙氏知道了，还不得说安宝玲巴望着刘三壮死呀。安宝玲苦笑一下：“嫂子，你不知道看着三壮给东西就吃，不给他自己都不知道饿的样子，我心里多难受。”
妇女们同情的看着安宝玲，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受过婆婆的气，对安宝玲的话很有同感，七嘴八舌的安慰起她来。夏菊花也劝她：
“好歹还有那么个人让你伺候着，志军志国进屋能叫声爹，这一家就是全的。再说这不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别说给饭吃，我看跟他说话他都听不见。”
“咱们队长越来越会说话了。”李常旺家的不甘寂寞呀，找到机会就想夸夏菊花两句：“人都说手一分嘴一分，以前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看看咱们队长，可不就是手一分嘴一分。”
夏菊花头疼的看了看李常旺家的，问：“你看了这么半天，学会了没有？”
啥？李常旺家的一低头，发现刚才自己光顾着听安宝玲和夏菊花说话，再找机会夸奖夏菊花，竟没发现夏菊花已经不知不觉编好了两角上的福字。
“刘嫂子，你说你这脑子是咋长的，手是咋练的，咋都这么巧呢。这两字的方向还不一样，你是咋编出来的。”李常旺家的妄图用惊叹，掩盖自己没有学会的尴尬。
夏菊花都无奈了：“你快去给我教她们起头吧。要是今天有一个没学会起头或是起的不合格的，明天我就不教你了。”
人人都听出夏菊花是在跟李常旺家的开玩笑，妇女们跟着七嘴八舌头的起哄，李常旺家的自己也不急眼，还好意思跟夏菊花说：“刘嫂子不教谁也得教我，要不你不在的时候，谁替你看着这些娘们不偷懒。”
妇女们哄的一声不干了，一起讨伐起李常旺家的来，要说谁这一天来干活最不出数，还真非李常旺家的莫数——别人干的都是各管一摊，只有她得几头跑着先安排后看进度，活上可不就不出数嘛。
李常旺家的有点儿着急，生怕夏菊花误会她，大声辩解：“队长，我真的没偷懒，你得相信我呀，我那些活都是你给我安排的。”
回答李常旺家的，是大家再一次的哄笑声。

第46章
夏菊花这天不出意外的回家晚了。并不是她一个人回家晚,不管修渠的还是运肥的男人们都发现，凡是家里去场院上工的妇女们，回家都晚了。
一打听，原来今天队长又想出了新花样,妇女们都想尽快把新花样学会,所以谁也没注意下工的哨声。还是王彩凤见婆婆一直没回家,领着刘保国到场院找人，妇女们才想起自己家还没做饭呢。
好几个人羡慕夏菊花回家能吃上热饭，把王彩凤夸的都有些不好意思,暗下决心自己以后要做的更好——让人夸奖的感觉太好了，让人忍不住想得到更多。
夏菊花也没想到自己编的新席这么顺利,想起她认识的那几个字，还是刘保国上学后教给自己的，一路免不了逗着刘保国说话。
王彩凤见婆婆难得露出笑脸，心里也美滋滋的：“娘，志全给我娘家送挂面头子回来了,他说我娘让他给你带话呢,叫你别老惦记着他们，自己该吃也得吃。”
夏菊花就问：“志全跟你娘说没说咱们家还有呢？”可别把家里究竟有多少都秃噜出去。
王彩凤乐了：“志全虽然说话不过脑子,该有的数心里还是有的。他跟我娘说了家里还有,不过听那意思没说咱们家还有多少。”
话里话外的，还不忘记替刘志全往回找补,夏菊花听着就想乐：“得了,我知道了。”
娘说她知道了,是不是就不生男人的气了？王彩凤试探着问：“那娘你是不是不生志全的气了。从昨天你不搭理他,他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我觉得你们娘两有什么事儿说开了,不就都好了吗。”
呵呵，一顿饭喝两碗粥的人，还说吃不下去饭，这么睁着眼说瞎话好吗？夏菊花侧脸看看王彩凤，人家正一脸真诚的看着自己。
刘保国还以为夏菊花是在看自己，一边踩着道边为数不多的积雪，一边喊：“奶，来，踩。”
夏菊花过去拉住他的手，牵着边走边问：“别踩了，一会儿你那鞋该湿了，冷不冷？你娘今天做什么吃的啦？”
王彩凤刚才没得到婆婆的回答，终于又找到插嘴的地方，四下看看没啥人注意自己婆媳，小声告诉夏菊花：“娘，你出门前不是说今天晚上大家都吃挂面头子吗，我把汤都炝好了，就等着人都回去下面条了。”
那可是白面条呀，以前刘保国刚断奶的时候，婆婆给他吃了几顿，现在却要全家一起吃，想想就让人激动。
吃起来场面更是热闹无比！
王彩凤因为吃的是白面条（碎了点也不能否认那是白面做的，四舍五入就是白面条，王彩凤不接受争辩），所以炝锅的时候狠心的放了一勺子油，把葱蒜爆香了才放进切的细细的白菜心，光闻味就让人垂涎。
等面条出锅，除了不好捞点以外，对刘家人来说就是过年——白面条就上一筷子加了花生碎的炖萝卜，吸进嘴里即有油香面香还有花生碎的脆香，说不是过年有人信？
刘志全兄弟两个一人抱了一个大碗，头都快扎进去了，嘴里嗦面的声音隔二里地都听得见。跟他们两个相比，夏菊花小心挑起几根面条，吹两口慢慢放进嘴里的动作，看上去格格不入。
王彩凤一开始跟那兄弟两个的吃相有一拼，吃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怎么看婆婆吃的都那么……文明？跟电影里头的人吃相一样。她不由的跟着学了起来，发现吹凉点再放进嘴里，并不耽误吃的速度。
那还秃噜那么大声干嘛，就跟那啥吃东西似的。王彩凤有些嫌弃的看了男人一眼，对刘保国说：“保国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看奶奶都不着急，多嚼一会儿才好消化呢。”
刘志全刘志双从碗上抬起头来，看着王彩凤，总觉得她意有所指，可是他们没有证据。夏菊花却愿意看到这样不是暗地里打小算盘，把什么都说到明面上的王彩凤，笑着嗔斥她：
“就你话多，快吃吧，要不一会儿他们两个再盛一回，你就只能喝汤了。”
王彩凤岂能听不出婆婆话里带的笑意，脸上也笑咪咪：“就算是喝汤，里头的白面也不少，一样管饱。”村里谁家的媳妇，能放开了吃白面条吃到饱？谁家有了白面条不得可着男人、孩子先吃！
她王彩凤怕是头一个！
刘志全兄弟两个觉出不好意思来，总算放慢了说话的速度，有空说话了。刘志双就问：“娘，你说我明天去换粮食行不？”
“你上哪儿换粮食去？”跟儿子说话，夏菊花的脸又慢慢板了起来，刘志全兄弟两个心就是一沉，不约而同的看向王彩凤：她什么时候把娘给收买的呢，怎么娘跟她就有说有笑的。
不过娘的问题还是要回答：“我想着去县里头换，听人说县里有……”
黑市两个字没说出口，夏菊花的脸色已经更不好看了，刘志双明智的闭上嘴。就听他娘说：“不行。孙桂芝两口子一口咬定我投机倒把，说不定红小队暗里盯着咱们家，就等着抓咱们的把柄呢。”
想了想夏菊花又说：“干脆渠修完之前，你都别去换粮食，等队里杀完年猪，你再去。”十几二十天之后，红小队应该没那个耐心还盯着他们家了吧。
刘志双点了点头，又卖上殷勤了：“行，听娘的。娘你有啥想要的没，我去县里给你买回来。”说完才想起自己没钱的事儿来，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
夏菊花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你有多少钱我还不知道，好好留着吧。万一哪天又看上哪家姑娘了，那钱得留着给人家过彩礼。”
刘志双总觉得娘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儿不太对劲，可是又想不出不对劲的地方，只好继续对付碗里的面条。
很快一顿饭就结束了，夏菊花告诉王彩凤留出点儿挂面头子，好不时的给刘保国加点小灶，剩下的都搬到正房的西屋放好——她原来放进菜窖的花生早就搬进去了，西屋现在成了夏菊花放细粮的地方。
手里有粮，心里真的不慌呀，躺到炕上的夏菊花，算出自己手里各种粮食加到一起，已经快两千斤了，睡的格外踏实，第二天跟王彩霞点起新席的数来，也格外有劲。
王彩霞还有点不放心她，找个空儿问：“昨天你回来，没跟你儿子吵架吧？”
夏菊花感激的摇摇头：“跟他吵啥，那是他自己的钱，将来再找媳妇拿不出彩礼也是他自己的事儿。”
王彩霞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半会儿才说：“你心可真大。”
心不大的话，也不至于让人关在门外头才喝药。夏菊花心里回了一句，嘴上说的却是：“我给你编了一张新席，留着你过年的时候铺。你放心，不是带喜字的，是我想的新花样。”
“你这是干啥呢。”王彩霞连连推辞，最后发现如果夏菊花想送给自己什么，自己总是推辞不掉的，谁让夏菊花说了：“昨天我沾了陈小蔓的光，想着好好谢谢她。可是光给她自己的话，怕她不收。再说这东西占的地方太大，拿到供销社也不好看，悄悄送到你家里，就当是彩凤跟你姐妹俩走动了。”
“这个忙，你可不能不帮我。”夏菊花看向王彩霞的目光里带着祈求，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向王彩霞要东西而不是送东西给人。
王彩霞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自己不想帮夏菊花的忙，不过还是故做严肃的对她说：“你下次要再这么客气，我可就真不认识你了。”
夏菊花笑了，不光她笑了，看着一张张席子被整齐的铺到马车上，平安庄就没有人不笑的，包括那些昨天还跟媳妇生气，嫌弃她们做饭晚了的男人，也都跟着笑。
咋可能不笑，听说席子的钱都已经收回来了，生产队的收入增加了一大笔，等于所有社员的收入也跟着增加了。听说供销社又订了新席子，男人们觉得这样下去，别说只是饭晚了点儿，就是让他们做上一顿两顿的，也不是不能接受。
最终夏菊花让刘大喜跟着把席子送去，主要还是因为昨天刘大喜跟陈科长见过，让他在还手推车的时候，悄悄给人塞点炒花生，陈科长不至于不敢收。
等刘大喜回来，告诉夏菊花陈科长主动问起他们生产队用不用买些麦麸喂猪，夏菊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科长真是这么说的？”
“嗯，三分钱一斤，想买的话下午就得去。”刘大喜是一路小跑着回来的，他虽然没听懂昨天夏菊花和五爷的话，不过两人想买麦麸还是听明白了。
这就跟天下掉馅饼是一样一样的，夏菊花放下手里的席子就想走，被李常旺家的一把拉住了：“队长，你可不能走，大伙还都没学会呢。”
现在夏菊花正在编另外两个福字，因为她希望编出来的效果是四个福字的一点都向着席子中间，所以每次接新苇皮的地方都不一样，不是学会了头两个字就知道下两个字怎么编。
夏菊花知道大家伙都着急学会好编席卖钱，不过编席不是一天能完成的，可以等一等。陈科长那儿等不了，谁知道人家会不会变卦，麦麸还是得早点儿买到手时才踏实。
所以夏菊花不为所动：“新来的是不是都学会起头了，她们起的头你们检查过没有，紧实不紧实，会不会卷几次就散边？要是谁教出来的人让我发现有那样的问题，就别跟着我学新花样了。”
李常旺家的很想说那不公平，毕竟有的人手巧，有的人手笨，学习的进度不一样。新手起的头儿收的边儿更是容易出现散边、露苇皮等等问题。可是话到嘴边，就让她自己生生咽下去了。
现在的夏菊花可不如以前好说话了，以前你说啥她只是看你一眼，一句话都不会反驳。现在谁说了什么，夏菊花都能有理有据的同意或是反对，谁要是再想反驳，她还能拿自己的手艺压人一头。
想明白的李常旺家的，只好冲围着夏菊花的妇女们吆喝：“都围着队长干啥，该教人起头的教人起头，该挑苇杆的挑苇杆，破皮好的接着破皮！”
呵，李常旺家的都被锻炼出来了，刘大喜默默冲着夏菊花竖了大拇指，觉得爷爷说的没错，跟着夏菊花跑腿干活，真能学会不少东西。
等见夏菊花让陈秋生把生产队的牛车赶出来，刘大喜才知道夏菊花可不光能让人学办事，还能让人学着眼大。生产队是养着七头猪，可是还有二十来天就该交任务猪、杀年猪了，能吃多少麦麸？推两个架子车不就够了，还用得着赶牛车？
眼大的夏菊花，坐在装得满满当当麦麸的牛车回到平安庄，五爷正站在村口等着，她赶紧从车辕上下来：“五爷，这么冷的天你咋站这儿了，冻着了可咋办。”
刘大喜也埋怨：“你前两天刚好，要是再冻病了我爹又得骂我。”
五爷的眼睛都没离开牛车上的麦麸：“我这不是怕白欢喜一场嘛。”说着把长着老年斑的手，往麦麸里插，发现插不进去，掉了好几颗牙的嘴笑的直露风：“好，好。”
陈秋生跟着是去付钱的，这一牛车一千斤麦麸花了三十块钱，陈秋生不是不心疼。看到五爷跟夏菊花一样高兴，忍不住问了一句：“五爷也知道买麦麸的事儿呀？”
五爷疑惑的看了夏菊花一眼：“秋生不知道？”
夏菊花无声的摇了摇头，五爷明白了，说出来的话也变了：“嗯，是我给大壮家的出的主意，队里的几头牛不能老吃粮食，掺点麦麸能省点粮。猪也能吃，这一冬天应该够用了。”
冬天都过去一小半了我的五爷。陈秋生听出老头儿敷衍他，也没追问——他就是个会计，还是生产队的会计，不听生产队长的话听谁的。只要他的帐记明白了，将来谁说不应该买麦麸，也跟他没关系。
不过他还是提出了一个夏菊花没想到的问题：“队长，年初养猪的时候，你婆婆说他们家人口多剩饭多，非得要一头猪的指标。现在有麦麸了，给不给她送去点儿？”
咋还绕不过那个老太太了呢？夏菊花无奈的看了五爷一眼——把买来的麦麸说成用来养猪牛，是她跟五爷商量好的说辞，要是让孙氏知道了，她一定会来闹着要。
五爷吧嗒着旱烟袋，含糊不清的说：“不给，她要是非得不讲理，那咱们也不用跟她讲理，让她把猪交回来，连应该剩下的饲料也一起交回来。”
现在农村养猪，跟伺候祖宗差不多，因为收购站不是什么猪都收，不够一百五十斤的猪都算没完成任务，不光要挨批，下年上级配发的生产资料也会被相应扣除。
正因为这样，家家提起养猪都头疼，刘二壮就提出还是生产队集体养猪，派一个饲养员专门伺侯猪祖宗，每头猪每年补贴一百斤高粱。
平安庄的饲养员是陈秋生的叔伯兄弟，叫陈路生，是个老实人，从没克扣过哑巴牲口的饲料，每年平安庄交任务猪都挺顺利的。结果因为太顺利，就被孙氏给盯上了。她认为是个人养猪都能跟陈路生养的一样好，年初的时候闹着要自家也养一头。
刘二壮那时还没明面上不听孙氏的话，捏着鼻子认下这事儿，连猪带饲料一起抱给孙氏。现在已经快到年底猪出栏的时候了，把猪收回来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在场的人都不怎么看好孙氏养的猪。五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打两个，对刘大喜说：“你把二壮给我叫来。”
趁着刘大喜叫人的空儿，他们已经把牛车赶到了粮仓边上，陈秋生和夏菊花一起打开粮仓门，同时叹了一口气：粮仓里的粮食太少了。
这么少的粮食，平时生产队也没有动用的资格，因为里头粮食的名字叫储备粮。
“队长，你不是觉得咱们储备粮太少，想着放点麦麸看着好看点儿吧？”陈秋生听到夏菊花的叹气声，半开玩笑似的说。
夏菊花明白陈秋生对自己没跟他说买麦麸的事儿，有些不满，也没打算瞒着他：“你还别说，我真是这么想的。我倒愿意这些麦麸永远别用上，真到了用上那天，总比吃树皮强吧。”
啥？陈秋生看夏菊花的眼神不对劲了，啥年头让人连麦麸都得吃，做为有过一次经历的人，他心里太清楚了：“队长，你可别吓唬我。”
夏菊花苦笑了一下，她都多长时间没苦笑过了：“不是吓唬你，你不觉得今年冬天雨水太少了？”
她不说陈秋生还真没注意，一说起来可不是咋的，就今天那一场地皮都盖不全的小雪，跟往年真没法比。不过他还抱了一丝希望：“咱们不是修渠了吗，修好了不指望着增产，不减产就行呀。”
“上头可不是这么算的。”夏菊花打破陈秋生的幻想：“每年修渠的任务都是上头定好的，修了多少渠增加了多少水浇地上头比咱们自己都清楚。旱地变成水浇地，公粮数就跟着变成水浇地该交的数，不减产咱们也交不起那么多公粮。”
愁死个人了。陈秋生又叹一口气，搬麦麸的速度更快了。
更愁人的消息是刘二壮带来的——他娘孙氏养的猪，据他目测连一百四十斤都到不了。五爷直接炸了：“我去生产队的猪圈看过了，哪头都是一百六十斤朝上，你娘把猪饲料料自己吃啦？”
本来是句气话，可是刘二壮低下的头，让人认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孙氏根本没把所有的饲料，都用到猪身上。
“这样不行二壮。”夏菊花很想问问刘二壮到底知不知道他娘是个啥脾气，年初咋就放心把一头猪交给她养。这猪可不是刘二壮自己的，是全生产队人一年到头吃肉的指望！他咋能为了自己的娘顺心，就让全生产队的人都不顺心呢。
五爷也气的直喘粗气：“你现在就回家把猪送到生产队的猪圈里去，让路生养最后几天，还能长几斤肉。要是放到你娘手里，说不定最后连一百斤都剩不下。”
刘二壮觉得自己一个人完不成这个任务，期期艾艾的不愿意独自回去面对孙氏，气的五爷拍了他一巴掌：“你这没囊气的劲！难怪这些年让你娘给捏的死死的。你不当这个生产队长算对了，要不全村人都得跟着吃不上肉。”
这话说的就有些重了，夏菊花不得不拉了拉五爷的衣襟——刘二壮做出跟孙氏分家的决定，应该是把对孙氏的不满都发泄净了，现在说不定心里对孙氏起了内疚，不愿意再跟孙氏正面冲突。
可是生产队的猪，是真不能让孙氏再养了，所以五爷和夏菊花、陈秋生一起来到了老刘家，开门见山的跟孙氏说明了来意。
孙氏不出意外的不同意——一百斤高粱是全年的猪饲料，现在还差二十多天，她不想把剩下的猪饲料退出来。
“你自己看看你养的猪，说是一年猪有人信吗？”五爷指指趴地圈里的猪，又指指孙氏的鼻子：“这是全村人的指望，你这猪交任务人家收购站不得把你撵回来？”
“当初我说不养，是生产队生逼着让我养的，它不长肉我有什么办法？”孙氏颠倒黑白的功力又见长，当着刘二壮说出这样的话一点儿心里负担都没有。
听到动静的李大丫和安宝玲早已经站在各自的门前，见孙氏说瞎话眼睛都不眨一下，双双露出讽刺的表情，连李大丫都没上前，就在看看刘二壮有什么可说的。
刘二壮无话可说！他打开猪圈的门，冲着陈秋生说：“秋生你给我搭把手，现在把猪赶到生产队的猪圈去。”
孙氏往猪圈门前一站，气势汹汹的指着刘二壮的鼻子喊：“谁敢动我的猪？”

第47章
刘二壮刻意忽略了指着自己鼻子的手指头,勉强咧了咧嘴：“娘你让一让，别一会儿蹭你一身。”
“蹭我一身怕什么，你现在不是想着怎么一条绳把我勒死吗？人家养猪除了一年一百斤饲料，天天还能记八个工分,你把工分钱给我,我就让开。”
看着面对孙氏,说不出一句硬话的刘二壮，李大丫心想，那天刘四壮打的咋不是刘二壮呢,要是打的是刘二壮，现在躺在炕上的就是他，不用面对不讲理的老太太。
刘二壮也希望自己跟刘三壮一样躺在炕上无知无觉,可惜他现在站在猪圈边上,不得不沉下脸来问：“娘,你到底让不让开？”
孙氏可不是被人吓大的,面对刘二壮更是底气十足：“不给我记工分,我就是不让。”
虽然天已经快黑了，可是也比不过此时刘二壮的脸色：“娘,你能不能讲点理。当初你非得要养猪，还说只要把饲料给你,保证年底能把猪养到二百斤。”
“可是你看看现在的猪,能够二百斤吗？”这不是自己家的猪,说一声没养好家里人也不能拿老太太怎么样。可这是生产队的猪,多一两肉社员就多吃一口。就孙氏养的这头猪让社员们看到了,刘二壮得让人埋怨死。
要是管刘二壮的死活,孙氏就不是孙氏了。她拍着大腿开嚎：“你这是跟你娘说话呢？这猪不长肉我能有什么办法,再说当初说好了养到年底,现在才什么时候，你怎么知道这猪从现在开始就不长肉了？”
刘二壮被他娘给气乐了，你要喂猪吃啥能让它在短短的二十天内长出五六十斤肉来？他问孙氏：“你就是把那十几斤高粱现在都给猪吃下去，它能长几斤肉？”何况你还舍不得。
说到这份上，孙氏知道自己要工分的想法实现不了，也不顾地上脏不脏凉不凉，一屁股又坐到地上开嚎，就是不肯让人把猪赶到生产队的猪圈去。
在场的人都知道孙氏是舍不得交出剩下的饲料，不看孙氏只看刘二壮。谁让当初刘二壮把猪交给他娘养，现在不看他难道看别人？
刘二壮心里苦的能拧出汁来：“娘，你是我的亲娘，就真看着你儿子没法在平安庄做人吗？”
孙氏从刘二壮砸了仓房的锁那一刻起，就把他当成仇人，咋会管他在平安庄做不做人？做不成人才好呢，最好天天出去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她高一声低一声的嚎出腔调来，就是不看蹲在自己眼前的亲儿子。突然，孙氏的身子一轻，被一双强有力的胳膊给抱了起来，眼看着就要抱离猪圈门口。
嗷喽一嗓子，孙氏尖利的叫了起来：“杀人啦，刘二壮不养亲娘还要抢他娘的猪呀。”叫完觉得自己身子往下一坠，吓得她牢牢抓住抱着自己的胳膊，回头又想骂人，才发现抱她的竟然是刘三壮。
别说被抱的孙氏，一院子的人都惊呆了。刘三壮不是连吃喝都得让人送到跟前嘛，怎么突然自己跑了出来，还把孙氏给抱离了猪圈？
安宝玲刚才只觉得有人在自己眼前晃了一下，等看清楚的时候刘三壮已经把孙氏给抱了起来，她也嗷的一嗓子冲上前，拉着刘三壮的胳膊直掉眼泪：“三壮，你啥时候好的，现在头还疼不疼了，走，你快把你娘放下，咱们去医院看看还有事儿没有。”
刘三壮看着在自己面前掉眼泪的安宝玲，嘴角高高向两边扯着，露出一口大白牙：“我没事儿了，这些天就是有些事儿想不通，现在想通了我就好了。”
孙氏回过神来，拍打着刘三壮的胳膊就是个骂，从自己当初不应该把刘三壮生下来骂起，直骂到刘四壮应该一板凳把刘三壮拍死。
刘三壮咧着的嘴角一点一点收紧，最后抿成了一条缝，也不管孙氏离地还有多高，直接一松手，孙氏就掉到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就这刘三壮都没看孙氏一眼，而是对还在发呆的刘二壮说：
“二哥，你们还不快把猪赶到生产队猪圈去，不能因为咱们一家子让大家伙跟着吃不上肉。”
刘二壮被他提醒，吆喝着让陈秋生跟他一起赶猪，孙氏还想起来拦着，却被刘三壮死死的挡在身后，眼看着猪被赶出院门，真的放声大哭起来。
五爷听不下去了，迈着跟自己年龄不符的大步来到孙氏面前，指着鼻子问她：“把两个能干的儿子都得罪了，你能落到什么好处？还不快把这个月剩下的饲料交出来，要是不交别怪我上大队告你去。”
不能到生产队告，因为生产队长夏菊花名义上还是孙氏的儿媳妇，告到生产队除了让夏菊花为难，起不了什么做用。
孙氏一口八个没饲料，吐沫横飞的说家里的高粱早都喂了猪，就是不肯交出来。刘三壮听了一会儿，直直的问：“娘，你觉得二哥能砸你一回锁，我能不能也砸一回？”
一句话把孙氏问愣了，她想起刘二壮在砸锁之前看自己的表情，跟现在刘三壮的表情一模一样。就在她发愣的时候，刘三壮不客气的从她兜里掏出钥匙递给安宝玲：“你去开锁称高粱。”
安宝玲接过钥匙来到仓房，发现刘红娟站在门口，就让她躲开点。不想刘红娟人不大劲不小，一把把安宝玲推了一个趔趄：“你们都跟我们分家了，凭什么动我们家的粮食。”
没谁想到刘红娟敢跟安宝玲动手，还把话说的这么理直气壮。除了孙氏和刘志亮，大家都很生气，最气的还是安宝玲：“你知道分家了，咋还天天我一做饭你就守在跟前，端上桌自己就坐那儿吃？”
只许你吃别人的是不是？
刘红娟气哼哼的说：“那是你自己愿意，我吃你也没不让呀。”
得，这孩子是被养歪了。夏菊花走到安宝玲身边，定定的看着刘红娟：“别人对你好都是应该的是吗？那行，宝玲以后你别那么心软，还有大丫，你也记住了。”
安宝玲和李大丫都应了一声，夏菊花还是定定的看着刘红娟：“让开！”她的声音还是说不上多严厉，可是刘红娟就是有点怕夏菊花，身子缩了一缩，没有明显让开的迹象，却也堵的没那么严实了。
孙氏还想再喊，觉得有人拉她的衣襟，回头一看是刘志亮，正在向她摇头，到嘴的话就咽了下去，由着安宝玲把仓房里的高粱袋子拎了出来。
当着五爷的面称出十二斤高粱，夏菊花亲自拎在手里，看了安宝玲一眼说：“老三也不容易，他能想明白比啥都强，你别埋怨他。”
五爷则拍着刘三壮的肩膀叹了口气：“得了，想明白就好，儿子都那么大了，好好跟你媳妇过日子。这几天你媳妇家里外头的不容易。”
两口子都不容易，谁让他们这么不容易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夏菊花和五爷的话并不多余，毕竟刘三壮虽然刚才制止了孙氏继续撒泼，但是不是真的从此不再对孙氏言听计从，进而埋怨安宝玲不该趁着他不清醒跟孙氏分家，都未可知。
而安宝玲也是一肚子委屈，一段时间下来心里不可能对刘三壮一点怨气都没有。要让夏菊花说，埋怨两句正常，可是埋怨的多了就要吵架了。
所以还是别想以前的事儿，只看以后的日子怎么过的好。
安宝玲和李大丫一直把夏菊花和五爷送到大门口，回身的时候就发现孙氏正在与刘三壮对峙，嘴里翻花似的把安宝玲拍了一身不是。
李大丫担心的看着安宝玲，人家倒没事儿人一样把钥匙往孙氏手里一塞，直接回西厢房去了。而刘三壮由着孙氏骂的口干舌燥自己说不下去，才说了一句让李大丫要笑出声的话：
“娘你说出大天来，我被四壮开瓢的时候，你没拦着，也不出钱让我上医院，是我媳妇四处张罗着借钱我才捡了一条命。”说完头也不回的进屋了。
他直接进屋了！
李大丫憋着笑，把看热闹的儿子闺女往门里一推，自己关上了东厢房的门。刘红翠有点担心的问：“娘，三叔不听奶奶的话了，一会她不会再找上我爹吧？”
“你爹要是还听她的，那就让他跟你奶一块过去吧，娘领着你们四个过。”
小闺女刘红玲一听嘴就撅起来了：“娘说的好听，哪次爹跟你说两句好话，咱们家的东西不送到正房去。”
大儿子刘志福还是相信他爹的：“这回连三叔都说硬气话了，奶又让爹在村里丢这么大的人，还能跟以前一样？”
提起刘三壮，刘红翠眼前就是一亮：“三叔咋说好就好了呢，刚才三叔把奶抱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夏菊花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刘三壮咋说好就好了：“你说你三叔是啥时候明白过来的？”
这人问题不好回答，因为刘志全三个到现在还在消化刘三壮清醒过来的消息。因为夏菊花现在不大爱搭理两个儿子，所以王彩凤头一个开口说：“不管三叔是啥时候明白过来的，只要三婶不埋怨他就行。”
夏菊花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看着两个儿子意有所指的说：“你说的对，这大男人该自己出面的时候就得自己出面，事事让媳妇出头算什么本事。”
可能事事靠媳妇出头的刘志全、刘志双：……
嗑唠不下去了，夏菊花就让他们都回自己屋里睡觉去。至于她自己，则把前次从供销社买回来的处理布找出来，比划着开始给自己裁新衣裳——这么些年，她只有一身没啥补丁的衣裳，留着上街或是有事儿的时候才舍得穿，也该穿件新的提提精神。
一动起剪子来，夏菊花就停不下来，把衣裳都裁出来不算，还缝了半条裤子才睡下。第二天起来的就有点晚，发现王彩凤已经开始做早饭了。
有没有小算计放到一边，不能不承认王彩凤是个勤快人。夏菊花也不是那种啥活都指望儿媳妇的，洗漱完就开始打扫起院子来。
等刘志全兄弟两个起来了，夏菊花已经把院子打扫好了，刘志全连忙接过她手里的扁担：“娘，我去挑水吧。”
“你还知道自己应该挑水。”夏菊花以前觉得两个儿子下地肯吃苦，能挣来工分养家已经很不错，可是现在想想，他们对家里的事儿有点儿太不上心了。
吃饭得碗端到跟前儿，吃完把自己的嘴一抹就算完事。洗衣裳做饭指望不上他们，扫个院子挑个水还指望不上？以后自己当生产队长，早出点门晚回来一会儿的时候多着呢，一家子都指望王彩凤一个人忙？
她可不光有个刘保国，肚子里还有一个呢。月份越来越大还得忙里忙外，跟刘保国他媳妇一怀孕就任嘛不干，对比太强烈了。
以前夏菊花不指望刘志全兄弟两个，是因为孩子是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当娘的愿意把最好的东西递到儿子跟前。有了上辈子的经历，夏菊花可不想再对两个儿子无底线的付出了。
再说刘志双对王彩凤来说就是个小叔子，凭啥就心安理得的享受人家的伺侯？
“刘志双，你给我挑水去。”夏菊花发话了。
还没完全清醒的刘志双有点儿蒙，这一大早晨又谁惹娘生气了，他出门可还啥也没说呢。难道是因为自己今天起晚了？看看天，跟往天比起来不算晚呀。
刘志双上前想接过刘志全手里的扁担，刘志全还不干呢：“娘，我去吧。”这可是在娘面前表现的好机会，没见娘刚才跟老二说话气哼哼的，肯定是因为老二眼里没活呀。
他不能放弃自己好不容易抢到的活。
夏菊花横了他一眼：“你去挑水，让刘志双给你看孩子？”他会吗？
刘志全很不理解：“保国那儿不是还有彩凤呢吗。再说我一给那小子洗脸他就哭个没完，还是等彩凤做晚饭再给他收拾吧。”
你可真有理。
夏菊花再横刘志全一眼：“彩凤长了八只手是不是，又得做饭又得伺侯孩子，还得给你洗衣裳。”
“那以前不都是……”
“以前是以前，你没见她月份越来越大了。”夏菊花找着刘志全必须干家务的理由：“过两天要是下场雪啥的，你不把院子扫净了想让她摔跤呢？”
王彩凤把婆婆的话都听到耳朵里，躲在厨房里没出来。她挺着肚子早起做饭不是不累，带着孩子干家务不是不希望有人帮把手。
可是村里的媳妇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婆婆不让她再下地挣工分，家里的重活也都是婆婆做，她就带带孩子喂喂鸡收拾一下屋子，已经算是平安庄的头一份了。王彩凤不敢再奢望更高的待遇。
现在婆婆竟然让小叔子和男人都帮着做家务，王彩凤不敢出去，生怕男人让她当着婆婆的面说，自己能做好家务，不用人帮忙。
刘志全还真是这么想的，见夏菊花盯着自己回屋伺候刘保国，冲着厨房直叫王彩凤。王彩凤不得不来到厨房门口问：“咋啦，有啥事？”
这个傻装的有点儿假，夏菊花只当做自己没发现，看着刘志全说：“你看看她的肚子，要是保国不小心踢她一脚，你不心疼？”
刘志全没话说了，不满的看了王彩凤一眼，灰溜溜回屋去给已经醒了的刘保国穿衣裳。夏菊花冲王彩凤摆摆手让她忙去，自己又去后院把鸡喂了。
吃早饭的时候夏菊花也没放过两儿子，告诉他们以后打扫院子、挑水、伺侯自己的孩子他们都得搭把手，要不就自己做饭吃：“好象我们娘两个不下地干活似的。”
刘志全兄弟两个还能有啥话说，刘志双不由庆幸自己现在还没有孩子。不，岂止没孩子，他是连孩子他妈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夏菊花看不得他嘚瑟的样子，瞪他一眼说：“你自己的衣裳自己洗。”刘志双一下子蔫了，换成刘志全大声的喝粥。
刘保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猛然发现只有自己碗里是面条，跟别人碗里的都不一样，就拿着筷子颤微微挑起一根往夏菊花嘴边递：“奶，吃。”
“哎呀，我大孙子知道孝顺奶奶了。”夏菊花笑咪咪的说了一句，就在刘志全三人都以为她就此为止的时候，伸长脖子把刘保国挑起的面条吸进嘴里。
刘保国来劲了，又给王彩凤挑了一根面条，王彩凤有些为难的看着儿子的小碗：“娘不吃，你自己吃吧。”
夏菊花连忙对她说：“孩子给你你就吃，要不以后他觉得反正给你你也不要，想不起孝敬你看你咋办。”上辈子刘保国很护食，夏菊花觉得都是小时候惯出来的，现在应该从小让他别护食。
王彩凤在婆婆的注视下，不得不把那根短短的面条吸进嘴里，脸上不由跟着笑起来：“真香。”
可不香咋地，儿子有好东西知道给自己吃，以后家里的重活也有男人帮着，王彩凤觉得自己的日子越过越顺心。这顺心都是婆婆给她的，以后自己也得让婆婆顺心才行。
想让夏菊花顺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当她来到生产队的猪圈时，一早晨的好心情消失的无影无踪——孙氏养的那头猪放进生产队的猪圈里，跟人家陈路生养的相差太远了，谁看了心情也好不了。
“陈大哥，不行就把这猪单独放一个圈吧。”夏菊花犯愁的说：“要不它抢不上食，只能越喂越瘦。”
“行，我也觉得不能跟别的猪养在一起，要不别的猪一拱，它就离槽子大老远。”陈路生是个好脾气，增加了工作量也没啥不满，只担心这猪杀的时候出不了多少肉，社员们要有意见。
有意见也没办法，夏菊花除了交待陈路生给这猪吃点小灶外，想不出什么好招：“多让它吃两顿，这几天能长多少长多少吧。另外几头猪也别舍不得饲料，免得交猪的时候收购站挑毛病。”
“这你放心。”陈路生说起自己养的六头猪来还是很有底气的：“这六头里随便挑，哪头都能过关。”
行吧，人有信心是好事，夏菊花跟陈路生一样，对自己手里的工作同样有信心。她到渠上转了一圈，除了刘二壮有些不好意思之外，别人的精气神还是挺足的。
夏菊花知道这几天修渠不轻松，可是昨天供销社来收妇女们编的席，还拿回现钱的消息刺激了修渠的人，总觉得他们被妇女们比下去了，要找补回来。
看破不说破，夏菊花这回没推土，只跟刘二壮说了句自己得回去教人编席，就足够让这些大老爷人顾不上抽烟，直接跳到渠底拼命了。
他们都想多修上一段渠，明年生产队多两亩水浇地，能多打点儿粮食，家里就能多分点儿口粮多点儿分红，省得家里的老娘们觉得队里分红的钱，都是她们挣的。
真不怪平安庄的男人们多想，他们这几天都发现了，家里的媳妇有点儿不那么好摆弄了，竟然还敢跟自己说累，想着让自己帮着干点家务啥的。
都是因为她们编席卖出了好价钱！听说队长又想出了新花样，要是再让妇女们编下去，男人们觉得早晚有一天，她们敢让自己进厨房做饭！
可是没有一个人希望自己媳妇退出编席队伍，专心回家做家务伺候自己。开玩笑，相对于下地来说，编席最重要的手巧，对身体要求不高，哪怕不能下地劳动的妇女也能干。
和在家做家务比，男人们当然愿意自己媳妇挣工分得分红——听说原来编席的妇女，一天能记六个工分，不比在家白吃饭强？
幸亏夏菊花不知道男人们的想法，要不得指着鼻子问问他们，你说人家白吃饭，那粮食是自己能熟还是衣裳自己能干净？
也幸亏夏菊花没有当面问男人们，因为她自己现在也被妇女们烦的够呛。

第48章
这些娘们真是太吵了！
哪怕这辈子夏菊花重活一回,渐渐愿意与人交往，还阴差阳错的当上了生产队长，每天要给生产队的人派工，可是仍然不太适应一群妇女在她耳边不停的七嘴八舌、东拉西扯。
为了让耳边清静点儿,夏菊花不得不几次示意李常旺家的,让她维持一下秩序,所有人说话都小声点儿，不然夏菊花得一遍一遍重复如何把字编出来。
“得了得了，谁学会了的跟我说一声！”李常旺家的再次接收到夏菊花的眼神,高声喊了一句。李常满家的撇了撇嘴，小声跟身边的人嘀咕：“就她能，好象是她教给大家的似的。队长还没说啥呢,光听她嚷嚷了。”
夏菊花无奈的看了李常满家的一眼,李常满家的赶紧闭上嘴,身边的人小声笑了起来。有学的快的,就嚷一句：“我学会了。”算下来竟也有六七个人,都是原本一直编席的人。
“行，觉得学会了的,到那边去找宝玲她们领苇杆，别贪多,用多少领多少。你们不能光自己编,还得一人带一个没学会的。”夏菊花连忙赶人：“一人先带一个,负责教会呀。”
被指定的人都面有难色,可是夏菊花的态度十分坚决,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自己不保证教会。她们相信,如果自己说出这句话,夏菊花一定会告诉她们,下一次再想出新花样的时候，她也不能保证把她们都教会。
是的，就是没人敢。虽然夏菊花才当上生产队长两三天，妇女们都已经知道她是说一句是一句的人，她们不敢冒那个险。
很快，夏菊花身边新围上来的人，又不时的点头，把重点记到心里。等有人表示学会了，夏菊花就打发那人带着一个还没学会的自己找地方编席去。
两三个小时之后，她身边终于没啥人了，夏菊花放下手里的苇皮，松了口气。心里默默决定，以后再教人，不能这么一拥而上了，而是捡几个学的快的先教会，再一人教几个分开来。这样教的人轻松，学的人也能听清楚讲的是什么。
“嫂子，嗓子干了吧？”安宝玲趁着夏菊花身边没人，拿着一把金色的苇杆坐到她身边，一边破苇杆一边看着她编席。
夏菊花无奈的说：“我都没想到大家这么想学，生怕自己比别人听晚了学慢了。一堆人在一起，你问一句她问一句，本来明白的人也被问糊涂了。”
安宝玲十分信任的说：“别人糊涂不糊涂都没事儿，只要你不糊涂就行。我看你这回编的更快了，下午这张席就能编完了吧？”
这张席夏菊花总共就编了不到一天，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安宝玲对她的速度羡慕不已。夏菊花看着光洁的苇席，自己心里也挺有成就感的，不过还是问：“昨天老三说没说，他到底是咋回事？”
这么多天躺在炕上，刘三壮究竟听没听到老刘家乱成什么样，怎么就能躺的跟个木头人似的万事不理，夏菊花也起了好奇心。
一提起刘三壮，安宝玲也是一肚子委屈，要不也不会迫不及待的来找夏菊花说话：“那个没良心的刘三壮。”直接给人定性了之后才说：
“嫂子你说有没有这么不是东西的人！他这些天啥都听见了，他妈咋骂我们娘几个，我们娘几个咋伺候他他都知道。还有分家的事儿他也一清二楚，他就愣能忍住一句话不说，一个屁不放。”
刘家的男人或多或少都有点遇事绕着走的毛病，刘二壮是这些年当生产队长绕不过去，刘三壮只有遇到孙氏把安宝玲欺负狠了，才会暗地里护一护媳妇。
所以安宝玲说刘三壮这些天能听到外界的声音，知道家里发生的事儿，还真不怎么让人奇怪。夏菊花同情的看了安宝玲一眼，连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说啥，说以后就好了，你们已经跟孙氏分家了，好日子马上要来了？安宝玲为啥怒提分家，怎么分的家，刘三壮当时在干啥？想想夏菊花都说不出口。
安宝玲也不指望得到夏菊花的安慰，她就是想找人吐吐心里的苦水：“他还好意思跟我说，这些天他一直都在想，他娘咋就那么不待见他。没良心的，呸，一点我也看不到他的好。”
“呸，搁我我也不待见他。天天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句好话不会说，连个笑脸都少有，哪招人待见了。”安宝玲重重的吐口吐沫，狠狠的破着苇皮。
夏菊花有些心疼的看着金色的苇杆，生怕安宝玲一个不小心把苇杆破坏了——从一堆苇垛里挑出不同颜色的苇杆不是容易的事儿，坏一根夏菊花都心疼。
不过现在她可不敢说安宝玲，只能静静的听着安宝玲骂刘三壮不是个东西，孙氏不是个人，又发狠等刘四壮两口子回来之后，她要让那两口子没消停日子过。
“那三壮对四壮打他的事儿，是怎么说的？”夏菊花想起自己出红小队屋后听到的惨叫，很不希望将来刘三壮看到刘四壮两口子的惨状，再次心软。
“这回算他还有点儿刚性，说是以后没有刘四壮那个兄弟。还告诉我，以后不许让刘志亮兄妹两个进我家屋。”安宝玲气终于平了些，破苇杆的力气都均匀起来。
夏菊花点了点头，就刘志亮兄妹俩，尤其是刘红娟的德性，能少沾惹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就听安宝玲的声音突然放低了：“他还告诉我，从老太太不给钱治病那会儿起，他就伤透了心，要不也不会想了这么些天才想明白。让我以后除了养老的粮食，不用额外给她什么东西。”
一个没忍住，夏菊花噗嗤乐了一下。就安宝玲受的那些气，如果不是刘三壮要做孝子，她会额外给孙氏东西？怕是连养老粮食都不想给吧。
安宝玲似乎知道夏菊花笑的是什么，用肩膀撞了撞她：“有什么好笑的，他那么一说我就那么一听，记住了也是为了以后他再心软，拿他自己的话堵他的嘴。”
行，你想的周到。夏菊花笑咪咪看了安宝玲一眼，手里的活儿一直没停，已经开始编最后两个字。安宝玲说的心里痛快了，见她要编最后两个字，就冲一直没吭声的李大丫叫了一声：“二嫂，你来。”
李大丫前几天都帮着安宝玲照顾刘三壮，兼做两家子的饭，今天才来场院。她以前倒是学过一点编席，不过编的达不到供销社收购要求，夏菊花特意让孙招弟单独教她。
现在两人一个教的认真，一个上手小心，正兴头上的时候，听到安宝玲这一声喊，李大丫根本没反应过来，抬头愣愣的看着安宝玲问：“干啥？”
安宝玲快被她气死了，二嫂就是这点儿不好，老是有点儿愣呵呵的。不过好处更多，安宝玲宁愿跟这样愣呵呵的二嫂打交道：“过来呀，大嫂叫你有事儿。”
听说是夏菊花叫她，李大丫毫不犹豫的拍拍屁股过来，安宝玲就推给她一个莆团让她坐下：“你好好看着点儿，能学会多少学会多少。”
李大丫有些为难的说：“招弟说我现在起头起的还不够紧实细密，让我再练练起头呢。”
夏菊花又忍不住想笑了，不过她就低头编席不说话。安宝玲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小声说：“招弟教的跟大嫂教的能一样？她还是跟大嫂学的呢。”
李大丫还是有些不愿意——她觉得自己起头刚刚有些心得，应该多练练——说：“那有啥不一样的，人家招弟可耐心了，我问啥人家都告诉我。”
这个妯娌太轴了。安宝玲无奈的看看夏菊花，见人正两眼含笑的也在看她，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嫂子，我是想着二嫂早学会了，不是能早点上手嘛。”
李大丫见安宝玲陪小心，心知她是为自己好，连忙也对夏菊花说：“嫂子我不是嫌你教的不好，就是觉得得一步一步来。”
夏菊花冲她点头：“大丫说的对，没学会走就想着跑，摔跟头的是自己。咱们上回交到供销社的席人家觉得好，这回至少得达到上回的水平。要是一个个边也不紧还老是翘皮，人家下次该不收咱们的席了。”
刚才安宝玲自以为隐蔽的一嗓子，早被有心的妇女听到了，那么大的席摆着，谁还能看不到夏菊花又编到了要紧的地方？一个接一个的已经有好几个没学会的跟着蹭了过来。
现在听到夏菊花赞同李大丫的话，有脸上发热的，也有跟着点头的。安宝玲自己都有点儿不好意思，小声说：“嫂子，你好不容易消停一会儿，我又把人给你招来了。”
夏菊花无所谓的说：“这有啥，早晚都是教。”说话时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安宝玲听了内疚的不行，向着围过来的人说：“好嫂子好兄弟媳妇们，你们听听我嫂子嗓子都说哑了，今天就让她消停的把剩下的席编完了行不行？大家愿意看就看，有不懂的地方先记着，明天再问吧。”
围过来的人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连说自己不会问，只看着夏菊花咋编就行。还有人说自己学的差不多了，再看一遍应该就学会了，谁要是没学会的可以问自己。
夏菊花听了挺高兴的，大家从连起头都不愿意教，到现在肯主动开口让别人问自己，真是一个挺大的进步，她哪儿能不高兴呢。因此偶尔有人问上一句，哪怕被身边的人先翻白眼，夏菊花也是有问必答。
边说边干，时间过的就快，没等新席编完，陈秋生已经拿着哨子嘟嘟嘟的催着大家下工了。
“队长，”夏菊花收好席正想回家，听到有人喊自己，回头一年是赵华山家的，忙站住了。
赵华山家是平安庄的欠帐户之一，家里日子过的紧巴，一家人自己就觉得抬不起头来，人多的时候很少主动出声。现在赵华山家的明显有事儿找她，夏菊花就自己先笑了一下，免得人家不自在。
许是见夏菊花态度亲和，赵华山家的声音也没那么紧绷了：“队长，我刚学了起头，想带几根苇杆回家，晚上多练练行吗？”
带苇杆回家，夏菊花有些没想到——苇墙刚围好那天，因为下雪夏菊花倒是提出过让大家登记好带了多少苇杆，回家去编席。可是因为人人怕错过学新花样，没有一个回家的，这事儿也就放下了。
现在赵华山家的又提出想带苇杆回家，夏菊花有些拿不准自己该不该开这个口子。赵华山家的见她犹豫，忙说：“队长你别为难，我也就是想着晚上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练好了明天就能直接编席。要是不方便，我拿家里的高粱杆练也行。”
高粱杆和苇杆能一样嘛，那东西比苇杆又粗又硬，破起来费劲不说，边缘更锋利，一个不小心手上就是一道血口子。
夏菊花想了想，对还没走的妇女们说：“还有谁想跟赵嫂子一样，晚上想回家练练的，一人拿二十根苇杆，自己在家学着破皮、起头。不过不许拿颜色深的，只能拿普通的练。”
竟然让自己拿回去练，赵华山家的有些激动：现在啥东西都是集体的，苇杆也一样。让社员拿回自己家里，夏菊花是冒着风险的，如果有人举报的话，说不定会有人给她扣一个私分集体财产的罪名。
想到这儿，赵华山家的就忐忑起来，她真不该向夏菊花开这个口，这不是给人惹麻烦吗？
同样想到的还有李常旺家的、安宝玲等几个跟夏菊花关系好、心思也缜密的人，安宝玲就小声劝夏菊花：“嫂子，赵嫂子一个人拿也就算了，拿的人多了……”
夏菊花摇了摇头，看着走向苇垛的妇女们：“你看看，去拿的都是新来的，咱们原来编席的人都没拿。可见大家是真心想把席编好，为啥不让大家多练练呢。”
说的很有道理，可这只是夏菊花或是平安庄人的理，如果被外人发现，并借此闹事儿的话，夏菊花还是落不到好。夏菊花见李常满家的几个原来编席的人一直堵在苇墙口不让拿完苇杆的人出去，心里不是不感动的，冲着她们点了点头致谢，声音放大了些：
“大家都知道，让你们拿苇杆回家练编席，我要承担一些风险。所以不管你们拿回家了多少苇杆，都要登记好。也不管你们练习的怎么样，明天还要把这些苇杆破好的苇皮或是你们已经起好的头，都带回来，行不行？”
“行，这咋不行呢。”
“队长你放心吧，别人要问的话，我就说是我自己拿的。”
“队长我一定好好练，保证让供销社一次验收合格。”
妇女们七嘴八舌的向夏菊花保证着。刚开始她们见李常满几个堵在苇墙口不让走，心里还有些埋怨，等听人说完后果之后，都有些后怕的想把苇杆送回去。
没想到夏菊花还让她们把苇杆拿回家，这要是不拿回来，将来让夏菊花吃了挂落，还是个人吗？
李大丫也是要拿苇杆回家的人，想了想她还是把苇杆放下了。回家还没顾得上吃饭，又被叫回来的陈秋生给拿苇杆的人一一登记，发现李大丫没拿苇杆，问了一句：“嫂子你都学会啦，不拿着回去练一练？”
刘二壮可不再是生产队长了，李大丫以后的活计不会再如往年一样轻松。如果学会编苇席的话，可比下地强多了。做为跟刘二壮搭档了多年的会计，陈秋生还是愿意刘二壮家别受他不当生产队长的影响。
李大丫摇了摇头：“我不拿了。我们家你还不知道，人多嘴杂的，少给大嫂添麻烦吧。”
还真是，老刘家一大家子挤在一个院子里，别人不说，就孙氏现在把两个儿子、儿媳妇恨的只差上前咬人，还有让人长见识的刘红娟，如果李大丫把苇杆拿回家去，那两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陈秋生有些同情的看看李大丫，又看向夏菊花——他知道李大丫以前没编过席，不练习的话恐怕这个编席的活占不住。
夏菊花也想到了，抬头看看将黑的天，冬天的天黑的很早，又转头看看一脸不舍无奈的李大丫，说：“大丫，我晚上有点儿活儿，你吃完饭来我家帮我干一下行吗？”
“嫂子你有活呀，那我先去帮你吧。”李大丫是个实在人，嫂子难得向她开口，她觉得还是越早做完越好。倒是旁边的安宝玲轻轻拧了李大丫一把，让她别吭声了。
嫂子这是要亲自给二嫂开小灶呢，这人咋心眼实成这样。
好在该登记的都登记的差不多了，两个人的小动作也没什么人看见。李大丫寻思过味来，冲着夏菊花笑了一下：“那行，等我吃完饭了去找嫂子。”
说是吃完饭就过来，李大丫跟夏菊花的待遇又不一样：夏菊花家里有个王彩凤，因为不用上工，所以做饭很用心。夏菊花不管什么时候回家，都能直接端碗就吃。李大丫就不行了，她回家得先做饭，做完饭还得收拾碗筷。
往天这些活李大丫都觉得很轻松，干起来自己都觉得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可是今天她着急去跟夏菊花学手艺，看着吃完饭就把碗一推，靠着被垛嘬牙花子的刘二壮就有些不顺眼了：“我还有事儿呢，你就不知道帮我搭把手？”
刘二壮很奇怪：“大晚上的你有啥事？再说不是还有红玲、红翠她们呢吗，那么大丫头了连个桌子还收拾不了了？”
“我要带着她们两个去嫂子那边，咋让她们收拾？”
“你去嫂子那边，她有事儿呀？”刘二壮一听李大丫要去找夏菊花，连忙问了一句。
李大丫点了点头：“嗯，我不是学的慢吗，嫂子想让我晚上去她那儿练练。编席好歹是门手艺，我想着让红玲红翠也跟着学。学会了，以后到婆家了也能让人高看一眼。”
听说李大丫要带着两个闺女学手艺，刘二壮倒是赞同。就跟李大丫说的一样，两个闺女有了手艺，将来说婆家的时候还能多挑挑。
不过他也有疑虑：“场院里现在不是都在教吗，咋不带着她们上场院去学？”
“你没见场院里都是结过婚的？”李大丫终于可以鄙视刘二壮一回：“别人家的闺女都不去，就咱们家的两丫头去了，要是有人说嫂子偏心侄女咋办？”
趁着刘二壮在想为啥别人家的闺女都不上场院学编席的工夫，李大丫顺利带着两闺女出了老刘家。她们娘三个走的急，都没注意到身后还跟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刘志双来开门的时候，也是把李大丫娘仨让进去就关了院门，完全没发现那个跟来的瘦小的影子。看着紧闭的院门，听着墙内几个人的寒喧，瘦小的影子跺了跺脚，气恨恨的跑回老刘家了。
夏菊花家谁也没想到，又有人暗中记恨上她们了。反而是李大丫在惊叹：“嫂子，这些高粱秸都是你破开的，可真整齐。”
今天新学的都拿了苇杆回家，夏菊花这个一直教人的当然不能拿。可是她又约了李大丫要教她编席，吃完饭等人的空，已经破好了不少高粱秸。
说起来高粱秸比苇杆硬，破起来很容易割手，对夏菊花来说倒不是事儿。她重点要教李大丫的是怎么计算长短，还有怎么起头能让边缘更光滑、紧密不露头。
刘红玲、刘红翠跟着听的津津有味，上手的时候也是你笑话我我笑话你的姐两比着学，倒让夏菊花家的气氛空前活跃起来。
小姐俩以前跟夏菊花接触的并不多，心里都有些憷这个大娘。现在见夏菊花讲的耐心细致，对她的那点儿怕早跑到爪哇国去了。
“大娘，你手可真巧，要是我早跟你学就好了，就能帮着我娘挣工分了。”刘红玲今年都十四了，知道自己家分家单过，还没分到什么钱，一心想着替爹娘多分担点儿。
夏菊花听后笑了笑没说啥，刘红玲心里有点儿忐忑，不由看向亲娘，见她娘一心还在跟席子搏斗，仿佛没听到自己与大娘的对话一样，刘红玲的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第49章
如同当娘的了解自己的儿女一样,做儿女的哪会不了解亲娘呢？李大丫分明是确定夏菊花不会觉得刘红玲说话冒犯，才一心学起头，刘红玲自己也就不担心了,继续跟刘红翠说笑着学着编席，屋里又是欢声笑语一片。
只教李大丫娘仨,夏菊花还是很轻松的,不过她们刚学会起头,收边、编字还得明天晚上再巩固一下才行。就这也足以让李大丫带着闺女对夏菊花好生感谢了又感谢,夏菊花都快招架不住了。
以前李大丫从来不是这么客气的人,夏菊花心里知道，她是认为老刘家欠自己的太多了。
幸亏夏菊花晚上教了一下李大丫：第二天半天晌的时候,她自己手里的新席已经编完了,要带着新席去供销社让林主任验收一下，如果能得到供销社的认可,平安庄的妇女们,就可以按着新图案开始编新席。
验收的成果自然是双方皆大欢喜，夏菊花得到林主任一定会收购的保证后,自己也向他做出了按时交货的保证,就把新席留在供销社，心满意足的往家走。
路过饭店的时候，夏菊花竟然看到刘红娟站在饭店门口，正伸长脖子往里不知看什么,心里十分纳闷：刚刚八岁的刘红娟,咋会自己到公社，还站在饭店门口呢？
不过夏菊花不是好奇心重的人,更因为刘红娟的几次表现发现这孩子是从现在就开始长歪了,干脆当成没看见一样从刘红娟身边走过。
刘红娟也看到了夏菊花,眼睛里的仇视一点也不遮掩的盯着她，夏菊花觉得自己好象被一条年幼的蛇盯着一样：虽然蛇还幼小，也掩盖不住释放出的阴冷气息。
“你别臭美，你的好日子到头了。”刘红娟在夏菊花走过的时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熟知她脾性的夏菊花，步子连停顿都没有，就越过刘红娟继续往平安庄的方向走。没走出两步，就听到孙氏的声音：“红娟，你刚才跟谁说话呢？”
回头一看，孙氏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还在往出散着热气。刘红娟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直直盯着包袱问：“奶奶，你买了几个肉包子？给我吃一个吧。”
“呸，赔钱货还想吃包子？”孙氏重男轻女不是一般的严重，把包袱往怀里一抱，又问刘红娟：“你刚才和谁说话来着，不是告诉你出门别和人随便说话吗，要不让拍花子的把你拍去，我可不找你。”
刘红娟转身冲着夏菊花的方向一指，夏菊花就跟孙氏的目光对视上了。那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呀，轻蔑、不屑、仇恨中夹杂着莫明其妙的快意，完全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过十来年的人眼中。
偏偏就活生生出现了，夏菊花不由打了个冷颤。孙氏则冲着空中又呸了一口：“看她还能蹦跶几天，快走，你爹娘还在红小队等着咱们呢。”
原来是孙氏带着刘红娟来看刘四壮两口子的，夏菊花有些纳闷，刘四壮关进学习班好几天了，孙氏一直在家作刘二壮，怎么今天自己亲自来看他了？
难道是觉得猪被要回生产队，想让刘四壮替她要回来？夏菊花转身就把自己的想法否决了：刘四壮自身还难保呢，顾得上学习班外头的事儿？
终究是刚跟供销社定下再编二百张席的喜悦，占据了上风，夏菊花回到平安庄后连家都没回，直接来到场院，向妇女们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虽然大家一直表现出对夏菊花莫明的信任，可是听到确切的消息还是忍不住小小欢呼了一下，一个个摩拳擦掌的恨不得马上把席给编好。
夏菊花算了一下，原来那二百张席，她们十几个人编了十来天就完成了。现在场院里的人比原来多了快两倍，三十多人有个七八天就能完成。
这么算还是把新手们边干边学的时间给算进去了，等着这批席编完，新手们都能独立编席，也到了各家忙年的时候。
刚刚好，啥都不耽误。
夏菊花的心里有一笔帐，妇女们自己心里也有一笔帐。听到夏菊花还是要求熟手们用心带新手，那些新学的一个个都对自己的“师父”赔着笑脸，说着好话，恨不得替“师父”把她们那一份都编好。
谁让她们这些人一来，等于是抢了原来编席人的饭吃呢——人家原来能挣十天工分，她们来了大家最多只能挣七天工分，还要腾出时间教给自己编席。要是不说好话，摊上个心眼小的“师父”，关键步骤少说几句，自己编出来的席不合格，那下次就别想着编席了。
夏菊花看着场院里妇女们各异的表情，心里有数，对李常旺家的耳语了几句，李常旺家的脸上就带出笑来了，冲着她点了点头，对着大家伙就喊了起来：
“队长呀，这原来会编的和新学的，不能都记一样的工分吧，我们编的又快，还得教新学的怎么编，要是记一样的工分我可不干。”
“对呀，新学的编的多慢呀，她们编一张席我都能编两张席了。”
“要是不边编边教人，我三张席都能编出来。”
“你就吹吧。要说队长能编出来我还信，就你……”
原来编席的人都赞同李常旺家的说法，新学的则一个个面上十分不好意思。夏菊花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有新学的站在一边的老儿人，都没开口议论，只有那几个没有新人站在旁边的人，说话的嗓门才又响又亮。
“嗯，大家的想法我知道了。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原来编席的人，每天还是六个工分，不过编席的数量跟原来一样，两天半必须编出一张席来。而且如果有人问到跟前，不能说自己编席呢就不教别人。”
能保住六个工分，是原来编席妇女们一直希望的事儿，一哄的都应了。夏菊花才看向新学的那些人：“你们原来没学过编席，这次跟着是练手也是学手艺。所以一天只能记四个工分，保证三天编好一张席，如果没编好的话，得扣工分，你们觉得怎么样？”
新学的人也没有什么意见，李大丫更是率先说：“行，没意见。我们跟着大家学手艺都没给拜师钱呢，给记工分就挺好。”
有她这句话，那些心里有点小九九的人也都眯下了：以前想学个手艺，都是要好好孝敬师父，就那还得给人家白干多少活呢。现在自己学了不算，还能在家里悄悄教给闺女或是娘家人，怎么算都是占了便宜。
既然都没意见，为了提高效率，还是简单的做了些分工的，那就是把编席的和破苇皮的人分开，编席的人专心编席，破苇皮的人专心破苇皮。
熟能生巧的道理在哪儿都适用，这么一分工，编席和破苇皮的速度都提高了不少，一天的时间已经有十几个人编出了大半张新席。照这个速度，两天完成一张新席很轻松。
速度的提升，让妇女们的热情也跟着提升了不少，大家听到下工的哨子响了都不大愿意离开，都是一副恨不得挑灯夜战的表情。
夏菊花只好亲自赶人：“好了，二百张席足够你们编的，我也再琢磨一下新花样，保证让你们编到烦。现在都下工，要不你们家男人来跟我要人，我可招架不了。”
孙招弟跟夏菊花往家走的时候，笑着对她说：“嫂子，我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夏菊花脚下微顿，脸上看不出什么：“哪儿不一样了，嫌我说话多了？”
“才不是呢。”孙招弟乐呵呵的说：“你现在比过去是爱说了不少，可是句句还是说到点儿上。再说也比以前爱笑了，好些以前不敢跟你说话的人，现在都敢跟你开玩笑。”
说到自己爱笑了，夏菊花也承认：“可能是我想开了，日子比以前过的舒心了点儿。这人呀就得自己想的开，想开了那些愁人的事儿都不叫事儿了。”
孙招弟感叹完了夏菊花，又感叹起自己来：“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上嫂子你这样的日子。唉，等着老三娶了媳妇吧，只有他们都娶上媳妇，当娘的心才能松快点儿。”
说完，猛的想起夏菊花的小儿子虽然娶过一次媳妇，却已经离了婚，忙不好意思的说：“嫂子，我可不是……”
“我知道。”夏菊花知道孙招弟胆子有点儿小，如果不把话马上说开，她今晚能自己担心的睡不着觉：“要不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呢。儿孙自有儿孙福吧，咱们也不能跟他们过一辈子。”
孙招弟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夏菊花不好深说——上辈子孙招弟的三个儿媳妇相互间也没少挑事，但是陈冬生话不多，办事却很硬气，等闺女一嫁人直接给三儿子分了家，自己跟孙招弟两个过的也挺好。
可惜自己现在还没办法跟这两货分家呀。夏菊花算一算两儿子兜里的钱，好象离盖房子单过还有好大距离，不禁有些哀怨的看着捧着碗秃噜粥的两个儿子，把刘志全和刘志双看的心里一惊：娘越来越奇怪了，总是这么看他们心里也有压力好不好。
好在夏菊花的哀怨来的快去的也快，等李大丫又带着两闺女来学编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几个人边教边编说说笑笑，连刘保国都跟在一旁玩闹，家里又是一片和乐。
可惜很快这和乐就被噼里啪啦的拍门声给打破了，夏菊花头一个动作就是捂住自己的胸口：拍门声太急了，她又被吓出一身冷汗。
刘志双头一个跑出去开门，一边开还一边问：“谁呀，想抢钱是咋着，这么砸人家的门？”
等开门一看来人，刘志双的声音就卡在脖子里出不来了——拍门的足有六七个，人人袖子上都戴着红袖箍，正是公社的红小队。
“夏菊花呢，有人举报她私拿集体财产。”夏队长一马当先冲进院子，一把把刘志双推开。
夏菊花都蒙了，怎么三天两头有人举报她，她招谁惹谁了？
老实人也不是没脾气的，夏菊花穿鞋出屋的时候脸色不是一般的不好看，刘志全和王彩凤看了都上前想扶她，被夏菊花一把推开了：“夏队长，这次又是谁举报我，举报我什么？”
夏队长见正主出来了，脸上带着些玩味的讥笑：“我也不知道你咋得罪了这么些人，天天有人举报你。我们红小队收到举报，说是你这个生产队长，竟然带头拿了生产队的苇杆给自家编席，当然得来看看。”
呵呵，夏菊花是真的冷笑了：“行，夏队长你随便看。我们生产队是接了供销社继续编席的任务。因为时间紧任务多，所以把生产队全体妇女都动员起来了。有些妇女第一次学编席，为了不耽误生产，提出拿一些苇杆回家练习。不管是谁拿了苇杆，我们生产队的会计都做了登记，第二天要交回生产队的。”
“而我自己，”夏菊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根苇杆也没拿回家。这个，全生产队的妇女都可以给我做证！”
此时的夏菊花，跟以前夏队长接触时都不一样，她全身上下散发出的气势十分坚定，让人不由的相信她说的话。夏队长嘴角的讥笑消失了，带上一些郑重：“夏队长，你看我也不是非得要跟你为难，有人举报了我们来查一下，你没犯错误的话不是也洗清了嘛。”
“话是这么说。”夏菊花一步不让：“可是这三天两头就查一回，搁谁也受不了吧？我被人诬陷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回要是还是被人诬陷，夏队长你说怎么办？”
夏队长脸上有些气恼，可因为前两次确实没有抓住夏菊花的把柄，现在夏菊花表现的又太理直气壮，他的心里也没底，只好说：“如果举报人又是诬陷你的话，那我们红小队一定不会放过。”
行，夏菊花也不想放过这个人——让妇女们拿苇杆回家练习，只有在场院里编席的人和陈秋生知道，举报的人应该也出在那些人当中。
想想有人当面跟自己陪笑脸说好话让自己教会编席，回头就去红小队举报自己，夏菊花心里就膈应的想吐。
红小队的夏队长冲跟来的人一摆手，几个人一起进了正房。刚才李大丫跟着夏菊花一起看来的是什么人，屋里只有刘红翠和刘红玲姐两个，看到凶神恶煞一样闯进来的红小队，两小姑娘吓的惊呼了一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夏队长一眼就看到铺在炕上编了一半的席子，拿起来打量一下，总觉得跟自己平时见到的席子不太一样，冲着外头喊了一句：“夏队长，你这编席子的东西是哪儿来的？”
夏菊花听到他的声音走了进来，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的向他解释：“这是我们家里分的高粱秸破成篾片编的，可不是拿的集体的苇杆。”
说着，把破到一半的高粱秸递给夏队长。
夏队长虽然当了好几年的红小队，可全家人都在农村讨生活，高粱秸和苇杆还是能分清的，掂着高粱秸，他骂了句粗话后，对夏菊花说：“看来真是有人诬陷你。”
夏菊花只看着他不说话，夏队长在这样的目光下，竟有一种自己被人识破的感觉，不由把帐都算到了举报人的头上：“夏队长，你不就想知道是谁举报的你吗。行，我告诉你，举报你的人说是你的婆婆，还带着刘四壮那个刚被你领回来的丫头，要不我能信她？”
“不可能，她们疯了吗？”叫出声的是李大丫。她不是不相信红小队队长的话，也不是觉得孙氏和刘红娟干不出这样的事儿，而是想不明白她们这么做，能得到什么好处！
损人不利己都不带这么干的。
夏队长只看了李大丫一眼，就把目光重新放到夏菊花的脸上，他倒是想看看夏菊花听说刘红娟跟着一起举报她，会有个什么反应。
夏菊花的反应就是松了一口气——不是场院里编席的人就好，要不她下次真的不会再教人新花样了。
对于夏菊花的反应夏队长是不满意的：“夏队长，现在证实你婆婆和那个丫头是在诬陷你，人可就不能留在平安庄了，我们得把人带到学习班去。”
“好。”夏菊花平静的点了点头：“夏队长你们应该知道刘四壮家在哪儿吧，要是不知道我带着你们去。”
李大丫看着自己的两个闺女轻轻摇头，一句情都不想让她们给孙氏和刘红娟求。求什么情，那两人今天能举报夏菊花，明天就能举报她李大丫。刘红翠姐两个天天被孙氏骂赔钱货，跟她并没有什么感情，见亲娘摇头，谁也没说一句话。
刘志全在外头听到夏菊花要给红小队带路，有些不安的冲屋里说：“娘，天黑了，还是我带着红小队的同志们去吧。”
夏菊花却说：“不用，你去不方便。我是平安庄生产队的队长，社员出了问题我应该在场。”
说完，率先出了屋子。红小队的几个人又一次无功而返，表情难得讪讪的跟着出了屋。一行人由夏菊花打头，红小队跟在身后，李大丫娘三个和刘志双坠在最后，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漆黑的街上，不知被谁家的狗听到了，汪汪的叫了起来。
“夏队长，到了。”夏菊花看着紧闭的院门，一面向红小队队长说，一面看向跟在后头的李大丫。黑暗里看不清李大丫的表情，夏菊花知道她一定是愤怒的。
就跟自己心里的怒火一样，恨不得现在用力砸门的那个人是自己。
出来开门的是刘二壮，一见红小队队长整个人都愣了：“夏队长？”你们咋又来了？
夏队长嘴角歪着给刘二壮一个冷笑：“你娘去红小队举报夏队长私拿集体财产，我们刚才搜过夏队长的家，根本没那回事儿，你娘是诬陷夏队长。对于诬陷革命群众的坏分子，我们红小队绝不姑息，当然要马上把坏分子抓回红小队教育。”
刘二壮又恨不得当时被刘四壮打的对外界毫无反应的人是自己了，咋就摊上这么个娘，咋就不能消停的过日子？
他心里跟李大丫想的一样，那就是举报了夏菊花，对亲娘有什么好处，难道红小队还会奖励她？
孙氏显然也听到了红小队的拍门声，出来正好听到了红小队队长说的话，整个人都呆了：“夏菊花就是私自拿了集体的财产，这两天李大丫都上她们家学编席去了。要是没有苇杆，她们使啥编。夏队长，你可别被夏菊花骗了，这个娘们最会骗人了。”
见她出来，红小队几人推开碍事的刘二壮，直接把孙氏的两个膀子拧到身后，疼的她妈呀了一声。刚想哭嚎，红小队队长说话了：“老太太，你当我们红小队是好糊弄的呢，连高粱秸和苇杆都分不清？”
“高粱秸？”孙氏不信：“夏菊花会拿自己家的高粱秸教给李大丫，不可能，一定是她们一起骗你们呢。”
“还有那个小丫头呢？”红小队队长没心情听孙氏胡扯，直接问刘红娟在哪儿。刘红娟刘志亮这几天都跟孙氏住在一起，也是跟她一块出的屋。
听到红小队跟孙氏的对话，刘红娟早已经躲到灯影里，刘志亮却在这时候推了她一把，她趔趄两步出现在众人面前。红小队才不管她年纪大小，跟对待孙氏一样拧着她两个膀子背到身后，等着他们队长的命令。
“绑起来。”夏队长一脸阴沉的看着让他再次丢脸的孙氏和刘红娟，向红小队下了一道命令。
“夏队长，夏队长，”刘二壮这时不得不站出来：“你看我娘就是不了解情况，她上了年纪胡涂瞎说，还有红娟一个小孩子知道啥，也就是跟她奶奶做个伴。她们真不是有意……”
“刘二壮，你敢阻拦红小队抓坏分子？”夏队长没给刘二壮面子，他自己今天在夏菊花那儿没有面子还不知道怎么捡起来呢，凭什么给刘二壮这个脸？

第50章
刘红娟突然哭喊起来：“不是我,不是我，都是我奶让我跟着一块去的。”夏队长笑的更惨人了：“刘二壮，你听到没有,你侄女都说是你娘指使的。”
“夏队长，你说,我们把这个破坏生产的老太太和小丫头带到学习班去,是不是应该的？”红小队队长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转头似笑非笑的问夏菊花。
孙氏和刘二壮都一脸期待的看着夏菊花,她却连眼角都没往两人身上夹一夹,对红小队队长平静的说：“夏队长，对于诬陷革命社员的坏分子,红小队不是一向都有自己的处理办法吗？我们做为革命社员,当然要跟红小队站在同样的立场上。”
红小队队长笑了：“夏队长的思想觉悟进步的真快，前两天才把人从红小队领出来,今天就又看着我们把人重新抓回去了,我还当夏菊花会继续为这个小丫头片子讲情呢。”
“大娘，真不是我,都是我奶让我那么说的。”刘红娟发现夏菊花似乎决定着她会不会被红小队抓走,边哭边求夏菊花。
夏菊花还是跟没听到一样，哪怕刘二壮凑到她身边，小声的求她给孙氏和刘红娟讲一下情，都充耳不闻。还是李大丫看不下去,一把把刘二壮拉到一边,气得快掉眼泪了：
“你娘你侄女都干了点儿啥事儿，你真听不明白是咋地？嫂子好不容易想着怎么带动妇女们搞生产,他们左一回右一回的看不得人好。你是不是觉得你娘做的对,让嫂子当不成生产队长了,妇女们重新围着锅台转，就好了？”
一直站在西厢房门口看着没说话的刘三壮也出声了：“二哥，嫂子这些年不容易，娘还一天天老找事儿。你是孝顺娘了，可今天要是红小队的同志没查清楚，嫂子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刘二壮被说的哑口无言，孙氏却嗷地一嗓子骂开了：“刘三壮你这个畜牲，老娘还不如当初一生下来就把你扔尿盆子里淹死。”
“娘，你嘴上都把我淹死多少回了。”刘三壮幽幽的来了一句，孙氏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了。
她说不出话来，夏菊花却有话说：“夏队长，老太太跟刘二壮、刘三壮两个已经分家了，不如趁现在人还在家，把她跟刘红娟两个的口粮称出来吧。”
听了夏菊花的话，孙氏的眼睛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顾不得两个肩膀疼，高声大骂夏菊花的良心被狗吃了。夏菊花就跟没听到一样，转身问刘二壮和李大丫：“或都明天你们把粮食给红小队的同志送去？”
就算刘二壮想点头，李大丫能同意？她早虎着脸来到孙氏面前，向她伸手要仓房的钥匙。孙氏自然是不想给的，红小队队轻蔑的看她一眼，冲着还背着孙氏肩膀的红小队努了努嘴。
一个红小队放开孙氏的胳膊，毫不顾忌的从她腰上搜出钥匙，自己到仓房前试了两下，就把仓房给打开了，往里一看惊呼了一下：“队长，这老太太家里咋这么多粮食？”
刘二壮顾不得再给他娘求情，连忙向红小队队长解释，以前他们兄弟没分家，全家人的粮食都是放在一起的。红小队队长只问了一句：“现在分家了吧？”
刘二壮无话可说。好象他今天晚上总是处在无话可说的状态。
没有人关心刘二壮能不能说得出来话，红小队已经冲进了孙氏的仓房，翻看起里头的东西来。夏菊花没靠前，眼看着红小队把里头主粮、杂粮一样一样搬出来，心里不由感叹刘二壮和安宝玲都是厚道人。
按理说分家的时候三家的粮食都已经分开了，孙氏这边当时只有她一个老太太，就算那两家多搬点儿粮食，孙氏也抢不过。可是看着眼前剩下的粮食，分明是那两家真的只称走了今年自己该得的，往年存下的都给孙氏留下了。
不过这些粮食经过红小队的眼，怕是留不住了，还不如当时刘二壮他们多称点放到自己屋里呢。
夏菊花真不是恶意揣测红小队，实在是红小队能干出更恶劣的事儿。比如现在，红小队队长已经指挥着人开始找架子车，大有把孙氏所有粮食都搬走的意思。
“夏队长，”想到明年的天灾，而自己做着平安庄的生产队长，夏菊花不得不站出来对红小队队长说：“红小队这次准备教育她们几天？”
红小队队长看着队员挑好准备装车的粮食，不阴不阳的说：“夏队长觉得我们教育她们几天合适？”
夏菊花摇着头说：“进学习班教育人，都是红小队的决定，我一个农民哪儿知道教育几天合适。这不是看着这些粮食够她们吃上两个月的，想问问到时候用不用给她们送个换洗衣裳啥的。”
“哦？”红小队队长终于正眼看夏菊花了：“夏队长还想给她们送换洗衣裳？”
夏菊花点了点头：“不管她们是不是诬陷我，她们都是平安庄生产队的社员，将来总有一天要回平安庄生产队。我做为平安庄生产队的队长，还有接着监督改造她们的任务不是。”
绕来绕去，红小队队长听明白夏菊花的意思了，似笑非笑的点着头说：“也是，谁让你当了生产队长呢。算了，给她们留下点儿。”说着冲还想搬粮食的红小队摆了摆手，红小队才停下继续搬粮食的动作。
在红小队开始往出搬粮食的时候，孙氏还直着脖子骂了几句，被不客气的踢了两脚，她也不敢骂了，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存下的粮食一样一样被人搬上车，眼珠子都是红的。
现在夏菊花竟然出面拦下红小队继续搬粮食，孙氏心里一点儿感激都没有，反而觉得夏菊花是在装好人——真不想让红小队搬她的粮食，最初就不应该提醒红小队收她和刘红娟的口粮！
“呸，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丧门星，克死了我儿子，害的我小儿子两口子进了学习班，现在害的老娘也得进学习班，咋那么大的脸，装什么好人？”不敢骂红小队的孙氏，一股怒火都冲着夏菊花发了出来。
夏菊花直直看着孙氏的眼睛：“是我克死了你儿子？刘四壮不把刘三壮开了瓢红小队会抓他？他们两口子老实承认错误会都被抓进学习班？在学习班好好改造思想，那天我跟刘队长会只接两个孩子回来？接回来了好好在家呆着，不继续诬陷我，红小队的同志用得着半夜还得辛苦跑一趟？”
一句句问话，都是孙氏自己从来不想也不敢深想的，现在劈头盖脸的砸过来，砸的她头发昏眼发花，回答不出一句，夏菊花却还没有说完：
“你这一辈子都觉得错都是别人的，从来都不想想自己做错了没有，教的刘四壮和他的两个孩子也跟着学，才有了这么多事儿。我劝你进学习班好好改造一下思想吧。什么时候红小队的同志认为你们的思想改造好了，我得到红小队同志的通知，再和大队干部去接你们。”
能不能从红小队的学习班出来，全看我去不去接你，知道不，老太太？
孙氏还没怎么样，刘红娟又哭上了，口口声声叫着大娘，说自己都是受了孙氏的指使，求夏菊花别计较她年纪小不懂事儿。
早在刘志亮兄妹两个自红小队回来当天，开口就要求孙氏给刘二壮两家认错，孙氏就对刘红娟这个孙女有点儿寒心，现在听到她又说是受自己指使，忍不住冲着她啐了一口：“你这个没良心的小瘪犊子，不是你告诉我你二娘她们娘三个去夏菊花那儿学编席，我哪儿知道她们去干啥！”
红小队的人都停下搬粮食的动作，何况刘二壮和李大丫他们。夏菊花想起昨天在公社碰到刘红娟时她说的话，连跟她多说一个字的兴趣都没有。
夏菊花不想说话，却有人想听她说。红小队队长拍着架子车笑嘻嘻的问：“夏队长，这可不是刘四壮一家子头一次诬陷你了，下回你再往回领人的时候，还是想好了再去吧。”
夏菊花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好。夏队长下次再听到有人诬陷我的时候，也一样要查清楚了再来找我。”
红小队队长脸上的笑容保持不住了，但他可以冲自己的队员很有气势的摆手：“带走。”
他们除了带走孙氏和刘红娟，还带走了足足上百斤的粮食。对于哪个家庭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刘二壮迟疑的凑到夏菊花跟前，嗫嚅着说：“嫂子，你看娘那么大岁数了……”
头一个不干的可不是夏菊花，而是愤怒的李大丫：“刘二壮，你还有完没完？你娘那么大岁数，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不知道？这是嫂子自己破了高粱秸教我们娘三个，才躲过去了。要是真的出了点儿事，全平安庄编席的事儿都得黄了，你娘给大家伙赔损失吗？”
“天天你娘岁数大了，她那岁数是吃屎长大的？跟畜牲似的人事儿不懂，想干啥就干啥？她要养猪你让她养，养的全生产队的人跟着少吃肉。现在你还想包庇她。真觉得你娘没错，你跟着你娘去红小队呀，还留在家里做啥？”
刘二壮被嚷的头发胀，听李大丫说的难听，抬手想打人：“你说的那是人话吗，那是我娘。”
李大丫也快疯了，冲着刘二壮一头要撞过去：“你娘一点儿好事不干，就你把她当……”
夏菊花一听李大丫开口就觉得要糟，上前拉了她一把，没让李大丫撞到刘二壮，倒被刘二壮想乎李大丫的巴掌拍了个正着。夏菊花受了无妄之灾，那巴掌正好拍在她的胳膊上。
“嫂子？”李大丫十分愧疚的叫了一声，恨恨的看着不知所措的刘二壮。
刘二壮更是六神无主，想道歉都不知从何说起。刘三壮两口子本来不想掺和孙氏的事儿，想着李大丫的话能让刘二壮清醒一下，不想他恼羞成怒的动了巴掌。
这巴掌还拍到了夏菊花身上，两口子赶紧上前围住夏菊花，一迭声的问她疼不疼，有事儿没有。
夏菊花动了动胳膊，觉得没什么大碍，冲着不安的李大丫和安宝玲摇了摇头，才看着刘二壮说：“二壮，这些年你帮了嫂子不少忙，嫂子心里挺感激你的，更知道你是个看重亲情的。”
“可是看得亲情，不等于黑白不分吧？”说完，夏菊花转身就往外走，不再看头垂下蹲到地上的刘二壮。李大丫和安宝玲两个直把夏菊花送到院门口，嘴里不住的向她说小话。
这事儿能怨李大丫和安宝玲吗？夏菊花不是迁怒的人，反而还得劝李大丫回去别跟刘二壮生气，两口子把话说开了就好了。
说完没走出几步，就有人把自家的院门打开了，跟夏菊花打着招呼，问她刚才老刘家又出了什么事儿。夏菊花哪儿有心情回答这些，向人点点头继续往家走，问话的人就被同样打开院门的邻居埋怨开了：
“你是真没听见还是装的，看不出队长心情不好吗？”
“我不就是想问问，明天咱们还能继续编席不能，又咋惹着队长了？”
“先是小叔子再是婆婆，一个接一个到红小队举报你你心情好得了，还揣着明白装胡涂！呸。”
小声的争执追随了夏菊花一路，她都置若罔闻，回家后把炕上收拾了一下就躺下了，急的刘志全和刘志双又跑了老院一趟，要问清楚他们娘是不是又受了气。
听说孙氏和刘红娟一起举报了夏菊花，兄弟两个的表情都是一样的，那就是看着缩在正房门口的刘志亮瞪眼睛。等听李大丫说夏菊花还被刘二壮拍了一巴掌，兄弟两个看刘二壮的眼神都不对了。
刘志全翁声翁气的说：“二叔，我娘没对不起你过。”
“要是奶奶养的猪被村里人看到了，二叔你觉得大家是骂你还是骂我娘？”刘志双说的更狠。一人摞下一句，兄弟两个一起回了家，提着心半宿没睡好。
第二天两人都是早早起来，一个打扫院子一个挑水，都干完了才发现娘还没起，刘志双闲不住，拿起几小截高粱秸，蹲在正房门前破开，慢慢的编起风车蒌来。
“你还有闲心玩这个。”刘志全觉得兄弟太不靠谱：“你嫂子都快把饭做好了，你问问娘吃不吃？”
刘志双不满的看了亲哥一眼，想说他怎么不问呢，门已经开了，哥俩都露出一口白牙：“娘你起来了，睡得好不？”“娘你咋刚起呢？”
不用问，头一句是刘志双说的，后头一句出自刘志全。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王彩凤，恨不得把自家男人拉进厨房，问问他究竟会不会说话，要是娘觉得他嫌娘起的晚了可怎么办。
夏菊花却没怎么在意，自己洗漱之后吃了两口东西，就放下碗往出走。王彩凤忙说：“娘，你咋吃这么点儿，是不是哪儿不舒坦？要不今天你别上工了。”
“没事儿，我有点儿事想和陈秋生商量。”夏菊花头也不回的说。
很快，街上就传来了上工的哨声，王彩凤和刘志全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催着他们快走：“娘肯定是有事儿，你们两个不替娘撑场子谁替娘撑着。”
抱着王彩凤同样心态的还有李大丫和刘三壮两口子，以及孙招弟两口子、李常旺两口子、李常满两口子……看着飞快的向生产队跑来的人们，陈秋生笑了：“队长，我看你不用担心了，以前要是提早吹哨，大家伙且得磨蹭呢，哪跟现在似的，一个个比队里分红来的还积极。”
夏菊花让陈秋生提前吹哨，不是心血来嘲，而是从昨天晚上就有的想法：昨天她往回走，想打听的人就不少，看似关心孙氏为啥会被红小队抓走，其实是担心夏菊花还能不能当生产队长，编席还能不能继续。
与其让大家猜来猜去，还不如把话给说清楚了。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夏菊花往人群前走了两步，没有什么口号，直接说：“大家昨天应该都听说了，孙氏和刘红娟到红小队告我，说我私拿集体财产。经红小队查实是诬陷，所以她们连夜被红小队的人带走了。”
“现在是冬闲的时候，咱们生产队的收入就指望着编席，只有编席的社员练好了，编出更多更好的席，生产队的收入才能增加，大家来年的分红也能跟着多。”
“编席的社员们都知道，有些社员学的慢，为了不耽误编席，我和会计登记之后，同意她们拿一些苇杆回去练习。可我们也说了，不管她们练的怎么样，第二天苇杆都是一根不少的拿回了场院。要是有谁不信的，今天下工的时候可以去场院那边监督一下。”
“以后谁要是对编席的人回家练习有意见的，我希望他当着大家的面提出来，而不是跟孙氏一样，动不动就跑到红小队去告状。那样不光耽误我一个人的工夫，要是传到供销社去，人家不敢收咱们的席了，就是耽误大家来年的分红！”
说到最后，夏菊花把厉害都跟大家讲到明面上。平安庄的人都听出来了，夏菊花不是在威胁大家而是陈述事实：供销社所以优先收平安庄的席，全是因为夏菊花能不停编出新花样。夏菊花真出了事儿，平安庄的席还想比别的生产队卖的价高，做梦呢吧。
不说大家都听明白了，就算没听明白，也不耽误有李常旺家这样的大嗓门：“队长，你放心，大家伙都不是没良心的人，你带着我们妇女大冬天的替生产队挣钱，要是还有去告状的，我先咒他八辈祖宗。”
李常旺家的是平安庄出了名的大嘴巴，她说咒人八辈祖宗那是真能干得出来。李常满家的不满的说：“你光咒他八辈祖宗有啥用，他祖宗骨头渣子都烂完了。还不如咒他生儿子没□□。”
可把你们两给能耐的吧。夏菊花自己都不好意思听了：“行了，就是这么个事儿。还是那句话，对我有意见的当面跟我说，觉得能比我更能当好生产队长的，到大队去说，用不着老麻烦人家红小队的同志。”
“你放心吧队长，我们都知道是咋回事儿，有几个跟老刘太太那么见不得大家伙好的。”有人在人堆里嚷嚷了一句，竟然有人起哄跟着拍起了巴掌。
陈秋生很庆幸刘二壮今天没来，要不听到大家人议论得气死——昨天他可听说了，刘二壮还给了队长了巴掌。要让陈秋生说，刘二壮疯了才敢跟队长动手，要是让妇女们知道了，都敢一人一口吐沫淹死刘二壮。
反正现在陈秋生在家里一句夏菊花的不是都不敢说，说个开头他媳妇马上把他怼到南墙上去。
在家只对付媳妇一个都对付不了，陈秋生哪敢挑战全平安庄的妇女？他询问的看了夏菊花一眼，见她点头，就上前把男社员的生产任务给分了一下：老一套，该修渠的接着修渠，该往地里运肥的往地里运肥。
还真有人提出意见来了：“队长，你光替妇女们找到挣钱的门路，也替我们男社员想想呗，要不家里老娘们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说话的是赵华山的兄弟赵华江，他就是运肥的人之一。冬天里运肥也不是轻松活，可是比起修渠来就轻快不少，相应的工分也就每天少两个。他媳妇本来嘴上就不让人，又一直跟着编席，现在一天能记六分，在家里开始高声说话，是大家都能想到的事儿，他埋怨两句太正常了。
陈秋生有意笑话他：“你得了吧，原来你媳妇的尾巴翘的也不低。”
“陈秋生你放屁呢，你媳妇才天天翘尾巴呢。”赵华江家的本来想冲自家男人去，现在矛头直指陈秋生。
陈秋生把脖子一缩，也不敢招架赵华江家的。别的社员却跟着起哄：“队长你看到了吧，这些老娘们在外头还这样呢，回家里真不给我们做饭吃。你得给我们也想想招儿。”

第51章
“队长你别理他们。惯的他们,天天光等着我们伺候呢。老人家可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他们自己那半边天自己顶着去。”李常旺家的见夏菊花一脸若有所思,以为她在为难,又冲到第一线替夏菊花解围，惹的李常满家的不屑的撇嘴，又气自己没她反应的快。
夏菊花心里有个想头,不过现在不好当着这么多人说,只好冲着大家笑了一下，由着大家拿着家伙式慢慢各自上工。陈秋生见夏菊花还在，笑着问：“队长，今天不跟着上渠上看看？”
“我倒是想去,不是还得到大队去一趟？”夏菊花等人走干净了，才换上苦笑：“红小队半夜把人带走了,这事儿不让大队知道还行。”
陈秋生现在更同情夏菊花了：“大队长本来就不大赞成你当生产队长,要是你自己去说这事儿,他批你咋办？”
平安庄大队长李长顺,平时是一张黑脸没错,老爱批人也没错，可是这次他听完夏菊花的汇报之后,愣是没批夏菊花，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摆手让夏菊花回生产队继续抓生产去了。
说实话夏菊花回到家的时候，心里都觉得有点儿不真实：那可是李长顺呀，一听哪个生产队出点儿事就炸的大队长,今天竟然这么轻易放过自己,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仍然是从东边升起来的,现在还没升到头顶。王彩凤见夏菊花这个时候回来，放下鸡食盆走过来问：“娘，你是不是早饭没吃饱，回来垫补一口？”以前婆婆可从来没这个时候回来过，都是听到下工哨好久才进家。
夏菊花还真觉得有点儿饿了：“嗯，还有啥吃的没，我垫补一口就行。”
“娘，我给你下点儿挂面头子吧，就炝个锅，马上就能好，好嚼还热乎。”王彩凤听到婆婆终于想吃饭了，巴不得她多吃点儿——现在村里所有妇女都把婆婆捧到前头，她这个做儿媳妇的更不能落后于人。
本想说不用的夏菊花，发现刘保国一直望着她，神差鬼使的点了点头：“行，你多下点儿，给保国也吃点儿。他早晨是不是跟着喝的粥，不是跟你说了吗，小孩子吃不了多少，别省着他那口。”
听听，这就是亲奶奶呀。王彩凤一边心里感叹，一边在肚子里把孙氏骂出花来：那老太太也是刘志全的亲奶奶，可从来没听刘志全说吃过她一口干粮。
夏菊花不知道自己吃到嘴里喷喷香的挂面，就的是王彩凤对孙氏的报怨，只觉得吃进嘴里是比玉米糁粥香。人吃饱了，精神头也足了，心思更是活动开了。
“咱们地窖里还有多少红薯？”夏菊花自己洗了碗出来，见王彩凤还在看着刘保国吃面条，突然问了一句。
王彩凤不解的看了婆婆一眼，以为这几天自己煮粥、蒸干粮没掺红薯婆婆不高兴了，小心的说：“咋也得有个三四百斤。”
那么大一堆，想想都愁人。红薯蒸出来的味道闻着不错，吃进嘴里也行，可是那东西不顶饿不说，吃多了胃里直返酸水。王彩凤在娘家的时候早吃伤了，做饭的时候总是下意识的不想掺进粥里。
三四百斤，夏菊花觉得够自己试验的了，转身下了地窖，掏上来一筐红薯。王彩凤想上前搭把手，被夏菊花制止了：“别逞能，也不看看你肚子都多大了。”上辈子你儿媳妇怀个孕，可比你金贵多了。
王彩凤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没那么金贵，上次有保国的时候……”
“那时候是没办法，得还你们结婚欠下的饥荒。”夏菊花为了不让王彩凤心里存下疙瘩，直接把话说明白：“现在家里没饥荒了，你就不用那么累，做点轻省活就行。”
听听，亲妈能不能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王彩凤想好了，等自己过年回娘家的时候，一定要把婆婆刚才说的话告诉亲娘。
不过在这之前，她得知道婆婆现在想做什么，是不是真的一点儿不用自己帮忙：“娘，你这是要干啥，我不拎重东西，洗洗涮涮还能干。”
不能干也不行，家里三个人上工，家务活都在王彩凤一个人身上呢，也就是夏菊花发话之后，刘志全兄弟两个才扫了两天院子。
夏菊花也不瞒她：“那天车老板儿不是给咱们送了把粉条吗，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做出粉条来。”
“自己做？”王彩凤觉得自己又能学到新东西了。
夏菊花肯定的点点头：“嗯。今天上工前，他们男人说我光想着给妇女们找挣钱的门路，他们快管不住媳妇了。我就想自己在家里试试，要是能做出来的话，家家都有红薯，让男人们漏粉，交到供销社或是收购站，也能来点儿钱。”
其实夏菊花心里的打算是，粉条的口感比起蒸红薯来好多了，又比生红薯好存放，各家趁着冬闲把红薯都做成粉，比保存不好白烂了强。这话现在不是说的时候，怎么也得等她粉条做出来了再想办法让人知道。
夏菊花上辈子两儿子都搬走之后，农闲的时候曾经去给漏粉的人帮过工，虽然只是替人做些力气活，可是漏粉本身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看多了也就把怎么做记个差不多。
先得把红薯给洗干净，还得把上头烂的地方和虫眼都给削掉挑干净，这样的活难不倒夏菊花，一会儿就把一筐红薯给弄完了。
接着就得把水沥干，再把红薯绞碎。这样的活以前夏菊花自己直接上手就干了，可这一回她见天不早，就放下红薯等着两儿子回来之后，让他们利用中午歇着的空干完。
对于亲娘想一出是一出，刘志全和刘志双两个除了听话干活，还得极力表现出自己特别愿意干以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亲娘终于支使他们了，他们觉得比不理自己强多了。争表现的两个人，一中午不光把红薯绞碎了，还在夏菊花的指挥下，用过豆浆的大滤网，把绞碎的红薯生生过滤了两遍。
看着洁白的浆水很快注满了大盆，夏菊花脸上全是笑：“行了，你们两个快回屋歇一会吧，下午还得上工呢。”
亲娘呀，你也知道下午要上工，也不看看现在是啥时候了。一惯赖皮的刘志双刚想这么问问亲娘，就听到上工的哨子响了，忍不住哼哼：“陈叔也不知道晚一会儿再吹哨。”
夏菊花这才想起来，自己从大队回来就想着快点把红薯粉给做出来，都忘了回生产队跟陈秋生说一声，忙拍了刘志双一下：“就你话多，要不是有你陈叔帮衬着，你娘这生产队长也别当了。”
刘志双不敢再说怪话，扛着锄头跟着亲娘打开院门，正碰着陈秋生一边吹哨一边想拍他们家的门。陈秋生一见夏菊花，就把哨子从自己嘴里拿下来，问：
“队长，我看你一上午没去生产队，是不是大队长批你了。大队长那人你还不知道，就怕大队出点儿啥事在公社面前抬不起头来，他说两句你别往心里去。”
刘志全和刘志双都停下来看夏菊花，夏菊花摆手让他们该修渠修渠去。打发了两人，才对陈秋生说：“没有，大队长今天一句也没批我。是我自己想起做红薯粉的法子，就回家试一下。费点事是费点事，比让红薯放窖里烂了强。”
听说她知道做红薯粉的法子，陈秋生眼前就是一亮：“啥法子？”问完觉出自己冒失了，万一人家这是自家的方子，凭啥告诉你？
夏菊花仿佛没看出陈秋生的不安一样，领着他来到家里的厨房，让他看那满满一大盆红薯浆。刚刚放置了一会儿的红薯浆还十分浑浊，陈秋生有些不相信的问：“嫂子，这不就是做粉皮的东西吗？”
夏菊花点了点头：“嗯，大体上差不多，不过我不准备做粉皮，想试试漏粉儿。”做粉条其实不算什么新鲜手艺，跟编席一样，有的人家会有的人家不会，夏菊花是想着让平安庄家家都学会这门手艺。
“漏粉，那可是个力气活。”陈秋生一下子想到夏菊花为啥给自己看这东西了：“嫂子，你不会是想把大伙都教会了吧？”这心胸可没谁了。
夏菊花肯定的点了点头：“只要愿意学的，我都打算教。反正也不是啥难事儿。要不谁家菜窖没盖好，一宿就能把红薯都冻了。”冻坏的红薯不好吃，记得上辈子还有吃多了冻红薯容易得癌的说法，夏菊花不知道真假，就选择宁可信其有。
陈秋生张了张嘴，看了看收拾的干净的厨房，叹了一口气才说：“嫂子，平安庄要是还有人敢说你这队长当的不合格，或者大队想拿掉你，那我这个会计也不当了。”
突然听到陈秋生近似于表忠心的话，夏菊花还是有些惊讶的——上辈子她跟陈秋生打的交道也不少，因为直到包产到户之前，陈秋生都在当生产队的会计，而刘二壮一直是平安庄的生产队长。
那时候看两个人合作的也挺好的，难道陈秋生也向刘二壮表过决心？
正想着，陈秋生又说了：“以前我跟着二壮搭伙干活，知道他能干肯干，也没啥私心。就是家里老太太太不省心，逼得他不得给给四壮两口子分轻省活。可是现在一比，当生产队长不光没私心就能干好，还得能带着大家伙往前奔。”
大家伙里也包括自己，谁不想自己家的日子过得好？现在又没啥来钱的路，生产队的分红就是过好日子的保障。夏菊花上任前后一直想着怎么增加生产队的收入，没有人比陈秋生看得更清楚，他现在对夏菊花可是心服口服。
要是媳妇敢说夏菊花的坏话，他也敢怼回去。不过想想也不可能，现在他媳妇最听不得人说夏菊花的坏话。想到这儿陈秋生都笑了：“反正不管队长你信不信，我们一家子以后都听你的。”
这么信任自己呀？夏菊花试探着说：“要是我说让你们家现在就省着点儿吃粮食呢？”
陈秋生笑的更灿烂了：“那天你说完天旱之后，回家和我媳妇一说，她就不给我贴饼子吃了。”
倒也不必表现的这么自豪。
夏菊花笑笑说：“那也不用整天都喝粥，偶尔吃回饼子啥的，怎么说也快过年了。”
“嗐，”陈秋生叹了一声：“我媳妇现在就听你的，别人谁的话都不听。她都说了，等回娘家的时候还得跟她娘家说一声呢。连我娘和我二叔家，还有另外几家跟她关系好的，她都悄悄说了。”
见夏菊花脸色有些不对劲，陈秋生连忙让她放心：“她没敢跟人家说你觉得今年雨水太少，只说她听一个会看的人说的。”
在北部平原地区，把算命的人称为会看的，陈秋生家的竟然为了让人相信她的话，连封建迷信那套都搬出来了，夏菊花吓得连忙对陈秋生说：“可别让她再对别人说了，要是让红小队听到了不是玩儿的。”
红小队人人害怕，又一连来了平安庄几次，陈秋生也是怕的，点头保证回去就嘱咐媳妇别再瞎说。夏菊花问了问他媳妇都对谁说过了，听说老陈家都快让陈秋生媳妇嘱咐遍了，心里感动又好笑：
平安庄九十几户人家，刘、陈两姓是大姓，剩下有那么二十来户是杂姓。要是陈家人都说到了，等于村里有一小半的人家从现在开始已经在节约粮食。
来年应对天灾就更有把握了。
“队长，秋生，你们咋还在家呢，大队长找你们呢。”陈冬生急急忙忙的跑进院子，冲着夏菊花和陈秋生就来了一句，把两人给吓了一跳。
“大队长没说是什么事儿？”夏菊花问了一句。
陈冬生摇头说：“我刚才正打扫猪圈呢，大队长就过来了，看了看猪然后就让我找你们俩。”
夏菊花两人听了不敢耽搁，一起来到猪圈，见李长顺正站在单独养着的那头猪跟前发愣，连两个人走近了都没听到。
陈秋生怕夏菊花还对上午去大队的事儿心里犯嘀咕，上前喊了一句：“大队长，你找我和队长有事儿呀？”
李长顺听声回过头来，先指了指圈里的猪问：“这个就是那个败家娘们养的猪？”
夏菊花很无奈的点了点头，李长顺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二壮咋这么混蛋。”说完看看夏菊花，把后半句话给咽下去了，说起了正事：
“刚才公社来通知了，说是粮站要到各村收购余粮，主粮一斤比公粮多给三分，杂粮多给两分。”
夏菊花听了心里一惊，上辈子粮站是过了年才到各村收余粮的，这辈子竟然提前了。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提前，不过夏菊花心里是有准备的：“大队长，粮站收粮食，有没有指标？”
李长顺摇了摇头：“没指标，不过公社号召说是有余粮的，能交的尽量要交。”
没指标就好办了。夏菊花很为难的说：“大队长，我们生产队的情况你也知道，还有七户是欠帐户。哪家不是指望着亲戚接济点儿。别的人家口粮也都紧巴巴的。生产队分的口粮一半都是杂粮，那红薯怕是不算到能交的余粮里吧。”
“可不是，一口人光红薯就分了九十多斤，那玩意放到开春就是个完。”陈秋生敲着边鼓，眼睛不时的看看李长顺的脸色，发现没什么变化，就接着往下说：“一人一年就五斤小麦，不上工的还没敢给分，有的人家过年都吃不上饺子。”
李长顺的脸色开始变黑：“公社这么说了，我有什么办法？”
得，陈秋生说不下去了，夏菊花看着圈里没啥变化的猪，自言自语的说：“粮站咋突然收起余粮来了，没听说哪个大队没交上公粮呀。”
李长顺深深的看了夏菊花一眼，突然问：“听说你们生产队去挂面厂买了麦麸回来？”
夏菊花指了指猪食槽子：“买了一千斤，想着快交任务猪了，给牲口多喂一点儿，好歹能再长点儿称。”
李长顺没接话，看着没剩啥东西的猪食槽子又出起了神。他在这儿出神，夏菊花和陈秋生也不敢离开，只能陪着。好一会儿，李长顺才问：“要是别的生产队去买麦麸，挂面厂能不能卖？”
这个包票可没人敢打，夏菊花小声说：“我去挂面厂买麦麸，也是托了供销社的人情。”
人情能用一次两次，用多了也就不灵了。
李长顺沉重的点点头：“没办法，来年各生产队还得养猪，青黄不接的时候人都不够吃，给猪吃啥？”
是呀，人都不够吃。夏菊花吃惊的看向李长顺，猜不出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李长顺见她一脸震惊的模样，黑着的脸竟然渐渐有平和的迹向：“就你夏菊花看得出天旱，别人都看不出来？再说你们生产队底下传的那些话，真当别人都不知道？”
夏菊花听到最后，心里发紧：自己太大意了，怎么就没早发现陈秋生家的四处传话呢？唉，以前怎么没发现陈秋生家的嘴巴比李常旺家的还没把门的，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那么信任自己。
“得了，这话以后让人别往外瞎说，自己悄悄准备就行了。”李长顺见夏菊花一直低头沉默，别的话没多说，仍绕着麦麸打转：“不管怎么说，你得给各生产队买出五千斤麦麸来。”
夏菊花不能不哀怨了，平安庄大队虽然也叫平安庄，并不是只管平安庄一个生产队，加起来一共有五个生产队，那就是两万五千斤麦麸！大队长的胃口这么大的吗？！
陈科长只是生产车间的科长，这么多麦麸，他敢做主往出卖吗？
“大队长，一下子买这么多，人家挂面厂要是问咱们干啥，咋办？”夏菊花得有个正当的理由，才能去找陈科长。
“就是养猪呀。从来工农是一家，咱们养猪是为了支援城里市民吃上肉，那工厂支援咱们麦麸养好猪，不是应当应份的吗？”李长顺脸上竟然挂上了笑容，夏菊花觉得自己快不认识他了。
这不是她印象里黑脸包公似的大队长，这个跟刘志双一样放赖的人她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那有锅就得大家一起背：“可是数量太大了，我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长怕是说不动。大队长，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
李长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跟夏菊花约定明天两人一起去公社。不过走之前他问夏菊花：“你从来没给人供销社主任送过什么东西？”
夏菊花心里一动，决定把自己原来没办的事儿提前——有大队长出面送的表扬信，跟她一个生产队长送的表扬信，份量不一样，相信林主任也更愿意从李长顺手里接过表扬信。
“我以前只是在供销社确定收席的时候，跟人家说过几句感谢话。不过上一次林主任又提出让我们生产队编新席，我就说要以生产队的名义给他送一封表扬信。”
说到这儿夏菊花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大队长你也知道，我不认识几个字，实在不知道表扬信应该怎么写，都不好意思再去见林主任了。”
李长顺是真服气了，虽然他识的字也不多，可是大队会计认字不少，实在不行大队还有知青呢，哪儿就找不出一个给人写表扬信的来？
“这事你不用管了，等明天跟我一起给人送表扬信去。”李长顺跟赶苍蝇一样冲着夏菊花挥了挥手，两手一背，走了。
夏菊花目送着李长顺走远，并没觉得人家嫌弃自己有什么不对，更惦记着怎么跟社员们说交余粮的事儿。这事还是得让妇女们先知道，毕竟一家人吃什么喝什么，没有比家庭主妇们心里更有数的了。
当然，在走之前，夏菊花先小声把李长顺跟自己说的，外村已经有人知道，他媳妇私下里传的那些话告诉了陈秋生，让他回家好好敲打敲打媳妇，以后说话得小心点儿，就来到场院。
她上午都没来场院，下午再不出现的话，怕是有人要议论了。而夏菊花最讨厌的就是自己成为别的人谈资，所以进苇墙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起来就跟板着脸没什么区别。

第52章
所有在场院里编席的妇女,心里都觉得夏菊花板着脸，是心情不好。
因为夏菊花太有心情不好的理由了：天天被人诬陷，还是自己亲婆婆亲小叔子轮着班来,能好得了吗？搁妇女们自己身上,早不再理刘家的人了。可李大丫和安宝玲，一直在场院里跟着编席。
李大丫和安宝玲其实已经忐忑了一上午，也听到别人小声的议论,两个人手里的席早都编不下去了,只是怕人看出来，不得不拿在手里装样子。现在终于见到夏菊花，还没等松口气呢就发现她板着脸，两个人不安的对视了一眼。
安宝玲强忍着不安,冲夏菊花笑着打招呼：“嫂子，你咋才来呢？”
夏菊花还没反应呢,李常旺家的已经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还冲着安宝玲翻了个白眼：装什么装,人家队长为啥才来,你们老刘家心里没数？
夏菊花倒能猜到李常旺家的为啥哼哼,看了她一眼先回应安宝玲的话：“刚才大队长找我说了点儿事儿，这才来晚了。你们的席都编的咋样了？”说完,还走到安宝玲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安宝玲觉得一股热气顺着嫂子的手传到了自己心里，嘴角不由自主的向上扬了起来：“快了，我看好几个人头一张席都快编完了，招弟都已经起第二张的头儿了。”
“嗯,”夏菊花对她说：“颜色重的苇杆还是尽量往出挑,大家破的时候也细心点儿,咱们可就指着这点儿苇杆出彩呢。”
安宝玲应的声音很大，还有意看了脸色不好的李常旺家的一眼。李常旺家的竟跟个孩子似的撅了撅嘴，眼皮一耷拉接着编席。
夏菊花把这一切都看到了眼里，心说自己一会儿还得跟李常旺家的好好说说——这娘们嘴太快，管起人来是好的，可也容易引起矛盾。现在大家心思都还在学新花样上，等热情过去了，李常旺家的要是还管不住自己的嘴，想说啥说啥，就要引起妇女们的不满了。
自己能不能干好这个生产队长，可全靠着这些妇女们呢。
“嫂子？”李大丫见夏菊花来了就跟安宝玲说话，心里的忐忑更重了，昨天夏菊花走后她接着跟刘二壮大吵了一架，可是刘二壮除了一句：那是我娘，我能真不管她之外，就不再地说别的话。
到了今天早晨，刘二壮居然有脸不上工，嫂子要是知道了，还不得认国二壮是对她有意见甩脸子！就为那个老太太，值得吗？！
叫出一声嫂子之后，李大丫觉得自己全身都绷紧了，不知道夏菊花会不会理她，又会以什么样的态度理她。
夏菊花跟平时与李大丫说话的态度没什么两样，往旁边看了一下才小声问她：“昨天我走后，二壮没跟你急眼吧？”
想想都不可能，夏菊花却愿意用最大的善意来想刘二壮。因为在她们娘仨最困难的时候，刘二壮不止一次帮助过她们，她相信刘二壮骨子里是一个厚道人。
就是这厚道人有时候太容易犯胡涂。
李大丫羞愧的都不好意思看夏菊花了：“咋没闹呢。他那个人一碰到他娘的事儿，就跟迷了心似的。今天还和我置气呢，连工都不上了。要我说干脆让他把他娘换回来得了，他也该好好学习学习。”
你以为红小队的学习班真是让人学习的呢？夏菊花有些无奈的看着李大丫：“真让他把老太太换回来，你舍得？”
李大丫不说话了，她跟刘二壮生气归生气，心疼还是心疼的。安宝玲见夏菊花跟平时态度一样，心松了一大块，笑着开起李大丫的玩笑来：“我二嫂就是嘴硬，平时哪舍得说二哥一句不是。”
“行了，你回去跟二壮说，老太太是老太太，你们是你们。让二壮别天天光想老太太那点儿事，修渠那边我还指着他替我盯着呢。”夏菊花再次给李大丫吃定心丸。
李大丫性子有时候是犯轴，可是好赖话还是能听出来，眼睛都亮了起来：“行，嫂子你放心，他要是还光惦记着老太太，我就让他跟老太太过去。”
安宝玲低头忍不住的笑，夏菊花也觉得好笑，不过比安宝玲能忍罢了。又说了两句，安了两个妯娌的心，夏菊花直起腰来冲着李常旺家的招招手。
李常旺家的正一边编席一边注意着夏菊花呢，当然一眼就看到了夏菊花的动作，放下席就站了起来，有意看了安宝玲一眼。可惜安宝玲正跟李大丫说着话，没看到李常旺家炫耀的动作，把李常旺家的又憋屈着了。
既然有心让李常旺家的管着这些妇女，夏菊花就注意不能当着人给她没脸，带着她出了苇墙，又走出去几步才站下。
李常旺家的见夏菊花这么郑重，脸上的得意慢慢消失了，有点儿心虚的看着夏菊花，那一脸加小心的劲头，让夏菊花想起上辈子刘保国兄弟几个被老师叫进办公公室，自己接他们时见到的情景。
“你知道我今天为啥叫你出来不？”夏菊花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开门见山的问李常旺家的。
李常旺家的更摸不着头脑了：“队长，是不是我哪儿做的不好？”
夏菊花越发把脸上的表情绷住：“你这段时间替我张张罗罗的，没少挨累，我都记着呢。”见李常旺家的脸上又有些得意，夏菊花可不想让她尾巴重新翘起来：
“可是光我记着不管用，编席的人都咋说的你知道不？”
听到这儿李常旺家的蔫了。她咋能不知道呢，那些碎嘴娘们有说她就知道拍夏菊花马屁的，有说她狗拿耗子的，还有说她就算巴结夏菊花人家也不把她看到眼里的。
正因为听到过这些话，李常旺家的才要更表现的跟夏菊花亲近，她得让那些碎嘴娘们看看，她不是巴结夏菊花，而是夏菊花需要她帮忙。
看来夏菊花真不需要她帮忙。李常旺家的全身的劲都泄了，人都快站不住了：要是夏菊花真不需要她帮忙，那些娘们说的会更难听，她还能在场院里呆得下去吗？
夏菊花见李常旺家的老半天不说话，一向高昂的头都快垂到胸口了，问她：“其实你多干了那么多活，挨了那么多累，工分一个都不多计，不光我知道，大家伙也都知道。可是她们为啥还那么说你呢？”
听夏菊花的口气不象是不待见自己，李常旺家的小心抬头看她一眼，见人正笑咪咪的看着自己，跟刚才板着脸一点儿也不一样，心里更不落体儿了：“队长，你说为啥呢？”
“为啥，你这么精明的人能不知道为啥？”夏菊花真被李常旺家的气乐了：“还不都是你这张嘴惹出来的祸。你说你活也干了，嘴上就稍微让让人不行吗？她们又不是不听你的，人家都按着你说的办了，你还非得最后笑话人一句，自己能多长块肉呀？”
说来说去，李常旺家的是典型的出力不讨好型，她听夏菊花的招呼，夏菊花让她给妇女们安排个啥事儿，她恨不得把自家的事儿放下都要做完。这人不怕得罪人，骂别的妇女是碎嘴娘们，其实她的嘴比谁都碎。
别人要是不听她的安排，她能把人嫁进平安庄之后的任何一点儿小错都给扬出来。要命的是，李常旺家的她自己不是啥错都没犯过呀，人家不服气的话就要跟她嚷嚷。
所以夏菊花说她的话，她心里的是服气的，有些灰心的摇头说：“倒不是能长块肉，看着她们磨叽我心里发窄，忍不住就想说两句。”
夏菊花笑了：“咱们不是有言在先吗，原来编席的人两天半一张席，记六个工。新学的三天一张席，先记四个工。谁磨叽你就不给她记工不就得了，不比说话得罪人强？”
说完自己都后怕的往回找补：“不过咱们俩也得先说好了，验收的时候你得和宝玲、招弟一块验，别看谁不顺眼就不给人记工，听到没？”
听这意思就是还让自己接着管那些娘们，李常旺家的头点的飞快：“队长你放心吧，我不是那小肚鸡肠的人。我跟你学着呢，只要她们好好编席，我才不找她们麻烦呢。我骂的都是那些不好好编席想磨洋工白得工分的。”
“嗯，你记住就行。还有，你跟你嫂子也别天天谁看谁都不顺眼，让那些男人看着，以为咱们妇女自己不团结似的。你看大丫和宝玲，谁见到我不是先跟我打招呼。”夏菊花又点了李常旺家的一句。
老李家在平安庄就四五户，虽然李常旺和李常满是堂兄弟，可都是各房的独子，两兄弟本来相处的不错，偏偏妯娌两就处不到一块去。
明明挺能干的两个人，就是谁看谁都不顺眼。夏菊花现在不担心刘姓这边，不担心陈姓那边，可是杂姓的人家里得找出个说话让人信服的。
从头到尾，她都没敢想让李常旺家的做这件事，又怕自己找李常满家的让李常旺家的多想，只能先点她一句。
李常旺家的看来是真跟李常满家的犯冲，听到夏菊花提她就开始撇嘴，被夏菊花警告似的看一眼，心不甘情不愿的说：“明明是她看我不顺眼。她要是跟你似的有嫂子样，我能那样对她？”
“行了，你去让她过来吧。你叫人的时候得跟人好好说，要是我看到她出来的时候不高兴，今天就扣你的工分。”夏菊花不得不威胁李常旺家的一句。
没错，在杂姓的人里面，夏菊花想找的人就是李常满家的。不过当她看到李常满家的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就有些怀疑自己让李常旺家的叫人，是不是错了。
“刘嫂子，你刚才跟常旺家的说啥了？”
“咋了，她对你说不好听的了？”夏菊花很想马上去问问李常旺家的，是不是听不懂话，自己刚跟她说完，又去惹李常满家的。
李常满家的赶紧摇头说：“没有，就是因为她今天说话太好听了，我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别是她想什么招儿要对付我呢吧。”
行，难怪李常旺家的常年对你没一句好话。
夏菊花打量的看着李常满家的，不知道自己应该不应该冒这个险。李常满家的刚被李常旺家的吓了一回，现在又被夏菊花这么打量，心里那个毛呀，声都打颤了：“刘嫂子，是不是我有哪儿做的不对，你说吧，只要还让我编席，一天少记一个两个工都行。”
这点儿出息劲儿！
夏菊花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人能听到她跟李常满家的说话，示意她再站近点儿，才小声说：“刚才大队长找我，说是粮站号召大家交余粮，主粮一斤比公粮高三分，杂粮高二分，你是咋想的？”
“高这么多？”李常满家的是过日子人，听说正事就顾不得想李常旺家的诡异的态度，心里算计着自己家能拿出多少余粮来。
怎么算，能拿得出二百斤已经是极限了，不过她是个有成算的，反问夏菊花：“队长你交多少？”
夏菊花声音还是刚好两人能听到：“我们家都是大人，吃的粮食多，拿不出多少余粮来。再说一两百斤粮食，多卖那么几十块钱，真等到来年四五月接不上顿，大家又都把余粮给交了，想找人买点儿都买不到，可咋整。”
李常满家的没说话，用眼睛一直打量着夏菊花。夏菊花心里有些没底，好在还能绷得住，一脸坦诚的任由李常满家的打量。
“刘嫂子，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你也信了陈秋生家的话？她真找会看的人看了，来年真有灾？”
陈秋生家的！
夏菊花十分无奈的摇头：“啥会看不会看的，咱们可都是革命社员，不能信迷信知道吗？我就是算着自己家的人口，实在没多余的粮食。”
李常满家的就若有所思的低下头，又是好半会没说话。夏菊花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如果她真听不进去的话，将来挨饿也怨不到自己头上。
“得了，你看看陈秋生家的干啥呢，让她过来。”说不通夏菊花也不准备多说——会看的又被人提起，她必须得亲自敲打陈秋生家的——真当红小队的人每次来平安庄是走过场呢？
李常满家的听话的转身就走，走到苇墙那儿回头看了夏菊花一眼，才进了场院。不一会儿陈秋生家的就过来了，她的表情十分兴奋，老远就冲着夏菊花喊：“队长，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交给我，你放心，我保证能完成好。”
你就是完成的太好了，把没交给你的任务都完成了。夏菊花看着她靠近，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由兴奋变得忐忑，才问：“秋生家的，你是不是觉得日子太好过了，啥话都敢往外说？”
陈秋生家的明显被吓着了：“我说啥了？”
“你说啥了，你说谁会看，那个会看的人在哪儿？”夏菊花没留客气，直接把话说明白了：“现在连大队都知道你搞封建迷信，我看你咋办。”
陈秋生家的脸一下子白了：“队长，我那不是想着让多点儿人信，省得你来年为难才说的嘛。大队咋就知道了呢，这可咋办呀，不会让我进红小队的学习班吧，会不会不让秋生当会计了？”
早知道怕，还敢往出说那话？夏菊花直接上手拍了她一下子：“大队长说了，让你这几天小心点儿，不许再跟人说这个事儿。还有，粮站要收余粮，别人家都能不交，你们家咋也得交上点儿。”
“凭啥？”陈秋生家的有些不服气：“要是来年真有灾，我家咋办。”
“就凭你别的不说，非得说自己找人看了。你说你平时多精明个人，咋就不知道啥话不能说呢。”夏菊花心里还是感激她的，所以把话都说得明明白白：“只要你交上点儿余粮，村里别人家不交或是交的少，有人想拿你说过的话当把柄，你就能堵住他们的嘴。”
“你想想，跟进学习班比，是挨两顿饿好受还是让人□□好？”
陈秋生家的傻眼了：“非得交呀？”她可听陈秋生说了，队长和五爷都在想能省粮食的法子呢，别人省还省不过来，他们家却得往出交粮食，想想就心疼。
夏菊花还得接着嘱咐她：“那话你真不能再说了，以前跟谁说过也得嘱咐嘱咐，跟外人别说漏了嘴。”
陈秋生家的木木的点了点头，一步一挪的往苇墙走，要进去的时候回头看夏菊花，可怜巴巴的问：“队长，那你呢？”
夏菊花除了向她点点头，还能怎么办？刚才她跟李常满家的说自己家不交粮，是给李常满家的一个信号，可是做为生产队长，这余粮多少都得交点儿。
有了陈秋生家的这个会计家属传播封建迷信，夏菊花上交的余粮，还得比她原计划的多。
所以去挂面厂买麦麸，不光是李长顺对夏菊花的要求，更成了她本人的迫切需要。人呀，真是什么时候都不能把话说得太满呀。
夏菊花多想当初李常旺家的带头推举自己做生产队长的时候，自己没说出试试那两个字，那样不仅能保住自己家的粮食，得少操多少心！
就这么后悔着，夏菊花还挺有劲的又跑到修渠的地头，发现三十个人的修渠队，在她两天没到场的情况下，竟然进展的还很顺利。
“这两天我没来，有人给你们送姜汤水没有？”夏菊花问正在推土的陈冬生。陈冬生呲牙一乐：“我们不让她们送了。现在妇女们比我们还忙，哪儿好意思再让她们特意给我们煮姜汤。”
有道理，看来平安庄妇女们的地位，有所提高呀。夏菊花笑着说：“喝了好几天姜汤，突然不喝了，没有不得劲的吧？”
“没有。”刘志全刘志双兄弟两个在渠底下吼了一嗓子，就有人笑着骂他们：“知道你娘来了，用不着这么大声告诉你娘你干活呢。”
刘志全嘿嘿两声就接着刨土，刘志双接了一句：“我干活还不能让我娘看看，好让她晚上给我做点儿好吃的。”
陈冬生听了一乐，见夏菊花支起一辆推车，主动上前替她往筐里装土，小声问：“队长，秋生媳妇说的有谱不？”
夏菊花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听人提起陈秋生媳妇，不耐烦的说：“自己想去。”
老实人陈冬生就是想不明白，才特意问夏菊花的。见她不耐烦，倒没急着非得到答案，想的是等晚上让自己媳妇去跟队长问个实底。
谁让他媳妇跟队长关系好呢。
夏菊花推了七八车土，觉得自己要推不动了才停下，暗想自己这段时间重活干的太少，回头还是得多干点儿——以前她能连续推上半天的土，现在才七八车就喘粗气了。
“二壮没来是吧？”夏菊花把气喘匀了些，问一直跟自己推土的陈冬生。见陈冬生点头，就说：“一会看着点儿天，不用等秋生吹哨你们就回生产队，有事和大家说。”
想必，现在李常满家的已经开始跟杂姓人家的主妇们，陈述利害了吧？就算是没有，大家听到粮站收余粮的事儿，也会联想到陈秋生家的突然说到的那个会看的。
自己是应该感谢陈秋生家的，还是埋怨她给自己添了隐患呢？夏菊花一时都分不清自己对陈秋生家的感情。不过这并不耽误平安庄生产队所有人提前收工，聚集到了生产队院子里。
“今天大队通知了，粮站开始收购各家的余粮，主粮每斤比公粮高三分，杂粮每斤比公粮高二分。大家回去算计一下家里的口粮，要是有多余的，主动去公社粮站交余粮，生产队一律给假。真有不方便请假的，等两天粮站的同志，说不定要来村里收。”夏菊花一脸平静的向所有人宣布了这个消息，别的什么都没说。
已经得到消息的妇女们，表情有兴奋也有若有所思的，男人们知道消息的人少，除了刘姓的少数人外，剩下的都是一水的兴奋表情。
五爷虽然没上工，听到消息也来了。听到男人们议论着自己家里能交多少余粮，又能多卖多少钱，这钱该用到什么地方，不由冷哼了一声：
“都好好想清楚，自己家有几口人，一顿吃多少饭，一年得吃多少粮食，心里没点数吗？”一群目光短浅的东西，天天说人家妇女头发长见识短，结果自己还不如那些娘们沉得住气呢。

第53章
唉,五爷心里愤愤的想，现在村里的娘们们，眼睛里都是编席挣钱,把带着她们挣钱的夏菊花快捧到天上去了。所以夏菊花说的每一句话,那些娘们都听到心里。
明明以往知道余粮能多卖钱，最先想着快点去粮站卖粮食的，都是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老娘们呀。
哪怕心里有些不自在,五爷也知道,不怪那些娘们听夏菊花的话——她刚当生产队长几天，平安庄所有人仿佛都被她带动起来，街上说闲话的人一个也找不到，能动弹的不是下地就是编席,干起活来简直就是拼命。
要是早几年大家也这么干，平安庄的分红……
别人没有五爷想的多,刘姓的人听到他开口都围了过来,几家说得算的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刘大喜就冲着夏菊花说：“嫂子,是必须都得交吗,我们家人口多，年年还得买点儿高价粮补贴着,才能接上秋收，不交行不行？”
不只刘姓的人重新看向一脸平静的夏菊花，其他人也在等着夏菊花的回答，尤其是陈秋生家的和李常满家的，更是眼巴巴等着夏菊花的答案。
人多嘴杂,夏菊花的回答中规中矩：“大队通知,交余粮完全自愿。”
说完,她看了五爷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说别的。有的人能劝，有的人把一分钱看的比磨盘还大，劝了并不落好。五爷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马上明白了夏菊花的意思，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打两下，哼了一声背着手回家了。
刘姓的人见五爷离开，纷纷跟上。刘大喜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夏菊花说：“嫂子，我爷就是这个脾气，不是对你呀。”说完等不得夏菊花回话，快走两步追上去想扶五爷，被老头晃着膀子甩开了。
刘姓的人一走，院子里就空了一半，夏菊花问陈秋生还有事儿没有，陈秋生连连摇头。他能有什么事儿，他的事就是快点儿回家，找媳妇的事儿去。
见大家都没事儿，夏菊花也就带着两个儿子往家走。她着急回家，是为了看看中午磨出来的红薯浆沉淀的怎么样了。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并不是磨红薯浆的好时候，不注意一点儿工夫白费了不说，更白白浪费了红薯。现在的夏菊花，就跟个守财奴一样，舍不得糟蹋一点儿粮食。
不管是主粮还是杂粮。
还好，装红薯浆的盆放在厨房里，现在上面的水已经开始变清了，夏菊花满意的点了点头。刘志全兄弟两个也探头跟着看，想不明白亲娘为啥这么紧张。
“娘，你要是怕咱们家的粮食不够吃，我悄悄到外村收一点儿吧。”刘志双突然提出了一个夏菊花想过却没付诸实施的办法：“咱们要是出的钱比粮站收余粮的钱多，应该有人会卖。”
当然有人会卖，不光会卖，等来年天灾的时候，那些卖的人还会花比卖的时候高两倍三倍的价钱，再从他们手里买回去。
可是夏菊花只是想过这个办法，却一直没有付诸实施。她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现在夏菊花拼命带着全平安庄的人干活挣钱，是为了让大家手里有点儿积蓄，等天灾真来的时候，至少能拿得出钱来买救命粮。
明知道是救命粮，却要从别人手里买过来的事儿，夏菊花办不到。所以她摇头了：“粮站能收，咱们要是收的话就有人该说是投机倒把了。”
“没事儿的娘，我悄悄到我丈人村里收点儿，让我丈人找可靠嘴严的人。”刘志全不想兄弟占了娘的全部注意力，提出了一个刘志双不具备的条件。
刘志全的丈人？夏菊花心里暗怨自己咋把这件事儿给忘了，看了刘志全一眼，对他说：“你跟我来。”
咋就叫大哥一个人呢？刘志双摸了摸脑袋，对自己当初非得娶孙红梅更加后悔了——要是他娶的是别人，现在他也是有丈人家的人。
刘志全也在后悔自己咋就提起丈人家，现在娘竟然让自己悄悄劝丈人家别交余粮，用的还是陈秋生家的那个不靠谱的理由。
不是连陈秋生家的都不许说了吗，咋还让他去说？
夏菊花很严肃的交待着：“就说这是我听说的，信不信由他们。若是不信的话，将来真有了灾，咱们家顾自己还顾不过来，怕是帮不上他们。”
刘志全只会嗯嗯的点头，想不出反驳的话来。主要是他娘的态度太严肃了，已经被亲娘严肃表情折磨了很多天的刘志全，现在看到他娘板脸，第一个念头就是快让娘消气，完全升不起反抗的想法。
回房跟王彩凤商量的时候，王彩凤更是一点儿也不犹豫的说：“娘让你去你就去。算了，明天你该上工上工，还是我自己回娘家一趟。”婆婆说的话能有错吗？肯定没有，娘让刘志全给自己娘家捎信，一定是为了娘家好。
不得不承认，现在的王彩凤，已经完全变成了夏菊花的拥趸，不管夏菊花说什么，她都相信。
第二天，夏菊花听说王彩凤要自己回娘家，有些担心的问：“你自己一个回去，能行吗？”肚子那么大，还得带一个刘保国。
刘志双忽然机灵的说：“娘，让大哥跟嫂子一起去呗，咱们生产队的渠快修完了，大哥少上一天工没事儿。”
刘志全反应也挺快：“你又想着多比我上一天工。”不过兄弟说让自己跟着去丈人家，娘没有反对，那就是心里愿意，刘志全可不敢说自己非得去上工。
因为是王彩凤回娘家，夏菊花索性让她把自己准备怎么试着漏粉，具体步骤都告诉她娘家，免得王家的红薯储存不好浪费了。这又引得王彩凤湿了眼角，恨不得上前亲婆婆一口。
夏菊花让她看的身上发毛，摆手赶人的时候，刘力群出现在了院门口：“夏队长，大队长那边都准备好了，问你现在能不能走。”
“能，我这也好了。”夏菊花决定还是自己先走吧，要不一会儿王彩凤哭给她看，她可不会劝人。
跟着刘力群来到大队部，就见李长顺已经穿上了一身半新的军装，胸口还挂着三块奖章。不知他是怎么站的，明明瘸了一条腿，身子却笔直的站在牛车旁边，两只手自然的垂在身侧，没跟往常一样背在身后。
那姿势，仿佛现在给他一支木仓，他能直接端起来上战场。或许对李长顺来说，今天就是他的战场。这一刻，夏菊花心里对李长顺非得让她向陈科长求人情，给其他生产队买麦麸的怨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是为了平安庄生产队，李长顺是为了平安庄大队。两个人的出发点是一致的，不过是夏菊花关心的地方小点儿，李长顺关心的地方大。
都不是为了自己的小家儿。
李长顺被夏菊花看的有些不自在：“还愣着干啥，快点上车，争取今天一次办成了。”
“大队长，你先上车吧。”夏菊花可不敢比李长顺先上车，除开人家是大队长这一层，年纪呢，身体呢，都足够让李长顺早早安稳坐到牛车上，而不是站在那儿等夏菊花。
“你先坐，就你一个女的，”李长顺对这样的客气有些不耐烦：“你坐到紧前头，我们好几个人呢。你们几个别给老子磨蹭了，快点的，要不就自己走到公社去。”李长顺突然冲着大队部喊了一嗓子。
一下子从大队部里出来四个大老爷们，小庄头的李大牛竟然也在其中。不用问，剩下的那三也是生产队长，夏菊花询问的看向大队会计，人家向她点了点头。
赶牛车的就是李大牛，剩下的生产队长们没一个肯先上车，都等李长顺坐好了之后，才挤着坐到车尾。夏菊花见有两个人手里拿着红纸卷，小声求证：“大队长，表扬信呢？”
李长顺把下巴冲着拿红纸卷的人一抬：“那不是？”
还真是，夏菊花有些无语的看着小心抱着红纸卷的两个人。她是想把表扬信送的热闹一点儿，多给林主任抬一下面子，却从来没想到李长顺要这么大张旗鼓。
这是给林主任送表扬信，还是对人家进行道德绑架？要是林主任反感的话，怕是连平安庄的席都不再收了吧。
一路纠结着，牛车还是不紧不慢的来到了供销社门前，车尾的三个生产队长早已经跳下牛车，没拿红纸卷的那个伸手扶了李长顺一把。
李长顺不耐烦的打开扶他的手，嘴里说着：“老子自己能下来。”一条腿已经着了地。许是他急着下车，先迈的是受过伤的那条腿，一下子没站稳，身子一歪，差点栽倒。
被打开手的是三队的生产队长，反应还算快，马上又伸手扶住李长顺，帮着他站稳了才敢撒手。夏菊花忍着笑，自己跳下牛车，问：“大队长，咱们现在进去呀？”
李长顺不满的看了她一眼：“就这么进去，咱们还来这么些人干啥。”
是你要带这么些人来的好不好？夏菊花心里嘀咕一句，想着自己是不是悄悄进去先给林主任打个招呼，免得人家连她都怪上了。
李长顺跟知道夏菊花想什么一样，看了她一眼，把人给定在当地，才对李大牛说：“快把牛车赶一边儿去，碍事。”又对三队的生产队长喊：“去公社请张主任来，就说我在这儿等着他呢。”
把两个生产队长都吼的手忙脚乱，李长顺才拍了拍半新的军装，摸了摸领口的搭勾，检查了一下所有的钮扣确实全扣好了，才抬着下巴命令夏菊花：“去请林主任吧。”
你到底想干啥，能不能多少给个准信呀？夏菊花没动。
李长顺就有些不耐烦：“快点儿，一会儿公社革委会张主任来了，林主任还没出来的话，你的表扬信送给谁？”
行吧，谁让你是大队长呢。夏菊花无奈的慢慢往供销社走，期待李长顺能在最后一刻叫住她，告诉她该怎么让林主任明白他们真是来送表扬信，而不是要让供销社为难。
哪怕供销社一直是全公社最热闹的地方，可是好几大男人站在供销社门口却不进，还是引起了售货员们的注意。夏菊花一进来，王彩霞头一个发问：“你们这是要买啥，那几个人咋都不进来呢？”
夏菊花摇头说：“林主任呢？我们大队长想见见林主任。”
哪怕王彩霞一直跟夏菊花关系很好，听了这话也想撇嘴。大队长在农民眼里是不小的干部，可是到了公社就不那么显眼了。在供销社主任的眼里，真不怎么够看。
毕竟现在各大队的生产物资，很大一部分都要通过供销社才能买到，先给哪个大队后给哪个大队，供销社主任说了就算。所以不管哪个大队的大队长，见到林主任都得露个笑脸，哪能跟夏菊花说的似的，还得让林主任出去见他们大队长。
把自己的脸看的有点儿大了。
王彩霞好心的小声提醒夏菊花：“还是让你们大队长他们进来吧，林主任倒是在呢，可谁知道现在忙不忙，别耽误了他工作。”
夏菊花自己也觉得让李长顺进来见林主任比较好，可是她说得动那个老头子吗？没见人把自己的军功章都别到胸前了。
所以她只能不好意思的冲王彩霞赔上一个笑脸：“没办法，我们大队长跟别的大队长有点儿不一样。你也知道他是老革命，就连公社都得给他点儿面子。对了，他已经让人去请革委会的张主任去了。”
王彩霞真被吓了一跳，平安庄大队的大队长这么牛的吗？不管能不能请得动张主人，敢请那就是心里觉得自己能请得动。
说什么也得告诉林主任一声了。
王彩霞拉着夏菊花就往林主任的办公室走，林主任一见夏菊花还挺高兴的打招呼，就被李长顺的操作炸的坐不住了：“他说要请张主任来？”
别看供销社在公社的面子挺大，可是面子是人给的，两边很多工作都要相互配合，所以林主任跟公社革委会一直是友好关系。
跟王彩霞想的一样，林主任也觉得不管张主任会不会来，他都得出去见一见平安庄大队的大队长。出门的时候，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用手指头把头发又扒拉了两下。
王彩霞小声跟夏菊花说：“我们主任还头一次这么……”
结果林主任正要回头跟夏菊花说话，王彩霞的话生生咽回去了。
夏菊花又得给人家林主任赔笑脸：“主任，我们大队长是老革命，他觉得供销社这么大力支持我们生产，应该郑重的给供销社送一封表扬信。”
林主任笑笑表示自己不在意，反问夏菊花：“你们的席编的怎么样了？我跟你说，你那新席我拿到县供销社去了，县供销社想直接从你们生产队再订四百张，要送到地区供销社去。”
四百张，一千块钱！夏菊花被这个数目惊着了，可是她没被冲昏头脑，有些为难的说：“主任，我们生产队的苇杆，都是秋天割的，等把你们的任务完成，就用得差不多了。”
时间人手什么的夏菊花觉得没问题——平安庄的妇女们，要是听说可以一直编席，怕是年都可以不过——可是苇杆问题却是大问题。
林主任眉头就皱了起来，做为常年缺货的供销社主任，他太明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痛苦了。因为想着苇杆的事儿，林主任就这么皱着眉头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咋地老林，人家平安庄大队是来给你送表扬信，又不是向你要紧俏物资，你还不愿意呀。要是真不愿意，那表扬信我们革委会可收着了。”有人一见林主任皱着眉头，就开口打趣似的说了一句。
夏菊花飞快的打量一眼，说话的人穿一身半旧的蓝色中山装，国字脸，梳了个三七分头，正站在李长顺身边，带着笑跟林主任打招呼。
“张主任，”林主任快走了两步，笑咪咪的伸出右手：“我听夏队长说李大队长来了，就赶紧出来迎接，没想到还让你给抢了先。”
跟张主任握了手，林主任又向李长顺伸出手，握住上下摇晃两下：“李大队长，你真是太客气了。我们供销社就是为农民兄弟服务的，可担不起你这老革命特意跑一回。”
李长顺的手随着林主任的手一起摇晃：“不来一趟，我这心里不安生呀。大、夏队长都跟我说了，咱们供销社一直很支持平安庄生产队的生产，也就是支持我们大队的生产嘛。谢谢，太谢谢供销社的同志们了。”
说完，李长顺松开林主任的手，回头看了拿着红纸卷的二队、四队生产队长一眼。那两个轻轻把大红纸展开，二队长手里的红纸顶头，浓墨写着“感谢信”三个大字。
张主任自己鼓起掌来，夏菊花和供销社跟出来的售货员们也跟着拍起巴掌，李大牛反应慢了半拍，被李长顺瞪了一眼后把巴掌拍的山响。
路上的行人都被这架势吸引的停下来，看到革委会主任和供销社主任都在，售货员们还跟着拍巴掌，一个个也跟着拍了起来。
夏菊花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够用。场面是很热闹，也太热闹点了吧？她想不明白，李长顺既然能把公社革委会主任请过来，应该是跟他关系很好，那么让革委会主任跟挂面厂开个口，买点麦麸不是太简单了吗？
干嘛还费这么大的事，走林主任这个不知道能不能走得通的门路？
不等她想明白，林主任已经满面红光的接过感谢信，转身交给陈小蔓拿好，回头又握着李长顺的手，激动的摇晃着不松开。
等林主任平静下来，开口请张主任等人进供销社的时候，张主任摇头拒绝了：“不了，我那儿还有个会儿，得赶回去。既然李大队长是来感谢你的，你们好好说话就行了。”
说完，冲着李长顺笑了一下：“李叔，林主任是能人更是热心人，一直致力广大社员服务。你们生产上有什么困难，林主任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帮你们解决的。你今天中午一定不能走，我在公社等着。”
李叔？夏菊花本来就不够用的脑袋，更蒙了。公社主任要管李长顺叫叔，难怪他说让人去请就把人请来了。
林主任显然也被张主任对李长顺的称呼惊的不轻，回办公室坐好之后，头一句就问：“李大队长跟张主任是亲戚？”
李长顺摇了摇头：“不是，就是一个老战友家的孩子。”
在场所有人都吃惊不小，李大牛更是忘了在什么地方：“大队长，这事儿你咋不早说呢，要是早知道……”
李长顺瞪了他一眼：“早知道怎么了，早知道就早给人家添麻烦？人家张主任念旧，我也不能倚老卖老。”
夏菊花低下了头，心想你不倚老卖老，咋特意把人叫过来撑场子？不想给人家添麻烦，一会儿好给林主任添麻烦？那话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
事实证明，李长顺能义正辞严的教训李大牛，就能一本正经的拜托林主任：“……林主任你也知道，各生产队养猪任务重，猪都吃着人的口粮呢。我们听说挂面厂自己磨面，里头的麦麸白堆着，就想能不能买上一点儿回去喂猪。”
林主任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自己唯一熟悉的夏菊花，可惜夏菊花同志正在低头不知道想什么，就是不跟他对眼神。
“这样呀。”林主任打了个哈哈：“养猪支援城市人民，确实是重要的任务。”
李长严肃的点头：“所以为了完成好这项任务，还得请林主任帮个忙。”
林主任灵机一动：“说起来我们供销社和各大队、生产队都是相互帮助，比如我们要收购各生产队编的席……”
夏菊花不得不抬头了，正好与林主任带着笑的眼神碰了个正着，听他跟李长顺说：“可是我们现在收购任务重，需要用来编席的苇杆也多。”
夏菊花的眼睛瞪的老大，林主任竟然替她跟李长顺要苇杆！

第54章
李长顺不知道林主任这苇杆是替平安庄生产队要的,拍着胸脯说：“主任你放心，现在除了平安庄的苇杆快用完了以外，我们大队另外四个生产队的苇杆都在那儿堆着没用多少。供销社需要多少,你们几个就给送多少。”
最后一句话，是冲着李大牛等四个生产队长说的。那四个人是听李长顺说可以从挂面厂买回麦麸,才高兴的跟着他来公社的。现在听出来，只要给供销社提供苇杆，就可以买到麦麸,自然都点头答应下来。
他们生产队又没有一个夏小伙会不停想新花样编席,搞得供销社现在都不怎么收光席，生产队的苇杆只能白堆着,下年喂牲口牲口都不吃。
供销社收了苇杆又不会不给钱。
你看,林主任这不就在问：“供销社按一分钱三斤的价格收购，李大队长觉得合适吗？”
合适,怎么不合适。都是河边上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就割的时候费了点儿人工,哪个壮劳力一天不割上个几百斤，算下来跟白捡一样。
李长顺带着生产队长们一起点头。林主任扭头问夏菊花：“夏队长,你看这个价格你们生产队能接受吗？如果能接受的话,干脆让各生产队直接送到你们生产队去,省得把时间都浪费到路上。”
哪怕林主任点了夏菊花的名,夏菊花还是恨不得当成听不见他的问题。
林主任真的是想帮她，还是想让她成为全平安庄大队的公敌呀？！
夏菊花心里很清楚，别的生产队对供销社大量收购平安庄生产队带字席，减少了收光席的数量,肯定会有意见。本来平安庄生产队的苇杆用的差不多了,供销社没有带字席可收,别的生产队编出的光席也就有了再被收购的希望。
现在林主任竟然当着其他生产队长的面，说出替平安庄收苇杆，那不等于当面告诉大家，是夏菊花断了他们的希望吗？！
其实夏菊花这就是冤枉林主任了，人家还真是想帮她一把。不为别的，为了县供销社马上要向平安庄生产队订的四百张席，林主任都会向各生产队提出收苇杆的要求。
因为林主任已经得到确切消息，他调回县供销社的事儿，八/九不离十了。毕竟最近一段时间，红星供销社的成绩在县供销社系统实在抢眼，不光替县供销社提供了炒花生，还率先提供了带字席。
这让县供销社在地区供销社年度土产收购评比中，也不大不小的露了回脸，对发掘出带字席的林主任自然要奖励。
而且给林主任透露消息的人说了，来年县供销社还要在席上做文章，争取拿出更好的席。甚至有的领导已经拓展思路，觉得苇杆既然能编席，应该也能编别的，完全可以成为平德县供销社的特色产品。
做为发掘字席的人，林主任说不定还要负责跟编席生产队对接。林主任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他知道自己回到县供销社之后，手里没有拿得出的成绩，想站稳脚也不是容易的事儿，就希望夏菊花的编席大业能够顺顺当当。
加之县供销社的四百张席，很可能是他回到县里后负责的第一件事，怎么也不能因为没有原料无法供应。所以他要趁着平安庄大队有求于他的时候，把原料问题先解决了。
他想的挺好，就是忘了平安庄大队并不止一个平安庄生产队。
“大壮家的，你们生产队的苇杆都用完了？”李长顺记得自己上次还看到平安庄的苇垛堆的老高，怎么现在倒要买苇杆了？
再说你想买苇杆，直接跟他这个大队长说不就得了，怎么能让林主任替你开口呢，这不是告诉外人平安庄大队不团结嘛。
夏菊花听出了李长顺的不满，抬头时更感觉到了其他四个生产队长谴责的目光，声音低低的说：“我算了一下，等着编完供销社需要的二百张席，怕是就不剩什么了。”
不剩你就别编了，还想把供销社的钱都挣到平安庄是咋地？
李大牛一个没忍住，出声了：“夏小伙，你们生产队的席已经卖了那么多，也得给我们别的生产队留点儿汤喝吧。”
林主任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直接当着买卖双方说和不妥当。可是话都说出口了，事情要是办不成，怕是夏菊花会两头为难，进而对他这个提出问题的人有意见。
如果夏菊花对他有了意见，从此不再想新花样，林主任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于是不等夏菊花回答，林主任自己就开口了：“这位队长同志，因为夏队长他们生产队编出的席得到了县供销社的认可，所以县供销社已经决定，会向夏队长他们生产队订苇席。”
“那可是县供销社的任务。”林主任加重了语气，还看了李长顺一眼：“能交给平安庄生产队，是平安庄大队的光荣，也是咱们整个红星公社的光荣。”
“我们供销社为了帮助平安庄生产队完成任务，知道她们原料紧缺，当然要为平安庄生产队提供原料。又因为夏队长一直和我说，要同兄弟生产队共同为集体做贡献，我才决定优先收购平安庄大队其他生产队的苇杆。”
“如果这位队长同志不愿意把苇杆卖给供销社的话，我们也可以向别的大队收购苇杆。”林主任说到最后，已经不再看李长顺了。
跟张主任关系好怎么样，张主任管不了供销社收谁的苇杆不收谁的。
李长顺在李大牛开口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制止他，就是想听听供销社对平安庄生产队、确切的说是对夏菊花的态度。
现在一听，为了替夏菊花买苇杆，林主任连县供销社都搬出来了，显然是真的看重夏菊花编出的席。而且明面上说是供销社替平安庄生产队收购，比刚才说直接让把苇杆卖到平安庄，让人听着顺耳多了。
李长顺皱着的眉已经舒展开了，很威严的瞪了李大牛一眼：“就你话多。供销社愿意收你们的苇杆不是好事？那些玩意你不卖给供销社，来年分给社员烧火呀？”
一把火烧没了，哪有换成钱来得实在。
说白了，李大牛他们几个跟原来的刘二壮一样，在自己生产队还是个人物，可是一来公社，跟普通农民没有什么区别。
刚才李大牛开口指责夏菊花，是因为这些天小庄头的人没少议论平安庄的变化，让他听了十分憋气：
小庄头跟平安庄挨的近，知道夏菊花天天带着平安庄的妇女们编席，挣到了钱，一个个眼红着呢。连带着，对他这个生产队长都不满起来。尤其是大队评比修渠进度，小庄头又被平安庄压了一头，更让小庄头的人觉得他这个男队长，还不如夏菊花那个假小伙。
所以刚才李大牛痛快的把自己对夏菊花的不满说了出来，不想话说得痛快了，结果却有些让人承受不住：小庄头今年编的席不多，剩下的苇杆堆了两大垛。要是供销社收了别的生产队却不收小庄头的，那些社员还不得把他皮给扒了。
“林主任，我这个人不会说话，又担心生产队的收入减少，才说错话了。”李大牛还是识相的，借着李长顺训他的话，直接就给林主任道了歉。
只要他们愿意卖苇杆给平安庄生产队，林主任就能顺利完成自己到县供销社的第一项工作，加之李大牛刚才指责的又不是他，他也就笑笑没当回事。
不止没当回事儿，他还主动问起李长顺，各生产队究竟需要多少麦麸。李长顺就说出了一个让夏菊花目瞪口呆的数目：“各生产队又是猪又是牛的，社员们家里还都要养鸡。要是不为难的话，最好一个生产队买上它一万斤。”
你来之前不是说五千斤吗？夏菊花觉得李长顺从到了公社之后，一直在刷新她的认知，现在则达到了顶点。不过能多买麦麸，夏菊花心里也是高兴的，自然不会当着林主任拆穿李长顺。
林主任想了想，自己先站了起来，对李长顺说：“挂面厂是自己磨面，也有麦麸。可是他们的麦麸并不是白堆着没用处，而是定点儿供应县糠醛厂。要是你们要的少可以想想办法，一下子要五万斤的话……”
在座的人对县糠醛厂都不陌生，因为当地人虽然不知道糠醛是做什么用的，却知道糠醛渣的用处。
大家把糠醛渣叫糟，混上野菜之类喂猪再好不过。各生产队每逢交任务猪前，都会想办法买一些喂猪，希望能让猪多增加些份量。
夏菊花小心的问：“林主任，要是买不了那么多麦麸的话，我们能不能买上些糟？”
李长顺赞许的看了夏菊花一眼，心里对她一下子由不满上升到满意极了。林主任眉眼也舒展开了：“可以。正好糠醛厂的生产科长是我的同学，我可以找他给你们各生产队买上两千斤糟。至于挂面厂那头，最多只能一个生产队给你们买上五千斤麦麸。”
李大牛几个脸都涨红了，就连李长顺的眼睛里都要冒绿光了，站起身来就想握住林主任的手，却忘了自己有一条腿不好使，差点儿又摔倒。
还是夏菊花怕李长顺对林主任说的数目不满意，一直注意观察着李长顺，及时的上前扶了他一把，才让李长顺的手顺利与林主任握到一起。
“林主任，啥也不说了。等他们各生产队杀猪的时候，你一定得来吃杀猪菜！”李长顺激动的吐沫星子都出来了，林主任十分为难自己是不是应该躲开。
哪怕林主任答应的很痛快，可是牵扯到了两个县级工厂，他还要亲自带着李长顺和夏菊花一家一家的去谈。至于李大牛他们四个，早被李长顺打发回各自生产队了——他们就是替李长顺送表扬信的工具人，在李长顺看来，让他们当面听听供销社能替他们买到什么，已经很不错了。
等到林主任先进厂去找挂面厂厂长的时候，夏菊花才敢小声问出自己的疑惑：“大队长，挂面厂虽然是县里办的，可是也得给公社革委会点儿面子吧？”
李长顺带着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看了夏菊花一眼：“张主任和挂面厂厂长一直不对付，你不知道？”
夏菊花要是知道就不问了好不？听说两位领导不对付，夏菊花决定自己还是继续不知道吧。可是李长顺今天解决了麦麸问题，又得到糟的意外之喜，并不介意告诉夏菊花点儿内情：
“张主任他爹跟我一起抗过木仓，人家渡过江才转业，比我这个泥腿子强多了。挂面厂厂长的爹是投诚过来的，运动初期被打倒过，张主任那时候还是个二愣子，冲击过人家家。”
这事儿让李长顺说的轻描淡写，可把夏菊花听的一愣一愣的，看李长顺的眼神都不对了。李长顺不屑的扭过头：“不信？厂长他爹那个团，就是我跟张主任他爹老部队给缴的械。”
夏菊花猛然想起自己上辈子看过的一个小品，里头有个演员说过一句话：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因为有李长顺大爷，这次夏菊花再进挂面厂的时候心是忐忑的。不过好象挂面厂厂长并不知道李长顺这号缴过他爹械的人物，开宗明义的应下了林主任的请求，却也提出了对平安庄大队的要求：
平安庄大队得替挂面厂炒出一千斤花生来，做为他们过年发给职工的福利。当然不会让平安庄白干，人家也和供销社一样，每斤给一分五的加工费，还自己提供花生和白糖。
这事儿讲定，夏菊花就发现自己身上的事儿更多了，只好向李长顺请假：“大队长，炒花生只能我自己来，要不不能保证口味。我就不能跟你和林主任一块去糠醛厂了。”
李长顺觉得夏菊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一百多块钱呀，都换不来你去一趟糠醛厂？”
夏菊花只好跟着又跑到糠醛厂，结果人家见了林主任，一点儿条件没提，就同意平安庄大队第二天组织人来拉糟，让夏菊花觉得自己白跑了一趟。
等坐着牛车回到大队部，李长顺没让夏菊花下车，反而让牛车直接把她送回平安庄：“别的生产队也不容易，苇杆的钱你们能直接给现钱就给现钱吧。”
算下来再编四百张席，有七八千斤苇杆也足够了，夏菊花不得不问：“结现钱倒是行，就是每个生产队给我们送多少苇杆呀？”秋天的时候各生产队割苇杆恨不得打起来，现在哪个队剩下的都不少。
李长顺想了想说：“咋说供销社都是给你们结现钱，能多收点儿就多收点儿吧。”
知道大队长操心的地盘大，夏菊花操不过来那么多心，只能给李长顺打预防针：“大队长，真不是我不想收。你想想我们总共才卖出去二百张席，也就四百块钱在手里，多收能收多少？”
李长顺不信的看着夏菊花：“你们生产队原来的钱呢？”
大队掌握着各生产队的家底，夏菊花把这个茬给忘了，只好说：“我们还有七户欠帐户呢，万一谁病了生产队不能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你真当我不知道你从秋天到现在炒了多少斤花生是吧？”李长顺很理直气壮的暗示夏菊花，如果平安庄有人需要用钱，她可以个人先给垫上。
别的事儿夏菊花都好商量，可是涉及到她的养老钱，谁想动她也是要吧跟人拼命的，哪怕是李长顺这个老革命也不行：
“大队长，一码归一码，我个人的钱跟公家的钱可不一样。他们要是欠公家的钱，秋生都记在帐上，将来能扣工分。可是欠我个人的钱，我能扣人家的工分？”
李长顺愣了，在他记忆里夏菊花是一个很没有存在感的人，哪怕以前听说过夏小伙的外号，也没怎么接触过。还是那天平安庄选生产队长，社员突然一起推举夏菊花，才让李长顺注意到了这个有些沉默的妇女。
当时夏菊花说试试，就让李长顺很意外，可是接下来平安庄的生产不仅没因为选了个女队长落后，反而一个个干劲十足，就让李长顺不得不观察起夏菊花来。
她把自己的手艺毫无保留的教给平安庄的妇女们，让人意外；从挂面厂替生产队买出麦麸来，更让人意外；能提出通过给供销社送表扬信拉近关系，进而让全大队的人都受益，是意外中的意外。
一连串的意外，让李长顺觉得夏菊花是一个很顾全大局的人，这样的人在社员有困难的时候，不是应该倾囊相助吗？结果夏菊花拒绝的干脆利落，又让李长顺觉得意外。
“那都是你们生产队的社员。”李长顺虎着脸说了一句。
夏菊花表情没变，说出来的话也很平静：“我知道他们是我们生产队的社员，所以不管是教手艺还是买麦麸，我都不是以个人的名义，因为我是生产队的队长。大队长，我也有自己的家，我不能因为自己是生产队长，就把自己家掏空了给别人吧？”
“大队长，你知道我在生产队的窝棚里住了几年，我那房子是怎么一点一点盖起来的吗？那时候我们生产队的社员除了给我起了个夏小伙的外号，没谁帮我推过一车土打过一块土坯。”
所以带着大家挣钱是责任，是让自己心安，不是义务。
李长顺沉默了。
夏菊花知道自己最后那一番话不该出口，如果李长顺是个小心眼的，把自己刚才的话向公社举报，自己就得上红小队跟刘四壮一家做伴去。
可是她不能不说，否则从李长顺这儿就觉得自己的借该借给村里人，以后自己的养老钱一分都别想存下。
“得了，我知道了。”李长顺没说他知道了什么，挥手让车老板赶车走。夏菊花不怕刚才车老板儿听了她说的话——车老板儿也是有家有口的人，是人就得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刚一进家，王彩凤就叫了一声娘，小心的关上院门才说：“娘，刚才来了两人，说是挂面厂的，给咱们家送来一千斤花生，还有好几袋子白糖。”
“嗯，那是挂面厂让我给他们炒花生的。”夏菊花想想都觉得心累，不想多解释。
王彩凤看出婆婆有些心不在焉，跟着她进了正房，马上给倒了杯水递到夏菊花手边，又问她中午吃饭了没有，用不用先吃，她自己等刘志全兄弟下工就行。
跑了一天，中午的时候李长顺去了公社张主任那儿，林主任就让王彩霞陪着夏菊花去了饭店。夏菊花当时想着自己请一下林主任，吃东西就没好意思放开，想让客人多吃点儿，结果付账的时候没争过林主任，自己还没吃饱。
王彩凤这么一问，她还真觉得有点饿了，刚想自己去盛饭，王彩凤已经挺着肚子出去了，一会儿不光端来一碗挂面，上头还打了个荷包蛋。
“咋煮了挂面？”夏菊花问：“保国的呢？”
王彩凤笑了，仿佛夏菊花是在问她自己吃了没有一样：“给保国留了，娘你别惦记他。我看娘太累了，晚上肯定还得炒花生，不吃好了怎么行。”
夏菊花点了点头，眼睛正好看到王彩凤的肚子，那里头是她的头一个孙女，上辈子出生后王彩凤吃的不好，没有奶水，所以孩子吃了不到五个月的奶就不得不喝米糊，身子一直挺弱。
唉，自己这是咋啦，不是想明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怎么又担心王彩凤肚子里那个呢？夏菊花挑了一筷子面条，却怎么也放不进嘴里：“你自己也别太省着，不为自己的身子也得替孩子想想。”
王彩凤眼圈都红了：“娘，你快别说了。我娘都说，跟别人比我享了大福了，要是不好好孝敬你，得天打雷劈呢。”
呵呵，夏菊花就着这句话，把面条吃进嘴里了：上辈子你活的好着呢，不光没天打雷劈，还自己当家作主把歌唱了。

第55章
王彩凤虽然不知道婆婆脸色怎么突然变了,但是希望婆婆能高兴一点儿，想跟婆婆亲近点儿的心思没变，一边看着夏菊花吃面,一边嘴里说着有的没的，把今天村里的事儿都跟夏菊花说了一遍。
村里最大的事儿,就是孙氏养的那头猪，被人无意间发现了。看着好好的猪养成那样，好些人都背地里骂刘二壮。本来刘二壮已经上午重新上工了,听到大家的议论,下午又在家歇下了。
夏菊花不想评价刘二壮，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心：“等一会儿志全回来了,让他把红薯浆的水换换,你别自己动手了。”
那么一大盆红薯浆，让六七个月的孕妇换水,夏菊花还真忍不下那个心。
王彩凤更感动了：“中午我已经让他换一遍了，晚上还要换吗？”
这倒不用,红薯浆的水一天一换就行。夏菊花好奇的是王彩凤竟能说动一直不肯进厨房的刘志全。王彩凤被问的有些不好意思，笑里又带着点儿得意：“我跟他说了,要是他不换的话,我就跟娘说他不是诚心愿意做家里的活儿。”
行,都会狐假虎威了。夏菊花也觉得可以这么对付刘志全——谁说厨房里的事儿都得女人做,赵铁蛋一家三光棍，他们就不吃饭了？
王彩凤见夏菊花吃的开心，自己也跟着乐呵，上辈子不怎么跟夏菊花说家常的嘴,根本停不下来。加上有个刘保国话都说不利索还爱掺和,夏菊花不由的放松起来,慢慢合上眼睛，竟然睡着了。
“保国。”王彩凤小声叫着儿子，给他穿鞋抱下炕，又轻手轻脚的给婆婆盖上床被子，才拉着儿子的手往出走。刘保国好象明白了似的，一直没出声，走到门口才奶声奶气的说：“奶，累啦。”
“嗯，奶奶累了，你别大声说话吵醒奶奶，知道吗？”王彩凤和儿子一样回头看了看睡得香甜的婆婆，嘴角不知不觉的微微扬起：“奶奶是替咱们操心累着了。”
夏菊花这一觉睡得很香，根本没听到刘志全他们下工的声音，起来的时候人家不仅吃过饭，还把挂面厂送来的花生给称了一遍。
这让夏菊花很无语，是不是闲的没事儿干？人家挂面厂又不是指着这些花生卖钱，是想给职工发福利的，要是少了的话将来不够分，人家自己还为难呢。
可是听着刘志双兴奋向她报数的脸，夏菊花的脸也板不起来：“一斤花生炒出来得八两熟花生，人家挂面厂要的是一千斤熟花生，当然得把中间该的刨的份量算进去。”当谁都跟你一样傻呢。
王彩凤每次都给夏菊花打下手，多少也能算出夏菊花炒花生时，一斤究竟能出多少熟花生，有些不确定的问：“娘，我觉得你炒出来的，一斤不止出八两。”
可是婆婆从来没跟供销社说多出来生花生的事儿。
刘志全不满的看了媳妇一眼：“那是娘手艺好，人家就愿意吃娘炒出来的味。”
夏菊花点了点头，并不觉得王彩凤发现自己能多赚出生花生有多尴尬：“志全说的没错，我炒出来的花生，不管用多少生花生，只要份量够、味道好，别人认可就行。再说还有糖呢，糖就不占份量了？”
供销社未必想不到糖会占份量，只是人家觉得可以忽略，自己都默认了。
王彩凤佩服的看着婆婆，原来炒花生不止能挣加工钱，还能挣花生。就是不知道，婆婆挣出多少花生来了。难怪这些天保国碗里的花生碎都没断过，自己做菜的时候婆婆也让自己别舍不得放油。
“娘，咱们现在炒花生吧。”王彩凤恨不得马上把花生炒好了，总感觉只有把熟花生交给挂面厂，剩下的花生才真是自己家的。
话都说开了，夏菊花干脆让刘志全称出一百斤生花生，当着大家的面放进正房西屋里头：“等过几天办年货的时候，想法子换点儿花生油回来。”
这让刘志全几个人的干劲更足了，等夏菊花到厨房的时候，花生泡的差不多了，连柴火都是刘志双抱回来的。既然他们那么爱干活，夏菊花就让刘志双烧火，自己动手炒起花生来。
她不止是自己炒，还让哄睡孩子的王彩凤在一边看着，除了让她指导刘志全什么时候该添柴、什么时候该小火以外，最主要的是教王彩凤怎么给花生挂糖霜。
“想把糖霜挂均还省糖，关键是熬糖的火候得掌握好……”夏菊花说的仔细，王彩凤听的认真，几个人都没注意刘保国什么时候自己光着脚丫出现在厨房外头。
“娘，奶累。”小孩自己把着门框，试图用小短腿迈过门槛。大人抬脚就能过来的门槛，对一岁多的孩子就是天堑，他尝试了好几回都迈不过去，才出声提醒亲娘。
不是说奶累了，咋又让奶干活呢？
夏菊花手里的锅铲都让他给吓的掉锅里了，手忙脚乱的捡出来，还把手给烫了一下：“不是说孩子睡着了吗，咋还自己下地了呢？”没摔着吧。
闲人刘志双早一把把刘保国抱了起来，一边用手扒拉着他小脚上的土一边说：“臭小子，你醒了咋不啥你娘呢，自己就跑出来了。”
王彩凤更是懊恼的不行，上前接过刘保国，就被夏菊花给赶回屋哄孩子去了，留下刘志全兄弟两个跟着她一起炒花生。
想着一斤一分五的加工费，夏菊花一连炒了三锅才停手，刘志双没忍住抓了几粒放嘴里尝了尝，冲着他娘伸出大拇指：“娘，这花生要是自己卖，得卖一块钱一斤。”
刘志全倒是没自己拿，还是夏菊花抓了几粒给他。他嚼完了才说：“都知道娘给供销社炒花生，要是娘拿出来卖，人家就能想到娘留了供销社的花生。红小队的听说了，能放过娘？”
呵，夏菊花要对这个大儿子刮目相看了，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大儿子不如小儿子机灵，不想他看事儿比刘志双这个只看眼前的强多了。
“就是这么个理儿。”夏菊花看了刘志双一眼：“跟我那天不让你去公社换粮是一个道理。现在我又当了生产队长，好些事儿更得注意。”
刘志全脸都放光了，得意的看了刘志双一眼，问：“娘，咱们还接着炒吗？”
炒啥炒，也不看看几点儿了。夏菊花猛然想起，自己下午回来就累得睡着了，都没安排明天去拉糟和麦麸的事儿，明天还得起早安排一下。
唉，生产队的事儿和炒花生的事儿，哪样都放不下，夏菊花觉得担子很重呀。
再重的担子，既然挑到身上了，还是自己主动挑到身上的，除了干还能摞下不成？上辈子夏菊花没摞过挑子，这辈子挑子重了，也不会摞下。
第二天她早早起来，洗漱后就去敲五爷家的门。也亏得五爷的年纪大了觉少，要不夏菊花都得有内疚感。五爷听到可以去拉糟和麦麸的消息倒是乐呵呵的，一点儿也不觉得夏菊花来的太早，冲着刘大喜的房子就喊了一嗓子，把人给喊了起来。
“爷，一大早晨的喊我干啥？”刘大喜是真没睡醒，听到五爷的吆喝又不敢耽误，说的话就有些怨气，说完才看到院子里的夏菊花，搓了搓手问：“是嫂子来了呀，找我有事儿？”
“好事！”五爷没管刘大喜的怨气：“二壮那个混蛋玩意这两天趴窝了，你嫂子这边得有人帮衬着，你叫上你几个兄弟，你嫂子让干啥你们就干啥。”
一句话，把相邻三个院子的男人们都给薅起来了，夏菊花又一次佩服五爷家的人丁是真兴旺。
跟孙氏一辈的并没有出来，夏菊花面前的都是刘大喜他们一辈儿的人，足足有十三个，一个个顶着鸡窝头，不解的听刘大喜向他们传达五爷的命令。
不管听没听懂，愿不愿意，五爷的孙子们没有一个说不字的，夏菊花就让他们准备着，自己去找陈秋生。生产队的钱都由陈秋生保管，今天陈秋生注定得跟着忙活一天。
“啥？”陈秋生家的都听呆了：“队长你说咱们生产队要从别的生产队买苇杆，然后一直编席？”说完有些不相信的掐了陈秋生一把，把人掐的嗷喽一声。
陈秋生揉着胳膊，有些不确定的问：“县供销社真能一次收咱们四百张席？还有今天就得让人去拉糟和麦麸？”这得花多少钱呀。
他们这个女队长，能挣钱可也真敢花呀。明明县供销社还没来人呢，咋就敢收别的生产队的苇杆呢？
夏菊花肯定的点头：“林主任不会骗咱们，你在家里先算算，去了买糟和麦麸的钱，咱们还能拿出多少来买苇杆。大队的意思，是想让咱们给现钱呢。”
“美不死他们。”陈秋生家的一听炸了：“他们交公粮的时候也没直接拿现钱吧，凭啥几根苇杆还想要现钱？”
本来夏菊花是找陈秋生说事儿，他媳妇一直在旁边听着就让夏菊花有些犯嘀咕，现在听她一嘴一嘴的插话，不由看了她一眼。
陈秋生家的一下子蔫了，陈秋生脸上也觉得挂不住：“闭嘴吧你。队长跟我说话，你瞎插什么嘴。我可告诉你，要是你这回再敢出去瞎叭叭，我就把你送回娘家去。”
“我这不是，就是觉得队里钱不多，都给了别人……”陈秋生家的在夏菊花越来直冷的目光下，说不下去了。
“秋生家的，”夏菊花把脸沉下来了：“不管队里有多少钱，不是你该知道的事儿。队里的钱怎么用，也不是你该掺和的事儿。你要是把我今天跟秋生说的话传出去，那我不光不敢让你再编席，也不敢让秋生再当这个会计了。”
陈秋生家的脸腾一下红了，心里比陈秋生前天晚上骂她还难受。她就是忍不住，见到队长来了怎么也不愿意离开，希望能给队长帮上点儿忙。
谁知道队长这么嫌弃她。
夏菊花看着陈秋生家的脸都快滴下血来，心里终归不落忍，语气也轻缓了一点儿：“我知道你心里向着生产队，可你不是生产队的干部，也不了解生产队下一步要做什么，就非得插嘴。”
“这是秋生耳朵根子硬，换个耳朵根子软的，不就顺着你的想法走了？我还敢让他当这个会计吗？”
“队长，我错了，以后不管生产队的啥事儿，我都不问了，秋生想告诉我我也不听。只要你还让我继续编席就行。”陈秋生家的如蒙大赦，恨不得对天发誓。
本来还想骂她几句的陈秋生：……
他知道自己媳妇一遇到队长，就跟没脑子似的，可没想到没脑子到了这种程度。
人家还不给陈秋生说话的时间，对夏菊花保证完后，飞快的回屋，还把门呯的一声关上了。
陈秋生：……
夏菊花倒乐了：“你媳妇倒是个直性子。”
除了抓抓自己的头发，陈秋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夏菊花是来跟他商量事儿的，不是看他尴尬的，正好对他说自己的安排：“队里只有一辆牛车，用来拉麦麸吧。糟就人挑，运肥的活先停停，把糟先挑回来。”
说起正事儿，陈秋生就不那么尴尬了：“一个人最多挑百十斤，怎么也得去二十个人，工分咋记？拉麦麸倒好说，可是五千斤麦麸再加上糟，是不是有点儿多？”
夏菊花摇头，来年任务猪肯定要养，还得养够份量，买这些她都觉得不够呢。好在平安庄比别的生产队先买出了一千斤，以后还需要的话，她可以自己单独走走陈科长的门路，能再弄出来点儿。
明年一开春，就不能让猪抢人的口粮。还有各家的鸡呢？那可是各家的小银行，如果鸡都不下蛋，好些人家想挣个零花钱都没门路了。
突然，她心里一动，问陈秋生：“你说咱们要是让妇女们自己收点儿苇杆，编出来的席跟生产队的一起交到供销社，行不行？”
陈秋生眼睛瞪圆了。这个队长胆子也太大了，他连连摆手：“队长，这可不敢干。你忘了你婆婆举报你的事儿了？”
夏菊花点头说：“我没忘。不过这次和上回不一样。这次是供销社出面，替咱们跟各生产队定的苇杆，为的是完成县供销社的任务。咱们生产队的钱不够，社员们觉悟高，主动替生产队承担苇杆钱，有啥不行的？”
道理还能这么讲？陈秋生明明知道夏菊花说的是歪理，可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查漏补缺的问：“那个人买的苇杆编出来的席，咋记工分呢？要是耽误了生产队编席任务怎么办？”
唉，夏菊花心里叹了一口气，陈秋生同志还是没意识到，为了多挣点儿钱，人的潜力是有无限可能的：“生产队已经给编席的人都定下了任务，只要按时间完成生产队的任务，检查后质量没有问题，那么就给人记工分。”
“至于社员自己用替生产队买下的苇杆，利用自己休息时间编出来的席，只是让生产队代捎着上交一下，生产队也不是不能帮忙。要是真有人敢为了自己编席耽误了生产队的任务，那就不记工分也不代卖不就行了。”
陈秋生这才想到，不管是席的销路还是新花样，都掌握在自己对面的夏菊花手里，所以她不怕有人为了多挣钱，只编自家的席而不到场院上工，耽误生产队给供销社交任务。
夏菊花出了陈秋生家的门，才发现自己又多了一件事儿，那就是得找到李常旺家的，让她悄悄把自己刚才的想法，说给每一个编席的妇女。
别看她当着陈秋生说的轻松，心里却知道这事儿还是不能让平安庄外的人知道，所以交待李常旺家的时候，她的神情是严肃的，语气是冷硬的：
“我这是为了让大家多挣两个过年钱，才想出来的办法，要是让外头人知道了，我被红小队抓进学习班，供销社也不敢收平安庄的席。你们买苇杆的钱白出，编席子的工夫也都白费了。”
“问问她们，是一时嘴上痛快了好，还是悄悄挣点儿钱给孩子做件衣裳划算。”
她都这么说了，李常旺家的对妇女们说的只有更狠。等夏菊花带人拉着第一车麦麸回到平安庄的时候，李常旺家的听到信就跑到粮仓来找她：
“队长，我跟她们都说了，没背着一个人，是大家一起说一起听的。人人都起了誓，谁要是说出去，自己马上跟男人离婚，儿子娶不上媳妇打光棍，闺女嫁不出去，嫁出去的也让人送回娘家。”
除了给李常旺家的一个震惊的眼神，夏菊花做不出别的表情。
太狠了，这时候的农村妇女，在意的男人、孩子都被李常旺家的誓言给圈进去了，谁敢说出去？
既然没了被举报的后顾之忧，平安庄收苇杆的事情，也在各生产队拉完糟和麦麸之后展开了。其他生产队争先恐后的往平安庄送苇杆，还为谁先送来的起了口角，生怕平安庄收了别的生产队的，到自己生产队时拿不出钱来。
等拿到苇杆钱，各生产队队长凑到一起，议论的就是平安庄编席挣了多少钱，各生产队卖的苇杆钱加到一起，足足上千块！
现在哪个生产队刚分完红，能拿出上千块钱呀！
“算个屁算，”李大牛把烟屁股狠狠扔到地上，还用脚捻了又捻：“再算平安庄也不会分给咱们一分，还是想想来年咱们怎么挣点儿钱吧。要不等年底分红，就该有人想把户口迁到平安庄来了。”
都知道李大牛说的就是气话，可是生产队长们无不感觉到了危机：社员一年到头盼的就是分红，农村又是亲戚套亲戚的关系，哪个生产队工分高哪个生产队工分低，不出半天全大队都能知道。
要是真被平安庄落得太多，自己还不得被人笑话不如个娘们？
“谁让咱们生产队没个夏小伙呢！”三队队长重重的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平安庄的人是不是吃错了药，咋就选夏小伙当生产队长了呢。”
原来刘二壮当生产队长多好，各生产队的公分差不上二分钱，谁也不比谁矮多少。
“要不是人家夏小伙，咱们能拉来那么多糟和麦麸？”二队队长是忠厚人，再眼红平安庄的红火，也替夏菊花说了句公道话。
做人不能忘本，刚得了人的好处就说人闲话，算什么男人？有本事，多想点儿让生产队挣钱的路子，比几个大老爷们一起光知道抽烟强多了。
李长顺早把这几个生产队长说的话听到耳朵里了，等二队队长说完了才出声：“几个怂货，人家生产队能编席，你们就不能搓绳，不能扎扫帚，哪样交到供销社不来钱？”
几个生产队长一咧嘴，谁也不敢反驳李长顺的话。李长顺更觉得他们连点儿囊气都没有，背着手一瘸一拐的走了。剩下的人觉得没意思，带着各自送苇杆的人也离开了平安庄。
李大牛路过苇墙的时候看了眼，心里仍然纳闷，平安庄的妇女们都不怕冷吗，大冬天的在家里生个火盆烤火多好，非得凑到一起编席。
还都在笑，还都笑得挺欢，他在苇墙外头听的真真的。
平安庄的妇女们当然要笑，每个人的笑都发自内心：她们不光白天能挣工分，晚上还能在家里编席。晚上编出来的席，卖出的钱都是自己的，出的那点儿苇杆钱虽然也心疼，可跟一张席两块五毛钱比起来，就不算啥了。
两块五毛钱，大人做件新衣裳都够了。
何况还不光她们挣工分，男人们一冬天也没闲着，每天也在挣着工分呢。甚至就在运肥的活快干完、渠也快修好，很快就能闲下来的时候，夏菊花又给男人们找到了新活计。
本来妇女们都想着，男人闲两天就闲两天吧，男人们累了一年，歇两天就歇两天。可是队长能替男人们想出挣钱的法子，还歇什么，大男人挣钱还怕累吗？！
你说夏队长自己天天晚上炒花生，比她们一家子加到一起挣的还多？要是夏队长一开始不炒花生，人家供销社能把新席从两块一张提到两块五一张？生产队能买来那么些麦麸和糟？
说起糟来，平安庄的人听说这几天生产队的猪吃的就是队长买回来的糟，猪毛都光滑了不少，年底说不定一人还能多分二两肉呢。

第56章
夏菊花也听说了最后一种传言,听了也只能笑笑。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孙氏当初养的那头猪，送到生产队猪圈的时间太晚了，就算陈路生每天都给那猪开小灶,短时间内也长不出几斤肉来。
现在看来，那头猪完全达不到任务猪的标准,只能留在生产队，杀了给社员们分一分肉。
到时一心盼着多分肉的社员，肯定都会失望,可夏菊花给他们变不出一头肥壮的猪来。
夏菊花这辈子比上辈子想得开,愁的事儿不怎么钻牛角尖，能放下就先放下。所以猪的事儿她想想也就过去了,趁着还不到交任务猪和席的时间,特意找陈秋生，说自己要请了一天假。
生产队都要杀猪了,人家挂面厂也该分福利了。夏菊花想着跟挂面厂打好关系，当然能提前交货就提前一点儿。她得快点把挂面厂的花生给炒出来。
因为要炒花生,加上王彩凤过完年就要生孩子，又有生产队的一摊子事,夏菊花家就没有买苇杆。这个举动又被妇女们好一顿夸,人人觉得她是不想抢了大家挣钱的门路,要不全生产队哪个人编席能编得过她。
被人夸总比被人戳脊梁骨好,夏菊花选择性的接收了一些夸奖，还是果断的找陈秋生请假来了。陈秋生大概接手了夏菊花上辈子的苦笑任务：“队长，你是不是跟我开玩笑呢，你有事儿办去就行了,咋还能跟我请假呢？”
你知道不知道自己是平安庄的生产队长,只有别人向你请假的份？
夏菊花十分肯定的说：“我是队长不假,可是我明天上不了工也是真的。要是不请假的话，你是不是得给我记工分？”十个工分的便宜，夏菊花从来没想过要占。
陈秋生也是服了：“你说你上不了工，可是别人上你们家学漏粉，生产队也没给你和志全两个记工分呀，咋算？”
是的，夏菊花哪怕自己忙着炒花生，也没忘记她那一大盆宝贝的红薯浆，更是用炕把红薯粉给烘干了，并且指挥着刘志全兄弟两个漏出了红薯粉。
北部平原地区，因为盛产红薯、土豆，所以不是没有人家漏过粉，也有用做粉皮的。可是那都是各家传下来的手艺，只教自家人，外人想学都找不到门路。
夏菊花不一样，她自己漏出粉之后，就告诉了平安庄人这个好消息，还说想学的男人都可以到她们家跟刘志全兄弟两个学。
谁家秋天的时候没分过几百斤的红薯！于是平安庄的男人们在修完渠、运完肥之后，都跟着刘志全兄弟两个学起漏粉来。
为什么是男人们学？
你没见队长家都是男人漏粉！说明这粉就得男人来漏！
别说，跟女人们比起来，男人的力气大，绞碎红薯也好，倒腾红薯浆也罢，炕干红薯粉也好，下锅漏粉什么的，坚持的时间就是比妇女们长。
反正在平安庄各家吃上自己漏的头一锅粉，全都觉得粉天生就该由男人们来漏，要不吃着肯定不香。
至于男人不能进厨房的习俗？平安庄有过这种习俗吗？队长家都没有这个说法，你比队长还能干？那你咋不叫夏小伙呢！
可以说漏粉技术一出，夏菊花在平安庄男人们心里的地位，跟在妇女们心中的地位是一样一样的了，给陈秋生十个胆子，他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不给她记工分。
“队长，你就别难为我了，让人知道我扣你的工分，他们敢半夜往我们家门口泼大粪。”陈秋生快给夏菊花做揖了，就希望她别再提请假的事儿。
夏菊花从来不是爱占别人便宜的人，想想说：“要不你去那七家欠帐户家问问，看他们那红薯是想留着跟原来一样吃，还是也漏点儿粉。要是他们想漏粉的话，我让志全和志双去给他们帮忙，抵我的工分。”
帮欠帐户就等于帮生产队，这样应该能抵得过了吧。
陈秋生听了也觉得是个办法，现在只要不让他扣夏菊花的工分，让他干啥都行。等他问了一圈回来，发现七户人家里头，只有赵铁蛋一家愿意漏粉。
别的六户不同意的理由都是一样的——相比起红薯粉来，蒸红薯更有饱腹感，省粮食。而赵铁蛋一家子同意，则是因为红薯粉口感比起红薯来，好吃。
至于费粮食，那在赵铁蛋爷三个的字典里吗？你说红薯做成粉，会导致家里粮食不够吃，将来会饿肚子？不存在的。不是还有生产队、大队和公社吗。敢叫社员饿死，那还叫集体？
夏菊花听到这个也是无语了。她算是知道，赵铁蛋一家子明明有三个壮劳力，为啥还过成了欠帐户。可日子是别人家的日子，夏菊花也不能强迫人家不是。
强迫？夏菊花问陈秋生：“赵铁蛋家的老大，是不是早该娶媳妇了？”她记得赵大狗今年快二十五了吧。
陈秋生就不想提起赵家爷三个：“就那样的人家，谁敢把闺女嫁过去。”哪怕不指望出嫁的闺女贴补娘家呢，也不能让闺女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饥一顿饱一顿的吧。
“可他们家日子过成这样，就是太不没有算计了。要是有个女人当家，说不定能好点儿？”夏菊花又问：“他们想不想娶媳妇？”
“哪个男人不想娶媳妇。”陈秋生觉得队长这两天是忙晕头了，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想娶媳妇就好办了，夏菊花小声跟陈秋生说了几句，陈秋生眼睛慢慢变圆了：“能行吗？”
谁知道能不能行，夏菊花觉得总得试试。如果她知道，自己这一试会试出大麻烦，说什么也不会把办法付诸实施。
活过一辈子的夏菊花，现在周围的环境比起上辈子来，发生的变化太多，让她原本谨慎的心态慢慢起了变化——上辈子她谨慎了一辈子，得到的却越来越少。这辈子很多事儿，她上辈子都决不会碰，却一样一样都干成了。所以夏菊花觉得，凡事总要试着做过了，才知道能不能成功。
于是赵铁蛋的大儿子赵大狗（听听这名字，就知道赵铁蛋对儿子有多敷衍了）突然就跟着刘志全兄弟两个，四处给平安庄的人漏起粉来。平安庄的人开始还有些奇怪，等听说赵大狗给人帮忙，生产队一天给他记三个工分，就没人说什么了。
现在平安庄除了不懂事的孩子和动弹不了的老人，每个人都是忙碌的——各家亲戚听说他们学会了漏粉的手艺，都想着让他们帮着漏上一些，好歹过年的时候能添道菜。
夏菊花教人漏粉是为了尽最大可能储存红薯。别的生产队的人来找平安庄的人漏粉，从头到尾她都是欢迎的——她不能插手别的生产队的事儿，可是亲戚之间帮忙，别的生产队长也不能禁止不是。
因此平安庄人漏粉的手艺，并没有跟编席的新花样一样，不能教给别人。可是其他生产队的社员没有平安庄的社员干劲足，早早把修渠和冬天地里活都干完了，每天仍然需要上工，要不就没有工分。
所以来学手艺的人不多，扛红薯找亲戚帮忙的人不少。赵大狗年轻有把子力气，给哪家帮忙都干劲十足跟以往偷奸耍滑大不一样，哪怕是生产队给他记三个工呢，社员们还是能接受的。
社员们能接受，不代表生产队得一直给赵大狗记工分。大家很快发现，陈秋生好象知道各家自己需要漏多少粉一样，等平安庄自己分的红薯漏完，再找赵大狗帮忙，生产队就不给记工分了。
这咋行。人们不敢找夏菊花，却敢堵陈秋生，说他这个会计不公平，厚此薄彼。凭啥赵大狗给别家帮忙的时候生产队给记工分，轮到他们家就不记了？
厚此薄彼的陈秋生怒了。欺负人是不是，这主意又不是他想出来的，凭啥只找他不找队长？他冲着找的人喊：
“你们自己家分了多少红薯心里没数？赵大狗能帮着自己生产队的人干活，是破天荒的事儿。生产队为了促进他的积极性，给他记工分也就算了，你们给自己亲戚漏粉得人情，还想让生产队帮你们出工分？”
社员们被陈秋生喊蒙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回家漏粉儿去了——不走不行，现在陈秋生牛着呢，队长要忙着跟妇女们编席，跟着粮站的人动员社员交余粮，根本顾不上记工分的事儿，都在陈秋生手里攥着呢。
赵铁蛋不走：“陈哥，生产队真不给我记工分了，那我干啥呀？”
陈秋生心说我管你干啥呢，却不能不完成夏菊花交给他的任务：“你自己家的粉漏完了没有？”
赵铁蛋挠头：“漏完了。陈哥，你不是说我好好给大家漏粉，就能娶上媳妇吗，现在生产队不给我记工分，人家也不找我漏粉了，我媳妇……”
陈秋生四下里看看，见街上没有什么人走动，叫过赵铁蛋来小声跟他说：“你傻呀，生产队一天给你记几个工？”
“三个。”赵铁蛋想不明白陈秋生自己就是记工分的，怎么还问这个。
陈秋生捏着鼻子把话说清楚：“三个工分值多少钱会算不？你悄悄问问刚才走的那几个人，谁家忙不过来，用不用你给帮忙。要是用你帮忙的话，你不用要三个工分的钱，给两毛你就干。没现钱的，给你两毛钱的粮食也行。你想想？”
赵铁蛋有点儿想不明白：“公社不是不让搞剥削吗？”过去长工才给地主干活呢，宣传队都说了，那是剥削。
陈秋生快烦死赵铁蛋了，都顾不得别人会不会听到，直着脖子吼：“换工，换工你懂不懂？你又不下地，跟能下地的人换工，咋就成了剥削？！”
赵铁蛋在陈秋生吼头一句的时候，就把头低下了，等陈秋生走远了，才抬起头来嘟嚷一句：“说的好听，还不是让我给别人扛活。”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走向一户刚才追着陈秋生问的人家——以前他爹不下地，也不催着他们兄弟两个下地，没尝过挣工分的滋味，赵铁蛋自己也觉得天天混救济没啥。
可是帮别人漏粉后，天天知道自己挣的工分又增加了几个，想着挣多少工分能娶上媳妇，赵铁蛋就迷上了每天问陈秋生自己已经挣了多少工分的感觉。
就象媳妇站在前头等着他，用白白嫩嫩的小手向他打招呼一样一样的。
夏菊花现在顾不上赵铁蛋能不能问出结果来，她正一脸严肃的听着粮站的同志批评平安庄的工作落后：“夏队长，整个平安庄的竟然只收上来三百多斤余粮，别说红星公社，在平安庄大队都排到了最后。”
“你是不是对粮站收余粮有意见，没有好好的动员社员？”粮站的人一拍桌子，把想着该交哪头猪的夏菊花吓的一激灵。
“同志，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们生产队听到大队的通知之后，就给社员开过会了，让他们有余粮的赶紧主动交到粮站去。我们自己家不是也交了六十斤高粱吗？”夏菊花可不担拖后腿的罪名，连声反驳着粮站人的话。
跟过来的大队民兵队长刘力群，也替夏菊花解释：“夏队长刚当生产队长没多长时间，也起到了带头做用。平安庄的社员自己不交余粮，夏队长也没办法不是。”
粮站的人知道自己没理由责怪夏菊花，可是收余粮的工作是按大队分片的，平安庄生产队交的少，带得整个平安庄大队的收购任务完成的都是倒数，回粮站之后他这个收粮的人脸上没光。
所以哪怕刘力群出面说和，粮站的人还是一脸阴沉的放出了狠话：“夏队长，咱们粮站和生产队，一直是相互帮助的关系。你刚当生产队长不知道，问问别的生产队干部，每年我们粮站的公粮款，都是怎么拨的。”
不用问，夏菊花心里门清。她听完后咬着牙，脸一点一点变白，似乎真受不了粮站人威胁一样吓的不轻。刘力群刚想说话，就见夏菊花站了起来。
“许同志，刘队长，你们跟我来。”夏菊花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能吹到天边去。她的身体在抖，仿佛双腿不足以支撑身体。
刘力群有些不明所以的站起来，劝她：“夏队长，许同志也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想难为你。”
为了完成任务的许同志脸色更不好看，嘴角带着讥讽：“刘队长你可别这么说，我这个人为了完成任务，也不是不能难为人。”
这句话又吓得夏菊花身子一哆嗦，回头看了许同志一眼，连声都不敢吭，自己脚下跟踩着棉花一样出了门。刘力群没法再劝，让许同志先走，自己跟在最后头。
就见夏菊花已经在开生产队的粮仓，刘力群急了：“夏菊花，那可是生产队的储备粮！”夏菊花是吓糊涂了吧，难道她想把储备粮当成余粮交上去？
那就不是进学习班的事儿，而是进公安局！
夏菊花堆出一个笑来，还是什么也没说，直接把粮仓打开，向许同志招了招手，让他自己进去看。
许同志竟真的探头往里面瞧了一眼，眼睛却吃惊的瞪圆了：“你们生产队的粮仓，咋就堆着点儿麦麸？！”
刘力群吓的扒拉开许同志，自己进了粮仓，直到在麦麸堆后头看到了两个粮食囤，才松了半口气。他用手推了推粮食囤，推不动，一口气全都松了下来。
夏菊花和许同志也进了粮仓，声音还是不高：“许同志，你看到了吧，除了那两个粮食囤里是粮食外，我们生产队的粮仓里，只剩下这些麦麸了。”
“这些麦麸，还是我们大队长出面联系，我们各个生产队才买到的。这可是整个平安庄生产队的粮仓，储备粮只有五千斤。可是平安庄生产队，连大带小的是五百七十七口人！”
夏菊花看了还处在震惊中的许同志一眼：“五百多快六百口人，五千斤粮食能顶几天，许同志也知道吧？这是储备粮，我们生产队交完公粮之后，按国家要求必须留出来的。”
“去了公粮，留出储备粮，许同志你算算一口人能分多少粮食，里头能有多少是主粮？”粮站就算是收杂粮，那也得是红绿豆芝麻之类，红薯什么的是不收的。
许同志现在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你们买这么些麦麸？”
夏菊花脸上稍微缓回了点血色：“让社员安心。”除此再无别话。许同志却听懂了，因为去粮站抗粮食包的，正是平安庄的社员。
“那个，夏队长，我这个人是个急脾气，你看刚才……”良久，许同志终于憋出这么两句话来。
夏菊花轻轻摇了摇头说：“许同志也是为了工作，跟我买这些麦麸是一样的。将来回粮站，还得让许同志为难，是平安庄对不起许同志。”
许同志看着堆了多半个粮仓的麦麸，说不出话来。夏菊花也没想着听他再说什么，几个人沉默的出了粮仓，直到夏菊花把门锁上，也没人再开口。
当天晚上，许同志就带着收上来的粮食，由平安庄的牛车送回了粮站，以后再也没出现。
夏菊花从他来平安庄后一直吊着的心，终于放进了肚子里：上辈子平安庄的人听说粮站高价收余粮，跟其他生产队一样，卖了不少，才导致第二年天灾时好些人家吃了上顿没下顿。
这回好了，整个平安庄才卖了三百多斤余粮，大家手里的粮食，总能多撑一阵子。还有漏出来的粉条，放点油盐辣子，又能撑一阵。
全村人都不用怎么挨饿，就能把天灾度过去了吧。夏菊花是这么憧憬的。
日子不是靠憧憬就能过下去的，重活了一辈子的夏菊花，深刻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夏菊花对家里对生产队的事儿，一点儿也不敢放松。
直到挂面厂来人把炒好的花生拉走，留下一百五十块钱的加工费，夏菊花才重新露出了笑脸：“彩凤，这二十你自己拿着，过年做身新衣裳。”
刘志双眼巴巴的看着夏菊花手里的钱，恨不得从眼睛里长出一只手来。那眼神太露骨，夏菊花想忽视都不行，只好又从里头抽出两张五块的：“你们哥两一人五块，谁让你们没有彩凤干的多呢。”
刘志双一把攥住钱，塞进自己兜里才问：“娘，我们天天晚上也没闲着，生产队都给赵大狗记工分，咋不给我哥我们两个记呢？”
“咋地，嫌少？”夏菊花看了他一眼，吓的刘志双连忙把自己的口袋捂紧了。那没出息的样儿，夏菊花都没眼睛看：“你自己手里不是还有六十块钱呢吗，又没花销，记那么多工分做什么？”
刘志双心里咯噔一下子，想不明白亲娘怎么这个时候提起那六十块钱。要知道他这些天拼命干活，拼命在亲娘面前表现，就是为了让亲娘忘了他手里应该有六十块钱的事儿。
难道是谁在娘面前嚼舌头了？刘志双心虚的不敢跟夏菊花对视，选择低头装死。见他到现在还不跟自己说实话，夏菊花心里真的冷笑了：
想娶孙红梅的时候是这样，被人把钱圈走了还是这样，是不信自己这个当娘的，还是他的面子比钱还重要？真那么要面子，还接自己的五块钱做什么，等着生产队来年的分红呀！
王彩凤见夏菊花问完后刘志双一直没吭声，善解人意的说：“娘，志双这是想着多攒点儿钱，好相看人呢。”
夏菊花似笑非笑的说：“也是，再相看好了彩礼钱都得他自己出，现在想多攒点对着呢。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家里的活跟外头的活儿一样，谁干的多就拿的多，别想着跟我说两句好话把我的钱都糊弄过去。”
到现在都不知道亲娘手里有多少钱的刘志全和刘志双：你的钱要是那么好糊弄，能只给我们一人五块？
拿着二十块钱美滋滋的王彩凤，体会不到兄弟两个的心情，赞同的笑着说：“娘最公平了，谁干多干少，娘都看在眼里。”

第57章
大人商量分钱,刘保国一直被王彩凤按着没能出声。现在发现奶奶已经不说话了，他娘还只顾着手里的钱，刘保国就不干了，坐在边上把炕席拍了又拍,企图引起夏菊花或是王彩凤的注意。
拍了半天都没有成功,刘保国气的小脸通红,屁股底下一使劲,上半身向上跃起，小手准确的一把抓住王彩凤数了又数的钱。
王彩凤可不敢跟他硬抢，生怕把钱抢撕破个角,嘴里哄着让刘保国撒手。小孩子抓住一个东西，能那么容易放手就不是小孩子了,刘保国嘴里喊着钱钱,就是不放。
夏菊花把剩下的钱塞进自己兜里，对王彩凤说：“得了，让他拿一会吧,也是个小财迷。”
谁不爱钱呢？刘志双已经缓过劲来了,看着刘保国跟王彩凤抢钱也乐,乐着乐着乐来出来了一句：“娘,我听说赵铁蛋还在帮别人家漏粉,一晚上能挣两毛钱。要不我也给人漏几天粉儿？”
“你自己的事儿，自己看着办。我就跟你说一条，你跟赵铁蛋不一样,他们爷三个除了占村里人的便宜,从来没帮过谁的忙,也没人帮过他们。可是咱们家起房子、上回你娶孙红梅,村里也有几家人帮忙了。”
过日子讲的是有来人往,人家帮过你了，你去给人帮忙就说要钱，好意思张嘴不？穷疯了吧。
刘志全两口子一晚上分了二十五块钱，心里乐呵着呢，没心没肺的问夏菊花：“那娘我这几天问问，要是谁家还需要帮忙的，我去搭把手，还还这些年的情儿。”
夏菊花跟刘志双说那番话，是不想让他去抢好不容易主动干活的赵铁蛋的活路。细论起来，搬出老刘家十几年，一直是夏菊花带着两个儿子挣命，哪儿欠过谁家的人情？
不过刘志全有这份心，夏菊花自然不会拦着，只告诉他别给人帮忙误了自己家的事儿，才不理会刘志双是不是控诉的看着刘志全。
“都睡去吧，明天生产队要杀猪，还得往收购站送生猪，供销社也得来拉编好的席，得早起呢。”夏菊花打了个呵欠。
刘志全几个都站了起来，知道娘说的没错，越到年根底下事儿越多。可是他们愿意跟着娘忙，因为这么忙着累着，日子更有盼头，不是吗？
平安庄的社员们心里也觉得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一大早，不用陈秋生吹哨，昨天安排今天去收购站交生猪的九个人就来到猪圈，加上陈秋生一共十个人，计划两人一担把生猪直接抬到收购站去。
夏菊花也到了，见陈路生还在给猪们喂最后一餐，没心疼那点儿饲料——现在吃到猪肚子里，到收购站还能算份量呢，不亏。
由着猪们吃到满足，陈秋生他们乐呵呵的把猪一头接一头的赶出圈，用早就准备好的麻绳四蹄捆好，扁担一穿，抬起来就走。
猪圈一下子冷清下来，只有两头猪哼哼着趴在窝里。孙氏养的那头猪长了点儿膘，可是跟另一个圈里的比，还是小了一圈。
陈路生打扫着圈外的猪粪，犯愁的说：“眼看着还有十天就该过年了，这猪……”
夏菊花没这么愁：“腊月二十三那天杀猪吧，全村一起过个小年。”村里有吃杀猪菜的习俗，腊月二十三热乎乎一起吃碗杀猪菜，应景。
“也行。”陈路生搓了搓手，对夏菊花笑了一下说：“队长，多亏了你，我屋里的现在天天跟着编席，来年我们家也能多分点儿猪肉。”
陈路生家的身体不好，下地干点儿活就喘不上气来，孩子又小呢，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挣工分，才过成了欠帐户。别看他常年喂猪，按工分算的话全家哪年都分不到多少猪肉。
可是来年就不一样了，听说县供销社都要找生产队定苇席，他媳妇就能跟着一直编下去。虽然他媳妇现在三天才能编出一张席来，可是队长检查过了，把他媳妇一天的工分定到了五个。
哪怕还不如别人多，对陈路生家来说，已经算是了不得的突破了，让他敢畅想一下来年自己家多分多少猪肉。
夏菊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说：“你这些年把生产队的猪喂这么好，全村人都得感谢你呢，来年多分点儿猪肉也是应该的。”
说了会儿闲话，夏菊花就回家吃饭去了，见刘志双没在，当然要问王彩凤：“志双呢，咋连饭都不吃就跑没影了？”
王彩凤可没想替小叔子瞒着：“他跟着交猪的去县里了。”
去县里了？夏菊花一皱眉，王彩凤赶紧把自己看到的都说了：“娘你走了，志双就背着他那麦子出门了，说是当时你答应过他，交猪的时候让他去县里把麦子换成粗粮。”
自己说过这话吗？夏菊花想想没啥印象。不过那麦子说是给刘志双的，夏菊花就没打算管过，他自己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吧。
王彩凤见婆婆没再问，悄悄看了刘志全一眼，发现男人还在秃噜他那碗粥，心里升起一股火来，又强压住了：当时刘志双背粮食出门的时候，王彩凤叫他等等婆婆，或是去找婆婆商量一下，可刘志双就是不听。
本指望刘志全这个当哥的，能说说劝劝刘志双，可是刘志全愣是一句话都没有，还不让自己多问。不多问能行吗？王彩凤这些天可看出来了，婆婆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往自己家里划拉粮食。
不管是为啥，王彩凤就是觉得应该按婆婆的路子办。可刘志双竟然好端端的要把粮食往外拿，哪怕婆婆说过那麦子由刘志双自己做主，王彩凤也觉得至少该跟婆婆说一声，而不是趁着婆婆不在家背出去。
那一刻王彩凤竟然有些心疼起婆婆来，偏偏还不能说出口。
夏菊花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王彩凤心疼，她放下饭碗又来到生产队，叫上安宝玲、李常旺家的几个人一起把编好的席给点了一遍。
席是分开放的，集体编好的席二百张，还有妇女们自己晚上加班编出来的席，竟然有五十二张！夏菊花看着那五十二张席，问李常旺家的：“都是谁编的，记好了没有？”
李常旺家的点点头：“记着呢。这回咱们都是自己商量好的，没偏没向，先一人卖一张席。好记。”
是好记，就是该怎么跟人家供销社说多出来的席呢？夏菊花的担心，在林主任到来的时候迎刃而解。
“林主任，你今天怎么亲自来了？”夏菊花小小的惊讶了一下，笑着跟林主任、王彩霞和车老板儿打招呼。
林主任和王彩霞都笑容满面，还是林主任先开的口：“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做公社供销社的工作，以后就是做县供销社的工作了。”
夏菊花听了连忙恭喜了两句，就听林主任说：“至于你们生产队的席，也不用担心，以后彩霞同志具体负责了。”
这次夏菊花是真的吃惊了：“彩霞？”
林主任笑的更开怀了：“嗯，彩霞同志工作踏实，我回县里后公社这边的负责人，我向上级推荐了彩霞同志。以后她就是我们供销社的副主任了，还得你多支持她的工作呢。”
“太好了！”夏菊花不管什么主任还是副主任的区别，就是替王彩霞打心眼里高兴，拉住王彩霞的手直摇：“以后我得好好巴结王副主任，有什么好事儿，王副主任可得多想着我们平安庄生产队点儿。”
王彩霞被她打趣的有些不好意思：“林主任笑话我呢，你也跟着起哄。”
“这咋能算是起哄呢。”夏菊花是真心替王彩霞高兴，上辈子直到八十年代中后期，供销社才渐渐退出历史舞台，有这十几年的时间，王彩霞这个副主任咋就不能跟林主任似的，也调到县供销社？
大人是不是脱离开农村的环境无所谓，孩子们都能有个高点儿的起点不是。
林主任也笑着说：“这哪儿能是笑话你呢，要不是你跟夏队长认识，平安庄这么好的席，也不会都交到咱们供销社来。所以你的眼光好，该当这个副主任。”
说到席子，夏菊花正好对林主任说：“主任，我这儿正好有点儿事得麻烦你。我们村的妇女同志们听说供销社帮助解决了原料问题，编席的热情太高了，多编出来了五十二张席，你看今天能一起拉走吗？”
王彩霞跟着一起看林主任，目光和夏菊花一样紧张。林主任看着她们两人，笑了：“怎么不能一起拉走。王副主任，你是不是忘了县供销社，为了跟咱们分平安庄的席子，都恨不得拍桌子了？”
夏菊花长出一口气：“林主任，太给你添麻烦了。”她不是真的不通人□□故，明明早就说好的二百张，突然多出五十二张，足足高出四分之一，拉回去林主任可能要受批评。
旁边的王彩霞竟然也长出了一口气，坚定的对林主任说：“拉是能拉回去，林主任咱们可得说好了，现在你还是红星供销社的主任呢，这五十二张席得全留在红星供销社。”
夏菊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怎么觉得自己有点儿听不懂了呢？
林主任看出夏菊花的不解，好心的替她解惑：“县供销社前次上地区评比的时候，不止拿了双喜字的席，还把福字的席一块带去了。两张席都受到地区供销社的好评，不过相对来说还是福字的席更受欢迎，毕竟双喜字的席年轻人用合适，对别人来说就有点儿不……”
“县供销社就想着一鼓作气，尽快把席销到地区。因此昨天县供销社来人，希望你们这一次编出来的二百张席，都交到县供销社去。”
王彩霞紧张的看着林主任：“昨天说好给县供销社一百五十张，就是一百五十张。林主任，你可不能因为自己马上到县供销社报到，就不管红星供销社的死活。”
明知道王彩霞说的有些夸大其词，林主任更是佯装愤怒的说这五十二张席是平安庄生产队额外编出来的，不在那二百张席的订单之内，夏菊花还是很紧张的看着两人有来有往的就五十二张席的归属问题往来了几回。
最后的结果是县供销社财大气粗，拿走其中的三十张，剩下的二十二张，留在红星供销社。
终于等到两人商量好了，夏菊花才笑着劝：“两位领导，你们放心，现在我们平安庄的原料充足，社员们的干劲也是十足。只要你们有要求，我们生产队一定保质保量的完成任务。两位领导不要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儿伤了和气。”有钱挣，卖给谁都是一样的，能多卖当然更好。
林主任、王彩霞：你劝的是不是晚了点儿？
不管怎么说，林主任调到县供销社，王彩霞升了副主任，都是喜事儿，夏菊花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意要留两人吃中午饭。
就看在额外多出五十二张席，两人都利落结现钱的份上，这顿饭也得留！
林主任连连摇头：“夏队长，其实最该说感谢的是我。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只要你们平安庄能一直编出这么好的席，以后吃饭的机会多着呢。等你以后到县供销社的话，我请你吃县里的饭店。”
王彩霞也不肯留：“我得回去盯着点儿，要不林主任趁我不在，别人不知道情况把席都拉到县里去，我可追不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夏菊花除了让王彩凤快点儿给两位领导和车老板儿一人装上二斤炒花生，再多的感谢话就说不出口了，只能一个劲的向人家保证，自己会监督着平安庄编席的质量，还会尽快再想出别的花样来。
王彩霞笑嘻嘻的对她说：“你要是想出新花样来，可得头一个拿到咱们红星供销社，不能直接拿给林主任。咱们可是亲戚，知道不？”
夏菊花笑着向她点头，直到供销社的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到生产队的院子。
“队长，供销社真给结的是现钱？”李常旺家的不知从哪儿跳了出来，高声大嗓的把人吓一跳。
想着生产队帐本上重新有了余钱，吓一跳心里也是高兴的，夏菊花笑咪咪冲李常旺家的点了点头：“对，结的现钱。”
“那咱们自己编的席？”李常旺家的还有些不敢相信，毕竟大家晚上熬夜编的席，可不在人家供销社的计划之内。
夏菊花仍然笑咪咪：“也是结的现钱。”
卖什么关子呢？夏菊花自己手里握着五六百块，见到供销社给结的六百多块钱都高兴的合不拢嘴，凭什么不让编席的人马上高兴一下？她给李常旺家的回答，都是明确得不能再明确的答案。
看吧，李常旺家的嘴都快咧到耳朵边上去了，连招呼都没跟夏菊花打一个，连跑带颠的往场院边的苇墙边飞奔，连跑还边嚷嚷：“结钱了，供销社给咱们结钱了。”
刚出来的陈秋生无奈的看着李常旺家的背影，问夏菊花：“队长，你就让她这么高声大嚷的四处乱传？”
夏菊花一脸笑容的问：“为啥不让她喊？供销社把现钱给结了，你不高兴？”
高兴，怎么不高兴。一个会计看到帐上有了余钱，能不高兴吗，总比对着空空的帐本犯愁强。陈秋生跟着笑了：“也是，那里头还有我媳妇的钱呢。”
“嗯，”夏菊花脸上的笑一直在：“那就还不快点儿把钱分出来，一会儿她们就该找你要钱了。”
“哎哟，我把这茬忘了。要是让这帮娘们等着，她们敢挠我满脸花。”陈秋生跟刚才李常旺家的一样，火烧屁股似的跑回屋里，先端桌子把门口堵上，才放心的去数钱。
妇女们听说结了现钱，能让陈秋生把钱数消停了才怪。也就一两分钟的工夫，苇墙留出的门就被人大大的推开，妇女们三三两两的结伴走了出来。
看得出来，每个人的心里都很着急，可是脚下的步子都在努力矜持，谁也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心急。不光不想让人看出来，相互间还劝着：“你走慢点儿，着啥急，那钱还能跑了是咋着。”
“可不是，队长说结现钱就一定结现钱，谁的也差不了。”
“你不信谁还不信队长？要不是队长让咱们买苇杆……”
“你要死了，啥话都敢说，那是咱们社员思想觉悟高，替生产队买原料，咋是队长让咱们买的呢。”李常旺家的当然走在队伍最前头，听到人说买苇杆，回头疾言厉色的冲人就喊开了。
那个说话的人脸胀的通红，身边的人还马上跟她拉开了距离：“真不怪常旺家的说你，好心当成驴肝肺。”
“就这嘴，比常旺家的还松呢，等回娘家的时候还不知道说啥呢。”
那人想向大家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却没有一个人听，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抬头一看，夏菊花就在前头笑咪咪的听大家说话呢，忙快走两步：“队长，我真不是有意的，就是心里太高兴了。你放心，下回这话就是烂到肚子里，我也不说了。”
见她急的红头胀脸的样子是发自内心，夏菊花警告的看了李常旺家的一眼，说：“谁还没有高兴把话说快了的时候。不过常旺家的说的对，这事没人知道，咱们能悄悄给孩子们挣件衣裳钱。要是别人知道了，大家可就挣不上这个钱了。”
一席话说的妇女们都安静下来，那个说错话的更是赌咒发誓自己以后做梦都不会再说，其他人跟着警醒了不少，一起向夏菊花保证起来。
夏菊花点点头，让大家都排好队，别一窝蜂似的挤在门口。陈秋生感激的看了队长一眼，按着交席的顺序，开始一个个念起名字来。
李常旺家的一向好抓尖，交席是头一个，领钱也是头一个。她把两块五毛钱攥的紧紧的，生怕一阵风给吹跑了似的。夏菊花看她那紧张样，笑着问：“你们家今年分红不少呀，你还在意这两块五毛钱？”
“这可不一样。”李常旺家看着手里的两块五毛钱，就跟看两万五似的：“队里分红，我们一家人都有。现在这钱，可是我一个人挣的。”
虽然李常旺家的没太明说，夏菊花还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生产队的分红，只要出工总能得工分。可是编席的钱，是妇女们利用休息的时间，一苇皮一苇皮编出来的，男人们是挣不到这个钱的。
同样领完钱的妇女见李常旺家的跟夏菊花说话，也都围了上来，竟然都跟李常旺家的一样，舍不得把钱放进兜里，全都牢牢捏在手心，不时的看上一眼。
“行了，都别稀罕了。”夏菊花知道大家心里高兴，毕竟多少年来都是男人比女人们的工分记得多，现在妇女们突然有了男人没有的挣钱门路，心情完全可以想象。
可是光高兴苇皮成不了席子，夏菊花认为该说的话可以趁机说清楚：“高兴一会儿就行了，大家还得接着编席。咱们今天的席送出去，我觉得明后天县供销社就该来订新席了。”
“咱们不知道供销社让什么时候交货，现在能多编点就多编点儿，要不赶上过年，你们是编还是不编？”
“编！”妇女们整齐的喊了一句，那声音洪亮的，把夏菊花惊着了：“不怕你们男人嫌弃你不顾家？”
妇女们纷纷摇头，不顾家？自己天天在场院里编完席回家接着编，还不是想让家里多点儿收入？要是这样男人还敢嫌弃她们，那行，他们来编席呀！
并不在场的平安庄男人们……
等到妇女们都领完钱，陈秋生才心有余悸的对夏菊花说：“队长，你发现没有，咱们村的妇女们，一个个快反天了。不说别人，我们家那个现在吃完饭就编席，连碗都不涮了。”
说完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在夏菊花揶揄的目光下，默默把桌子摆回原位，灰溜溜跑远，说是要去各家看看，那些在厨房里漏粉的男人们，是不是把粉都漏完了。

第58章
平安庄自己分的红薯,除了不愿意漏粉的欠帐户，其他人家的早已经漏完了。现在男人们所以还离不开厨房，不过是哪家都有几个拐弯亲戚，听到消息找上门来求着帮忙,很多人不好意思拒绝罢了。
这不,夏菊花刚到场院编了一会儿席,夏龙的小儿子满囤就找过来了：“姑,我娘和我二婶在家里等着你呢。”
听说两个兄弟媳妇来了，夏菊花打心眼里高兴：上辈子她和两个兄弟媳妇关系都不错，这辈子重活一回,还是头一次跟两人见面呢。
进家一看，院子里一辆小推车歪着,边上四袋子红薯堆在地上,夏菊花心里就有数了。刚要张嘴招呼人，两个兄弟媳妇许红翠和张凤玲已经自己出来了，口里叫着大姐,眼睛打量着大姑姐的气色。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夏菊花现在的精神状态,跟许红翠两人上次见明显不同：脸还是风吹日晒的黑黄,却能看出带着微微的红光。眼角还是有鱼尾纹,却仿佛舒展开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大姑姐从进了院子，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容怎么说呢,不是客气,更不是为了不让亲人担心强挤出来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笑。
她们从来没从大姑姐脸上见过这样的笑容,见到后不由跟着笑了起来：“姐,我们给你添麻烦来了。”
“这算啥麻烦，你们就算不来，过两天我也要打发志全他们兄弟两个回家给你们漏粉去。”夏菊花一手拉着一个就往正房走。
两个兄弟媳妇对视一眼，她们记得大姑姐以前说话不会这么爽快，也不会做出拉手让人进屋的动作。许红翠和张凤玲都不是多事的人，除了打心里替大姑姐高兴以外，谁也没问大姑姐变化咋这么大。
夏菊花进屋，见炕沿上摆着两个杯子，里头的水还冒着热气，赞许的看了王彩凤一眼，足以让王彩凤满脸放光的说：“娘，我去找找志全？”
“行，你看他在谁家帮忙呢，要是人家忙完了就让他回来。”夏菊花点了点头，对站在地当间的满囤说：“快坐呀，来姑家还客气啥。”
满囤今年十七，已经长成大小伙子模样，因为与夏菊花见的少，有些腼腆的笑了一下：“姑，我不累。”
“这么远的道还推着那么些红薯，能不累？”夏菊花嗔怪了他一声，又埋怨许红翠两个：“咋没把孩子们都带来呢，还怕他姑管不起一顿饭？”
许红翠是嫂子，跟夏菊花回话的也是她：“可不是都想来，可是我们生产队还没放假，夏龙他们壮劳力连假都不让请呢。要不是我们两个怕推不动车，连满囤都来不敢给他请假。”
夏菊花太清楚了。这个时候还讲究一大二公，哪怕是没活干，生产队也得组织社员硬找出点儿活干来。平安庄生产队的男人现在虽然天天留在家里漏粉，对外说的却是集体清理余粮。
反正有粮站收余粮的通知在，没人特意找事儿，大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此听说夏家庄不好请假，也没往心里去，跟两个兄弟媳妇说起家常来。得知夏家兄弟两个相处的不错，几个孩子也都能下地帮着挣工分，夏菊花心里也替娘家高兴。
刘志全被找回来的时候，见他娘一直都眉开眼笑的，脸上也不由露出笑容来：“舅妈，你们能住几天，要不等粉漏完再走得了。”
听得出来，他是发自内心的留客，许红翠和张凤玲不约而同的笑出声：“那可不行，要是我们两个都住下，你两舅舅在家就得吃生的。”
“他们自己还能连煮粥都不会？”刘志全理所当然的问出来。许红翠两个都看着他笑，满囤则有些吃惊的问：“大哥你会？”
“咋不会呢？”刘志全还是那么理所当然：“前两天我娘和你嫂子忙的腾不出手来，都是我煮的。虽然有点儿串烟子，可也能吃。”
他这么一说，夏菊花就想起自己前两天吃的带着焦糊味的粥，狠狠瞪了一眼，把说得兴高采烈的刘志全瞪得不吭声了。
“姐，你这日子过得可真舒心。”张凤玲发自内心的替大姑姐高兴。
夏菊花也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不算差：“还行，志全两口子现在算不让我操心了，就是志双。”
“娘，你又说我啥坏话呢？”刘志双的声音冷不丁从窗户底下传来，把屋里的人惊了一下，他自己已经进屋了。
见他左手提着一条子肉，右手还拿着个包装纸裹着的小包，夏菊花就知道那麦子怕是被人买走了。不好当着兄弟媳妇问，干脆当成不知道：“你咋这时候就回来了。”
刘志双嬉皮笑脸的跟两个舅妈和表弟打了招呼，才继续笑嘻嘻向夏菊花展示自己手里的肉：“我算着今天舅妈她们要来，买了肉就回来了。”
说的好象他是特意去买肉一样。夏菊花暗地里瞪他一眼，见那肉五花三层的，足有二斤，问：“县里能买着这么好的肉？”上回这小子还是找了王彩霞，才把肉买回来的，他县里能认识什么人。
再说他哪儿来的肉票？
听亲娘提到县里，刘志双就知道自己卖麦子的事儿瞒不住，用眼神求亲娘在舅妈面前给自己留点面子，脸上还是笑嘻嘻：“你儿子是谁，想买块肉还不容易。娘，今天中午咱们给舅妈炖肉吃。”
有外甥这句话，哪怕肉还没吃到嘴，两个舅妈都已经笑的合不拢嘴：“炖啥肉，都是自家人可别客气。过两天我们生产队也该杀猪了，有肉吃。”
刘志双没听见似的，自己把肉拿到厨房，又跑回来，带着点儿炫耀的神情，把纸包打开，问夏菊花：“娘，你看这头巾好不好看？这可是县里供销社才有的，咱们公社没卖的。”
随着刘志双把头巾抖开，一片土黄展现在大家面前，土黄也就算了，上头还有一丝丝金线围成的小方格子。夏菊花记得自己上辈子好象见孙红梅戴过这么一条，美的开春了还不肯摘下来。
可是夏菊花真没觉得好看到哪儿去——从秋天开始地里就是一片土黄色，还没看够吗？还有那金线，农民不应该艰苦朴素吗，头巾上非得用金线做什么。
许红翠和张凤玲则羡慕的看着那块头巾，甚至上手摸了一下：“真软和，还厚实。大姐，志双多孝顺呀，你还担心他？原来他年轻不懂事儿，以后日子就好了。”
夏菊花哭笑不得的看着被刘志双捧到自己面前的头巾，正犹豫自己要不要围一下，刘志全不干了：“老二你啥意思，不是说好了我给娘买头巾吗，你咋买回来了呢？”
刘志双装出不明白的样子问：“我看上次让娘自己买，娘一直没舍得买，就干脆直接给娘买回来了，咋啦？”
刘志全把拳头捏的死紧，夏菊花相信要不是两人有舅妈在场，刘志全能给刘志双一下子。她有气无力的冲两人摆摆手：“这有啥好争的。我去供销社是有正事儿，才没顾上买。下回，下回我就买回来。”
刘志全捏着的拳头一下子放松下来，刘志双还在笑嘻嘻：“娘再买一条，换着戴。”
换也不换你这土黄色的。夏菊花嫌弃的看着刘志双不依不饶捧着的头巾，心不甘情不愿的接过来。许红翠两人起哄让夏菊花戴上看看，夏菊花能怎么办？
戴上自然引起一片感叹，都说夏菊花年轻了好几岁。夏菊花很想问问，她们就不觉得自己的脸，跟这头巾有点儿顺色吗？
满囤也一直打量戴上头巾的夏菊花，突然冲着许红翠说：“娘，你放心，等来年我挣了工分，也给你买新头巾。”
许红翠一听脸上乐开了花：“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是不认帐，你二婶和你姑都能给我做证明。”
夏菊花已经把头巾摘了下来，让许红翠几个人坐着，自己要去厨房忙活中午饭。两个兄弟媳妇哪肯让大姑姐一个人忙活，都说要帮忙。
关系亲近的人之间，客套话很少，全是做实在事儿。夏菊花没跟两个兄弟媳妇客气，让王彩凤歇一中午，自己飞快的把肉切块，焯水，重新涮完锅之后倒上油。
“姐，你可真舍得放油。”替夏菊花烧火的张凤玲心疼的说。
夏菊花笑了：“啥舍得不舍得的，人肚子里没点儿油水，下地干活都没劲。你们在家做饭也别太节省了。”
许红翠和张凤玲对视一眼没说什么，又听夏菊花让张凤玲把火撤出来一点儿，更加不解。等发现夏菊花往油锅里倒了两大勺子白糖，用锅铲慢慢搅动，那两已经顾不上对视，都想把夏菊花怎么做的记到心里。
这也是夏菊花上辈子生活好了以后学会的——生活不好的时候，只要把肉炖熟了就人人喊香，在生活好了之后，家里人就开始追求味道了。
眼看着糖色熬的差不多了，夏菊花一面让张凤玲烧大火，一边飞快的把焯好的肉倒进锅里，迅速用铲子翻动肉，免得上糖色上得不均匀。
等把佐料加足、事先烧好的热水倒进锅里，锅盖一盖，就可以等着红烧肉出锅了。不过今天红烧肉里夏菊花不止放了土豆块，还特意放了泡好的粉条。
收汤之后，锅盖一掀，无论肉块还是土豆块，以及粉条都散发着暗红的光泽，蒸汽氤氲之中扑鼻的香气，把刘保国馋的把着厨房门叫奶奶。
“真香，等过年的时候咱们也跟姐这么炖肉。”许红翠对张凤玲说道，见妯娌毫不犹豫的点头，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刚才不是还觉得大姐做菜费油吗，怎么现在又愿意了？”
夏菊花一面涮锅准备再炒个鸡蛋，一面对两个兄弟媳妇说：“还没尝咸淡呢，你们就这么夸我，一会儿不好吃也得多吃点儿。”
闻着都这么香，能不好吃？刘保国在饭桌上的表现告诉夏菊花，那是不可能的。
家里来了客人，夏菊花除了炖肉、炒鸡蛋外，又炒了一个白菜粉，还拌了个糖醋萝卜丝。刘保国吃的小嘴流油，眼睛一直盯着肉碗，看都不看以前自己最爱吃的炒鸡蛋。
几个大人则尽量挟土豆和粉条，夏菊花见了忙给满囤和两个兄弟媳妇各夹两块肉到碗里：“都尝尝，这可是我新学的法子。”在哪儿学的，就不必说了，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肉上呢，没时间追问。
满囤吃完两块肉，就专门挟粉条吃。夏菊花让他吃肉，他还振振有词：“姑，这粉条比肉还香呢。”
“这么爱吃，那你留下来跟你哥他们学着漏粉吧。”夏菊花乐了，粉条受欢迎好呀，越受欢迎漏粉的人家越多。
许红翠有些迟疑的问：“姐，这合适吗？不是说这是你们生产队自己的法子。”
“啥自己的法子，这法子都是我教给他们的。能教给他们，还不能教我侄子了？你们回家去问问几个孩子，有愿意学的明天让他们都来。”夏菊花说完又看看两个兄弟媳妇：“这法子不用藏着掖着，要是你们娘家人想学，等满囤学会了教他们。”
许红翠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肉都不想吃就想回夏家庄去通知人：挣工分是好，可冬天地里能有什么活，挣几个工分了？跟着刘志全兄弟学会漏粉的本事，那可是一辈子的手艺。
请假，必须给孩子们请假，生产队要是不同意就直接让孩子装病。
满囤听说自己可以留下学漏粉，也高兴够呛，连着吃了两大块贴饼子。气的许红翠这个瞪他，没心没肺的小子，学手艺还不知道机灵着点儿，咋这么实心眼呢。
“大姐，等明天几个孩子来了，我让他们自己背着口粮过来。”张凤玲也觉得自己家四个男孩，都到夏菊花家吃饭，负担太大。
王彩凤想都没想：“舅妈说的是啥话，表弟他们能呆几天，还用得着自己背口粮过来，这不是打我娘和志全他们的脸吗。”听刘志全说，这些年舅舅家没少帮了婆婆，所以婆婆现在对舅舅家人亲，她就得比婆婆更亲。
她说完，刘志全才反应过来：“就是，这些年舅妈帮了我们家多少忙，我们心里都记着呢。以前家里日子过得不好，也不敢留表弟他们在家里住。现在日子好点儿了，尽管让表弟他们过来。”
刘志双跟着点头，夏菊花看着王彩凤微笑。真好，不用自己开口留娘家人的感觉，让夏菊花心里升起一种久违的温暖。
见夏菊花一家子态度坚决，许红翠和张凤玲没再坚持，两人吃过饭就要回夏家庄，夏菊花给她们一人装了十斤花生和一袋子白糖。
又吃又拿，眼看着孩子还要过来吃夏菊花家的口粮，许红翠两个说什么也不想拿，夏菊花不得不把脸沉下来：“又不是给你们两的，是让你们有机会换成油，做饭的时候多搁点儿，给我侄子侄女补身子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许红翠两人红着脸把花生袋子藏到筐里，又嘱咐满囤在大姑家要有眼力见，多帮着干活。
满囤是个懂事儿孩子，等他娘一走就拿起扁担，要去给夏菊花挑水，被刘志双抢过来：“这可是我娘给我安排的活，你不能抢。”
夏菊花听了眉头一皱，着意看了刘志双一眼——这小子怕是有啥事儿。刘志双感觉到亲娘在看他，脸上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可惜挑扁担走的太急，后面的水梢都磕到小腿上了。
一下午的时间，刘志全就带着刘志双和满囤两个把夏家运来的红薯，都洗净绞好，还过了两遍浆——这道工序除了把红薯绞得越碎越好，没啥需要注意的，不用特意等着夏家的孩子们都来了再做。
夏菊花放任他们三个鼓捣，自己倒闲了下来。人一闲，思想就跑的远，夏菊花琢磨起新花样的事儿来：福字席供销社前前后后会收六百多张，等县供销社的四百张编完了，就该上新花样的席了。
这一次她准备把“四季平安”四个字编到四角上，就是对季字怎么编还有些含糊。
正想着，刘志双进屋了，冲着夏菊花嘿嘿笑个不停。夏菊花没眼看他的傻样，直接问：“有话快说，我忙着呢。”
亲娘，你说忙的时候，手里是不是应该拿着点儿啥东西？
刘志双也就敢心里想想，嘴上却说：“娘忙啥呢，用不用我帮忙？”
夏菊花定定的看着他，眼神里的不信让刘志双有点儿尴尬，挠了挠脑袋说：“娘，我今天把那五十斤麦子背到县里去了。”
知道呀，早知道了。夏菊花还是神情不动的看着他。
刘志双不得不接着说下去：“我没交到粮站去，去了，去了县里的黑市。”
夏菊花一下子坐直了：“你咋知道县里黑市在哪儿？”
刘志双小心的看了亲娘的脸色一眼，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只能低头：“我扛粮食包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家在县城的职工，他跟我说的。”
粮站还在县城里的职工？夏菊花想起来了，上辈子刘志双算是平安庄最早出门打工的人，最开始就是粮站一个人给他介绍的。那个人跟刘志双的关系一直都不错，直到夏菊花喝药前，还见过两人走动。
不得不说，刘志双在对外交往上，比起刘志全是强多了，简直不象夏菊花教出来的。可是这么一个能快速跟粮站职工打好交道的人，怎么就在孙红梅身上犯了胡涂呢？
夏菊花心想，可能根本不是刘志双会识人，而是人家粮站那个职工本身是个厚道人。可别让刘志双把人家厚道人给坑了：“他说的你就信？要是他坑你咋办？”
“不可能。娘你不知道，小林人可好了，自从那次我帮他扛过自行车之后，就跟我无话不说。”
就因为刘志双帮忙扛了自行车，就跟刘志双走动了一辈子？夏菊花怎么那么不信呢？
在她怀疑的目光之下，刘志双不得不把他为什么帮小林扛自行车交待清楚：说来还真是刘志双能干出来的事儿，他去扛粮食包的时候，就存了跟粮站职工打好关系的心思，一直寻找机会。
那天恰巧小林的自行车扎了，粮站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有修理铺，小林只能下班后推到公社去修理。平安庄的人扛完粮食包之后碰见了，除了刘志双外谁也没跟小林说话。
刘志双一路跟人说着话，遇到不好走的路还替人扛扛自行车，可把小林给感动坏了，第二天就主动来找刘志双。连刘志双买回家来的库底子，都是小林帮着说和的，哪怕刘志双扛完粮食包，两人也没数断了联系。
夏菊花不信：“也没见你请假去公社，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刘志双又要去挠头，夏菊花心里一个机灵：“那个小林是男的还是女的？”别是跟上辈子不一样，这回变成了个女的吧？
刘志双哭笑不得：“娘，粮站的女职工，那都是些什么人，能搭理我们这样的农民？人家小林有时候会来咱们生产队，跟我说两句话就走。”
不是女的就好，夏菊花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按刘志双的说法，他和小林认识的时候可还没跟孙红梅离婚呢，这要是个女的，夏菊花不敢保证自己不揍死刘志双。
觉得自己交待清楚的刘志双，凑到夏菊花跟前：“娘，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夏菊花问的是：“你跟着交猪的人一起走的，他们知道你去黑市了没有？”
刘志双又得重新澄清一下自己，向亲娘说明自己没等到县城就跟交猪的分道扬镳，去黑市之前还特意把自己伪装了一下，保证夏菊花自己在跟前都认不出他来。
除了白刘志双一眼，夏菊花没有别的表示。刘志双却不想放弃，不管夏菊花是不是给自己白眼，都想把自己的话说完：“娘，我真想跟你商量个事。”

第59章
“你那麦子卖了多少钱？”夏菊花不想跟刘志双商量事儿。这小子一看就是有求自己,要不能主动向自己交待他去了黑市？
真有那份心，他去县城前就该跟自己好好商量——王彩凤没说，了解她的夏菊花一样想的到,在刘志双背麦子走的时候,王彩凤会提醒他告诉自己一声。
刘志双是真拿亲娘没办法，小心的靠近夏菊花：“黑市上麦子一斤一块五，就是不给粮票。”说完，得意的看着夏菊花，等着亲娘夸他能干。
没文化的夏菊花,说不出小人得志这样的形容词,她就是看刘志双得意的样子有些碍眼：“行，你自己的粮食自己做主,将来不后悔就行。”
“后悔啥。娘，我跟你说。”刘志双见亲娘没骂他,大着胆子坐得离夏菊花近点儿：“黑市里卖啥的都有，可不光有卖粮食的,还有卖布的、卖糕点的。”
夏菊花点了点头，静静的看着刘志双白话,一句话茬都不接。刘志双自己说了几句,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最后无奈的说：“里头也的卖炒花生的,可是我尝着都不如娘你炒的好吃。”
“你想也别想。”夏菊花回答的斩钉截铁。刘志双快哭了：“娘,你知道人家那炒花生卖多少钱一斤吗,带壳的都卖到一块钱，不带壳的一块八,还没挂糖霜。”
竟然卖到这么贵了,夏菊花的点儿心动,脸上还能保持对刘志双的厌烦。
“一块八呀娘。你要是怕麻烦，或是怕人发现是你炒出来的，不挂糖霜就行了。”刘志双知道亲娘怕的是什么，把自己想了一路的主意说出口，两只眼睛滴溜圆的盯着亲娘。
“黑市有换油的吗？”夏菊花问他。
刘志双不知道亲娘为什么这么问，老实的回答：“有呀，豆油、花生油和荤油都有。我没想过换，就没打听怎么换。”
你是光想着炒花生了。夏菊花看了刘志双一眼，心里盘算开了。没等她盘算好，院门口传来李常旺家的叫门声，刘志全开门和她打招呼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夏菊花看了刘志双一眼，发现他眼里满是希望，心里可乐，脸上却无动于衷，下地走到门口，跟进来的李常旺家的碰个正着。
夏菊花以为李常旺家的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来找自己，忙问：“大晚上的，出啥事儿了？”
李常旺家的手里挎个小蓝子，被夏菊花一问脸上罕见的现出一丝扭捏：“没啥事，就是想来跟你坐会，这些天了咱们都没好好说说话。”
夏菊花咋这么不信呢。
人都进门了，不信也得让座，刘志双很有眼力见的给李常旺家的倒了杯水。因为没有得到亲娘的的答复，刘志双自己坐到炕梢，赖着不肯回屋。
李常旺家的先问夏菊花家里的粉漏完了没有，又问她准备过年的年货了没有，还问刘保国现在听话不听话、一顿能吃多少饭。
东拉西扯了十来分钟，也听不出她今天究竟是来做什么，好象真是来和夏菊花扯闲话一样。夏菊花耐着性子把她的问题都回答了一遍，李常旺家的想不出新的话题来了，屋里陷入沉默。
院门处又传来叫门声，听声音好象是李常满家的。李常旺家的一呆：“她咋来了？”见夏菊花看自己，不自在的看被自己放到炕沿上的蓝子：“我嫂子晚上轻易不出门，我没想到她过来。”
说完咬咬牙，把蓝子上蒙着的布拿开，掏出五个鸡蛋来：“队长，快过年了，我也没啥好东西，这几个鸡蛋你留着补补身子。”
夏菊花吃惊的看着那五个鸡蛋，连忙推让：“你这是干啥呢，快拿回去给孩子们吃。”李常旺家的过日子也仔细着呢，今天自己收了她的鸡蛋，可咋还这份情。
李常旺家的拦着夏菊花推让的手，自己站了起来：“队长，你快收起来吧，要不一会儿我嫂子又得笑话我。”说完把蓝子往胳膊上一挎，扭身就往出走。
两人推让的工夫，李常满家的已经走到外屋了，见李常旺家的突然从里屋出来，还吓了一跳：“常旺家的，你咋在队长这呢？”
“嗯，我找队长有点儿事儿，已经说完了，你快进去吧。”说完，李常旺家的怕夏菊花追着让自己收回鸡蛋，不等李常满家的回话，自己就要出屋。走到门口想起不对来，回头正看到李常满家的为了怕蓝子碰着门框，小心的侧着身进屋，嘴角突然浮出笑容。
李常满家的跟李常旺家的一样，东拉西扯一会儿后，听到院门口又有人来，从自己蓝子里掏出了五个鸡蛋，放下后什么也没说，提着蓝子就跑。
后进来的是夏菊花的邻居，孙招弟。她跟李家妯娌不一样的地方是，不会东拉西扯，就那么跟夏菊花枯坐了一会儿，小心掏出一包红糖，然后离开。
这一晚，夏菊花家跟走马灯似的人来人往，来的都是各家主妇，无一例外给夏菊花带了东西，口风也基本差不多，那就是过年了，送点儿东西给夏菊花补补身体。
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夏菊花看着堆在炕上的东西，愁的头发快白了：刚才她跟刘志全兄弟两个点过了，鸡蛋就有一百三十二个，红糖四包，挂面七把。最离谱的是谁家送了十颗大白菜，颗颗都有六七斤。
“记住谁家送的啥了吗？”夏菊花有气无力的问两个儿子。
刘志全闷声闷气的说：“刚开始几家记住了，后来一个接一个的放下东西就走，哪儿记得住。”
刘志双跟着点头，问：“娘，这东西咱们都收下吗？”
连谁送的是啥都没记清，不收下怎么办？夏菊花愁的就是这个。她明白大家来的心意，无非是自己带着大伙有了比往年更多的进项，心里感激她。
农村人实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表达感激就是实实在在拿出自己最好的东西给人。正因为大家拿出来的都是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夏菊花才觉得这一炕的东西太烫手！
平安庄各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心里太清楚了，要不重活一辈子也不会做什么生产队长。自己做生产队长是为了明年大家能抗过天灾，可不是为了拿人家的好东西。
“娘，我有一个主意，不知道能不能行。”刘志双见亲娘一直皱着眉头，有些不确定的开口。
夏菊花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你有啥主意？”
刘志双就看他哥，夏菊花气的给了他一巴掌：“那是你亲哥，你还想瞒着他？”骂完才想起来，虽然还没分家，两个儿子却都各自成过家了，刘志双遇事儿想瞒着刘志全，虽然自私，却是他能办出的事。
刘志双没恼，反而冲夏菊花笑了：“娘，我不是想瞒着我哥，这事我哥要是不帮忙，还干不成呢。就是想看看我哥有没有胆量。”
夏菊花听了心里一忽悠，马上想到来人之前刘志双跟自己说的话，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想也别想。这些鸡蛋，等过小年生产队杀猪，一起炒着吃了给大家添个菜，也不许你……”
上黑市卖鸡蛋肯定好卖，可是红小队也不是傻子，年前对黑市肯定盯的严。真要让刘志双去卖，被人抓住了，这个年过还是不过？
刘志全听的一头雾水，不解的问：“娘，老二想干啥？”
刘志双就眼巴巴看着夏菊花：“娘，我说的不是这些鸡蛋，是咱们村的粉条。”
粉条？夏菊花的些不解的看着刘志双，让刘志双找到机会把自己突然想出的主意说出来：“娘，今天我在那边看到有人卖粉条，好象是四五毛钱一斤。”
四五毛一斤？这个数字夏菊花可没想到。红薯不是主粮，产量也不低，交公粮的时候粮站都不怎么收，一个生产队收个两三千斤顶天了，价格是三分钱一斤。
五斤红薯能出一斤红薯淀粉，一斤红薯淀粉基本上能漏出一斤粉条。也就是说一斤粉条不算工钱的话，也就一毛五六的本钱。
哪怕是四毛钱一斤呢，就是翻番的挣头！
可夏菊花还是犹豫，她教给大家做粉条，是为了不浪费不好存放的红薯，抵抗明年的天灾。如果平安庄的人把粉条都卖了，天灾来了不是一样没吃的？
“娘，你想想，咱们生产队哪家没漏个百十来斤粉条，这要是……都快赶上小半年的分红了。”刘志双见亲娘迟迟不给自己准话，有些着急的劝夏菊花。
夏菊花最终摇了摇头：“这事儿太大了，太危险了，我得再想想。”
刘志双无奈的跟刘志全离开正房，在院子里把刚才刘志全没听明白的地方悄悄跟他哥说明白，小声问：“哥，你说上算不上算？”
刘志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觉得娘不是因为怕卖粉条不上算，而是心疼粉条。”
简单的一句话，把一向比刘志全聪明的刘志双给绕蒙了：“心疼粉条，那还不是怕不上算吗？”
刘志全自己都解释不清，只能没好气的说：“反正这事儿得娘做主，你要是敢自己偷着卖了，我就让娘把你分出去。”
刘志双：算你狠。
夏菊花不会跟两个儿子讨论自己能不能狠下心来的问题，她能想到一起商量的人，只有五爷。所以第二天吃过早饭，夏菊花连场院都没去，就来找五爷。
五爷也已经吃过饭了，正坐在房里百无聊赖的用细蔑条捅烟袋杆。见夏菊花进屋，头一句就问：“咋了，出啥事了？”
夏菊花看了送自己进门的刘大喜一眼，五爷直接摆手让人出去。刘大喜对于自己工具人的地位认识的很清晰，走的那叫一个利索，还体贴的关上了房门。
既然是想跟五爷商量，夏菊花自然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就眼巴巴的等着五爷拿主意。
沉默。五爷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手无意识的敲打着烟袋锅子，夏菊花觉得时间都凝固住了，不知道五爷要想到什么时候。
“那黑市有没有卖红薯的？”五爷问夏菊花：“要是有卖的，一斤多少钱？”
这个刘志双昨天没说，夏菊花自然摇头不知。五爷点了点头说：“要是志双没啥事儿，让他再跑一趟。就说，就说过几天我过生日，让他替我打点酒回来。”
“五爷你哪天过生日？”夏菊花很实在的问。
五爷笑了：“就是小年那一天。以前日子不好过，哪儿有心思过生日。今年我也七十二了，该过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农村有人忌讳把岁数往前算一岁，也有人往后拖一岁，一到这两年老人的岁数就成了迷。
可是五爷现在把岁数告诉了夏菊花，还要告诉平安庄所有的人，不知怎么的，夏菊花听五爷这么说，心里十分不得劲，连忙转移话题：“要不让大喜跟志双一起去吧，志双毛毛愣愣的，怕他打听不明白。”
关系到整个平安庄口粮问题，五爷自然愿意让大孙子跟着跑跑，张嘴冲门外头吆喝一声，刘大喜马上推门进来，让夏菊花十分怀疑他刚才是不是一直站在门外。
要不说是五爷呢，他让刘大喜打听的可不止黑市有没有卖红薯的，而是要求刘大喜和刘志双两个把黑市上所有的粮食价格都打听一遍。
夏菊花忍不住问：“五爷，你是打算让人用粮食跟咱们换粉条吗？”
五爷点了点头：“你想的没错，粮食得捏在咱们自己手里，比钱划算。也不用只换红薯，只要是粮食，咱们回来算计算计，都能换。”
有五爷一锤定音，夏菊花的心安了一大半，不过怎么跟社员说又是个问题——上次粮站收余粮，夏菊花和五爷都摆明车马不愿意让大家把手里的粮食交出去，现在突然让大家把粉条都拿出来换了，前后太过矛盾了。
有五爷在，刘姓这边应该没什么问题。唯一的不安定因素孙氏和刘四壮一家人，只剩下一个刘志亮，夏菊花觉得他应该在自己爹娘奶奶身上学乖了，哪怕是知道点儿什么也不敢去举报。
而陈姓那边，还是得找陈秋生商量一下——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夏菊花发现陈秋生不是一个不知道变通的人。等把人叫来一商量，夏菊花才知道人家不仅会变通，还能查漏补缺。
“最好还是换红薯。”陈秋生是这么说的：“毕竟有外村的人不停的往咱们村运红薯，让咱们社员帮着漏粉儿。这样换回红薯来，不至于引起别人的注意。”
见五爷和夏菊花都带着点儿不甘心，陈秋生笑了一下：“咱们换回红薯来，又不是存起来不再漏粉。新漏的粉等到年后慢慢出手，就是双倍的挣头。”
他说的双倍，不是单纯指价格，而是指平安庄能挣两次卖粉的钱。
五爷狠狠的嘬了一口烟：“杂姓那边儿也不能不管，上回你找谁说的？”问的是夏菊花。
夏菊花说出李常满家的，五爷又点了点头：“常满家的嘴严，在杂姓里头人缘是不错。不过这次可是进学习班的事儿，她敢吗？”
李常满家的敢，拍着胸脯向夏菊花保证：“队长，你放心吧，这事儿我给你办的明明白白的。”刚保证完，脸上就现出难色来：“就是老董叔和赵华山家，都没漏粉，还通知他们吗？”
夏菊花想了一想说：“还是通知一声吧，哪怕用换回来的红薯给他们补上呢，手里也能多得点儿红薯不是。”
“行，我这就去跟大伙说。队长你放心，大家伙都不是没良心的人，我跟他们说的时候都让他们起个誓，谁要是出去乱说，就别再平安庄呆着了。”
夏菊花最担心的就是有人不知轻重的跟别村人炫耀，有李常满家的这一句话，虽然不能保证什么，仍然很感动：“这是咱们整个平安庄的活路，你好好跟大家说。”
李常满家的虽然觉得夏菊花说的有些严重，可是想到如果真被人发现了，首当其冲的就是夏菊花，又觉得她这么说没毛病。
等到下午，消息就陆续传回夏菊花这里：六户欠帐户都同意把自己家的红薯马上漏成粉，刘姓这边已经秘密被五爷说通了，还是只说给了当家的男人们，没让家里的女人知道。而陈姓那边恰恰相反，最赞同的就是妇女们。
刘姓这边只让当家男人知道，夏菊花是能理解的。毕竟现在漏粉的都是男人，他们的家就在平安庄，不象妇女们总有回娘家的时候，一旦嘴不严的话很容易说漏。
可是陈姓那边竟然让妇女们知道，还是由妇女们赞同才决定下来的，就让夏菊花的些摸不着头脑了。陈秋生听了夏菊花的疑问，苦笑着说：“队长，你等着，我回家就收拾我那个倒霉媳妇去。”
夏菊花不敢相信的问：“你媳妇又跟人说是会看的说的？”
陈秋生觉得自己没脸见队长了，抱着头蹲在地上：“队长，我真不是有意让她听见的。等发现她听到了，那个倒霉娘们已经把陈姓的媳妇都说动了，还一起立了个誓，说过年初二的时候，谁回娘家谁生孩子没□□。”
真狠呀。
夏菊花心里说不清对陈秋生媳妇是个什么想法了，想了半天才问：“她们不回娘家，娘家不得问问为啥，要是对你们这些当姑爷的有意见呢？”
“她们都商量好了，到时让我们男人替她们回娘家，该带的东西带，就说咱们生产队编席的任务重，谁请假都不行。”
怎么听起来还有自己的事儿似的？夏菊花一时没回过味来，等到五爷提醒才明白：平安庄的妇女们连初二回娘家都请不下假来，不批假的只能是她这个生产队长！
算了，只要消息没有泄露出去的隐忧，被陈姓妇女们的娘家一起骂几句就骂几句吧。夏菊花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做好了被骂的准备，夏菊花就跟五爷一起等着刘志双和刘大喜回来——平安庄的人再齐心，用红薯粉条换红薯能不能成，都得看刘志双他们打听的结果才行。
那两人是带着一脸的若有所思回来的，见夏菊花和五爷在等着，本想马上开口，夏菊花却让他们先喝口水歇歇脚再说。
刘志双有理由相信，亲娘给出的缓冲时间，完全是看在刘大喜跟他跑了一天的面子上。却不知夏菊花这个悲观主义者，见到刘志双两人的脸色之后，已经自动认为此路不通，想晚一点儿听到坏消息。
“娘，”刘志双还是年轻，吹着气喝下一口水后，就想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给亲娘说一说：“那边有卖红薯的，不过不多，一斤卖八分钱。”
跟公社收购的价格相比，足足高出一倍还拐弯，不低了。夏菊花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按照黑市红薯的价格，粉条卖四毛钱一斤才不亏。
可他们平安庄的人劳心劳力，还得担着随时被人举报的风险，就为了个不亏吗？
她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刘志双担心的看了一眼，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夏菊花看了五爷一眼，五爷面色倒是一直很平静，问：“然后呢？”
刘志双又看亲娘一眼，他亲娘的眉头拧到了一起，导致刘志双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粉条也有卖的，叫价是五毛五，讲讲价五毛能买下来。”
“我跟大喜叔问了几家卖红薯的，要的量大的话，人家能七分卖。”
夏菊花眼睛一亮，飞快的看了五爷一眼，五爷的面色一点儿变化也没有，眼睛一直看着说话的刘志双。刘志双仿佛受到鼓励一样，说：“那些卖粉条的手里东西都不多，最多的能有二三十斤。”
也可能是因为人家担心红小队突击查抄黑市，不敢把货都带在身边。夏菊花上辈子听说过投机倒把的人，都是在县里有背景有人护着，只要红小队没直接人货并抓，查抄的时候把货一扔，人跑了红小队也不会死气白咧的追。
“那个手里粉条最多的人，见我和大喜叔一直打听红薯和粉条价格，还问我是不是自己会漏粉，要是会漏的话他能给咱们提供红薯。到时收他的手工费也行，用红薯换粉也行。”
“他说能用六斤半红薯换一斤粉条。娘，我见他穿着皮鞋，应该是个城里人，就没搭理他。城里人手里能有几斤红薯。”刘志双说完，有些忐忑的看向五爷和夏菊花。

第60章
不用问,是刘志双和刘大喜两个人在黑市表现的太明显，被有心人发现了他们的真正目的。五爷和夏菊花都没有责怪刘志双两个——他们就是地道的农民，敢到黑市去打听行情,已经比其他人强太多了。
“行,你们也跑了一天了，你大婶给你们留饭了，快去吃一口吧。”五爷敲了敲自己的烟袋锅子，让刘大喜带刘志双去他们家吃饭。
刘志双觉得自己把事儿办砸了，不好意思吃五爷家的饭：“不用了太爷,我们家也给我留饭了。”
五爷轻哼了一声：“你娘都是在我这儿吃的,你们家谁给你留饭？你连个媳妇都没有。”
五爷不客气的赶走了刘志双和刘大喜，转头对夏菊花说：“叫秋生过来吧。”
陈秋生现在俨然已经成了陈姓的代言人,心细考虑问题也全面，的确是一个商量的好人选。夏菊花自然同意,自己亲自去找陈秋生。
听完夏菊花说的信息之后，陈秋生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而是征询的问：“五爷，你觉得呢？”
“你说你的。”五爷嘬他的烟袋。
陈秋生顿了一下,说：“那我就说说。现在村里的人都知道咱们要把粉条倒腾出去,这事肯定得做。既然有卖红薯的,量大能给到七分,咱们能买多少就就买多少。至于粉条,能一次都出手最好,实在一次出不了手，就让志双慢慢试着往出卖。”
“光他一个人行吗？”夏菊花还是有些不相信刘志双,实在是这个儿子小聪明是有,可是看人和长远的眼光不大行。
陈秋生笑了：“有啥不行的,咱们也不是为了让他卖出去多少。”见夏菊花看他，陈秋生冲夏菊花一咧嘴：“那不是还有一个想用红薯跟志双换的人嘛。”
五爷眼睛一亮，看向夏菊花。夏菊花也明白过来，那个手里有二三十斤粉条的人才是关键：刘志双刚去黑市两次，人家就问他是不是会漏粉，还敢说给刘志双提供红薯。那人不是对刘志双有所了解，就是在试探他。
亏得刘志双今天的任务就是打听一下价格，不敢自作主张，否则几句话就得让人套进去。
夏菊花有些担心的问：“那要是志双拿粉条去卖，人家会不会觉得抢了他的生意，给志双使绊子？”儿子不让人省心，也是亲的，夏菊花还是不想让他出事。
五爷摇头说：“要是志双一次只带个五六斤粉条，那人会给他使绊子。一次带上三十斤的话，应该不会。”
懂，城里人很少有知道粉条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问出漏粉两个字的应该算半个内行，估计不是参与过漏粉也跟漏粉的人有过接触。那人说用红薯跟刘志双换粉条，参与漏粉的可能性不高，从别人手里买粉条时见过可能性更大。
如果刘志双每天带的粉条少的话，人家会认为他是小打小闹，卖也就卖了，影响不了人家的买卖。要是刘志双每天都带三十斤粉条去黑市，那人该坐不住了。
他自己也是在黑市里打混的，举报刘志双对他自己没好处。因此不想被刘志双影响买卖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刘志双别再出现在黑市里，或者出现在黑市里也不能卖粉条。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跟刘志双合作，那时的合作，平安庄就可以掌握主动权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人直接给刘志双来一个黑吃黑，夏菊花想想又自我否定了：这个时候敢在黑市里卖东西的人，背后都有人给撑着，反而不会跟真吃不上饭的人一样，动不动就铤而走险。
“那让志双先试试？”夏菊花问五爷。
五爷听了眼睛眯了一下：“别让志双一个人去，除了让大喜跟着他外，再叫个人替他们额外背点粉条，别一起进黑市，离远点儿等着就行。”
夏菊花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夏菊花就起来给刘志双好一顿捯饬：露着棉花的老棉袄，打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裤，脸上浅浅抹了点儿灰，再扣上一顶刘志双他爹早年留下的旧毡帽，一下子把刘志双装扮成了快四十的。
“娘，这有点儿太吓人了吧？”刘志双不用看自己的脸，只看身上的打扮就能想到自己是个什么样。
夏菊花拍了他一巴掌：“你是去那边卖东西，又不是去相亲，不让人认出来就行。”说完还是不放心，嘱咐他：“机灵点儿，见别人跑你就快跑，不管是不是真的都跑。粉条直接扔地上，有人问就说自己是想去买点儿过年东西的，知道不？”只要不是人货并抓，就有分辩的余地。
“娘，你都说好几回了。”刘志双看着亲娘直笑，觉得娘是不是真的开始老了，比以前唠叨了好些。可是他愿意听娘这么唠叨。
夏菊花装出不耐烦的样子说：“要不是关系到全村人的粉条，我才懒得说你。”
刘志双听了一笑，全当自己没听出嫌弃后面的担心。
夏菊花的确十分担心，编席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对来向她请教的妇女们，全都三言两语的打发了。慢慢的，整个场院安静起来，大家默默编席，不时的对视一眼，眼神里不无担忧。
“队长，要是家里有事儿的话，你先回去吧。”李常旺家的这在忍受不了这份安静，走到夏菊花跟前说：“这边你放心，有我看着呢。”
说起来这段时间李常旺家的改变不小，跟人说话的时候不再非得找出别人的错处让人不痛快，跟妇女们的关系缓和了不是一点半点。
尤其是跟李常满家的之间的关系，更是让人看了又好气又好笑：当李常旺家的不得不跟李常满家的说话的时候，很明显可以看出她还是不待见对方，却总是先捏着鼻子挤出笑脸来，叫过嫂子才说话。
李常满家的不止一次跟自己交好的妇女说，李常旺家的一跟她这么说话，她心里就发毛，不管她说啥自己都恨不得马上答应下来，就为不看李常旺家的那不自在的笑脸。
夏菊花听说后也哭笑不得，不过表面上的相安无事也是相安无事，人李常旺家的都把事儿做到这份上了，夏菊花还能说人家做的不对？
现在场院里的妇女，都默认李常旺家的就是夏菊花的代言人，连安宝玲这个夏菊花的亲妯娌都没有什么异议。
没办法，谁让人家李常旺家的脸皮够厚，一点儿也不掩饰自己就要做夏菊花手里的枪，指哪儿打哪，不指自己发现目标也要打。安宝玲自问做不到，所以她凭什么有异议？
就凭老刘家几次三番对不起夏菊花，人家真跟他们翻脸都可以，现在还干什么都带着他们，李大丫和安宝玲已经很知足了——虽然对不起夏菊花的是孙氏和刘四壮一家子，可是他们不是还住在一个院子里吗？
心眼小点儿的，肯得会想，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孙氏和刘四壮一家子干啥，刘二壮和刘三壮两家人能一点儿不知情？就算不知情，人能不能看住了，不让他们四处作死？
更何况现在又出了个刘二壮，那天红小队来时说的是人话吗？现在他虽然也跟村里男人们一样漏粉儿，有时还暗地里帮着张罗一下，却不象以前那样事事往前站了，让人夏菊花心里咋想？
好在夏菊花是个心胸宽大的，一直没跟刘二壮计较。难道他们就能因为人家心胸宽大就蹬鼻子上脸，真当自己是盘菜？因此现在李大丫和安宝玲，给自己家的几个孩子排了班，不干别的，就盯着刘志亮。
只要睁开眼睛，那就不让那小子有单独行动的机会，走哪儿都有人给他“做伴”。刘志亮反感？咋那么不知道好歹呢，这不是看你们家大人都不在家，怕你一个人害怕，二娘和三娘才好心让哥哥姐姐陪着你吗？
所以在夏菊花不知道的情况下，李大丫和安宝玲已经把刘志亮这个“不安定因素”给按住了，保证不再会有老刘家人向红小队举报夏菊花的事儿发生。
虽然她们没想过用这件事向夏菊花表功，可是同样关心夏菊花。听李常旺家的劝夏菊花回家休息，李大丫和安宝玲也跟着劝，周围更是一片附合之声。
夏菊花还真有些编不下席去，索性就站起身来说：“那我先去跟五爷商量点儿事，你们按点下工，席不是一天编完的。”
不怪她要说这一句，实在是现在平安庄的妇女们编席都编红了眼，恨不得从睁开眼睛就开始编，最好连觉也不用睡——编完席就有现钱拿的刺激太大了，没有人能受得了这种诱惑。
说要跟五爷商量事儿，夏菊花还真不是搪塞大家，她真的来到了五爷家，发现老头也正在屋里转圈子，虽然还不时的嘬一口烟袋，可是烟袋锅子早不冒烟了，他都没有发现。
心里都着急呀。这不，没一会儿工夫陈秋生也跑来了，三个人谁也没心思说话，可什么话也不说又不大合适，就说起来年开春种地的事儿。
五爷有些懊恼的说：“还说种啥呢，往年这时候地里的雪都有半尺厚了，可今年刚盖住地皮，这墒情种啥都白费。”
“那也得种呀。”夏菊花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都说人勤地不懒，不种更不得了。再说还有公粮呢，不种拿啥交公粮。”
五爷气的敲打烟袋锅子：“地里任啥不长，就是逼死了也交不上。”
“五爷，说气话没用。”陈秋生大着胆子劝老头儿：“咱们可以把该交公粮的粮食都下种，到时候长成什么样咱们随大流儿。至于别的地，那就尽可能多的种能抗旱点儿的，说不定还能的点儿收成。”
夏菊花眼前一亮：“红薯就抗旱呀，还比别庄稼的都好伺弄。”
最主要的是，平安庄现在人人会漏粉，生产队安排多种红薯，不会有社员觉得奇怪。至于大队那头，光看李长顺非得给各生产队买麦麸就知道，他也担心来年的天时不好，只会对平安庄的种地安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办法，现在就讲究一个集体生产，就连地里种什么，都是上级下达指标，种一辈子地的老农民反而没啥发言权。
能多种上些红薯，已经是最大的变通了。
五爷和陈秋生都点头：“行，种红薯好。那东西虽然抗旱，可是雨水多点儿也不怕。就算是别的粮食打的少点儿，咱们还能漏粉。要是粉真能卖出去……”
说来说去，还得是粉能卖得出去，真能赚到钱。
好在平安庄的地足有几百亩，光计划着种多少麦子、多少玉米高粱够交公粮，还能腾出多少地来种红薯，也耗费了三人不少时间。
等计划完了，刘志双和刘大喜、陈树生三个人终于回来了。陈树生就是那个额外多背了三十斤粉条、接迎刘志双两人的，黑市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不清楚，所以主要汇报的还是刘志双，刘大喜在旁边给他补充。
情况不是一般的喜人！
快过年了，县城里的人准备年货早，去黑市的人比以往更多，粉条已经固定到了五毛五一斤的价格。刘志双他们到了黑市不到一个小时，自己背的三十斤粉就全卖光了，刘大喜不得不去找陈树生把备货拿出来卖。
也是在刘大喜出去拿粉条的时候，那个原本黑市里粉条最多的卖家，又找到了刘志双，直接提出他可以把刘志双手里的粉条都收购了，价格就是五毛五一斤。
刘志双虽然心动，还是没忘了亲娘的嘱咐，摇着头说他手里的存货不多，自己小打小闹的卖一卖，赚两个过年钱就行了。
那人见刘志双说不通，也没多纠缠，继续卖自己的东西——人家跟刘志双不一样，手里不光有粉条还有别的货，就连各种布都有不少。不过他一直观察着刘志双，自然也把刘志双仍然打听红薯价格的举动看在了眼里。
等刘大喜又背着三十斤粉条出现在黑市，那个人的脸色就变了，几次向刘志双他们的地方迈出脚，又都收了回去。等刘志双他们又一次把粉条卖光，才在黑市出口堵住了两人。
“兄弟，我刚才跟你商量的事儿，你想的怎么样了？”
刘志双纳闷的说：“我不是都说了吗，就是想挣两个过年钱。手里的这点儿粉条刚够自己卖，就不麻烦大哥了。”
“别呀。”那人脸上挂着笑，声音却有些发冷：“我看兄弟来咱们地界时候不长，所以有些规矩不大懂。要是兄弟真是小打小闹，哥哥我也就当年看不见了。可是你这卖了还有，卖了还有，说是小打小闹就说不过去了吧？”
学到这里，刘志双故意抹了一把自己的额头：“娘，你是没见着，当时我的冷汗就下来了。”
夏菊花白了他一眼：“快说，卖什么乖。”
自己想得到亲娘的表扬，就那么难吗，明明早晨出门的时候，还那么担心自己，难道是担心自己背的三十斤粉条？
刘志双无奈的往下学：“当时我就按娘教的跟他说，大哥你是做大事儿的，兄弟这点粉条跟大哥你的那些货比，可不就是小打小闹吗？我们一家子都指着这点儿粉条活命呢，卖了是为了多买点红薯填肚子。”
“那人听了声音倒没那么吓人了，还怪我不早说。他说可以用红薯换我的粉条，不是六斤半换一斤了，是七斤换一斤。”
说完，刘志双佩服的看着亲娘：“娘，你咋知道这么一说他就用红薯换咱们的粉条了？”
咋知道的，先告诉他自己是光脚的不怕他穿鞋的，再告诉他自己卖粉条是为了换更多的红薯，人家一直混黑市的，自然听得懂！
夏菊花鄙视的看了一眼刘志双，咋样，小聪明不够使了吧？不过她更关心的是：“现在红薯多少钱一斤了？”
“有卖八分五的，也有还卖八分的，不过买的人不多。都快过年了，谁家不买点儿好东西还买红薯。”刘志双不以为然的说。
五爷追问：“要的量大呢，能到七分吗？”
刘大喜接话说：“能，我看要的再多点儿，说不定能讲到六分五。毕竟现在买的人少，红薯死沉死沉的，带着太显眼，谁也不愿意老搬来搬去的。”
夏菊花和五爷、陈秋生对视了一下，又问：“那个人说没说他姓啥，家是哪儿的，问没问你们是哪个庄的？”
“他说他姓齐。”刘志双想了一下说：“就说自己是县城人，没说家住哪儿。也问了我们是哪个庄的，我们没敢说实话。”
你们都不敢跟人家说实话，人家跟你们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夏菊花上辈子倒是知道，县城里早在八十年代初就有一个做买卖做得挺大的，还自己开了一个农贸市场，好象是姓齐。
如果真是那个人的话，倒也说得通为啥上辈子政策刚刚松动，人家就能拿出大笔资金做买卖，还能开得起农贸市场。
就是现在不能确定，刘志双说的人跟夏菊花上辈子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哪怕是同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仍是未知数。
直到现在，重活一回的夏菊花，才发现自己把事情想的有些简单了，生意真不是这么容易做成的。回想一下，都是自己跟供销社几次打交道太过顺利，连带着挂面厂的路铺平的也太顺，让她忘记这两个地方终归是正规单位，最多是不跟自己打交道，态度恶劣一点儿。
黑吃黑什么的，正规单位不会做也不屑做，可是黑市的人还真不一定。
自己咋就认为只有吃不上饭的人才黑吃黑，刘志双他们抢了人家的买卖，就是从人家碗里抢饭吃。
唉，自己上辈子的见识还是太少了。
夏菊花越想越后怕，更后悔自己早早让人通知了全村的人。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不往出卖粉条都不行了。这时五爷偏偏问：“大壮家的，你觉得呢？”
夏菊花久久沉默，粉条肯定要卖，已经通知村里人不能失信是一方面，想多换点儿红薯回来捏在手里是更重要的原因。
她咬咬牙，说：“明天我想跟着志双他们去一趟。”
“不行。”五爷和刘志双几乎是同时开口，五爷摇着头没往下说，刘志双却没那么多顾忌：“娘，你不能去。我一个大小伙子，有人突击检查我扔下东西就能跑。可你……”
陈秋生也说：“队长，你不能去，生产队都指望着你呢，你要是出点儿啥事儿，队里怎么办？”红小队几次要抓你投机倒把的把柄，你都忘了？
正说着，刘七喜跑了进来：“爷，村口来了个人，骑着自行车，打听咱们生产队今天谁上县城了。”
“啥？”夏菊花等人一听都愣了，五爷忙问：“那人多大岁数，长得啥样？”
“有三十来岁吧，城里人咱们也看不准。穿着军大衣，眼睛不大，一说话一乐，就是那乐让人看着挺别扭的。”
刘志双和刘大喜对视一眼，问刘七喜：“是不是左边眉毛上有一小块疤？”
刘七喜点头。
夏菊花不由看了刘志双几人一眼，现在埋怨他们不小心，一路回来让人跟上都不知道没啥用，而是这个人见还是不见的问题。
“大喜，你去把人带到我们家去。”夏菊花打定主意，卖粉条的想法是她起的头，怎么说也不能连累了五爷和陈秋生。
五爷猜出她的想法，直摇头：“不用，就带到我们家来就行。都进了平安庄了，我还怕他一个小年轻？”
真不是怕不怕的事儿。人家都敢一个人找到平安庄来了，说没有几个人跟着只是没露面，谁信？
夏菊花笑了一下，让刘志双站起来跟自己一起回家，边走边说：“五爷，你老就放宽心等好消息吧。”她说的很自信，脚下的步子也很轻快，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似的。
刘大喜求助似的看向五爷，回头再看时夏菊花带着刘志双出了屋，顾不得等五爷的反应，自己跟着跑出门去。

第61章
出了五爷家的院门,刘志双的头就耷拉下来：“娘，那人是不是跟着我们一起回来的？”
这还用问吗？夏菊花扭头看了刘志双一眼，还冲他笑了一下：“没事的,就算是跟着你们一起回来的怕啥。还省得我明天跑县里一趟呢。”
她这么一说,刘志双更自责了：“都怪我，回来的时候应该在县里绕两圈好了。要不应该往孙家庄那边走走，等天黑再回来。”
听听，刘志双熟悉一点儿的地方也就是个平安庄和孙家庄，最多加上一个夏家庄,让夏菊花怎么责备他？
说白了,在去黑市卖麦子之前，刘志双也不过是个只去过几趟县城的、有点儿小聪明的农民,还是个连生活经验都欠缺的年轻农民。
“人家这是铁了心想买咱们手里的东西呢，就算你们想绕道,人家就不会多来几个人跟着你们？”现在夏菊花想的是，那人能让刘志双三个平平安安回平安庄,已经不错了，要不半路把人截下,夏菊花除了答应人家的条件,还敢报告公安或是红小队吗？
正是出于这一点考虑,夏菊花才做出自己见一见那个人的决定。就是不知道,现在主动权掌握在人家手里,想用粉条挣点儿钱的愿望,还能不能实现。
一进家，夏菊花就让刘志全两口子在东厢房呆好了,又让几个侄子老实在西厢房呆住了,不管听到正房有啥动静也不许出来。接着就让刘志双站在院门口等着,自己则回了房里等着。
“兄弟，原来你不是瓜窝铺的，是平安庄的呀。”一会儿，隐约听到有人跟刘志双打招呼。不用问，刘大喜已经把人领来了。
夏菊花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拿起暖壶往杯子里倒水的手有些颤抖，等倒第三杯水的时候手才好些。也是在她把第三杯水倒好，刘志双领着人进来了。
“娘，来客了。”刘志双仍试图掩饰夏菊花知道他去黑市卖粉条的事实，夏菊花心里突然一暖。
不管怎么样，这个儿子到现在能想着护着亲娘，她挺知足，连带着看跟着刘志双一起进来的人，也是满面笑容，双手平稳的端着水杯，笑着让客：“来了呀，快坐着，冻着了吧，喝口水暖和暖和。”
一连串热情的招呼，加上满面的笑容，不光刘志双和刘大喜两个人看愣了，跟着进来的齐卫东也愣症了一下，狐疑的看了刘志双一眼。
刘志双也想不到亲娘这么平静，冲齐卫东强笑了一下，随着夏菊花让客：“坐，齐哥你坐。”
夏菊花一边给人递水，一边笑问：“姓齐？志双你是啥时候认识的齐同志，咋没听你说起过呢？齐同志一看穿戴，就不是我们农村人，家是哪儿的？”
齐卫东打量着眼前这个碎嘴的农村妇女，脸上带笑的接过水，嘴里应付着：“呀，我跟志双刚认识没两天，就想着快过年了，来家里看看。我家就是县城里头的，婶子啥时候去县城，到我们家坐坐。”
“那可挺好，我都好几年没去县城了。家里穷呀，没钱去县里干啥。”夏菊花半真半假的感叹着。
齐卫东再次打量眼前的农村妇女，想从她的神情之中看出听到内容的真假，偏偏人家语气真挚、连眼神中都带些愁苦，听上去看上去都很象那么回事。
于是齐卫东又看向刘志双和刘大喜，就见两人脸上有不同程度的愧疚之色，心里觉得夏菊花可能真是不知道两人在外头做的事。
也对，这两个人一看都已经成年，心眼自然比一辈子只知道种地的农村妇女活络，估计也怕家里人担心或是反对，所以才瞒着家里头悄悄做买卖。
想到这儿，齐卫东再向夏菊花笑的时候就真诚了些：“志双是个能干的，婶子以后还怕没机会去县城？”
夏菊花叹一口气：“能干啥能干，天天家里都抓不着人影，有活都指望不上他。”说到这儿想起坐着的是来找儿子的朋友，不能让他在朋友面前失了面子，不好意思的冲齐卫东笑了一下：
“不过现在是冬闲，生产队也没什么活儿。他愿意跑就让他跑两天吧。要是开了春还这么瞎跑，就耽误挣工分了。”
既然知道刘志双两人做的事儿不想让家里人知道，齐卫东更认为抓住了两人的把柄，自然不会让夏菊花的话落到空地上，点头赞同。
两人一直聊着没啥营养的话题，足足十来分钟过去了，夏菊花才想起来问：“哎呀，看我越老越胡涂了，都没问齐同志你大晚上过来，吃饭了没有。等着，我给你做饭去。”
齐卫东连声让夏菊花不用忙，声称自己是吃过饭来的。可哪儿架得住实在的农村人开口要给客人做饭，是任何劝阻都阻止不了的，最终只好由着夏菊花去了厨房。
等夏菊花一出门，齐卫东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志双兄弟，你对哥哥可是一句实话都没有呀。我就纳闷了，婶子这么实在的人，你咋没跟着学学呢？”
不实在的刘志双，很想告诉齐卫东，她娘从来没跟别人有的没的扯过这么长时间，所以你从哪儿听出她实在来了？偏偏人是自己招惹来的，只能满脸通红的再次向齐卫东道歉：
“齐哥，你也看出来了，我们就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家里会漏点儿粉，想着趁过年换两个钱。可是咱们去的那个地方，我们不也是怕……这不，我刚回家多一会儿，齐哥你就找过来了。”
别光觉得我们不说实话，你自己做的事儿也不咋地道。
齐卫东没想到自己都找到门上了，刘志双竟然还有话堵自己，脸上有些下不来：“我这不是想着跟你做买卖……”
“齐哥。”刘志双很紧张的看了看门外头，眼神里竟带着些狠意，大有齐卫东再说下去，他就跟人撕破脸的架势。
别说齐卫东，就边端着碗的夏菊花也被刘志双突然冷冽的声音给惊着了。真看不出来，自己这个老儿子真有几分小聪明，竟然领会了自己刚才跟齐卫东东拉西扯的用意，还配合的这么好。
既然儿子配合，夏菊花自然不能让刘志双和齐卫东真在自己家里翻脸，一边进门一边出声：“齐同志等的不耐烦了吧？”倒让齐卫东以为自己刚才只顾指责刘志双，没听到夏菊花出厨房的声音，而刘志双听到了才出声制止自己。
看来倒是个谨慎的人。这年头做敢去黑市做买卖的胆子都不小，胆大还谨慎的人却不好找，倒是该认真考虑一下长期跟这个青年农民合作的事儿了。
思量间，齐卫东就闻道一股酸辣带着葱香气，刺激了自己的味觉，不由往夏菊花端来的碗看去：碗是农村常用的老粗瓷碗，里头暗褐色的一团汤水上，漂着红乎乎的辣椒油，撒了切得细碎的葱花，汤水里冒尖的好象就是自己惦记的粉条。
可是味道却很能勾起人的食欲。
“婶子这做的是什么，闻着可真香。”齐卫东一笑，站起来接过夏菊花手里的碗。
“农村能有什么好东西，还不就是家里漏的粉条子。我想着天怪冷的，让你热乎乎吃点儿去去寒气。你可别嫌弃婶子手艺不好。”
齐卫东听了忙笑：“哪儿能呢，我还头一回这么吃粉条呢。”说着不客气的呼噜呼噜吸了起来。
这还是夏菊花上辈子赶集的时候，集上有卖酸辣粉的小吃摊子。她不爱吃辣不想吃，也舍不得钱，可架不住刘保国几个想呀。
一碗酸辣粉没几块钱，孩子多了就不是夏菊花承受得起的。因此借着在人家小吃摊子边上买东西的理由，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也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酸辣粉好吃，就是得有好汤。现在夏菊花没有什么汤头，很担心的看着齐卫东，想知道他对自己这碗本地没有的吃法做何评价。
刘志双和刘大喜有些哀怨的看了夏菊花一眼，要不是齐卫东还有，都想问问她记不记得人家齐卫东是骑自行车来平安庄的，而他们两个全凭脚走，更累也更饿！
“婶子好手艺！”齐卫东吃完后冲着夏菊花竖起了大拇指：“我都想着跟婶子学学咋做的了，回家也让我娘尝尝，你不知道，我娘最爱吃辣的。”
“这有啥难的。”夏菊花心里一定，脸上的笑那叫一个和煦：“家里漏了不少粉条呢，等一会儿你走的时候，让志双给你多装点儿。”
屋里另外三个人一齐看向夏菊花，夏菊花一脸荣幸的说：“你可是城里人，这么老晚还能来看志双，可见跟志双的交情是真好。跟城里人交上朋友，平安庄志双他们这辈儿里，你可是头一个。”
“娘。”刘志双带着些不满叫了一声，又看了齐卫东一眼，仿佛埋怨夏菊花为啥把家里的秘密，就这么毫无防备的说给一个外人听。
夏菊花嗔怪的看了刘志双一眼：“齐同志不是你的朋友吗，再说咱们家的红薯是生产队分的，又不偷不抢，不过是老辈有这份手艺，自己想过年吃个新鲜，还不能漏粉咋地？”
“能，那咋不能呢。”齐卫东现在就爱跟夏菊花说话：“婶子你们过年想吃个新鲜，还能自己漏点儿。我们想吃，大起早到供销社排队都买不上呢。”说完故意叹了一口气。
夏菊花就有些踌躇：“那么难买呀？”
齐卫东认真的点头。
夏菊花脸上神情更加犹豫：“按说吧，你是志双的朋友，又是自己家里想吃，婶子该给你多拿点儿。可是不怕大侄子你笑话，咱们农民一年到头就指着生产队分的那点儿粮食。要不是怕红薯开春吃不完会烂，谁家费这个工夫漏粉条。这粉条好吃，它不如红薯顶饱呀。”
齐卫东眼睛里闪出精光来：“婶子要怕粉条不如红薯顶饱，不如我拿红薯跟婶子换得了，要不白拿婶子的粉条，我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那可不行，”夏菊花十分认真的对齐卫东说：“我们大队和生产队都教育了，不能搞投机倒把。”
齐卫东了然的看了刘志双一眼，发现刘志双根本不敢跟自己对视，就连刘大喜也把头给扭到一边。明显这两个人不光不敢让眼前的村妇知道他们去黑市的事儿，也很好的解释了他们为啥没同意自己用红薯换粉条的提议。
看来还是得从夏菊花入手。
齐卫东脸上眼里全是笑呀：“婶子，这你就理解错了，不通过供销社低买高卖，那才叫投机倒把呢。可是我和志双是这么好的朋友，要是拿点儿红薯来，请婶子你帮我漏点儿粉条，婶子你还能不帮我这个忙？”
“该帮，是该帮。”齐卫东几句话把夏菊花绕进去了，没主意的附合着他的话。
齐卫东趁热打铁：“就是我们家的亲戚有点儿多，爱吃这一口的人更多，又眼看着快到年根前了，婶子你能不能好事做到底，让我把你们家的粉条先拿回去。你辛苦一下，把我拿来的红薯重新漏成粉条，补上我拿的？”
夏菊花一听十分为难：“你们家的亲戚多呀，那得需要多少呀，我们家漏的也不知道够不够。”说着自己都不好意思：“谁让今年生产队分的红薯少呢。要是早知道志双有你这么个朋友，我应该拿别的粮食跟邻居换点儿红薯，多给你漏点儿。”
不知不觉间，夏菊花已经按着齐卫东的话，转换到不是不能换、而是自己能换给他太少的思路上来。齐卫东心下暗喜，试探着问：“婶子，听说你们平安庄会漏粉的人不少，要不婶子替我操点儿心，先从别人家也换一点儿？”
听他说到这儿，刘志双和刘大喜明显放弃了抵抗，一个个连炕沿都不坐了，抱着头蹲到地上。夏菊花还在想着齐卫东的话是不是可行，没注意到他们两个的小动作。
齐卫东看出夏菊花明显心动了，决定一把火：“婶子，要是光我们家自己需要婶子帮忙的话，我也不好意思说这话。可这不是我们家亲戚多吗，要是一直让婶子和婶子的邻居白帮忙，我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就算我跟志双是朋友，也不能占这么大的便宜。婶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到时候多带点儿红薯来，只要七斤红薯能出一斤粉条就行。”农村人不是都好占小便宜吗，那就让她占一点儿，反正年前粉条都抓在自己手里，卖多少钱也由自己说了算。
“你让我再想想。”夏菊花挣扎的更无力了，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妥妥被齐卫东说出来的数字吓着的模样。
“还想啥呢婶子。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上午我就先送一部分红薯过来，等明天晚上的时候再悄悄送一部分过来，顺便把婶子你先替我换的粉条拉走。”
“可是红小队？”夏菊花说出自己的担心。
齐卫东不在意的一乐：“县红小队的队长是我哥们儿，你们公社红小队的那个夏队长，婶子你知道吧，见了我都得规规矩矩的。”
夏菊花眼睛一亮，看向齐卫东的目光都是震惊：“你认识夏队长？”
齐卫东见自己的话奏效，心里乐开了花，农村人真是好吓唬，这才提了一个公社红小队的队长，就把她所有疑虑都打消了。
早知道他应该先把夏队长说出来的！
齐卫东的话，的确让夏菊花下定了最后的决心：“行，就按你说的办。就是，就是明天你带的红薯，能带多少呀？”太少的话不够社员们分的怎么办？
看吧，农村人没见识吧？齐卫东心里算了一下自己晚上回去，能收到手的红薯，故意说：“也不会太多，明天上午能带来个七八千斤吧。”
夏菊花看着齐卫东不说话了，眼神都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齐卫东心里这个得意呀，得意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需要的是大量现成的粉条，要是平安庄收不够的话，再令夏菊花震惊也没有实际利益。
好在夏菊花眼睛里终于有了聚焦：“那我可得好好给你问问，再让明天上午来的人告诉你，晚上带多少红薯过来。”
如果不是自控力好，齐卫东都想蹦起来欢呼一下：平安庄竟然真有这么多粉条，年前可以好好挣上一笔了！要知道，他出面买的红薯，一斤只有四分钱！！
“那行，天也不早了，我得早点儿回去，要不我娘该担心了。”齐卫东得到了准信，生怕刘志双出声令夏菊花反悔，又想着赶紧回去准备红薯，马上向夏菊花提出告辞。
“志双，你送送小齐。”夏菊花终于想起屋里还有两个大活人，开口让刘志双送客。
刘志双肩膀抖动了一下，满脸通红的站了起来。齐卫东看得出他在用牙狠狠咬着腮帮子里肉，心里却没有一点儿愧疚感：做买卖嘛，能让人买你的东西是本事，可是让人心甘情愿把手里的东西卖给自己，同样是本事。
至于卖的人是谁，是用什么方法卖的，重要吗？生气有用吗？气的红头胀脸的，还不是得乖乖送自己到村口。
临分别的时候，齐卫东拍了拍刘志双的肩膀：“志双兄弟，你也别怨哥哥忽悠婶子，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不是。等婶子挣了钱，那还不都是你的。”
刘志双还有咬着牙，半天才挤出一句：“齐哥，兄弟服了。”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家走。
齐卫东不在意的吹了声口哨，长腿一迈上了自行车，骑出一里来地把车停下，也不下车，只一脚点地，冲着路边一个柴火垛喊了声：“走了，回家了。”
柴火垛底下的小洞处，很快爬出两个人，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草屑一边问：“齐哥，真成了，我还以为成不了呢。”
“可不是，我听说那个小子的娘是个生产队长，也以为这事儿成不了。我们两都商量好了，要是平安庄出来人去公社举报的话，直接给拦下。”
齐卫东脑袋嗡的一声：“啥生产队长，你们说那个小子的娘是生产队长？”有那么好忽悠、还主动往自己嘴边递话的生产队长？
“你听谁说那小子的娘是生产队长的？”他问头一个说出消息的人。
谢红兵也就是头一个说消息的人，掀了下帽子，有点不自在的说：“齐哥，我姨家不是住在小庄头嘛，我那时候想着你刚进平安庄，就去，看了看我姨。我这不也是想帮着打听打听那小子的情况嘛，一问，才知道他娘还挺有名的，外号叫夏小伙，前两月才当上平安庄的生产队长。”
呵呵，呵呵。
夏小伙！齐卫东心里给自己一嘴巴，问谢红兵：“你跟你姨说咱们来是干啥的了？”
谢红兵赶紧摇头：“齐哥，我可真没说。咱们是干啥的我能不知道嘛，别说那就是个姨，就是我亲娘我都没说过。”
齐卫东狐疑的看着谢红兵，心想老子刚才也以为刘志双没跟他亲娘说过！
一个农村妇女，自己竟然让一个农村妇女耍的团团转！好在最后她答应跟自己换粉条了，要不自己就直接让红星公社的红小队抄了她家！
对呀，齐卫东有一下没一下的按着自行车铃铛，最终夏小伙也答应跟自己换粉条了，自己除了用去黑市拿捏刘志双的目的没实现以外，该挣的钱还是会挣到。
就是，这心里咋这么不痛快呢。
齐卫东不再按车铃铛，脚下微微用力，自行车便开始向前滚动起来。那两个刚从柴火垛爬出来的人手忙脚乱的从柴火垛后头推出两辆自行车，很快撵上了齐卫东。
“哥，咱们就这么回去了？”
“还得干活呢，不回去那活谁干？”
“那小子的娘是生产队长，咱们还跟他们……这回可不是小数，真要让人端了，一个月都得白干。”谢红兵还是想劝劝齐卫东。
不想齐卫东侧脸对他笑了一下：“啥生产队长不生产队长的，那是我婶子。我婶子手艺不错，明天我领你们尝尝婶子的手艺。”

第62章
齐哥就是齐哥呀,谢红兵和李林佩服的看着齐卫东骑车的背影，这时不摇不晃稳稳当当，仿佛不是骑在黑夜的乡间小路上,而是县城平坦的马路，这胆量就不是他们能比得了的。要不咋人家齐哥挣大钱，他们只能跟着喝汤呢。
可是这汤是真香呀。不枉他们忙活到大半夜，赶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费劲巴力一车一车把红薯送到平安庄。谢红兵和李林一边喝着简易版酸辣粉,一边看向跟齐卫东在窗户下说话的夏菊花,想象不出这么一个跟他们娘一样普通的农村妇女,咋就当上了生产队长,还有那么一个“夏小伙”的外号。
不能干,不被男人们认可，是不会被人这么称呼的,虽然一个妇女被称为小伙，着实算不上褒义。
齐卫东也喝完一碗酸辣粉,正似笑非笑的跟夏菊花说：“婶子这手艺可真不便宜。”
“看你这孩子说的，婶子这算啥手艺。”夏菊花在齐卫东面前，一如既往的谦虚：“不就是想着能填饱肚子就行。要是填进肚子的东西味道好点儿，大家伙都高兴不是。”
高兴,咋能不高兴呢。齐卫东吸了口冷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婶子想填饱肚子，也不能让我饿着是吧？”
夏菊花笑一笑：“你是城里人，月月有供应粮，咋能饿着。倒是你这孩子太客气啦,还给婶子拿这么多东西,婶子都没啥还礼的。”说完,看着窗台上摆的整整齐齐的四瓶水果罐头和两瓶麦乳精。
这礼来得太奇怪了！
夏菊花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齐卫东不可能不打听自己的情况，却没想到他打听的这么快。不光快，知道了自己的情况之后，继续合作在夏菊花意料之中，可是带着这么些单独给自己的东西，夏菊花心里是真没底。
齐卫东却一脸的不以为然，笑了一下说：“婶子肯亲自给我换粉条，就是最好的回礼了，再要别的回礼，我不就成了贪得无厌的人吗。”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哪怕夏菊花不知道齐卫东每斤红薯四分钱就能拿到手，可是他敢开口用七斤红薯换一斤粉条，就说明这买卖他是赚钱的。不光赚钱，还能赚不少。
齐卫东赚多少钱夏菊花没有兴趣知道，平安庄的人这一次每斤粉条能赚二斤红薯，夏菊花已经很知足了。至于齐卫东拿亲自换粉条的话来点自己，夏菊花根本不当一回事。
红薯到手才是最让人踏实的，齐卫东觉得被忽悠了，心里不痛快，要敲打自己两句就敲打两句呗。
齐卫东说完话，一直等着夏菊花怎么答复自己呢，结果等来等去，等到的就是昨天晚上见过的，夏菊花近乎木纳的表情，生生让他觉得自己一拳头打进了棉花地里。
从跟这个农村妇女打交道起，自己咋就这么憋屈呢！
齐卫东不甘心：“听说婶子炒花生的手艺也不错，连供销社都抢着让婶子帮忙呢。不如婶子替我也炒一点儿，一斤的加工费，我出五分钱。”
这个便宜可比红薯换粉条大多了吧，眼前这个农村妇女还能不接着。只要她接了，以后还敢这么对自己吗？
夏菊花摇了摇头：“你又笑话婶子。你们城里人啥好东西没见过，还稀罕婶子炒的那点儿花生。再说那东西吃多了也上火，你们家亲戚要是真爱吃，你也劝他们少吃点儿。”
得，听明白了，你不就是要把卖粉条挣钱，坐实成替自己漏粉，是单纯的朋友间帮忙吗？齐卫东有些无语的看着夏菊花，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后面提的条件利益更大，而且还只是她一家能得，夏菊花怎么就不动心呢？
没错，齐卫东敢肯定，晚上自己来取夏菊花“替”（去它的替）自己漏好的粉条的时候，那里头一定包括了不少平安庄其他家的粉条。
不甘心失败的齐卫东，又咧嘴一乐，说：“婶子，眼看都要过年了，家里人也得做件新衣裳不是。要是婶子肯帮我炒花生，不管需要多少布，啥样的布，只管对我说。我保证不赚婶子的钱。”
夏菊花奇异的看了齐卫东一眼，这样的眼神是齐卫东从来没从夏菊花眼中见过的，不知为什么，竟让他心里升起不安来。
“真的什么布都行，要多少有多少？”夏菊花突然开口了。
齐卫东打了个哆嗦，心里的不安更重了：“也不能说要多少有多少吧，婶子家总共才几个人。”
说完齐卫东又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嘴巴：自从到黑市做买卖开始，他还从来没把自己说出去的话往回收过！这也是昨天明知道不是自己忽悠了夏菊花，而是被她不知不觉忽悠了，齐卫东仍把合作继续下去的原因。
几看买卖做下来，齐卫东早已经无师自通了诚信的重要性。可是现在他很想把刚才说过的话收回来，不光想，还已经开始这么做了！
收回是不可能收回的，在夏菊花跟前想也别想。她也学着齐卫东的样子咧嘴笑了一下：“唉，虽然我们家没几口人，可是亲戚多呀。谁家过年不得给孩子们做件新衣裳。”
齐卫东特别希望自己昨天没见过夏菊花，跟他打交道的也一直是那个刘志双。那样他不光可以赚钱，还可以拿捏人赚得更多，更不用为了想让眼前的农村妇女吃瘪，反而被人用自己的话给套住。
想他齐卫东，又不偷鸡摸狗，也不抄家乱打人，就想赚点钱，咋就这么难呢？
齐卫东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那婶子你们家有多少亲戚？”
夏菊花把手往平安庄的上空一划拉：“你也打听过了，平安庄一个村子一大半的人都姓刘，志双不是叫叔就得叫哥，不管落下哪个他都得落一身不是。”
你不是刘志双的朋友吗，昨天我们不是因为你们两个是朋友，所以我才帮着你从别人家换粉条的吗？
“算了，我想了想，贪多嚼不烂，我还是不麻烦婶子炒花生了。”诚信什么的，齐卫东决定还是先放到一边，守住自己的利益最重要。
夏菊花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行，婶子不让你为难。”
这么好说话？齐卫东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夏菊花，就听人说：“其实我们家亲戚手脚都挺快的，你送来的这些红薯，年前应该就能漏完了。”
齐卫东飞快的计算着不赚钱的布与可能得到的粉条之间的差价，心里仍然坚定着自己的想法。
“我是平安庄的生产队长。”夏菊花突然说：“我们庄来年开春的地里种什么，种多少，我还是能做得了主的。”
算你狠！
齐卫东的脸色变幻了两下，嘴角往两边扯了扯算是笑：“婶子，侄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家自己人的布，侄子能保证不赚你一分钱。可你也看到了，这买卖不是侄子一个人干的，跟着侄子忙活的人，也得多赚两个过年不是。”
夏菊花听了眉开眼笑：“你说你这个孩子，咋把婶子想的那么好占便宜呢。婶子虽然就是个农村妇女，还能老占你便宜？你可是志双的朋友。”
不，我从来没想过和刘志双做朋友。
夏菊花还在笑咪咪絮叨：“既然你是志双的朋友，那他的亲戚跟你自己的亲戚也差不多。可是朋友有远近，亲戚有厚薄，婶子说啥也不能让你吃亏。”
“婶子都想好了，那布咋也得比供销社的贵上个两毛钱一尺，你才能赚到钱吧？”
齐卫东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自有拿布的渠道，进价也就是供销社往出卖的价格，真这么算下来，他还真没吃啥大亏。
年轻人的愿望总是美好的，现实总会教他们一步步成长。夏菊花就化身那个促使齐卫东成长的人：“就是你也知道，咱们家这些亲戚呢，一人一年只有一尺布票，多的可就拿不出来了。所以你看……”
等等，什么时候你们家的亲戚，变成了咱们家的亲戚？齐卫东不可思议的看着夏菊花一张一合的嘴，深刻认识到自己今天想借着送点东西让夏菊花难堪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可笑。
自己是来让别人难堪的吗，分明是送上门来让人占便宜的！
走出平安庄的范围，齐卫东才长出了一口气，恶狠狠的对谢红兵和李林说：“以后我要是说来平安庄，你们两个谁不劝我，或是没劝住我，就别想再跟我赚钱了。”
谢红兵、李林：你刚才临走的时候，不是还跟人家婶子笑着说，明天一早还来吃婶子的酸辣粉吗？
同样不解的还有刘志双：“娘，你咋说人家齐卫东还会再来呢？”刚才走的时候，齐卫东的脸都黑成啥样了。
夏菊花看着堆了一院子的红薯，看着已经升起的太阳，心情大好的笑着说：“他怕自己不来，自己卖的那点儿东西都变成平安庄的。”
刘志双更加奇怪了：“娘，你咋那么信齐卫东的话呢，要是他不把布送来，别人说你怎么办？”
为什么那么信任齐卫东？夏菊花不能告诉刘志双，她上辈子听说过齐卫东的一些传闻，知道那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在八十年代最初做生意的人中，常被笑话太傻。
可就是这么一个被人笑话成傻子的人，生意越做越大，九十年代就离开平德县，把生意做到承平地区去了。而那些笑话过他的人，很多还是守着自己的小买卖，没有几个真赚了大钱的。
所以自从确定齐卫东，就是自己听说过的那位姓齐的生意人，夏菊花对他就有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信任——人的品性是注定的，除非受到巨大的刺激，否则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怕啥，就算是买不上布，大家手里的红薯是不是实实在在的多了起来。”夏菊花往四处看了一眼，小声说：“我是不是还能赚一斤五分钱的加工费？”
刘志双都听呆了，这还是他那个一板一眼，生怕别人说出一个不字来的亲娘吗？
不管是不是吧，应下别人的活儿总得做。刘志双为难的问：“娘，咱们家就两口锅，要是漏粉的话你炒花生别人可就都知道了。”
夏菊花摇了摇头说：“今天你和你哥，先跟你表弟他们把你舅家的粉漏完，他们回家之前，咱们家先不漏粉。”
见刘志双不解，夏菊花只好跟他解释：“不是娘不信你几个表弟，可是他们还小着呢，万一跟别人说漏嘴了，那可要出大事儿了。”
娘两个说着话，满囤他们也吃完饭过来了，见到一地的红薯，有些好奇的问：“大姑，你这又是要帮谁家漏粉，这么老些可不好漏。”
“可不是，我正跟你二哥商量，不行让他二叔他们帮忙吧，咱们家先把你们的粉漏完了。”
满囤的了十分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要不我带着他们几个回去得了，反正我也学得差不多了，等回去带着他们一起漏。”
夏菊花笑了：“你想回家，正好替姑办点儿事。”说完拉着满囤到一边，让他回家去问自己的两个娘家兄弟媳妇，今年都要给谁做新衣裳，都用啥颜色的布，并告诉满囤：“悄悄跟你娘说，你二哥一个朋友有本事，能买来不要布票的布，不过不能太多。”
从到了大姑家，已经觉得自己思想受到冲击的满囤，再次受到了震动，他姑咋啥都会、啥都能买到呢？
十七岁的满囤，已经到了知道轻重的年纪，不会把话问出口，反而没等夏菊花嘱咐，就郑重的说：“大姑你放心，除了我娘我谁也不说。我也会跟我娘说，不能一下子把二哥的朋友吓跑了。”
夏菊花乐的拍了拍满囤的肩膀：“知道就行，快回去吧。”
满囤一走，夏菊花在家里也呆不住，她得去找五爷和陈秋生两个商量一下，红薯应该怎么分配，最先应该从谁家拿粉条，还得跟妇女们打一声招呼，问清楚大家需要布的数量和颜色。
至于质地，除了斜纹布，就是平纹带点花儿，现在哪有什么挑选的余地。
等事情商量得差不多了，平安庄上空就笼罩了一层努力压抑着的兴奋，大人们个个不自觉的嘴角上扬，连带的孩子们犯点儿小错，也不会挨骂。
李长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不解的问竟在街上走动的五爷：“你们生产队的人是咋啦，一个个都这么高兴呢？”
五爷从算子里哼了一声：“一群眼皮子浅的东西，听说过小年那天杀猪就都忍不住了，现在就开始想着咋吃杀猪菜呢。”
吃个杀猪菜就能高兴成这样？李长顺并不相信：“咋没见大壮家的？”
“她忙着呢。”五爷面色不变的抬了抬下巴：“你没见我们平安庄现在厨房里的都是男人，那帮妇女们都忙着呢。娘的，这叫啥事儿？”
你要抱怨的话，把嘴角放下是不是可信一点儿？李长顺背起手，一瘸一拐的往场院走。五爷在身后问了一句：“你找大壮家的有事儿呀，要是有事儿我让人叫她一声。再忙，大队长来了还能让大队长亲自去找她？”
李长顺听出五爷对夏菊花好象真的有些不满，调回头来劝他：“我知道你觉得一个妇女当生产队长，心里肯定不得劲。一开始我跟你想的一样。可是这都快三月了，她干的不是挺好的。照这么干下去，来年你们生产队的分红差不了。”
不光来年分红差不了，今年大家都能过个好年。五爷心里想着，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别扭：“过日子还能光指着分红？平安庄这些老爷们儿，脸算是丢尽了，天天进厨房里忙活，算什么老爷们。”
李长顺不得不走回来，小声说：“要我说你们生产队的人就是太实在了，亲戚那么多，谁扛着红薯来了都帮着漏粉，自己生产队的活儿咋办？耽误了生产队的活，是不是得扣工分？一句现成的话说说，不比……”
考虑到自己大队长的身份，下头的话李长顺真不方便说了。就这，也足够让五爷吃惊的：“这不是大壮家的让人给举报怕了，又怕你们大队觉得，我们生产队的人不帮助兄弟生产队嘛。”
李长顺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说：“走，走，上你家我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等夏菊花被刘七喜找来的时候，李长顺和五爷两个早已经心平气和的说起各生产队买来的麦麸怎么处理好来了。
夏菊花还有些后怕，想着等李长顺走了，就跟五爷商量一下，得在村口安排两个人，看到不是平安庄的人来了提前告诉自己一声。否则哪儿有那么好的运气，回回李长顺这样的外村人来了，都能碰着五爷。
不过现在她得问：“大队长，是又有什么任务吗？”
五爷已经点着了烟袋锅子，等着听李长顺的来意——刚才他都套半天话了，李长顺愣是一个字都没透露。
李长顺看了五爷一眼，说：“刚才我都跟五爷商量半天了，也没想出啥好法子。那几个生产队我也去过了，都一个样。”
夏菊花听的一头雾水，不解的看着李长顺，等他说的明白点儿。五爷把烟嘴拿下来，问：“敢情你刚才不是跟我扯闲篇，是真想把那些麦麸变成吃的东西？”
“我还有心思跟你扯闲篇？”李长顺皱着眉，看着五爷新铺的炕席，说：“你又不是真走不动，地里的墒情啥样你能看不出来？咱们种了这么些年地，除了四二年大旱那年，哪年冬天这样过？”
“那是你四二年以后没在村里。”五爷继续吧嗒他的烟嘴：“四七年还有一回来着，你没赶上。”
“大队长，我们平安庄不是帮着各生产队漏粉了吗？”夏菊花小心的问出一句，也有替过两天平安庄依然漏粉做铺垫的意思。
五爷瞪了夏菊花一眼，想想她不是那么沉不住气的人，不会因为李长顺几句话就把黑市说出来，才垂下眼皮。
李长顺又叹口气：“你们几个生产队产量都差不多，秋天各家分了多少红薯你心里没数？都漏成粉又能吃几顿。那玩意还不如蒸红薯饱肚子。”
夏菊花无语了。她所以厚着脸皮粘上齐卫东，不就是为了让平安庄的人手里能多点儿红薯吗？这个办法在平安庄可行，那是因为平安庄的人心齐，也在夏菊花这里得到了足够的好处。
别的生产队呢？夏菊花可不敢用自己的安全试别人的人心，所以她只能沉默。
李长顺也知道现在就让夏菊花说出个主意来，是为难她，又叹了一口气：“大壮家的，我知道你们生产队最近都挺忙的。可谁叫你主意多呢。要是有空的话你也想想，那些麦麸还能怎么用。”说完一手支着炕沿，慢慢站了起来。
五爷和夏菊花都跟着站起身来，一起把李长顺送到门口，同时请李长顺小年那天来平安庄吃杀猪菜。李长顺摇头：“现在就是给我龙肉吃，我也咽不下去。”
被他这么一说，刚上工时还满心欢喜的五爷和夏菊花，心里都不好受。五爷让夏菊花忙她自己的去，自己则留在家里想主意。
夏菊花是真忙，就没跟五爷客气，还得劝他老人家别太操心，说不定车到山前有了路，集体明年会早点儿发救济粮呢。
五爷背手回屋，传来一句：“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吧？”
不信，当然不信，可这不是没办法吗？已经学会解决不了的事儿先放一放的夏菊花，要去做她能马上做好的事儿。
场院里的妇女们见她来了，一个个边编着席边对着她笑。夏菊花知道她们在笑什么，装出没好气的样子说：“都笑啥，常旺家的看看，谁编的席不合格，谁没按着进度把席编出来，该扣工分的扣工分。”
李常旺家的随叫随到：“刚才我都看过了，一个个编的还行。虽然比不上队长你编的，可是供销社肯定挑不出毛病来。”
她一说完，整个场院又传来妇女们欢快的笑声。
怎么能不笑。七斤红薯换一斤粉条的好事儿，她们各家都能摊上，不要布票的布，家家都能买上几尺，以前敢想？好事是谁带来的，人人心里的数。这人就站在大家跟前，还会带更多的好事给大家，更该笑。
夏菊花自己也绷不住了，坐回安宝玲跟前，发现她手里拿着巴掌大的一块纸，还捏了一小截铅笔头，在纸上画着夏菊花看不懂的符号。
“你这记的是啥东西？”
安宝玲抬头看她一眼，理所当然的说：“记谁家要多少布呀。”
牙疼，夏菊花前所未有的牙疼：“这个是谁家的，要几尺？”她随手指了中间的几个鬼画符，问安宝玲。
安宝玲自己端详了半天，不确定的说：“好象是赵华山家，要七尺，能出三尺布票。”
赵华山家的正好坐的不远，听到安宝玲提到自己，怕到时真买错了，忙说：“三壮家的，我不是要七尺，是要九尺。布票倒是能出三尺。”
夏菊花终于知道李长顺和五爷叹气时的感受了：“算了，一会儿还是让秋生来记吧。要不好不容易有这么件好事儿，记差了闹的不高兴，就不好了。”
安宝玲脸腾的一下红了：“嫂子，我……”
“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怕把好事办砸了。”夏菊花连忙拍了拍安宝玲的手：“我还不如你呢，要不我早自己记了。”
被安慰的安宝玲反而更内疚了——嫂子是相信她才让她记着点儿谁家都要什么布，可嫂子刚离开这么一小会儿，她就给记乱了。
“要是我认字就好了。”安宝玲从来没有一次这么恨自己不认字。
在场院里的妇女人，又有谁认得字呢？要知道夏菊花最初教大家编福字席的时候，返工最多的就是编字的地方，最后大家都是靠硬记，才把字编周正的。
听到安宝玲感叹，夏菊花猛地想起一个问题：她重活以来，就没见一个平安庄的孩子上过学！！
要知道国家早就有复课的规定，上辈子夏菊花家没有适龄的孩子，就没注意过平安庄的大人孩子是什么时候开始注重学习的，可是这辈子竟然一个孩子都不上学，将来咋办？
因这事不是着急的事儿，夏菊花先让陈秋生家的快把陈秋生喊来。陈秋生来后又把妇女们报出的数目登记了一遍，陈秋生家的看着男人下笔利落，脸上跟着放光。
趁着陈秋生记数的空档，夏菊花问他：“咱们生产队的孩子们，都不认字吗？”
陈秋生看了夏菊花一眼，想起他们家的情况，笑了一下说：“也有几个认字的，可是停课之后就再没上过学。”
夏菊花忙问是哪几个孩子，都上了几年学。陈秋生说一个人名，那孩子的亲娘听到了就远远的应一声，因不知道夏菊花为什么要问，嘴上都夸自己孩子几句，仿佛她们的孩子真的还天天在家写字一样。
李常旺家的几次撇嘴都强忍下了，最后忍无可忍：“要不把这几个孩子叫来得了。反正秋生也在呢，让他考考还记着几个字。”真当队长好糊弄是吧，她李常旺家的可不好糊弄。
刚才答应过的妇女们一个个把头低下。
夏菊花的头也抬不起来——谁让她上辈子后几十年已经知道，农村孩子想跳出农门，最大的捷径就是读书呢。可刚刚陈秋生告诉她，整个平安庄认字的孩子才九个，读完小学的只有三个。
如果说明年的天灾影响的只是平安庄一年的收成，孩子们普遍不认字，影响的就是平安庄两代甚至三代的收成。
想想吧，五六年之后就要包产到户，平安庄的人还能再窝在村里等着上级配发化肥农药吗？等不到配发，是不是得自己去买，不认字说不定就要买到假货，那一年在地里下的工夫就白费了。
还有将来的打工潮呢。不认字的人出的是最苦的力气，挣的最少的钱，那点儿钱除了翻修一下自己家的房子，还够干啥？
越想越不好，夏菊花问陈秋生的语气跟着变差了：“大队不是有小学吗，咋没人送孩子去上学？”
陈秋生奇怪的看了夏菊花一眼：“那小学就是个摆设，自从运动以来，老师被打倒了上头只派过一回教师。可是红小队几次又跑到学校找教师的麻烦，人家呆不住调到别处去了。”
造孽不造孽？！
夏菊花的脸完全阴了下来，陈秋生虽然搞不清好好的她怎么就不高兴了，不过还是凭本能给她出主意：“孩子们认字的虽然不多，可是我们这么大的认字的还有几个。对了，刘力柱还上过初中呢。”
刘力柱？夏菊花记得他身体不好，要不也不会过成平安庄的欠帐户，只是他上过初中，还真没印象。
见夏菊花露出思索的表情，陈秋生认为自己可能说到点儿上了，忙说：“力柱其实在学校的时候学习挺好的，要不我们几个，也不能只有他一个考上了初中。运动一开始他没跟着打倒老师，就被红小队的人给打伤了，还落下了个病根。”
对于红小队造的孽，夏菊花已经不去想了，只问：“你说要是让刘力柱教一下孩子们认字，生产队给他记工分，他愿意不愿意？”
当然愿意！陈秋生想也不想的替刘力柱答应下来：“这些年他们家全靠他媳妇挣工分，要是力柱自己能挣工分的话，干啥不愿意。”
场院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哭声，夏菊花一看正是刘力柱家的，忙站起身来走过去：“力柱家的，你要是不愿意只管说，我就是跟秋生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不是让力柱非得答应不可。”
“婶子，我愿意，我咋能不愿意。”刘力柱家的忙擦了一把眼泪：“我这是替他爹高兴的，这些年了他老觉得对不起我，天天念叨着要是他也能挣工分就好了，还后悔自己不该去念书，说要是不念书就不会……”
整个场院的人都不说话了。能说什么？看队长刚才着急的样子，还有安宝玲记的那些东西，大家都知道了认字的好处。可偏偏，刘力柱坐下病根，就是因为读书。
“行了，你也别太高兴了。”夏菊花只能顺着刘力柱家的说：“你答应了不管用，还得回去问问力柱同不同意。快回去吧。”
刘力柱家的哽咽着答应一声，回家去了。夏菊花的目光则在妇女们身上扫了一遍，说：“刚才大家也看到了，如果力柱答应了，谁想让孩子跟着学认字的，就到秋生那儿报个名。也不非得是孩子，大人有想学的也可以跟着学。”
“队长，我倒是想学，可就是白天得编席，哪儿来的空儿。”李常旺家的永远是头一个做出反应的人。
夏菊花笑了一下：“我记着原来扫盲的时候，不都是晚上学吗，不行咱们就让秋生辛苦点儿，晚上教一下大人。秋生，你愿意不？”
陈秋生家的一直站在他身边没走，听到夏菊花问陈秋生是不是同意，忙拧了他一把，把陈秋生拧的呲牙咧嘴的直点头。
都在一个村里住着，谁家两口子怎么过日子，都了解的差不多。一个跟陈秋生家的年纪差不多的媳妇，就笑话陈秋生：“会计，你这也不行呀，咋让你翠萍拧青了都不敢吱一声。是不是在家里被拧惯了？”
陈秋生本就红的脸，一下子成了红布，埋怨的看了自己媳妇一眼。夏菊花也觉得好笑：“原来秋生家的叫翠萍，我觉得比陈秋生家的好听多了。”
哎呀把陈秋生家的高兴的，连不好意思都顾不上了，拉着夏菊花问：“队长，你真的觉得我名字好听？”
夏菊花笑着点头。
陈秋生家的一下子忍不住看了男人一眼，又转头对着场院里的妇女们大声宣布：“以后谁要是不喊我的名字，还叫陈秋生家的，我可不答应了。”
“把你给美的。好象就你有名字一样，别人都没名？”人太得意，自然容易刺激别人，有人不服气的说了一句。陈，呀不，是张翠萍把头一扬：“你有没有名子我不知道，反正队长说我的名字好听，那你们就得叫我的名字。”
陈秋生……
场院里的妇女更不服气了，一个个报上自己在娘家时的名字，非得拉着夏菊花给她们评评理，看看谁的名字好听，谁的名字难听。
这可让夏菊花怎么比？连她自己，长一辈的还都叫她大壮家的呢，难道她能学着翠萍一样不许人叫？
凭什么不行？！夏菊花在听到有第三个妇女叫招弟后，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平来：多少年，女人们嫁了人，除了娘家和婆家的人，整个村子都只知道她们是谁谁谁的媳妇，或是谁谁谁的娘，根本不记得她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是，哪怕是她们曾经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名字，爹娘起的也很敷衍，李大丫不是个例。也有的带着浓浓的嫌弃，比如那几个招弟。可那也是她们一个人的符号，而不是如同“谁家的”、“谁谁娘”附属感那么明显。
上辈子被人叫了几十年的刘大壮家的，夏菊花没什么感觉，那时她最大的愿望是跟两个儿媳妇搞好关系和平衡。可是重活一回，夏菊花除了被叫刘大壮家的，还被叫夏小伙、叫夏队长。
尤其是后者，让夏菊花被平安庄所有人尊重信任，随口说一句翠萍的名字好听，翠萍就不许别人再叫她陈秋生家的。这让夏菊花意识到，妇女们只要自己能立得起来，就能得到跟男人一样的尊重。
她能，平安庄的其他妇女们同样能！
“好啦，你们今天的席都编完了是不是？”夏菊花有些无奈的看着斗志昂扬的翠萍，决定从自己开始不再叫她陈秋生家的：“翠萍，不许再吵了，快去编你的席去。”
被夏菊花亲口叫出自己的名字，翠萍觉得自己圆满了，得意的扬着脖子坐回自己的位置，不再理会别的妇女们。
她不说话了，别的妇女还在议论：“以后真管她叫翠萍呀？”
“叫她的名字，还让她管我叫二喜家的，那我不是亏了。”
“亏啥，她要是不管你叫招弟，你也甭搭理她。”
陈秋生：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听到的都是什么？平安庄的妇女们这不是要反天，这是要上天吧！
队长，这些妇女都听你的，你不管管？陈秋生默默的看了夏菊花一眼，发现人正津津有味的听着妇女们的议论。有心想提醒一下自己的傻媳妇，却知道如果自己跟傻媳妇说，队长叫了一声媳妇的名字，就换来媳妇单方面停战，由着别人议论她。怕是傻媳妇还得认为，自己是挑拨她跟队长的关系。
没办法，自从队长教会媳妇编席之后，陈秋生早认清了自己和队长在媳妇心里的位置。
夏菊花是在妇女们的议论声音小下来之后才开口的：“大家都觉得翠萍非得让你们叫她的名字，有些别扭是吧？可是大家想想，咱们难道生下来就叫谁谁谁家的？咱们也有自己的名字，也被叫了十几二十年，才变成了谁谁谁家的。”
“原来咱们妇女的力气小，挣工分不如男人们多，靠人家养活只能听人家的。可是现在咱们自己能编席，能下地，会洗衣裳会做饭，还能带孩子，凭啥还不能让人叫一声自己的名字。”
妇女们只沉默了一下，突然就一起议论起来。听到议论声的陈秋生，整个人都不好了，他觉得自己就不该来场院，不该听到队长说的这些话。
要是让别的男人们听了这些话，知道自己在场还不出声反驳，能饶得过自己吗？
没错，陈秋生太知道村里的那些男人们了。别看他们嘴上不说，可现在队长让干什么，没有一个人皱眉头的，他们一定不敢找队长的麻烦，可自己这个会计就不一定了。
“那个，”陈秋生嗑巴了一下说：“队长，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先走了，我哥刚才说要跟我商量后天杀猪的事儿来着。”
生产队杀年猪可是全平安庄人都关心的大事儿，夏菊花自然要放行。可是她让陈秋生走了，妇女们却不肯放过他：“秋生，你这是要给那些男人通风报信儿去吧？”

第63章
“报信也没用！”李常旺家的冲着陈秋生嚷嚷：“队长说了以后得叫我们的名字,要是谁叫错了，我们也跟你媳妇一样不理人。有本事，你就让你媳妇收回她刚才说的话。”
翠萍听说让她收回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干了：“我一向说话算数，凭啥收回来。陈秋生，你去报信吧，就说队长说的让叫我们的名字，你看报完信有用没有？”
“对,报信也没用,以后我们就叫自己的名字。”妇女们这次与翠萍同仇敌恺。
陈秋生觉得,自己就是他媳妇对人说的那个“会看的”,因为他在场院里想象出来的画面,直接成了现实。每一个听他说妇女们要求，以后必须称呼她们名字的男人,都一脸责怪的看他。
比陈秋生年纪小点儿的或是辈份不如他的还好，只埋怨一句：“秋生（哥、叔）你咋不说劝着队长点儿。”
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平辈,则会嘲笑他：“你咋连媳妇都管不住？”
等到了长一辈跟前，陈秋生就惨了：“你媳妇胡闹，你也跟着瞎折腾？！没囊没气的东西，就知道你是个气管炎。你胡闹也就算了,撺掇你大娘（婶子）干啥,她们多大岁数了，让人提名道姓的好听呀？”
陈秋生……
等翠萍下工回家，发现自己家里冰锅冷灶，与前两天热饭做好等自己回来吃完全不同,有点不高兴的问躺在炕上的陈秋生：“你回来的早,咋不做饭呢。”
“还做饭？”陈秋生腾地坐起来：“我挨骂都挨饱了。”
翠萍一听来气了,她的男人她自己说两句可以，外人凭啥骂他：“谁骂你了，凭什么骂你，我找他们算帐去。”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可给我消停点儿吧。”陈秋生对这个媳妇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谁让人家长得在平安庄数一数二，娘家日子过得也行，当年彩礼要的不多，给的嫁妆不少，家里外头的活更是拿得起放得下。
以前让着媳妇也就让着了，可是现在自己成了全村已婚男人的公敌，陈秋生觉得还是得跟媳妇说道说道：“你说你也是，队长就夸了那么一句，你咋就非得让人叫你的名呢。”
“叫我名咋啦？我在娘家本来就有名字，一嫁给你就成了陈秋生家的。要是叫陈秋生家的让我吃好点儿、穿好点儿或是少干点儿活，我也就认了。可要不是我天天跟着队长编席，我能挣到那两块五毛钱？”
说来说去，就是队长说啥都是对的，我说啥都不管用呗？陈秋生无奈的看着傻媳妇：“队长说话就都对？”
翠萍一听他提起夏菊花，眉开眼笑的凑到他跟前坐下，用肩膀撞了撞陈秋生的肩膀：“唉，晚上你有空儿，先教我认字吧。我跟你说我把她们的名字都记住了，等我会写她们名字了，你看队长还啥事都找李常旺家的不。”
陈秋生生无可恋的往被垛上一靠，一句话也不想跟媳妇说了。
比陈秋生家更激烈的话，几乎在平安庄所有已婚人家上演。岁数大些的妇女们，被男人多年来喝斥和拳头吓唬惯了，骂几句也不反驳。年轻点儿的，也有被男人骂过后不再提的，也有跟着男人讲理的，还有两口子直接干上一仗的。
反正这一晚平安庄几乎家家的饭都吃晚了，有些气性大的干脆不吃了。
夏菊花家的饭是按时吃到嘴的。王彩凤一直在家里带孩子做饭，不知道场院里开展了一场妇女正名运动，刘志全倒是听说了，可是据说这正名运动是他亲娘提出来的，他难道敢跟亲娘叫板？
别闹了。就算亲娘没炒花生或是带着社员们编席之前，刘志全最多也就敢动点小脑筋，怕他娘会偏向刘志双自己吃亏。
自从亲娘成了家里挣钱最多的人，刘志全就不敢动他的小脑筋了——亲娘能挣到钱，全凭脑子好使，他自己那点小脑筋在亲娘面前根本不够看。
刘志全不光自己不敢动小脑筋，还嘱咐过自己媳妇好几回。谁知王彩凤明确告诉他，婆婆对她有多好，她自己是多感恩多满足，要是刘志全不听婆婆的话，她王彩凤宁肯不跟刘志全一起过，也要带着刘保国跟着婆婆过。
媳妇都不站在自己一头，刘志全哪儿还敢说亲娘一个不字？
现在亲娘让叫名就叫名呗，反正亲娘在家里也经常叫他媳妇的名字，他只要叫个“喂、哎”王彩凤就知道是在叫她了。
正这么想着，夏菊花已经放下饭碗问：“你舅舅家的粉条，什么时候开始漏？”前几天的时间是用来烘干红薯淀粉的，只要有了红薯淀粉，漏粉还是很快的。
刘志全见亲娘放下饭碗，自己也不敢接着秃噜粥了，咽下嘴里的粥说：“粉都快干了，要是今天晚上加把劲，也能漏完。就是怕晾的地方不大够用，最好还是分两天漏完。”
漏粉儿，在把粉煮熟后要迅速的挂起来沥水，还要注意不能挂的太密，免得在干透之前粉条粘到一起，将来吃的时候有死面疙瘩。夏菊花看了刘志全一眼，才说：“那就分两天漏，你表弟他们年纪小，熬不得夜。”
刘志全被这一眼看的浑身一紧，心里骂自己又忍不住动了小脑筋——他眼看着村里好些人分了红薯，马上要挣第二波钱，就想着快点把舅舅家的粉条漏完了，自己家也能接着漏粉挣钱。
结果挣钱的心太急切，让亲娘听出来了。刘志全不由向媳妇求助，发现王彩凤正不赞同的看着自己，头一低装出专心吃饭的样子。
夏菊花心里叹一口气，她知道刘志全也有小心思，却没想到王彩凤反倒成了家里最支持自己的人。
下午已经从夏家庄回来的满囤，发现了姑姑和大表哥之间对话有些微妙，聪明的转移话题：“大姑，我娘让我给你带了双鞋，一会儿你试试合脚不。”
“你娘也是，家里那老些人的鞋等着她做呢，还给我做鞋干啥？”夏菊花很给侄子面子：“你回去的时候给她带回去，就说你大嫂刚给我做了新鞋有穿的，让她自己留着穿。”
满囤只管喝粥，不把他大姑说的话当真——他来的时候他娘可说了，大姑现在忙的都是大事儿，哪儿有时间给自己做鞋穿？要是大姑非得让自己拿回去，那自己放下就跑，保证大姑追不上。
满囤不说话，满箱、满屋、满意小哥仨可有话说了，七嘴八舌的告诉他们姑，要是她不收下鞋，那他们也不好意思再在姑家白吃饭白学手艺了，还是让他们今天晚上做伴回夏家庄吧。
夏菊花被小家伙们有理有据的反驳，不光没恼，还乐呵呵的让他们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满囤这才笑着说：“我倒是愿意在大姑家住呢，可是我们生产队也快杀猪了，回去晚了该耽误吃杀猪菜了。”
的确，每个生产队的杀猪菜只会让自己生产队的人吃，哪怕满囤他们几个是夏菊花的亲侄子，也不好跟着一起吃的——要是来的只有一个人，刘家自己均出点儿还行，四个半大小子，那是连自己亲爹娘都能吃穷的存在。
孩子们懂事儿，不愿意让大姑为难，夏菊花只能希望时间过得快些，快点儿到包产到户的时间，孩子们就不会为了吃一顿杀猪菜一走十几里地。那时他们再来她这个当姑姑的家里，她天天给他们做杀猪菜吃。
夏菊花的打算是，包产到户之后，她就把两个儿子分出去，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当然想怎么招待侄子就怎么招待侄子。
满囤看出他大姑有点难过，自己心里也有点儿不好受：“姑，我们都来四天了，天天还吃的这么好，你不用……姑，你等着初二你回家的时候，我让我娘给你炖肉吃。”
夏菊花不想让侄子跟着难过，笑了一下：“我们平安庄的妇女们初二就得开始编席，大家都说好了谁也不回娘家。姑是生产队长，得跟大家伙一样，怕是不能回家了。那肉让你娘给你们做着吃，等啥时候姑有空了，就回去看看。”
王彩凤天天在家里，还真没听说过妇女们都不回娘家的事儿。她现在大着肚子是不方便，可还是那次交余粮的时候回娘家一回，自然还是想过年的时候回娘家拜个年——现在她的日子过的太好，早想着初二的时候，怎么向当年的小姐妹们炫耀一下。
可婆婆都不回娘家，那自己……算了，婆婆不回娘家肯定有她的道理，做为婆婆的儿媳妇，她应该跟婆婆时刻保持一致，也不回娘家。
夏菊花可不知道王彩凤心里有这么多想法，等刘志全带着满囤他们开始漏粉，她带着刘志双出了门。
“娘，齐卫东真能卖给咱们那么些布吗？”刘志双有点儿担心，那可是布呀，据陈秋生统计，足足三百多快四百尺的布！
在一人一年只有一尺布票的年代，这个数量真的有些吓人。夏菊花却觉得，平安庄还是太穷了，哪怕知道有不要布票的布买，全生产队加一起只买这么一点儿布，怕是齐卫东听说了会高兴的跳起来。
所以她摇头说：“一件褂子就得五尺布，你算算这些布才做几件褂子？唉，咱们生产队五百多口人，过个年能穿上新衣裳的人还到不了一半呢。”
娘，你是不是操心的太多了。刘志双不敢把这话说出来，笑着问：“那娘，你今年给我做新衣裳不？”他们家买多少布，他还真没留心。
夏菊花自己上次买了处理布，已经抽空把自己的衣裳做好了。想着王彩凤这段时间表现的不错，就干脆给她也要了一身。既然有王彩凤的，就不能没有自己亲儿子的，谁让是自己亲生的呢。
不过对着刘志双，夏菊花的话可没那么好听：“你都多大了还让娘给你做新衣裳，你手里不是有钱吗？对了，卖粉条的钱呢，你还没给我呢。”
亲娘，这么直白的提钱真的好吗？刘志双趁着天黑看了亲娘一眼，声音都低落了几分：“娘，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知道是我知道，”夏菊花并不否认自己知道孙红梅卷走刘志双的钱：“可是你从头到尾都不跟我说，我还以为你不想让我知道呢。”
“太丢人了，娘。”
“嫌丢人？”夏菊花趁机教育儿子：“要是嫌丢人，自己一开始就别犯错。既然犯了错，那就早晚有让人知道的一天，到时不是更丢人。你要是一开始就把孙红梅算计你的事儿跟我说，咱们就是不娶孙红梅，能有这么些事儿？就算娶了她，娘也知道该咋对她，而不是让她牵着所有人的鼻子走。”
“结果你藏着掖着，娘还以为她结了婚会好好跟你过日子，有看不惯的地方看着你也全忍下了。结果忍来忍去，她倒天天挑事儿，还跟孙桂芝一条心的给咱们家添堵。因为你信她，我们谁想到防备她？你自己把钱都交到她手里，最后不就让她都给卷跑了。”
六十块钱呀，虽然现在夏菊花挣的钱不少，可还是忍不住心疼——现在娶个儿媳妇的彩礼，五十块钱已经数得着了，就那么便宜了老孙家。
刘志双都想蹲到地上了：“那我能咋办？”
“咋办，当初你要是马上告诉了我，咱们就能去孙家庄把钱给要回来。可是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去要人家还能承认吗？”
刘志双壮着胆子说：“凭啥不承认，当初在公社……”
“你也说了当初在公社，那么短的时间孙红梅都不承认，现在她能认？那时候孙家其他人刚被刘四壮他们一家子被红小队抓去吓破胆，咱们说告诉红小队，你看她爹娘会不会逼着孙红梅把钱拿出来。”
“那咱们现在去找红小队的行吗？”刘志双听说自己的钱有要回来的希望，精神一下子来了。
夏菊花冷哼一声：“晚了。过去这么长时间老孙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不是孙红梅已经把钱给了她爹娘，就是她把钱藏的太好，她爹娘根本不知道她手里还有钱。不管是进了她爹娘口袋里还是孙红梅藏起来了，这么长时间想找也找不出来了。”
刘志双又蔫了，完全没发现娘两个早已经走到了跟齐卫东约好取红薯的地方。等发现柴火垛后头突然转出一个人，还把他吓了一大跳：“谁？”
“你齐哥。婶子，你咋还亲自来了，怕我糊弄志双呀？”齐卫东带着几份玩笑的话张口就来。
夏菊花一本正经的说：“他还用得着你糊弄，自己脑子里就是一团浆糊。”
齐卫东听了十分高兴的说：“一团浆糊好，我就愿意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刘志双：你们两个是不是忘了我就站在你们面前呢？
两个忘记刘志双存在的人，有来道去的把需要布的数量、颜色、种类说清楚，夏菊花给了定金，齐卫东就向柴火垛后头轻声喊了一句。
谢红兵和李林两个露了一下脑袋，都跟夏菊花打了声招呼：“婶子，这红薯还推你们家去吗？”
“不了，这回先放别人家，省的我们家一下子多了这么多红薯，让人知道了起疑心。”
黑暗里齐卫东的眼神闪了闪，就被夜色吞没了。倒是谢红兵一边推车一边笑着说：“我还以为又能吃上婶子做的酸辣粉呢，要是放到别人家去可就吃不着了。”
夏菊花随口答音的说：“想吃酸辣粉还不容易，你要是真愿意吃，下回来婶子家，婶子的新粉条漏好了，让你吃个够。”
齐卫东觉得谢红兵有点儿丢脸，想起刚才自己听到夏菊花娘两的对话，忙问：“婶子，我刚才听你和志双说，他让谁给欺负了？谁敢欺负我齐卫东的朋友，婶子你告诉我，管保让他乖乖来给志双赔不是。”
要不是天黑视线不好，刘志双恨不得找个地缝自己钻进去。夏菊花也觉得只要刘志双吸取教训就行了，不想再跟老孙家扯上任何关系，只说：“都是他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惹出来的，正好让他长长记性。”
别看只跟夏菊花打过两次交道，齐卫东已经发现要是夏菊花不想说的事儿，他是套不出话来的。不光套不出话来，很可能还会被夏菊花套进去，也就没再问，想着等哪天单独碰上刘志双，自己跟他打听。
夏菊花娘两个把齐卫东三人领到了五爷家，刘大喜正陪着五爷等着呢。粉条是早就准备好了，按照平安庄每家八十斤粉条算，九十四户就是七千五百斤二十粉条，齐卫东则要给平安庄五万二千六百斤红薯。
听到陈秋生算完的五爷和夏菊花，当时都吓了一跳——整个平安庄生产队，一年产的红薯都没有这么多。
早晨的时候谢红兵李林悄悄赶个牛车运了三趟，才运来了一万斤红薯，剩下的应该都是今天晚上一齐交给夏菊花。
刚才谢红兵和李林推的那一车，也就只有三四百斤是给夏菊花看样的，离四万多斤红薯可差远了。夏菊花不由看向正跟五爷两个给粉条过称的齐卫东。
齐卫东仿佛感受到了夏菊花的目光一样，转头跟她的视线碰个正着：“婶子是不是担心我拿了粉条就跑，不给你红薯了？”
夏菊花笑了笑没说话。齐卫东有些委屈的看了五爷一眼，他是头一次见五爷，刚才夏菊花对五爷的态度他同样看在眼里，让齐卫东觉得，五爷应该是能够制服得了夏菊花的人。
五爷想的的确要比夏菊花多，马上明白齐卫东为什么只带了这么点儿红薯过来：“大壮家的，他们才三个人，用推车推才能推多少。还是得赶上咱们的牛车，连夜把红薯拉回来才行。”
夏菊花不得不承认，突然拥有数量巨大的红薯，让自己的脑袋短路了，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想明白。因此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齐卫东：“小齐呀，你放红薯的地方离我们平安庄远不远，我们得去多少人呀？”
婶子，你这脸是不是变的有点儿快？齐卫东都有些后悔自己为了赚粉条钱，几次来平安庄了——钱不见得比别人手里收赚得多多少，还要被人怀疑，现在又被人当成孩子哄，他容易吗？
好在他在夏菊花面前吃瘪已经不是头一回第二回 ，吃着吃着也就习惯了：“远倒是不远。可是一辆牛车也就能拉个三四千斤，剩下的一宿也拉不完。”
“不怕，咱们平安庄有的是老爷们。”五爷十分豪横的拍起了胸脯。
齐卫东整个人都不好了：说好的怕人怀疑才换了交红薯的地方呢，现在需要运红薯怎么就敢把一个生产队的壮劳力都从被窝里薅出来，不怕他们知道了？！
他是动嘴的，跑腿的自有谢红兵和李林两个。于是场面就变成了齐卫东独自跟五爷留在五爷家里，思考夏菊花究竟怕不怕平安庄的人知道她怎么换粉条的事儿。谢红兵带着一部分平安庄的壮劳力挑着扁担把粉条送走，李林带另一部分人扛着空挑子跟牛车去拉红薯。
至于人家夏菊花，五爷说了她一个妇女留在这里不方便，还是让她回家歇着去吧。
虽然齐卫东一点儿也没觉得夏菊花留下来有什么不方便的，可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夏菊花都十分尊敬的人，齐卫东这个在夏菊花面前总是吃瘪的人更没啥意见。
最后他也熬不住，在五爷院子里人来人往压抑的说话声中，睡着了。
连着熬了两宿，齐卫东这一觉睡的还挺香，直到肚子饿的咕咕叫，才爬了起来。打量了一下墙上已经被熏黄的报纸，看看勉强能透得进阳光的窗户，再掀起身上发硬的被子，齐卫东嫌弃的坐起来看了看表。
竟然都八点了！
自从开始在黑市里做买卖，除了过年时歇着的几天，齐卫东从来没起这么晚过。加之他深知自己打交道的都是些什么人，不管上哪儿进货都留着点儿心眼，能当天来回的绝不留下过夜，非得留下过夜也要跟谢红兵李林两人住在一起。
可是昨天夜里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平安庄，他还睡着了，还睡的这么死，谢练兵、李林两个竟然没有一个人来提醒他！
齐卫东坐不住了，飞快的穿鞋下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夏菊花问：“小齐还没醒呢？这孩子这两天累坏了，你们两也忙活了一宿，快吃完了也进屋睡会儿。”
不用问，夏菊花嘴里那两个一定是谢红兵和李林，这两小子回来了不招呼自己一声不说，还有脸吃东西！
齐卫东呯的一声拉开门，就见谢红兵两人正一人抱一大碗酸辣粉秃噜，自然沉着脸没好气的问：“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来的，事儿办的怎么样，县城里的事儿不管了？光知道吃！”
他出来的太突然，谢红兵一口粉正吸进嘴里，被训的卡在喉咙里，好一会儿才咽下去：“都弄好了，一斤也不差。县里不是让四子盯着嘛，那小子也机灵着呢，误不了事儿。”
夏菊花虽然不大明白他们之间的话，可是齐卫东不高兴还是能看得出来的，见谢红兵说完齐卫东还沉着脸不说话，关心的问：“是不是晚上没睡好，那也不能再睡了，等一会儿婶子给你调碗粉儿，吃了再睡。”
齐卫东有些纳闷自己的心情，竟然因为夏菊花这么自然关心的话好转了些，又是会做买卖的场面人，挺平静的乐了一下才对夏菊花说：“睡的挺好的，就是这两家伙不等着我就自己吃上了，真欠收拾。”
半真半假的话，让谢红兵和李林意识到了自己犯的错误，愧疚的看了齐卫东一眼。可是当着夏菊花的面，直接说出自己不信任她的话，谁都开不了口。
人家夏菊花跟他们换粉条，可真没占他们的便宜，就连运红薯，也都是人家平安庄自己出人，更在回来之后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这样还不信任人家，说得出口？
齐卫东同样想通了。明明自己昨天晚上可以不用亲自出面，却还是跟来了，不就是想试试夏菊花是不是可以信任，以后能长期合作吗？
现在试出来了，自己的目的达到了，细枝末节出差错，也是因为自己带的谢红兵和李林两个的问题，跟人家夏菊花没关系。
想通了的齐卫东，又恢复了一说话一乐的态度，简单的洗漱之后接过夏菊花新给做的酸辣粉，秃噜了个尽兴。
“婶子，那我们就走了。”齐卫东县城里还有买卖，都让四子一个人看着自然不放心，放下碗就跟夏菊花告别。
夏菊花拉住他，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把布票来：“这是一百二十尺布票，虽然不够婶子要的那些布的，也不能让你太吃亏。”
这下齐卫东是真的惊呆了。昨天夏菊花一句接着一句用话把他套住的时候，两人其实已经达成了夏菊花不出布票，齐卫东按照高出供销社两毛钱一尺的价格卖布给她。
可现在夏菊花竟然拿出了一百二十尺布票，分明是尽最大可能不占齐卫东的便宜。这在齐卫东几年做买卖的经历之中，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他带着些抗拒的说：“婶子，说好的事儿就得按说好的办，你不能这么打侄子的脸。”这次的侄子两字，齐卫东说的不带一点调侃。
夏菊花也是一本正经：“说好是说了，可你叫我一声婶子，婶子就不能光沾你的便宜。”说着就要把布票往齐卫东的兜里塞。
跟未来成功的生意人拉近关系，在夏菊花看来远比自己手里的百多尺布票更实惠。
齐卫东连推带搡的挡着夏菊花的手，不让她把布票给自己，还叫谢红兵和李林：“愣着干啥呢，还不快走。”说完三个人竟真的跑了。
夏菊花看着自己手里的布票，追是追不上三个大小伙子，可怎么办呢？
五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里，笑呵呵的说：“你先拿着吧，我觉得小齐那孩子是实心实意不想收咱们的布票。”
可他是买卖人呀，夏菊花有些不解的看着五爷。五爷没说话，他能告诉夏菊花，再是买卖人也长了一颗人心，反而因为做买卖，更能看得出谁值得相信谁不值得交好吗？
不，那会让夏菊花骄傲的，五爷不说。他老人家要说的是：“得让各家快点儿把红薯领回去，快点儿把粉漏出来。”
夏菊花当然赞同，不过她还是说出自己的意见：“我觉得生产队得留下点儿红薯。一来这么些红薯不可能一下子都漏完，二来有的人家将来……生产队有点应急粮，能顶上一阵子。再说也得留出开春的种来。”
原谅平安庄的社员们吧，自从学会了漏粉之后，大家的热情太高涨了，几乎家家都把自己分的红薯给漏成了粉。就连原本没漏粉的六户欠帐户，听说昨天一天的时间，就把自己家时的红薯都绞成浆了。
现在谁家都没有红薯了，生产队原本留出来的种儿，来年扩大种植面积的话，根本就不够！
五爷难得的老脸一红：“那就按一斤粉条六斤半算。原来六户欠帐户的粉条是从别人家均给他们的，这次得跟他们说清楚。”
升米恩斗米仇，欠帐户们是各有各的难处，可也不能一直让生产队照顾，否则非得养出七家懒蛋不可。夏菊花也明白这个道理，想起件事儿来，笑着跟五爷说：
“赵铁蛋家这回倒跟大家伙一样。听说大狗天天带着二狗帮着别人漏粉儿，兄弟两个干劲还挺足的呢。”
说起这个，五爷脸上也笑呵呵的：“我也没想到，你这个法子倒把那兄弟两个的懒病给治好了。等有空了我再说说赵铁蛋，总不能当爹的还不如孩子。”
夏菊花也觉得以五爷的辈份去说赵铁蛋更合适，答应一声转身回家——昨天晚上李林带人除了带人运红薯，还给她拉来了一千斤花生，她得快点炒出来，免得耽误了齐卫东年前挣钱。
至于她挣的那点儿加工费，夏菊花觉得跟齐卫东挣的钱相比，根本提都不用提——一斤炒花生一块五毛钱，齐卫东得挣多少！就是不知道齐卫东知道夏菊花的想法之后，会是个什么心情。
反正现在齐卫东的心情就不大美丽。
回了县城之后，到黑市转了一圈，齐卫东发现自己的粉条已经卖出去了上百斤，越发觉得不收夏菊花布票是正确的。听说李林已经把花生给夏菊花拉过去了，想到自己后期能挣到的钱，更让齐卫东生出一种自己占了夏菊花便宜的感觉。
做为买卖人，齐卫东该挣的钱一分也不会让给别人，可白占人便宜的事儿，他也不会做。
偏偏夏菊花看起来就是个固执的，那自己应该怎么把这份情给还上呢？齐卫东不由的想起夏菊花昨天跟刘志双的对话来，觉得自己知道该从哪儿入手了。
想替夏菊花悄悄分忧，就得知道她忧的是啥。打听情况的担子，还是落到了已经被夏菊花酸辣粉征服了的谢红兵身上。
因此谢红兵打听消息再学给齐卫东的时候，不可能不带自己的感情色彩：“齐哥你说那个女人咋那么不要脸呢，婶子原来对她多好，她走的时候还把刘志双的钱都给卷走了。”
“刘志双也是个蠢蛋，你说有这么个蠢儿子婶子得替他操多少心。要不是因为他蠢，婶子也不用跟咱们……是吧？这事咱们可不能再让婶子窝火了，要不婶子还不得连年都过不好。”
你这一口一个婶子的，你亲娘能过得好年不？齐卫东看了谢红兵一眼，把他打到一半的呵欠给吓回去了，才露出点儿笑来：“估计是婶子太能干，才把刘志双给养的蠢了点。不过婶子要是真窝火的话，花生炒不好，怕是粉条也收不齐。”
所以自己不是要讨好夏菊花，而是想让她安心的替自己炒花生、漏粉条。对，就是这么回事。
招招手让谢红兵靠近一点儿，齐卫东小声嘱咐他该怎么办。谢红兵听完之后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呵欠：“哥，亲哥，你让我先睡一会儿行不行。你放心，明天这事儿我肯定办了，老孙家还想过年，我连小年也不让他们过。”
后天才过小年，只是收拾一家子农民，齐卫东还真没当回事儿，点头让谢红兵回去休息，自己继续看着买卖。粉条实在是太好卖了，一天的时间就卖出去了近二百斤，齐卫东里外里赚了六十多块钱，加上别的东西，比往天足足翻了一倍。
齐卫东更觉出与夏菊花长期合作的重要性，对睡醒的谢红兵又嘱咐了一遍明天应该怎么做，还让他不许对平安庄的任何一个人提起，才算放心。
夏菊花并不知道齐卫东要主动帮她收拾老孙家一家子，正累的倒在炕上养精神——今天她炒了一天的花生，才炒出了一半，还有一半实在干不动了，只能等明天再说。
王彩凤有些心疼的给婆婆煮了面条、打了荷包蛋送过来：“娘，你好歹吃一口吧。明天要不让我试试，反正也不挂糖霜，要是炒坏了我赔娘。”
夏菊花被她逗乐了：“你拿啥赔我？”
王彩凤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娘那天不是给了我二十块钱嘛，一锅炒花生的钱应该够了。”
见她竟当了真，夏菊花倒不好意思逗她了：“我是想着你月份越来越大，不愿意让你干重活。就这一天三顿饭，再给他们爷两个洗衣裳，已经够累的了。”
“不过既然你愿意学，那就炒炒试试吧。别怕炒坏了，反正过年咱们家也得吃，还得给五爷和大队长都送点儿。要是炒的不好就自己家留下。”
王彩凤听了兴奋的直点头：“娘，我一定好好学。”
夏菊花倒觉得王彩凤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就是还差点信心。第二天家里两个灶又是同时起火，一边漏粉一边炒花生。满囤几个见炒花生的换成了王彩凤，就让满意去给嫂子烧火。
刘志全有点儿不放心：“哎，你行吗？”
王彩凤不愿意的看了他一眼：“娘都说让我试试。”夏菊花则不理会他们两口子，只管看着王彩凤的动作。王彩同本以为婆婆听到男人称自己为“哎”会说他，不想婆婆竟当没听见，有点儿失望。
等夏菊花认真的指点着王彩凤该注意的事项，王彩凤又释然了：那是自己的男人，叫不叫自己的名字，应该自己跟他理论。婆婆不对两口子的事插手，才是真心疼自己呢。要是真跟孙氏一样处处插手，来不来就让当儿子的打儿媳妇，自己才叫糟罪呢。
单纯嫌麻烦的夏菊花，又被儿媳妇带着滤镜美化了，却在家里呆不住——没等看着王彩凤炒出第二锅来，陈秋生就来找她了，说是林主任带着县供销社的订单来了。
一直等着的四百张编席任务终于来了，夏菊花立刻跟着陈秋生就走了，急的王彩凤在后头直叫娘。夏菊花头也不回的说：“好好炒你的，头一锅不是炒的挺好的嘛。”
陈秋生边走边吸着鼻子说：“队长，你家炒花生这手艺真是绝了，闻着就香，把好些孩子都馋哭了。”
夏菊花带着些无奈说：“你们光知道闻着香，没见我这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要不今天能换成彩凤炒？”
“队长。”陈秋生一下子内疚起来，他觉得队长一定是为了给大家换红薯、买布，才不得不答应替人家炒花生的，这活一定是白干的，人家还催的急，要不队长不会累成这样。
他叫的那声倒提醒了夏菊花：“你快回我们家一趟，跟彩凤说让她把炒好的花生装上五斤，给人家林主任带走。”林主任到县供销社可就不是主任了，怕是这些土产他到手的也不多。
陈秋生听了只能转身去跟王彩凤要花生，一边等着还一边跟王彩凤道歉：“嫂子你这是替咱们社员受累呢，你放心，我一定跟队长说给嫂子记工分。”

第64章
王彩凤莫明其妙的看看陈秋生：“你可别跟我娘提,要不我娘还以为我不愿意帮她干活呢。”光凭眼睛看哪能学到手艺，上手了才算是把手艺学到。
看了没，不愧是队长的儿媳妇,跟队长的思想觉悟一样高，都有一颗全心全意为社员服务的心呀。陈秋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样对着王彩凤说的，完全忘了厨房里不光有王彩凤，还有包括刘志全在内的好几个人。
等他带着花生走了,刘志全才问：“他这是撞着啥了吧？”要不咋这么夸自己媳妇？
王彩凤一心都在锅里的花生上：“不管了是不是撞着啥,娘回来的时候你可得替我做证,我没跟他提工分的事。”
“嫂子你放心,我们都替你做证。”满囤几个这几天吃着大嫂做的饭,觉得大嫂是真心关心他们几个，纷纷向王彩凤表决心。
人家陈秋生是个靠谱的人,既然答应不跟夏菊花提给王彩凤记工分的事儿，那就真的一句也没提——主要也是没时间提,因为林主任这次带来的可不光是四百张席的订单。
虽然林主任一见面，就要求夏菊花等人不要再称呼自己主任——他到县供销社后只是采购给副组长——可夏菊花只当是耳边风，还是一口一个林主任的叫着。
她都这么叫，陈秋生自然也要跟着叫。最主要的是陈秋生要计算一下,平安庄生产队剩下的苇杆够不够编出林主任要求的任务,当然就没有时间再说给王彩凤记工分的事儿。
夏菊花也完全被林主任张口就要八百张席的数量给惊了一下，等听说其中二百张席是带双喜的，另外的六百张席全要福字席，对两种席的受欢迎程度有了一个具体概念。
“别看这次要的多,可是县里也留不下几张。”林主任笑呵呵的对夏菊花说：“地区一下子就要五百张福字席,还要一百张双喜席,县里可就不剩什么了。”
县里和地区供销社怎么分配平安庄编出来的席，夏菊花当然不会参与意见——不管是谁要，只要价格合适数量越大越好——说是缺原料，可有了前一次向别的生产队购买苇杆的经验，平安庄并不存在苇杆短缺的问题。
“那还是原来的价格吧？”夏菊花不觉得自己问价格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毕竟平安庄的妇女们编席的热情全在能见到现钱上，要是县供销社因为量大压减收购价格，那她就得考虑一下。
林主任也不觉得夏菊花不该问，还是笑呵呵的回答：“因为这次需要的量大，县供销社更希望有一个开门红。我也把你们还要筹措原料的困难跟领导汇报过了，所以每张席给你们增加一毛钱。”
好事，大大的好事。就连陈秋生听了都两眼放光——翠萍嘴上不让人，可是干起活来真是没挑的。陈秋生可知道，不算她在场院里完成的任务，他们自己家现在就放着三张福字席呢。
“秋生，你再跑一趟，找一个宝玲，跟她要我前两天编的新席，拿来给林主任看看。”
听说是夏菊花编的新席，林主任眼前就是一亮：“你又想出新花样了？”
夏菊花点了点头：“这回的花样是四季平安。林主任你也知道，我不认啥字，这几个字还是原来看多了自己强记下来的。”
林主任和陈秋生听了都暗暗点头，他们都知道，双喜、福和四季平安几个字大量出现，应该都是在运动之前，已经过去快十年的时间，夏菊花竟然都还记着，甚至编到了苇席上，这份用心可见一斑。
陈秋生更是自以为知道队长听说平安庄的孩子们没有上学，为啥那么着急了——队长自己得了认字的好处，以她大公无私的性格，自然希望所有的孩子们都能得到这份好处。
被大公无私的夏菊花，还是跟林主任讨论怎么解决苇杆可能出现的短缺问题，陈秋生已经把席拿回来了。铺在桌子上一看，洁白的苇席四角分别编上了四季平安，因为字的不同，比起福字席来多出几分活泼，又不象双喜太过渲染场景，整体看起来让人觉得比前两种席更好看。
林主任心里已经有了判断，那就是等四季平安席交上去之后，怕是很长一段时间，平安庄都要编这种席了。
“夏队长，你得保证这种席只提供给县供销社。”林主任开口就想得到夏菊花的保证。
夏菊花则从林主任主动给福字席提高价格中，明白字席的受欢迎程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在林主任有些急切的目光中说：
“林主任，你也看出来了，四季平安席每个字都不一样，大家编起来太费时间了，生产队要给大家记的工分也就多。”
这的确是一个现实问题，林主任想了想说：“这张席我先带回去，没问题吧？等回去跟领导汇报之后，看领导怎么说。”
夏菊花能不理解林主任的难处吗，她只说出自己知道的：“以前我编双喜或是福字席，加加紧两天能编出来一张。可是这四季平安席，我自己足足编了三天半的时间。我算是手快的，一般社员编双喜或是四季平安席，怎么也得三天的功夫。她们还没开始学四季平安席。我估摸了一下，不算刚学的时候，她们得四天半到五天才能编出一张席。”
“秋生，咱们生产队今年一个工分是多少钱来着？”夏菊花有些不好意思的冲林主任笑了一下：“分红的时候我还是普通社员，队里给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忘了。”
听呆了的陈秋生：队长你撒谎了，明明我媳妇在场院两天就得编一张席。她跟我说了，你一天多一点儿就能编一张席！！
可是他能拆夏菊花的台吗？敢拆夏菊花的台吗？他只能老老实实的说：“今年咱们生产队一个工是一毛一，场院里编席的妇女每天记六个工。”
林主任自然知道，生产队不可能把所有苇席钱都分给社员，象平安庄这样能给妇女们冬天记六个工的生产队，等于除了苇杆钱，剩下的都给了编席的妇女们，还真没听说过。
所以他理解的点了点头：“好，你们的实际情况，我会跟领导汇报的。夏队长，你们现在还有人在编席呢？”
夏菊花听出他的意思，没遮没掩的说：“上回林主任来拉席的时候，不是和我保证县供销社会有四百张的订单嘛。我想着大家闲着也是闲着，手里又有你帮着我们收的苇杆，就让大家都编福字席了。”
被小小奉承了一下的林主任，听说平安庄一直没有停止编席，很感兴趣的问：“那现在有多少张福字席了？”要是年前能往地区送一部分福字席，他在县供销社的头一脚，可就算踢出去了。
“能有个三百来张吧。”夏菊花还真没点过数，心里算了一下场院现有的席和妇女们在家里编出来的，才给林主任报出一个数字。
这已经足够林主任高兴的了，说啥也在生产队坐不住，非得要亲自去场院里看看不可。等他站到场院当中，看着不停编席的妇女们，才明白夏菊花刚才为什么一定要向他强调妇女们编席费时间。
太冷了。从他们没进苇墙前听到的笑声中，可以听出妇女们编席的热情是很高，可光有热情是不能抵抗寒冷的。偏偏苇墙里头除了苇席就是苇杆，都是不敢见明火的东西，编席的妇女们除了尽可能的穿厚一点儿，没有别的御寒手段。
已经数九了，大家身边除了被风吹的不时摇晃的苇墙，连头顶上都是露天的。林主任见好些妇女不时的往自己冻裂口子的手上呵一口哈气，搓搓后又接着编席，眼圈竟然有些泛红。
“夏队长，以前我不了解情况，给苇席的订价太低了。”林主任内疚的说：“这次我一定把情况向领导详细的汇报，如果有可能的话会请领导来一趟平安庄。”
啥？夏菊花前一句话还听得懂，后一句话就有些不明白了：“请领导来一趟？那个林主任，明天就是小年了，我们生产队明天杀年猪，大家可能要一起吃杀猪菜。要是领导们来的多的话……”
请大家原谅夏菊花这个眼界还没有打开的农村妇女吧，她哪怕活过一辈子，接触最大的官也就是公社革委会张主任，所以想象不到县供销社领导到平安庄叫视察，可能会给平安庄带来哪些好处。
她只担心如果领导来的多，招待的话就不能用猪下水，得吃肉，还得吃好肉。领导们吃的多了，平安庄社员们能分到的肉，就更少了。
林主任能理解夏菊花的担心，依然还是笑呵呵的说：“那就等后天吧，我想领导会愿意来一趟的。”
夏菊花还能怎么推辞？除了答应好象没有别的办法。
不过林主任的到来，又给夏菊花带来了一项新活计，那就是要统计一下现在平安庄已经编出了多少席。别的不说，先把妇女们在家里编好的席交给县供销社，就可以让所有平安庄的家庭过一个好年了。
当然，所有的家庭，并不包括一家三个光棍的赵铁蛋家就是了——反正赵大狗这段时间不光自己帮人漏粉，还带着他兄弟赵二狗，两个人每天都能挣四毛钱，这日子也比往年强多了。
因此夏菊花对赵铁蛋家一点愧疚也没有的点算着各家存席情况，不得不佩服平安庄的社员尤其是妇女们，太能吃苦了。
明明在场院里低头编一天的席，已经很辛苦，可是每名妇女，自家也至少也拿出了两张福字席。而象李大丫家这样家里有闺女，还学会了编席手艺的，更是直接拿出了五张席。
“大丫，我可跟你说，这五张席不管孩子们编了多少，该给她们的钱你得给她们。”夏菊花让陈秋生登记好各家送来多少席，不放心的嘱咐李大丫。
跟着李大丫一起来交席的红翠兴奋的看看亲娘，又看看大娘，慢慢低下了头——编席的时候李大丫已经跟两个闺女说过了，她们两个哥哥都要娶媳妇，编席卖钱都得存着给他们做彩礼。
就算大娘说让亲娘分给她和红玲编席钱，怕是亲娘也不会同意。
不想李大丫一口就答应下来：“行，嫂子你都说了，那我就一人分她们一张席钱。”五张席里她自己只编了一张半，剩下的都是两个闺女编的。
红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大娘说：“这就对了。孩子们还能在家里呆几年，要是在娘家的时候都不让她们过几天舒心日子，等嫁人了自己操持个小家，这辈子活的就太累了。”
亲大娘，这绝对是自己的亲大娘！红翠想不出别的言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何止是红翠，别的听见夏菊花话的妇女，也都是一脸感触：谁没有过当姑娘的时候，那时在娘家的日子也苦，可面对自己的亲爹娘亲兄弟，再小心翼翼也比进了陌生的婆家自在点儿。
“队长，我也给我家闺女分一张席钱。”
“还有我。”
“孩子都知道帮咱们在家编席，是不能光为了儿子亏待了闺女。”
平安庄的姑娘们，谁也没想过只是夏菊花的几句话，就让日后庄子里重男轻女的情况得到大大的缓解，她们现在，都沉浸在平生头一次用劳动挣到钱的喜悦之中。
夏菊花也很喜悦呀——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说的就是夏菊花。连上场院里大家每天的定量，平安庄现有的福字席就高达三百四十张，等于把林主任后加的二百张福字席任务提前完成了！
自己高兴，夏菊花也愿意让大家跟着高兴，把林主任说的每张福字席要提高一毛钱的事儿说了出来。平安庄的妇女们再一次沸腾了，别看一张席只多了一毛钱，可她们相信，跟着队长编席的任务会源源不断，那还是一毛钱的事儿吗？
“不行，我手里那张席快该收边了，我去编完再下工。”李常旺家的头一个反应过来，转头就往场院跑。好几个妇女跟着都往场院赶，她们手里的席同样都到了收边的时候。
现在多编出一张席来，明天供销社就能多拉走一张席，生产队就能多得一张席的钱。别看生产队的席不能见现钱，可是钱放在生产队，跟留在供销社之间，平安庄的妇女们自然选择它放在生产队。
就是这么有大局观！
哪怕还没到收边的妇女们也站不住了，等陈秋生一登记完自己家的，向跟来的闺女们承诺也会分她们一张席的钱，都匆匆回去编席了。
夏菊花看着最后一个人的背影，嘴角不由上扬，一扭头发现五爷正背着手笑呵呵的看着自己。
“五爷，你什么时候来的？”夏菊花不知道老人家在这儿站了多长时间，怕他身体受不住，跟着他往家走。
五爷的烟袋锅子别在腰上，双手倒背着慢慢走，边走边说：“大壮，菊花呀，”头一次叫夏菊花的名字，老头儿还有点别扭，自己咳嗽了一声才说：
“你可让平安庄的爷们开眼界了。”也让他这个老头子跟着开眼界了，所以五爷觉得至少夏菊花，值得他不再叫大壮家的而是叫菊花。
夏菊花被五爷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五爷，我这不也是事赶事被逼的没办法，才不得不一样一样做下去。”
有多少人也被事儿赶着，却除了报怨或是说一句没办法，就当没事儿发生，什么也不做？以前平安庄不是不割苇杆编席，也不是没有娶进来的媳妇娘家会漏粉儿，可是管过别人家吗？
夏菊花，只有这个夏菊花，她就管了，还越管越好！
见五爷久久不说话，夏菊花只好笑着问：“五爷，咱们去看看那两头猪？刚才林主任把我吓了一跳，生怕他明天带一堆领导过来，那还不得吃去半头猪呀。”
五爷忙问咋回事儿，夏菊花一长一短的把林主任想带着县供销社的领导来平安庄，却被她推到后天的事儿说了一遍。
气的五爷又去摸自己的烟袋锅子：“当初林主任在公社的时候，你跟他打交道不是打的挺好的嘛，怎么这时候就犯胡涂了。”
不知道自己犯了啥胡涂的夏菊花，有点儿愣症的看五爷，老头儿都想把自己刚才给她的评价收回来：“人家是不是看了咱们人编席，才说要带领导来的？那是人家同情咱们编席不容易，想让领导看过之后给咱们提高一下定价呢。这要是一张席给咱们提个一毛两毛的，顶领导吃多少肉？！”
“可林主任已经告诉我，每张福字席给提一毛钱。我新编的席还没定价，可我也告诉他我都得编三天，我一天可是十个工，怎么着一张席也得给三块钱吧。”
你把占完便宜就扔说的这么顺溜，林主任知道吗？五爷狐疑的看了夏菊花一眼，见她是真心疼生产队的那两头猪，五爷还能说什么？
等见到明天就要进全体社员肚子里的猪，五爷算是知道夏菊花为啥连一口肉也不愿意让外人吃了：平安庄五百多人，这两头猪加起来能出三百斤肉就不错，猪血、下水、骨头做成杀猪菜，里头得加上大量的土豆、粉条，才够全平安庄人一人分上一小碗。
要是这两头猪再大点儿就好了。五爷看着圈里大小各异的两头猪，就不能不想起孙氏那个败家老娘们，要不是她克扣了猪饲料，那头猪少说应该多出十斤肉！
同样在骂孙氏的，还有远在孙家庄的孙红梅一家子。不是孙家人怎么重情义，快过小年了想起孙氏带着刘四壮家三口子仍被关在学习班，同情他们或是想去给他们送口吃的。而是红小队再次光临老孙家，是被孙氏给举报了。
起因十分简单，红小队眼看着明天就过小年，也不愿意再看着那些只需要教育一下的坏分子，放出风声来可以让坏分子交些罚款，都不用队干部来接就能自己回家。
经过这么十多天的受教育生涯，孙氏一刻也不愿意在学习班呆了，忙让刘四壮快点儿把钱拿出来交罚款。刘四壮早在半夜跑去孙家庄的时候，就把钱交给孙红梅的爹也就是他大舅子保管着，哪儿拿得出来？
象孙氏这种占便宜没够的人，对同类总是分外敏感的，一听就明白老孙家打的是什么主意。她先把孙桂芝臭骂了一顿，再把老孙家祖宗十八代翻出来咒上一回，就逼着孙桂芝让人给她哥捎信快送钱来。
自从亲哥哥把自己的两个孩子一齐推给红小队，孙桂芝再想向着娘家说话也说不出口，更清楚别说现在只是让人给她哥捎信，就是她自己跪到门口求，亲哥都不会给她一分钱。
话是难说出口，可孙桂芝在孙氏和刘四壮不停的打骂下，也不得不说出来，把孙氏直接气的背过气去了。等孙氏醒过来还了得？
举报，必须向红小队举报老孙家一家子！这才有了红小队再进孙家庄，直接抄了老孙家的一幕。
不是要钱，是真的抄家！谁让孙家人把一分钱看的比磨盘还大，红小队刚到的时候一口咬定自己家没收刘四壮一分钱呢？
那就把生产队会计叫来，问问孙家过去一年分红了多少，再把他们家所有东西和钱都抄出来，对着算是不是该他们家该有的。
这一算本来还有些同情老孙家的孙家庄人，谁也不替他们向红小队求情了：孙家庄去年的工分值只有九分，老孙家一家子一年的工分四千六百二十个，去了换粮食的三千个工分，手里满打满算能有一百五十块钱。
结果不算东西，光是钱，红小队就抄出了四百二十五块六毛钱！
至于孙红梅的爹哭诉多出来的钱是她们姐三个的彩礼，红小队的人都乐了：“破四旧都多少年了，你竟然还敢收彩礼，那是封建残余思想做祟。看来人家真没举报错了你们一家子，是应该都进学习班好好学习一下！”
夏队长笑咪咪的踩着孙红梅爹的后背，问他：“你一个闺女卖多少钱呀？”

第65章
孙家庄生产队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孙红梅的爹也不敢再狡辩,可夏队长一定要问出数目来，他只好承认每个闺女收的彩礼不等，最多的就是孙红梅收了五十块钱。
“呵呵,孙队长,你觉得这彩礼钱,是不是应该都退给人家呀？”夏队长嘴角一歪,不问老孙家人人，偏要问脸红的快烧着了的孙队长。
孙队长能说别看破四旧了，可是农村的彩礼还是一直暗暗给着呢吗？他要是敢说出口,别说当不成生产队长，这孙家庄他们一家子也别想住了。
看了看周围全都低着头的社员，孙队长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该退。”
去了孙红梅他爹所说的一百二十块钱彩礼，还有三百多块钱要问清楚都是什么钱。被人踩着后背的孙红梅他爹,不得不老老实实交待，里头的确有刘四壮给他的二百六十块钱，剩下的真的是他们自己家今年的分红钱——今年意外得到的钱不少，所以他早早把生产队的分红给两个儿子分了,让他们跟着过个好年。
夏队长听了脚下一使劲，把孙红梅的爹踩的快断气了：“红小队同志，我不敢撒谎，真的就这么多钱了。”
带着目的来的夏队长连连给了他好几脚：“把他两个儿子还有闺女的屋子，也抄了。”
没能幸免的孙家两个儿子，原来拿钱的时候不见得多感谢亲爹,现在却恨不得让自己的爹马上死了。抄家是那么好玩儿的？藏到耗子洞里的东西都能给翻出来呀。
好在孙红梅的爹的确偏向儿子,可也没到把老本都分给儿子的时候,他两个儿子屋里抄出来的钱,都在红小队的认范围之内。
而住在柴火间的孙红梅那里,却让红小队意外的找到了六十块钱，被直接交到了夏队长手里：“队长，这女的挺有钱。”
“这钱你是从哪儿偷来的？”夏队长一口就给孙红梅定了性，还把脚从她爹的背上拿下来，主要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孙红梅身上。
孙红梅恨死这些红小队了，她记得还在刘家的时候见过夏菊花怎么应付红小队，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说：“这是我自己挣的。”
“自己挣的？”夏队长甩着那几张纸币：“挺会挣钱呀，你告诉告诉我们，让我们也跟着挣点儿呗。还是你挣钱的法子，我们学不会呀？”
在场的好些结过婚的人，都听出夏队长话里调戏的意味，一时看向孙红梅的目光复杂起来。孙红梅也没想到自己小心藏着的六十块钱，被红小队发现了不说，还被他们说来的不干净。
气愤之下，她张口便说：“那是我男人给我的钱。”
“我知道是你男人给你的钱。”夏队长笑的带些痞意：“就是不知道是你哪个男人呢？”
“当然是刘志双。”
“刘志双？”夏队长问身边的人：“我咋听着这个名字这么熟悉呢？好象在哪儿听说过。”
“队长，好象平安庄那个夏菊花的二儿子，就叫刘志双。”
再次听人提起夏菊花，夏队长的记忆十分不美好，瞪了说话的人一眼：“不是说他离婚了吗，咋给这女的钱？难道他是因为这个女的离的婚？”
孙队长实在听不下去了。孙红梅的名声他不在意，可是夏菊花的名字现在在整个红星公社可响亮着呢，忙向夏队长说：“夏队长，刘志双就是跟这个孙红梅离的婚。”
“啥？”夏队长好奇的看了孙红梅一眼，嘴角一歪：“要是我也得跟她离婚。人家都跟你离婚了，咋还给你钱？”
“这……”孙红梅能说这钱不是刘志双给的，而是自己在临离婚的时候，趁刘志双不注意自己卷回来的吗？
她回娘家后的日子并不好过，爹娘说是给她再找别家，可介绍的不是四十几岁的老光棍，就是死了老婆带着好几个孩子的鳏夫，没一个能和刘志双比的。就是那些人家的日子过的，也是四处漏风，跟刘家没得比。
这让孙红梅不时想起跟刘志双一起过的日子，心里不是没做过重回平安庄与刘志双接着一起过日子的梦。本想着自己把钱都卷回来了，刘志双为了要回钱，也该来孙家庄找自己，那样她就可以想办法让刘志双同意接自己回平安庄。谁承想除了办理离婚手续那次，刘志双竟好象不在意这六十块钱一样，一次也没来找过她。
让她主动去找刘志双，孙红梅拉不下这个脸——离婚时自己爹娘做的太绝，自己说的话也太狠，如果再次出现在平安庄的话，怕是轻易进不了刘家的门。
此时不象结婚之前，有孙桂芝这个姑姑替她出谋划策，哪怕一时接近不了刘志双，她还能住在孙桂芝家等机会。现在孙桂芝自己还在红小队的学习班关着呢，她去平安庄接近不了刘志双，住哪儿？
而且看红小队今天来的架势，分明是知道姑夫把钱交给她爹娘了。怎么知道的还用问吗，一定是她姑恨爹娘把表弟表妹推给红小队，才举报了。那么就算她姑从学习班里出来回了平安庄，怕是以后也不会再管她跟刘志双的事儿了。
孙红梅回答不上来，夏队长有的是耐心得到答案，派了个人去平安庄把刘志双找来，要让他跟孙红梅对质。在等人的过程之中，红小队觉得闲着也是闲着，竟要求孙红梅的娘跟嫂子给他们做饭吃，理由是为了老孙家的事儿，他们一大早就从公社跑到孙家庄，连饭都没顾得上吃，老孙家难道不觉得他们太辛苦了，该慰问一下？
刘志双不是一个人来到孙家庄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是刘力群。夏队长带着红小队队员，刚把老孙家的细粮都吃完了，心情正好，主动跟刘力群打了一声招呼。
在刘力群跟夏队长寒喧的时候，刘志双打量了一下老孙家的院子。这院子他来过几次，那时虽然打扫的不算干净，可东西该放在哪儿还是有数的。
现在倒好，被褥衣裳扔了一地，粮食袋子东倒西歪，边上还有一堆新鲜的鸡毛。而老孙家所有的人，都被两个红小队看着，蹲在东墙角，孙家庄的生产队长则站在他们不远处，即无话跟红小队说，也没啥好跟老孙家人讲的。
刘志双也没啥好跟老孙家人说的，哪怕孙红梅一直用祈求的目光看他，他也当没看见——夏菊花这些天的敲打没白费，刘志双早明白自己跟孙红梅不是一路人。
而孙红梅卷走了他所有的钱，更是把两人残存的那点情份扯断了。要知道这些天刘志双为了掩盖自己被卷走钱的事实，费了多少工夫，使了多大力气呀。
可最后还是被亲娘轻轻捅破了窗户纸，这让好面子的刘志双恨死了孙红梅。见她现在落的下场，刘志双忍着没出言嘲讽，已经很善良了。
“刘志双，你娘挺好的？”夏队长见刘志双一直打量着院子里的一片狼藉，竟然主动跟他问候起夏菊花来，让刘志双身子激灵一下：“谢谢夏队长，我娘见天带着大家编席，挺好的。”
“要我是你娘，心情准好不了。”夏队长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把纸币：“儿子背着自己给离了婚的儿媳妇钱，心情能好？”
刘志双看着夏队长手里的钱，很肯定那就是自己一年的分红和扛粮食包挣的钱：“夏队长，这钱不是我给孙红梅的，是她在我们离婚的时候，趁着她爹娘到我们家闹事儿，背着我自己偷偷拿的。”
“当时我们去公社办离婚的时候，我问过她这些钱哪儿去了，她一口咬定不知道，说自己没拿。那时公社好些人都看到了，你跟大家一打听就能知道。孙家庄生产队的孙队长劝我，以离成婚比啥都强，我当时就忍了。”
夏队长嘴里啧啧有声：“你娘可啥也不忍。那你咋不报告红小队，让红小队替你来孙家要钱呢？”
刘志双的头终于低下了：“我想着自己一个大老爷们，竟然被一个女人算计了，哪儿好意思麻烦红小队的同志们。”
几个红小队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这下子不止刘志双，连孙家庄生产队的队长脸色也十分赫然——当时孙家庄生产队长只想着快点儿把老孙家的事儿办完，自己早离这一家子人远点儿，就劝着刘志双退一步。
没想到刘志双是退了，可老孙家自己不消停，把红小队招来了，他还是没躲过去。
刘力群上前直接给刘志双一下子：“臭小子，这么大的事儿咋不跟大队说？咱农民一年才挣多少钱，你让人卷走这么些钱都不知道心疼。也就是你娘心疼儿子，想让你们手里攥两个活钱。这么大一笔钱被人卷走了，她心疼还不能说，心里得多憋屈！”
刘志双的眼圈红了：“刘队长，我一开始没好意思跟我娘说，越到后来越不知道咋跟我娘开口。”
“咋开口，那是你亲娘人还能笑话你？”刘力群想不明白，明明看上去挺精明的一个小伙子，咋竟办糊涂事！不过还是得把钱先要到手里，他转身面对夏队长的时候，脸上的怒气收敛了许多：
“多亏了夏队长，才让真相大白，要不这个混小子还得糊弄他娘一辈子。”
听说夏菊花这些日子可能过得憋屈，夏队长觉得圆满了：“刘队长说的对，你自己要不回来还可以向大队汇报，大队解决不了也有我们红小队。以后碰到问题，要相信组织。”说着，把手里的纸币往刘志双眼前一递。
刘志双有些不敢相信这钱能如此轻易的回来，不由看向刘力群，希望他能给自己点儿意见。刘力群已经主动把钱接到手里：“夏队长，这钱还是先交给我吧，我回去直接交给夏队长，省得这混小子再让人给骗了。”
心情仍然很愉快的夏队长，又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五张十块钱纸币来：“听说你们那个夏队长，娶儿媳妇的时候还出了彩礼钱？那可是封建流毒，应该受到严肃的批判。”
“唉，”刘力群冲着夏队长叹了口气：“夏队长，你一向做基层工作，能不了解咱们老农民的情况？前两年夏队长还不是生产队长，一个妇女拉扯两孩子过日子，想娶上儿媳妇，可不是人家女方家提什么条件都得答应。谁让现在农村娶个媳妇太难了呢。”
孙红梅很想跳起来说，刘力群在撒谎，那五十块钱彩礼分明是夏菊花自己按着大儿媳妇的标准，给她爹娘的，凭啥最后成了她爹娘主动要的？
可她不敢站起来，因为孙队长就那么一直盯着她，自从刘志双来后就没把视线转到别处。孙红梅想起来了，在她离婚的时候，她爹娘的确提出留下她的彩礼，也真的把钱留下了。
说不清楚了。孙红梅心里只的这么一个念头，可能她爹娘跟她的想法差不多，个个都后悔当初为啥死活非得留下这五十块钱，现在倒给自己添了条罪名。
夏队长到底还是把彩礼钱给了刘力群，却要求刘力群回平安庄后，好好教育夏菊花，并让她写出深刻的检查。这个要求让刘力群面露难色：“夏队长，夏菊花她就不认字。”
“不认字她编出带字的席来？”夏队长不信。
刘力群苦笑了一下：“刚解放的时候，各村不是都办过扫盲班吗，她就是那时候认下了几个字。别的字都忘了，只记得几个吉利话的字，还是以前看多了记住的。”
夏队长无话可说，挥挥手让刘力群快带着刘志双离开，他自己则带着红小队，押着被绳子捆着的孙红梅爹娘和孙红梅，回公社关他们的学习班去了。
没被一起带走的孙家兄弟两个等人都走了，在小声咒骂红小队时，也相互疑惑过，红小队咋突然跑到他们家来找茬。
两人更多的是埋怨爹娘不说早点儿把钱给他们分了，那样他们说不定就能找个更好的地方藏起来，而不是四百多块钱刘家的还刘家，被红小队抄走的抄走。
四百多块钱呀，下地干活四年也存不下四百块钱的时代，就从自己的眼前被人拿走，光想想就让人心疼。
“还有红梅那个死丫头，手里有钱还在家里白吃白喝。”孙红梅的大嫂终于找到话缝，把自己对小姑子的不满发泄出来。
她二嫂跟着撇嘴翻白眼：“当初还说她嫁的好，又是彩礼又是粮食。现在呢，粮食早让人拉走了，彩礼也让红小队给还回去了。还被红小队怀疑钱来的不干净，以后我可不敢有这么丢人的小姑子！”
“对，她要是再想吃饭，就自己出钱。”孙红梅的大嫂一锤定音。
几个人谁也没想想，一向吃肉不吐骨头的红小队，为什么痛快的把刘家的钱都还了原主。
就连刘志双回去一路都是蒙的：“刘队长，红小队咋突然跑到孙家庄替我要钱去了？我也没向他们报告过呀。”
刘力群深深看了他一眼，往地上吐了口吐沫：“志双，今天叔就说你两句。你咋能啥事都瞒着你娘呢。这要是早让你娘知道，是不是早把钱要回来了？你就这么不信你娘？”人家把一个生产队都带得红火得让人眼红，还解决不了家里这点儿小事儿？
刘志双红头胀脸的说：“刘队长，我不是不信我娘，是怕她跟着担心。”
“她从别人嘴里知道就不担心了？”刘力群气的又给了刘志双后背一巴掌：“从你嘴里听到，和从别人那知道，哪个让你娘更丢人？自己的儿子都不信她，生产队的社员能信她，以后她还咋给人派工，咋站到人前说话？”
刘志双说不出话来了，一路沉默的跟着刘力群回到平安庄。
从两人被叫去孙家庄后，夏菊花的心一直提着——从本心上来说，她很不愿意再跟老孙家的任何人打任何交道，更不知刘志双这一去是福是祸。
再不省心再讨厌的儿子，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做爹娘的哪儿能说不管就真不管。
直到见到刘力群和刘志双两人的身影，夏菊花才算松了一口气。因为家里又是炒花生又是漏粉，夏菊花没敢把刘力群往家里让，直接把人请到了生产队。
“刘队长，麻烦你跟着又跑一回，等明天来我们生产队吃杀猪菜呀。”夏菊花对刘力群这位退役老兵，是打心里尊重的。
刘力群以为夏菊花还不知情，同为人爹娘的，打心里替夏菊花不值——刚才他可没忽略夏菊花见到两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别忙活了，我回大队还有事儿呢。志双这儿呢也是年轻好脸儿，你骂两句让他知道自己哪儿错了就行了，，以后改了就好。”刘力群出于对夏菊花的同情，觉得她骂刘志双两句是应该的。
夏菊花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刘力群就让她骂刘志双，自然要把目光转向小儿子。嗯，除了蔫了点儿，身上衣裳是干净的，不象跟人打过架的样子。难道？
“刘志双，你是不是又答应那个孙红梅，要跟她复婚了？我告诉你，你要跟她复婚我不拦着，不过咱们先把家给分了。”想到这种可能，夏菊花都觉得透不过气来，说话的声音都是颤的。
刘力群两人谁也没想到夏菊花反应这么激烈，刘志双吓的赶紧说：“娘，我不跟她复婚，你放心我啥时候都不跟她复婚。”说完祈求的看向刘力群。
刘力群发现是自己没把话说明白让夏菊花误会了，有些内疚的从兜里掏出钱来递给她：“今天我们去孙家庄，是红小队向我们了解当初老孙家收彩礼的情况，还有孙红梅卷走志双的钱，也被红小队的同志找到了，一并都还回来了。”
红小队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夏菊花看着刘力群手里的钱，没接。刘力群再次把钱往夏菊花面前递了递：“你也太惯孩子了，还没分家呢咋能让他们自己手里拿这么多钱。”
夏菊花苦笑了一下：“当时我想着他们都成家了，也许有心疼媳妇孩子，单另想买点儿东西。都跟我伸手的话，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就让他们把自己挣的钱各人拿一半。谁承想……”
别人的家事，刘力群这个大队民兵队长也不好过多插言，看了刘志双一眼，就自己起身走了。夏菊花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把刘力群放在桌子上的钱往刘志双眼前推了一下：“你自己拿着吧。”
“娘，”刘志双听出夏菊花刚才说要跟自己分家的决心，忐忑的说：“娘，我以后啥事儿也不瞒着你了，你别生我的气了行不行？这钱娘你拿着，以后我挣的钱都由娘管。”
夏菊花还是摇头，坚持让刘志双自己把钱收起来。刘志双无法，最后收起孙红梅拿走的六十块钱，剩下的五十块钱死活也不肯收。
这是在生产队不是自己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人进来。夏菊花无法，只好先收到兜里，娘两个再无话可说。
好一会儿，刘志双才找到一个话题：“娘，你说红小队咋突然去孙家庄了呢？”
红小队想做的事儿，夏菊花哪儿知道为什么，只好摇头。娘两个又没话说了。
自己是什么时候跟娘起的隔阂，刘志双想不起来，只想得起自己带着粉条去黑市那天，娘一遍一遍嘱咐自己的情景。他很怀念那时娘对他的关心，更希望以后还得到同样的关怀。
“娘，我回去帮我哥漏粉儿去了。”刘志双觉得，自己干正事儿的时候，好象娘会更关心他一点儿，所以不顾自己走了二十几里路，马上就要回去漏粉。
“你回家先歇一会儿吧，走了这么远的道儿。”夏菊花自然而然的说了一句，让刘志双心里乐开了花，跟个孩子似的跳着出了生产队，也不知道听没听到夏菊花后头说出口的话：以后干活的日子长着呢。

第66章
农村人,谁干活的日子不是一天接着一天，他们没有节假日，每天都要拼了命的干活,才能让一家大小吃饱肚子。
可是小年这一天,当平安庄上工哨再一次响起的时候,社员们是一个个带着笑脸来上工的,好象他们不是要劳动，而是有什么喜事。
不光社员们出来的又快又早，各家能走得动的老人,还有在一个地方根本站不住、非得四处乱跑宣示自己存在的孩子们，都跟着出来了。
因为头一天晚上夏队长就让人通知了，今天平安庄生产队要杀年猪，大家不光要一起吃杀猪菜,上午生产队也不给大家派活，所有劳动力都歇半天！
老农民除了老天爷闹天气不能下地或是过年，什么时候集体歇过半天假？所以哨声一响，大家跟看西洋景似的,都来看热闹，哪怕自己也是热闹中的一个。
老人们站不多长时间，看着壮劳力们把猪从猪圈抓出来绑好，品评了一下两头猪各能出多少肉，就回家等着吃杀猪菜去了。小孩子四处乱跑太碍事儿，不时被自家大人骂几句,哭或不哭的都被撵走了。
猪圈前的空地上一下子空荡起来,只剩下案子上不时嚎叫两声的猪。
夏菊花不敢看杀猪,正在和一群妇女烧褪猪毛的开水。
“队长,你别占手了,这水马上就开了。”李常旺家的，不，应该叫她赵仙枝，满脸带笑的怎么也不肯让夏菊花干活。
夏菊花也很惆怅呀，她在知道李常旺家的和李常满家的本名一个叫赵仙枝一个叫常仙草后，觉得自己明白这两个人为啥总是不对付了。
她很怀疑自己当初劝赵仙枝要好好跟常仙草相处，是不是错了。
因为赵仙枝“改邪归正”之后，常仙草在从不适应到适应再到故意要压赵仙枝一头，转换的过程太快，快到夏菊花都没来得及敲打一下常仙草。
说起来这两人还真是一个不怨一个，赵仙枝不找事儿后，常仙草都快不知道自己姓啥了，老想拿话磕打一下她。这不，赵仙枝刚让夏菊花别动手，常仙草就有话了：
“哎呀，这话说的可真好听。要是真心疼咱们队长，那你快点儿一个人把活都干了，要不队长心疼我们，要帮着我们干可咋办？”
赵仙枝咬牙，再咬牙，愣是一声都没吭的默默烧自己的火。夏菊花就看了常仙草一眼，看的常仙草嘴张了张，终究没再说出别的话。
本来听到常仙草磕打赵仙枝，边上的妇女还想跟着打趣两句，发现夏菊花脸色不好，一个个都低下头干自己的活，谁也不出头说话了。
挺热闹的场面，一下子冷清下来，常仙草自己也有些后悔。可她不是赵仙枝一样有拉得下脸面给人赔不是的人，除了抢着干活外，就是抢着干活。
夏菊花还能说什么？两个人中有一个人能忍住，就能维持面表的和平。不过对于赵仙枝竟然忍下来，她还是很欣慰的，不介意让大家知道，自己就是看重赵仙枝。
“仙枝，你跟我来一趟，去我家取点儿东西。”夏菊花招呼赵仙枝一声，自己先出屋去了。常仙草看着夏菊花的背影，又看了看已经站起身来的赵仙枝，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等两人都走了，常仙草身边的人才对她说：“你老磕打她干啥，惹的队长嫂子都不高兴了。我看这些日子赵仙枝改了不少，见面也主动跟你打招呼，你说几句她也不还嘴。可别哪天把她惹急眼了，向队长告你的状。”
“我就是看不惯她。”常仙草也有一肚子话要说：“你说队长咋就那么喜欢她呢，不就是会拍马屁吗？”几次通知杂姓的事儿，队长可都交给她了，凭什么管人的事儿还让赵仙枝负责。
赵仙枝现在心里却美滋滋的。常仙草再磕打自己又怎么样，队长还是最信任自己，回家取东西都带着自己，她常仙草行吗？
可是看着夏菊花一下子端出的两大盆鸡蛋，赵仙枝恨不得陪队长回家的是常仙草：别看平安庄家家都养着几只鸡，可是谁家也不可能存这么多鸡蛋。这分明是社员们拿来给队长补身子的。
“队长，你拿这么些鸡蛋做啥？”赵仙枝的声音都有点嗑巴了。
夏菊花却一脸理所当然的说：“炒着吃呀。今天不是大家一起吃杀猪菜吗，加个菜让大家伙一起高兴高兴。”
赵仙枝很想告诉夏菊花，如果大家知道这鸡蛋是他们自己送来的，肯定高兴不起来。偏偏这段时间她服从夏菊花成了习惯，哪怕心里不愿意，还是端起一盆鸡蛋，跟着夏菊花往生产队的院子走。
“队长，这不合适。”走到半路，赵仙枝想起了一个理由：“杀猪菜用的猪下水猪骨头都是生产队的，大家吃生产队的心安理得。可是吃你自己家的，你让大家怎么咽得下去。”
“你不爱吃炒鸡蛋？”夏菊花连停下的意思都没有，边走边漫不经心的问。
谁不爱吃炒鸡蛋，别说用油炒了，就是白水煮的鸡蛋大人一年到头能吃几回，孩子不馋的哭上几回，都舍不得煮好不好？赵仙枝觉得队长是故意不想让自己说话，嘟着嘴不吭声了。
常仙草见到赵仙枝和夏菊花端来的鸡蛋却炸毛了：“赵仙枝，你脑袋里装的是啥？队长让你端你就端呀，敢情不是你自己的东西你不心疼。你咋不把自己家的端来呢。这是，这是给队长补身子的，你吃了不怕顺肋巴下去！”
夏菊花放下鸡蛋，一边敲打着自己胳膊一边说：“仙草，你少说两句。这两天仙枝够让着你的了，你是当嫂子的，也不能仗着她不好回嘴老欺负她。”
常仙草不干：“行，我以后不拿话磕打她，可是队长这鸡蛋你得拿回去。生产队吃杀猪菜，凭啥你个人出东西。”
“你咋还来脾气了呢。”夏菊花觉得炸毛的常仙草有一种莫明的喜感：“说实话吧，这鸡蛋的确是大家送给我的。可我能不知道大家从嘴里省出这些鸡蛋来多不容易？就跟你说的似的，从大家嘴里省出来，我自己吃了独食，那还不得顺肋巴下去。”
“正好，今天不光是咱们生产队杀年猪，还是五爷的生日。我就想着干脆借花献佛，把鸡蛋拿出来，当是我这个做晚辈的给五爷生日凑个菜。”
“嫂子，我爷过生日，哪能让你凑菜呢，要凑也得是我们几家来凑。”刘二喜媳妇李招弟不干了，站出来帮着常仙草说话。
不过她们说再多，也抵不过下定决心的夏菊花。最后她用自己再也不想新花样教大家来“威胁”妇女们，才算是把反对的声音给盖过去了。
反对的声音是没有了，妇女们却凑在一起嘀咕起来，一会儿有人回家拿几个土豆，一会别人又带来几个白菜，还有拿来粉条的，更有拿来干蘑菇发上的……
夏菊花看着跟老鼠搬家一样把自己家里东西一点儿点儿拿来，却满面笑容的妇女们，没有出声阻止她们。干嘛要阻止呢，难道只许她一个人为大家奉献，不允许别人添砖加瓦？
一个集体，从来不是靠一个人的奉献就能长长远远走下去的。只有集体的所有成员，都自觉的为集体着想，要为集体贡献自己的力量，这个集体才更有凝聚力。
有凝聚力的集体，面对风浪的时候，才能经受得起磨难不被压垮！
没参与杀猪的男人们，早已经垒起了六个简易灶台，有几家主动提供锅的，也已经把锅安到灶台上。柴火填进灶里，很快就噼里啪啦的着了起来，锅里的水渐渐升起蒸汽……
那边猪已经杀好，开水一盆一盆浇下去，杀猪匠飞快的褪着猪毛，很快白条猪就出现在大家面前，围观的人不由吸了一口气。等杀猪匠把猪头下水分割好，好些人都催陈秋生：“快过称，快过称。”
过了称才知道两头猪究竟出了多少肉，才能算出一个人能分几两肉。
很遗憾，两个猪头就占了三十多斤，下水又去了四十来斤，能分给社员们的猪肉，只有二百二十五斤，不包括骨头！
听到这个数字，经历过物质丰富年代的夏菊花，当然是不满意的，可平安庄的社员们没有多失望，去了不能分肉的欠帐户，按工分算下来一口人总能分到三两肉，在附近几个生产队不算少了。
夏菊花在分肉之前，对大家说：“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我是这么想的，老董叔他们七户，还是一户分一斤肉，至于欠下的工分，来年让他们再补上，大家说行不行？”
五爷头一个点头：“行，有啥不行的。工分补不补都行。”
陈秋生也说：“我也觉得工分补不补都行，说实在的，老董叔他们一年到头也没闲着，就是干不了重活才挣不下工分。今年冬天他们几家不是也有人跟着编席，现在也跟着大家漏粉儿，来年肯定不差这点儿工分。”
两个大姓的主事儿人都这么说了，杂姓人里头赵仙枝早早捅咕着自家男人让他表态。不光赵仙枝，常仙草几个一直编席的也同时给自家男人施加压力。于是杂姓的声音即整齐又响亮：“同意，不用补工分。”
因为历年都是欠帐户分不上肉的七户人家，往年都是在杀猪菜做好，别人打完后才最后出现，所以现在还不知道今年生产队要分给他们一家一斤猪肉。
等各家的当家人被找来之后，听说夏菊花的决定，老董叔和七奶两位老人家泪窝子浅，马上就流着泪说啥也不肯要这斤猪肉：“我们现在都靠着大家伙养活，哪儿还好意思分大家的肉。”
夏菊花拉着七奶的手劝她：“七奶，咱们平安庄这么老些人，一人少吃一口就省出你们几家的来了。”
赵铁蛋倒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还想跟夏菊花确定一下：“队长，这可是你们非得分给我们肉，不是我们硬要的。这工分来年真不用补是不是？”
赵大狗一把把他爹拉到身后头：“队长，我爹是高兴糊涂了，他不是不想补工分。你放心，来年我跟二狗两个一定好好下地。你要是不放心，现在我出钱买肉也行。”
近一个月漏粉的经历，让从来没有人管过教过他靠自己力气吃饭光荣的赵大狗，心理发生了很大变化。他每天不数一数自己挣的钱、称一称自己挣的粮，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等数明白手里的钱越来越多，粮也越来越多，赵大狗觉得他爹那一套得过且过的理论行不通。
得过且过是能活下去，可活不好呀，娶不上媳妇呀。他才帮人漏了多长时间的粉，手里挣了六七块钱，还换了十来斤粮食，以前敢想吗？
以前不敢想的事儿现在做成了，他爹却要得罪连给他出主意的陈秋生都佩服的夏菊花，赵大狗能如他爹的愿才怪呢。
老董叔直接给了赵铁蛋一下子：“你都不如个孩子。”
夏菊花看着人高马大快二十五岁的“孩子”赵大狗，笑着说：“这回不用你出钱买。等来年这时候，你要是再挣不下工分，可就没有你们家的份了。”
赵铁蛋刚想说啥，就被赵二狗把嘴捂住了，他唔唔的说不出话来，赵大狗却郑重向夏菊花保证：“行，队长，老少爷们都在这儿听着呢，我赵大狗要是做不到，以后都不好意思再吃平安庄的杀猪菜。”
赵仙枝一听不愿意了：“你光让老少爷们给你做证，是不是瞧不起你婶子大娘们？你信不信，你婶子大娘们不高兴，今天你吃不上杀猪菜不说，来年还没人给你介绍媳妇。”
人群哄的一声被逗笑了，赵大狗红着脸不知道该说啥好。夏菊花趁这工夫冲陈秋生使个眼色，陈秋生向早等着的刘大喜喊了一声：“分肉！”
早已经端着盆或蓝子等着的社员们，一个个排好了队。老董叔和七奶等几家欠账户，还想如往常一样往最后排，却被夏菊花叫住了，示意陈秋生最先给这几家分肉。
而赵铁蛋一家，则被夏菊花毫不留情的赶到最后一个——他们爷三个都是壮劳力，结果挣的工分连口粮都不够，要不是想着别落下一个人，最后的一斤肉都不想分给他们。
赵铁蛋还想争辩一下，被两个儿子拉的死死的：“爹，你要是再闹咱们就别要这斤肉了。说实话，这肉吃下去我都觉得脸上烧得慌。”赵大狗很有气势的看了亲爹一眼。
赵铁蛋被看蔫了，连队尾都不排了，扭头就往家走：“你要是敢不要这斤肉，以后咱们三就各过各的。”
他们爷三的小插曲，没有人注意到，大家都在盯着一块块被切下来的肉上呢。杀猪匠分肉很有经验，每一刀下去都跟陈秋生报出来的数差不多，往往会少一星半点儿的，就用一小块骨头补齐。
骨头其实早已经被剔的很干净，上头没几根肉丝。可是大家接过骨头的时候仍然乐呵呵的，纷纷说可以跟酸菜炖到一块，也香着呢。
五爷一直跟夏菊花站到一起，看着井然有序领肉的社员，感叹的说：“往年别说少的用骨头补上，就是差一钱也得吵吵一顿。”
夏菊花看得开：“不管咋说，今年大家手里好歹松快了一点儿，真想吃肉的话也有钱去公社副食站买点儿，才不计较这一钱两钱的肉。”
“菊花呀，我听说你还给我加菜了？”五爷更加感叹的看向夏菊花，以前社员们谁也没想过拿东西给生产队长补身子，更别提从自己家里拿出东西来，凑到一起放进生产队的杀猪菜里。
他可是看见好几个抠门婆婆，有说有笑的跟着儿媳妇一起从家拿东西，那可都是儿媳妇多煮一粒米，都要跺脚骂半年的人。
可现在她们主动拿家里的东西出来，哪怕只是家家都有的土豆或白菜，也足够让五爷震惊的了。
夏菊花可不想独占功劳：“五爷，可不光我一个人给你加菜。你在咱们平安庄德高望众的，大家伙都想沾沾你的喜气呢。”
“德高望众，我算什么德高望众。”五爷把烟袋锅子点上：“今年大家为啥这么高兴，人人心里都有数呢。你放心，别人五爷不敢保，可刘姓的人，五爷还是敢跟你保证，都是有良心的人。”
刚说完，就看到了这些天明显沉默寡言的刘二壮，五爷的话说不下去了。
夏菊花也看到了刘二壮，悄悄把昨天刘志双去老孙家拿回钱的事儿跟五爷说了：“五爷你有空也劝劝二壮，他这么实心实意孝顺老人是没错，可老太太把他们挣的钱都贴补了老四家，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从红小队手里要回来。”要不回来的话，刘二壮还要一直养着他们吗？
“呸！”五爷重重的往地上啐了一口：“今天我过生日，不想理这个是非不分的东西。”
“可不是，我也是忙糊涂了。”夏菊花也觉得今天大家都这么高兴，自己不应该提老刘家的事儿。可是刘二壮打不起精神来，李大丫几个人也都是强撑着笑脸，夏菊花还是有些不忍心。
刘二壮不是没看到跟五爷一起说话的夏菊花，可他觉得自己没脸上前跟两个人说话。说什么？夸夏菊花仅用了两三个月的时间，就让平安庄变了样儿？还是求夏菊花快点儿去公社，把孙氏几人从学习班接回来？
不管是哪一样，他都说不出口。
他自己做了十来年的生产队长，能不知道生产队这个最小的生产单位，其实一天到晚鸡毛蒜皮的事儿并不少，净是东家多占了一垄自留地，或是西家媳妇拔了东家的葱的破事？
当时夏菊花被推举成生产队长的时候，刘二壮还想着自己好歹当了多年的生产队长，在社员中有点儿威望，能给嫂子搭把手的时候，自己绝不会冷眼看热闹。
谁知道就出了亲娘举报夏菊花的事儿，还是因为他媳妇闺女跟夏菊花学编席去举报的。那时刘二壮恨不得没有那个亲娘。
可真能当没有亲娘吗？那是生他养他的人，在他面前哭的撕心裂肺，他真狠不下心来当不认识。因此李大丫还狠狠跟他吵了一架。
对亲娘的失望与对夏菊花的愧疚叠加在一起，让刘二壮好长一段时间缓不过神来。等他缓过神来，夏菊花已经教会了平安庄所有男人漏粉，带着妇女们卖出一批苇席又接了新订单。
整个平安庄的社员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天天累的要死还没有一个人抱怨，完全不象刘二壮当生产队长的时候，下地干活得全程盯着，要不就有人磨洋工偷懒。
刘二壮是失落的。他自以为的威望都建立在生产队长那个职位之上，现在平安庄的人提起队长两个字想起来的都是夏菊花，就象刘二壮没当十来年的生产队长一样。
听，这就有人在叫：“队长，杀猪菜都炖好了，啥时候开席呀？”
夏菊花征询的看了一眼五爷，五爷磕磕烟袋，笑咪咪的看夏菊花。
“肉都分完了吧？”夏菊花看看光光的肉案子，仍问了一句。得到肯定的答案，她冲着大家的摆手：“走，给五爷过生日去。”
一大群人簇拥着五爷和夏菊花，一起向着生产队的院走去，刘二壮跟在最后头。
杀猪菜年年吃，可一下子摆出六口大锅来还是头一次。往年大家都是把自家该分到的菜装进盆里，带回家慢慢吃，今年竟发现自己带来的盆有点儿不够用。
“咋还有炒鸡蛋呢？”好些人看着炒得焦黄的鸡蛋，闻到带着葱花香气的味道，不解的问分菜的人。
炒鸡蛋掌勺的就是赵仙枝——她不放心别人，怕人家把夏菊花的心意给昧下一两个，又不能明说，只能自己上手——脸上放着红光，嗓门那叫个高：
“今天是五爷的生日，队长自己出鸡蛋给五爷加菜，祝五爷健康长寿！”

第67章
“常旺家的,不，赵仙枝，既然是队长给五爷加的菜,你得把五爷那份给多打点儿。”听说是夏菊花特意给五爷加的菜,排队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的回头想找五爷，想让他先领菜。
赵仙枝的大嗓门就不干了：“这点儿事还用你们操心，我早给五爷留出来了。你们都是沾了五爷的光才吃上炒鸡蛋的，一会儿可不能说我给五爷留多了。”
“不说不说。”
“按理说应该都给五爷留着,我们跟着尝尝味儿就行了。”
“你领了大半碗，是尝尝味的事儿？要是光闻闻味的话，快把炒鸡蛋给李常旺家、给赵仙枝倒回锅里吧。”
……
笑闹声，抬杠声在每一口锅前面传来，听起来有些吵闹却让人分外安心。以至所有领完菜的人都不想走，一个个不怕菜凉也要听别人斗嘴或是自己找人斗嘴。
“这锅白菜炖骨头汤是大喜他们几个孙媳妇给五爷加的菜,祝福五爷长寿呀。”常仙草不甘示弱的敲了一下锅沿，告诉领菜的人菜的来历。
其实骨头还是生产队的,白菜才是刘大喜媳妇常桂花几个妯娌拿来的。常仙草跟常桂花都是常家庄嫁到平安庄的,当然要替他说话,更是为了不让赵仙枝一个人出风头。
人们一连声的羡慕五爷好福气,不光儿子媳妇孝顺，就连孙媳妇们个个都是孝顺孩子。五爷听了脸上泛起红光来：“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又转头问常桂花：“你娘在家没贴饼子吗,要是贴了,就拿过来，让大家一起吃。”
大家听了连连推让,都说家里也贴饼子了。可五爷今天是真高兴,平时恨不得一粒粮食攥出芽儿来的人,非得让常桂花马上回家去拿饼子。
夏菊花冲刘志双使了个眼色，自己笑着对五爷说：“五爷是想跟大家一起热闹一下，要我说咱们谁家贴了饼子，干脆都拿过来，今天咱们都不回家，一起在这儿陪着五爷过生日。”
刘志双已经把生产队的桌子和唯一的一张椅子搬出来，摆到五爷面前。赵仙枝就把特意给五爷留出来的一大碗鸡蛋端过来，常仙草不甘示弱的端上白菜炖骨头汤，安宝玲端来的是一碗冒尖的杀猪菜，里头除了炖得烂乎乎的猪头肉，还有好几块血肠。
“五爷，这是我们给你加的菜，祝你年年有今日。”张翠萍代表陈姓媳妇们端来一碗黄豆炖猪蹄，恭恭敬敬的摆到五爷面前的桌子上。
五爷的嘴角抽动两下，眼圈已经开始泛红：“好，好。没想到我老头子过个生日，让大家这么费心，我谢谢你们。我不是贪图这一口吃的，就是希望咱们平安庄以后的日子，都能这么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那比给我吃啥，都让我高兴。”
见老人家有些感怀，夏菊花忙上前对五爷说：“五爷，只要你高兴，以后咱们平安庄的人，以后年年一起给你过生日。来，让我们一起祝五爷健康长寿。”
“祝五爷健康长寿。”平安庄所有人一起喊了出来，他们的声音里带着衷心的祝福，是在祝福五爷，何偿不是在祝福自己。
酒是没有的，可是今天平安庄的杀猪菜比往年足足多出了一倍，肉还是往年的一样的猪头下水和骨头，可是配菜的份量足呀，大家吃的那叫一个开心。
当然不会只让五爷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头，老董叔和七奶等跟五爷一辈，年纪也差不多的六七个老人，被夏菊花和陈秋生扶着陪五爷坐在一起，也不讲是谁家分的菜了，几位老人又能吃多少？
虽然没有酒，夏菊花还是觉得有些微醺，头脑里带着些不真实的感觉：哪怕经历过一辈子，可是全村的人聚在一起，把调料很少的饭菜吃的喷喷香，还真是头一回。
微醺的又何止夏菊花一个人？刘二壮就一手端着自己的碗，一手拿着一块家里拿来的饼子，蹲到夏菊花面前，好半天没说话。
李大丫有些不放心的看着自家男人，想上前被安宝玲一把拉住了：“二嫂，二哥怕是想明白了。”
“就他那犟驴脾气，能想得明白？”李大丫表现出对刘二壮绝对的不信任：“嫂子够大度的了，到现在都没给他一个脸色看。他要是敢对嫂子说不好听的，你看我还跟他过不。”
夏菊花正在给凑过来的刘保国喂菜，见刘二壮蹲过来有些吃惊，不过没表现出来。又不是她对不起老刘家的人，她不会主动跟刘二壮开口。
“嫂子，”刘二壮看着吃的满嘴流油的刘保国，说不羡慕是假的：“那天的事儿，是我难为嫂子了。”
“都是一家人，说啥难为的。要我说最为难的不是我，是大丫。”夏菊花点到为止。
刘二壮回头在人群里一眼看到担心的瞅着他的李大丫，心里更加愧疚：“这些日子她是没少操心。”
“大丫是诚心好好跟你过日子，你也别太欺负人家。”夏菊花有些替李大丫不平，可终究早就跟老院分家，能说的不多。
今天刘二壮主动来跟她说话，已经超出夏菊花的意料，应该也是刘二壮做到的极限了，所以夏菊花才趁机说上两句。
除了对上孙氏，刘二壮是能分得出好赖的人。跟夏菊花说开了，他心里就跟搬走一块大石头一样轻松，竟然笑着给刘保国嘴里喂了一块猪头肉。
刘保国嚼着突然出现在嘴里的肉肉，有些不解的看着自己的奶奶，含糊不清的说：“肉。”
夏菊花笑着给他擦擦嘴角：“嗯，二爷爷给喂的肉，香吧？”
李大丫直到刘二壮给刘保国喂肉，心里才松了一口气，端着自己的碗过来，笑呵呵的问：“嫂子，吃饱了没，我这儿还有饼子呢。”
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夏菊花给李大丫一个真诚的笑脸：“吃的差不多了，你也别光顾着孩子们，自己也得吃。”
很简单的一句话，让刘二壮不由看向蹲在地上吃饭的人群，大家几乎都是以一家为单位围着蹲在一起，妇女们不时的从自己碗里挑出肉来，挟给孩子或是自己的男人。
刚看完，李大丫已经把一块肉挟给了刘二壮，让他的眼角泛起红意：“嫂子不是说了吗，让你自己吃。”
“我也吃的差不多了。”李大丫没看出刘二壮神情的变化，专心的从自己碗里往出给他挟肉。刘二壮不自在的看了跟着李大丫一起过来的四个孩子，想了想把肉给红玲和红翠一人挟了一块。
两个闺女从来没得到过这种待遇，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刘二壮，这让刘二壮更不自在了：“你们这些天编席也挺辛苦的，年前就别编了。”
当爹的给闺女挑肉而不是给儿子挟的场景，在好几家都出现了，夏菊花乐见其成，妇女们更是凑到一起说自家男人的变化。
哪怕觉得惊悚，她们还是乐见其成，都觉得夏菊花有句话说的太对了：姑娘们也就在娘家的时候日子稍微松快一点儿，等成了别人家的媳妇，马上就得操持起自己的小家，碗里明明有肉也得挟给男人孩子吃。
所以当亲爹的趁着孩子还在娘家，多疼疼自己闺女，不应该吗？
抱着这样想法的妇女们，晚上得到夏菊花的通知，到刘家取布的时候，这种情绪达到了最高点儿——她们突然发现，自己当初算布料的时候，或多或少的都忽略了闺女，觉得最该做新衣裳的是儿子。
还说男人不疼闺女呢，自己这个当娘的也没疼到哪儿去。于是好几个人悄悄问夏菊花，还能不能再多买点儿布，好歹也给闺女做件褂子过年——这段日子帮着编席的可不止红玲红翠，跟她们一样年纪的姑娘，都不同程度的帮上了忙。
因为齐卫东送布的时候，已经把炒好的花生一起拉走了，还不知道年前会不会再来，所以夏菊花没敢打包票，只说等明天县供销社的人来的话，她会找机会替大家问一下。
谁不知道夏菊花一向把大家的事儿当成自己的事儿办，妇女们听了这个答案不光没有失望，反而带着些期盼，甚至已经盘算着自己要买什么花色的面料打扮闺女了。
夏菊花带着同样的期盼站在村口，等着供销社领导的到来。
刘七喜看着从吃完早饭就站在这儿的夏菊花，劝她：“嫂子，你先回家等着吧。你放心，我一看着人影就跑着去叫你。”这么冷的天让嫂子一直站在风口上，爷爷知道了得用拐棍抡他。
“没事儿，林主任说带着领导来，一定会来的。”夏菊花觉得来的是县供销社的领导，平安庄舍不得拿出猪肉招待人家，拿得出的也就剩下多等一会儿的诚意了。
好在又等了不到半个小时，路上终于出现了几个骑自行车的身影，夏菊花激动的迎了上去，竟发现来人不是林主任和什么供销社领导，而是由夏队长领头的红小队。
“夏队长，你知道我们要来？”红小队的夏队长见夏菊花竟然站在村口，嘴角一歪带着嘲讽问了一句。
夏菊花脸都快冻僵了，索性也不装笑脸了：“夏队长来了呀，是有谁又举报我了吗？”
一句话成功让红小队队长的脸阴了下来：“夏队长，前天我才带着人替你们家追回了一百一十块钱，今天你就忘了？对了，我可让你们民兵队长带话，让你写检查呢，你写完了？”
写检查？刘力群那天除了让自己骂刘志双之外，可没提检查的事儿。不过夏菊花是不会出卖刘力群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夏队长，你知道我就是个农村妇女，字都不认识几个，哪儿会写什么检查。”
见夏队长一直盯着自己，夏菊花以为他在等着自己道谢，不得不说：“夏队长替我们家追回被卷走的钱，我心里一直想着该怎么感谢呢。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写一封表扬信给红小队的同志们，才能表达……”
上一次平安庄大了队给供销社送表扬信的事儿，整个公社都传遍了，夏队长也听手下的人说过。当时他还是挺羡慕的，不是没想过，要是红小队也收到那么一封表扬信该多好。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夏队长对红小队在别人心里的形象，心里还是有数的，所以只敢在心里想想，并不觉得有可能实现的一天。
现在夏菊花竟提出要给红小队送表扬信，说不动心是假的，可几次跟夏菊花交锋一直没占到便宜的教训，让夏队长怀疑夏菊花的动机：“你这是想拉拢腐蚀革命小将。再说我帮你们家追回钱来，也不是冲着你，用不着你写表扬信。”
得，算自己没说。夏菊花本就是顺嘴一说，夏队长不同意她干脆闭嘴——红小队大张旗鼓的跑到平安庄来，有要紧的事儿自会说出他们的目的。
不说，不说就是没要紧的事！
“夏队长，我听说你们平安庄一直在漏粉？”夏队长见夏菊花竟然没劝自己收下还没影的表扬信，心里又觉得憋屈了。他的原则一向是自己憋屈，别人也别想好过，直接不阴不阳的给夏菊花来了一句。
夏菊花心里一紧，面上挺平淡的说：“对，正好趁着冬天地里不忙，让大家把红薯漏成粉儿，免得开春了窖里热，把红薯捂烂了可惜。”
“你们平安庄自己才分多少红薯，怎么快一个月了还没漏完呢？”夏队长紧逼不放。
夏菊花继续摆事实：“夏队长你一直关心革命群众，还能不知道咱们农村都是亲戚套着亲戚。谁家亲戚听说有这种储存红薯的好办法，扛着自家的红薯找到平安庄，让帮着漏点儿粉，社员们还能不帮忙？”
是，我们自己生产队分的红薯是漏完了，可也没哪条规定说不能给亲戚帮忙。贫下中农之间互相帮助，有错吗？
夏队长的脸已经阴的不能看了：“那你们自己生产队的生产任务，就不用完成了？”
“谁说的？”夏菊花突然严肃起来：“夏队长，不管是谁又向你举报我们平安庄，我都敢跟他对质。我们平安庄的生产任务，不说走在全公社前头，可在平安庄大队却是最先完成的。”
“夏队长，你咋等在这儿呢？”林主任远远就见平安庄村口站着人，连忙快蹬了几下，发现竟是公社红小队的人跟夏菊花在说话，忙开口招呼一声，要替夏菊花解围。
跟夏菊花打完招呼，象是才发现红小队队长一样，林主任笑着点头：“夏队长你也在呀，是不是跟县供销社的领导们一样，听说平安庄社员们利用冬闲时间抓紧副业生产，来取经了？”
刚被夏菊花怼的无话可说的夏队长，听了林主任的话心跟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却知道林主任现在到县供销社工作，不是他一个公社的红小队队长能轻易得罪的。
有心想再说几句狠话吓唬一下夏菊花，跟林主任一起来的供销社领导，已经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见林主任停下，也都刹住车下来，等着林主任介绍。
林主任多面面俱到的人，先拉着夏菊花走到一个梳着背头的中年人面前，笑着说：“夏队长，来，介绍一下，这是县供销社郑主任。郑主任听了我的汇报，对咱们平安庄生产队的副业生产十分关心，一定要来实地考察一下。”
“欢迎你，郑主任。”夏菊花学着上辈子电视里头的话，拘谨的跟郑主任打了个招呼，多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郑主任脸白白净净的，看上去十分和蔼的跟夏菊花打了个招呼，就跟林主任玩笑着说：“要是知道夏队长一直等着我们，我们应该早点出发的，是不是呀林组长。”
有这一句玩笑，场面终于松快了一点儿。按理说夏菊花这时候就应该领着郑主任一行回生产队，带着他们参观一下编席的地方，再看看平安庄已经编好的席子，谈一谈下一步的收购价格。
可现场却还有一群来意不明的红小队，夏菊花不知道该不该把他们也带到生产队去，只好看了夏队长一眼。
夏队长憋屈呀，自从当上红小队从来没有的憋屈！如果是在运动初期，红小队的全盛时期，他管来人是公社供销社的还是县供销社的，看不顺眼先批/斗了再说。
可现在红小队的全盛时期已过，红小队的经费都得由公社革委会下拨。而公社革委会除了正常经费，有一部分收入来源就是供销社收购土产的差价，哪怕身为红小队队长的夏队长，也不得不向五斗米折腰了。
认不清现状会没有经费，认清了现状则是让人无力的恼怒！
“我们也是听说年前各生产队有人偷鸡摸狗，所以才各处转一转。既然平安庄没出现这样的事儿，那我们就不进村了。”想着经费，夏队长不得不违心的给自己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夏菊花除了感谢红小队对平安庄生产队的关心，还能说什么？反正她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农村妇女，感谢的干干巴巴，红小队应该也不会挑礼。
等红小队的人灰溜溜骑车走了，郑主任才感叹似的说：“夏队长带着社员搞副业，也不容易呀。”
都是明白人，不容易在哪儿，心里都有数。
夏菊花想起妇女们的期盼，先铺垫一下：“多谢郑主任理解我们的难处。主要是秋天大家一火心的把苇杆割回来了，堆在那里只能来年烧火，太浪费了。大家就想办法多编点儿花样，也好过年给孩子们做件新衣裳。”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就是咱们农民一年一人只有一尺布票，大家虽然挣了点儿钱，想买布也不容易。”
对于郑主任这样的老油条来说，夏菊花这点儿小小的铺垫一眼就可以望到底儿，可他没的揭穿，反而顺着夏菊花的话说：“没办法，谁让现在国家的生产力有限，大家只能一起克服一下。”
官腔，这绝对是官腔。夏菊花看了跟在一边的林主任一眼，林主任默默推着自行车没任何表示。
“郑主任，要不咱们先到生产队坐一会儿，喝点儿水暖和暖和？”夏菊花没有跟当官的打交道的经验，眼看着林主任提供不了帮助，企图用自己的热情感化郑主任。
人家郑主人是个踏实工作的领导，拒绝了夏菊花的邀请，非得要先去场院里看看妇女们是怎么编席的。
看就看吧，夏菊花跟妇女们打过招呼，让大家今天都穿的干净一点儿，给县里的领导留一个好印象，所以并不怕郑主任参观。
没等靠近苇墙，妇女们说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郑主任笑着评价：“大家劳动热情挺高嘛。”
那是，都知道你们今天可能来拉苇席，还会付现钱，热情不高才怪呢。夏菊花上前推开苇墙上留的门，请郑主任一行进去。
场面还是那个场面，不过地上散乱的苇杆特意收拾了一下，看上去显得井井有条。郑主任不时的点头，慢慢踱着步子，一张一张看着妇女们手下正在成形的苇席。就见场院里的妇女们一个个手指翻飞，看上去让人眼花缭乱。
“同志，你几天能编一张席呀？”郑主任走近李招弟，生怕吓着她一样，小声而缓慢的问了一句。
大家早就发现队长带着人进来了，都想抬头看看来的是什么人，城里人跟农村人哪儿不一样。又都记得夏菊花的嘱咐，强忍着编手上的席，只用余光看着几双鞋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
跟别人一样盯着皮鞋看的李招弟，没想到有一双黑皮鞋停在自己面前，还小声的问了自己一句话。他问的是啥，自己应该咋回答来着？
李招弟觉得自己脑袋一片空白，抬起眼睛看了问话的人一眼，马上求助一样看向夏菊花。
听清了郑主任问题的夏菊花，心里十分紧张，她可是跟林主任说大家得三天才能编一张席，想来林主任已经向郑主任汇报过了，所以他才冷不丁提出这样的问题。
要是李招弟跟自己说的不一样，怕是所有苇席的订价，都会重新考虑了吧？
郑主任就站在一边等着答案，现在并不是提醒李招弟的好时候，夏菊花紧张的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安抚的冲李招弟笑了一下：“郑主任是在问你，几天能编好一张席。”

第68章
李招弟整个人都是慌的,夏菊花心里跟着没底，场院里其他妇女恨不得郑主任问的是自己。
因为李招弟太老实了，老实的从来都不会撒谎,哪怕把话留一半都不会。所以夏菊花悄悄让赵仙枝常仙草等人跟编席的人说编席需要的工时,大家都默契的没有通知李招弟。
就怕她一紧张，反而让人发现她撒谎。
偏偏郑主任头一个问的就是李招弟，还一直观察着李招弟的反应。李招弟呢，手搓了搓衣角,又拉了拉衣襟，再抬头飞快的看一眼郑主任，好一会儿问的是夏菊花：“队长，是不是因为我编席慢，所以你不想让我留下来编席了？”
说完，李招弟的眼圈都急红了：“队长,我知道这回的任务重，我一定好好编,要是在场院里编不完,我拿回家编去行不行。你就让我留下来编席吧。”
翻来覆去,李招弟就是不回答郑主任的问题,而是强调自己会好好学着编花样，会加快进度。可惜她的语言是贫乏的,保证的话也就那么几句,听多了一点儿新意都没有。
夏菊花有些不好意思的向郑主任解释：“郑主任,我们生产队的社员们天天就知道埋头干活，没见过什么世面不会说话,让你见笑了。”
郑主任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领导,哪怕从李招弟嘴里没明确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她怕自己编的慢被赶回家，还是听懂了。
于是郑主任白净的面庞上温和的笑意一直保持着：“理解，能理解。这位社员应该也是担心自己不能加参副业生产，心里害怕。夏队长，你可不能因为我问了一句话，她没回答好，就真的不让她编席呀。”
“这不能。”夏菊花连忙向郑主任保证：“招弟手慢了点儿，可你看她编的席，够细密够光滑吧，收边也收的又紧又平整。这样的席铺上个七八年都不会散边。”
似乎相信了夏菊花的说法，又似乎想安慰一下李招弟，郑主任真的把她编到一半的席拿起来，认真观察上面的花纹，拉家常一样问：“这张席你编了多长时间了？”
“啊？”李招弟这次听明白问题了，有些茫然的看着郑主任：“我从前天就开始编了。”
前天到现在，也有两天的时间了，席才编了一半，跟林主任汇报的每名妇女平均三天编一张席确实慢了一点儿。夏菊花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可不会告诉郑主任一行人，李招弟这张席是前天下午才起的头，昨天整个平安庄的人都放了假，所以李招弟也一天没有编席。
“那是编的不快。”郑主任放下手里的席，开始往别处走，边走边问：“夏队长，照这个速度，完成八百张席的订单，怕是有些困难呀。”
夏菊花很自信的说：“郑主任放心吧。自从上次林，林组长和我说，县供销社可能会订我们生产队的席后，我们的社员一直在编席。前天林组长走后，我们清点了一下，现在已经编好了三百五十张。而且社员们都说了，今年过年她们都不回娘家，统一留在生产队编席，一定不会耽误供销社交给我们的任务。”
“天这么冷，大家能坚持吗？”郑主任很关心社员们的身体。他恰巧走到了赵仙枝跟前，所以不用夏菊花回答，赵仙枝已经开口了：
“领导别担心，我们都不怕冻。只要有苇杆，编出来的席供销社能收，要多少我们晚上不睡觉也编出来。”
太朴实了。郑主任听了十分感动的向赵仙枝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编席就被夏菊花带到生产队。
陈秋生早一步把屋子烧的热烘烘的，让从寒冷的屋外进来的人，齐齐打了个哆嗦，觉得身上马上暖和了过来。
郑主任更是感慨的说：“社员们为了副业生产，真是太受罪了。”
夏菊花即不点头也不摇头，实话实说：“不怕郑主任你笑话，多少年了，社员们头一次见到直接拿现钱结帐的事。虽然现钱到不了她们自己手里，可能给她们记工分呀。”
“往年冬天妇女们没啥活，只能在家里缝缝补补的。男人们地里有活儿，平时挣的工分也比妇女们多，所以对媳妇一不如意，不是骂就是动拳头。”
“可今年我们生产队的妇女，自己编席挣的工分不比男人们挣的少，回家了男人还能帮着烧个火啥的，更不好意思打骂她们，一个个都觉得这日子以前想也不敢想，都盼着把席一直编下去。”
郑主任不由想起在场院里，李招弟不停祈求夏菊花让她留下来编席的情景，觉得自己知道当时那位妇女为啥生怕被赶出场院了。
因此他问了一个夏菊花一直在等待的问题：“夏队长，我听说你们给每名妇女一天记六个工？”
夏菊花这次点头了：“对，一天记六个。郑主任不怕你笑话，我也是个农村妇女，知道现在说是男女平等了，可是妇女们因为自己挣的工分少，要家里多多少少都会受点儿气。就想着，要是妇女们挣的工分能跟男人们一样多……”
理解，善解人意的好领导郑主任，完全理解夏菊花的想法，甚至有些佩服她敢有这样的想法，还实现了。所以他主动给夏菊花找到了理由：
“咱们新社会讲的就是同工同酬，妇女能顶半边天。在城里男工和女工的工资都是一样的，夏队长你在农村敢做出这样的尝试，是在响应上级号召。”
夏菊花被郑主任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的请郑主任喝水。林主任这次来到平安庄，一直以郑主任为主没说啥话，现在才开口：“夏队长这么做，不光响应了上级号召，还解决了咱们供销社土产品种短缺的难题呢。”
郑主任连连点头：“小林说的没错，的确解决了我们的难题。是这样夏队长，刚才咱们生产队编席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了，工作环境太艰苦了。为了完成任务，社员同志们受了这么大的罪，还主动放弃回娘家，我们供销社十分感谢呀。”
只要每张席的价格上去了，感谢什么的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夏菊花不会被一句好话收买，静静的看着郑主任等待下文。好在郑主任实地考察只是确定一下平安庄的生产能力，大体的方案是早就在县城里商量好了的：
“当然我们县供销社也不能让广大社员白白受罪，所以决定从这次起，每张双喜席和福字席的收购价格，提高到两块七毛钱。”
说到这儿郑主任停顿了一下，不出意外的从夏菊花眼里看到了惊喜，心情大好的接着说：“而夏队长你新编的四季平安席，考虑到时间成本，供销社决定收购价格为三块一毛钱。你觉得可以吗？”
“时间成本？”夏菊花脸上的惊喜还没退去，眼神已经被郑主任冒出的新词弄得茫然。这份茫然大大提高了郑主任的优越感，耐心的给夏菊花解释：
“时间成本，简单的说就是你原来编一张福字席用两天，编一张四季平安席就得用三天。可是生产队每天都得给你记同样的工分，是不是编四季平安席得比福字席记的工分多？”
夏菊花了然的点头：“对，可不就是这个理儿。我都跟林组长说了，要是四季平安席还跟福字席一个价，我们可不编了。划不来，白搭工夫。”
林主任无奈的看了郑主任一眼，才开口说：“夏队长，咋是白搭工夫呢。郑主任这不是说了四季平安席三块一毛钱一张嘛。你们还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提出来，咱们供销社能帮助解决的也可以想办法。”
向一个农村妇女低头的事儿，再和蔼的领导也不会做，林主任说这番话正合适——不是看好夏菊花的四季平安席，郑主任是不会在年前大忙的时候，特意来平安庄考察的。
考察是考察，可县供销社的架子不能倒，一向都是农民求着供销社收购土产，供销社怎么能主动向农民递橄榄枝呢？
哪怕明明已经递出来了，也得让人觉得供销社是出于对农民劳动成果的爱护不是。可夏菊花这个农村妇女，竟然说出替供销社编席白搭工夫，这怎么行？
八百张新花样苇席按时供应，县供销社可是已经向地区供销社打过包票的！包票的内容远不止现有的两个花样，地区也很看好四季平安席，下一步希望得到不少于八百张。
郑主任可能不知道平安庄妇女们编席的速度，一直跟夏菊花打交道的林主任心里还是有点儿数的。对于夏菊花想提高苇席的价格，林主任心里的理解跟郑主任停留在口头上的理解不一样。
平安庄妇女们编席的条件，的确是太辛苦了。农民能挣到点儿现钱的心，的确太迫切了。夏菊花想带着全平安庄的人过好日子的心情，林主任一路看下来太明白了。
林主任刚才的话明面是是在替郑主任解围，实际上是在暗示夏菊花有什么要求的话，可以当着郑主任的面提出来。比跟他一个小小的采购组长提，有用得太多。
以林主任对夏菊花的了解，她应该能听明白自己的暗示。
夏菊花的确听懂了，脸上的笑十分真诚：“三块一一张席，一张席生产队能挣三毛钱……行。郑主任你放心，编完这八百张席我们就开始编四季平安席。”
郑主任脸上神情刚松动了一下，夏菊花脸上的笑却收了起来：“就是眼看着要过年了，大家不可能一直编席，也得忙活忙活过年的事儿。唉，郑主任你不知道，我们农民别的不愁，就是愁手里有钱没票，想买的东西也买不到。”
一句话成功的让郑主任的眉头又收拢到了一起，看了林主任一眼才问：“那社员们都想买些什么东西？”
“对郑主任你们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是有些人家想娶媳妇，需要个暖壶脸盆啥的，还有想着过年给闺女做件新衣裳。”可能夏菊花觉得这么点儿小事，还要向县供销社的主任说，十分不好意思，最后的声音几乎低的听不见。
郑主任的本来紧绷着的心情猛地放松了。对农民来说买暖壶脸盆都需要工业票，那东西想淘换起来千难万难。可对县供销社来说，虽然也算紧俏，可还是能均出十个八个来的。
至于布，那就更不用提了，哪级供销社不会收到运输过程中弄脏或是划破一点儿的“处理布”？反正都要处理了，处理给谁不是处理呢。
郑主任和蔼的笑了：“林主任，这事儿你记一下，咱们供销社不能只想着让社员替咱们完成任务，也应该为社员分忧。具体平安庄生产队需要多少物资，能不能均出来，咱们回县里再定。夏队长，你觉得这样行不行？”
行，当然行。夏菊花刚才说出暖壶和脸盆这两样，完全是想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落脚还在布上。现在连暖壶和脸盆都有可能解决，她脸上洋溢的笑收都收不住。
“又给供销社的同志们添麻烦了，我代表妇女同志们感谢郑主任。”她学着上辈子看电视里头的样子，站起来想给郑主任鞠个躬，却被人躲开了：“夏队长，咱们可不兴这一套呀。”
虽然没接受夏菊花的鞠躬，可郑主任的心情明显是愉悦的，由着林主任和另外一个工作人员一起把平安庄现有的苇席清点、结帐，才笑眯眯的跟夏菊花告别。
人家拿着现钱来结帐，还要卖给平安庄不要票的物资，夏菊花哪儿能让人这么走，说什么也要留郑主任一行人吃了午饭再走。
郑主任十分无奈的推辞：“下次，下次一定在平安庄吃饭。今天实在不行，我们既然来了红星公社，怎么也得到公社供销社看看，要不供销社的同志们还以为我对他们的工作不满意呢。”
夏菊花只好恳求的看向林主任：“林组长，你看你来了平安庄几趟，都是连口饭都不吃就走。今天好不容易郑主任这么大的领导来我们生产队视察，你可不能再把你那一套用到郑主任身上。”
一席话即夸了林主任也捧了郑主任，连带着陪郑主任一起来的工作人员也笑起来，觉得平安庄这个女队长虽然有点儿农民的小狡黠，总体来说人还是实在的。
推让之间，李长顺的声音突然在生产队的院里响起来：“夏菊花，你在生产队呢，听说县供销社的领导来了？”
夏菊花猛地想起，县供销社领导要来平安庄这么大的事儿，自己竟然忘记跟李长顺这个大队长汇报，不由心虚的应了一声：“大队长，我在呢。”连忙往出走，想迎接一下大队长。
李长顺自己已经一瘸一拐的进来了。郑主任见一个伤了腿的人竟然做了大队长，有些奇怪。林主任机灵的凑到他耳边，把自己了解到的李长顺的经历快速说了一下。
原来是老革命。郑主任主动上前伸出手：“是平安大队的李大队长吧。你好，我是县供销社的郑强。”
李长顺一把握住郑主任的手就不松开了：“郑主任，你来我们大队视察这么辛苦，可不能不吃饭就走，那太让我们过意不去了。”
面对热情的老革命李长顺，郑主任很给面子的又把自己的理由说了一遍，保证自己下次再来一定先去大队见李长顺喝酒，喝高兴了再来平安庄。
见实在留不住人，李长顺提出可以用大队的马车替供销社把席送回县城，热情的让郑主任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夏菊花见李长顺一来就占据了主动，一声不吭的装自己不存在。可真能装得下去吗？李长顺每跟郑主任或是林主任说一句话，都会看夏菊花一眼，看的她心里发毛好不好。
她真不是故意不向大队汇报的，哪怕郑主任他们已经拉着席走远了，她还是得向李长顺声明这一点。
“是不是故意的，你都是没向组织汇报，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李长顺很严肃的给出自己的评价：“这种行为，应该在全体干部会议上做出深刻检查。”
夏菊花老老实实的点头，只有一个问题：“大队长，口头检查行不行，我不会写字。”
李长顺被她噎了一下，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你们生产队那个刘力柱，不是开始教孩子认字了吗？”
夏菊花干巴巴的咧了一下嘴：“让刘力柱教孩子们认字，是因为好些孩子才七八岁，帮家里干不了什么活还四处乱跑，不如圈到一块学几个字省得家里大人操心。再说，他总共教孩子们认了两天字，我也没跟着学呀。”
“大壮家的，”李长顺突然语重心长的说：“你虽然只是平安庄生产队的队长，可也是平安庄大队的人是不是？总不能你们生产队过得红红火火，别的生产队连年都过不去。”
来了，从李长顺突然出现在生产队，夏菊花就知道这句话会出现在耳边。因此她表现的十分淡定：“大队长你太抬举平安庄了，我们生产队也就比别人多卖出去几张席，那苇杆还是跟别的生产队买的。”
我们可没光顾着自己，别的生产队堆着没用的苇杆，在我们这儿全都换成钱了，现钱！
李长顺知道自己多少有些强人所难，可谁让别的生产队长没能耐，想不出让社员增加收入的法子来呢？所以他只好厚着一张老脸，替那几个生产队向平安庄讨人情：
“你们上次买的苇杆都快用完了吧，是不是还需要跟别的生产队买苇杆？他们几个生产队的苇杆还多着呢，现在各生产队都不太忙，干脆让他们明天给你们送来。”
苇杆平安庄自然需要，可上次那四个生产队送苇杆的时候，除了三队队长外都没啥好话，夏菊花并不想再收他们的苇杆：
“大队长，按理说你都安排了，我们应该继续收兄弟生产队的苇杆。可是上次他们来送苇杆的时候，前脚拿了钱，后脚就一起议论说平安庄占了他们的便宜。这回，就别再让平安庄占他们的便宜了吧。”
肉眼可见的，李长顺的老脸红了。夏菊花明白他的苦心，知道他想让几个生产队的社员都能过好。从李长顺身上，夏菊花甚至看到，上辈子自己努力想让两个儿子都过好日子的影子。
可是愿望是美好的，占便宜的人是不是领情跟愿望是两码事儿。被占便宜的一方愿意不愿意一一直吃亏下去，更不是搞平衡的人能左右得了的。
“这几个兔崽子，他们是想反天呀。”李长顺恨恨的骂了一句，背着手就要走。夏菊花有些不忍心，快走两步追上他，小声说：“大队长，我不是要跟大队对着干。实在是李大牛他们几个就在我们生产队院里说，被我们社员听见了，大家心里都不痛快。”
李长顺理都没理夏菊花，拐着一条腿走得飞快。
换成夏菊花，她也没什么脸呆在平安庄，可是看着李长顺一瘸一拐的背影，夏菊花也没有什么高兴的感觉。
不是觉得自己得罪了李长顺心里不安，怕他给自己小鞋穿——李长顺能做这么长时间的大队长，哪怕是运动来了也没有被打倒，与他的人品得到所有人的认可是分不开的。
夏菊花只是有些怀念那个带着几个生产队长一起去给供销社送表扬信的李长顺。
哪怕再怀念，如果李长顺再提出让平安庄收购其他生产队苇杆的话，夏菊花还是会拒绝的：做了好事儿得不到感谢也就算了，还被人骂就过份了。
五爷听说了李长顺的反应，狠狠敲打了一下烟袋锅子：“湙河这么长，又不是只有咱们大队的秋天割苇杆。等明天我就让大喜他们几个挨着生产队问问，还能没人愿意卖？”
夏菊花也觉得别的生产队，其实更愿意把堆着占地方的苇杆换成现钱，点头同意了五爷的说法。五爷见她坐不住，有些好笑的冲她摆了摆手：“你快去生产队吧，那些妇女们肯定都等急了。”

第69章
五爷知道夏菊花惦记着给妇女们分钱的事,让她走前自己倒想起一件事儿来，不放心的嘱咐夏菊花：“这回再买回苇杆，还是等着生产队统一买完以后,再卖给各家。”
夏菊花一听就明白,五爷是担心别的生产队，发现平安庄社员私人买苇杆，会想到私人编席掺到公家的一起卖给供销社。到时有人说嘴又是麻烦事儿，不如生产队统一买了,各家用多少悄悄付钱的好。
反正县供销社已经把三百五十张席的钱给付了，还是按着两块七一张的价格付的，平安庄生产队现在不缺买苇杆的钱！
可是编席的妇女们，尤其是在家里帮着亲娘编席的姑娘们，太想马上拿到自己的劳动成果，早已经把生产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幸亏陈秋生有了上一次分钱的经验,早早用桌子堵住了门口，才没被这些妇女们冲进屋里。可是一群妇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把该分的钱数了又数,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数对了。
“翠萍,队长还没来吗？”这个时候还是自己媳妇可靠,当然要是队长来了那就是靠山到了，他陈秋生可就谁也不怕了。
张翠萍也在桌子外头急得乱蹦：“你倒是快点儿数钱呀,这么点儿小事还得麻烦队长。不就是那么点儿钱吗,你这会计是咋还数不明白了呢。”
赵仙枝几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跟着起哄：“就是,秋生这会计还不如让翠萍干呢，至少她不会让我们等这么长时间。”
“她不让你们等这么长时间,却能把自己该得的钱都赔进去。”夏菊花一边往里挤,一边打趣赵仙枝居心不良。
大家见夏菊花来了,也不围着门口打转了，一个挤一个的给她让地方。陈秋生跟见到亲人一样喊着：“队长，你可来了，快进来。”
夏菊花好气又好笑的说：“这里边又没我的钱，我进去干啥，你要把翠萍的钱分给我是咋地。”
大冬天的，陈秋生愣是被妇女们吵出一脑门子汗来：“你不进来，这钱没法分。”
咋会没法分呢，又不是把所有的钱都分掉，只要把早先登记好的，每户晚上自己编的席钱分给个人就行。夏菊花看了赵仙枝一眼，马上赵仙枝就冲着大家喊开了：“排队都排队，说了多少回了谁的也少不了，咋还往前挤呢。”
“你不是挤到最前头了，还好意思说别人。”常仙草照例怼了赵仙枝一句，回头却帮着吆喝大家快排好，谁要是不排队那就别想领钱。
“李大丫，五张席，一共十三块五。”陈秋生见妇女们七扭八歪的总算排出前后来，向排在第三个的李大丫招呼着让她领钱。
不管是排头一个的赵仙枝还是排第二个的常仙草，都没觉得陈秋生越过自己叫李大丫有什么不对——就算是让她们两个先领了钱，她们也要继续站在前两个位置上，总不能真让队长自己维持秩序不是。
可是听到李大丫一下子就领了十三块五毛钱，妯娌两个不由齐齐吸了一口气：“这么多？”
“没听陈秋生说嘛，供销社按两块七一张收席了。大丫家一共编了五张席，可不就是这么多钱。”
“还是生闺女好，大丫有两闺女帮着编席，比咱们一个人编席，多挣多少钱。”
难得的，两妯娌说到了一处，两双眼睛都盯着李大丫手里的钱。李大丫被她们看的发毛，顾不上再点一遍，直接放进兜里。
红玲姐两个都跟着她娘来领钱，见亲娘把钱放进兜里，说不上觉得失望还是认为本该如此，小脸上的笑容都有点儿挂不住。
“大丫。”一直看着李大丫领钱的夏菊花，不得不出声提醒一声，李大丫对她笑了一下说：“嫂子，我没忘。等回家就给她们两个分钱。”赵仙枝妯娌两个的眼神太可怕了，李大丫可不敢现在就把钱分给闺女。
亲耳听到李大丫的保证，红玲姐两个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跟自己同样的兴奋，都乐了。别人家的姑娘就拉一拉自己娘的袖子，提醒亲娘同样别忘记自己的承诺。
没见到钱时的承诺，跟见到钱后的兑现是两个概念，好几个当娘的都觉得自己当初答应的太快，承诺的太多。夏菊花看出她们的想法，一边看着陈秋生发钱一边说：
“你们别觉得给孩子们分点儿钱就心疼，要不是孩子在家里替你们收拾家做饭，你们能放心的在场院里编席？”
那几个心疼钱的妇女被说的脸上飞红，夏菊花干脆跟她们说明白：“要不是场院里地方小，我都想让闺女们也跟着去场院编席。你们自己想想，是让闺女去场院挣工分合算，还是在家里又替你们干活又编席拿现钱合算。”
“队长说的对。”夏菊花的头号拥护者赵仙枝，头一个站出来帮腔：“大丫要不是家里有红玲、红翠两个闺女帮着，能一下子交上来五张席？”
谁心里没点小九九，自然能算得过来，让闺女要家里编席拿现钱更合算。于是妇女们又开始当着夏菊花讨论起她爱听的话题：“队长，你说供销社也能不要布票，就卖给咱们布吗？”
这一点夏菊花倒是有点把握，却没法把话说满。只能给大家打预防针：“人家供销社可能会有点儿处理布。既然说是处理的，那就有可能会蹭上点儿脏东西，或者划个小口子什么的。要是人家东西拿来了，不管是谁碰上了，不要可以，不许当着人家的面埋怨。”
不要布票的布，还比前两天的布更便宜，埋怨的那是傻子。领完钱的妇女们都没回家，凑在一起商量着该给闺女做个什么样式的褂子，最好一年四季都能穿的那种。
姑娘们听着各自亲娘的议论，一个个抿着嘴，脸蛋兴奋的通红。她们都到了好美的年纪，可家里以前吃饱肚子都不容易，哪儿来的钱特意给她们做新衣裳？倒不是从来没做过新衣裳，可那样子跟自己亲娘的一模一样，穿出来把姑娘们衬的老了好几岁。
现在她们自己编席挣了钱，队长不光劝着亲娘把自己那份给自己拿着，听说单独给姑娘做新衣裳的主意，也是队长想出来的。每一个姑娘都不时的往生产队屋里看一眼，盼着队长能出来跟她们说上两句话。
除了刘红玲刘红翠两个，姑娘们对夏菊花并不熟悉，以前听得最多的，是夏菊花咋跟男人一样干重体力活，命太苦。现在听的最多的，却是夏菊花咋有主意，脑袋咋灵活，带着妇女们挣现钱，把生产队的男人都比下去了。
一个女人把男人都比下去了，这在姑娘们以前受到的言传身教中，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儿，所以她们很想近距离看看夏菊花，跟她们的亲娘到底哪儿不同。
如果，仅仅是如果，她们多跟夏菊花学一学，是不是有一天也能把男人比下去？那样她们嫁人之后，就不用象亲娘说的那样，对婆家所有人加小心，而是自己当家作主了吧。
请原谅这些单纯的姑娘们吧，她们最大的不到二十，最小的也就十一二岁。在她们刚记事的时候，运动已经开始，复课闹革命之后，家里从来没想过让她们上学的事儿——对于农村孩子来说，五六岁的小姑娘就应该会喂鸡扫院子，十来岁就得学会做饭带弟弟妹妹，好让大人安心的上工。
既然家里的活儿需要她们，又有哪个家长想到该送她们上学呢？所以她们的眼界是窄小的，思想是单纯的，想的最长远的事儿就是将来嫁进一个什么样的人家。
现在夏菊花让她们看到，与以往受到教育不一样的风采，虽然嘴上说不出，可心里都觉得做夏菊花一样的女人，要比只想着嫁进一个条件不错的人家可让姑娘们期待。
好象队长很希望大家都认字，生产队为此专门给刘力柱记工分，就是为了让他教孩子们认字。
单纯的姑娘们并不等于没有心眼，她们同样懂得投其所好的道理。于是等妇女们都领完钱，继续去场院里编席，终于可以脱身的夏菊花，就被以刘红玲为首的姑娘们拦住了。
“大娘。”刘红玲跟夏菊花学编席的时候，还没觉得大娘多难接近，可现在被姑娘们撺掇着叫住夏菊花，心里没来由的紧张。
好在夏菊花对两个勤劳能干的侄女印象很好，听到刘红玲叫她，就停下来笑眯眯看着侄女，等着她说出拦住自己的理由。
身后好几个姑娘一起捅咕一下刘红玲的后背，让她快点把大家的请求说出口。刘红玲却觉得自己要说的话，可能会给大娘添麻烦，有些不知道怎么张口。
夏菊花看出她的为难，静静的看着刘红玲。她的目光有一种安抚的力量，刘红玲终于开口了：“大娘，我们能不能也跟着力柱叔一起学认字？”
好事呀。夏菊花很肯定的点头：“能呀，为啥不能。不是说谁家的孩子去学认字都行吗，晚上你力柱叔上课的时候，你们自己去听就行了。”
刘红玲的头慢慢低下了：“大娘，你能不能跟我娘说说，我和红翠白天肯定好好编席，晚上让我们两个去跟力柱叔学认字。”
夏菊花看向全都一脸希冀看着自己的姑娘们，心里明白了。还是钱闹的。现在供销社把每张席的价格提高了两毛，会让妇女们更加疯狂的编席，除了她们自己编以外，已经学会编席的姑娘们，更成为了各家挣现钱的主力军。
虽然在夏菊花的要求下，妇女们都承诺这次会分给姑娘们一张席的钱，可为了下次能卖出更多的席，她们会要求在家的姑娘们抓紧每一分钟编席。
这样一来，别说是晚上跟着刘力柱去认字了，只怕姑娘们原本那点儿可怜的休息时间，都会被挤占的一点儿不剩。
“你们都会编双喜席吗？”夏菊花突然问刘红玲。
刘红玲点点头：“嗯，大娘你虽然只教给我编福字席，可是双喜席就是跟福字席的字不一样，多看几遍我也能编出来。”
“队长，我会编双喜席。”孙招弟的姑娘陈小满低声说：“我能教给红玲编双喜席。”
陈小满跟她娘的性子一样，同样有些胆小，在人前不怎么说话，就算是在家里也没什么存在感，做为邻居的夏菊花隔着院墙，就没听过几次她的声音。
现在小满能主动说教刘红玲编双喜席，夏菊花真是挺意外的：“是小满呀。我们家房子刚起来的时候，你才刚会走，现在都能帮着你娘编席了。”
陈小满没想到夏菊花会跟自己说这么多话，腰身不由的挺直了些，却没有接夏菊花的话，冲着她微笑一下就低下有些发烫的脸蛋。
夏菊花没再说什么，拉着刘红玲的手往场院走。姑娘们不明就里的跟了两步，看明白夏菊花的方向，渐渐停了下来。
听到身后脚步声停了，夏菊花回头冲姑娘们招招手：“跟上，都跟上，咋停下来了呢。”
刘红玲也向红翠和几个跟她关系好的姑娘招手，小声告诉她们，只要她大娘想做的事儿一定能成，让她们只管放心跟着夏菊花走。
本就报着向夏菊花学的心思，姑娘们只犹豫了一下，就都跟着夏菊花来到场院。远远听到妇女们斗嘴的声音，夏菊花不得不承认，不让姑娘们来场院里编席是正确的：
这些娘们一高兴起来，嘴上就没把门的，想说啥说啥，好些话真不适合姑娘们听。
为了不让姑娘们尴尬，夏菊花远远就叫了一声：“赵仙枝。”
场院里的斗嘴声瞬间消失，然后是哄堂大笑的声音，接着赵仙枝就从苇墙里急急忙忙跑出来，边跑边问：“队长，你找我有事儿？”
夏菊花示意她看看自己身后的姑娘们，才说：“孩子们知道你们在场院里编席，天寒地冻的比她们在屋里编席辛苦多了，想着来看一看。里头有地方吧？”
赵仙枝看了姑娘们一眼，冲夏菊花挤挤眼睛：“有，孩子们来了又不占啥地方。”说着侧身让夏菊花等人进去。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小，妇女们全都抬头等着呢。见里头有自己闺女，还都问一声：“你们咋来了，这儿这么冷，看看就行了，一会儿快点回家做饭知道不？”
亲眼看到自己的亲娘大冬天只坐一个蒲团，头顶露着天，冷风不停的从上面灌下来，亲身感受着场院里的寒冷，好几个姑娘的眼圈红了：“娘，还是我来场院里编席，你在家编就行了。”
被叫的妇女没想到姑娘这么知道心疼自己，又是感动又有点儿内疚，一迭声的让闺女快回家，场院里编席是有定量的，不是她们能完成得了的。
看着好几对母女凑到一起说亲近的话，安宝玲凑到夏菊花跟前，冲她竖起大拇指：“嫂子，你这招太厉害了。”
夏菊花轻声说：“厉害啥，不让闺女们知道她娘挣工分不易，不让当娘的知道闺女是自己贴身小棉袄，为了几张席钱娘两个离了心，那才叫丢了西瓜捡芝麻。”
“所以我才说嫂子你厉害。”安宝玲有些羡慕的看着被两个闺女一边一个抱着胳膊的李大丫说：“最有福气的就是二嫂。虽然二哥犟了点儿，可是人家有两知道心疼人的闺女。”
夏菊花难得调侃了她一句：“你现在生个闺女也不晚。”
安宝玲闹了个大红脸，低头编席不理夏菊花了。夏菊花笑笑站直身子，冲着妇女们问：“都跟闺女亲热够了没有？要是亲热够了，我有点儿事儿得跟你们说说。”
“队长，你说吧，你说啥我们都听。”张翠萍没等赵仙枝开口，抢着表态，气的赵仙枝瞪了她一眼，看到的人就笑。
姑娘们哪儿见过这样的嫂子、婶子们？一个个跟着抿嘴。她们想到夏菊花接下来会说的话，紧张的看着她。当娘的发现闺女的紧张，还劝她们：“没事，咱们队长说正事的时候好板脸，可人最好不过了。以后在街上碰着队长，要主动打招呼叫大娘，知道不？”
夏菊花接着说她的：“刚才我正好碰着闺女们，知道她们好些人都在家里帮着你们编席。正好这次供销社要的席多，还急。我就想着，福字席还是咱们在场院里编，双喜席就让闺女们在家里编去，你们觉得咋样？”
大家都知道供销社还要二百张双喜席的事儿，可编福字席编的正顺手，所以场院里大家编的仍是福字席。听夏菊花要让姑娘们在家里编双喜席，没闺女帮忙的妇女忙问：“队长，那我们晚上在家里编的席，还收吗？”
“收呀，咋能不收。就算县供销社不要，咱们公社供销社巴不得你们多编点儿呢。”
听说不耽误收自己额外编的席，自然就没有反对的意见。夏菊花这才接着说自己的打算：
“不过也不能天天拘着闺女在家里编席，这么大的闺女眼看着要出门子了，也得让她们认几个字。晚上让闺女们都跟着刘力柱认字去。翠萍，你也去。头天刘力柱教的是啥你都记下来，第二天先问问，哪家的闺女没学会，就不用她再编席了。”
啥？妇女们面面相觑，不明白闺女认不认字跟编席有啥必然联系。夏菊花用自己早就想好的理由跟大家解释：“刚才我问红玲会不会编双喜席，招弟家的小满就会。可见年轻人的脑袋比咱们脑袋灵，学啥都快。”
“我想着让闺女们多认几个字，说不定下次她们自己就能琢磨出新花样来，省得咱们一直编这三个花样，人家供销社总有不想收的时候。”
好象是这么一个理儿，张翠萍看着夏菊花，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其他人不如张翠萍想的多，都被夏菊花画出的那张大饼给诱惑了：要是自己闺女也能跟队长似的想出新花样，所有人都得围着自己学编席，那场面……
“队长，今天我就让小满去跟力柱学认字。”
“可不是咋地，学认字又没坏。，要是闺女将来找的婆家远，还能往家里写信呢。”
“对，听说人家城里招工的，都要认字的，不认字的一个也不收。”
慢慢的，话题又被扯远了，姑娘们想不到自己想破头没办法的事儿，队长三言两语就给解决了，有点儿不敢相信的问：“队长，我们真能编出新花样吗？”
夏菊花就给小姑娘们打气：“等你们编熟了，就知道花样都是自己想出来的。认的字多了，哪些字编上去好看，你们也就自己会分辨了。不过现在可不能急，得先把二百张双喜席给我编出来。”
最后的话，夏菊花是故意虎着脸说出来的，姑娘们呀了一声，跟着就小声的笑了起来。红玲更是放开李大丫的胳膊，抱住夏菊花的：“大娘，你放心吧，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调皮的丫头。夏菊花满意的拍了拍红玲的手，笑着对妇女们说：“你们可都听见了，闺女们都保证能完成任务，你们呢，能不能按时完成任务？”
“能！！”妇女们的声音可比红玲一个人的声音大多了，吓得正好走在苇墙外头的陈秋生和刘大喜一激灵：“队长这是又跟那群娘们说啥了？”
刘大喜的嘴角不由扯开来：“不管说的是啥，反正是好事。”
可不都是好事儿吗？第二天林主任又带着供销社的马车出现在了平安庄，带来了十把暖壶、十个脸盆，还有一百来尺的各色花布。
暖壶和脸盆都是全新的，被几家想娶媳妇的一抢而空。花布的外边不同程度的有点儿脏，可下一回水保证能洗得掉。平安庄的妇女们没挑没捡，不管分到谁头上都高高兴兴的付过钱就走。
林主任有些惊讶的跟夏菊花说：“夏队长，咱们平安庄的妇女同志们觉悟很高呀。”要是别的生产队，怕是为这一点儿脏要讲价，要争论凭啥卖给自己不卖给别人。
夏菊花也觉得脸上挺光彩：“嗯，我们生产队的社员都是识大体顾大局的。”
这话就有点儿不好接了，毕竟林主任带来的布，花色都是时下最流行的，还比供销社往出卖便宜了五分钱。
好在跟夏菊花打交道的时间长了，两人也算是老熟人，林主任不介意跟她开个玩笑：“我看平安庄最识大体顾大局的，就是夏队长了。对了，你怎么不挑点儿布？”
夏菊花不好说自己家每人一身新衣裳的布都已经备齐了，只说：“还是先让社员们先挑吧，我要是想买布的话，找彩霞就行。”
自己还真是忘了王彩霞，林主任一笑翻过这个话题，问：“你编的新席，王副主任还没看过吧，不怕她埋怨你？”
夏菊花悄悄对林主任说：“我让人给公社编了五十张，就是还没编完呢。等她来找我算帐的时候，直接把席往她面前一摆，她还好意思埋怨我。”
见夏菊花有了应对的法子，林主任笑了：“不管咋说，我也是红星供销社出来的，当然希望红星供销社能越来越好。”
“对了，你们生产队的原料问题，是怎么解决的，用不用县供销社出下面？”再希望红星供销社好，林主任还是关心平安庄的席能不能按时编完，对原料问题十分关心。
夏菊花表现的胸有成竹：“放心吧，应该没什么问题。”
的确没什么问题。刘大喜几个人在五爷的安排下，把周围几个大队都走了一遍，刚透露出平安庄想收苇杆的意思，就被人拉住不放，生怕他们看不上自己生产队的苇杆。
就连平安大队另外四个生产队长，听到风声之后都去找过李长顺，还想把自己生产队的苇杆卖给平安庄。李长顺恨不得一巴掌把几个人拍出大队部，冲着几个人就是一顿骂：
“你们还好意思让我去找夏菊花！上回卖给人家苇杆后，你们说的是啥，自己都忘了？就算自己忘了，别人还记着呢，我没那个老脸再去给你们讲情。”
李大牛有些不服气的说：“我们也没说啥嘛，夏菊花咋那么小气，要不说老娘们成不了大事儿呢。”
“夏菊花成不了大事儿。”李长顺被李大牛的言论气乐了：“人家成不了大事儿，却能不买你们生产队的苇杆。你能成大事儿，就自己想办法把生产队的苇杆给用了，别在那堆着让人闹心。”
李大牛一下子蔫了。三队队长有些不甘心：“大队长，当时就是大家心里有点儿不痛快，也没说啥太过头的话。”
“人家替你们解决苇杆的问题，还拿出现钱来，你们不说声好，也不能说啥吃肉喝汤的混帐话。人家平安庄吃你们的肉了？”李长顺看了三队队长一眼：“我知道那天你没说啥，人家夏菊花心里也清楚。你自己去找找夏菊花，她不是一杆子把人打死的人。”
三队队长听了若有所思，另外三个纷纷缠着李长顺，希望他跟上次一样替大家想办法。李长顺已经被夏菊花拒绝了一次，说什么也不肯再出面。
他说的很清楚，要是想继续把苇杆卖给平安庄，那就自己去给夏菊花赔个不是，以后对人家也客气点儿。这让几个大老爷们怎么放得下脸儿？
李长顺管他们是不是放得下脸儿，哦，你们的脸是脸，他李长顺的脸就不是脸了是不是？！
忙着跟陈秋生一起，查看各生产队送来苇杆质量的夏菊花，还真不知道大队部这一场官司，直到三队队长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陈队长，找我有事儿”
来者是客，夏菊花自然不会一碰面就给三队队长难堪。何况上一次三队队长是替平安庄说了公道话的，所以夏菊花对他十分客气。
三队队长有些局促的说：“夏队长挺忙的哈，要不等你忙完了再说？”
夏菊花已经明白三队长的来意，直接问：“陈队长也是为了苇杆的事儿来的吧？”
三队长干脆咬咬牙承认了：“是，夏队长你也知道，我们生产队秋天的时候苇杆没少割，可现在供销社的席收得少，都白堆在那里。社员们费了那么大劲，我看着也心疼。听说你们生产队又收苇杆了，就想过来看看，能不能把我们生产队的苇杆再送过来些。”
夏菊花有些为难的说：“陈队长，按理说我们生产队应该先收咱们大队的苇杆。可是上次你也听到了，我们出了钱还不落好，要是我一个人听到也就算了，偏偏听到的社员不少，大家都挺有意见的。”
哪怕自己当时说了公道话，三队长还是觉得脸上发热：几个大老爷们背后讲咕人，不管说啥都不地道。
见三队长面露失望，夏菊花想到他是难得的明白人，便有些不忍心。叫过陈秋生小声嘀咕了两句，才向三队长说：
“陈队长，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已经收的差不多了，最多只能再从你们生产队收五千斤。不过得让秋生跟着你去看看你们生产队苇杆的质量，要是达不到要求我们不能收。”
虽然三队的苇杆不止五千斤，可是三队长还是感激的直点头：“行，你们要苇杆是为了编席，是得好好看看合不合格。”
陈秋生看着越堆越高的苇垛，问：“那明天我去你们生产队？”
三队长就有些急切的说：“明天我让人赶牛车接你。”
陈秋生乐了：“咱们两个生产队才离得多远，还用你派牛车接我。”
眼看着三队长路都比来时有精神，陈秋生有些不解的问：“队长，不是说咱们大队的苇杆都不收嘛，你咋又同意收三队的苇杆了？”
夏菊花摇着头说：“三队长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咱们生产队也不能把人都得罪光了。将来在大队有什么事儿开个会啥的，不能连个帮着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秋生不由佩服的点了点头：“还真是，我都没想到将来大队有啥事儿，还得几个生产队到一起商量。”
也不怪陈秋生想不到，实在是这两天他面对的都是送苇杆人的笑脸，还有一句句夸奖，难免会让人以为从此平安庄的前路都是一马平川，再没有磕磕绊绊了。
小到居家过日子，大到生产队，哪儿有什么一马平川的日子，都是磕磕碰碰着往前过。至少现在看来，平安庄的日子还真是让人羡慕。
场院里妇女们恨不得一个人长出四只手来，好快点把供销社的任务完成，跟夏菊花学习新花样。姑娘们在家里也没闲着，各自找说得来的伙伴，凑到一起编双喜席。
以往冬闲站到墙根下，两手揣进袖筒里吹牛的男人们，一个人影也见不着，个个在自家厨房里漏粉漏得想吐，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灶台。
就这么挣命似的干了六七天，第二批粉条终于陆续晾起来，平安庄的人集体松了一口气——好在没耽误过年加菜。
眼看着还有两三天就过年，平安庄与往年相比，几乎没有什么节日气氛。现在男人们松了一口气，自然想到该买些过年的东西——他们还有一项艰巨的任务，那就是初二的时候，代表媳妇回丈人家。
刘志双终于找到机会跟亲娘说话了：“娘，咱们过年还买点儿肉吗？”
生产队杀猪的时候，刘家一共分了一斤半肉，刚够包顿饺子的。家里今年来钱的路子不少，刘志双觉得自己可以要求多吃两顿肉。
累了这么些天，夏菊花也觉得自己家应该过个好年，不过有点儿担心：“现在去买肉，能买着吗？”
刘志双自有打算：“我想去黑市找找齐哥，别人买不着，他肯定能买到。”
想着平安庄新漏出来的粉儿，夏菊花觉得刘志双可以去找一下齐卫东——那小子自从把布送来之后，就再也没出现，总让夏菊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因此夏菊花点头同意了：“你悄悄问问你二婶和五爷他们，看他们要不要肉。要是要的话，就帮着他们带点儿回来。”
刘志全听了忙说：“娘，志双一个人怕是背不了多少，我跟他去吧。”
夏菊花看了他一眼，点头同意了。毕竟刘志全初二要去丈人家，得带点儿拿得出手的东西。现在夏菊花无比庆幸自己把一部分分红让两儿子自己拿着，要不给刘志全丈人家买东西，已经没有丈人的刘志双，心里一定会有想法。
等到刘志全兄弟两个，跟灰头土脸的齐卫东一起出现在夏菊花眼前，夏菊花就顾不得考虑两儿子的感受，一连声的问齐卫东：
“你这是咋啦，好象几天没睡觉似的？”
齐卫东气哼哼的说：“可不就是几天没睡觉嘛。”至于为啥几天没睡觉，他并没有说。
夏菊花不是刨根问底的人，问过齐卫东还没吃饭，连忙自己去厨房做了一大盆酸辣粉，又端来晚上家里贴的饼子，好让三个人先填饱肚子。
刘志双边吃边让夏菊花看他拿回来的东西：二十五斤猪肉，五斤后臀尖五斤五花肉是刘家自己的，另外两个肘子、五斤五花肉分别是五爷和李大丫要的。还有两个肘子是刘志全要拿到丈人家的年礼。
此外刘志全给夏菊花买了件成衣褂子，刘志双则给亲娘买了条黑裤子。
两只白条鸡、十斤苹果，是齐卫东送给夏菊花的年礼。夏菊花想推让一下，齐卫东已经举着自己手里的大碗说：“婶子，亲婶子，侄子还有事儿求你呢，你就收下吧。”
齐卫东有事儿求自己？夏菊花有些不相信：“你是做大买卖的人，能有啥事儿求到婶子头上。”
“快别提了。”齐卫东三口两口秃噜完酸辣粉，一脸哀怨的看着夏菊花说：“还不都是粉条闹的。我不是让婶子给我换了粉条吗？想着咱们县城怕是卖不出那么多，就运了点儿到地区。”
你胆子可真大。难怪刚开放的时候有一句顺口溜，叫什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齐卫东最后能把生意做得那么大，跟他现在开始胆子大无边有很大关系。
“那么老些粉条，你运到地区，道上没人查你？”夏菊花有点儿担心，要是有人查齐卫东的话，难保不会查到平安庄来。
齐卫东强笑了一下：“咱有……婶子你放心吧，没人查我。就是粉条运到地区，根本不够分的，好些人堵着不让我回县城，要不我早来看婶子了。”
“也就是志双赶巧了，他要是昨天去找我，我还没从地区回来呢。”
那还真是怪巧的。夏菊花还是觉得自己跟齐卫东早就钱货两清，不能收他这么重的年礼：“就算你卖粉条挣了钱，那也是你的本事。这年礼婶子不能收。”
“不行，婶子你要是不收的话，下头的话侄子就不好意思开口了。”齐卫东十分坚持的请夏菊花收下礼物，然后才看了一眼还在秃噜酸辣粉的刘家兄弟。
刘志双他打过几次交道了，刘志全却是头一次见。夏菊花也不跟他解释，静静的等着他的下文。
似乎挣钱心切的齐卫东，见夏菊花没有回避两儿子的意思，直接问：“婶子，你还能换来多少粉条？”
夏菊花更纳闷了：“原来的那些粉条，你不是都怕县里卖不完，才运到承平地区的嘛，怎么现在还要？眼看着还有两三天就过年了，往地区运也来不及，县城里卖也卖不了多少。”还换粉条干啥。
齐卫东又看了刘家兄弟一眼，声音不自觉的放低了：“婶子，有人看中了你们漏的粉，觉得确实比红薯好保存多了。那个人手里的红薯，可比我上次跟你们换的多多了，婶子你敢不敢换？”
上一次齐卫东前前后后送到平安庄五万多斤红薯，已经比平安庄自己一年的产量还多了。现在竟然有人手里的红薯比五万斤多多了，夏菊花不得不怀疑究竟是谁，在如此产量低的情况下，手里有这么多的红薯。
前几天才跟李长顺闹得不愉快的夏菊花，冲着齐卫东慢慢摇了摇头。
齐卫东一下子急了：“婶子，你咋能不换呢，你知道那人出几斤红薯换一斤粉条吗？这要是换了，你们平安庄一年吃的红薯都有了。”

第70章
现在是什么年代,已经被人举报过两次的夏菊花比谁都清楚。就算齐卫东说换粉条得来的红薯，够平安庄的人吃上十年，夏菊花还是不打算同意。
反正她知道天灾只持续一年的时间,平安庄现在的粮食不说家家都够吃，但春夏用地里的野菜贴补一下，撑到来年秋天,集体能多少返销一点救济粮的时间，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因此夏菊花刚才还慢慢摇着的头,听到齐卫东的话后,反而摇的快了些：“小齐，不是婶子不帮你这个忙。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眼瞅着就过年。大家伙忙了一个来月,都累疲了，干不动了。”
“那个人能出七斤半红薯换一斤粉条。”齐卫东以为按夏菊花会算计的头脑,不会算不出平安庄的人从中能得多少利。
刘家兄弟两个同时放下碗,有些吃惊的看着齐卫东，想看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齐卫东七情上面，一脸焦急的想要劝说夏菊花同意,神情没有一丝做伪。
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呀。
刘志全兄弟对视一眼,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劝一下亲娘,听到他们亲娘说话了：“七斤半红薯换一斤粉条,你认识的人抢粮站了？”
除了粮站,夏菊花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人手里能囤、敢囤这么多红薯——生产队上次换粉条,每七斤红薯留下半斤,就足足有近四千斤,夏菊花和五爷、陈秋生商量后,都没敢往生产队的粮仓里放，暗暗搬到了五爷和刘大喜两家的菜窖里。
种红薯的生产队，多出四千斤红薯来都得东掖西藏的，齐卫东认识的人，手里的红薯比他运到平安庄更多，又敢说出七斤半换一斤粉条的话，那么老些红薯是从哪儿来的，又能放到哪儿，才能不被人发现？！
见夏菊花态度越来越坚定，齐卫东脸上越来越委屈：“婶子，不说上次换粉条你们生产队没吃亏，就单凭我听一说志双被人坑了，赶紧找人替他出头，侄子够意思吧？我都这么够意思了，婶子你咋能不帮我这个忙呢。”
刘志双又被人坑了？夏菊花真是头一次听说，看向刘志双的眼神已经不只是气愤了。刘志双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放下碗站起来向亲娘保证：“娘，我这些天一直老老实实在家里漏粉儿，哪儿也没去。”
“也就今天去了一趟县城，还有我大哥一直跟着我，我真没干别的事。你别听齐卫东瞎说，除了被孙红梅……”
说到这儿，娘两个一齐想起红小队莫明其妙从老孙家追回来的那一百一十块钱来。刘志双试探着问：“齐卫东，我们公社红小队的人去孙家庄，是你让去的？”
本想做无名英雄的齐卫东，为了不再重复这几天的遭遇，不得不打起感情牌，多少有点儿不好意思，冲刘志双说话的语气也不是很好：
“还不都是你不让人省心，自己的钱自己不放好，让个女人白白卷走了。要不是怕婶子着急上火过不好年，我才懒得管你的破事。”
语气再不好，也掩盖不了确实是齐卫东出面，才有了红小队追回刘志双被卷走钱的事实。刘志双走到齐卫东面前，很郑重的给他鞠了一躬，说：“齐哥，谢谢你。当时我还以为红小队是顺便把我的钱追回来的，没想到……”
“得了吧，你要是想谢我，就劝婶子答应再帮我换点儿粉条儿。”齐卫东时刻不忘自己的目的。
夏菊花这边思索开了：红小队去孙家庄找老孙家的麻烦不是巧合，而是齐卫东指使的，说明齐卫东以前不是吹牛，而是真的有后台，还能指使得动红小队的人。
这么有后台的人，想收粉条的话应该不光指着平安庄一个生产队，可是他先送了人情又送了年礼，提出的条件还超出想象的丰厚，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小齐呀，以前你没来婶子这儿换粉条，是从哪儿换的呀？”
正没好气的数落刘志双的齐卫东，听了夏菊花的问话，想也没想的回答：“还不是各生产队能收的都收一点儿。他们各家漏粉的技术不大一样，粉条粗的粗细的细，也没婶子你们漏的有嚼劲。”
一个粉条子要什么嚼劲，就是在汤里煮的时间长短的事儿。夏菊花继续跟齐卫东闲聊：“粗细不一样，你收完了自己挑挑分分不就行了，还非得要婶子漏的粉条。”
“那不一样。”齐卫东顾不得刘志双了：“别人漏粉都是各家漏各家的，得走好几个生产队，来回运红薯和粉条都太招人眼了。不象婶子你这儿，运到一个地方就行了。”
嗯，明白了。夏菊花接着笑：“可婶子这儿实在干不了那么多，你就自己麻烦点儿，多跑几个地方吧。这粉条年前好卖，过了年该买的都买完了，也卖不了多少，你要的也不会太多不是。”
齐卫东又急了：“我的好婶子，粉条不好卖可好放呀，晾的干一点儿，放一年都没事儿。红薯可就不行了，开春就得长芽子，烂了不就糟蹋了。”
说完，齐卫东恨不得捂上自己的嘴，抬头就见夏菊花笑眯眯的看着他。
大意了，实在是大意了。本来想着借扯闲话说动夏菊花，不想自己又被这个看起来老实得近乎木讷的农村妇女，把话给套出来了。
既然话已经被套出来了，齐卫东也不打算瞒着了，对夏菊花说：“婶子，志双他们哥俩是不是该回屋歇着了？”
被要求回屋歇着的刘志全兄弟，看看自己碗里剩下的汤，觉得也不必都在正房里喝光——亲娘要是想让他们留下，齐卫东说完的时候早开口了。到现在亲娘都没说话，那就是他们确实可以回屋歇着了。
兄弟两个各自端着碗出门，体贴的给亲娘关上房门，一起进了厨房。刘志双问：“哥，咱们今天还漏粉儿吗？”
“漏，咋不漏。我看娘十有八九得答应齐卫东。你说你，咋就这么不让娘省心呢，要不是他帮了你的忙，娘不愿意答应就不用答应，多好。”一向老实的刘志全，现在埋怨起刘志双来可溜了。
刘志双能说什么，除了替亲哥把碗洗了，再抱来柴火先烧着火，独自把漏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他什么也做不了。
正房里的夏菊花，死死盯着齐卫东，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
齐卫东被夏菊花盯的越来越不自在：“婶子，我也没办法呀。人家看了货先付了定金，我能不给送货吗？”
送了货被人直接扣下，不接着用红薯换粉条就不放自己走什么的，他也没想到好不好。想起那个向自己定货的人，齐卫东就想抽自己两嘴巴，咋就因为人看起来穿的好点儿，给定金给的多点儿，就放松警惕了呢？
大意了，实在大意了，那人竟然找别人出面试自己，齐卫东是真没想到。
都怪这些日子挣钱挣的太顺利了。齐卫东又有些哀怨的看夏菊花了，谁让自己最挣钱的粉条和炒花生，都跟夏菊花脱不了关系呢。
夏菊花被他看的有些发毛：“小齐，他们打你了没有？”
齐卫东摇了摇头。
“那把你举报给红小队了没有？”
齐卫东还是摇头：“他们想从我这儿多换粉条，把我举报给红小队，还找谁换粉条去。”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能干出逼着人答应换粉条的事儿，真是讲理的人吗？
相对来说，齐卫东反而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合作对象了。夏菊花下定了决心：“行，就按他们说的，七斤半换一斤。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婶子就认你一个人，再有谁来跟婶子换，婶子都没粉条换给他。”
得嘞，齐卫东算是听懂了，自己的作用跟上一次一样，就是亲戚朋友间找人帮忙漏粉，别人跟夏菊花、刘志双不认识不是朋友，来了夏菊花也不认。
“还是那句话，婶子不能让你太吃亏。多出来的那半斤红薯平安庄不要，都是你的。”夏菊花不管出红薯的人给不给齐卫东好处，她是要给的。
这事儿说白了，齐卫东就是一个中间牵线的，那头都威胁上了，不见得会让齐卫东得利。而齐卫东是买卖人，不挣钱人家凭什么替你们两头忙活。
夏菊花现在让利，是为了开放之后的齐卫东，不是为了眼前还要受人威胁的齐卫东。
不知道夏菊花放长线钓大鱼的齐卫东，心里升腾起一股酸涩的滋味：那个扣下他的人，齐卫东太了解了，自己遇事还得由他出面摆平，可为了让自己说出实话来，愣是几天没让自己睡好觉。
哪怕那人不是为了自己，也足够让齐卫东心里有点儿怨气——他也只敢有点儿怨气。
夏菊花这里跟自己只是合作关系，应与不应都有她自己的道理。
难道自己能跟那人威胁自己一样，威胁夏菊花吗？就算威胁了，夏菊花稍微暗示一下，平安庄有人集体磨洋工，到开春红薯开始烂了，粉条还是漏不出来，自己照样两头都不落好。
可是听说自己遇到的事儿后，一直拒绝的夏菊花，首先关心的是自己挨没挨打，然后就一口同意了。不光同意了，她还考虑到了自己的利益，每斤粉条让自己得到半斤红薯的好处。
这点好处跟自己卖粉条自然不能比，可自己也不用起早贪黑，提心吊胆的在黑市里蹲着等买主不是？
关键两边对自己的态度相差太多，齐卫东想不多想都难：“婶子你放心，既然这麻烦是我给你惹出来的，那该我担着的事儿，我说啥也要担到底。”
面对齐卫东难得的郑重，夏菊花抱的是姑罔听之的态度——当初齐卫东都能跟着刘志双找到平安庄，敢做出扣下齐卫东举动的人，就不能找到平安庄吗？
不过是盼着大家看在利益的份上，都留着窗户纸别捅破罢了。
事实竟然按着夏菊花的希望来了，第二天晚上平安庄的男劳力们等于全员出动，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生生在生产队院子里堆起了一座红薯山。
夏菊花不得不庆幸收苇杆的工作已经结束了，要不然送苇杆的人见到这一座红薯山，平安庄的人再装哑巴也没法掩盖。
齐卫东也跟着一宿没睡，看着一个个面露疲色的壮劳力们，良心发现的问：“婶子，要不我拉头猪来，合本卖给你们生产队的社员吧？”
夏菊花都没力气看他：“我还以为你要送我们社员一头猪呢。”
“婶子，好婶子，”齐卫东现在叫婶子叫的那是实心实意：“现在猪肉多难买你能不知道？我要不是看着大家伙儿辛苦，能只要本钱？”
行吧，你说的是实话。夏菊花让陈秋生去问问大伙，有没有要肉的，都要啥地方想要多少，把齐卫东问的眼睛发蓝：“婶子，你们咋还挑拣上了？”
“你都想着做好事儿了，那就好事儿做到底，让大家吃个顺心，大家才更有力气漏粉儿不是。”
一提到漏粉，齐卫东马上蔫了，让谢红兵跟着陈秋生记下社员的要求，自己带着李林早跑没影了。
他们能跑，平安庄的人跑不了。忙碌了一晚上之后，还得尽快把红薯山分到社员们的菜窖里，要不让大队的人看到了，不是闹着玩儿的。
都说怕什么来什么，夏菊花以前不信，见到一脸凝重的李长顺时，马上把这句话信了个十成十。
“大队长，你咋来了呢，是要找五爷吗？”夏菊花都不敢看李长顺的眼睛，话里透着十二分的心虚。
李长顺倒背着手，一拐一拐的绕着红薯山转了一圈，吓得正在称重的刘大喜手脚都没处放，领红薯的社员更是恨不得自己的头钻进红薯山里。
夏菊花陪着李长顺转了一圈，见他一直不说话，有心想找个话题，又不是多会说的人，场面怎是一个尴尬能描述完的？
好在七喜将功补过把五爷找来了，没等走到李长顺面前，老头已经埋怨起来：“你说你来了，咋不去我家呢，大冷天非得在外头喝风，还以为自己是年轻人呢是吧？”
李长顺看了五爷一眼，又深深看向夏菊花：“你们平安庄生产队，很团结呀。”
夏菊花尴尬的堆个似笑似哭的表情：“都是大队教育的好。”
“大队可没教育你们……”李长顺放下倒背的手，伸出左手指向刚分一半的红薯山，点了又点，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别的。
五爷先给了七喜两巴掌：“大队长来了你都不知道早点儿告诉我，看，惹大队长生气了吧。得了，这混小子我教训他了，快跟我回家去歇会儿，我正有事儿要跟你商量呢。”
说完，不由分说的扯过李长顺的胳膊，拉着人就走。五爷的身子到冬天本不该出门，强忍着上街来，跟李长顺说几句话的工夫被冷风一呛，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这下李长顺不想跟着五爷走都不成了，七喜更是愧疚的看了夏菊花一眼后，扶着五爷慢慢往家走。
夏菊花知道七喜在内疚什么——自从上次李长顺突然出现在平安庄后，为了不被人发现平安庄的秘密，夏菊花安排七喜和陈冬生的小儿子陈留柱每天盯着村口。
只要不是平安庄本村人，外来的不管是谁，都要尽早告诉夏菊花或是五爷、陈秋生三人中的一个，好提前做些应对准备。
今天李长顺又一次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平安庄，等于宣告七喜两个人失职。可夏菊花能埋怨七喜他们两个吗？昨天晚上全平安庄的男人还有力气大些的妇女，都出动挑了一夜红薯，七喜和陈留柱两个也跟着挑了半夜的红薯。
都还是半大小子，累了半夜睡都睡不够，盯着村口时打个盹、晃个神都很好理解。夏菊花能想到的补救措施就是下次得多派两个人看着村口，不光看着通向大队的方向，从小庄头过来的方向也要守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今天来的人是李长顺，他跟夏菊花一样明白粮食对社员们的重要性。
麻烦的也是来的人是李长顺，主要是他放眼的是整个平安庄大队，而不是跟夏菊花一样，担心的只有一个平安庄生产队。
所以当李长顺敲着五爷家的炕沿，问夏菊花分了一半的红薯山是咋回事的时候，夏菊花除了沉默还是沉默。五爷明白沉默不是办法，不能仗着李长顺不屑于搞举报、批/斗之类的动作，就连一个解释都不给人家。
人家只是不屑搞那些恶心人的动作，不是不能。
咂摸了两口烟袋，五爷还是替夏菊花开口了：“这事你也不用问菊花了，都是我这个老头子搞出来的，她是替我背了黑锅。”
“她替你背黑锅，你给她背黑锅还差不多。”要不说人家李长顺能做大队长呢，整个大队能数得上来的人，都是什么脾气秉性，他哪个说不出个大概？五爷要真有让人背黑锅的本事，前两年怎么不见让刘二壮背？
五爷被堵的无话可说，索性利用自己年老体弱耍起了无赖：“那你说怎么办，来年整个平安庄生产队都指着这点儿红薯呢。好不容易赶上了这么一个机会，你就算是去公社举报，我也得让平安庄的人不做饿死鬼！”
夏菊花心里默默给五爷竖起大拇指，脸上仍然是惶恐不安的：“五爷，如果大队长去公社举报，我就算进了学习班，你也要让大家把粉条都给人漏出来。要不平安庄摊上说话不算数的名声，以后谁还敢跟咱们打交道。”
李长顺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合的给气乐了：“你们既然觉得我会举报，我要是不上公社去一趟的话，好象挺对不起你们对我的信任。”
大队长，这么反话正说，真的还能愉快的交流吗？夏菊花看了李长顺一眼，见人正死死盯着自己，怂了，低头装起了鹌鹑。
“你们让我咋办？”李长顺见五爷和夏菊花都不说话了，才叹了一口气：“五个生产队，哪个生产队有人挨饿，都是我这个大队长没干好。再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别的生产队挨饿，你们真能咽得下去？”
咋就咽不下去了，平安庄的人不偷不抢，靠着自己的技术挣了点儿红薯，才有了应对天灾的底气，凭啥咽不下去。
这话夏菊花也就在心里想想，说是不敢当着李长顺的面说的。
她不能说，五爷倒没什么顾忌：“大队长，老话说的好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平安庄的红薯是自己吃苦受累挣来的。你看看平安庄现在老老少少，有一个闲人没有？别的生产队呢，个个都靠墙根晒暖吹牛呢吧！”
李长顺也很无奈呀：“他们能跟你们比吗，一个个除了种地，啥啥不会。”
夏菊花不赞同的说：“大队长，编席的事儿我不好说，可是怎么漏粉儿，我们生产队可真没瞒着谁。不管是哪家的亲戚想学，都是手把手的教给他们了。可那些人图省事，把红薯往我们社员家里一放，就等着拿现成的粉条。为了替亲戚漏粉儿，我们生产队好些人不得不请假，连生产任务都耽误了。”
五爷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就该扣那些人的工分，凭啥给外队干活，耽误了自己生产队的活计。”
李长顺老脸热的呀，都不好意思张口了。可平安庄那座红薯山太馋人，他也舍不得马上离开，三个人只好对坐着发愣。
好一会儿，五爷磕打烟袋锅子的声音，才打破了屋里的寂静。李长顺又长叹了一口气：“你们觉得我不讲理也好，偏向那四个生产队也好，反正那红薯，你们得分点儿给他们。”
五爷把烟袋锅子敲的呯呯响：“那红薯是人家要换粉条的，都分给那四个生产队，我们拿啥给人家漏粉条？”
继续僵持下去并不是一个好办法，夏菊花把自己能想到的主意说出来：“大队长，你担心的跟我和五爷担心的都一样，就怕过完年还没有雨水，开春种下的庄稼没有收成，大队得有很大一部分人挨饿。”
见李长顺点头，夏菊花就向他承诺：“都说救急不救穷，我只能说来年要是哪个生产队真有揭不开锅的，我们生产队能提供点儿粉条。不过得要钱，还得比平时的价钱高，大队长你说应该不应该？”
五爷知道夏菊花打的是他窖里那些红薯的主意，也跟李长顺一样叹气：“大队长，咱们都看得出来地里墒情不好，那几个生产队的队长看不出来，他们生产队的老人们还看不出来？我们生产队打算开春多种点儿红薯，别的生产队是不是也多种点儿？”
哪怕中间当了十来年的兵，李长顺骨子里还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啥作物抗旱，哪样作物产量高，心里门清儿。听说平安庄来年要多种红薯，自然点头觉得这主意不错。
身为大队长，他还是提醒五爷和夏菊花：“年年交的公粮是啥，你们心里都有数，可别光怕天旱就连种都不种，到时候就不好交待了。”
五爷就掰着手指头跟李长顺算起各种作物，该种多少才能让公社检查的人说不出什么，又能尽可能多的省出土地来种红薯。
算完了，才发现各生产队需要的红薯种子就不是一个小数目。这次夏菊花都没用李长顺开口，直接说：“要是哪个生产队缺红薯种，我们生产队可以提供一点儿。还是那句话，得买，粮站多少钱收我们就卖多少钱。”
李长顺点了点头，没要求平安庄必须无偿的向各生产队提供红薯种——哪怕夏菊花能答应，他该怎么向别的生产队长解释，平安庄为啥留出那么些红薯种，还不要钱的白送给别的生产队？
总算把李长顺送走了，夏菊花一颗心都快不会跳了：“要是再这么吓唬我一回，我真不当这个生产队长了。”
五爷就想把七喜两个叫过来骂一顿，夏菊花连忙摆手：“昨天七喜他们两个跟着忙前忙后，够累的。他们都还是半大孩子呢，能天天盯着村口不偷懒，我觉得挺不错。咱们再找两个稳当孩子，跟他们一起替换着看就行了。”
人家孩子自己都内疚得不行了，哪儿还架得住五爷骂，再给骂得逆反了，摞挑子了怎么办？
现在夏菊花别的不怕，就怕哪个人、哪家突然要摞挑子。
因为社员们真的是太累了。只拿把红薯绞成浆来说，就需要壮劳力不停的砸、挤、压，为了保证能赚到那一斤半红薯，每一家都不敢不把红薯尽可能磨细再磨细，耗费的体力可想而知。
光是把红薯绞成浆就完了吗？那只是万里长征走了头一步，后头还得每天给红薯浆换水，换上三天之后又得细心倒去表面澄清的水，把剩下的湿淀粉小心铲到笸箩里，放到炕上烘干。
哪一步不加小心，多流出一点儿淀粉去，都够人心疼老半天。
平安庄有多少人家为了给红薯淀粉腾地方，一家几代人挤到一起睡上几个小时，天一亮就接着重复前一天的劳作。等好不容易红薯淀粉烘干了，男人们又得进厨房里不停的漏粉儿：
不快点儿把粉条漏出来的话，家里的家什就不够用，没东西盛红薯浆或是湿淀粉。
就算齐卫东真的按平安庄人的需要，把肉送来，都没让平安庄人停下忙碌的脚步。过年大家的确都包了饺子，可夏菊花听起来剁饺子馅的声音都那么有气无力，跟白天生龙活虎绞红薯浆的仿佛不是同一个生产队的人。
这就是夏菊花说什么也不肯把红薯分给别的生产队的原因。平安庄的人这么累死累活，漏出来的红薯粉条挣来的一斤半红薯，别人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得让出去？
看看平安庄的社员吧，连七奶那么年老体弱的人，都帮着替她漏粉的人烧火，夏菊花怎么也说不出让红薯的话来。
李长顺过年那天又来过一次平安庄，见识过平安庄社员拼命劳作的场面之后，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过后七喜还不解的问过夏菊花：“嫂子，我不是已经向你报告过大队长来了嘛，你怎么不让大伙停一停呢。现在大队长知道咱们用换来的红薯漏粉儿了，去举报咱们咋办？”
咋办？凉拌。
多日着急上火的夏菊花，已经完全把平安庄可能会被人举报抛到了脑后，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漏粉，把分到各家的红薯，尽快的漏成粉儿。
不快不行，一过了年，天气就会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再不加快速度，菜窖里的红薯就会长芽，别说漏粉儿了，喂猪都怕把猪毒死。
直到大年初七，林主任再一次出现在平安庄，夏菊花的心思才终于从漏粉上移开一点儿，想起自己已经有近十天的时间，没有关注过场院里编席的进度了。
“林主任，你过年挺好的？”尽管有些心虚，夏菊花还是笑着先向林主任致以新年问候。
林主任手里提了个网兜，里头装了两瓶桔子罐头，边跟夏菊花问好边把网兜递给她：“这是给你家保国的，大过年的，你可别跟我客气。”
夏菊花大大方方的接过网兜，笑着说：“那我可就真不客气了。来，林主任快进屋坐。”
林主任也看着夏菊花笑：“夏队长，这可不象你办事儿呀。”
夏菊花一愣，林主任的笑容更大了：“往常我一来，你就让我快点儿清点苇席，恨不得马上把我兜里的钱放进平安庄的钱柜里。今天咋还请我进屋坐了，不会是你们生产队的席没编完吧。”
这玩笑有点扎心的感觉。
夏菊花还得撑起笑脸：“往常是往常，这次不是过年嘛。咋也不能让你一口水不喝，不把身子暖和暖和，就去场院里清点数量不是。”
林主任连忙摆手：“啥过年不过年的，我是想着今天头一天上班，县城里人都没收心呢，坐在办公室里也是干呆着，就来看看咱们生产队的席编的咋样了，算算应该哪天来拉席。”
不是马上点数就好。夏菊花放下心事，又跟林主任说了几句，才带着他往场院走。还是没靠近苇墙，就听到了妇女们的说笑声，林主任不由感慨的说：“夏队长，光听你们社员这精神劲，我就愿意多来咱们平安庄几回。”
谁说不是呢。夏菊花自己知道，平安庄的社员太能吃苦了——哪怕过年没休息，妇女们没有一个人回娘家，她都没听到一句抱怨的话，反而不时听到大家相互打趣的笑闹声。
与夏菊花记忆里那个得过且过的平安庄，是天差地别的存在。
“林主任来啦？你过年挺好的呀。”赵仙枝见夏菊花领着林主任来了场院，自来熟的跟他打了声招呼，才看向夏菊花，问：“队长，是现在点数吗？”
看吧，大家都已经很熟悉套路了，夏菊花除了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翠萍和安宝玲同时站了起来，一齐走到放编好苇席的地方，当着林主任的面，一张一张拿起来，请他看好后再单另放好。这样即点了数又让林主任验了货，节省了一道工序。
没想到安宝玲和张翠萍想出这么好的办法，夏菊花嘴角翘起，那表情里即有欣赏也有欣慰。等点完场院里的席，夏菊花才发现了问题：妇女们编席太卖力，场院里已经存下了三百零七张席，加上上次运走的三百五十张，超出供销社订单五十七张。
“林主任，你要是为难的话，这五十七张席就留下吧。”说出这句话，夏菊花的心都滴血了：五十七张席，都是妇女们一蔑片一篾片摸出来的，里头有多少大家的心血呀。
林主任也有点儿为难：“都编了这么多啦。”说完余光看到还在编席的妇女们，还有足足四十几张席。加到一起就快一百张，他自己还真做不了主。
“夏队长，要不你们少编一百张双喜席？”林主任想出了一个主意。
夏菊花有些为难的说：“林主任，当着你我也不说假话，双喜席我已经安排别人编了，因为场院里地方太小，坐不开，她们都在家里编呢。这几天忙着过年，我还没顾上问双喜席编了多少。”
就算把福字席留下，夏菊花也会让林主任把双喜席带走——那可是姑娘们自己头一次承担任务，不带或是少带都会打击她们的积极性。
听说夏菊花还安排了人编双喜席，林主任也知道有点麻烦了，问：“那双喜席编多少张了？”
夏菊花更加不好意思，叫过李大丫，让她快回家问问红玲，她那些小姐妹编了多少双喜席了。
好在当时姑娘们答应夏菊花会完成二百张双喜席，就真的只编了二百张。哪怕已经编完了，因为家里爹要漏粉儿，娘要编席，姑娘们就成了家务活儿的主力军，所以她们并没有多编。
红玲来向夏菊花报数的时候还有些忐忑，小声问：“大娘，我们是不是编的太少了。要不我回去跟大家说，再多编点儿？”
“不用不用。”夏菊花连忙拉住红玲说：“已经足够了。你们的任务完成的很好，很快供销社就来拉席了。你回去跟你的小姐妹们说，这些天你们也怪辛苦的，都歇歇吧。”
可不敢再编了，这已经很让林主任为难了。
林主任都没心情再跟夏菊花说话了，告诉她自己回去要向郑主任汇报一下，具体能不能收下平安庄多编出来的一百张福字席，说不定还得开会研究一下。
他让夏菊花不要着急，如果最近几天他没来平安庄的话，那就是领导还没来得及开会呢，至少六百张福字席和二百张双喜席，县供销社是一定会收的。
这完全不能安慰到夏菊花，也安慰不到听到两人谈话的妇女们。赵仙枝等林主任一走，马上凑过来说：“队长，大家手里的席还编不编了？”
都编到一半了，不编还能扔了不成？夏菊花点点头说：“编，手里现在有一定要编完。编完的人可以回家休息一下，等明天我再教大家新花样。”
如此坚定的态度，很好的抚平了妇女们的不安。她们现在对夏菊花的每一句话都十分相信，认为只要有夏菊花在，她们的劳动就不会白费。
因此就算夏菊花已经发话，让编完席的人回家休息，却没有一个妇女真的离开，而是认真的把自己身边的苇瓤收拾走，再把还在编席的人身边打扫干净。
等到最后一个人编完席，苇垛周围一根散落的苇杆都不见，已经破好的苇皮被细心的捆好，场院里的蒲团更摆的整整齐齐。
“行啦，回家吧，明天队长又要教新花样啦。”赵仙枝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坐了两三个月的场院，竟有点儿不舍得离开，只能用话来劝自己。
跟她一样心情的人大有人在，常仙草更是头一回关心的问：“你家的衣裳都做好了？”
赵仙枝摇头：“这些天都忙的找不到北了，哪儿顾得上做衣裳。”
好些人都跟着点头。可不是，往年心心念念想做件新衣裳，很难凑够布票。今年终于买上不要布票的布了，大家却没有时间做新衣裳了。
“那你回家快点儿裁出来，晚上我用缝纫机给你轧，一晚上就以轧好。”常仙草再次递出橄榄枝。
赵仙枝强忍着心里的惊讶，点头答应下来，不想常仙草还有更让她惊讶的话等着：“年前买的肉，除了包了顿饺子，这些天都没顾上炖。你回家跟常旺说一声，今天晚上领孩子来我们家吃饭吧。”
下巴要惊掉了好不好赵仙枝一个没忍住，直接问：“你今天是咋啦？”
常仙草有些羞恼：“就是过年了叫你们家吃顿饭，爱来不来。”
“来，你请我吃饭我凭啥不来。有现成的不吃是傻子。”
做好饭给别人吃的傻子常仙草：我就不该因为队长不在，你仍然忙前忙后的操心场院里的事儿，觉得你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这些天太累了，想让你多歇会儿！
早知道这妯娌两个相处模式的妇女们，打趣起赵仙枝来都不余力：“人家仙草做好了饭等着你吃，你可不能空着两爪子就去。”
“她还真得空着两爪子去，走的时候还得抓一把放兜里。”
“今天仙草不是要给她炖肉吃吗，放兜里油了新衣裳咋办？”
“咋办，油了正好回家刮下来下顿炒菜吃。”
哈哈的笑声陪了妇女们一路，直到她们陆续进了自家的门，街上才重新恢复平静。

第71章
早归的妇女们,不止常仙草一个人想到了炖肉。想想这个年大家是过得最累也最亏的一次，妇女们都拿出自己最好的手艺，务必让劳累了一冬天的家人,把亏了的肚子补回来些。
冬天的天黑的早，妇女们刚把肉炖出味来，天就黑透了,可还有贪玩的孩子没有归家，街上响起了久违的叫孩子回家吃饭的吼骂声。
闻着街上若有若无的肉香,听着妇女们高声大嚷的叫孩子的声音,夏菊花的心突然踏实了起来。
累点儿，能让大家吃的好些，穿的暖些,值了。
随着妇女们开始学习新花样，夏菊花对生产队的劳动安排做了调整：上午天气冷一些,妇女们留在家里帮着男劳力们一起漏粉儿。等下午天气暖和一点儿,再到场院里学编四季平安席。
说起来妇女们有了前两次的学习经验，再学一个新花样就快多了，不久人人上手,哪怕花样比原来复杂了些,每人两天半编一张席很有保证,比起夏菊花原来预计的还要快。
不过夏菊花并没有让大家接着编席,而是谁学会了谁就回家继续帮着男人漏粉。不帮不行,平安庄男人们的体力、精力明显已经达到了极限，现在都在凭着挣到红薯的期望硬撑着。
有了妇女们的加入,男人们总算多了一些喘息的时间,可他们还是向夏菊花表示,漏完这十来万斤红薯,他们再也不想漏粉儿了。
谁愿意一辈子只重复一样工呢？这些日子男人们的努力，夏菊花都看在眼里，对他们的感受也十分明白——自己家里也有两个儿子在不停的漏粉，吃饭的时候连说话的精神都打不起来，夏菊花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在新拉来的红薯漏了近一半的时候，林主任带着马车又来到了平安庄。他给夏菊花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平安庄现有的苇席，全部按照与供销社约定好的价格收购。坏消息则是四季平安席订量，不再是原来说好的八百张，而是一千张。
这一千张席，供销社要的很急，必须在半个月内交货。因为要的急，所以供销社把每张席的价格，提高到了三块三毛钱，而不是原来说好的三块一毛钱。
如果男人们不是全部在漏粉儿的话，夏菊花对供销社增加订单数量和价格，都会当成好消息听，不定多高兴呢。可现在她却快哭了：
“林主任，我们生产队总共有多少人能够编席，社员几天能编出一张席来，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这一千张席要的太急了，我们编不出来。”
林主任也挠头：“夏队长，不是供销社为难你，实在是你们前几次都是超额完成订单，所以领导这次才决定增加订单量。郑主任交待了，如果你们不能按时完成这次订单的话，恐怕前两次超出订单的苇席钱，都要退回供销社。”
无耻！夏菊花没想到县供销社的领导竟然拿他们已经拉走的苇席威胁自己。偏偏她不得不接受这个威胁——前两次苇席钱除了生产队的，都已经分到个人手里了，她还能按家要回来吗？
见夏菊花有些不情愿的点头，林主任小声对她说：“你们生产队要是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向供销社提嘛。”
夏菊花眼前一亮，同样小声的问：“啥都能提？”
林主任抿嘴不说话，夏菊花脑子就飞速运转起来。平安庄现在最缺的不再是粮食，也不是挣钱的路子，而是劳力明显不够使。
如果有一种东西，可以让男人们漏粉儿的时候省些力气，他们就能腾出手来帮着妇女们做做饭、做一点儿家务，那样妇女们自然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编席。
怎么才能省力气呢？夏菊花想来想去，漏粉最重的一项就是把整个红薯绞成浆，如果解决了这个问题，能节省一半的劳力。
“林主任，眼看着快开春了，我们生产队好些社员家里的红薯快存不住了，都在抓紧时间漏成粉条。那可是个力气活儿，要是有什么能省力气还把红薯磨成浆的家伙什就好了。”
把红薯磨成浆的家伙什？林主任不确定的问：“用磨豆腐的磨不行吗？我记得做豆腐都是用磨磨豆浆。”
一看就是没干过农活儿的人。夏菊花没有笑话林主任，人家一个没干过农活儿的人，却在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大环境下，替平安庄人争取了最大利益，她有什么资格笑话。
“不行。磨豆腐的磨眼儿太小了，还得把红薯切成丁才能放进去，更耽误工夫。”这个办法不是没有人试过，发现比用砸的方法多费一半的时间，已经被平安庄人舍弃了。
林主任更加为难的挠头，最后对夏菊花说：“要不你去公社农机站看看？”
夏菊花其实不想去公社，一到公社就会想起还在红小队学习班的孙氏和刘四壮一家，什么好心情都没有了。跟自己的心情相比，提高漏粉效率占了上风，夏菊花决定自己跟林主任走一趟。
听说夏菊花要去农机站，陈秋生惶恐呀、忐忑呀、拉着人不想让她走：“队长，明天我骑自行车带你去，你还得看我算帐呢。”说着，不停的向夏菊花挤眼睛。
饶是能猜到林主任已经知道，平安庄交到供销社的席里有社员的私下编的，夏菊花还是脸红了，有些气急败坏的冲陈秋生嚷道：“让仙枝、仙草两跟你算，不是一样吗？”
那能跟你在一样嘛？陈秋生看着夏菊花羞怒的表情，到底没敢把话说出口，只好不情不愿的放行。
要不说人家林主任能调到县供销社呢，明明看出夏菊花的不自在，却一句都没问，让夏菊花坐到车辕上，自己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夏菊花说起无关紧要的事儿：“夏队长，你们生产队社员的名字，还挺好听的。”
见夏菊花不解的看自己，林主任还好心的替她解惑：“仙枝、仙草，听起来象是姐妹俩，现在起这样名字的不多见了。”
年轻姑娘们，也多改成红呀、卫呀之类带革命气息的名字。
夏菊花被林主任逗乐了：“那不是姐妹，是妯娌两个。说来也巧，两人是一个庄的嫁到平安庄的，偏偏还进了一家子，听起来真跟姐妹似的。”
“原来她们也是一家吗？”林主任好象真感兴趣一样。
夏菊花就把赵仙枝常仙草两人的“恩怨”说给他听，一路闲话下来，早到了公社农机站。林主任还得回县城，夏菊花就没让他陪自己进去，道别之后自己重新紧张的拍打了下衣襟，才问看门的：“同志，我想上农机站打听点儿事儿，该找谁？”
“打听事儿？”看门的还是头一次见上农机站打听事儿的，带着些看笑话的心理说：“要是想告状，你得到公社革委会或是红小队。想打听政策也得到革委会，农机站都是铁疙瘩，没啥好打听的。”
被人误会了，夏菊花也不恼，反而好声好气的跟看门的解释：“我不打听政策，就是想来问问农机站有没有啥东西，能把红薯磨成浆子。”
这还真得到农机站才能打听得出来，看门人打量了夏菊花一眼，狐疑的问：“你们家才能分多少红薯，费点儿工夫自己绞就行了，还用特意到农机站来？”
夏菊花只好对他解释：“我是平安庄生产队的队长，眼看着就要开春了，怕社员家里的红薯存不好长芽子，就想着来农机站问问有没有这种东西。”
“平安庄生产队的队长？哦，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姓夏吧，咱们整个红星公社，就你这么一个女生产队长。听说你们平安庄生产队搞的可红火了，你是咋带着大伙干的？”
夏菊花没想到看门人竟然听说过自己，带着点儿不好意思说：“咱们农村人，除了出笨力气不怕吃苦，还能咋干？”
看门人很赞同的点头：“是这个理儿。我跟你说，你进去不用找别人，找薛技术员就行。咱们整个农机站，就他好捣鼓这些没用的东西。”
没想到农机站还真有这样的人才，夏菊花兴奋的向看门人道谢。许是看门人从来没见过夏菊花这样的女生产队长，竟然连门也不看了，自己领着夏菊花去找薛技术员。
农机站占地不小，从院门口往里走，一路上能看到三台大型拖拉机，还有好几台小拖拉机。夏菊花边看边感叹：“咱们农机站拖拉机可真不少，要是能给生产队翻翻地的话，省多少事儿呀。”
看门人往地上吐了口吐沫：“给生产队翻地？你没见这些拖拉机轱辘都没了？原来放在外头，全让红小队给放气了，就是不想让农机站帮着生产队翻地。他们说了，不能让生产队养成依赖思想，得大干实干，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造孽不造孽！
夏菊花一听跟红小队沾边的事儿，本能的知道不会有好事儿，所以对看门人的话除了跟着感叹一声，没发表别的意见：
虽然大城市现在已经出现松动的现象，风仍然没有吹到红星公社这样的小地方，红小队的话仍然被人看做跟革命挂钩，没有人敢明着跟红小队对着干。
不过经了红小队到孙家庄抓老孙家人一事，夏菊花对红小队也没有了以往的畏惧——要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怎么齐卫东就能想出办法，让红小队按他的意思办呢？
能有一个齐卫东，就能有无数个跟齐卫东一样的人。现在齐卫东跟夏菊花的关系还是互利合作，比起单纯受齐卫东指挥的红小队来，夏菊花觉得自己心里的底气更足些。
“薛技术员，有人找你。”看门人猛来了一嗓子，把想事儿的夏菊花吓了一跳，发现眼前站着一个头发乱七八糟，衣服上粘满了机油看不出本色的年轻人。
判断他是年轻人，完全是凭着他眼角没有什么皱纹，身体还很挺拔，否则就凭这幅邋遢的样子，夏菊花觉得说他四十也有人信。
打量是相互的，薛技术员看着面前穿着一身黑色斜纹布衣的农村妇女，想不明白她来找自己干什么——他是受家里牵连被下放到红星公社农机站的，本地并没有亲戚，来了这么些年也没什么人找他。
“你找我有事儿？”薛技术员直通通的问，态度算不上好。
看门人觉得薛技术员不了解夏菊花的情况，连忙介绍说：“薛技术员，你可别小看夏队长，她是平安庄生产队的队长，这次来找你不是为了个人的事，是为了她们平安庄生产队红薯发芽的事儿。”
“为了红薯发芽的事儿？”薛技术员更觉得夏菊花找错人了：“那该上粮站或是农技站，来农机站干啥。”
本地口音里技、机两个字分得并不很清，可薛技术员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还是让夏菊花和看门人听出不同。看门人发现自己越解释越说不清，只能看向夏菊花，希望她自己能跟薛技术员说清楚。
夏菊花的确说清楚了，话音刚落就听到薛技术员拍大腿的声音：“你们生产队真的想要一种能自己磨红薯浆的机器？”
夏菊花自然点头，看门人也跟着想听听，却被薛技术员问起他还留在这儿干啥。夏菊花几乎不敢看看门人的脸色，心里认定薛技术员在农机站，一定不怎么受欢迎。
太不会做人也不会说话了。
不想看门人并没有气恼，反而乐呵呵的：“我一听夏队长想找的东西，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这才把人给你带来了。你试的东西有用处了，不说感谢我，还想撵我走？门儿都没有。”
原来薛技术员一家全都是搞科研的，虽然运动初期被冲击，还导致他被发配到小小的红星公社，实际上说是发配不如说是保护，否则他也不能安安稳稳做技术员。
加之他这人天生一根筋，即不懂拉帮结派，也不会溜须拍马，只爱研究些实用技术，研究出来的那些东西，用起来即省力又省心，谁用过谁知道好使。
限于现在的环境，薛技术员做出的东西，没法大力推广，农机站却人人知道他是有大本事的人。
因此哪怕他说话直通通的，大家也不跟他计较，就是希望自家有什么需要的时候，薛技术员能帮着做出实用的工具来。几年相处下来，一根筋的薛技术员，在农机站活的那叫一个如鱼得水，分明是乱世里进了世外桃源。
看门人就是得到过薛技术员好处的一员，可惜并不很受薛技术员欢迎——看门人需要的东西，在薛技术员看来太没有技术含量，偏这人求到面前的态度足够好，薛技术员拉不下脸来拒绝，增加了不少工作量。
因此薛技术员对看门人的态度，在夏菊花看来绝称不上客气：“得了，快看你的门儿去吧，人家要的东西你会做吗？”
“我不会你不是会吗？”
“我做出来你就能看懂？”薛技术员不客气的给了看门人一句，叫过夏菊花就往他自己的地盘走。看门人无奈的跟了两步，发现连夏菊花都没有叫自己一起看一眼的意思，才讪讪的停下步子。
“你看看，就是这个东西。”薛技术员领着夏菊花到了一间屋子的角落里，掀开一块油毡布，夏菊花看到了一个固定在木架子上的大圆桶一样的东西。
圆桶是用白洋铁皮焊成的，看起来白白亮亮挺干净，可夏菊花想不明白这东西跟绞红薯有什么关系。薛技术员看出她的不解，让她站到木架子上往下看：“看到没，那三把刀，到时把红薯装进去，在外头拉着履带，刀子就能转了，多大个的红薯都能绞碎。”
“这一桶能装多少斤？”夏菊花看明白了，问题也就出来了：“那履带结实吗，拉着拉着断了的话，会打着人吗，里头的红薯会不会飞出来？还有装满红薯的话，得几个人能拉动？”
一系列的问题，让薛技术员的眼睛越来越亮：“你真懂得绞红薯呀，我还当你光是打听打听呢。你们生产队是不是有好些红薯，能不能让我试验一下？”
大兄弟，敢情你给我看的是没试验过的东西？夏菊花很是无语的看着薛技术员：“薛技术员，生产队一口人最多分百十斤红薯，你觉得够你试几回的？”
薛技术员就有些泄气，嘴里嘟嚷着：“那你还来农机站问什么，自己人还用老办法砸就行了。我跟你说，我这东西保准好用，我们家原来有绞肉机，就是这么一拉一拉的把肉绞成肉馅。平德个个生产队都种红薯，我早想着怎么让农民用最小的力气绞红薯浆，才按着那个原理放大了一些。”
“那总得有个出浆的地方吧，绞完了还得一瓢一瓢往出舀红薯浆吗？”夏菊花上辈子见过绞肉机，仿佛里头跟薛技术员做的这个东西，真的差不多，所以有点儿相信他说的话了。
“咋能用瓢舀呢。你看这儿，看着了没，这道槽就是流浆用的，里头装着纱网，渣滓都能过滤掉。”薛技术员听夏菊花有疑问，急头白脸的向她解释。
最后低声下气的说：“要不还是把你们家的红薯拉来，咱们试试好使不好使，要是不好使的话我也能发现问题，然后按你的需要给你改好使了。”
确认了眼前的东西跟上辈子见过的绞肉机差不多之后，夏菊花心里还是看好的，可是把平安庄的红薯运到公社农机站来，则是不可能的操作。
“薛技术员，不知道你了解不了解农村的情况，粮食在我们眼里那就是命，谁不是放在自己眼前才放心。所以带红薯来试验……”
听夏菊花同意同红薯给自己试验，薛技术员连忙说：“没事没事，你们嫌费事不愿意来回搬红薯，我可以把东西带到你们生产队去。”
“对了，你是哪个生产队的来着？”
好吧，这真是一位技术员。夏菊花笑呵呵的回答薛技术员的问题后，才说：“那我明天让我们生产队的牛车过来接你？”
薛技术员生怕夏菊花变卦，非得说自己现在就有时间，可以马上带着东西跟夏菊花走。看着架子上的铁桶，还有笨重的木架子，夏菊花为难了：“咱们两个也搬不动呀。”
那木架子看起来就有两三百斤，哪怕夏菊花外号夏小伙，也只能跟人抬起来走个百八十米。平安庄离公社，可足足有好几里路呢。
“没事，我们农机站有拖拉机。”薛技术员向夏菊花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夏菊花肯出红薯让他试验，那他就能开着农机站的拖拉机送到平安庄去。
听说薛技术员能把农机站的拖拉机开出去，夏菊花看他的眼神就跟看一块肥肉一样一样的：“薛技术员，刚才看门的不是说农机站拖拉机都被红小队给放气了嘛？”
薛技术员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夏菊花：“放了气还不能重新充气了？再说他们就放了两台拖拉机的气，我们站长怕他们再来破坏，就让我们把车轱辘都卸下来藏好了，对外才说都是红小队放的气。”
得了，竟然敢把红小队当成靶子，农机站的站长也是能人。出于对能人的佩服，夏菊花脱口而出：“既然农机站的拖拉机都闲着，那开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们翻一下地？”
早知道冬天的时候应该请农机站的人帮他们运一下修渠的土，那得省多少事儿！
薛技术员越发觉得夏菊花异想天开了：“你是不是以为拖拉机跟你们生产队的牛车一样，喂牛两把草就动拉着到处走？”
忘了忘了，拖拉机现在是金贵东西，金贵的不止它本身价格不菲，还因为它烧的是柴油，听说一天下来得好几块钱的油钱，根本不是一个生产队能承受得起的。
见夏菊花被自己一句话说蔫了，薛技术员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现在还需要她配合，才能知道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用，笨拙的安慰她：
“也不是不能商量，等开春的时候我跟我们站长提一提，看能不能优先支持你们生产队的农业生产。”

第72章
优先支持平安庄农业生产的话,成功的安慰到了夏菊花，她充满干劲的跟着薛技术员叫来的几个人一起,把木架子和铁桶都装上了拖拉机，自己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突突突的出了农机站的大门。
“薛技术员，你们站长能答应吗？”夏菊花还想跟薛技术员把事儿定死了，不然真不甘心。
风大，拖拉机本身的声音也大,薛技术员没听清夏菊花的问题，还当她担心自己做的东西浪费了红薯，心里没底也拼命点头：“我觉得还行,应该没啥问题。就算有问题,改动的地方应该也不多。”
夏菊花只听到没啥问题几个字，已经眉开眼笑,哪听见薛技术员后头改动不改动的话？她对这场对话十分满意，脸上现出笑容,直到骑自行车的人出现在拖拉机行驶的前方，生生让薛技术员不得不刹住拖拉机。
“姓夏的，你要干啥？”停下拖拉机的薛技术员，冲着来人吼了一声。
拦住薛技术员拖拉机的,正是带着几名红小队队员骑着自行车乱逛的夏队长。听到薛技术员的指责,夏队长脸上没有什么气恼的表情，反而嘴角一扯，眯着眼看着坐在拖拉机上的夏菊花问：
“夏队长，你既然来了公社,咋还不把你们生产队那几个货接走？咋地,想让我们红小队养活他们一辈子呀。”
已经忙得快昏头的夏菊花,如果不是林主任提出让她到公社找农机站的人，早把孙氏和刘四壮一家三口给忘到脖子后了。就算来了公社，她也没想过把孙氏几人接回平安庄。
开什么玩笑，现在平安庄家家红薯堆满菜窖，有眼睛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把孙氏几个带回平安庄，是怕生产队的那点秘密不被人知道吗？
可面对夏队长，夏菊花还得跟他讲道理（好笑不好笑，面对不讲道理的人，我们往往只有讲道理一条路可走）：“夏队长，我们也一直在等着红小队通知呢。以往进学习班的人，不都是红小队教育改造之后，觉得他们思想得到触动，才通知大队、生产队领人吗，我哪敢没接到通知，就到学习班接他们。”
夏队长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大好看的说：“那里不是还有你婆婆吗，你这个当儿媳妇的竟然不想着接婆婆回家过年？”
小伙子，年早过了好不好？夏菊花冲着脸色阴沉的夏队长笑了：“夏队长，我记得早跟你说过，从我男人死后我就从老刘家分出来了。在上次孙氏举报我之后，我当着你的面，跟污蔑革命社员的坏分子划清界线，要接她回家过年也是她另外两个儿子对吧。”
“你是生产队长，要接她们也只能你来。”
“可我们生产队得听大队的通知，才敢到公社来接人。”夏菊花真心希望孙氏等人在学习班老实呆着吧，别回平安庄祸害人了。
夏队长听出味来了：“夏队长，我怎么听着你是不愿意让你婆婆她们回平安庄呢？”
都打过这么些回交道了，夏菊花也不介意让夏队长知道点儿自己的想法：“夏队长，她们一家子连续诬陷过我几次，不用我数了吧？我是真怕了她们这些人，就希望红小队能再深刻的教育一下她们，免得回生产队之后，她们又抓着点儿小事，到红小队举报我。”
如此直白的话，夏队长还真拿夏菊花没啥办法，毕竟两次诬陷夏菊花，都是他带着人去平安庄查的，下次孙氏几个人再闹妖，他是带人去查还是不查？
说实话现在红小队也很烦孙氏几口子，那几个天天在学习班里，不是打孩子就是骂老婆，要不就是跟老孙家的三口人狗咬狗，还咬不出什么新鲜内容，红小队所有人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今天难得看到夏菊花出现在公社，夏队长才拦住拖拉机，想让夏菊花顺便把孙氏几个接走。至于剩下老孙家的几个，没有刘家人跟他们对骂，红小队能清静不少。
薛技术员早听得不耐烦了，对夏队长嚷嚷着说：“得了得了，你不就爱抓人进学习班吗，有人在里头关着你正好耍威风，还让人领回去干啥？等啥时种地了，再让他们回去接受劳动监督不就行了。”
夏菊花哪怕不知道薛技术员实际是发配到红星公社的，还是替他捏了一把汗：眼前的是天是老大、他们是老二的红小队，薛技术员口气这么冲，被红小队直接抓进学习班怎么办？
就算借不成拖拉机耕地，今天薛技术员也是因为她才被红小队拦住的，真被红小队抓进学习班，夏菊花得内疚死。
不想夏队长好象没发现薛技术员语气太冲一样，竟问：“你跟她一块干啥去？”
薛技术员一脸不耐烦：“红小队啥时候管上农业生产的事儿了？”
直到拖拉机开到去平安庄的土路上，夏菊花才一脸余悸的问薛技术员：“薛技术员，红小队咋对你这么客气？”
薛技术员一脸理所当然的说：“你当红小队就不吃不喝了。他们根都在各生产队，哪个生产队想要请农机站帮着翻地，或是修理机械，头一个找的就是自己生产队在红小队的人，觉得他们跟农机站都在公社，好说话。这些人平时不对我们客气点儿，能修好的告诉他们修不好，能出车的时候就车坏了，他们懂是真是假？”
敢情没有一个是完全的软柿子，夏菊花算是安下一半的心：“他们不会找你麻烦就好。”
薛技术员点点头说：“你不知道，我们站长家跟那个姓夏的是一个生产队的，算下来他还得管我们站长叫大爷，他不敢拿我们农机站的人怎么样。”说完有些狐疑的问：
“我看他倒象是在找你的茬，你啥时候得罪他了？”
好久没出现在夏菊花脸上的苦笑，重新爬上了脸颊，她一五一十的把自己与红小队几次交锋告诉了薛技术员，连现在不想让孙氏几人回平安庄都说了。
薛技术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说别的。夏菊花倒觉得今天红小队算是给她提了个醒，她可以让刘志双去找齐卫东，请他出面，让红小队把孙氏几个关到春耕的时候再放回平安庄。
到那时各家的红薯早就变成粉条，多出来的更可以直接换成钱，孙氏他们眼睛再尖，还能看出各家藏的钱多出来了？
因此拖拉机一停到刘家门口，夏菊花顾不得拦着淘气孩子别摸拖拉机，先让陈秋生快去叫人，好把木架子抬下来。
趁着薛技术员带人安装铁桶的空儿，夏菊花悄悄告诉刘志双自己的安排，刘志双就去找刘二壮借自行车，边走还冲夏菊花说：“娘，要不咱们家也买辆自行车吧，你去公社去县里骑上都方便。”
我还想坐飞机呢。夏菊花给了他一下子，刘志双才咧着嘴骑车走了。
陈秋生正好凑过来问：“队长，这东西是做啥使的？”
夏菊花就告诉他，自己本想到农机站打听一下有没有这样的东西，不想人家薛技术员早已经做出了绞红薯浆的机器。可惜没有试验过，不知道好不好使，所以拉到平安庄来试验一下。
陈秋生听了连连咂舌：“这也太巧了。”
可不就是巧嘛，巧在薛技术员有心，巧在平安庄现在正有大量红薯给薛技术员试验。
“彩凤。”夏菊花招呼看热闹的王彩凤：“你去把齐卫东拿来的鸡剁了，今天说啥也得留人家薛技术员吃了饭再走。”
陈秋生忙说：“就算是留饭也是生产队的事儿，哪儿能光让队长你们家出东西呢。”鸡是多珍贵的东西，妇女们坐月子都不见得能吃上一只。
齐卫东拿来的两只鸡，夏菊花只在过年的时候炖了半只，也是想趁着天冷能冻住，多留一段时间，好给孕妇王彩凤补一下身子。现在为了平安庄春耕的时候也能用上拖拉机，不舍得也得舍得，就没理陈秋生的话，让王彩凤只管按自己说的做。
王彩凤现在听话的不得了，几乎到了夏菊花让往东绝不往西的地步。偏偏夏菊花这些日子忙的飞起，根本没空儿给王彩凤下什么命令。
所以听到婆婆终于有用到自己的地方，王彩凤应的那叫一个痛快，还主动献策：“娘，志全从我娘家带回来了点儿蘑菇，我发上咱们小鸡炖蘑菇？”
“行，你看着做吧，我去看看那玩意安好了没，能不能用。”夏菊花还是担心糟蹋了红薯，不放心的去看薛技术员的“高科技”了。
红薯按着原来的方法洗净清理好，一个一个被放进了铁桶里，装到一半的时候薛技术员叫停了，夏菊花算了一下，这半桶能装一百三十斤左右。
薛技术员不放心的再看一次铁桶与木架子固定的是不是牢靠，才向刘志全点了点头。刘志全拉起履带，铁桶里咯楞咯楞响了起来。
“行了吗，咋还不出浆呀？”刘大喜蹲在出浆槽前，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去看看进展。刘志全一心只拉着履带，一拉一放之间，咯楞声慢慢变小，夏菊花知道这是快出浆了。
很快，洁白的浆水真的顺着出浆槽流了出来，开始只是细细的一小绺，慢慢的盖住了半个槽口。
“出了，出了，真出浆了。”刘大喜兴奋的挪了一下接浆的大盆，生怕漏出一星半点儿。薛技术员也很兴奋，一直催着刘志双快点儿拉履带。
没一会大盆就要接满了，夏菊花手疾眼快的帮着刘大喜换上另一个盆子。
“嫂子，这玩意可比咱们自己绞快多了。”刘大喜过了最初的兴奋劲，对“高科技”满意的不得了，抬头看薛技术员的眼神都放着光：“薛技术员，你可太厉害了，这东西你都能想得出来。”
薛技术员被他夸的不好意思——自己只是按着绞肉机的原理做了一个放大版，还真不算是创新。不过做出来的东西得到认可，他也很高兴，得意的看了夏菊花一眼。
如果单靠人工绞红薯浆的话，每次也就绞个四五十斤，现在一次绞一百三十斤，看刘志双的状态也没人工绞那么累，夏菊花觉得薛技术员的确可以得意一下。
“薛技术员，幸亏我今天去农机站遇到的是你，这东西可要帮我们生产队立功了。”
听着夏菊花的夸奖，薛技术员觉得比刘大喜的崇拜受用多了，不过还没到冲昏头脑的地步：“究竟好不好用，得看一次最多能装多少红薯，还有刀头能用多长时间。”
看，搞技术的人多严谨，夏菊花就没想过刀头会磨损的麻烦，有些担心的问：“那得多长时间换一次刀头？”要是换的太频繁的话，就不划算了。
薛技术员有些无奈的说：“这都得试过之后才知道。夏队长，你们生产队有这么多红薯吗？”
找到愿意让自己试验的生产队不容易，薛技术员希望一次把所有需要试验的项目都做完。夏菊花没说话，只是向他点了点头，薛技术员哪怕觉得她没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仍然报着一线希望：
夏菊花是生产队长，她说能帮着自己试验完，是想把全生产队的红薯都集中起来吧。
等头一桶红薯全部磨成浆后，拆洗滤网遇到了一点儿麻烦，好在薛技术员多做了两个滤网，这次也一并带来了，直接换上一个新的，再清洗用过的滤网就行了。
不过夏菊花还是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用铁桶磨出来的红薯浆是细，可是留下的渣滓相应变多，算下来需要五斤半红薯才能出一斤红薯淀粉。
“娘，这不算事儿。”刘志全自己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绞出一百三十斤红薯，整个人都膨胀了：“剩下的渣滓我跟老二再过一遍包，还能出点儿淀粉。”
农民，哪儿舍得浪费一点儿粮食，就算返二遍工，刘志全也觉得很值得——往常他和刘志双两个累死累活一天，差不多能绞二百斤红薯，现在一个小时多点就能完成，再用一个小时还不能把渣滓重新过一遍？
过渣滓可比先砸后挤再绞又过包省事儿多了。
薛技术员在一旁自己念念有词的说着什么提高离心力等等夏菊花听不懂的话，只知道他在想怎么改进也就够了。人家进了平安庄就开始试验，冷风地里站了一个多小时，夏菊花很不落忍的想让薛技术员进屋里歇会儿。
偏偏薛技术员是个犟的：“夏队长，这才刚开始试验呢，你看能不能再搞点儿红薯，咱们试试一次多装点儿，能不能磨出来？你别担心出渣多，这剩下的渣你们可以喂猪了能沤肥，不浪费。”
不种地不知道粮食金贵吧你？夏菊花让刘志双先用笸箩把渣滓盛好，再去菜窖重新搬红薯过来。薛技术员发现刘家竟然还有红薯，吃惊了：“夏队长，你们村种的红薯可真不少。”
夏菊花看了他一眼，经过大风大浪的薛技术员再一根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直到离开平安庄，再没问过一句关于红薯多少的话。
跟这样看似倔强实则通透的人打交道，夏菊花是愿意的，口头上不能表达什么，那就在饭菜上下工夫。本想让王彩凤炖鸡，改为夏菊花自己掌勺，桌子上除了小鸡炖蘑菇外，还有一个小炒肉、一盘炒鸡蛋，一个炝拌土豆丝。
很久以来一直吃食堂的薛技术员，毫不客气的吃了三块饼子，才打着饱嗝说：“夏队长，我今天能住到你们家吗？”
已经从县城回来的刘志双，正好见识了“高科技”一桶绞二百斤红薯的盛况，对造出绞浆机的薛技术员崇拜的不得了。不想一顿饭就把薛技术员收买了，刘志双觉得自己要幻灭了。
夏菊花倒是乐见其成：“行呀，正好咱们晚上商量一下刀头的事儿。”
被叫来陪客的五爷和陈秋生，都有些同情的看向薛技术员，他们早已经发现，夏菊花对自己生产队的人很宽容，可对外人是能压榨就压榨，一定会为平安庄争取到最大利益。
因为得利的包括自己，所以两人默契的帮着夏菊花向薛技术员抛出一个接一个问题，甚至问到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用麦麸做出口感好的食品来。
许是被平安庄人层出不穷的问题轰炸蒙了，薛技术员竟然答应写信问一问家里人，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麦麸口感的问题——在搞研究的人看来，麦麸是粗纤维，也是可以果腹的，不过是口感差点儿不好消化而已。
多少对薛技术员有些了解的夏菊花，听说他要给家里人写信，觉得有可能真的解决麦麸的问题，高高兴兴的让刘志双把他屋里没盖过的新被子，快点给薛技术员铺上，把炕再烧热点儿。
睡着之前，薛技术员只来得及向刘志双感叹一句：“你娘可真不简单。”
刘志双很赞同薛技术员的观点。他亲娘要是简单，能把自己兄弟两个拉扯大，敢接任生产队长还带着生产队越过越红火？
最不简单的是亲娘该狠下心来的时候，真的不手软，不想让他奶回平安庄，直接就能把人留在红小队的学习班。想到这里刘志双打了个哆嗦：幸亏自己当年娶孙红梅和闹着离婚的时候，亲娘没有这么对待自己，要不自己也只能窝在学习班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吧。
自此刘志双完全兴不起丝毫隐瞒亲娘的心思，服从命令听指挥执行的那叫一个好。此是后话，不提。
夏菊花关注的重点还在薛技术员身上，因为今天绞到第三桶的时候，刀头开始变钝，出浆不再顺畅，看的人干着急帮不上忙。
“薛技术员，这样的刀头你还有吗？”既然滤网都做了三个，刀头难道不应该多准备几套？
薛技术员很不好意思呀，他挠着头的样子竟跟刘志双有点儿象：“因为没试验过，所以我只准备了一套刀头。不过你放心，给我一天的时间，我可以再做出两套来。”
说完也不管夏菊花同不同意，这人竟突突突发动拖拉机，跑了。
一直跟着试验的陈秋生几个满脸不敢相信的捂住鼻子，免得把拖拉机扬起的尘土吸进肺里，好一会儿才有人问：“队长，薛技术员还会回来吗，咱们还用这玩意绞红薯吗？”
绞，为啥不绞。哪怕刀头已经钝了，可勉强把红薯绞烂还是能做到的，绞烂的红薯泥用人工挤压后过滤，也比单纯用人工要省事些。
得到夏菊花的答案，大家马上抢着想用绞浆机，先绞自己家的红薯，最后陈秋生不得不出面给大家排好顺序，排到后面的人才一脸遗憾的回家，继续人工绞红薯大业。
“队长，现在咱们可以给妇女们分钱了吧？”忙活出一头汗的陈秋生，需要关心的问题太多，连喘口气都是奢侈。
夏菊花被他问愣了：“昨天不是让你跟仙枝两个一起给大家分吗，咋还没分呢？”
“那俩儿娘们说信不过我，没你看着说啥也不同意分钱。”陈秋生也很无奈呀，他是那么不值得信任的人吗，真不信他，干嘛把全生产队的钱都放在他这儿。
“得得得，”夏菊花一听就知道是赵仙枝能说出来的话：“叫人，分钱。对了，她们别是还没开始编四季平安席吧？”
这个陈秋生还真知道：“编了，昨天你去公社她们就开始编了。不光在场院里编，还让姑娘们在家里也编。听我媳妇说，姑娘们的定量还是二百张，她们在场院里的人得编八百张。”
“队长，这么多席，你们真能十天内编出来？”
听说妇女们自己分配了定量，夏菊花还是有点儿意外的：“她们自己都分好了？姑娘们二百张少了点儿，毕竟妇女们回家之后也会帮着姑娘们一起编。”
“不是不是，队长。我媳妇说了，定量就是定量，所有编席的妇女们，这次不管是在家编的，还是在场院里编的，都算到生产队的定量里。”

第73章
说到编席定量的分配,陈秋生被冷风吹的打了个冷颤：“我媳妇说了，上次大家编的太多太快,供销社都不想收了，所以这一次说啥也不能超了供销社的任务，她跟安宝玲两个每天都会到各家和场院查一遍数。”
分钱，必须马上给妇女们分钱。夏菊花心里只有这么一个想法，要是不给大家分钱的话，都对不起想得如此周到的赵仙枝几个。
这次分钱,根本没用妇女们到生产队排队，陈秋生自己端着桌子跑到场院，念一个人名就有妇女站起来领钱,数过后往兜里一塞,二话不说坐回自己的位置接着编席。
场院里除了陈秋生念名字的声音，连说笑的声音都没有,只有破苇皮的滋啦声和编席的沙沙声，夏菊花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
大家拿钱不高兴吗？从她们脸上的笑容里就能知道,高兴的。可她们压抑着这份喜悦，是为了完成繁重的订单，下次分更多的钱。
能说大家贪心吗？夏菊花反正说不出口，她只知道要不是这些“贪心”的妇女自己把任务安排的井井有条,当她一心扑在绞浆机上的时候,席子一张也编不出来，完成供销社的任务就会成为一句空话。
自己努力往前奔的时候，身边有人陪着，还替你把障碍尽可能扫除的感觉,实在太好,好的让夏菊花脱口说了一句：“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等着把这批席编完了，咱们也歇几天，一起去县城逛逛，咋样？”
陈秋生听了都快攥不住手里的钱了：“队长，你们妇女一起去县城，我们咋办？”他更想问的是，队长你知道这消息让男人们听到了，我会被他们骂死吗？
就连张翠萍都不管陈秋生会不会被男人们骂，大家都被夏菊花这个提议吸引住了。
去县城呀，往常妇女们想买点儿什么东西，都是去公社或是赶别村的集，好些人除了结婚前买衣料外，都没去过县城。
关键是这次队长要带着大家一起去，不是只有几个处得好的人搭伴，是所有人一起！
想想就觉得兴奋的妇女们，终于开口议论了起来，都快把陈秋生念名字的声音给盖住了。见夏菊花一点儿回答自己问题的意思都没有，陈秋生认为，自己还是装不知道的好。
这本来就是队长跟妇女们商量的话，他不知道不是很正常吗？至于男人们又得埋怨他，那不是十天以后才该操心的事儿吗。万一十天以后，男人们漏粉累的顾不上找他麻烦了呢。
男人们现在顾不上找陈秋生的麻烦，他们一个个都等着陈秋生给排队使用绞浆机呢。是，绞浆机一次最多只能装二百斤红薯，还只能绞烂不能出浆了，可那也比自己费劲巴力的生砸省事儿不是。
回家把绞烂的红薯泥倒水过包，红薯浆不就出来了？本来一天只能绞一百斤红薯还累得够呛，现在一天能绞二百斤红薯，你还不知足？
等薛技术员带着自己改良好的一个绞浆机和几套刀具出现在平安庄的时候，平安庄已经有近一半的人家绞过第一波红薯了。
经过改进的绞浆机，还是只能一次装二百斤红薯，可是出浆的速度更快，履带拉起来也更省力了。夏菊花是只看结果的人，没问薛技术员是怎么改进的，只顾着帮陈秋生一起安排两台绞浆机的分配。
平安庄人兴奋呀，一台只能绞烂红薯的绞浆机已经让他们省了大力气，两台更好用的绞浆机，连过包的程序都省了一半，他们有更多的时间烘干淀粉和漏粉儿了。
兴奋之下，大家的干劲更足了，就在林主任带着现金来收四季平安席的时候，齐卫东拉来的近十万斤红薯，全都绞成了浆，一部分已经漏成了粉条晾了起来，还有一部分则放在炕上等待烘干。
“夏队长，你们这次没多编几张席呀？”林主任数完席后，有些不习惯夏菊花竟然一张多余的席都没拿出来。
夏菊花脸色那叫一个平静：“我们哪儿还敢多编席，上次你不是说多的不收了嘛。”
“不对吧夏队长，我怎么在公社供销社见着四季平安席了呢？”林主任可是先去过公社的人，不是夏菊花一句话就能糊弄得了的。
夏菊花没有被揭穿的不好意思：“嗯，公社的是我们送去的。上次我不是已经跟你说了，给彩霞他们编了五十张席。当时我可是当着你的面答应彩霞的，县供销社有的花样，我也会给她那儿编一些。不过你放心，她那儿只有五十张，影响不了县供销社销售。”
人是不能忘本的，夏菊花更是一个知道感恩的人，哪怕这次县供销社的任务重，夏菊花还是组织人给王彩霞她们供销社送去了五十张四季平安席。
王彩霞也没亏待平安庄，完全是按照县供销社的收购价格，收购了平白出现的五十张席。对王彩霞的信义行为，夏菊花当然要加强跟她的合作，没有任何理由搭上县供销社后就把红星供销社撇到一边。
对于夏菊花的这个理由，林主任听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着点头：“嗯，的确不会影响县供销社的销售。不过好些人都打听四季平安席，下一批还需要再编一千张席。”
你们供销社别是用苇席烧火吧？夏菊花狐疑的看向林主任，很坚决的说：“林主任，你看看我们这些社员，已经不抬头编席编了快四个月，大家脖子都快累断了。眼看着又要春耕，实在没时间再编席了。”
人又不是机器，总得有个休息的时间，连薛技术员做的绞浆机，还得时不常的换下刀头磨一磨呢。
林主任能发现不了夏菊花等人的疲惫？他去县供销社之前，一直在公社供销社工作，太了解每年冬闲，都是社员们休养生息、养精蓄锐准备来年春耕的时间。、
可今年平安庄的妇女们一直在编席，大年初二都没回娘家。哪怕她们挣的钱在县里正式工眼里，都不是小数，可人累的没有一点儿精神，也是事实。
林主任慢悠悠的说：“领导考虑到了你们马上要春耕的实际情况，这一次的席要求的时间很宽松，一个月内完成就行了。”
听起来是很宽松，不过看看再一次见底的苇垛，夏菊花还是跟林主任讨价还价：“林主任，我已经答应社员，这次订单交上去之后，给她们放个假，再让她们去县里买点儿东西。你知道，大家为了订单，过年都没回娘家，现在有空了，总得让人回娘家看看。”
与夏菊花打交道打出经验的林主任，避重就轻的问：“你们村的女社员要一起去县城吗，都想买啥？我们供销社正好一批处理品，用不用我跟领导说说，给你们留点儿？”
你这样红果果的诱导人，真的好吗？夏菊花有些无奈的说：“那我跟社员们商量一下吧。”
说是商量，从夏菊花嘴里说出来的事儿，妇女们会不同意吗？一直编了四五个月的席，她们早习惯每天进场院拿起苇皮，一点儿一点成就一张席的日子。现在可以继续编下去，当然一连声的催夏菊花快点儿答应。
赵仙枝说的最直白：“队长，编吧，编上席咱们妇女开春就可以不下地了，多好。”
“都不下地的话，光翻地就能把男人们累趴下。要是编席又不能给他们做饭，姑娘们也得跟着下地干活，家里谁管？”常仙草日常打击赵仙枝。
夏菊花还有事儿没说完呢：“要是编席的话，咱们就得分两拨去县城。我去跟薛技术员商量商量，用用他的拖拉机，一车能拉下一半的人。”
大家听了更是只有点头的份，至于夏菊花是跟头一拨还是第二拨一起去县城，根本就不在妇女们考虑的范围之内：反正这次编席的时间又不急，队长难道不能两天都去县城？没有队长带着，她们去县城能买着啥。
夏菊花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告诉林主任这个结果，人家却已经听全了，拉着四季平安席美滋滋的跟夏菊花道别。
等林主任一走，夏菊花叫过安宝玲、赵仙枝、常仙草还有张翠萍商量起席钱该怎么分：这一次妇女们表现的太过积极主动，奖励必须得跟上。
最后决定，除了姑娘们在家编的席，按谁编谁得钱的老办法外，场院里编席的妇女们，每个人都单独得一张席钱。夏菊花是这么说的：
“这次大家个个起早摸黑的编席，那工夫如果在家自己悄悄编的话，咋也能编出一张席来。家里有闺女的听上去占了点便宜，没闺女的分一张席钱去县城也能多少买点儿东西。”
自己家里没交上席，竟然还能得一张席钱，妇女们恨不得把夏菊花抬起来，往天上扔两下：她们咋这么命好，摊上一个一心替社员着想的队长呢。
下回，下回不管生产队有啥事儿，她们还得象这回一样，好好干完，因为队长一定不会亏待了她们。
跟妇女们兴高采烈不同，听到消息的男人们，一个个看向夏菊花的眼神里透着不可思议和哀怨：队长，难道只有妇女们是你的社员，我们这些漏粉儿的男人就不是吗？
我们也漏了快两个月的粉儿了，妇女们编席好歹还能坐着，我们连坐着的空儿都没有。
夏菊花只好去看已经搬到生产队院里的两个绞浆机，男人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敢再用那种眼神看夏菊花了。
陈秋生好死不死的问了一句：“队长，要是我们粉条漏完了，是不是也给我们放一天假，让我们也去县里逛逛？”
夏菊花没有意见，男人们恨不得把陈秋生捶死：你见过哪些大老爷们，成群结队的到县城里闲逛，不怕人家把你当成盲流抓起来？
再说，妇女们逛街手里有编席钱，男人们难道一人抓一把粉条子去逛街吗？！
不管男人们心里有多少草泥马奔腾而过，夏菊花还是带着妇女们开开心心的坐着薛技术员开的拖拉机，向着县城而去。
这一次不止场院里的妇女们来了一半，有闺女的也把自家闺女给带上了。虽然大冷开坐在连个遮挡都没有的拖拉机斗里，能把人给冻成冰棍，架不住大家心里热火呀。
“队长，你今天要买点儿啥？”赵仙枝是不会让别人比她坐得更靠近夏菊花的，问起话来很方便。
“年都过了，也想不出有啥要买的。”夏菊花实话实说，拉了拉自己厚厚的军大衣。
这件大衣是薛技术员硬要卖给她的，要是夏菊花不买的话，他就不肯继续吃刘家的饭。明知道薛技术员要借这件军大衣还自己的人情，自己也确实需要一件御寒的大衣，夏菊花就不客气的买下了。
全新的军大衣，薛技术员只收了十五块钱，可把刘志全和刘志双羡慕坏了。好在这俩现在心里的数，没一个敢开口问薛技术员还有没有军大衣卖的，要不一定会被亲娘拍飞。
赵仙枝也羡慕的看着夏菊花的军大衣：“要是供销社有这样的大衣，我也给李常旺买一件。”
看吧，这就是农村妇女朴素的感情，有了好东西她们头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男人，等男人武装起来了，又想到孩子，最后才想到自己。
夏菊花似笑非笑的看着赵仙枝，顺便把脸往大衣领子里埋了埋，倒把赵仙枝笑的不好意思，一路上没再跟夏菊花说一句话。
“夏队长，我去县农机站找个人，过三小时再来门口接你们。”薛技术员把拖拉机停到县供销社门口，也不熄火，等妇女们嘻嘻哈哈都下了车，告诉夏菊花他来接人的时间。
夏菊花本想请薛技术员在县城吃点儿好的，听说他去找人，忙问：“你去找谁，关系好不。要是关系不好的话，中午还是跟我们一起吃吧。”
自然关心的话语，不止不让人觉得聒噪，反而令薛技术员心里升起一股暖意，脸上不觉现出笑容：“是我大学时的师兄，人挺好的，早就让我来找他，我一直没时间。正好今天有空儿，可以和他好好说说话。”
大学的师兄？夏菊花真不知道薛技术员还是一个大学生，看他的目光肃然起敬。这是夏菊花上辈子，经历过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洗礼人的本能反应。
可在这个知识分子成了臭老九的年代，薛技术员已经多年没被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了。这是对有学问人发自内心尊重的眼神，是对知识的尊重。
一个自己都不认识几个字的农村妇女，发自内心的尊重知识，可能吗？
如果不是自己亲身感受到，薛技术员会告诉你不可能。偏偏一切发生在他眼前，他不得不相信——如果不是相信知识的力量，哪个农村妇女会抱着缥缈的希望，直接跑到农机站寻求帮助？
如果不是对有学问人发自内心的尊重，哪个农村妇女会拿出自己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一个连机器效果都没试验出来的农机站小小技术员？
尊重都是相互的，面对夏菊花的尊重，薛技术员只是不想欠人情的心理悄悄发生了变化，对夏菊花的笑容中生出面对亲近长辈才有的亲近：“中午我师兄一定会管我饭的，饿不着我。”
行，饿不着就行。夏菊花放心的点头，听到赵仙枝招呼自己，向薛技术员摆摆手让他忙自己的去，头也不回的跟赵仙枝一起进了供销社。
出人意料的举动，让薛技术员哑然失笑，不过这才是夏菊花能干得出来的事儿吧。
“队长，你看这个暖壶。”赵仙枝一直紧紧拉着夏菊花：“咋比林主任带到平安庄的还贵呢？”
夏菊花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小声点儿，人家林主任拿去的是处理品，知道不，处理品。”要不是林主任带来了平时不好买的东西，夏菊花才不会轻易松口继续编席呢。
“没磕没碰的处理品？”头一次听说的赵仙枝不敢相信。不过她这些日子最会看夏菊花的脸色，现在见队长一副不想让她多说话的模样，马上把自己的嘴闭的紧紧的，一句话也不多问，心里则飞快的盘算着，下次林主任再是带“处理品”到平安庄，不管是啥她都得抢一个。
比供销社卖的还便宜，又不要工业票，抢到就是赚到，不抢的是傻子。
“婶子？”赵仙枝还在想要不要跟夏菊花先预定个名额呢，那头就有人在叫夏菊花了，不是齐卫东是谁。
见真是夏菊花，齐卫东嘴都快咧到耳朵边上了：“婶子你们的活都干完了，今天有空来供销社啦。你想要啥，让志双告诉我一声不就行了，还自己特意跑一趟。”
夏菊花面对一脸地主老财嘴脸的齐卫东，一句话都不想回答：你就算是想让平安庄快点儿把粉条漏出来，也不用表现的这么明显吧？
齐卫东见夏菊花不说话，肯定不能冷场，还在咧着嘴问：“婶子你们咋来的，吃饭了没有，中午我得请我婶子吃饭，婶子你想吃啥？”
摆脱是摆脱不了了，夏菊花等齐卫东终于停下来，才拉着他走到没人的地方问：“小齐呀，你那粉条卖的好吗？”
一句话成功让齐卫东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嘴角也从耳朵边重归原位，可疑的向下耷拉着：“婶子，要不是粉条卖的太好，我也不会盯着咱们平安庄不放是不是。”
夏菊花就看着他不说话。
齐卫东不止嘴角耷拉，连眼皮都耷拉到地上不敢看夏菊花了：“婶子，侄子求你了，这批粉条漏完之后，能不能再漏一批。”
“不可能。”夏菊花回绝的斩钉截铁。
齐卫东快哭了：“我要是有一分办法，也不再麻烦婶子。可我这不是没办法吗？”说到这儿他的眼睛四下里乱转，发现真没人注意他们两个，凑到夏菊花耳边说：
“上回我怕婶子担心，没敢把发生的事儿全都告诉婶子。我想着只要替人把这批红薯漏成粉儿，事儿也就过去了。”
在夏菊花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齐卫东本就小的声音几不可闻：“谁知道人家已经发现是平安庄在漏粉儿，说我要是不能说通婶子继续帮忙，就向红小队举报。”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夏菊花不介意把齐卫东五马分尸。虽然在齐卫东运来第二批红薯的时候，夏菊花已经意识到平安庄的秘密怕是保不住了，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都是齐卫东惹出来的祸！
夏菊花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可平安庄走到今天这一步太不容易，全生产队的人费了多少心血汗水，因为齐卫东想多卖粉条的决定，说毁就要毁了，夏菊花能不迁怒吗？！
“婶子？”齐卫东不敢看夏菊花的眼神，弱弱的叫了一声没有下话。
夏菊花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问：“那个人是谁，跟红小队是什么关系？”如果没关系的话，咋能指挥得动红星公社的夏队长。
齐卫东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是县革委会的副主任。”见夏菊花吃惊的瞪圆了眼睛，连忙小声解释：“婶子你别担心，那是我亲小叔。他没害过人，一直都是抓农业生产的。”
不用再解释了，你再解释下去，夏菊花都要怀疑齐卫东是不是在逗自己了。
冲着站在一边守着的赵仙枝招了招手，等她过来后夏菊花让她跟别人一起看看需要买啥，看中了先别着急，等自己回来再说，自己要跟齐卫东去办点儿事儿。
赵仙枝不愿意离开，那小子一看就是城里人，听说城里人的心眼可多了，要是队长吃了亏怎么办？
好在齐卫东不知道赵仙枝的想法，不然一定会好好跟赵仙枝算一算，从跟夏菊花打交道以来，究竟是谁吃亏比较多。
不过现在明显是夏菊花要承受的更多，齐卫东除了静静等着夏菊花的下一步发落，还能做什么？

第74章
一路上齐卫东都显得心事重生是,沉默的带着夏菊花来到自己家里，进了家门还四下里寻摸了一下,才请夏菊花坐好。
都坐下了，该说的话必须得说了，齐卫东才一五一十告诉夏菊花，自己是怎么被亲叔叔埋进坑里的：
齐卫东最小的叔叔，是五十年代农学院的大学生，一分配就在平德县工作,运动前慢慢晋升为主抓农业的副县长，现在改称革委会副主任。
齐小叔任副县长前，就一直在农业部门工作,在跃进的时候因为不愿意吹产量,还受到了一点冲击。不过三年灾害过后，他被重新安排回了工作岗位,还做了副县长，运动后仍然是县里主抓农业生产的副主任。
正因为亲叔叔的经历,齐卫东对红小队之流不感兴趣，一直没有加入的想法。他这个人又不想受约束，对此时人人期待的正式工作也干不长，最大的愿望就是多挣钱,吃的好点儿穿的好点儿。
他吃好穿好的标准跟夏菊花不一样,想挣的钱目标也不一样。家里因为他叔叔的经历，对齐卫东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人别惹祸就行。
如果齐卫东一直在平德县的黑市小打小闹，还真没啥是齐小叔不能帮助解决的——随着秩序慢慢归正,哪怕只是主管农业的革委会副主任,在农业大县里说话还是有份量的。
偏偏齐卫东太看好平安庄的粉条儿,想出了运到地区卖的昏招，运输之中还是出现了问题。等齐卫东报出了齐小叔的名号，人货倒是都没问题，却被齐小叔发现他倒卖粉条的事儿。
以往齐小叔对齐卫东黑市倒卖东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却把眼睛盯到了粉条上。
人家是主管农业的副主任，太知道红薯这东西存储不易，也知道对农民来说红薯得顶半年粮，更知道为了支援南方灾区，全平德县的粮站，粮仓里剩下的大半都是红薯。
要命的是齐小叔抓了这么多年的农业，对天时很有经验，与夏菊花等人一样，对开春后的农业生产不报太大的希望。
所以粮仓里的红薯对于平德县来说，重要性不言而喻。现在知道有生产队可以大批量生产粉条，齐小叔能放过齐卫东才是笑话。
齐小叔不是没想过用行政命令的手段，让平安庄的人替县里所有粮站加工粉条，可齐卫东的话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齐卫东是这么说的：“叔，我知道你是想给县里人留点儿救命粮，可你这么想，革委会别的领导，都跟你的想法一样吗？”
夏菊花听到这里，对齐卫东的怨气消失了。不得不说，齐卫东想把粮食留在平德或是承平地区的想法，打动了夏菊花。
以她上辈子知道的情况，开春后整个承平地区都会糟遇旱灾（原谅夏菊花吧，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只是一个农村妇女，想到关心的只有她自己接触得到的地方），而前一年这个地区，把收获后能运走的粮食，都用来支援受灾的南方了。
粮仓里剩下的，只有不便运输储存的红薯。一旦县革委会其他领导知道，平安庄可以大批量把红薯制做成便于储存的粉条，会不会有人为了自己的政绩，或是投上级所好，把粉条也运往灾区，没人能保证。
并不是夏菊花自私，不愿意支援灾区。你让一个明明知道自己马上没饭吃的人，把自己嘴里的救命粮拿出来送给别人，相信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无关自私，只为生存。
“那你叔是怎么说的？”夏菊花有些无力的问齐卫东。
齐卫东的声音不大：“第二批红薯，就是我叔通过关系，搞到的一个公社粮站的红薯。他想让平安庄把平德县所有公社粮站的红薯，都漏成粉条。”
“不怕让别的县领导知道？”
“那些人天天想着怎么搞政绩，没啥人关心粮站的事儿。他们只有需要粮食的时候，才会给粮站开个会。平时除了我叔，没人去粮站检查粮食存储的是不是安全。”齐卫东说起这个也替自己小叔不值，表情里头跟夏菊花一样愤慨。
“小齐，你叔想过没有，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马上会有社员家里断粮。到那时，粮站是不是得往出拿救济粮？如果粮站拿出的不是红薯而是粉条，这事儿还能瞒得住吗？”夏菊花都不敢想，当人们发现粮站里红薯变成粉条后，会发生什么样的情景。
齐卫东冷笑起来：“婶，你真当那些人……你不知道每年粮站收了红薯之后，能送到酒厂的连一半都不到。剩下的，给市民们分配的又是不到一半，每年开春都得烂一大批。去年因为粮仓不能空了，他们连该给市民的那份红薯都没分配，要不黑市里能有卖红薯的？”
“到时候总不能拿堆烂红薯当成救济粮发给大家吧？所以只要能拿得东西给大家吃，他们才不管给大家吃的是什么。”
呵呵，夏菊花这辈子头一次希望春风快点儿吹来吧，包产到户也快点儿实行吧，免得农民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粮食，竟然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被如此糟蹋。
可平安庄生产队自己的产能太有限了。别说再来十几二十万斤红薯，就算是再来五万，怕是就有人摞挑子不干了。
所以夏菊花虽然很佩服齐小叔有勇气与担当，但是不得不说：“小齐，平安庄的人，真的干不动了。”
大家都太累了，如果不是知道这一点儿，夏菊花为啥非得带着妇女们来逛县城，为的还不是让大家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下——她本人又没有啥急需的东西要买。
“夏队长是吧？”夏菊花的话音刚落，从里屋突然走出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中年人，一身整洁的中山装，三七分的发型，配上国字脸上炯炯有神的双眼，很象上辈子夏菊花在电视里看过的一个小品演员。
这样的人一看就是正面形象，夏菊花第一时间猜出了他的身份。不过她没有主动打招呼，而是看向齐卫东。
齐卫东的头快低到胸口了，听到出现人的咳嗽声，才抬起头来，小声给夏菊花介绍：“夏队长，这就是我小叔，咱们县革委会的齐副主任。”
“你不用说我的职务，”齐小叔不耐烦的冲齐卫东说了一句，眼睛一直盯着夏菊花：“夏队长，你们生产队解决了红薯储存的难题，给县各级粮站打开了全新的思路，感谢你呀。”
领导说话就是上高度呀，夏菊花连连摆手：“齐主任，我们也是被逼的没办法，要不谁不想大冬天的多歇两天。”
齐小叔没因夏菊花不上道表现出不悦：“不管咋说，至少你们平安庄生产队的红薯能保住，社员手里多点儿能吃的东西，就给县里解决了一个生产队的负担。所以我还是要感谢你们的。”
多点儿能吃的东西？夏菊花听出来了，人家领导可比齐卫东不好忽悠多了，干脆不再抖自己那点儿机灵，静静等着领导的下文。
齐小叔也没让夏菊花多等，他的两条卧蚕眉渐渐收紧，刚才的满面笑容被严肃替代：“夏菊花同志，你能主动站出来接任平安庄的生产队长，并且带领社员迅速开展农副业生产，足以证明你是一个心中有大格局的好同志。”
“事实证明，你不光有能力解决平安庄社员的生产生活问题，还有能力帮助更多的群众解决口粮问题。难道你忍心眼睁睁看着跟平安庄的社员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群众，因为红薯储存不当，在开春的时候挨饿，甚至到秋天的时候也得不到缓解吗？”
“齐主任，我……”
“夏菊花同志，我跟卫东说要向红小队举报，都是吓唬他的话，希望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不过我是真担心咱们平德县的广大社员同志呀，他们跟县城的市民不一样，每个月没有定量口粮。”
“粮站里的红薯，是他们最后的指望。你要眼睁睁看着平德县除了平安庄生产队以外的社员们，连最后的指望都烂在粮仓里吗？”
领导你口才这么好，咋才当了个革委会副主任呢？夏菊花定定的看着齐小叔，发现对方的担忧是发自内心的，眼前不知不觉闪现出上辈子天灾时，人们为了多抢一根野菜，大打出手的情景。
如果有可能，谁愿意看到那样的场面？如果不是为了避免那样的场景重现，夏菊花干嘛不老老实实当她的农村妇女，自己悄悄编点儿席、漏点儿粉、炒点儿花生挣出足够让自己家过上好日子的钱？
费劲巴力的给人当带头人，真不是夏菊花最初的想法。现在，齐小叔告诉她，可以让更大范围内的社员不再重复上辈子挨饿的命运，夏菊花的心，却跟着动摇了。
“可是齐主任，我们生产队的社员已经漏了快三个月的粉儿，连过年都没休息一天，大家真的干不动了。”残存的理智，让夏菊花企图说服齐小叔，更是在说服自己。
齐主任点了点头：“是呀，平安庄的社员太累了。他们不仅要漏粉，还替县供销社打响了苇席招牌，的确分不出更多的人漏粉儿了。”
夏菊花拼命点头，还告诉齐主任，他们平安庄的社员并不保守，不管是谁想跟他们学习漏粉儿，他们都会尽心尽力的教。
可齐主任并没有如夏菊花所愿：“别的生产队或是大队，都没有平安庄的人心齐。把粮站的红薯全漏成粉条的消息一旦被人知道，恐怕还会给平安庄带来麻烦。”
“小叔，你看这样行不行？”齐卫东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平安庄因为漏粉儿惹出麻烦，确切的说是怕给夏菊花带来麻烦：“供销社不是拿现钱收平安庄的苇席吗，各个粮站能不能跟供销社一样，给平安庄社员加工费，请他们帮助漏粉儿？”这样就算是半官方行动，平安庄对外多少能有点儿说辞。
齐小叔没有回答齐卫东的话，两条卧蚕眉不再紧锁，似笑非笑的看着夏菊花。
自己想多攥点儿红薯的想法，这么明显吗？夏菊花的脑袋里飞快的计算着平安庄社员两次漏粉儿后，除了应该给齐卫东的粉条外，每户人家剩下的红薯有多少，一时没有对齐卫东的话做出反应。
做为最早跟夏菊花打交道的人，齐卫东看懂了自己小叔的表情，有点儿担心的看向夏菊花。此时夏菊花心里已经算出来了，平安庄每户人家手里，至少挣出了四百多到五百斤的红薯。
这可是不算生产队扣下来的半斤红薯，和社员用生产队原本分的红薯漏的粉条，纯挣的！
纯挣的红薯同样可以漏成粉条，有了这些粉条，加上平安庄年前没什么人卖余粮，足够大家撑到来年夏收了吧！
那么接下来再漏粉儿，平安庄的社员的确可以只挣钱不要红薯，这样大家就可以根据自己的体力，选择是不是继续漏粉和漏多少粉儿了。
算明白了的夏菊花，抬头正好和齐小叔的眼神碰了个正着，索性也不扭捏的说：
“齐主任，这事儿太大了，我还得跟社员们商量一下。至于社员们是不是想挣加工费，都由他们自己说了算。不过我们生产队的春耕，是真不能耽误。”
齐小叔和齐卫东齐齐点头，人齐小叔还向夏菊花打包票，他可以帮助平安庄联系红星公社农机站，让他们派出拖拉机帮助平安庄搞春耕。
“听说拖拉机都喝柴油，一天得好几块钱。”夏菊花的抠门劲又上来了。
齐小叔被她逗笑了：“农机站帮助生产队进行农业生产，是他们的本职工作。再说县里也会给他们一些补贴，正好听说红星公社农机站制做了一种适合咱们当地的犁，你们平安庄可以帮助他们试验一下嘛。”
真不愧是抓农业生产的副主任，对一个公社农机站，制做了哪些农具都了解的这么清楚。夏菊花对齐主任的好感升到了十二分，真诚的邀请他有时间去平安庄考察。
齐小叔没有拒绝，不过希望夏菊花尽快给齐卫东答复，毕竟天气一天比一天见暖，人等得红薯也等不得。
事儿说完了，齐卫东就想做东请夏菊花吃中饭——要说夏菊花和齐小叔谈得拢，最高兴的就是齐卫东——他总算不用即担心小叔啥时翻脸，又担心夏菊花什么时候发现真相再也不和他合作。
没错，现在担心不能长期合作的不是夏菊花，而是齐卫东：从夏菊花手里流出来的炒花生也好，粉条也好（虽然后一批粉条明显不是他的了），都让齐卫东赚了不少，他是傻了才不跟夏菊花长期合作呢。
夏菊花的心早飞回平安庄了，哪儿有心情跟齐卫东一起吃饭。何况她也惦记着跟她一起进城的妇女们，不知道赵仙枝等不到她，有没有想到自己去找一下林主任，带着妇女们买点儿“处理品”什么的。
见夏菊花真的着急，齐卫东推出自行车要送夏菊花去供销社。夏菊花猛想起刘志双的提议，问齐卫东：“现在自行车票好找吗？”
早会听话听音的齐卫东一乐：“婶子，别人想找自行车票得排队，你要的话刚才咋不跟我小叔说？”
夏菊花连忙摇头：“我就是问问，你小叔那么大的领导，咋能为这么点儿小事麻烦他。”
她看似随口一问，有心想继续合作的齐卫东可记在心里了，想着自己得尽快给夏菊花找张自行车票，最好在她给自己回信的时候就能送到夏菊花手里。
不管平安庄有多少社员同意漏粉儿挣加工费，齐卫东都决定自行车票自己得找，还得亲手送到夏菊花手里。
供销社门口站着好几个农村打扮的妇女，夏菊花远远的就认出来，正是跟她一起从平安庄来的人。等齐卫东把自行车停住，赵仙枝已经冲过来上下打量着夏菊花问：“队长，你咋去了这么长时间，没事儿吧？”
齐卫东嘴角抽了一下，夏菊花则笑着表示自己没事儿，问：“你们咋都站在这儿呢，东西都买齐了，买的啥？”自己再有心事儿，都把人带出平安庄了，总不能让大家白跑一趟。
张翠萍凑过来说：“仙枝婶子说你被人叫走了，我们哪儿还有心思买东西，想着到门口来等等你，万一你……”
夏菊花赶紧让张翠萍打住，有些含糊的给大家介绍了一下：“这是小齐，你们各家的男人都认识他。”
得了，已经被锻炼出来的平安庄妇女同志们，马上明白了齐卫东的身份，对他热情起来，还问他什么时候再去平安庄，要是去的话别忘了到自己家里坐一坐。
前后态度变化明显的，夏菊花都不好意思承认这些人是自己带出来的。齐卫东倒觉得平安庄的妇女们，跟夏菊花同样值得结识，笑着问大家现在饿不饿，他要请大家到饭店吃一顿。
在所有人的拒绝之下，齐卫东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把粮票，说啥都让夏菊花收下，言明不是自己不想请客，而是怕有他在场，妇女同志们吃的不自在，所以这是夏菊花给他帮忙替他请客，不收粮票就是不相信他请妇女同志们的诚意。
这让夏菊花推辞的话有点说不出口了，又想着正好可以借吃饭的时候，探一探妇女们的口风，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光答应齐卫东并不算完成任务，夏菊花还得带着妇女们去找林主任。
不想林主任今天家里有事儿，没来供销社，好在郑主任恰巧碰到了夏菊花，知道她带妇女们来逛县城，大手一挥让保管员带着大家一起到了堆“处理品”的仓库。
如此豪迈的举动，真把平安庄的妇女们给惊着了，大家算计着自己手里的钱，仔细挑选出需要平时又舍不得买的东西。
最后夏菊花一看，买的最多的还是布。没办法，哪有不爱美的女人，谁不想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一点儿。以前没有条件也就算了，新衣裳要先紧着男人孩子，现在终于有了机会，好些妇女们的头一个选择可不就是给自己做件新衣裳吗？
也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布，还有人买了平时舍不得买的红糖、头巾。夏菊花则给家里每个人买了双雨靴，买的时候自己都有点儿想笑：
明知道开春后没啥雨，还买雨靴，真是占便宜没够——雨靴因为不当季，也堆在了“处理品”仓库里，价格比平时每双便宜五毛钱，还不要票。这东西放个一年不会坏，下次还不知道啥时候能碰着这么便宜的，夏菊花自然要买。
她一挑雨靴，平安庄的妇女们人人都觉得雨靴就是必备品，都想挑一双，最后愣把仓库里的雨靴包圆了，把供销社的保管员都吓着了：说是一双便宜五毛钱，可一双雨靴也要两块七毛钱，什么时候农村妇女这么有钱了？
本想借吃饭的时候探一下妇女们口风的夏菊花，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今天足足来了二十几个妇女，国营饭店一张小桌子根本坐不下，足足坐满了四张桌子，还怎么说？
说不成正事儿，那就吃吧。都是过日子的人，谁也不肯让夏菊花一个人掏钱，最后是夏菊花把齐卫东给的粮票都花了，钱由大家自己掏。
也没吃什么好的，每人一碗蛋花汤，再来上两个肉包子，已经足够让妇女们感叹好吃，跟来的姑娘们回家想好了向小姐妹们炫耀的词语。
看着如此容易满足的妇女们，夏菊花恨不得自己能天天带着她们来县城里闲逛，天天吃上肉包子喝上蛋花汤。
可是得有钱，还得有粮票。
于是大家发现，回平安庄的路上队长是沉默的。她的沉默，带动得相互比较着买来东西的妇女们，也跟着沉默起来。薛技术员不时侧脸看看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夏菊花，想知道是不是自己接人接晚了，让夏菊花不高兴了。
夏菊花是在想着，如果真让平安庄的男人们漏粉儿挣加工费，一斤红薯管齐小叔要多少钱合适。

第75章
“五斤红薯挣一斤半,按一斤红薯四分算的话是六分。”五爷敲打着自己的烟袋锅子，帐头算的很明白：“合下来一斤咋也得要一分五，要不大家怕是不愿意干。”
陈秋生觉得要的有点儿多：“粮站收公粮都是三分,哪儿有四分的价儿。”
五爷不愿意了：“啥三分,黑市上志双他们打听的还是八分钱一斤呢。就算量大能讲到七分，咱们还要的少了呢。”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大家还干不干得动的问题。”夏菊花心累的不行。
五爷却觉得这就不叫事：“有啥干不动的,大男人还怕干点儿活？”能挣现钱的活儿，不抢破头都是好的,还用担心没人干？
“实在不行，让大喜他们叫自己小舅子过来帮忙。”
“五爷,”夏菊花被老头儿的心气给吓着了：“把大喜他们的小舅子叫来,咋跟人说咱们生产队漏了这么长时间的粉,家家菜窖里还有这么老些红薯？”
钱想挣,人也不能累狠了，夏菊花最终还是把目光投向了薛技术员：几天来的使用证明，绞浆机是有用的好东西，要是多来上几台，大家排队的时间短一点儿的话，可以节省不少的时间和人力。
临危受命的薛技术员：夏队长，我一次次开着拖拉机拉着东西往平安庄跑,你就不怕被人发现不正常吗？
心里有了齐小叔做靠山的夏菊花，完全把对红小队的恐惧抛到了脑后——刘志双那天进城里找过齐卫东之后,哪怕过年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红小队也没来人通知平安庄把孙氏几人接回来,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倒是大队长李长顺,再一次出现在平安庄,实在让夏菊花头疼。
为了不让李长顺再提红薯的事儿，夏菊花直接对李长顺说：“大队长，另外三个生产队的苇杆还有多少，我们生产队能再收一批，不过还是原来的价，不能比从别人那儿收的高。”
李长顺笑了：“咋地，这么怕我来你们平安庄，想快点儿把我糊弄走是不是？”
夏菊花自然得摇头：“大队长来指导我们生产队工作，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哪儿能糊弄大队长。”
也不知李长顺信了没有，反正人家只管倒背着手在平安庄各条街上转，不时的探头往各家院子里看一看。夏菊花还不能拦着，跟着的脚步那叫一个不情愿。
突然，李长顺问夏菊花：“我让你琢磨麦麸的办法，你想出来了没有？”
夏菊花除了那次跟薛技术员提过一嘴外，哪儿来的时间琢磨麦麸的事儿？此时她毫不犹豫的又把薛技术员推到前头：“我请教了薛技术员，不过他没给我回话呢。”
李长顺有些不信的看了夏菊花一眼，问：“那薛技术员在哪儿呢，我想当面问问他。”
你是想当面请教问题，还是想当面挖人呢？夏菊花不信任的看着李长顺，人家面色平静的象是刚跟五爷打招呼问今天吃了没一样一样的。
夏菊花还得好声好气的问李长顺，他想问薛技术员什么问题。李长顺一声不吭，大有今天不见到薛技术员，他就留在平安庄不走的架势。
大队长想见的人，夏菊花是不可能拦得住的，由五爷陪着李长顺陈谷子烂芝麻的闲聊，夏菊花自己亲自去找薛技术员。
不亲自去不行，万一薛技术员那天只是顺嘴答音怎么办？夏菊花一路上正好详细把李长顺的要求，向薛技术员讲了讲。
薛技术员有点儿为难的说：“我倒是给家里人写信了，不过人家还没给我回信呢。”
写信了就好办，夏菊花信心满满的带着薛技术员来到五爷家，发现五爷有点儿沮丧的捅咕着烟袋杆，李长顺却满面红光跟捡到钱一样。
“大队长，薛技术员来了。”夏菊花搞不清屋里是什么情况，先把薛技术员介绍给李长顺。
五爷与李长顺同时抬头，李长顺打量薛技术员，五爷一脸愧疚的看夏菊花，看的她心里咯噔一下子：别是自己离开之后，五爷应下李长顺什么了吧。毕竟跟夏菊花比起来，五爷和李长顺他们这一辈人更重视乡情，总想着亲帮亲邻帮邻，穷人得救济穷人那一套。
没等夏菊花看懂五爷的表情，李长顺已经开始问起薛技术员来：“薛技术员，我听说你做了一个绞红薯浆的机器，那东西一个得花多少钱呀？”
薛技术员很耿直的说：“木架和铁桶还好说，刀具得定做，加上履带，一个咋也得六十几块钱。”
“哦，一个得六十几块钱，那几天能做好呀？”
“用不了几天，替我做刀具的是老师付，一天能做个两三套。”
夏菊花看着一问一答的两个人，心慢慢提了起来，再次看向五爷。五爷咧了咧嘴，向夏菊花招招手：“大壮家的，你出来我有点儿事要跟你说。”
不是叫夏菊花，而是叫大壮家的，夏菊花不好的感觉更浓了。
五爷头一句话，就有证实夏菊花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李长顺想让那几个生产队的人来咱们生产队，跟社员们学漏粉儿。我想着以前咱们也教过他们，就答应了。”
来学漏粉儿，还用得着打听绞浆机多少钱，夏菊花咋那么不信呢。五爷见夏菊花没吭声，又说：“他说各生产队自己的红薯，都漏粉儿后怕是留不出种来了。”
大家都是种老了地的，秋天就把来年春天的各样种子留好，是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事儿。要不也不会有那一句：宁可饿死老娘，也不吃种子粮。
连亲娘饿死都不吃的种子粮，那几个生产队却要都漏成粉儿，真是长出息了。
夏菊花真忍不住了：“五爷，他们拿咱们当傻子吗？上次我已经跟大队长说过了，哪个生产队多种红薯，种不够，咱们可以卖给他们一些，可现在所有地都向咱们伸手，说不过去吧。”光是平安庄的地，就留出了近三千来斤种，五个生产队得用多少？！
五爷的手摩挲着自己的烟袋杆说：“我觉得李长顺说的也有点儿道理。你想呀，咱们大队的人都是亲戚套亲戚的，到时别的生产队真有揭不开锅的，端着碗来找自己家的亲戚，咱们还能拦着不让人给？”
“与其那时候社员不得不把口粮分给他们，还不如生产队做个人情，给他们点儿红薯种。我都跟李长顺说了，那几个生产队这回别想得便宜卖乖，该出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夏菊花沉默了，五爷和李长顺说的道理她都明白，也确实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儿。现在给各生产队红薯种，等于是让他们有一个念想，不至于现在就因为嫉妒对平安庄做出点儿啥事儿来。
见夏菊花沉默，五爷给她吃起了定心丸：“李长顺说了，只要咱们答应给各生产队提供红薯种，每个生产队可以替咱们向薛技术员买一个绞浆机，而且他会让各生产队管好自己人，不许对外说红薯种是咱们给的。就算是公社那边有事儿，他也替咱们顶着。”
最后一句话彻底让夏菊花下定了决心，她可没忘记公社革委会主任，还得管李长顺叫叔的情景。她怕如果自己现在不同意的话，李长顺拉下老脸去找公社，不管是张主任不让薛技术员来平安庄，还是命令平安庄出全大队的红薯种，平安庄都很被动。
与其被动，还不如白得一台绞浆机实在——算下来一台绞浆机六十几块钱，平安庄只出红薯种的话并不吃亏。
见夏菊花同意了，五爷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你别怨我自作主张，背着你答应李长顺。我们都是一辈子的老交情了，看着他犯难我也不好受。”
夏菊花能说啥？不管咋样，李长顺都等于默许了平安庄漏粉儿挣钱，这份情用红薯还了也好。至于各生产队都需要多少红薯种，还得李长顺到各生产队问过之后才能确定。想来平安庄两次留下来的红薯，加上秋天留出的种，应该够用了。
进屋时李长顺已经跟薛技术员谈好，请薛技术员快点儿再做四台绞浆机的事儿。夏菊花猛地想起上辈子她见过的绞肉机，都是用电的，不知道薛技术员能不能改进一下。
薛技术员听完夏菊花的问题，眼神一亮，马上又黯淡下来：“用电的倒不是不能改，就是加个电机的事儿。可是你们平安庄到现在还没通电呢，改了也用不上。”
好吧，现在的平安庄与所有北部平原的村庄一样，落后得与生俱来，夏菊花再好的点子也只能存在薛技术员的头脑里，等着条件成熟了才能实践。
而跟平安庄的男社员商量，以后还想不想漏粉挣现钱，是夏菊花与五爷、陈秋生马上要面临的问题。这一次只召集了男社员开会，妇女们留在家里编她们的席。
“挣现钱呀。”刘大喜得了五爷的示意，头一个站出来说：“挣现钱还不是好事儿嘛，谁家娶媳妇、嫁闺女也不能拿粉条子当彩礼和嫁妆。就是起房子给帮忙的人管饭，也不能光吃粉条子不是。”
“我也觉得能再干些日子。”手里缺钱的刘二壮，不用五爷看他也顺着刘大喜的话音说——他以为夏菊花召集大家开会，是怕大家累得狠了不愿意干活，就主动站出来把调子定下来。
有愿意干的，就有想愿意干的，刘力柱开口问：“挣红薯的时候，我们几家欠帐户的粉都是大家帮着漏的，要是挣现钱的话，就别算我们家了。”
老董叔和唯二参加的女性七奶跟着点头，表示大家帮着他们漏了两次粉，以后不好意思再让大家帮忙。
赵铁蛋听的着急，跳起来说：“你们漏不漏粉是你们的事儿，别一说就是欠帐户，我们家还想接着漏粉儿呢。”
有看不惯赵铁蛋的自然要跟他呛呛，夏菊花连连敲了两下桌子才把他们的声音压下去：“刚才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嘛，这批粉漏完之后，下一批漏不漏都自愿。咱们有言在先，人家信任咱们平安庄才让咱们帮忙，答应继续漏粉儿的，不能半路摞挑子。”
除了六家欠帐户不再继续漏粉儿外，别的社员果然跟五爷想的一样，全都愿意继续漏粉儿。夏菊花和五爷除嘱咐大家仍然跟以前一样保密之外，也没啥好说的，只把陈秋生忙坏了：
他得登记现在各家还剩下多少红薯，还能漏出多少粉来，又得算好各家应该给齐卫东交出多少粉条才能合上帐。到谁家自己算不明白是赔是赚，还得帮着算算秋天的时候，生产队分了多少红薯，现在连粉条带红薯各家剩下了多少。
一算下来，当然不会有人赔，大家都高兴的发现自己家有赚的，还赚的不少，个个对继续漏粉的信心更足了，连六家欠帐户也想多少再漏点儿粉挣点儿现钱。
对于欠帐户们，不管是五爷还是夏菊花，都更加包容一些——这六家跟赵铁蛋家不一样，都有实际困难才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差，并不是偷懒耍滑不愿意干活的人。
听说他们还想挣点儿现钱，夏菊花就让陈秋生好好跟他们一起合计合计，按着他们的能力，一天能漏出多少粉来儿。至于七奶，夏菊花干脆让她跟自己家搭伙，给刘志全和刘志双打个下手就行，到时分给她点儿钱完了。
打定了主意，等齐卫东第二天一早来的时候，夏菊花除了招待他又吃了一碗酸辣粉儿外，就把自己跟五爷陈秋生商量好的加工费告诉了他：
“我们算了一下，一斤红薯得收一分五的加工费，你回去问问你小叔，看看行不行？”
齐卫东一听夏菊花答应帮着漏粉儿，已经喜的眉开眼笑：“那有啥不行的，其实婶子你不知道，我小叔就怕你们还要红薯不要加工费呢。”
为啥怕平安庄继续要红薯，夏菊花也能想明白，还不是怕粮站里的红薯将来对不上帐？这样双方都愿意的结果，谈起来很容易，晚上齐卫东就不是自己来的，而是带着装了满满一车斗红薯的大型拖拉机一起来的。
他不光带来了红薯，还带来了齐小叔的承诺：一斤红薯一分五的加工费没有问题，开春之后还能让红星农机站帮着平安庄进行春耕。就连红薯种植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红星农技站也可以派专人指导。
一起等着齐卫东的五爷听的直咧嘴：“我们种了一辈子红薯，还用得着别人指导？”
夏菊花跟五爷想的不一样，同样是种地，上辈子的好些种植技术，就比现在平安庄一辈传一辈的技术先进多了。人家农技站里都是搞科学种地的，那些技术也是他们教授给农民的。
所以夏菊花相信，有了农技站的人员指导，哪怕今年春耕遇旱，以后也能发挥大作用。
“小齐，把这些红薯卸到一边，别跟上次的弄混了。”夏菊花有点儿不放心的嘱咐齐卫东——上一次的红薯，还有半斤是齐卫东的，这一次拉来的可就不一定了。要是搞混了，齐卫东可就真的白受罪了。
齐卫东也听明白夏菊花没说出口的话，感激的冲她一乐：“婶子，我心里有数。”
这一晚上，齐卫东一共跟拖拉机跑了三趟，都是平安庄的社员跟着装车卸车。夏菊花估计了一下，这三车怕是又得有十来万斤红薯。
“小齐，不能再拉了。”最后一车的时候，夏菊花果断制止了齐卫东，还对他提出了要求：“现在各家的家什有限，就算红薯浆出的快，可没家什装也白搭。明天你看看能不能多帮着买些大盆啥的，能盛下红薯浆就行。”
这么点儿要求对齐卫东来说都不算事儿，直到快上拖拉机离开的时候，他才从兜里掏出一张二指宽的小纸片给夏菊花：“婶子，这是我给你找的自行车票。”
强调是自己找的，齐卫东带着点儿私心，不想让夏菊花误会里头有齐小叔的功劳。
夏菊花没想到自己顺嘴一提，齐卫东隔天就把自行车票搞到手了，看来这小子依靠的不止齐小叔一个人。
“这东西不便宜吧，你花了多少钱，婶子给你。”夏菊花越发不想占齐卫东的便宜，把话说的明明白白。
齐卫东飞快的跳上拖拉机：“啥钱不钱的，婶子你再这么说，下次我不来你们平安庄啦。”
夏菊花直笑：“你不来才好呢，这些红薯漏成的粉儿我就都自己留下了。”
齐卫东也知道自己说了傻话，冲着夏菊花摆了摆手，拖拉机在深夜的掩盖之下，突突突跑走了。
他跑走了，夏菊花跑不了，平安庄的社员们也跑不了。红薯是边拉来边过的称，现在陈秋生已经统计出来，又是一个十万斤。
现在天气还冷，大家不得不顶着寒风，把红薯按各家报出来的数量，连夜分配下去，至于各家自己怎么运到菜窖里，夏菊花是真的管不了了。
她这一天过的，比所有人都累，躺到炕上一动都不想动，直接睡了过去。第二天直到王彩凤担心的在外头喊了两回，夏菊花才爬起来，觉得自己头重脚轻的站不住，一头又倒在了炕上。
王彩凤在外头听到婆婆起来的动静儿，半会儿却没见门开，急的直拍门：“娘，你起来了吗娘？”
夏菊花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句：“我再睡一会儿，你们先吃吧。”
刘志全见王彩凤脸色不对，过来问：“娘想歇歇，你老喊啥？”
王彩凤脸色变了：“我听着娘声音不对。”这些年都没听婆婆这么没精神过。
刘志全听了跟着拍门：“娘，你哪儿不舒坦？”
我哪儿都不舒坦。夏菊花憋着一口气，强撑着起来开了门，顾不上门口傻站着的两人，回来又一头扎到炕上。
这下不用问，都看出夏菊花是生病了。王彩凤抬脚出门去打热水，刘志全出门去找架子车，刘志双找不上活儿去，急的乱蹦：“娘，你到底哪不舒坦，现在想不想吃点儿啥？”
你要是不在这乱蹦，我就舒坦了。夏菊花心里明白，嘴里懒得说话，闭着眼当自己没刘志双这么添乱的儿子。正好王彩凤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见夏菊花皱着眉头，连忙向刘志双说：“老二，你先消停会儿，我给娘擦擦脸儿，好带娘上公社卫生院。”
刘志双听了总算闭上了嘴，看着王彩凤给夏菊花擦脸，后知后觉的问：“嫂子，保国呢？”
对呀，刘保国呢？王彩凤放下脸盆，有点茫然的向门口看了一下，有点儿进退两难。刘志双就说：“嫂子你去找保国吧，我来给娘擦。”
王彩凤听了又看一眼婆婆，见夏菊花也在点头，放下毛巾去找刘保国，发现小家伙正站在院门口往街上瞅，王彩凤捧着肚子快走两步，一把拉住刘保国：“不是让你自己呆在屋里吗，咋跑这儿来了？”
刘保国头一直对着街上，小手还指着门口说：“爹走了。”
王彩凤拉着他往正房走，连走边说：“奶奶病了，爹去找车拉奶奶去看病。”
正说着，街上传来了拖拉机的突突声，很快薛技术员就跳下拖拉机，边往院里走边问：“夏队长咋病了，快点儿让她上拖拉机。”
原来今天薛技术员又带了一个做好的绞浆机过来，正碰着急着找架子车的刘志全，一问是夏菊花病了，连绞浆机都顾不得卸，就开着拖拉机来要带夏菊花去看病。
刘志全这一找架子车可不得了，全平安庄的人都知道夏菊花累病了，很快刘家的院子里就站满了人，正好先帮着薛技术员直接把绞浆机和架子卸到刘家院子里。
大家还七嘴八舌的给刘家人出主意，让刘家兄弟快点儿拿褥子把铺到拖拉机上，有人跳到拖拉机斗里要打扫干净，又有人让刘家人快拿被子好一会儿给夏菊花盖……

第76章
五爷被七喜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院子人忙乱的情景，气的冲着大家喊：“都乱嚷嚷啥，嫌大壮家的不心烦是不是？”
刚被扶出门的夏菊花不由咧了咧嘴,看来自己正名的路还远着呢,老人家一着急就又叫起大壮家的，此时听起来竟有点儿亲切。
赵仙枝见夏菊花出来了,也不管五爷是不是生气,上前扶住夏菊花慢慢往拖拉机跟前走，嘴里说着：“队长,你走慢点儿。”
夏菊花现在人精神了一点儿，还来得及对赵仙枝笑一下说：“不用扶着。”
赵仙枝只当听不见,把夏菊花的胳膊扶的稳稳的：“家里头你不用担心,你儿媳妇有大家替你看着,卫生院那儿我陪着你去。”
边上的安宝玲不干了：“你去干啥,我得跟着我嫂子。”
正在把手递给车斗里刘志双的夏菊花，听到安宝玲和赵仙枝为谁陪自己去公社卫生院吵了起来，并不觉得吵闹，反而心里感动，扭过头来冲她们两个温和的说：
“你们两谁也不许去，场院那儿还得你们盯着呢。”
赵仙枝和安宝玲两个马上统一战线，说啥也不肯放弃陪夏菊花看病——队长（嫂子）脸色煞白,连点血色都没有，唯一的一个儿媳妇又大着肚子,还带个两岁的孩子，一看就不能陪着去卫生院。
她不陪着,指望刘志全兄弟两个粗粗拉拉的大男人吗？！就算是亲娘,可儿子大了有些事也不方便。
刘红玲和刘红翠突然跑到拖拉机前,二话不说手脚并用就往车斗里爬，身后的李大丫拉了这个拉不住那个：“你们两个快点儿给我下来，你大娘是去看病，不是去供销社买东西，你们添什么乱。”
“娘，你们都得留在场院里编席，我和红翠两去照顾大娘。”刘红玲一脸严肃的看着亲娘，大有如果她不答应自己就开哭的意思。
看着眼睛红红祈求地看着自己的两姑娘，夏菊花的心更软了，小声向李大丫等人说：“我就是身子有点儿发热，没啥大事儿，让两闺女跟着就行了。大伙该干啥干啥，别耽误了活儿。”
有夏菊花发话，最终跟着她一起去公社卫生院的人就是刘志全兄弟加上刘红玲姐妹。直到拖拉起扬起的浮尘落定，陈秋生才冲着大家吆喝一声：“得了，都回自己家干活去，你们妇女们该编席也去编席。队长都累病了，可别让她惦记着队里的事儿，连病都养不安心。”
五爷十分威严的冲着刘大喜兄弟说：“你们留下三四个人，先把你嫂子家今天该绞的红薯绞好澄上。”
赵大狗小心蹭到刘大喜身边，冲五爷说：“五爷，我跟二狗和大喜叔留下就行，不用别人了。”
没想到这小子倒是个知道感恩的，五爷只当看不见赵铁蛋阴着的脸，对刘大喜说：“你们绞仔细点儿，渣滓也多过两遍包，别浪费了。”刘家人不在，更得把活干的利索。
刘大喜应了一声，那头李大丫、安宝玲，赵仙枝、常仙草两对妯娌也商量好了，由李大丫和常仙草两个留下照顾王彩凤母子，顺道给去卫生院的人做饭送去。
五爷听了点头，对还没散的人群大声说：“大壮家的为啥病了，大家伙心里应该都有数吧？”见大家都点头，老人家才接着说：“她就算病了也不愿意让大人去照顾，就是担心耽误了大家手头的活儿。那咱们就不让她担心，让她安心养好身子，再带着咱们过好日子！”
“对，不能让队长担心。”
“走了，快点儿回家干活，早把粉儿漏出来早交货，队长就能安心养病。”
陈秋生发现张翠萍即没张罗去卫生院陪夏菊花，也没要求留下来照顾王彩凤母子，有些奇怪的凑到媳妇身边，小声问：“你今天咋这么老实呢？”以前不是听说队长有事儿就急得乱跳吗？
张翠花直接给了他一个大白眼：“要是都跟着队长去公社，那场院里谁看着？还有姑娘们昨天认的字，也得我检查，她们才能接着编今天的席，我能走得开？我留下来队长能安心养病，不操心编席的事儿，那病不是好的更快。”
得，自己媳妇竟能想得如此周到，陈秋生除了冲她比一下大拇指，真没别的好表示的。
一上午，夏菊花等人都没从卫生院回来，李大丫在家里坐不住，把做好的饭装进蓝子里，由刘二壮骑自行车带着送到公社卫生院。
“你们也是来看夏队长的吧？”卫生院的小护士一见李大丫两口子的打扮，就知道是地道的农村人，笑眯眯领着他们边往输液室走边说：
“夏队长就是累着了，还着了凉，得了重感冒发烧烧的人没精神，输上液就开始退烧了。下午就能回家歇着。”
对于这时候的农村人来说，生病到输液的地步，已经是了不得的大病了，李大丫紧张的问：“都输液了下午还能回家？大夫，要不你们给我嫂子好好检查检查，要是咱们卫生院检查不了，我们去县里、去地区大医院去检查行不行？”
刘二壮拉了拉李大丫，让她别在卫生院高声大嚷的说话，刘志全已经听到二婶的声音，从输液室里迎了出来：“二叔，二婶你们来啦。”
刘二壮点了点头，李大丫着急的问：“你娘咋样？”
刘志全脸上有了点儿笑模样：“大夫说没事儿，我娘也说输了液之后，身子轻省多了。”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李大丫终于放心了，任由刘志全接过自己手里的蓝子，嘱咐他：“快进去跟你娘去吃一口，我咋听着有不少人在里头呢，输液的人这么多吗？”
刘志全带着自豪的说：“是大队长和其他几个生产队的队长听说我娘病了，来看看我娘。”
“几个生产队长都来了？”刘二壮有点儿不相信，那几个生产队长都是什么德行，他跟他们打了好几年交道，还能不知道？
刘志全点点头说：“不光他们来了，刚才彩凤的堂姐也来了。”
李大丫知道王彩凤的堂姐，就是供销社副主任王彩霞，笑了一下说：“她跟你娘关系好，知道你娘病了肯定得来看看。”
说着李长顺已经领着四个生产队长出来了，刚把蓝子拿进输液室的刘志双，跟在后头送人。李长顺见刘二壮两口子也在，冲着刘二壮点了点头说：“你嫂子这段时间累的不轻，让她好好养两天，生产队的事儿你也替她张罗张罗。别光想着……”
下头的话没出口，刘二壮也知道李长顺想说的是什么。要说年前没有动过心思，想接孙氏回家过年那是假话，可人一忙起来，累的连想事儿的时间都没有，刘二壮到底没向李长顺或是夏菊花开口。
随着红薯运来的越来越多，漏粉漏得越来越累，刘二壮心里慢慢发生了变化：如果他娘还在家里，那自己跟老三两个，是不是得先帮着刘四壮漏完粉儿，才能漏自己家的粉儿？或者人家刘四壮根本就不用漏粉儿，直接由孙氏出面把他们两房漏好的粉儿占有己有就行了。
别说三家已经分家了。刘二壮太了解自己的亲娘，知道她要是想胡搅蛮缠的话，才不管分家不分家。这么一想，孙氏暂时留在学习班，并不是坏事儿，至少全家人能安安心心干自己的活，还不怕劳动成果成了别人的。
因此刘二壮一点儿也不觉得李长顺揭了自己的短，很痛快的答应着：“生产队里各人该做的活儿都安排好了，家里也有大丫她们两个照顾，没啥让我嫂子操心的。”
李大牛越过李长顺，凑到刘志全身边嗡声嗡气的说：“志全，刚才在屋里我没好意思跟你娘说，一会儿你进去替我说吧，就说我以前不会说话，让她别往心里去。”
别说刘志全，就连跟李大牛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刘二壮，都吃惊的张大了嘴：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外号李老倔的李大牛吗，他刘二壮竟然从李大牛嘴里听到了服软的话？
有李大牛开头，除了三队队长外，另外两个生产队的队长，也都表达了跟李大牛差不多的意思，然后在一家人吃惊的目光中快速离开了。
李长顺可走不快，他也没想跟那四个没出息的一样落荒而逃，清了清嗓子对刘志全说：“跟你娘说，他们几个道歉，都是自己早想给你娘赔不是，不是我压着他们才这么说的。你娘办事儿，他们是该心服口服。”
在屋里躺着输液的夏菊花，同样听到了李长顺对自己的评价，那感觉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重活了一辈子，她已经开始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自己了，结果得到的评价反而越来越好。
中午饭吃的并不是李大丫做好送来的，而是王彩霞从国营饭店里买来的大肉包子和小米粥，吓得夏菊花输完液就张罗着回家：看王彩霞的架势，大有夏菊花输几天液，她就请大家吃几顿饭的意思，都是过日子的人，夏菊花怎么好意思让她一直破费。
问过卫生院的大夫，开了两天的液拿回平安庄找赤脚大夫输，夏菊花就被薛技术员用拖拉机送回了平安庄。跟着刘志双等人把夏菊花送到炕上，薛技术员才抹了把脸：
“夏队长，你这人缘也太好了，都是咋认识的？”还有县城里的人，特意跑到卫生院去看夏菊花。
所谓县城里的人，就是齐卫东，他今天又得到齐小叔的命令，来到平安庄想跟夏菊花商量事儿，不想听到了人进了卫生院的消息，又追到卫生院得到人没啥大事儿的答复，才怏怏的回了县城。
回县城的头一件事儿，就是找到齐小叔的办公室，把夏菊花累病了的消息告诉他。齐小叔听了一愣：“这就累病了”
我的亲叔，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齐卫东有些埋怨的看着亲叔说：“小叔，上次夏婶子都说了，他们平安庄的人已经连续漏了快三个月的粉儿，还得编供销社的苇席，铁打的人也得累完了。”
齐小叔刚才其实就纯感叹，并不是质疑夏菊花的意思，被侄子这么一埋怨，也有些来气：“她不是生产队长嘛，最多也就是指挥指挥，又不用亲自干活。”
“小叔。”齐卫东觉得跟亲叔讲不通了：“夏婶子能当上生产队长，就是因为比别的妇女更能干，比起男社员来也不差，大家才信任她推举她做生产队长。她们生产队苇席的花样，都是夏婶子想出来的，还有漏粉儿也是夏婶子手把手教给社员的。你说说她能干出让别人干活，自己光动动嘴的事儿吗？”
自己亲侄子头一次这么推崇一个人，齐小叔想想自己打听到的关于夏菊花的情况，不得不赞同的点了点头：“这个夏队长真跟一般农村妇女不一样。对了，人家生病了，你没买点儿东西看看？”
如果眼前的不是自己亲叔，齐卫东是一定会给他一巴掌的：“这点儿人情事故我还不懂。小叔，我来是想跟你说，漏粉儿这事儿你也别太催着夏婶子了，她连输液的时候都不敢让大人跟着，全是她两个侄女照顾，就怕耽误了漏粉儿。”
“你不懂。”齐小叔对夏菊花的责任心，也是很感动的，更觉得自己找对了人：“人家夏队长和我一样，都不愿意看着好好的红薯放烂了浪费，这才加紧让平安庄的社员漏粉的。”
夏菊花的确做不出明知道有粮食被糟蹋，自己还当没事儿人的事儿，哪怕回家听说生产队里漏粉儿的活没耽误，还是跟五爷、陈秋生商量，怎么才能更多更快的漏粉儿。
现在平安庄的绞浆机已经有六台，每家想绞浆的话用不着排几个人就能用。装浆的大盆什么的，齐卫东也送过来了上百个，都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淘换来的。
可是对于源源不绝的红薯来说，这些还远远不够。
时间不等人呀。
齐小叔希望平安庄生产队，把平德县所有公社粮站的红薯都漏一遍，按夏菊花算，他们到目前为止，最多才漏了两个粮站的红薯。
而平德县下属足足有七个公社！
哪怕只按已经漏过的两个粮站运来的红薯算，仍有近五十万斤红薯需要通过平安庄社员的手，一点儿一点儿漏成粉！
咋算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夏菊花靠着被垛向五爷苦笑着说：“五爷，明知道有那么多红薯要放烂，咱们却漏不完，是不是太造孽了？”
看着手上还挂着输液针的夏菊花，五爷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夏菊花和所有平安庄的人，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尽了他们最大的努力，可是担子太重，能怨他们担不起来吗？
不管是谁当着五爷说夏菊花一声不是，五爷都会冲那人挥烟袋杆，可说话的是夏菊花本人，他那烟袋杆子就挥不动了。
“夏婶子，你在家吗？”齐卫东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五爷没动，陈秋生已经迎了出去，就听齐卫东向陈秋生介绍：“这是我小叔，小叔这是平安庄生产队的会计陈秋生。”
夏菊花赶紧小声向五爷说明了来人的身份，自己的身子也坐正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点儿。
齐卫东几个人已经进来了，除了齐小叔外，公社革委会张主任和大队长李长顺，竟然都跟来了。也对，齐小叔是平德县主抓农业的副主任，公社张主任陪着他很正常。以张主任和李长顺之间的关系，更不会不通知他。
“夏队长，辛苦了。听说你生病了，我来看看你。”齐小叔一进来，就温和的向夏菊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示意齐卫东把自己给夏菊花带来的营养品放到柜顶。
夏菊花手上还输着液，人不好下地推让，嘴里着急的冲齐卫东说：“你这孩子，咋不说劝着点儿齐主任。我就是感冒了，不是啥大不了的病，还让齐主任破费。齐主任，张主任，快坐，家里太乱了，都没个落脚的地方，让你们笑话了。”
五爷终于从听说齐小叔身份的震惊中醒过神来，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地上，不知自己该走还是该留。李长顺拉了他一把，好把地方让给领导们，自己跟着他咬耳朵：“老东西，等一会儿领导说话的时候，你可别乱插嘴。”
领导说话，自己当然不会乱插嘴，五爷有点儿不满的看了李长顺一眼，发现李长顺的表情有点儿兴奋与期待？
五爷听说过李长顺跟张主任关系亲近，那也不用这么兴奋吧？还是张主任一会儿要说什么让李长顺期待的话，他才提前给自己打预防针？
李长顺发现五爷一直打量自己，有点儿不自在的把头扭到一边，做出认真听齐主任和夏菊花说话的样子。五爷又不能拉着他一直说小话，只好跟着听。
“夏队长，都是我考虑的不全面，才让你累病了，说实话我的心里是很内疚的。你这么实干的同志，我不应该给你这么大的压力。”齐主任正在认真的向夏菊花道歉。
夏菊花没输液的那只手摆的跟风车一样：“齐主任，你千万别这么说。刚才我们生产队的几个人还在商量，怎么才能完成领导交给我们的任务。可是……”
张主任接过话来：“夏队长，这事儿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说起来平安庄是在为公社、县里分担压力，可也不只能让平安庄一个生产队承担这么重的责任。”
嗯？夏菊花和五爷对视一眼，同时把嘴闭上不再接话了。领导这么一说，应该是有他们的打算了，平安庄的人只是听话干活的，还是别说话了。
齐主任见谈话冷了场，看了张主任一眼，转向夏菊花的时候卧蚕眉不再皱拢，好商好量的说：“当然了，能力大的生产队，要承担的责任也会大一些。平安庄的社员有技术，还毫不保留的传授给其他生产队的社员，这么大公无私的行为，是值得鼓励和表扬的。”
齐卫东飞快的看了自己小叔一眼，又扭头看向若有所思的夏菊花。如果齐主任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跟夏菊花说这和番话，夏菊花会心生反感。
现在她的心态已经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即有李长顺跟五爷说，会有平安庄社员的亲戚端碗上平安庄要粮食的影响，也有齐主任这样每月有定量粮吃，却还担心着种地的社员没饭吃的领导的影响。
不管在哪个时代，总有一些人心里装的不只是自己。这样的人无疑是值得佩服的，夏菊花自问做不到，并不防碍她对这样的人心怀敬意。
这份敬意，足以让夏菊花心平气和的听下去。
齐主任没有卖关子，诚恳的对夏菊花说：“夏队长，我相信你对现在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我们现在就是在跟时间赛跑。现在看来，平安庄生产队的社员同志们，很难独自完成任务，所以我和你们张主任商量了一下，有了一点儿想法，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夏菊花又跟五爷对视了一眼后，向齐主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领导的意思，想听听具体是什么想法。
说起来没什么复杂的，因为平安庄已经漏粉漏出经验了，所以齐主任希望他们可以把自己的技术，教给全平安庄大队愿意学技术的人。
这样会的人多了，参与漏粉的人就多，漏粉的速度就会加快，即能解决平安庄人力不足的问题，也不用担心天气回暖之前红薯还没漏完，生芽后有毒或烂掉，造成不必要的浪费。
“齐主任，教技术没有问题，可如果参与漏粉的人多了，保密方面……”夏菊花很担心人多嘴杂，最后全平德县的人都知道平安庄大队漏粉的事。
张主任笑了一下说：“接下来的工作，我们会当成公社任务下达给平安庄大队，再由李大队长具体组织。夏队长你身体不好，只进行技术指导就可以了。公社会请你做技术员，按照农技站技术员的工资给你些补贴。”
听说还要给自己补贴，夏菊花连忙说：“到时侯各生产队的社员来学技术，都是我们生产队的社员们教，用不着我，不用给我补贴。”
齐主任连连摇头：“夏队长，这是你应该得的，就冲你早早把技术教给平安庄的社员们，就该拿这份补贴。”
这句话齐主任说的真心实意，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无私的把自己的技术教给别人，还一教教一个生产队，又带着生产队的社员不停的用技术赚粮食，而自己除了家里两个儿子赚来的，和生产队长该记的工分，夏菊花没多取一分一毫。
夏菊花对齐主任心怀敬意，齐主任何尝不觉得夏菊花这个农村妇女，身上有太多值得让人赞叹的品行。
五爷听来听去，发现领导们没提平安庄生产队社员下一步的安排，忘记李长顺刚才不让他随便插嘴的嘱咐，开口就问：“领导，那我们生产队还接着漏粉儿吗？要是继续漏粉儿的话，还给加工费吗？教给别人漏粉耽误的时间咋算？”
这样的问题，的确由五爷问出来最合适，夏菊花也在等着齐主任回答。
显然，来找夏菊花之前，齐主任等人也商量过平安庄可能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因此回答的是张主任：
“老人家，这一点请你放心。平安庄社员们对公社乃至全平德县的贡献，大家是不会忘记的。公社决定，现在已经运到平安庄的红薯，仍由平安庄的社员继续漏完，加工费还是按照已经说好的，一分五一斤支付。至于教给别的生产队社员漏粉耽误的时间怎么办，李大队长，要不你来说说？”
李长顺清咳了一声，对五爷说：“老东西，你可真是一点儿亏也不吃。放心吧，你们生产队教给其他生产队社员一天，教给哪个生产队的人，就由哪个生产队给记十个工，工分值按照你们平安庄今年年底的工分值算，咋样？”
挺好呀。
五爷听说教给别的生产队技术，还能给社员记工分，并且按照平安庄的工分值计算，已经满意的点头——教给别人技术，说起来是似乎很困难，其实就是在自己干活的时候，说说为啥这么干，还有需要注意的东西，并不怎么耽误时间。
而学技术的人，不可能傻站着光听不动手试试，等于给平安庄带来好些免费的帮手。
夏菊花见五爷明显同意，自己也跟着点头：记工分按哪个生产队的工分值算，是应该提前说清楚。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今年平安庄的工分值，肯定远远高于其他四个生产队。
事情都已经谈清楚了，齐主任等人又跟夏菊花他们商量，为了不引起其他生产队不必要的议论，红薯还是要先运到平安庄来，然后再由各生产队先运回去储存起来。
至于平安庄漏完现有的红薯之后，如果还有余力的话，也可以算好自己还能漏多少，到时优先把红薯分配给平安庄。
对夏菊花来说，平安庄的人还会不会接着漏粉儿，都该由社员们自己决定，她不提倡但也不会阻拦，只要不耽误春耕就行。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对于常年劳做不怎么生病的夏菊花来说，这句话真是太贴切了。虽然她得的只是重感冒，可硬生生在炕上躺了五天才下了地，下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走起路来跟踩在棉花地里一样没根。
迈着这样没根的步子，夏菊花头一站就来到场院，发现妇女们都在埋头编席，一个人都没少，自然满意的心里暗点头。
赵仙枝可算是见着夏菊花了——生病期间，夏菊花非得把赵仙枝妯娌两个给赶回场院编席，不许她们照顾自己和王彩凤母子——高兴的撅折了一根苇皮，气的常仙草一直拿眼睛瞪她。
“队长，你可算是下地了。你要是再不下地，发火我也要去给你做饭了。”赵仙枝才不管嫂子是不是瞪她，直接对夏菊花说自己的打算。
夏菊花笑了：“你就说这几天你编了几张席，编的合格不合格吧。别以为跟我说几句好话，我就不看你编席的质量了。”
一句话，打破了场院里几天来的安静，大家都跟着乐呵起来，纷纷把自己手里正编的席给夏菊花看，恨不得让她把每个人都夸一遍才好呢。
这几天虽然躺在炕上，也不让生产队的社员探望自己，可能拦得住别人，拦不住刘红玲刘红翠姐两个。小姐俩不光每天早早来到家里替王彩凤扫院子喂鸡，还不时把村里的八卦说给夏菊花听。
说得最多的，就是李大丫回家后学的，场院里发生的事儿。有刘红玲这个小喇叭，夏菊花早知道，在她养病期间，赵仙枝、常仙草、张翠萍和安宝玲几个人，分工合作的十分愉快，自己的活没耽误，检查质量敢较真，点数点的认真，分配苇杆更是尽责。
所以夏菊花当着大家把这四个人好一通表扬，吓得赵仙枝在她话音落了一会儿后，才怯声声的问：“队长，你不会觉得我们管的太多了吧？”
夏菊花笑着摇头：“我是嫌你管的太少了。我想了一下，等到春耕开始以后，我来场院的时间会越来越少，可咱们编席的事儿不少。”
“所以咱们这个编席组，就由赵仙枝做组长，常仙草、张翠萍和安宝玲做副组长，组长每天记九个工，副组长每天记八个工，大家觉得怎么样？”
“好。”妇女们把四个人这些日子的付出都看在眼里，没有一个人觉得她们不该记高工分。
“不行不行。”推辞的是刚被宣布做组长、副组长的四个人，用赵仙枝的话说，她们几个是因为跟夏菊花关系好，所以自愿帮着她忙活，用不着给她们记高工分。
夏菊花劝她们：“让你们当组长、副组长，你们别当只是为了给你们记高工分。以后不管是跟县供销社联系编席，还是收苇杆、检查编席质量，你们谁也别想跑。谁都能摞挑子不干，你们四个人也别想摞挑子。”
话说到这份上，赵仙枝四个就不好再推辞了，当面向夏菊花和所有妇女们保证，自己会好好带着大家编席，又一迭声让夏菊花不要管场院的事儿，快点儿回家歇着去。
夏菊花打趣她们：“看，刚才还说不想当组长，现在就嫌我在这儿碍事儿要撵我走了。”说的场院里笑声一片。
逗趣完，夏菊花真的离开了场院，顺着街一路走一路看，各家的院门都没关，可以看到里头忙碌的身影，有好些人都很陌生，应该是别的生产队来学漏粉儿的人。
也不知道别的生产队收的加工费，是不是跟平安庄收的一样。带着这个疑问，夏菊花顺脚进了五爷的院子。
现在五爷的院子，可以说是平安庄难得安静的地方。因为五爷年纪大了，漏不动粉儿，子孙们怕吵到他，除了每天把红薯浆送到他西层的炕上烘干，别的时候都在各家院子里漏粉儿。
“你咋今天就下地了。”一见夏菊花，五爷先来了一句。
一路上夏菊花听到这样的问话太多，再听五爷关心自己，夏菊花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五爷，我早好了。”
“这些年你自己身子啥样，自己心里没数？”五爷看似埋怨的说：“就凭一口气硬撑着，现在找上了吧？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年轻时不注意的苦头了。”
“那五爷你把烟戒了吧。”夏菊花顺嘴就来了一句，被五爷瞪了一眼忙转移话题：“我看各家都有人学漏粉儿了，我们家倒没人学。”
五爷到底没点他的烟袋锅子：“我和秋生没让人去你们家。一来你们家也不差那几个工分，二来你不是还养着病呢嘛，来人乱哄哄的能养得好？”
夏菊花已经懒得说自己病早好了，直接问：“五爷，咱们的红薯漏得咋样了？”
说起这个五爷也有点犯愁：“有了绞浆机，大家是比以前轻省不少。可红薯浆澄水，淘淀粉和烘干，哪样也少不了。主要是烘干太费时间了，大家连一半还没漏上。”
平安庄连一半都没漏上，别的生产队可想而知。夏菊花不由担心的问：“别的生产队跟薛技术员订了多少绞浆机？”
说起这个五爷更烦心：“那帮眼皮子浅的，听说一个绞浆机得六十多块钱，就盯上咱们平安庄的了，都想着等咱们不用了他们借着使呢。”
“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大队长也不说说他们？”
五爷又去摸他的烟袋杆，最后放弃的扔到一边，嘟嚷一句：“我都抽了一辈子了。大队长骂也骂了，一个生产队才订了两台，你没见这几天薛技术员都没来平安庄，就是在各生产队试机子呢。”
按照平安庄的经验，每个生产队至少得有四台绞浆机才将将够各户不费时间的绞红薯，只有两台的话怕是会引起纷争。
不过那是别的生产队的事儿，自有各自的生产队长处理，夏菊花犯愁的是烘干的问题。现在天气虽然快到六九了，寒冷依旧肆虐着北部平原，大家不得不继续让出人住的火炕，好把湿淀粉尽快烘干。
“要是多空出几间房子来就好了。”夏菊花无意识的感叹一句，倒让五爷眼前一亮：“这个让各家自己想办法，想多挣钱就得不怕受累也不怕受罪。”
千百年来，老农民不就是凭着这两条，如同夹缝里的野草一样，生存繁衍下来的嘛。夏菊花通过妇女们自己定量的事儿，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大家不是不会想办法，而是习惯了服从。
如果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会迸发出超出想象的创造力。因此对五爷让自家想办法的事儿，夏菊花当然点头：“行，回头我就让志双住到我西屋去，把他住的西厢房腾出来，两铺炕都烘湿淀粉。”
刘志双没啥意见，现在只要亲娘能下地，哪怕骂他两句他都愿意——亲娘躺在炕上的这几天，刘家兄弟都跟没了主心骨一样，干啥都想去正房问问亲娘的意见。
见刘志双答应的这么痛快，夏菊花想起了一件自己忘到脖子后的事儿，把儿子儿媳妇都叫到跟前说：“齐卫东给了我一张自行车票，你们看咋买合适？”
刘志全跟王彩凤对了一下眼神，小心的说：“娘你说让谁买就谁买。”
刘志双就直接多了：“娘，要不还是你买吧，以后你上大队和公社开会，骑着多方便。”
“我能去公社几回。”夏菊花想了想说：“要说我买也行。咱们可先说好了，以后家里添大件，谁出的钱就是谁的，分家的时候少给我争。”
亲娘咋又提分家呢？刘家兄弟连上王彩凤都吓着了，以为自己刚才说的答案没让亲娘满意，想改口的意愿十分强烈。
可惜夏菊花没给他们改口的机会，拿出自行车票和一百七十块钱来，递给刘志双：“这回还是你给我跑腿，我上次看过了，一辆永久的自行车是一百六十八块钱。”
行吧，刘家兄弟两个彻底打消了改口的想法——他们谁手里也拿不出一百七十块钱来。于是晚上两人漏粉直漏到半夜色，就因为现在漏的粉儿，一斤能挣一分五的现钱。
同样起早贪黑的不止刘家一家，整个平安庄大队到处可见半夜里昏黄的灯光划破夜色，更多的人家挤巴巴的住到了一起，留出空屋子来只为快点烘干红薯。
慢慢的，其他生产队绞浆机不够用的缺点显现出来，甚至出现了其他生产队的社员，推着红薯来平安庄借绞浆机的事儿。
头一次，陈秋生没好意思拒绝，很快越来越多的人排到了平安庄社员中间，甚至嫌弃平安庄的人一次绞的太多，耽误了他们时间的。
夏菊花听说之后，二话不说骑上了刘志双刚买回来的自行车，吓的刘志双跟在后头直喊：“娘，你快下来，你都没学过咋就敢直接骑呢？”

第77章
夏菊花能告诉刘志双,自己上辈子为了接孙子上下学，早就学过自行车吗？一面把车子蹬的飞快，一面头也不回的话：“你去告诉陈秋生,不是平安庄的人,谁也别用绞浆机。要是想用的话，一斤交五分钱。”
听到夏菊花提出条件的李长顺,眼睛快瞪出来了：“夏菊花,你要钻到钱眼里了吧。你们生产队的绞浆机多，给别人用用又用不坏,咋还想着收钱呢。收钱也行，一斤五分钱,他们加工一斤红薯才挣一分五！”
夏菊花寸步不让：“大队长,绞浆机真的用不坏？换刀具花不花钱,耽误的工夫算不算钱？！”
“你别忘了,你们生产队的绞浆机里头，有四台都是别的生产队买给你们的。”李长顺觉得夏菊花帐算得太精明了。
夏菊花被他理直气壮的话气乐了：“大队长，那几个生产队为啥给我们买绞浆机，你忘了？再说人家薛技术员一天就能做出一个绞浆机来，别的生产队真要着急用的话，咋不直接跟薛技术员定呢？”
李长顺被夏菊花问的哑口无言。难道他能当着夏菊花的面承认，那几个生产队的家底不如平安庄厚实,那几个生产队长的眼界也不如夏菊花这个女生产队长，他们都以为绞浆机只能用这一冬天,所以不想浪费钱添置？
他什么也不能说。
可骑自行车来到大队的夏菊花，不会因为李长顺沉默就默默离开,她就站在李长顺面前,等着大队给平安庄生产队一个说法。
觉得自己没法给夏菊花说法的李长顺,不得不用大喇叭把四个生产队的队长，吼到了大队部，然后让夏菊花当着他们的面，把各生产队社员在平安庄的行为重说一遍。
夏菊花似笑非笑的看着四个生产队的队长说：“现在各生产队的人到了平安庄，说话硬气的很，话里话外说的是平安庄人小气。有这么大方的社员，我觉得各生产队并不缺红薯种，就算缺了也有大方的社员自己拿出来嘛。”
以前都听说过夏小伙能干，可没听说过夏小伙说话这么利害呀？四个生产队长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谁也不敢说自己能让社员拿出红薯种来。
没有红薯种，已经计划好的地里就长不出红薯，这是关系到一年收成的大事。三队队长咬了咬牙，对夏菊花赔了个笑脸说：
“夏队长，我们生产队的社员不会说话，你大人大量别跟他们计较。等回去了我就跟他们说，不许他们打扰平安庄漏粉儿。我们自己也会尽快再订两台绞浆机，就该够用了。”
李大牛鼓了鼓腮帮子，在李长顺的瞪视下没敢说什么，四队队长则附合着三队队长点头，说自己生产队回去就找薛技术员订绞浆机，同样不会再让社员去平安庄白使绞浆机。
五队队长看看三队、四队队长，又看看李大牛，然后自己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点头赞同那两个生产队长的话，还是赞同李大牛用沉默对抗夏菊花。
夏菊花向三队、四队队长微笑了一下，虽然笑容没啥温度，好歹是笑脸：“那两位队长跟我去一下平安庄，把自己生产队的人带回去？”
刚才话跟刀子一样的人，马上变得这么好说话，还真让李长顺有点儿不敢相信。他冲着还沉默的李大牛吼道：“大牛，你也跟着夏队长一起，去把你们生产队的人领回去。”
夏菊花边往外走边说：“小庄头的人愿意每斤红薯交五分钱加工费，我们平安庄可以腾出一台绞浆机来，专门给小庄头的社员用。”至于五队队长，不是想两头靠吗，那就跟小庄头的人一样待遇好了。
李大牛一下子急了：“凭啥我们生产队……”
夏菊花猛地回过头来，眼神前所未有的犀利：“李队长，你也说了你们生产队，看来是知道咱们是两个生产队的。还是那句话，绞浆机不是用不坏，刀具不是不花钱。你小庄头的人可能用坏的东西，凭啥不先交磨损费？！”
李大牛与刚才被问住的李长顺一样，哑巴了。夏菊花并不觉得这样就足以让李大牛得了教训：“刚才我说了，小庄头的社员好象都挺大方的，不缺平安庄的红薯种。李队长也没反对，李大队长，你都看到听到了吧。”听到了种地的时候就少说话。
说完，她头也不回出了大队部，推起自己甑明瓦亮的自行车，抬腿就想上车。李长顺哪儿能让她这么走，一把拉住车后架，把夏菊花拉的身子一偏，好悬没连车子带人一起栽倒，好在撒手撒的快，新自行车倒地时人没跟着一起倒下。
李长顺也没想到自己一拉，竟然出现这样的后果，一时说不出话来。李大牛上前替夏菊花把自行车扶起来，脸红红的说：
“夏队长，大队长都是替我们两个生产队着急，才想拦住你，不是有意的。我知道这事儿是我们社员不对，我这就跟着你去把人都叫回来。”
夏菊花很平静的看了他一眼，再看看老脸通红的李长顺，莫明觉得李长顺有些可怜。带着对李长顺的可怜，夏菊花叹了一口气说：“李队长，真不是我不通情理。要是我们平安庄的人真想藏着掖着，能那么用心的教你们的人漏粉儿？”
“可你们的社员，也不能因为平安庄的人好说话，就把人踩到脚底下吧？我们给他们用绞浆机是情份，先紧着自己生产队的社员用是本份。大家还是别把情份都磨没了的好。”
李长顺重重叹了一口气，冲着那四个生产队队长说：“夏队长这话说得实在，各生产队凭自己的本事带着社员生产，不能仗着是一个大队的就得寸进尺。”
“以前我老想着一个大队的，最好别穷的揭不开锅，富的天天吃干的。可你们看看人家平安庄的人，年是咋过的，都没日没夜的漏粉编席。你们各自的社员，过年的时候又在干啥？全都靠着墙跟晒太阳！”
四个生产队队长，全都低下了头，乖乖跟在夏菊花的自行车后头，老老实实来到平安庄。就连李长顺，也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
没到平安庄生产队队部，就听到了一阵吵嚷声，夏菊花的眉头终于皱到了一起，看了四个队长一眼，自己率先来到发生争吵的地方。
和人吵吵的是刘大喜刘二壮两个，他们带着几个平安庄社员，牢牢把绞浆机护在身后，被他们挡着的人则不停的用身子撞向刘大喜他们，想突破防线。
李大牛见冲在前头的正是小庄头的社员，脸红的不能看，声音也大得吓人：“李大力，你来平安庄犯什么混？！”
叫李大力的人跟李大牛的年纪差不多，听到李大牛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回头见真是自己的生产队长来了，马上神气起来：
“队长，你来得正好。平安庄的人太不讲理了，我就是想用一下他们的绞浆机，他们竟然还想收我的钱，还要收高价。今天我还就不信这个邪，要不用大家都别用，我非得上公社告他们平安庄不可！”
李大牛上前给了李大力一脚：“你还想上公社告人家，当初跟人家学漏粉儿的时候咋不说告去呢！你不信邪，我还不信邪呢，你告去吧，你告赢了我替平安庄的人进学习班。”
刚挨了一脚的李大力蒙了：“队长，是平安庄的人欺生。”
李大牛算是知道夏菊花为啥刚才那么大火气，搁他火更大：“人家欺生，东西是人家的，给你使是情分，不给你是本份。你不跟人家好说好道还使横，人家不拦你拦谁？”把夏菊花刚说的话原原本本抛给了李大力。
听到后的李大力蔫了，默默退到李大牛身后。另外三个队长各自招呼自己生产队的人，都把话当面跟自己的社员给说明白了：平安庄社员对他们够意思了，可不能因为人家够意思就得寸进尺。
然后四个生产队长齐齐向夏菊花赔过不是，带着社员推着各自的红薯回去了。李长顺一张老脸红了青青了紫，直到四个生产队长带人走后，才算恢复了本色。
听说李顺来平安庄，再次从自己院子里出来的五爷，想拉人到自己家里喝口水，被李长顺拒绝了：“老伙计，我没脸喝平安庄的水。”
五爷以为夏菊花在大队部说的不好听，得罪了李长顺，一张老脸笑得开了菊花：“大壮家的还年轻着呢，咱们当长辈的还能跟她一般见识？”
李长顺摇了摇头：“多亏夏菊花今天去大队部找我，我才知道那几个生产队的人有多过份。这事儿不怨平安庄，都是我一开始就不该惯着那几个混小子。”
已经带各自社员离开的四个生产队长……
自此平安庄才算得了清静，安下心来漏自己的粉，编自己的席。赵仙枝没有辜负夏菊花的期望，自己找到刘大喜，问清楚上次都是从哪几个生产队收的苇杆，也不怕路远，自己走着去那几个生产队联系一回，又带着安宝玲一起看了一回苇杆质量，才定下从哪个生产队收苇杆，各收多少。
就连保守漏粉的秘密，赵仙枝都想到了，把收苇杆的地点定到了村头的路边，哪个生产队送来苇杆，直接在那里过称算钱，拿上钱的人赶紧走，谁也不许进平安庄。
有人想打着要口水喝的借口进平安庄？你没见算钱的桌子边上就有两个暖壶，桌子上还摆了好几个粗碗，就在这里喝，热水管够。你说不够喝？没事，陈拴柱跑回村里提两壶开水，连五分钟都用不了，你不能连五分钟都等不起吧。
就这么严防死守着，直到收够了编席用的苇杆，愣是连一个外生产队的人都没放进平安庄，足够让所有人对赵仙枝刮目相看。
夏菊花更觉得自己让赵仙枝当编席队的组长是选对了人，因为她自己实在没精力管场院席的事儿，她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处理。
公社农技站的一位林技术员，真的被张主任派来帮助平安庄种红薯了。所以在这个时候就派人来，是因为农技站认为，别看现在天气还冷着，却已经可以进行红薯种挑选和育苗了。
开始听到林技术员的话，夏菊花表现的似信非信。除了时间太早外，还因为平安庄现在抽不出人来，跟着林技术员学习他嘴里的育苗技术。
所以明明上辈子听说过先进的种植方法，夏菊花也要做出犹豫的样子，把育种时间往后拖一拖，又不能让人觉得她完全不信，免得将来态度转变的太快，让人难以接受。
平安庄的人摸不着夏菊花的实底，有信林技术员的，也有不信林技术员的，分成两派天天碰着面要说道两句。可也就是两句话的工夫——人人家里都等着漏粉呢，碰面都是在绞浆机前，等着轮到自己绞红薯的时候，趁着前面的人没绞完，大家才有时间议论几句。
等前头的人搬着自己绞好的红薯浆走了，后头的人忙着装红薯进绞浆机，哪儿还顾得上再说话？
薛技术员跟林技术员都在公社里工作，总有碰面的时候，知道林技术员是个一心想着增加粮食产量的老实人。正因为是老实人，只知道埋头干活，不会喊口号也不会巴结领导，所在在农技站并不得重用。
不受重用的人，就得哪里苦累哪里去，所以林技术员才出现在平安庄生产队。薛技术员见夏菊花不太相信林技术员，导致林技术员只在平安庄住了一晚上就不得不回了公社，觉得自己应该为林技术员说一句公道话，跑来找夏菊花：
“夏队长，你咋让林技术员回公社了呢？”
夏菊花还没见过薛技术员这么着急过，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咋啦，林技术员不应该回公社吗？”
薛技术员更急了：“你不知道，林技术员在农技站，有点儿受排挤。他刚来平安庄一天就回去，那些人不知道怎么说他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夏菊花放心了：“有啥好说的，现在还不到种地的时候，平安庄条件差，林技术员留在平安庄，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等到开始春耕的时候，我们生产队派人请他去，农技站的人还能再说他？”
“可现在离春耕还有一段时间，等你去接林技术员的时候，他说不定都在农技站干不下去了。”薛技术员知道，农技站虽然只是一个公社的小单位，可也有不少人想要挤进去。
得通过挤掉别人进农技站的，除了家里有点儿能量，就是自己会溜须拍马的，哪如林技术员这样的人水平高不怕吃苦，还一心替农民着想。
夏菊花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只想着平安庄漏粉儿重要，忘记对一个农业技术员来说，如果不被农民认可的话，回到单位会面临什么。
“得了，快把你拖拉机开过来。咱们两个现在就去一趟公社，把林技术员的生活用品拉来。”夏菊花现在跟薛技术员很熟悉，说话也不象刚开始的时候那么客气生疏：“去了就说林技术员走后，才想起来林技术员一个人带不了那么多东西，就接他一趟。”
这样一说，林技术员就不是在平安庄呆不住，才回到农技站，而是要回去收拾一些生活用品带到平安庄，要准备在平安庄扎根。
事情的确象夏菊花想的那样，他们一行来到农技站，说是来接林技术员带着生活用品回平安庄的时候，那两个围着林技术员阴阳怪气的人脸都绿了，瞪了夏菊花他们好几眼。
直到坐到拖拉机的车斗里，林技术员还不敢相信自己的处境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夏队长，以后真让我长住在平安庄吗？”
夏菊花十分歉意的说：“林技术员，都是我考虑的不周到，才让你受了委屈。你可别跟我这个农村老婆子一般见识。等回了家，我好好给你做顿饭赔不是。”
“不用，夏队长，你能来接我已经让那些人不敢小看我了，我还得谢谢你呢。”林技术员有些木讷的说，心里还回味着夏菊花说的到了家那几个字。
开着拖拉机的薛技术员乐呵呵的对林技术员说：“你不用跟夏队长客气，我还想沾你的光吃顿好的呢。”
林技术员想起薛技术员从来过平安庄后，就很少在公社看到他的身影，开始相信，平安庄对他们这些别人眼里不起眼的技术员，是真心的欢迎，要不也不会让薛技术员乐不思蜀，心里最后一点儿怨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路上，夏菊花又把自己心里是相信林技术员，可是现在平安庄的重心还在漏粉儿和编席上，腾不出人手来跟林技术员搞科学种植的情况，都跟林技术员说了。
薛技术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我就说夏队长不是不相信科学的人，咋开始不留下林技术员呢。夏队长你放心，林技术员能理解，也一定能帮着你们生产队的作物增产的。”
唉，就算再科学的种植，也得老天下雨才行。夏菊花心里叹了一口气，脸上还跟薛技术员一样乐呵着，请林技术员多包涵。
林技术员并没有因为夏菊花一开始没处理好，就趁机拿捏一把，反而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定位，那就是先给薛技术员帮忙，等平安庄能抽出人手后，再带着人搞种植。
好在平安庄人漏粉越来越熟练，各家腾出专门的屋子烘淀粉后，进度也快了很多。全平德县所有公社粮站储存的红薯，最终平安庄生产队就漏了十七万斤，剩下的四个生产队漏了各有八九万斤。
粉条拉走的那天，各粮站都是带着加工费来的，当场就把各生产队的加工费给付清了。夏菊花看着社员们笑着数钱的样子，刚开始还跟着笑，后来就笑不出来了：
忙活了快三个月，平安庄每家除了保住生产队分的红薯，又多了近百斤粉条外，每家挣到的加工费还不到四十块钱。对了，还可以加上教了别的生产队社员漏粉时，每天记的十个工分。
其实跟生产队分红相比，并不算多。可是大家竟然如此高兴，夏菊花心里都有点儿替平安庄人不值了。
“你别拿大家挣的钱跟你炒花生挣的比。”五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夏菊花身边，把夏菊花神情的变化看在眼里，把她心里想的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往年冬闲的时候，大家说是出在生产队上工，可一天壮劳力才能挣六个工分，妇女们几乎一个工分都挣不着。这回大家除了挣到现钱，手里还多了粮食，是多少年都不敢想的事。”
被五爷一提醒，夏菊花重新意识到，现在农村最不值钱的就是劳动力，只要能挣到现钱，大家就会觉得比记在工分本上的工分有价值。
知道自己又不自觉的把挣钱相对容易的上辈子，跟现在的生活对比起来，夏菊花不会让自己沉迷下去，跟五爷商量：“大家伙累了几个月，我想也给他们放上两天假，让他们好好歇歇。”
五爷笑了：“场院里的人忙活的比他们时间还长呢，听说你给漏粉儿的人放假，还不得反了天？”
对这一点夏菊花一点儿也不担心：“五爷，你也太小瞧我们妇女的心胸了，她们听说自家男人能歇歇，肯定都替他们高兴。就是这些放假的最好自觉点儿，自己歇在家里也给媳妇做点儿现成饭吃，别让媳妇在场院里忙活半天，还得回家伺候他们。”
“队长，真给我们放假呀，那你也带我们去县城逛吗？”手里有了现钱，男人们也敢想逛县城的事儿了。
问话的是陈冬生，被五爷用烟袋杆子扒拉到了一边：“就你这脸都洗不干净的，还想逛县城？没听菊花说，快回去给你媳妇做晌午饭去。”
五爷的烟袋杆才有多大劲，陈冬生却故意装得被扒拉了个趔趄，身子往边上一歪：“五爷，这回我可做不了饭了，非得带上老婆孩子上你家吃上几顿不可。我可知道，你家儿媳妇、孙媳妇，天天调着样给你做好吃的，我也跟着享两天福去。”
刘大喜上前给了他一脖搂：“现在都是我给我爷做饭，你不怕难吃就来。”
刘大喜没说假话，现在妇女们每天忙着编席，在厨房漏粉的男人们不会贴饼子，可顺手煮个粥还是会做的，等媳妇回家炖个菜，沿菜锅贴上一圈饼子，全家的饭也就好了。
别看只是简单煮个粥，已经让平安庄的妇女们、尤其是家里没有闺女的妇女们满足的不得了，话里话外都念着夏菊花的好。
为啥男人们煮了粥，妇女们倒念着夏菊花的好，还用问吗——不是夏菊花把男人们都圈到厨房里漏粉儿，还能指望他们煮粥？！
夏菊花正好趁着男人们都在，把给他们放三天假的事儿说了，还大方的同意愿意去县城的男人，可以找陈秋生报名，到时生产队请薛技术员用拖拉机送大家一趟。
不过薛技术员的拖拉机是公社农机站的，平安庄不好白用，跟妇女们去县城一样，柴油钱都由平安庄生产队出。而且也不是三天跑三趟，而是跟妇女们那时一样，只去两回。
自觉已经摸清夏菊花脾气的男人们不干了，非得说夏菊花对妇女们太好，歧视他们男人——场院里的妇女加上闺女们才多少人，拖拉机两趟当然能装得下。
可平安庄的男人们就是拖拉机跑三趟都拉不全，哪能跟妇女们一样只去两回。
夏菊花很理直气壮的说：“我自己就是妇女，当然要向着妇女们。”
好吧，平安庄的男人们没话可说了，难道他们能告诉夏菊花，一直以来他们都因为夏小伙的外号，忽略了夏菊花是女人的事实？
都怪夏菊花太能干了，不管是联系编席还是漏粉儿、以及找来绞浆机那么好用的机器，那是一个女人能干成的？大男人也干不了这么好，是不是？
不管嘴里怎么报怨，当天下午平安庄的街上并没有出现闲逛吹牛的男人。如果你凑近一家院门仔细听，还能听到一阵阵或高或低的鼾声。
这是劳累了几个月的平安庄男人们，补觉时发出的声音，他们已经多久没这样酣畅淋漓的睡一个好觉，怕是自己都记不清了。
而薛技术员的拖拉机，只跑了一趟县城就没人再坐了——相对于热衷买东西的妇女们，男人不是必须品，是想不起来自己应该买啥的。而家里的必须品，上一次夏菊花带着妇女们逛了两天县城，早已经买完了，那男人们还去县城做什么。
不如在家里结结实实好好睡两觉。
在大家的鼾声中，草悄悄的冒出黄绿色的嫩芽，柳树枝也慢慢的泛出黄绿色，陈秋生嘴里上工的哨子，吹的嘟嘟响，把睡神附身的男人们，从各家吹了出来。
夏菊花站在生产队的院子里，先把场院里的妇女们点了下名，见人都齐了就让赵仙枝带走去编席，自己留下来向男人们宣布今天的任务：
“这几天大家都歇过来了吧？那就跟着林技术员一起，把红薯种先选出来。”说着把林技术员重新郑重介绍给了社员们。
听说真的要跟林技术员学种红薯，原本认为夏菊花不信任林技术员的那些人小声嘀咕两句，仍乖乖跟着早觉得夏菊花信任林技术员的人一起，拍了两下巴掌，表示自己紧跟着生产队长，同样信任林技术员。
林技术员不是话多的人，把自己的要求简单说了一下，就让陈秋生领人把平安庄留的红薯种搬到生产队来。可他简单的话，却让种了一辈子红薯的平安庄人开锅一样议论开了：
“咱们种红薯，不都是把带芽子的薯，直接种到地里，这个技术员咋说先育出苗来，育苗到底是啥意思？”
“对呀，育苗是不是就是让红薯长出叶子来，那咋不直接种到地里呢，要是嫌芽子多，直接把多余的芽子掐掉不就行了。”
林技术员把大家的话都听在耳中，嘴张了几张没说出什么，只看求救一样看着夏菊花。夏菊花敲了敲桌子：“人家林技术员讲的是科学种植，他的方法又省种，红薯长的又大还多，让你们怎么干你们就怎么干。”
得了，有夏菊花发话，议论的人没了，可按照林技术员的指挥干起来，社员们总觉得心里没底：往年按照老办法种红薯，都是在四月中旬左右，可现在刚刚三月中，就让大家育苗，这红薯真能长好吗？
好在有夏菊花在平安庄的威信背书，大家就算是有疑问，仍然在林技术员的带领下，把红薯种育到地里，上头盖上了从场院里撤下的苇席保温，防止还没上来的地气把种下的红薯冻坏了。
五爷越看心里觉得越没底：“菊花，往年咱们种一百来亩地的红薯，做种的红薯就得两千斤，今年咱们想种三百亩红薯，这林技术员用来育苗的才一千五百斤，能行吗？”
夏菊花还没告诉五爷，这一千五百斤红薯种里头，还包括着那几个生产队的苗在里头，现在听他问起，也只能含糊着说：“林技术员说了，他种植方法省种，能给咱们省出粮食来。”
开春后一直没有下雨，五爷提着的心都到了嗓子眼。以为夏菊花跟林技术员说了怕今年会有旱灾，所以林技术员要替平安庄尽可能多的省出红薯种糊口，就没再往下问，反而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眼看着就开种地了，红小队咋还不让去接你婆婆他们回来呢？”
听五爷一问，夏菊花有点儿心虚：前段时间怕孙氏等人回到平安庄，发现平安庄源源不绝漏粉的秘密，再闹着去向红小队举报，夏菊花让刘志双找了齐卫东一趟。自那之后，红小队仿佛忘了平安庄的存在一样，连个脚踪都没往平安庄送。
算下来孙氏等人在红小队的学习班足有四个月了，的确到了该回来的时候。夏菊花只能点头说：“要不我去找大队长问问？”
五爷只当自己没看到夏菊花一瞬间的沉默，边往家走边说：“嗯，问问吧。你婆婆那个岁数指望不上，刘四壮和他媳妇两个，可都是壮劳力，总在学习班住着不参加生产队的劳动，生产队秋天凭啥给他们分口粮。”
夏菊花听了好悬没笑出声，最后只抿了一下嘴，五爷自己也咧了下嘴：“快去找李长顺那个老东西吧，孙家庄的生产队长已经找过他好几回了。”
原来不是五爷突然大发善心的想起孙氏等人，而是孙家庄生产队长找过李长顺，估计李长顺也找过五爷，所以今天五爷才顺口跟夏菊花说。
既然五爷已经说了，夏菊花还真骑上自行车去了趟大队部，李长顺听了她的来意，眉头都皱到一块了：“红小队也不知道是咋想的，到现在也不给咱们通知，要是咱们直接去接人，能让咱们接回来吗？”
“大队长，我是一点儿也不想跟红小队打交道了。”夏菊花做出怕了红小队的样子：“要不你去找一下革委会的张主任？他要是能跟红小队打个招呼的话，红小队不会不放人吧。”
有公社革委会主任出面，经费还掌握在公社手里的红小队，早没了当年打倒一切的硬气，竟然就让李长顺直接把孙氏四口带回了平安庄。
做为平安庄生产队队长，夏菊花不得不从李长顺手里把那四个已经看不出模样的人接收下来：四个人的衣服都已经看不出本色来，在普遍已经开始换上绒衣的社员面前，厚重的棉衣把人压的快找不到了。
四个人的神情都十分畏缩，不管跟谁说话都不敢与人对视，声音也细的几乎听不到。别人的声音稍微大一点儿，他们的身子就会跟着哆嗦两下。
大人这样只让人觉得解恨，刘红娟表现出来，就让人有些唏嘘了。只是这表现是真实的反应，还是有做样子的成份，夏菊花不想过多猜测，在她心里，只要孙氏几个不再做妖，夏菊花完全可以装他们不存在，就跟他们还在学习班时一样最好。
刘二壮刘三壮兄弟却不能跟夏菊花一样，当孙氏不存在。兄弟两个把孙氏几人接进家，李大丫和安宝玲两个再不情愿，也得烧好热水，让他们洗洗几个月来在学习班从没洗过的身体。
回到家，孙氏的腰要比在街上时挺起来不少，洗完就问李大丫把饭做好了没有，他们几个人都饿了。李大丫看了刘二壮一眼没吭声。
刘二壮闷着头说：“娘，今天是你们回来的头一顿饭，大丫已经做好了。咱们已经分家了，以后各吃各的吧。”
“咋地，你这个小兔崽子，想把你娘饿死是不是？”孙氏冲着刘二壮就吼了一嗓子。
刘二壮看了亲娘一眼，又把头低下了：“娘，咱们分家了，当时我和三壮家只拿了去年一年的粮食。以前的分红也都在你手里，要是这样还说我们要饿死亲娘，那咱们上大队、上公社评理都行。”
“你……”刚从公社学习班回来的孙氏，怕听的就是公社两个字，她早在学习班的时候就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来公社一趟，哪儿跟刘二壮去公社评理？
孙氏更怕刘二壮刘三壮提起往年的分红，因为那分红被刘四壮带到孙家庄，又被红小队抄走了，跟他们一起被红小队从学习班放出来的孙家人，走前并没有拿到那笔钱。
不能去公社，可去大队的话，孙氏知道自己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李长顺对她是个什么态度，孙氏心里清楚着呢。完全想不到自己咋过成这样的孙氏，一拍大腿想坐到地上开嚎，李大丫看出了她的意图，开口了：
“娘，你刚脱下来的衣裳还没洗呢，要是把身上的这身坐埋汰了，还有换的吗？”
孙氏坐不下去，刘四壮可怜巴巴的上前了：“二哥，我也没想到我那大舅哥那么不是个人，竟然把我们的钱都昧下了。我听说红小队把大嫂家的钱都替他们要回来了，要不你去跟大嫂说说，把我们的钱也要回来行不行？”
听男人说自己亲哥不是人，要是以前孙桂芝一定会跟刘四壮理论一下，可是这次孙桂芝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同样眼巴巴的等着刘二壮的答复。
李大丫一眼也不想看这个小叔子，瞪了刘二壮一眼说：“你下午不是还要跟林技术员育苗吗，再不吃饭可赶不上趟了。”
刘二壮一听，连忙回自己屋里吃饭，把刘四壮给晾在了当地。刘四壮希望夏菊花替他出头，上红小队要钱的想法，自然也在半空中飘散的谁都当没听过。
刘二壮好歹还让李大丫给做了顿饭，刘三壮一家子，除了接孙氏的时候刘三壮露了个面外，进了家就都回了西厢房，谁也没再露面，全当院子里来了几个陌生人。
刘四壮几个人面面相觑，竟然再没人理会。孙氏直着脖子想喊人，被刘四壮给拦住了：“娘，咱们能回来就谢天谢地了，你可消停两天吧。”
刘二壮的冷淡孙氏还能接受，刘四壮的话跟把针直接戳在孙氏心里一样，让她倒在炕上说啥也不起来。
她可以不起炕，孙桂芝就没那么好命了。屋子几个月没住人，四下里落的都是灰，孙桂芝得擦洗打扫。一家子在学习班穿的衣裳，都打铁了，也得拆洗出来。刘红娟身上的衣裳已经短的快露胳膊肘了，还得想办法给她改身能穿的衣裳……
“志亮呢，咱们回来这么长时间，咋没见着志亮呢？”孙桂芝一直觉得屋里少了一个人，想到刘红娟的衣裳时，顺道想起不知道自己在学习班这么长时间，儿子刘志亮身上衣裳合不合身，才发现他们都回来快两个小时了，还一直没见到儿子。

第78章
好几个月没见到的儿子,竟然这么长时间都没出现，孙桂芝觉得不对劲，对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的孙氏问：“娘,你说是不是咱们都不在家，那两房没一个人管我儿子,把志亮给逼走了？”
孙桂芝一开口，就把所有人都打到了坏人的行列。所以心胸决定眼界这句话,真不是凭白得来的。
见他们一直没出屋端饭,被刘二壮催着把饭送过来的李大丫,正好把孙桂芝的话听个正着,气的进屋把饭墩到柜顶上，发现呯的一声。
李大丫连粥撒出来都没顾上心疼,指着孙桂芝问：“你们一家子被人抓进学习班，谁跟我们说过一句让我们替你们看着孩子了？”
“好，你们一句没说,刘二壮想着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来，他跟刘四壮是一奶同胞,咋也不能让你们孩子饿着。结果你们家刘红娟,好的不学非得学着诬陷人，一样进了学习班，剩下刘志亮一个人在家里。”
“我和宝玲两个人天天管吃管穿，你倒觉得我们把人给逼走了。你说说,我们是跟你娘家哥一样把孩子交给红小队了还是咋地？”
难得开口说这么些话,李大丫说到后头声音都劈了,尖利的能刺进人的心里。刘四壮见媳妇一回家,就把二嫂给得罪了,上去就给了孙桂芝一个嘴巴。
在他想来,自己打了孙桂芝一巴掌，李大丫见孙桂芝因为她的话挨打，咋也该拦一下自己，或是让自己别和孙桂芝生气，自己顺着台阶给李大丫说两句好话，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不想李大丫直接把刚端来的饭盛出一碗来，放到炕沿上叫孙氏吃饭，剩下的都端出了门，回头只说了一句：“孝敬娘是我们该做的，可是刘四壮你只是刘二壮的兄弟，轮不着刘二壮孝敬你。”
就这李大丫也不解气，下午碰着夏菊花的时候好一通倒苦水：“嫂子，你说咋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夏菊花觉得孙氏几个咋闹妖都在意料当中，摇了摇头说：“他们闹让他们自己闹去，你们当听不见就得了，你看宝玲就不用生这个气。对了，那个刘志亮到底哪儿去了？”
刘志亮能去哪儿，他从看到街上出现了孙氏四个人身影的那一刻，就跑到了村西头的柴火垛，扎进不知被谁掏出来的小洞里，恨不得从此再也没人发现自己。
几个月了，刘志亮想过各种他爹娘奶奶回到平安庄的样子，没有一种是这么狼狈的。他心里有一点儿庆幸，被红小队带走的是刘红娟不是他自己，又有一点儿后悔：
那天他听到妹妹撺掇奶奶，要去公社用举报夏菊花好换回爹娘的时候，要是能拦住她们，是不是奶奶就不用同样受几个月的罪。
自始至终，刘志亮都没后悔把刘红娟推给红小队的人——这个妹妹跟他娘一样是个事儿精，天天想着让别人倒霉，就好象别人倒霉了她能得多大便宜一样。
结果往往是别人没倒霉她们自己却倒霉了，然后就开始哭天抢地的觉得人家不该跟她们计较，好象她们多无辜一样。
自己咋就摊上了这样的娘和妹妹。头开始刘志亮希望孙氏几个回到平安庄，是因为他奶奶最疼的就是他这个小孙子，有啥好东西都留给他，不象他二娘和三娘一样，吃东西家里几个孩子平分，谁也别想多吃一口。
这几个月李大丫和安宝玲生怕家里人累坏了身子，想着法子给大家做点儿好的。刘志亮轮着在两家吃饭，有时会想，自己要是二娘或是三娘的儿子多好。
是，二娘和三娘的孩子不招奶奶待见，奶奶的好东西他们一点儿也摸不着。可人家的爹娘能干呀，人家的两个姐姐，都编席挣钱呢，晚上还去跟着刘力柱学认字，他的爹娘和妹子，能行吗？
自己的爹娘，咋就不能象二大爷三大爷一样，老实下地挣工分。自己的娘，咋就不能象二娘三娘一样，只管自己一家子的事儿，非得挑唆着奶奶管那两房要东西呢？
刘志亮想不明白，他只知道那两家的堂哥堂姐看不起他们一家子，认为自己一家子仗着奶奶老占他们的便宜。可奶奶能一直帮着自己一家子占便宜吗？
自己一家被红小队抓走了，二大爷和三娘马上跟奶奶分家，奶奶一定跟往常一样哭闹过，可自己回到平安庄，家还是分了。
可见要是人家不想再让奶奶占便宜，奶奶就一点便宜也占不着，那自己家的日子咋过呢？刘志亮想到这儿的时候心里一点儿亮儿都没有，他知道自己爹娘挣不来一家子吃的工分。
难道自己以后也跟爹娘一样？刘志亮小小的脑袋里隐约明白，那样是没好日子过的。可咋才能有好日子过呢？
想着想着，刘志亮睡着了。
他在柴火垛里睡着了，平安庄却翻了天：孙桂芝左等刘志亮见不着人，右等刘志亮见不着人。李大丫把饭端走没有四房的份，让孙桂芝更气恼的失去理智，刘四壮拦都没拦住，被她跑到场院里找到夏菊花嚎了一嗓子。
嚎的内容就是李大丫和安宝玲两个，没好好看着刘志亮，把她儿子给逼走了，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定要让夏菊花这个生产队长给她一个说法。
夏菊花想过孙氏几个人回到平安庄，肯定不会消停，没想到孙桂芝这么快就不消停，起因还是自己刚跟李大丫议论过的刘志亮。
如果没当生产队长，夏菊花能当孙桂芝的话是放屁，可现在她是生产队长，刘志亮年纪再小，那也是生产队的一口人，她就不能不管。
管之前却可以喝止孙桂芝的哭嚎，不让她把屎盆子扣到李大丫和安宝玲的头上：“大丫和宝玲拿了你多少钱，得替你看着孩子？刘志亮今年是三岁吗，得天天让人跟在屁股后头看着？”
“嫂子呀，你可不光是我嫂子，你还是生产队长，可不能偏心的没边。”孙桂芝几个月没用的挑拨工夫，一点儿也没荒废了：“志亮也是你侄子，你不能因为跟她们两个好，就不管他的死活呀。”
夏菊花不耐烦的叫过陈秋生来：“叫人在村里好好找找，再去刘力柱那儿看看，刘志亮是不是跟着上课呢。”
陈秋生先就否决了刘志亮上课的说法：“那小子天天就想着玩，在力柱那儿根本坐不住。”然后才吹哨叫人。
正在跟林技术员一起，翻看红薯出苗情况的社员们跑过来一听，是孙桂芝找不着儿子，要让大家一起帮着找，开口就是埋怨：“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不说让跟着干点儿活，天天乱跑，真是有啥样的爹就有啥样的儿子。”
也有些担心儿子的刘四壮听到别人的抱怨，脸上难得的一热，上前又给了孙桂芝一巴掌：“你个败家娘们，不作妖能死是咋地？”
这一巴掌并没有让大家的怨气小些，一个个不情愿的分散开，村里村外叫着刘志亮的名字，谁也没管被打倒在地的孙桂芝。
故意哭就哭吧，反正孙桂芝不哭孙氏也得哭，这对婆媳才是亲婆媳呢。平安庄的人都这么想。赶紧找到刘志亮这个小崽子，大家好干正事儿。
刘四壮没想到自己这一巴掌，连个关注的人都没有，脸色灰败的难看，见只有夏菊花看着自己，有点儿讪讪的凑到跟前说：“嫂子，你看我刚从学习班回来，也不知道队里给我派点儿啥活儿。”
上一次学习班，竟然把刘四壮的懒病治好了？夏菊花有些不信的看着他说：“你知道自己回来，得接受劳动监督吧，可不能跟以前一样磨洋工了。”
如此不留情面的话，从以前吃了亏也只退让的夏菊花嘴里说出来，刘四壮又是一个没想到，脸上更加讪讪：“嫂子，我都知道。”
“知道就行，那生产队不管分配你做啥，你都同意是吧？还有，以后你直接叫队长就行，叫嫂子让人听见了，还以为我没跟你们划清界线，有意包庇你呢。”
没法聊天了，刘四壮瞪了夏菊花一眼，看都不看还坐在地上抽泣的孙桂芝，扭头就往家走。本想着自己回家跟老娘说说，夏菊花竟然敢跟他摆生产队长的架子，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自从夏菊花带着两儿子从老院分家，老娘就没从夏菊花手里占过一点儿便宜。
“找到了，找到了。”刘七喜和陈拴柱边跑边喊：“队长，刘志亮自己躲在柴火垛里睡着了，没听到大家喊他。秋生哥已经把人给喊回来了。”
夏菊花听了让他们两继续去村口玩，看都不看地上吃惊的张着嘴的孙桂芝，自己又回生产队，跟林技术员商量春耕的事儿去了。
人家林技术员脑子里是真有货，好些上辈子夏菊花八十年代才听说的技术，现在人家都掌握了，就是还没来得及试验推广。
夏菊花相信，如果不是今年天旱，按照林技术员说的法子，不管是玉米还是小麦，种下去都能高产。夏菊花已经试探着问过林技术员，在北部平原种蓖麻的话，能不能行。
林技术员给出的是肯定答案，种是肯定能种的，可是因为蓖麻不能吃，在以填饱肚子为目标的年代，没有哪个生产队愿意大规模种植。所以蓖麻的种子不好找，只有野地里不知从哪儿刮来或是鸟带来的种子长出那么几棵。
等夏菊花拿出自己从库底子里挑出的几十粒种子，林技术员当成宝贝一样看了又看，确认都是能发芽的好种子，才说：“夏队长，你不知道这蓖麻油的用处可大着呢，可惜你的种子太少了，要是多的话卖蓖麻可比卖……”
林技术员说不下去了，他想起现在农民种地，为的不是经济效益而是按上级要求，首先得完成公粮任务。
不过夏菊花还是挺高兴的：“要是这样的话，我想把这些种到我们家的自留地里，也不为了现在就卖蓖麻籽，多留点儿种，将来多了用杆子沤成麻搓点儿麻绳好用。”要给夏龙熬蓖麻根水治风湿，就不用说了。
夏菊花知道过不了几年，生产队的地就要包产到户，自己在自留地里每年增加一点儿蓖麻种植，包产到户的时候就能在承包的地里大面积种植，到时往出卖蓖麻籽、卖麻绳……
肯定比种小麦挣钱。
现在还不是种蓖麻的时候，不过已经到了翻地的时间。农机站经过一冬天的铺垫，又有张主任打招呼，已经默认薛技术员是平安庄的一名编外社员，由着他开着拖拉机天天到平安庄报道。
薛技术员就过上了每天晚上回农机站把油箱加满，第二天一大早再把拖拉机开回平安庄的日子。
他不光把拖拉机开到平安庄，还把农机站处于试验阶段的犁一并拉到了平安庄，来后跟林技术员两个鼓捣一下，拖拉机斗就换成了耕地犁，然后两人在陈秋生的带领之下，到当天需要耕的地块。
当然不能只是他们两个人，平安庄的男社员们带着新奇、扛着铁锹早等在地头上呢：犁地可以用拖拉机，可把翻出来的土拍碎，薛技术员制出的犁现在还做不到，包括打垅之类都要人工才成。
就这也足以让平安庄的社员们满足了：往年翻地全靠人一锹一锹的撅，深浅还不均匀，现在只是拍打一下土块，比人翻的又快又均，省多少事儿！
正因为有拖拉机的加入，才把场院里编席的妇女们解放出来，不用跟着翻地而是安心的编席，可把她们给美坏了，一个个商量着轮班请薛、林两位技术员到家里吃饭。
薛林两位都了解平安庄的情况，哪儿好意思一直到社员家里吃饭，从扎根平安庄的头一天起，就把自己一个月的定量粮拿到了夏菊花家，声明两个人都在夏菊花家里搭伙。
可惜没搭几天，也就是平安庄的地将将翻完，王彩凤的闺女就出生了。家里一个子多出一个月婆子和一个小奶娃，两个人不得不从刘志双的西厢房搬到五爷家，伙食由刘大喜的媳妇常桂花接手。
夏菊花得了孙女自然高兴，不管哪个社员送了什么东西给王彩凤下奶都没拒绝，说好了等孙女满月的时候请大家吃饭。
王彩凤的娘家妈来给闺女送奶，听说亲家要给外孙女办满月，惊讶的问王彩凤：“你婆婆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一个丫头片子还用得着办满月？”
王彩凤连忙冲亲娘摆手：“娘，你快小声点儿，你可不能丫头长丫头短的，得叫乐乐。我婆婆最不愿意听人说丫头片子啥的，对孙女亲着呢。”
可不是亲嘛，生了个丫头还叫乐乐，心里真那么乐吗？王彩凤的娘想着自己都笑了一下：“你婆婆还真是跟别人不一样，谁家不想着多要个孙子。我还怕你生了丫头她不高兴，可我看她给乐乐准备的东西，就象从头到尾就盼着是孙女呢。”
王彩凤看着闺女身上细棉布做的小套衫，还有手上套的小手套、脚上穿的小虎头鞋，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嗯，我也觉得是。”以前谁家刚下生的孩子，不是捡上头孩子的旧衣裳穿，只有婆婆给闺女准备了新衣裳，还过了好几遍水呢。
“你可得知道惜福。”王彩凤的娘都羡慕自己闺女了：“你生了闺女，坐月子又是鸡汤又是小米粥还有猪蹄啃，别人生儿子都没你吃的好。要不奶能下得这么快。”
王彩凤再次点头，她心里早想明白了，跟着婆婆吃得好穿得好还不用受气，干啥要惹婆婆不高兴。
可偏偏就有人要让夏菊花不高兴。刘志全的亲姑姑，也是孙氏唯一的闺女刘小丫，听说侄子添了闺女，终于回了一趟娘家，想给侄媳妇下奶，结果是含着一泡眼泪来到夏菊花家的。
对于唯一的小姑子，夏菊花等于是看着她长大的——夏菊花嫁进老刘家的时候，刘小丫刚六七岁，已经开始被孙氏支使着给刘四壮洗衣裳了。
夏菊花看不过眼，自己洗衣裳的时候顺手帮着搓一把，才让刘小丫有个喘息的时间。小孩子本能的知道谁对他好，何况农村孩子懂事儿的早，刘小丫跟大嫂的关系是最好的。
可惜跟大嫂的关系再好，也挡不住有一个拿闺女当草的亲娘。刘小丫刚十六的时候，孙氏就早早给她定了亲，为的是得了彩礼给刘四壮找媳妇。
按说老院好几个壮劳力，一年分红不少，根本不至于用刘小丫的亲事给刘四壮换彩礼。不过是孙氏觉得丫头就这一个用处，能多得点儿好处就多得点儿好处。
出嫁前的刘小丫，到窝棚里对着大嫂哭了好久，夏菊花能有啥办法，只能劝她嫁人之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娘家这边不用总惦记着。
刘小丫很听大嫂的话，每年只在初二的时候回一趟娘家，带的年礼即不比别人多也不比别人差啥，孙氏和孙桂芝谁也挑不出礼去。
不过她每次回来，都会找机会见大嫂一面，还想塞钱给夏菊花，都被夏菊花拒绝了——刘小丫的男人比她大了六七岁，人挺老实认干，就是呆的生产队不行，一个工分只有八分钱。刘小丫过门后连着生了三孩子，那日子过的可想而知。
夏菊花都能想象得出，为了准备给王彩凤下奶的东西，刘小丫得犯多大的愁。所以看她两手空空含着眼泪进院，以为她是为了自己没带东西急的，一把拉住她的手带进了正房，笑着问：“咋还掉上眼泪了，怕我不给你饭吃？”
“嫂子——”刘小丫忍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娘咋越老越胡涂了，现在是一点儿道理也不讲了。我听说彩凤生孩子，高高兴兴带只鸡来给她下奶，谁知道娘……”
把刘小丫带来的东西扣下的事，孙氏干出来一点儿心理负担都不会有，夏菊花连跟她治气的劲都提不起来，完全能想到她是咋说刘小丫的：
无非就是心里惦记着别人不惦记亲娘，听说亲娘进了学习班都没去看一眼，还有闲心给生了个丫头片子的侄儿媳妇下奶。
能想得到的事儿，就不值得生气。夏菊花拉着刘小丫的手安慰她：“这么些年你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跟她生气不值得。回头我跟志全两口子说一声，不是你这当姑的不记得他们，谁让他们摊上这样的奶奶了呢。”
说完怕刘小丫还惦记没拿东西上门的事儿，问她：“家里粮食还够吃不，你们生产队开始种地了没？”
说起家里的日子，刘小丫的脸上就现出点儿笑意来：“家里三个孩子都能帮上点儿忙儿啦，凑合能对付。我们那儿离山近，他爹悄悄在山里多开了片荒，我也在那里养了几只鸡。”
说到鸡又心疼起来：“本来正好给彩凤下奶的，可……”
刘志全兄弟听说姑姑来了，都进屋来想跟姑说两句话，正好听到姑姑心疼鸡，刘志全忙说：“姑你不用惦记她，我娘可没少给她准备好东西。”
刘志双也笑着问：“姑你咋没把表弟带来呢，等种上地他们更没工夫过来了。”
看着两个侄子对自己没啥隔阂的说笑，刘小丫的心里更敞亮了点儿，笑容都加深了：“他们倒是想来，不过生产队不好请假，还得帮着你姑夫忙活点儿山里的活儿。”
刚才刘小丫说在山里开地的事儿，刘家兄弟两个都听见了，小声问过刘小丫他们生产队在山里开地的人不少，还是小声嘱咐她，回了老院不能多说，免得让有心人听去举报了，刘小丫就得罪整个生产队的人了。
听两个儿子正儿八经的嘱咐他们姑姑，夏菊花心里好笑又安慰：平安庄为漏粉儿保密，把这两也给锻炼的谨慎了不少。
刘小丫气哼哼的说：“我还回那院干啥，今天晚上跟你娘凑合一宿，明天起早还得回去呢。”

第79章
刘小丫第二天起早回自己生产队去了,走前悄悄跟夏菊花说，自己来年初二的时候都不打算再回平安庄了，让夏菊花有事儿的话给自己捎信。
夏菊花没觉得刘小丫心太狠,看看她婆家呆的地方，就知道当初孙氏给她找的婆家有多敷衍,这次又让刘小丫在侄子侄媳妇面前没脸儿，人家还肯回平安庄才怪呢。
不光刘小丫不想搭理孙氏等人,夏菊花也把给孙氏和刘四壮两口子派工的任务,不厚道的交给陈秋生。陈秋生能再推给别人吗明显不可能的事儿,他也就不费那个劲了,孙氏就让她跟着陈路生一起打扫猪圈，为生产队养猪做好准备。
刘四壮更好说,把各家收集的农家肥，都交给他准没错。至于孙桂芝，不是愿意说话吗,村里还有五头牛呢，牛棚喂牛的活交给她,她有能耐就把五头牛都挑唆的不干活。
听到自己被派的活,孙氏几个想反对都不知道该跟谁反对：问夏菊花吧，人家这些天都在跟着薛林两位技术员商量春耕大事儿，没等他们靠近，就有社员拦着怕他们捣乱耽误工夫。
有心想让刘二壮替他们出头,刘二壮就跟听不见看不见孙氏的哭骂一样,自己到点儿上工,下工就回东厢房猫着,连门都不带出的。
折腾了几回,孙氏知道刘二壮也不待见自己这个亲娘,反而老实下来——人家陈路生都没把她当个人使，只要每天按时出现在猪圈里，孙氏就是坐在猪圈边上一天，陈路生都不会说一句话。
除了冷点儿，跟在炕头上坐着也没啥区别，孙氏彻底老实下来。孙氏都老实了，刘四壮和孙桂芝两个也没啥蹦跶头儿，跟着老实下来。
平安庄总算恢复了孙氏四人还在学习班时的安静，夏菊花的心却再一次悬了起来：哪怕地已经翻过，草也长的没过了脚面，可旱情开始显现，红薯种植时的第一茬水，还没有着落。
“队长，你说现在就把咱们的渠跟河道打通？”陈秋生已经跟夏菊花、五爷三个人在湙河边上站了多半天，还是有些不赞同夏菊花的决定。
五爷也觉得现在打通有点儿早：“咱们的渠刚修到一半，现在就打通的话，万一河里水大了想堵可不好堵。夏天要是下两场大雨，地里涝了的话，红薯可就白种了。”本来今年换了育苗办法，红薯用的那么少，五爷就觉得不靠谱。
夏菊花知道这两个人担心什么，她更知道河里水大的情况，今年一年都不可能出现——天上一滴雨都不下，河水只会越来越少，最后将够人和牲口吃的，上哪有多的水让地里涝？
所以她十分坚定的说：“打通，不光要打通，还得明天就开始通水。”
各生产队要打通水渠与河道之间的屏障，并不全由自己做主，因为在公社、大队的规划中，各生产队的水渠最后要连在一起。
如果某一个生产队自己的水渠打通了，没有及时通知跟它相邻生产队的话，一旦两个生产队之间的屏障不牢，很容易把别的生产队水渠给冲毁。
跟平安庄相邻的是小庄头和三队，小庄头的水渠修的进度跟平安差不多，两队都有接河道的水口，平安庄打不打通水道对小庄头影响不大。
三队却需要跟平安庄的水渠接上之后，通过平安庄的水渠接通河道，两队的水渠之间，还有将近二里地，所以就算平安庄打通水道之后真出现大水漫灌，灌到三队也早着呢。
不过夏菊花还是骑上自行车到大队部找了李长顺一趟，告诉他平安庄生产队要把水道打通。李长顺听后看了夏菊花好几眼，问：“你是怕一直不下雨，红薯浇不上水？”
因为各生产队扩大红薯种植面积是自己提议的，所以夏菊花毫不犹豫的点头说：“大队长，冬天下的那两场雪，连地都没盖全。我怕现在不把水道打通了，过几天上边大队先引水的话，湙河里没水流进平安庄的田里。”
李长顺沉默，他当然知道红薯再抗旱，可刚栽下去时的头茬水得跟上，不然苗育的再好也白搭。因此问夏菊花的是跟水道没啥关系的问题：“你们那红薯苗长的咋样了？”
“已经长出七八片叶子了。”
“这么早长出七八片叶子，种到地里能活吗？”李长顺有点儿担心，就算水道打通，红薯种进地里，天气还有些冷，种下的红薯会有闪失。
今年的情况不乐观，损失一点儿粮食都让人心疼，更是各生产队不能承受的。因此李长顺要问平安庄的红薯苗，真能供得上整个大队所有生产队种吗。
夏菊花上辈子种过插秧的红薯，所以可以肯定的向李长顺点头说：“听林技术员说，现在还不是种红薯的时候，得等到红薯藤再长长才行。”
既然红薯藤还要再长长，倒是有功夫打通水道。李长顺点了头：“那行，我也通知一下小庄头，让他们跟你们一起打通。就是三队那儿是个麻烦，跟你们生产队的渠根本连不上。”
这话又让夏菊花不好接了，现在已经到了春耕的时候，不是修渠的好时机。再说平安庄的渠是按着大队的要求计划修的，不是自作主张非得不往三队那边修。
李长顺知道夏菊花不说没把握的事儿，不过还是嘱咐她一句：“红薯苗你还得经点儿心，头一年这么栽红薯，我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
见夏菊花点头要走，李长顺重新叫住她，要开口又不好开口的样子，让夏菊花的心提了起来：好几次李长顺露出这样的表情，都是想让平安庄给别的生产队分好处。能分的平安庄没吝啬过，不能分的夏菊花也不是没拒绝过。
难道现在又想让平安庄让出什么来？夏菊花心里飞快的想着平安庄还有什么能让大队或别的生产队惦记的，怕是只有薛技术员和他带来的拖拉机——用拖拉机翻地太省事儿了，别的生产队早有人说酸话了。
不想李长顺半会儿才问：“你们家志双又相看了没有？”
夏菊花被问愣了：“这些日子忙完漏粉就忙着翻地，哪儿顾得上给他相看。看他自己吧，我看着好的他不愿意也白搭。”
“咋能由着他自己来。”李长顺不赞同了：“上回那个不就是他自己看上的，根本不是好好过日子的人。这回你还不加点小心，再娶那么一个回来，你还跟着他们淘神？”
话题怎么就从严肃的打通水道变成领导关心自己家的私事儿了呢？夏菊花想不明白，只能含糊的说：“那也得腾出工夫来，现在生产队忙成一团，志全媳妇又在坐月子，顾不上志双呢。”
李长顺又想了一下，才下定决心似的说：“倒是有人托我问问，就是不知道你同意不同意。”
啥？大队长要给刘志双做媒？夏菊花真被吓着了，忙说：“大队长，这事儿真不急，等我们打通水道把红薯栽上再说吧。不能因为志双个人问题耽误了生产队的事不是。”说完也不看李长顺脸色好不好看，骑上自行车跑回平安庄了。
李长顺看着仿佛有人在后头撵着似的夏菊花，无奈的摇了摇头，对跟出来一起看着远去夏菊花的会计说：“夏菊花怕是做不了她儿子的主，刚一提就跑了。”又问：“你咋就相中刘志双了，他都离过一回婚了。”
原来李长顺想给介绍的，就是大队会计的小闺女。是大队会计自己相中了刘志双，因与夏菊花不熟，才托李长顺出面。
这正是李长顺想不通的地方，大队会计跟他一起搭伙二十来年，一向见事只说三分话，从不把话说满的人，又最疼小闺女，多少人家想给他小闺女说媒他都相不中，那天竟托自己把小闺女说给离过婚的刘志双。
会计常玉清听说事不顺利，有心想让李长顺再替自己说说，叹了一口气：“不光是相中了刘志双，主要是刘志双亲娘是夏小伙。”
至此李长顺才算明白，常玉清先替闺女看中了能干的婆婆，才看中了哪怕离了婚却家底厚实的刘志双。也是，光听说王彩凤这个月子坐的，就有不少人家羡慕她有个好婆婆，真心疼闺女的可不得相中刘志双——对大儿媳妇这么好，对小儿媳妇也差不了。
正骑自行车回平安庄的夏菊花，半路上已经觉得自己近乎落荒而逃的举动有些可笑——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也不能听人给刘志双介绍对象，就吓得连女方是谁都不敢打听。
并不是所有人家教出的闺女，都跟老孙家一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让李长顺开口介绍的人，应该跟他的关系很好。李长顺虽然有时候抱着“劫富济贫”的想法，可这人的人品没话说。
一路骑一路想，回到平安庄的夏菊花就把这事儿给抛到脑后去了——既然大队已经同意平安庄打通水道，那就得快把事情落实了，才能心里踏实。
水道的屏障不厚，二十几个壮劳力没用一个小时，就已经打通了。刚开春湙河的水不大，顺着渠慢慢流来，很快就把平安庄连接的渠都给灌满了。
连上前几年修的水渠，平安庄足足有一半的地可以用上湙河水浇灌，夏菊花就算知道河水用不上多长时间，心里也是高兴的——有水浸润着，水渠边上的野菜也能比别处长得快长得久些，平安庄的人能多采上些糊弄几顿。
就是现在刘家根本找不出挖野菜的人：夏菊花自己忙生产队的事儿，刘志全兄弟两个即得干自己那份工，还得额外替亲娘看着别人些，王彩凤还有坐月子，刘保国？刘保国自己还得有人不时看着点儿呢。
“大娘，这是我跟红翠两个挖的曲麻菜，给大娘晚上蘸酱吃。”刘红玲边进院边喊人，递上一蓝子已经摘净洗好嫩生生的曲麻菜。
夏菊花忍不住说她：“你跟红翠两个能挖多少，都给我拿来了你们晚上吃什么。”现在自留地里的菜刚露出头来，想吃口青菜，只能指望着孩子们在地里挖的野菜。
红玲笑着还往前递蓝子：“我们两在去年修的水渠边挖的，好大一片呢。大娘你以后别自己挖野菜去，我和红翠俩能供上你吃。”
“红玲，你也来啦。”小满胳膊上挎着一个小小的蓝子，见到红玲脸上很高兴的跟她打招呼：“你也是来给队长送野菜的吗？”
红玲点头，自己接过小满手里的蓝子送到厨房里，出来时候说：“正好，我挖的曲麻菜多，你这里头荠荠菜不少，能给我大娘换个样儿。”
两姑娘有来道去给安排的明明白白，夏菊花拒绝的话还没想好呢，由着她们说完了，才嘱咐道：“你们现在白天得下地干活，晚上还得编席，有空了在家里歇一会儿，别光挖野菜。”
说是这么说，现在没种上地的田里、旧年修的水渠边上，一行一行的人提着蓝子，都在抓紧时间挖野菜，姑娘们是不可能在家里没菜吃的时候，留在家里歇着的。
被夏菊花留下来伺候王彩凤月子的亲家母，从厨房里把两个空蓝子提出来，边笑边递给两位姑娘：“都是细心的孩子，那菜摘的干净着呢。一看就洗了好几遍，一点儿草叶儿都没有。”
夏菊花跟着点头说：“我们平安庄的姑娘们，都是细心孩子。”
亲家母凑趣的笑着说：“可不是，现在别的生产队的人，都想着娶平安庄的姑娘呢。”更想嫁进平安庄来，可惜这话在刘家有点儿忌讳，亲家母才没说出口。
前头的话足以让两个姑娘红了脸，抢过自己的蓝子跑走了。夏菊花想到刘红玲的年纪，还真到了该说亲的时候，脸上有点儿恍惚：
“一眨眼红玲都这么大了。当初我有了志双没二年，大丫就生了红玲。她进门两年没开怀，头一个生的又是红玲，可没少被志全他奶奶骂，连月子都没坐好。”
亲家母觉得自己对这事儿很有发言权：“跟你似的看孙女比孙子还稀罕，可没几个。”家家都盼着孙子越多越好。
夏菊花没法说上辈子的孙辈里，乐乐因为从小身体不好自己分外疼她，所以长大后哪怕她娘老说奶奶不好，这丫头也跟自己比别人亲近。
现在只能笑着说：“咱们自己就是女的，要是嫌弃我孙女，不跟嫌弃我自己一样。”
当然没有人嫌弃夏菊花，现在平安庄的人提起夏菊花来人人称一声队长，知道她家没人挖野菜，每天都有人送挖好摘净的野菜，生怕她家少了吃的。
夏菊花没法拒绝大家的好意，只能跟亲家母把多出来的野菜晒到大笸箩里，以备没菜吃的时候泡过可以顶一下——天气越来越干，开春后只零星下了两场地皮都没湿透的小雨，夏菊花一直担心的旱灾，越来越近了。
赵仙枝看着再次矮下去的苇垛，来找夏菊花：“队长，咱们的苇席已经编够数了，供销社咋还不来拉？再有苇杆又用得差不多了，还买不买？”
夏菊花也觉得林主任这次来的太晚了，往常不等平安庄编完席，他就要跑两回，看看自己啥时来拉席合适。这次老没露面，万一有点儿变故不收席了，平安庄妇女们好不容易调动起来的积极性，怕是要受挫。
因此马上向赵仙枝点头说：“暂时先不编了，苇杆也不急着买。那东西放一夏天就变色了，编出来的席发旧不好看。”
赵仙枝听了有些为难的看夏菊花说：“从拆了苇墙，大家都等着供销社来拉席呢，要是再不来的话，怕是大家都坐不住了。”
夏菊花自己也坐不住，第二天一大早就骑上自行车往县城跑。走到半路上碰到从农机站加完油的薛技术员，他停下拖拉机问夏菊花去干啥。听说她要去县城，非得要自己送夏菊花一趟，被夏菊花拒绝了：
“别看地都翻过了，可林技术员那儿还想试试你做的那个播种的东西好不好使，你快跟着他忙去吧。”要是那东西试着也管用，平安庄可就省大事儿了。
薛技术员一向犟不过夏菊花，只好重新坐回驾驶座，大声冲她喊：“队长你别着急，要是有事儿就去县农机站找我师兄。”
原来薛技术员的师兄也是农机站的，不过人家在县农机站，薛技术员受家里连累只能在红星公社的农机站窝着。也幸亏他在公社农机站，要不平安庄还得不了这么热心技术员的帮助。
一路想着，车子骑的就快，两边田地里的景象飞快的退后，仍然扑了夏菊花满眼：远远扫着，地头田角绿色渐深，一些小小的身影徘徊着，不时蹲下，是孩子们在挖野菜。田里好些干活的人，看上去劲头都不大足，翻起地来有气无力的。
还是平安庄的人干活实在，哪怕有拖拉机帮着翻地，可拍土块、打垅这些活就能看出大家干活的劲头十足，别的生产队两天能干完的活儿，平安庄的人一天半就能干完。
天时不好，人再不勤快着点儿，今年的日子怕是更难过。
夏菊花还没来得及替别人担心，人已经进了县城。街上人比起年前年后来明显见少，供销社里也没有几个买东西的。她是来过供销社的人，知道林主任的办公室在哪儿，想着不麻烦别人，自己直接找他就行了。
不想刚往办公的地方迈，身后就有人不耐烦的喊住了夏菊花：“哎，那个女同志，办公区禁止入内，你想买啥东西就在外头挑。”
夏菊花回头看向冲自己喊的售货员说：“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找林组长有点儿事儿。”
“找林组长？”那个售货员不相信的打量了夏菊花几眼，猛然想起自己见过这个农村妇女：“你是那个平安庄生产队的队长吧？”说完脸上已经带出笑模样来。
被人认出来，夏菊花没什么可骄傲的，笑着向人点头说：“是我，我是想来问问林组长，我们生产队的席都编完了，啥时候去拉。”
那个售货员脸就变了，拉着夏菊花走到没人的地方，小声对她说：“林组长好几天都没来上班了，听说家里出了点儿事儿。”
夏菊花听了脸色也变了：“出了啥事儿？”
那个售货员摇头说不知道，夏菊花只好问：“那郑主任在吗？”最后一批订单，郑主任应该也知道。既然林主任不在，今天总得知道个准信儿。
售货员听了点头说：“郑主任倒是在，不过这几天脸色也不太好。”
夏菊花听了眉不由皱一下，由着售货员指点找到了郑主任办公室，敲了下门，听到里头让进的时候自己推开：“郑主任。”
郑主任抬头一看夏菊花，脸上带着笑跟她打招呼，请她坐下才说：“你们等急了吧。林组长家里出了点儿事，没及时去你们生产队拉席，我想你们就该着急了，正想着这两天就让人去你们生产队拉席呢。”
夏菊花并不掩饰自己的急切：“可不是着急了。大家编了这老长时间，见供销社一直不去拉席，心里都没底呢。”
供销社也在等着这批席，郑主任见夏菊花找来了，当即拍板说明后天一定派人去拉席。夏菊花正事说完，加着小心问：“郑主任，不知道林组长家里出了啥事儿，我听说他好几天不上班了。”
郑主任往外看了一眼，自己站起来把门关上，才小声说：“你跟林组长认识的时间不短了，知道他的为人，我才敢跟你说。”见夏菊花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声音更小了：
“他弟弟被红小队的人给抓起来了，听说是在黑市连人带东西一起抓到的。有人举报说他弟弟卖的东西，是林组长借着替供销社采购的机会给捎的。我怕影响不好，让他在家里歇两天。”
夏菊花脱口而出：“不可能，林组长不是那样的人。”真是那样的人，夏菊花炒糖霜花生的时候，黑市里就该有那东西，不至于让齐卫东的炒花生卖的那么好。
郑主任叹了一口气：“我当然知道林组长不是那样的人，他要是那样的人我还能把他调回县里来。可光我信他没用，得红小队的人相信才行。”
夏菊花听后若的所思的问郑主任：“他弟弟承认了？”

第80章
郑主任听到夏菊花的问话后,无奈的笑了一下：“他弟弟要是承认，林组长还能在家里躲得住？”
还真是，夏菊花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林组长——不管是自己私人还是平安庄,都得到过林主任太多帮助，不能因为人家现在被举报了,夏菊花做不出装成不认识林主任的事儿。
把这意思跟郑主任一说，郑主任有些意外的看了夏菊花两眼才说：“虽然现在林组长不上班,可他们家跟前儿说不定有红小队的人看着,你还去看他？”真不怕被红小队当成林主任的同伙？
夏菊花很坦荡的说：“我又不找林组长投机倒把,就是来县城看看认识的人。红小队不是没有林组长替他兄弟捎东西的证据嘛,我去看看他怕啥。”刚才郑主任都说了，要有证据,林组长就只是不能上班，而是要进学习班。
郑主任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才说：“那行，我让人送你到他们家胡同,不过我们供销社的人,现在不好去林主任家。”
不用解释，夏菊花也知道供销社的人现在怕是都得避嫌，因此对郑主任能让人带自己去林组长家胡同，已经很感激,谢过之后才跟着人来到林组长家所在的胡同口。
“第三个门就是林组长家。”那人给夏菊花指了一下,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我们主任也是没办法,你进去替我们大家给林组长带好吧。”
夏菊花客气的冲人笑着道谢,自己推着车子往胡同里走。胡同口站了三四个戴红袖箍的小青年,一脸不好惹的盯着所有进出的人。夏菊花全当自己不知道他们为啥站在这儿,把车子停好后去敲门，那几个红袖箍就专盯着夏菊花。
好一会儿，门里才有人问：“谁呀？”
“我是平安庄生产队的，这是林组长家吗？”夏菊花听着是个女声，怕吓着门后的人，忙问了一句。
门从里头打开，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同志上下打量着夏菊花，见她虽然是农村打扮，可衣裳有□□成新，上面没一个补丁，身后还停着辆自行车，摸不准她的来路，又问：“你找他有事儿？”
夏菊花用余光扫了一眼已经开始往这边走的红袖箍，飞快的说明自己的来意：“我们平安庄的席都编好了，来问问林组长啥时候去我们生产队拉席。”
红袖箍停下了，那位女同志让出地方，好让夏菊花把自行车推进院里。一进院儿，林主任就在地当间站着呢，有点儿吃惊的看着夏菊花说：“夏队长，真是你。你咋来县城了？”
问完才发现自己问的是句废话，刚才夏菊花已经说过自己的来意了，边往屋里让夏菊花边说：“我这几天在家里过糊涂了，都忘了该去你们生产队拉席了。”
夏菊花来可不是为了这个，就算进了屋她的声音都放的很低：“我都听郑主任说了，就是想来问问你，你兄弟卖的是点儿啥，跟你有关系没有。”
林主任有些不解的看着夏菊花，还是向她解释说：“我也是听说他被红小队抓了才知道他去黑市的，哪儿知道他卖的是啥。连他卖的东西是啥都不知道，那东西跟我能有啥关系。”
多次交道打下来，夏菊花相邻林主任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所以把郑主任等人让她带好的话说完，就要走。林主任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本来应该留你吃顿饭的，可现在我们家这个情况，连出门买菜都有人跟着，我就不留你了。”
现在能让林主任正常上班才是最重要的事，夏菊花哪儿不会因为一顿饭挑他的礼，笑着说：“得了，这顿饭算你欠下我的，等下回我再来县城，你不请我吃都不行。”说的林主任的爱人都跟着笑了。
出了林家门，红袖箍还在胡同口看着，夏菊花从容跟林主任两口子告别后，一偏腿上了自行车，按两下车铃铛提醒胡同口的人注意，飞快的骑远了。
关上院门的林主任吁出一口气：“没想到夏队长还特意跑来看看我。”
他爱人也点头说：“以前你回来说夏队长多能干，我还觉得你是以前没见过女同志当生产队长。今天见了面我才相信，这样的人肯定干啥都能干好。”
说的林主任想笑：“来看看我就干啥都能干好，不来看我就啥也不是了？”
林主任的爱人摇头说：“不是说来看你就是好人，可现在多少人离咱们家远远的，还有上门来却想看咱们笑话的。可我看人家夏队长可不是来看咱们笑话的，刚才我看她对那几个红小队也没咋害怕。”一般的农村妇女，看到红小队早吓的躲远远的。
夏菊花并不如林主任爱人表面看起来那样，真的不害怕红小队，而是心里担心齐卫东，生怕他也跟林主任的兄弟一样被红小队的人抓走，所以能对那几个红小队的人视而不见。
好在齐卫东住的胡同口，没有如林主任他们那个胡同一样，大模大样站着红袖箍。哪怕夏菊花特意骑慢了点儿，拼命用余光四下打量，也只见行人匆匆，偶尔有一个戴红袖箍的，自行车骑的比夏菊花还快。
夏菊花把自行车停好，试探着敲了敲门，没人应声。再敲两下，还是没人应声，心里不由咯噔一下：齐卫东难道也被红小队抓走了，所以家里连个人都没有？
正犹豫着自己是再敲门，还是去县革委会问一下齐小叔，身后传来齐卫东的声音：“夏婶子，你咋来了？”
回头一看，齐卫东精精神神的站在自己身后，一脸笑嘻嘻的看着自己呢。
“你这孩子，我敲门没人答应，可把我给吓坏了。”夏菊花脱口就是一句抱怨，把齐卫东抱怨的嘴咧得更大了：“我这不是不知道婶子你要来嘛，要是知道还能不在家等婶子？”
说着自己把门一推，竟然就开了。
夏菊花有些吃惊的问：“你出门咋不锁门呢？”
齐卫东不在意的说：“这两天谢红兵和李林他们几个不知啥时候过来睡觉，我懒得给他们来回开门，干脆就不锁了。”
话音刚落，谢红兵就顶着乱槽槽的头发从屋里出来，打着呵欠问：“齐哥，你回来啦。咋样，那帮兔崽子把东西给你没有？”
问完发现不是齐卫东一个人站在院里，细看是夏菊花，就跟齐卫东一样嘴咧的老大：“我说刚才听着有人敲门，还想着谁这么讲文明呢，肯定是婶子你敲的。”
“你听着婶子敲门还不快点儿开，差一点儿婶子就走了。”齐卫东上前不轻不重的给了谢红兵一脚，把他踢开好给夏菊花让道。
夏菊花进屋见里头没啥变化，总算放心的问齐卫东：“咋啦，你的东西也让红小队的人给收走啦？”
齐卫东很奇怪的看了夏菊花一眼：“婶子你消息挺灵通呀，咋还知道红小队检查黑市的事儿？”
夏菊花就把林主任的兄弟被红小队的抓走了，自己担心齐卫东所以才过来看看说了一遍。
齐卫东听完摸了摸自己整齐的三七分头，问正在刷牙的谢红兵：“在黑市有一个姓林的吗？我咋不记着呢。”
谢红兵吐了一口牙膏沫，含糊着说：“你忘了，有一个小子这几天老是背着粮食卖，我打听了一下好象是姓林。不过他挺上道的，每次都是听了咱们要价之后，随着咱们走，没自己降过价。”
“那他每天背的粮食多吗？”事关林主任能不能回去上班，夏菊花马上问了一句。
齐卫东摇头说：“也就二三十斤，所以我没当回事儿。要是真让红小队抓住了，肯定是舍不得扔粮食才没跑了。”
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财大气粗，二三十斤粮食可以说扔就扔。夏菊花这个外人听听都觉得心疼，何况林主任家里看起来也就是普通市民家庭，这二三十斤粮食说不定就是他兄弟所有本钱换来的。
见夏菊花皱眉，齐卫东在地上转起圈来，嘴里向她解释着：“要是光抓着人还好说，就说自己是去黑市买东西的，红小队骂几句踹两脚也就把人放了。可他是人和东西一起抓住的，就麻烦了。”
夏菊花当然知道被红小队抓住有麻烦，何况林主任的兄弟还是“人赃并获”，所以刚才才不自觉的皱起眉头来。现在也在对齐卫东解释：“林主任是个好人，人家从来没占过平安庄的便宜，还帮了平安庄不少。现在他出了事儿，我帮不了他，心里有点儿不得劲。”
心里十分认可夏菊花的齐卫东，听到夏菊花说心里不得劲，自己也浑身不自在：“婶子你也别着急。那些人不是说林主任他兄弟的货，都是林主任帮着张罗的嘛。现在知道他兄弟卖的是粮食，至少可以说明不是林主任张罗的——林主任要是真帮着他兄弟，他兄弟也不至于每次只带二三十金粮食——红小队就找不到林主任头上了不是。”
理儿倒是这个理儿，可林主任真要是老不上班儿的话，不知道对他以后的工作会不会有影响。夏菊花不由有些责怪的说：“他兄弟咋这么不让人省心呢，你们城里人月月都有供应粮，他还倒卖粮食干啥。”
齐卫东和谢红兵都听乐了，已经洗漱完的谢红兵用手把头上的毛扒拉顺了，笑嘻嘻的说：“婶子，那你说我和齐哥咋也跑黑市呢？”
他跟夏菊花解释：“都是有手有脚的大小伙子，谁好意思天天让爹娘养着。可不就得自己想点儿来钱的道。工厂和别的单位，一年退休的人才有几个，都给自己家孩子留着呢。不想下乡就得想来钱的路。现在除了上班，也就是黑市能挣着钱。”
夏菊花也知道自己抱怨的没道理，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惜林主任那么好的人，怕是得让他兄弟给连累了。好不容易调回县城，跟媳妇一起好好过日子了，说不定又得让人打发回公社去。”
谢红兵冲齐卫东挤挤眼睛：“齐哥，你说要是那小子说，那粮食是他在黑市捡来的，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才一直跟红小队粮食说是他自己的，行不行？”
夏菊花觉得这个主意简单是跟红小队开玩笑，结果齐卫东却拍了一下桌子说：“还是你小子有主意。”话里大是赞同的意思。
不是吧，就算你有齐小叔做靠山，可也不能这么不把红小队当回事儿吧。要是人没抓进红小队还能如此分辨一下，现在都人赃并获了，你跟红小队说这个，平德县红小队混得这么惨了吗？
齐卫东看出夏菊花的不赞同，嘴角带上惯常不在意的笑容说：“夏婶子，我去就是给红小队一个说得通的理由。再说二三十斤粮食，红小队也没当回事儿。他们这次突然检查黑市，是为了……”
说到这儿齐卫东闭了嘴，夏菊花也没有打听的心思——知道那么多干啥，能让老天下雨还是湙河的水大起来。
见夏菊花不打听，齐卫东略微松了口气，让谢红兵陪着夏菊花说话，自己马上就要去红小队一趟。谢红兵还很惦记平安庄的粉条，问夏菊花他们生产队最后漏了多少粉，才跟她抱怨说：“婶子，要不是你最后那十万斤红薯，分给了齐哥半斤的利，我们就白忙活半个月。”
白忙活也是齐小叔定的。夏菊花不可能说他的不是，只好笑笑没说话——不让齐卫东吃亏是夏菊花自己的原则，她还想着春风吹来时，借一下齐卫东的风呢。
就这么说着闲话，不到一个小时的工夫，齐卫东又推门进来了，一个高大的青年跟在他身后，嘴里不停的感谢着齐卫东。
齐卫东有点儿不耐烦的说：“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夏婶子。要不是夏婶子觉得你哥是个好人，求到我这儿了，我认识你是谁呀。”
这才应该是齐卫东日常跟人打交道时的模样，夏菊花心想，看来这小子对自己一直客气着呢。那个青年听齐卫东说完，向屋里唯一能称为婶子的夏菊花连连鞠躬：“婶子，太给你添麻烦了。要不是婶子，我得折在红小队里头。”
“得了，婶子是老实人，你嘴里别说婶子听不懂的话。”齐卫东可以看不起林主任的兄弟，夏菊花却不能看不起，笑着向他点了点头说：“光知道你是林主任的兄弟，还不知道你叫啥呢，今年多大了，咋没下乡呢？”
那青年听夏菊花说话和气，她说话的时候齐卫东和谢红兵两个都不插话，心里对夏菊花的定位提升了好几档，说话也带着恭敬：
“婶子，我哥叫林树亮，我顺着他排叫林树明。这不是去年刚高中毕业，年底的时候没报名下乡，想着自己在县里看能不能混口饭吃嘛。”
夏菊花可不是想查人户口，不过是觉得既然齐卫东都把人从红小队救出来了，何必还冷着一张脸让人觉得不自在。见林树亮说话倒比林主任还油滑，对他笑了一下说：“你还没回家吧，快回家去看看吧，省得你哥他们担心。”
林树亮听了冲夏菊花笑了一下，眼睛溜瞅着往齐卫东那边看。齐卫东人精似的，马上明白了夏菊花意思，冲他一咧嘴：“夏婶子说的对，你以后小心点儿别再让人给抓住了，我这脸舍一回好使，多了人家也不尿我。”
等林树亮走后，夏菊花歉意的对齐卫东说：“小齐，今天婶子难为你了，对不起啊。”
齐卫东还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说：“这点儿小事算个啥，谢红兵去一次红小队也能把人给领回来。正好我有点儿东西也被红小队拉走了，想去问问啥时候能拉回来，才自己过去的。”
说完向夏菊花小声笑着说：“这是我小叔不知道夏婶子你跟林主任关系这么好，要是知道的话，肯定早发话让红小队把人给放了。”在他小叔心里，夏菊花可是整个平德县的大功臣，哪怕现在功劳没法对外说，可他小叔都记在心里呢。
行吧，你们叔侄一向都这么牛。夏菊花见齐卫东怕自己有心理负担，也就没在这件事儿上多说啥，问了问齐卫东现在没啥需要平安庄办的事儿，骑上自行车回平安庄安排明天拉席的事儿。
第二天供销社来拉席的人，仍是林主任，他没带什么东西，也没解释拉席的为啥换成了他，见到夏菊花只说了一句：“夏队长，现在我说啥都是虚的。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办的事儿只管开口，我挖门盗洞也得替你办成。”
就拉个席，是大家都有经验的事儿，哪儿用得着林主任挖门盗洞，夏菊花带着他到场院点完数、结算好钱，也就把人送走了。
此时的夏菊花还不知道，因为她找齐卫东把林树亮救出红小队的举动，为自己将来的合作社提前收拢了一名忠心耿耿的人才。
眼前夏菊花需要操心的就是红薯种进地里的事儿，因为林技术员育出来的红薯育已经藤已经足有一米长，已经变成老藤，是时候剪秧种下了。
把红薯藤剪到长短合适、留出足够的长度埋进土里的活，被交给了不再编席的妇女们。赵仙枝仍然做组长，来回走动着检查大家剪的是不是合格：
“看着点儿看着点儿，不能齐根剪，得留出四五片叶子来。”她冲着没剪对的人高声嚷嚷：“你把藤剪那么齐干啥，没听林技术员说得斜着剪吗？”
四个生产队长都带着社员过来挑红薯苗，见平安庄就把一堆剪好的藤给自己装进筐里，全都一脸迟疑。不过生产队长们见识过夏菊花的战斗力，不敢当面质疑平安庄是不是在逗四个生产队玩，个个用眼睛去看李长顺。
林技术员已经给李长顺解释过好几遍，所以现在李长顺还能沉得住气，见分苗没啥问题，冲着四个生产队长吼一声：“刚才林技术员说的你们都记住了没有，头一茬水一定要浇透了，要是浇不透水苗活不了，就是你们自己的事儿。”
李大牛让自己队里的社员排着队，趁大家眼睛都盯在红薯藤上，自己悄悄来到平安庄栽红薯的地头，发现地垅早打好了，好些个社员蹲在地上，把跟别的生产队一样的红薯藤，小心的斜放进挖好的小坑里，只留下最头上的几片叶子在外头。
刚把土埋好，跟在后头的人就一瓢水浇下去，前头的人已经栽第二棵红薯秧。每一垅都是两人配合着，也没见他们说什么话，进度却飞快。
边上林技术员还在不时提醒着：“都记着啊，一插二躺三抬头，哪一步也别做错了。别心疼水，头一茬水浇透了，过上三五天就扎根了。要是浇不透，想补苗又得十来天。”
还能补苗，李大牛觉得这个消息好，这样他就不担心自己生产队没操作好的话，缺苗少苗把地给耽误了。
一会儿五爷跟李长顺也都背着手出现在地头，两人谁也没看李大牛，只说他们自己的：“这么栽行不行，要真行的话咱们以前不是白浪费那么多红薯种了？”问的是李长顺。
五爷更有信心一点儿：“前几天林技术员已经教给大喜他们在我家后院试过一回，栽的时候天儿比现在还冷呢。昨天我拔出一棵看了，还真开始长根了。”
李长顺还有些不信：“这垅也比往年密似的，能行？”
这个五爷就说不好了：“应该行吧，人家林技术员可是有大学问的人，跟薛技术员两个翻地，能顶我们整个生产队的壮劳力。”
那是他们有拖拉机好不？李大牛觉得五爷对林技术员有点儿盲目信任，不过听他说自己后院有已经扎了根的红薯，心里终于有了点儿底。
心里最有底的除了林技术员，也就是夏菊花，她带着平安庄的社员们用了三天的时间，把各生产队的苗分完时，平安庄自己准备种的三百亩红薯，已经种下了一半。
陈秋生就跟夏菊花商量：“正好林技术员有空，能不能让他给咱们看看地里要是涝的话，咋往出排水？”

第81章
夏菊花很想告诉陈秋生,平安庄今年的地，不会出现涝的情况，可看着他渴望的眼神,又把话咽下去了：人有盼望总比看不到希望强。
因此向着陈秋生点头，让他自己去跟林技术员商量,自己慢慢顺着水渠走，看已经种好的红薯地里的苗,长势如何。
很快,就走到水渠尽头,现在渠里的水还满满当当的,夏菊花恨不得挖个窖把水给存起来。
对呀，要是挖个水窖的话,完全可以趁着湙河的水还能流进渠里，存上一部分水，就算到时不能人吃,也可以浇一下地不是？
夏菊花努力回想自己上辈子看过的电视里，有没有讲咋建水窖的,可惜印象太模糊了,没啥眉目。这让夏菊花十分后悔，自己上辈子咋说知道看电视剧，没看点儿科普栏目啥的。
可惜世界上没处去买后悔药。
世界上虽然没有后悔药卖，可夏菊花现在身边有一个薛技术员,她能咨询一下。
薛技术员听了夏菊花的想法,有两天没出现在平安庄,可把陈秋生给急得够呛——平安庄今年春耕完成的顺顺当当,让大家前所未有的节省体力,薛林两位技术员功不可没。要是薛技术员以后都不来平安庄了,陈秋生觉得是个巨大的损失。
好在第三天薛技术员又开着拖拉机来了，不光他自己来了，还给夏菊花带来了王彩霞的口信：“供销社来了一批化肥，王副主任让你快点带人拉回来。”
化肥可是个好东西，上辈子粮食产量越来越高，跟各种针对性极强的化肥有着极大的关系。这个消息让夏菊花忘记问薛技术员他这两天找没找到什么好办法，带着平安庄的二十个社员就出发了。
一到供销社，自然先受了王彩霞一顿埋怨，说夏菊花太长时间没来供销社，让供销社的苇席都快脱销了。
夏菊花还得跟王彩霞解释：“苇杆放到现在，已经慢慢开始变色了，编出来的席不白，字也不显，我们生产队就没再编。你们要是还要的话，也别订太多，要不卖不出去你还得挨批评。”
见夏菊花这么郑重的跟自己解释，王彩霞乐得不行：“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你不会真把我忘了，就是这么长时间没见你，我怪想的慌的。”
“夏队长。”陈小蔓也上前来跟夏菊花打招呼：“听说你们平安庄的席都供给县供销社了，是不是把咱们红星供销社给忘了？”
几个月不见，陈小蔓已经不是努力表现希望尽快转正时，小心翼翼的模样了，说话比初见时响快不少。夏菊花继续笑着跟她说：“哪儿能忘了呢，就算是忘了红星供销社，也不能忘了陈售货员。”平安庄大队买的那些麦麸，最初就是陈小蔓提供的思路。
王彩霞让陈小蔓带着平安庄的社员去挑化肥，自己继续跟夏菊花说话：“彩凤家的乐乐快满月了吧，等满月那天我再去看她，现在实在走不开。”
夏菊花知道她当了领导，别人休息的时候王彩霞也得盯着，笑着让她别记挂，又趁机感谢她把头一批化肥分给了平安庄。
王彩霞笑着不肯认这个功劳：“县供销社和公社张主任都给我们打过招呼了，说你们平安庄今年是啥大干苦干试点，让我们不管有啥生产物资，都优先保证你们的供应呢。”
说完问夏菊花：“啥时候你们成试点儿了，还大干苦干试点儿，是光你们一个生产队还是有别的生产队？要是还有别的生产队，下批化肥来了我得先给人家留着。”
对于领导们为了名正言顺照顾平安庄生产队，想出一个试点儿的名目，夏菊花心里佩服的不得了，心里对平安庄能抗过这次旱灾信心更足，笑眯眯的说：
“我也是刚听说，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生产队。不过有你在供销社我就放心了，有好东西你别忘了通知我一声。”
“放心吧。”王彩霞给她打包票：“就算领导不打招呼，我也不能不通知你。现在有领导打过招呼了，我还好跟别人解释呢。”
王彩霞好跟人解释，夏菊花也好跟人解释。一路上平安庄二十来个人，人人挑着两袋化肥，走的那叫个有气势。这气势可把路过的生产队眼红坏了，纷纷问带队的夏菊花，供销社还有没有化肥，他们生产队是咋抢到指标的。
夏菊花当即把平安庄生产队是试点儿的事儿，说给每一个问的人听。虽然大家都没听说过大干苦干试点儿的名头，可现在试点遍地，说不定就是集体不方便传达的呢？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群众的保密性很强，对于自己不了解的问题，都敢往保密上想，看向平安庄队伍的眼神都变了，以为平安庄要为组织试验什么高难任务。
歪打正着之下，连李长顺都只是来平安庄看了一眼堆满仓库的化肥，嘱咐夏菊花把这些化肥用好，没跟以往一样，想让平安庄把化肥分给其他四个生产队。
夏菊花当然更不会提，除了向李长顺保证不会浪费以外，一句别的话都不说。李长顺又到地里看了看红薯长势，就回大队去了，闹的夏菊花心里反而不踏实起来。
陈秋生觉得好笑：“队长，人家大队长没惦记咱们这点儿化肥，你咋还不高兴了呢？”
“他要是惦记着，我还有话等着他，他也拉不走。可这一不惦记，我觉得大队长跟换了个人似的。”夏菊花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
陈秋生觉得李长顺的心思，怕是顾不上平安庄的化肥：“我听说四队开始磨麦麸了。”
现在就磨麦麸？夏菊花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陈秋生：“我记得四队好象漏了有七八万斤红薯吧，咋现在就磨麦麸？”
陈秋生四下看了一眼，小声说：“四队年前卖了不少余粮，听说有的人家没出正月就开始不吃干粮了。”
不很遗憾干粮肯定是家里没粮了，要不春耕大忙活路重，壮劳力一天一斤半粮食都不够。可卖余粮是各人的选择，夏菊花没有插嘴的地方，只能叮嘱陈秋生：“老董叔和七奶他们几家，你常看着点儿，要是他们缺了吃的，快点儿告诉我。”
那两位老人连个儿女都没有，缺了谁的粮也不能让他们挨饿。平安庄今年红薯种的虽然比往年多，可红薯种使的比往年少了不少，生产队年前两批红薯中扣出来的那部分，几乎没用上，足够养活两位孤寡老人。
陈秋生就问：“我听说四队的麦麸，是想跟红薯叶子还有玉米芯做混合面，咱们生产队现在地里活不多，要不也把麦麸磨了，少做点？”
混合面呀，夏菊花光听就摇头：困难时期人人都吃过混合面，那苦涩干刺的感觉一提起来就在口腔打转，还有吃进肚里难消化的劲儿，上厕所的时候让人恨不得破开肚子、一把抓出来的感觉，夏菊花自己不想再经历，也不愿意平安庄的任何人经历。
这也是李长顺为啥非得让夏菊花想出麦麸做法的原因所在——困难时期大家也都吃过麦麸，甚至那时候麦麸得算好东西。也只是算而已，吃进肚里同样难消化。李长顺让夏菊花想的，不过是咋把麦麸做的能顺口点儿。
“咱们安排几个人，磨出五千斤麦麸来吧。”夏菊花叹了一口气说：“虽然大家余粮卖的不多，可去年分粮食是有数的，各家能剩多少。现在开始让大家少往粮食里头掺点儿麦麸，省的到时候就得光吃那东西了。”
“对了，让大伙别惜力气，多磨几遍。”夏菊花想了想问陈秋生：“你说要咱们跟漏粉似的把麦麸泡几天，能澄出淀粉来不？”
这可真没人试过，人一饿起来只想咋填饱肚子，哪儿顾得上口感咋样。陈秋生也想了一会儿才说：“要不上磨前咱们过两遍筛子，我觉得多少能筛出点儿面来。”
可不是，社员们挑麦麸的时候都扬的头发、眉毛一层白，里头一定有不少淀粉。夏菊花是个说干就干的人，让陈秋生马上吹哨叫人。
庄稼刚种到地里，还不到锄头遍地的时候，地里的社员不多，被安排着给刘力柱和孩子们盖教室的人不少。听到陈秋生的哨声，留在村里的很快聚到生产队，等着夏菊花或陈秋生给他们分配任务。
听说要筛麦麸里的淀粉，没有人抱怨，只有赵仙枝问了一句：“队长，我们是妇女是间苗还是跟着筛面？”她最信任的还是夏菊花，哪怕陈秋生把话说的明白，也要问过夏菊花才放心。
陈秋生都习惯了，见夏菊花没有回答赵仙枝的意思，自己笑呵呵的说：“你们分十个人出来跟着筛麦麸，剩下的继续间苗。”
哪怕不是夏菊花回答的，陈秋生在回答之前看过夏菊花，赵仙枝就当是夏菊花回答了一样，自己带着妇女们到边上分人去了。
李常旺也拿自己媳妇没法儿，等人少的时候凑到陈秋生面前说：“秋生，她就是那个脾气，不是不信你，你别往心里去。”现在队长啥事儿都跟陈秋生商量，可别啥时候悄悄给媳妇上眼药。
陈秋生不当一回事儿的说：“我媳妇不也这样，咱们又说不听，她们愿意咋地就咋地吧。”听队长的又没亏吃。
听夏菊花的当然没亏吃，一顿猛筛下来，一万二千斤的麦麸，生生被平安庄社员筛出了三百来斤面粉，这粉是黑了点儿，可那也是白面呀！
五爷摸着面粉的手都舍不得离开，兴致勃勃的问夏菊花：“还能去挂面厂买点儿麦麸不？”
别怪五爷贪得无厌，麦麸是啥价，三百斤面粉又是啥价。
夏菊花并不抱希望：“现在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天旱是肯定的，挂面厂的麦麸怕是得抢破了头。”就算各生产队没想起来买麦麸，齐小叔那人能放过挂面厂？
“也是。”五爷有些遗憾年前买少了，不过马上就振奋起来：“这也不错了，四队那些人光想着咋分麦麸，都没想着先筛筛。”
平安庄的社员全都佩服的看向夏菊花，把她看的连忙拉陈秋生过来：“过筛的主意是秋生先提的，没我啥事儿。”
大家还是佩服的看夏菊花：你要是不同意，陈秋生有一百个主意也没用。
得了，觉得自己说不清的夏菊花，让刘志全背上一背蒌麦麸回家去了。进门发现薛技术员仰脸坐在院子里，眼睛半睁半闭的晒着太阳。刘保国则围着他坐的小板凳转圈子，不时推一下薛技术员，似乎想把小板凳抢回来。
“奶，我的。”刘保国见到亲奶奶，马上向她控诉薛技术员抢自己小板凳的恶劣行径。
夏菊花接过他的小手，笑着跟他说：“保国会替奶奶招待客人啦，真厉害。”
本在告状刘保国马上把小胸脯挺的老高，笑着拍了一下肉巴掌：“请坐，喝水。”
“对，家里来了客人要请坐，给客人倒水。”夏菊花继续跟刘保国对话，听的刘志全觉得自己和刘志双应该不是亲生的，要不他们小时候，娘咋没这么耐心的教过他们咋招待客人呢。
薛技术员人也坐直了，眼睛也睁开了，对夏菊花笑着说：“夏队长对孩子教育的真好。”
夏菊花并不否认，微笑着拉过一条板凳来，跟薛技术员坐到对面问：“你想出办法来了？”
那天只顾着拉化肥，还真没来得及问薛技术员关于水窖的事儿。刘志全一听亲娘跟薛技术员有话说的样子，忙拉着刘保国回东厢房，不一会儿屋里就传出乐乐的哭声，显然又在睡梦中被刘保国给捅咕醒了。
夏菊花就跟没听到孙女哭一样，定定的看着薛技术员等着他的答案。
薛技术员向她摇着头说：“我想了几天，如果用现有洼地的话，想储存下水不现实——天越来越热，除了日晒水还要往地下渗，用不了几天就得干了。”
“那要是用水泥把洼地先抹一遍呢？”夏菊花这些天也在尽力回想上辈子看过的电视，最终想出这么一个办法。
薛技术员对夏菊花脱口说出水泥来，还是有些惊讶的，毕竟现在水泥的产量太低，只有一些重点建设项目或是大城市的建设中，才会用到水泥，远远不是一个农村妇女就能脱口而出的。
不过想想夏菊花跟别的妇女不同之处，薛技术员也没多想，只摇头说：“别说现在平德县的水泥都是按计划分配的，就算是能弄到水泥，用来抹盛水的水窖也太浪费了。”
是呀，现在不是自己家装修都能随便买到水泥的时代。夏菊花听后叹一口气，有些沮丧的说：“真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真把水存下，还怕啥旱灾。
薛技术员笑了一下说：“咱们做不成水窖，可以打深水井呀。只要找准了位置，多打两口深水井，不是比做水窖装一窖死水强。”
对呀。夏菊花猛地一拍大腿，自己光想着把水存起来，咋没想过多打两口井让它一直出水呢？上辈子大包干后，整个平安庄大队的水渠计划就没人管了，所以没能实现最初各生产队水渠联通的目标。为了增产增收，农技站的人就带着大家打了些深水井用于灌溉。
平安庄在哪儿打的井，打多深见的水，她全都记着呢。
难得见到夏菊花有这么失态的时候，薛技术员乐呵呵的问：“夏队长，你也觉得打井的事儿可行，是不是？林技术员还说打井太耗费人力了，可跟吃水、浇地相比，我觉得今年费点时间精力，以后一直能用，还是划算的。”
一直以来跟夏菊花打交道，不管干啥她都要先算算划不划算，薛技术员算是知道咋说动夏菊花了。
其实根本不用他劝，夏菊花自己已经开始算计着应该在哪儿打头一口井——第一口井必须出水，还得快速的出水，免得打击了大家接着打井的积极性。
越想越激动的夏菊花，在家根本坐不住，让薛技术员自己坐着，就去找五爷和陈秋生商量打井的事儿。五爷再次嘬起他的烟袋锅子，不确定的问：“咱们村没有会看地方的人，真能打出水来？”
打井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地方选不好不出水来说，万一塌方了就是人命。
夏菊花很有把握的说：“咱们离湙河这么近，地下水应该不会太深。就算今年雨水少，不过多挖一两米就能见水。要是生产队多打出几口井来，地里说不定还能有些收成。”
陈秋生有些心动：“真不用找人选地方？要是咱们自己社员挖的话，的确花不了多少钱。”生产队现在有多少钱陈秋生心里最有数，加上最后一批苇席结的钱，已经有近七千块了，足够买打井的材料。
“还是晚上开个会吧。”五爷谨慎了一辈子，觉得要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
可是他忘记自去年夏菊花被推举为生产队长以来，在社员中的威望一日高过一日，就算今天大家都看到夏菊花让大儿子背了麦麸回家，也没一个人觉得她是在私拿，而是心里笃定他们队长怕是要试试麦麸咋做好吃——没听生产队下一步就让大家磨麦麸了嘛。
被盲目相信的夏菊花提出打井，社员们除了举手赞成，还会有别的反应吗？
当然刘四壮两口子是想反对的，可现在他们就是监督劳动对象，连个发言权都没有，在心里反对谁也听不见。
于是平安庄要打水井的消息，就在平安大队传开了。李长顺过来的时候，生产队连打井的人都选好了，一共十二个壮劳力，分成三组轮班挖井。
“你们自己找个地方，它就能出水？”李长顺真不相信说出这话的是夏菊花：“平安庄几辈子都吃这两口井的水，老辈人不比你有见识？”
夏菊花知道不把水打出来，说啥都是白扯，只能说：“大队长，你发没发现水渠里的水已经浅下去了，红薯地还好说，小麦地二茬水都没着落。我看这天也不象是能下雨的样儿，就想趁着大家还有力气，带着大家试一试。”
为啥现在还有力气，因为大家还有一口吃的。可老天一直不下雨，地里庄稼浇不上水的话，长不出粮食大家肚里没食，到时再想挖井都没力气了。
李长顺沉默了，这个道理他懂，不放心的也是这个：挖井是个力气活，刚春耕完的社员们有那个体力打井吗？
“人家技术员是咋说的？”李长顺此时觉得技术员要比夏菊花可靠，毕竟人家都是拿得起书本的人。
夏菊花拉过薛林两位技术员给自己背书，那两位自然点头：“我们觉得夏队长的想法很好，平安庄的地离湙河都不远，地里打井出水没啥问题。”
得到背书的李长顺只放下一半的心——他自然愿意看到平安庄打井成功，如果真能成功的话其他四个生产队也可以跟着打井。
只是打井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的，夏菊花由薛技术员开拖拉机带着，突突突跑了三天，才算是把支架、木板、辅料和管材都买齐了，将来砌井壁的砖也有了着落，只等着拉回来。
为了让大家相信平安庄真的只是试一试，夏菊花没敢多买，只买了够打一口井的材料。就这也让五爷心疼，他看着那些材料，恨不得自己不睡觉也得看牢了，生怕哪个眼皮子浅的把东西拿回自己家去。
夏菊花听说后还得劝他：“五爷，用不着你在这儿守着，七喜他们四个天天轮班看着呢。”生产队现在不漏粉儿了，七喜他们四个原来守村口的孩子，成了看材料最好的人选。
五爷还是不放心：“他们小孩子家家的觉大，要是睡着没看住咋办？”
为了让老人家放心，第二天平安庄的水井就挖起了第一锹，随着深度增加，四个生产队队长都按捺不住，结着伴来平安庄围观：“夏队长，你们在这儿打井，是薛技术员和林技术员定的吗？”

第82章
跟李长顺一样,大家觉得夏菊花再能干，可定打井位这事儿，他们宁可相信是念过书的薛林两位技术员,也不相信夏菊花自己能找出打井的地方。
那两位真的觉得压力好大，看向夏菊花的眼神里带着无奈。夏菊花自然点头：“是，自从两位技术员来我们生产队指导农业生产，可把咱们社员的事儿当成自己的事儿啦。”
哪怕她说的有些含混，四个生产队长看两位技术员的目光都发绿了,凑到跟前递烟的递烟，套近乎的套近乎。
只有三队队长问夏菊花：“夏队长，你们生产队买这些材料,一共花了多少钱？”
钱数在夏菊花买回东西来,陈秋生就已经计了帐,所以夏菊花十分清楚的告诉了三队队长，所有材料加起来,一共花了一百七十四块挂零。
“一百七十多？”三队长觉得自己受到了刺激：“你们生产队五百多亩地，光打一眼井肯定不够用，至少得七八口井才行，那不就是一千多块？”
夏菊花指着远处的水渠说：“用不了打那么些吧,水渠里的水也能用呀。”
三队队长苦笑了一下：“你们离湙河这么近，都快用不上水渠了,我们生产队更指望不上。”原来三队队长算的不是平安庄的帐,而是自己生产队的帐。
夏菊花对三队队长印象要比那三个生产队长好,小声劝他说：“你们要是想打井的话，还是趁着能买到材料,快点儿打吧。”
劝完三队队长尽快打井,夏菊花心里不是不忐忑的,别的生产队怎么安排自己队里的生产，保证社员的生活，是人家内部的事儿，她这话有些过了。
不过三队队长从卖苇杆给平安庄后，对夏菊花一直也很佩服，他没觉得反感，反而觉得夏菊花能跟自己这么说是没拿自己当外人：“我也是这么想的。夏队长，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下，你这东西都是从哪儿买的，省的我跑冤枉路。”
夏菊花能把东西买这么齐，好些都是齐卫东带着她找的地方，她可不知道三队队长自己去的话，能不能买到，或都能不能按自己买的价钱买下来。不过话是自己劝出口的，她还是把地方一一都告诉了三队队长。
“送水的来啦，都上来喝口水再挖。”陈秋生看到远处挑着挑子的人过来，趴到已经挖了五六米深的坑边喊人上来歇一会儿。
底下刘志全不肯，说：“让志双他们先喝，他们喝完我们上去，正好多歇一会儿。”
刘志双也应下了：“行，我们快点儿喝完替你们。”
兄弟两个的对话，把别的生产队长给羡慕的够呛，他们生产队的社员，干活恨不得拿称称一称谁多谁少，哪儿有这么你商我量争抢着干活的时候？
等送水的人走近一看，清一色都是姑娘们，看她们身子还单薄，可肩膀上的挑子可不轻，四个人一人一边挑了四个暖壶，另一边挑子里是一大摞子粗碗。
夏菊花见刘红玲姐妹两个和陈小满都来送水，跟三队队长说了一声迎上她们：“咋是你们来送水呢？”
刘红玲冲着大娘一笑，说：“我娘她们忙着磨麦麸呢，我们间苗间完了正好没事儿，送趟水又累不着。”
说是在村边地头，可离村子也有快一里多路了，还得过水渠和垄沟，挑着沉东西路不是那么好走的。夏菊花心疼的接过刘红翠肩上的担子说：“红翠，下回别跟着你姐送水了，再压的不长个了。”
红翠比红玲腼腆些，除了说句没事儿外，一声不吭的跟在夏菊花后头。还有一个姑娘夏菊花不大熟，只知道是赵华江家的闺女，悄悄问过刘红玲之后才知道叫赵文英。
“文英，快把挑子放下，累着了吧？”夏菊花不肯冷落了任何一个主动参与集体劳动的好姑娘，笑着帮小满、文英把挑子放好。
刘志双几个就围了过来，争着拿暖壶往出倒水。李大牛看的那叫一个眼热：“夏队长，要不说你们平安庄的日子好过呢，这老些暖壶都是哪儿买的。”看着都挺新。
“都是社员家里头的，谁家送水的话就使谁家的呗。”夏菊花不经意的回答。
偏偏这么不经意间，让另外四个生产队听明白了，平安庄普通社员家家全都用上了新暖壶，白给集体使还不心疼。
看看人家社员这觉悟！
“志双哥，给你。”小满没等到刘志双动手，已经把热水倒进粗碗里，递给刘志双。刘志双看了她一眼，接过水自己没喝，找到自己亲娘，往夏菊花眼前一递：“娘你先喝。”
夏菊花也没多想，接过来端在手里晾着，就见刘红玲和陈小满同时递给刘志双一碗水，刘志双理所当然的接过刘红玲手里的，陈小满脸上的表情就有点儿不对劲。
啥情况？夏菊花不动声色的把碗端到嘴边吹了吹，才想起另外四个生产队的队长来，想让的时候发现人已经走出老远了。
“哎，李队长，你们喝口水再走呀。”夏菊花忘了自己刚才不对劲的感觉，忙向走远的人打招呼。
李大牛回头冲夏菊花摆了摆手，转身跟离自己最近的五队队长说：“看看人家平安庄过的日子，再看看人家社员心齐的，我哪有脸喝人家的水。”
另外三人跟李大牛的感觉差不多，都在反思为啥自己生产队的人不如平安庄人心齐，得出的结论是自己这个生产队长，不如刚上任大半年的夏菊花有威信，因为他们不如夏菊花能带着社员奔好日子。
得出这样让人沮丧的结论，三队队长更坚定了自己跟随平安庄脚步打井的决心，打算明天就去县城看看，能不能把材料买齐了——自己想不出好主意，别人想出来了还不跟着走，不是傻子吗。
就在三队队长买材料的时候，平安庄的水井已经挖到了近二十米，可是除了土比以前湿了些外，仍没有出水的迹向。
一早就蹲在边上看人挖井的五爷，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凑到跟前往下探着头问：“大喜，咋样了？”
刘大喜的声音从底下传来：“还没啥动静呢，不过土比刚才又湿了点儿。”
夏菊花吓的上前扶住五爷，拉着他往后退了两步，才学着刚才五爷的样子对井下的人喊：“你们挖慢点儿，哪个地方湿气重往哪儿挖。”
上辈子这块地里的井，好象是挖到二十三四米的样子见水的，后来又挖了半米才大量出水。现在提上来的土已经一次比一次湿，夏菊花觉得离好消息不远了。
“唉，老辈打井的时候就碰上过，光看到湿土就是不见水，往下追了两丈都不见水。”五爷的情绪看起来不高，说的等着换班的人跟着低落起来。
“五爷，我觉得这儿能出水，你看。”夏菊花说着把刚提上来的湿土给五爷看：“这土都快成泥了，应该快见水了。”
眼看着提上来土真的越来越湿，五爷更不肯离开了，一直等到刘大喜在下面喊了一声：“有水了，有水了。”老人家再次扑到了井边，整个人已经趴到了地上。
“真出水了？”五爷不敢相信的问。多少年了，平安庄除了原来的两口老井，一直没打出新的井来。有些人家图方便，除了冬天都直接到湙河挑水吃。
现在，地里竟然真打出井来了！
五爷回头想看看坚持打井的夏菊花，却忘了自己现在整个人是趴在井边的，一扭头觉得脖子被抻了一下，连忙扭回来等着刘大喜的答案。
刘大喜抬头本能看到圆圆的一片天，现在那天缺了一块，被他爷给挡住了。刘大喜却不敢抱怨，用跟五爷同样兴奋的声音大声喊：
“真出水了爷。我刚才一锄头刨下去，水就开始往出渗了。爷你快起来，等一会水大了就能提上去了。”
边上已经有人把五爷扶起来，井上井下的人都焦急的等待着下一筐土被提上来。可惜提上来的时候只有一少半，井下刘大喜笑骂：“快放个水桶下来，淋了我们这一身。”
刘志双在上头冲着井里喊：“大喜叔，你们上来吧，该我们这班人挖了。”
“你挖个屁。”刘大喜喜滋滋的骂他：“看着要出水了你们想下来了，没门。非得让你们也在泥汤子里站会儿不可。”
井上的人哄然大笑，谁也没觉得刘大喜故意为难人——真的见水了，平安庄在这么干旱的天气里打出了水井，大家高兴还高兴不过来，相互开个玩笑算个啥。
听说井下出了水，薛林两位技术员也被找来了，两个没啥经验的人，现在完全被平安庄人捧的找不着北，有些心虚的问夏菊花：“还接着打井吗？”
夏菊花信心满满的点头：“打，当然得打。今年平安庄的收成，全指望着这几口井呢。”
不是一口，而是几口，现在夏菊花有底气说这番话，可两位技术员觉得自己心更虚了是咋回事。
可平安庄的人相信，整个平安庄大队的人，看到越来越清的井水，也相信平安庄还能打出更多的井来。
就在夏菊花准备第二次进县城买打井的材料时，三队队长找上门来了：“夏队长，你要去买材料，能不能捎上我？上次我有好几样东西没买着。”
夏菊花有些为难的看看三队队长问：“你们还差啥没买，要不今天我给你带回来得了。”齐卫东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三队队长是个明白人，听夏菊花这么一说，回想自己上次去县城买东西的糟遇，冲着夏菊花点头：“行，你给我捎回来更省事儿。你们这回准备再买几口井的材料，我们生产队至少得打两口井，一拖拉机能拉回来吗？”
能不能拉回来，就不用三队队长操心了，薛技术员真拉不回来的话，齐卫东也能替夏菊花找到别的车送回来。不过夏菊花决定亲兄弟明算帐，拿着上次买东西的帐本给三队队长看。
三队队长有些不好意思看，又想知道平安庄一口井究竟花了多少钱，二意三思的推了一推，就看了起来。他认字也不多，数字却还能认得全，把几样主要东西的价格记在心里，就把帐本还给夏菊花：“夏队长，这两百块钱你先拿着，我们需要……”
陈秋生在旁边听三队队长说一样，就在纸上记一样，等他说完已经把大概的钱数算出来了，向夏菊花说：“队长，三队这些东西，要是不涨价的话，差不多有一百五十块钱就够了。”敢情你上次就没买回啥东西。
夏菊花也听出来了，不客气的接过钱，对三队队长说：“那我就先把钱拿着了。”
拿着好，夏菊花拿上钱就能替三队把东西都买回来。三队队长笑的脸上都起褶子了：“行，那等下半晌的时候，我让我们生产队的人在这儿等着，好把东西挑回去。”
夏菊花还要去买东西，没时间跟三队队长客气，向他打过招呼就坐上薛技术员已经发动好的拖拉机，突突突的向县城去了。
三队队长十分羡慕的看着冒着黑烟的拖拉机跑远，才问陈秋生：“秋生，你们生产队那个试点儿，是不是就是试能不能打出水井来？”要不咋夏菊花能买到的东西，他找遍了整个县城都买不来呢？
得过嘱咐的陈秋生神秘的摇头说：“我也不大清楚，反正我们队长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呗。”
越是神秘，越让人想探究一下究竟是什么秘密，可惜陈秋生的嘴不是一般的严，最后三队队长不得不猜测，平安庄不管用新方法种红薯也好，突然打井也好，都跟那个试点儿有很大关系。
有关系好呀。三队队长心里是窃喜的，用新方法种红薯，三队跟着种了，要打井，三队也马上跟着打，就是不是等于三队也参与进试点了。
将来真的试点成功了，三队是不是也能得到上级的认可？
越想越美的三队队长，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平安庄打井的地方，其实是夏菊花指定的，三队打井的地方，该找谁划定才能保证打出水来呢？
三队队长没想到，齐小叔却想到了，现在正盯着夏菊花问：“夏队长，你们生产队的井能打出水来，那别的生产队乃至整个平德县，是不是都有可能打出水来？”
夏菊花心里恨不得把齐卫东打一顿——这孩子嘴太快了，咋把自己买打水井材料的事儿跟齐小叔说了呢。不光说了，今天自己刚想让他再帮着买点儿东西，他就把自己直接领到齐小叔的办公室来了。
久未出现的苦笑，再次出现在夏菊花的脸上：“齐主任，你也太高看我了。我一辈子生活在平安庄，对那里所有的土地都熟悉，哪个地方雨水少的年头庄稼比别的地里长的好，我都记着呢。可别的生产队，我不熟悉呀。我把自己记着的事儿跟两位技术员说了，他们再商量之后，才定下了打井的地方。”所以不是我一个人定下打井地方的。
夏菊花做着最后的挣扎。
对她这个说法，齐小叔明显半信半疑：“光凭雨水少的年头庄稼长势，你就能判断出那个地方适合不适合打井？”齐小叔很会看透现象看本质，自动把夏菊花嘴里的两个技术员给忽略了。
不是也得是呀。夏菊花脸上苦笑更甚，她总不能告诉齐小叔自己记得上辈子平安庄所有机井的方位吧。只能拿庄稼的长势说事儿——有地下水的地方，哪怕雨水少些，庄稼也比别的地方长势好，这是个常识，主管农业的齐副主任应该知道。
齐小叔一脸的若有所思：“那你娘家夏家庄呢，那里你也生活了快二十年了，应该能知道哪个地方打得出水来吧？”说完期待的看着夏菊花。
别说，夏菊花还真知道，毕竟她上辈子跟兄弟不来往都是在八十年代后期了，夏家庄的机井早都已经打完了，方位她也大体记得。
看着齐小叔为了地里庄稼忧心重重的样子，夏菊花的头怎么也摇不起来，迟疑的说：“虽然有二十多年没咋在夏家庄干活了，我觉得让我到地里走走，说不定能想得起来。”
齐小叔激动的一拍桌子：“太好了，夏菊花同志，哪怕只是给平安庄和夏家庄两个生产队找到打井的地方，你也解决了两个生产队产粮的问题。你等等，我要去跟主任汇报一下。”
没等夏菊花反应过来，齐小叔已经不见了踪影。真的别怪齐小叔着急，农民能看得出今年天旱成灾，县里的领导能看不出来？眼看着种到地里的庄稼刚露个头就开始打蔫，靠河修了渠的公社和大队还能组织社员挑水浇地，没靠河的公社和大队的领导，这些天都快把县革委会给挤破了。
大家都要求县里快点给发救济粮，因为年前那一波余粮收的，好些农民家里的粥，都快能照见人影了。
可县里粮仓的粮食，早运到南方灾区去了，除了平安庄大队漏出的那些粉条，拿不出别的东西。县革委会主任按着以往的经验，本以为粮仓里都是些烂红薯，不管谁来要救济粮都用臭骂把人撵走，嘴角也起了好几个泡。
齐小叔觉得现在火候差不多了，才把自己安排平安庄大队，将各公社的红薯都漏成粉条的事儿向主任汇报了，还进行了自我检讨：“往年大量的红薯白白扔掉，我心疼的没法儿。听说平安庄生产队会漏粉条，质量还不错，就让他们试了一试。”
“可是全县红薯储存量太大，一个生产队根本漏不完，我才安排平安庄大队集体漏粉条。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按时漏完，会不会造成新的浪费，我就没敢跟主任汇报，请主任批评我吧。我会在生活会上做出深刻检查。”
主任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齐小叔身前，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再摇一摇，声音有些沉重的说：“你的这个决定，给全县的农民救下了保命粮，我要感谢你，代表全县人民感谢你，咋会批评你呢。”
齐小叔紧紧握了握主任的手说：“我知道年前的时候，主任被上级批评只低头拉车不抬头看路。所以漏粉条的事儿自己就决定了。我是想着万一出了事儿，你不知道的话，那就是我个人决定，责任全都由我一个人抗着就行，所以才……”
主任听了更加感动，却没再说别的，松开齐小叔的手重新坐到桌子后头：“有了这些粉条，真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咱们好歹能让老百姓有一口吃的。有了这一口吃的，就能撑到秋收……”
说到这里，主任停住了，今年的秋收明显不能指望，真到了秋收农民同样没有吃的。
齐小叔笑了一下，被主任不满的瞪了一眼才说：“那个帮着全县人民漏粉条的平安庄生产队，昨天在地里打出了一眼深水井，听说出水量很大，足够浇周围六七十亩地。”
“平安庄生产队？”主任想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问：“是红星公社下头的那个平安庄吗，我记得他们好象苇席编的不错，地区供销社都让县供销社多交苇席呢。”
“没错，就是那个平安庄。”齐小叔带着些与有荣焉的表情，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夏菊花的事儿，原原本本跟主任学了一遍：“这位女同志不简单，是个有心人。她只凭着自己观察到的庄稼长势，就能确定深水井的位置，还真打出了水，比男生产队长胆子都大。”
主任点头赞同的说：“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同志。现在竟然还有人相信农技站的技术人员，相信他们的种植方法，也很难得。”
对这一点儿，连齐小叔也很佩服，笑着说：“所以我又自作主张一回，给他们生产队一个大干苦干试点儿的任务，就是希望他们今年用新方法种植红薯，能够成功。这样的话至少平安庄大队的粮食，不用县里操心了。”

第83章
主任越听越高兴,当即说：“哪天咱们去一下平安庄生产队，总不能只给个名头，上级就不管了,免得有人难为他们生产队。”他太知道下头的人，想要难为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长，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齐小叔笑了：“现在她就在我办公室呢，主任要想了解情况的话，我这就去把她叫来。”
“不用,我去你办公室吧。”主任站起来往出走，边走边说：“别看是你决定让平安庄漏粉条的，可人家不拼命配合的话,你光决定也救不了那几粮仓红薯。”
说完又摇头：“你要是早跟我说的话,县粮站的红薯,能少浪费不少。”
齐小叔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主任虽然被上级批评为只低头拉车不抬头看路,实际上政/治挂帅的时候居多，他可不敢拿全县人的口粮冒这个险。
等在齐小叔办公室的夏菊花有些坐立不安。请不要怪她沉不住气，做为两辈子见的最大官，就是齐副主任的农村妇女,她不敢想象齐小叔汇报的对象是谁，能不能跟齐小叔一样把农民的口粮放到第一位。
如果人家觉得平安庄只讲生产不讲政治,别说买余下打井的东西,非得让平安庄把打好的井填平了都有可能。
那可是大伙儿没日没夜挖了四天才见水的井,周围几十亩地今年能不能有收成，全指望它呢。要是领导真下这种决定的话,夏菊花做好了阳奉阴违的打算——反正领导也不能一直住在平安庄,自己先带人装样子填几筐土,等他们走了马上重挖！
正想的起劲，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位没见过的领导站在门口，笑眯眯的看着夏菊花。夏菊花听到门声从自己的思绪里警醒过来，看向领导的眼睛都没啥焦距，跟普通农村妇女见到不认识人的反应很相似。
“是夏队长吧，你带着平安庄生产队的社员们大搞农业生产，辛苦了。”主任主动上前两步，仍然笑眯眯的对夏菊花伸出了手。
夏菊花脸上的表情更加茫然，眼睛不由看向跟进来的齐小叔，不知道自己该咋对待伸到面前的这只手。
齐小叔笑着向夏菊花介绍了县革委会主任，夏菊花跟他浅浅握了下手，就站在那里不说不动。
主任看出她的紧张，很和善的问了现在平安庄的生产重点，又问了红薯的长势，最后话题终于落到了平安庄打的水井上头。
夏菊花一直很谨慎的回答着主任的问题，对于齐小叔已经替平安庄美化过的说法，夏菊花听主任提起前句，差不多就能想到后句自己该怎么接，倒没出什么岔子。
齐小叔听主任事无巨细的问题，心里原本捏着一把汗，怕夏菊花的回答跟自己向主任汇报的不一样。没想到夏菊花回答的比自己说的还谨慎，直接把平安庄漏粉条的初衷，定义到了怕自己生产队红薯储存不当，浪费粮食上面，被主任表扬为工作主动性强。
“那你觉得，平安庄还能再打几口水井，夏家庄又可以打出几口井来？”主任最后问夏菊花。
平安庄的水井夏菊花心里的数，刚才等齐小叔的时候心里也把夏家庄当年的机井回忆了一下，很有把握的说：“我们平安庄的水渠已经快修了一半，我觉得剩下的地里再打上五口井，村里吃的井再打一口，就能对付过去了。”
对付两个字出口，夏菊花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主任一眼，这样的词怕是领导不爱听。不想主任只点了点头示意夏菊花说下去，她也就接着说：
“至于我娘家庄里，他们离湙河远，还没修渠，地里咋也得打上七口井才行。”本想说十口的，刚才回想的时候只能记起七口的准确位置，夏菊花就干脆捡自己有把握的说。
主任严肃的看了同样站着的齐小叔一眼说：“齐副主任，我认为平安庄生产队的社员同志们主动抗灾，给全县所有的生产队做了很好的表率。为了表扬他们的这种行为，你看能不能把打井的经费给他们解决一下。”
天上掉馅饼了吗？夏菊花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终于抬起头来直视主任：“给我们解决经费问题？不用主任，只要能给我们解决材料就行了，我们生产队的社员有力气，我们自己能给挖井的人记工分。”
“哈哈，”主任笑了起来，向齐小叔说：“农民兄弟太朴实了。既然他们要自力更生，那齐副主任，给平安庄生产队和夏家庄生产队解决材料的问题，就交给你了。”
齐小叔连忙点头：“好的主任。我觉得可以让农林局下个通知，由他们通知各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对于想自己打井抗旱、并且打出井水来的抗旱行动，材料可以由县农林局统一调配。”
这个建议无疑要把只对平安庄的支持，改成对全县所有生产队打井的鼓励，就是听上去得花不少钱。夏菊花本以为主任会不同意，没想到他竟然点了头：
“我觉得可以。农林局今年的经费应该还没动，由他们出面调配材料确实比让各生产队自己采购方便。再说，他们拿着钱，给那几个人……还不如让各生产队打井呢。”
中间省略的话，明显不是夏菊花应该听的，她装成不明白的样子问齐小叔：“齐主任，那我们生产队今天就能去农林局要材料吗，他们局在哪儿呀？”
主任已经向办公室的门走了，听到夏菊花的问题停下来向齐主任说：“不如你带着夏队长去一趟农林局，省得下次她领材料找不到地方。对了，夏队长，你自己一个人，能把那么多材料带回生产队吗？”
夏菊花连忙谢过领导的关心，说：“我们公社农机站的薛技术员，开着拖拉机呢，只拉三口井的材料，肯定没问题。”有问题也可以找齐卫东，就不必让主任这么大的领导知道了。
主任又向夏菊花伸出手来，夏菊花这次便用力握了一下，听到主任语重心长的嘱咐自己：“夏队长，你有想法有能力，把平安庄生产队的生产抓的很好，可眼界不能只局限在平安庄生产队呀。”
啥意思？夏菊花都不知道主任是啥时候咋出去的，愣愣的看着齐小叔：自己只是不想看到平安庄熟悉的人再次挨饿，这才不得不当了平安庄生产队队长。刚当了半年多就快累脱皮了，眼界凭啥不能只局限在平安庄？！
齐小叔把主任送到门口，看到的就是直直盯着自己的夏菊花，那诧异的表情，仿佛还没消化刚才主任的话。其实齐小叔自己听说夏菊花带领平安庄生产队做的那些事儿，心里也有这样的想法。
只是想到自己虽然是主管农业的副主任，可直接插手一个大队的工作不好，才一直没有说出口，现在主任亲口说出来，倒让齐小叔有些期待。
“夏队长，我们先去农林局吧。”齐小叔忍住自己的笑意，招呼了一声夏菊花。
夏菊花难道能问齐小叔，主任的话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别说她只想跟平安庄的人一起安安静静的挣点儿小钱，就算是想“当官”，这么问也显得太急切了。
就当自己没听出来好了。夏菊花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有些心虚的冲齐小叔笑了一下，跟着他离开县革委会。出了门才想起来说：“齐主任，薛技术员还在小齐那儿等着我呢，拖拉机也停在小齐他们胡同口。”
齐小叔听明白了，一边跟夏菊花往齐卫东家走一边说：“卫东那孩子有点儿不着调，认识夏队长之后倒是干了几件人事儿。”
做家长的总是觉得自己孩子不够优秀，可嫌弃的话自己可以说别人不能提的道理，夏菊花对此太清楚，所以没接齐小叔的话。
刚到胡同口，就见李林站在那儿往他们这边张望着，可能没想到齐小叔跟夏菊花一块过来，看清两人后回身就往胡同里跑。
“你给我站住。”齐小叔对李林喊了一句，声音别提多威严了，夏菊花还头一次听到他这么对人说话呢。
李林马上停下了，回头讨好的向齐小叔笑了一下：“姐夫。”
啥情况，跟着齐卫东跑黑市的李林管齐小叔叫姐夫？夏菊花今天受到的惊吓可真不少，要不她会问问齐小叔，你们家的人是不是把黑市给承包了。
好在理智仍在，夏菊花没问出口，到了齐卫东家里，听着齐小叔把侄子、小舅子骂了一通后，带着薛技术员和齐小叔一起坐上了拖拉机。
“你们两不跟着一起去搬东西，想让我跟夏队长搬吗？”齐小叔冲明显松了一口气的齐卫东和李林两个吼了一声，把两人都吼到了拖拉机斗里，然后自己气哼哼的给薛技术员指路。
齐卫东凑到夏菊花耳边小声问：“婶子，我小叔咋跟你一起来了，带你去农林局干啥？”
听说齐小叔要带夏菊花上农林局要打井的材料，齐卫东马上换成了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该，农林局姓王的天天就知道巴结革委会那几个造/反/派，老给红小队的人出补贴让他们敢不把主任的话当回事。这回他手里没钱了，我看那些人还巴结他不。”
得了，刚才主任在齐小叔办公室说到一半的话，齐卫东全都给说全了，夏菊花很没有心理负担的问：“那他能痛快的给我们东西吗？”
“主任副主任都发话了，他凭什么不给？那几个造/反/派现在都不太敢翘尾巴了，他一条狗还敢呲牙？！”
的确不敢呲牙。看着拖拉机斗里满满当当的材料，夏菊花心里给出这样的评价。不过她还是礼貌的向王局长告别，并请人家有时间去平安庄检查材料的使用情况。
齐小叔得到提醒，继续威严的向王局长布置任务：“夏队长这话倒提醒了我，你们要成立一个专门的检查组，对那些领过材料的生产队进行检查，如果没打出水井来，材料要交回。不能交回材料的，要折合成钱收回来。”
这样做就可以防止有人冒领材料，更能促进各生产队尽量找准打井的位置，防止看到材料不要钱，就不管不顾的四处挖窟窿，即浪费材料还破坏土地。
王局长听懂了齐小叔的话，带着笑点着头跟夏菊花告别，并让夏菊花明天或是后天把打头一口井用的材料花了多少钱，拿着凭据来农林局报销。
这可把夏菊花给难为住了：“王局长，你知道我们农民买东西，都没有要凭据的习惯，买了就是买了，没买就是没买。”
王局长做出为难的样子看向齐小叔：“齐副主任，你看这事儿，要是没有凭据的话，我们局里也不好处理。”
齐小叔想了想说：“今天夏队长领的材料，是三口井的，你平均一下不就能算出每口井用多少材料吗？他们生产队的井都已经出水了，总做不了假。”
是做不了假，可他不就是想难为这个农村妇女一下吗？王局长脸上的笑快维持不下去了，看的齐卫东把头扭到了一边。
最后在齐小叔的关心下，王局长都没能让夏菊花第二天再跑一次县城，就不得不把头一口进的材料钱算给了她。
直到拖拉机出了县城，夏菊花还觉得自己跟做梦似的，问薛技术员：“这些材料我真没花钱是吧？”
薛技术员虽然也觉得自己长了见识，不过比夏菊花接受的好多了：“不光今天的材料你没花钱，以后再打井都不用自己再到处求人买材料了。”
早等着帮夏菊花卸材料的平安庄社员，见拖拉机来了，都迎了上来。陈秋生笑着问：“队长，今天回来的比上回早了不少，看来买材料挺顺利的。”
夏菊花从拖拉机上下来，冲陈秋生点了点头，就向等在一边的三队队长招手让他过来。三队队长知道里头有自己生产队的材料，却要让平安庄先卸，自己带着人继续等。
见夏菊花招呼自己，上来冲着夏菊花先道辛苦，至于花了多少钱连问都没问。夏菊花却从兜里掏出昨天收的二百块钱给他：“今天的材料是县农林局发的，一分钱没用。”
三队队长也惊着了，这个夏小伙的本事也太大了吧，咋就能从农林局白拉了这么些材料回来？
陈秋生听了同样不信，可夏菊花掏出来的那把大团结造不了假，她也不是自掏腰包替三队买材料的人。
“算了，咱们两一起去大队吧。”夏菊花想想这事儿还是得跟李长顺说一声——越早知道消息，就能早领材料，免得到时各公社、大队都去领材料的话，农林局一下子拿不出那么些材料来。
三队队长现在都快达到了夏菊花说啥他就信啥的地步。他告诉自己生产队的社员，一定要等平安庄的材料卸完之后，再领三队的材料，领到后马上挑回生产队，跟着夏菊花乐颠颠的一起来到大队。
都知道夏菊花不是说大话的人，也知道平安庄和三队打井的材料已经拉回来了，李长顺和剩下三个生产队的队长，还是不敢相信的问：“县农林局给咱们出材料打井？”
他们咋知道大家要打井的，夏小伙又是咋认识农林局的人，还让人家白给生产队材料的？多少年了，都是农民交公粮出劳工，最多在吃不上饭的时候得到些救济粮，啥时候也没白得过材料呀。
夏菊花不得不向大家解释：“人家县农林局不光是给咱们平安庄大队出材料，是给所有想打井的生产队都出材料。不过人家说了，要是打不出水来那材料得退回去，或是折合成钱还给人家。”
李大牛快嫉妒死三队队长了：“好你个老牛，你咋就想起来跟夏队长一起买材料的，人家还得给你从县里拉回来，可让你占大便宜了。”
三队队长不能不得意：“以后谁的话我都不信，就信夏队长的。你看跟着平安庄一起漏粉儿，咱们赚着钱了吧。把苇杆卖给平安庄，咱们也赚着钱了吧。昨天我想着既然平安庄敢打井，那我们生产队也不能比平安庄差得太多，不能落到夏队长后头太远，今天这不就……”
另外三个生产队长：好想打死这个人。
李长顺倒没因三队队长说以后只听夏菊花的有啥意见，笑着对那三个生产队长说：“看吧，我说你们里头牛队长看事儿最明白，你们还不愿意听。得了，都回去合计一下自己生产队需要打几口井，再算算需要多少材料。要是自己算不明白，就去问问陈秋生，那小子帐记得清楚着呢。”
本想跟着别的生产队长一起走的夏菊花，又被李长顺留了下来，心里可是直突突：这老头儿每次单独留下她，净好给她出难题，现在夏菊花恨不得不跟李长顺碰面才好呢。
“得啦，好象我啥时候难为过你似的。”李长顺见夏菊花一脸警惕的看着自己，好笑的让她坐下，问：“县里真说打不出水来，那材料还得退回去？”
夏菊花觉得这个可以回答：“嗯，我听齐主任和王局长是这么说的。我也觉得这么办合适，要不各个生产队没事儿就在地里掏窟窿，得需要多少材料。”
“那你们生产队还准备再打几眼井？”
“我想着等这两口井打完后，要是还不下雨就接着再打四口，能下雨的话就少打两口。”夏菊花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李长顺敲着桌子又问：“那你知道该在哪儿打井了吗？”
夏菊花点头：“我跟薛技术员和林技术员商量过了，定了几个地方。不过得看这两口井能不能出水。”
李长顺觉得夏菊花还是稳妥的：“你这样想挺好。不过你也看到那几个队长了，他们没你心细，也没你主意多。我又眼看着干不动了，以后他们几个生产队，你也得多带一带。”
你们一个个的都想啥呢？夏菊花很想问问李长顺，是不是跟县革委会主任悄悄见过面了，咋一个个都说这样的话。
她对着李长顺摇头：“大队长，咱们大队谁能比你更有威望，那几个生产队长也都听你的，你可不能说自己干不动了。就你这身子骨，我觉得干个十年八年的没有问题。”
李长顺被她逗乐了：“我也就比五爷小了六七岁，他现在天天在家里等着人伺候，你还想让我干个十年八年的，想累死我？”
可不是，李长顺看起来硬朗，却已经是六十几岁的人了。按着现在人的寿命说，他已经迈入老年人的行列了。但他平时精神头太足，往往让人忽略了他的年龄，还在为平安庄大队所有人操着心。
这一点不得不让夏菊花感动，脸上带了些出来：“大队长，你可别说这话，我说你能再干十年，你就能再干十年。”
“唉，我也想再干十年，可我的思想跟不上了，好些事儿我觉得不对的，可你都做成了，大家也跟着过好日子。”李长顺的神情有些黯然：“大壮家的，你别觉得我有时候偏向着那几个生产队。”
“在我看来，整个平安庄大队的人，都跟我自己孩子一样，哪个过不好我心里都觉得不落忍，想着过的好的能帮衬一把就帮衬一把。”
“这几回你不愿意帮着别的生产队，我过后也想了想，不是你不讲人情，是我想差了。你们生产队的人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齐心协力，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啥都听你的。你自己凭本事得到社员的认可，要是不护着平安庄生产队的人，光帮着别的生产队，他们凭啥还听你的。”
“所以我就想着，你有这个本事儿，那就给你更大的地方让你把本事都使出来，让全平安庄大队的人都跟着你沾沾光。”
夏菊花脸都要绿了：“大队长，我没那个本事。”
“你有。”李长顺很肯定的说：“没见三队队长，现在你们平安庄做啥他都学着做，比我让他干啥还积极。就连李大牛他们仨，也就是抹不开面子，你等着吧，到时候不用我说他们也会求到你跟前，让你替他们找在哪儿打井。”
夏菊花迈着踩进棉花包上的步子离开了大队部，走了快有半里地才想起来自己的自行车忘在大队部了，又走回去取。取回来之后她并没有骑，而是推着车子慢慢往平安庄走。
上辈子她来大队部的次数不多，总是用路过地里的机井做自己走了多少路，做为自己还离大队部有多远的参照，所以心里对路过地方哪个地方打井能出水，还是有点儿数的。
但是夏菊花不想说，她怕自己说出来后，李长顺更不放弃让自己带那几个生产队的念头。她就是一个农村妇女，重活一辈子想不再被人议论，不再被人说是极品，然后好好攒点养老钱，以后谁也不靠的过自己的清静日子。
阴差阳错接了平安庄生产队队长，夏菊花不得不把吃奶的劲使出来，免得上辈子的悲剧重演。现在看初见成效，她都准备在大包干之后就功成身退了，李长顺说让她带带那几个生产队的队长？
她带得动吗？夏菊花连那几个生产队的人都认不全，凭啥能让人家跟平安庄的社员一样，对自己的主意全都赞同？自己出的主意没人理，夏菊花有再大的能耐也使不出来。
何况夏菊花一向不认为自己是个有能耐的人，只不过上辈子的经历，让她比周围的人多了点儿见识而已。她可不认为只凭多的这点儿见识，就让整个平安庄大队的人都跟着过好日子。
五爷听夏菊花向自己倒苦水，眼神倒挺亮：“你要是去大队部了，咱们生产队的社员招个工参个军啥的，是不是能多点儿把握？”
夏菊花控诉似的看着五爷，没想到老头儿为了几个招工参军的名额，就想把自己给卖了：“五爷，县里都多少年没从农村招工了，还有参军的名额，一个大队一年才六七个，好几千口子人盯着呢。”
“也是。”五爷有些遗憾的敲了敲烟袋锅子：“还是把那两口井的地方定下来实在。你真有把握在那两个地方打出水来？那离三队的地可不远。”
正因为离三队的地不远，所以离湙河才远，水渠又没修到，更需要用井水浇庄稼。
见夏菊花点头，五爷便没别的话，由着夏菊花带陈秋生把挖井的人选好了，只等第二天上工时候开始挖平安庄的第二口井。
刚安排好，亲家母就找来了：“亲家，你娘家兄弟来了，还带着一个人说是他们大队的大队长。”
夏家庄跟平安庄不是一个大队，听说娘家所在大队的大队长来了，夏菊花得想想才想起来，这个时候夏家庄生产队还归夏洼大队管，大队长叫夏洪民。
“那队长你快回去吧，我给大家分一分谁挖哪块地的井就行。”陈秋生见夏菊花没动，忙劝她回家招待客人。
一进院，因为前几天挖井今天得以休息的刘志全兄弟，正坐在板凳上陪着夏龙和一个有点儿眼熟的人说话，见夏菊花回来，几个人都站了起来跟夏菊花打招呼。
夏菊花自然先跟夏洪民说话：“大队长你咋来啦，有事儿让夏龙来跟我说一声就行。”说完又瞪了夏龙一眼，把夏龙瞪的莫明其妙。
大队长非得让他跟着来找大姐，难道他能不跟着来？
夏洪民在殷勤的让坐声中坐下后，才对夏菊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后半晌他接到公社的通知，让他来和夏菊花商量咋给夏家庄打井的事儿。
这么快就通知到了夏洼大队，夏菊花还真没想到，连夏龙都挺诧异的问：“姐，你还会打井？”
“我哪儿会打井。”夏菊花坚决拒绝这样的名誉：“我就是平时比较注意哪块地的长势好，哪块地的长势不好，不管雨水多的时候还是雨水少的年头都注意。所以我们平安庄的头一口井才出了水。”
“那你是不是还记得咱们生产队哪块地天旱的时候庄稼有收成？”夏龙兴奋的问了一声，有与荣焉的向夏洪民说：“我姐从小就心细，我们哥俩谁也比不过我姐。”
如果不是夏洪民就在边上看着，夏菊花能给夏龙一下子，现在却只能尴尬的向夏洪民笑着说：“夏大队长别听我弟弟瞎吹，我也就记得夏家庄那点儿事。”
所以为啥不是夏家庄生产队长来，而是夏洼大队大队长来找自己呀。
夏洪民脸上明显有些遗憾：“跟夏家庄相邻的两个生产队的情况，你也想不起来了吗？”
夏菊花是真无奈了：“夏大队长，我二十岁的时候就嫁到平安庄来了。”所以除了夏家庄的事儿，别的生产队情况她真心不知道。
“能记着夏家庄的事儿也挺好。”夏洪民听出夏菊花的抗拒，想起自己接通知时得到的嘱咐，不再追着别的生产队的问题不放，而是问夏菊花：“那你明天能带着夏家庄生产队的人去拉材料吗？”
“拉材料还用我跟着吗？”夏菊花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儿扯：“今天齐副主任已经交待给农林局的王局长了，不管哪个生产队去拉材料，都能直接配发。”
夏洪民没有夏菊花乐观：“你知道咱们老农民，一进了县城就找不到东南西北，还得跟那么大的领导打交道，我怕到时候他们连自己要用啥材料都说不清楚。”
夏龙也眼巴巴的看着夏菊花，跟小时候一样叫了一声：“姐——”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叫人，不怕别人起鸡皮疙瘩吗？夏菊花不客气的瞪了夏龙一眼，为难的对夏洪民说：“大队长，你知道我们生产队今天才把材料拉回来，明天准备打第二口井……”
“知道，方圆十里八村的谁不知道夏队长你能干。”夏洪民毫不犹豫的给夏菊花戴高帽子：“你这么能干，生产队的事儿啥时候都能安排的明明白白，不差这一天半天的工夫是吧？”
如此明晃晃赖上夏菊花的架势，把刘志全兄弟两个给看呆了，不知道该咋给亲娘解围。夏菊花想到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回夏家庄一趟，干脆早去吧，省得今天夏洪民得不到满意的答复，回头再给夏龙两兄弟小鞋穿。
夏洪民：我不是，我没有。
第二天夏菊花不光带着夏家庄生产队长一起去农林局拉了材料，还带回了夏家庄给她的谢礼：七只毛绒绒的小鸡。
亲家母看着这七只黄毛球，乐的合不拢嘴：“我看你们家今年没抓鸡，还想着等我家老母鸡抱窝了给你捎几只，这下子我可省下了。”
夏菊花也笑：“他们非得让我拿着，不拿就不放我回平安庄。正好现在养着，等长大下蛋了我乐乐就有蛋羹吃了。”
你家孙子现在也没缺了蛋羹吃。亲家母心里念叨一句，脸上还是笑呵呵，谁让吃蛋羹的是她亲外孙，现在她还有事儿要求夏菊花。
“那个，亲家呀，我们生产队长今天来找你，你没在家，就托我给你带个话。”亲家母意意思思的开口了。
夏菊花现在怕听的就是带话，可说话的是亲家母，她还得听下去：“我们生产队长想问问你啥时候有时间，能不能去我们生产队帮着看看，在哪儿打井合适。”
明知道亲家母说的就是这事儿，夏菊花早有了应对：“亲家母，你说要不是家里忙不过来，我也不能麻烦你伺候彩凤的月子不是。按理说你们生产队长都找到家里来了，我应该去你们生产队一趟，可现在家里外头全是事儿，我就怕耽误了你们生产队打井的大事儿。”
亲家母脸上有些讪讪的说：“我当时就跟我们生产队长说了，你天天忙的脚不沾地，恐怕没时间过去，可他偏不信，非得让我带这个话……”
说话间听到了乐乐的哭声，亲家母正好借机进屋看外孙女为啥哭了。王彩凤见亲娘进来，婆婆没跟在后头，等了一会儿还没动静才说：“娘，我不是不让你跟我婆婆说队长来的事儿嘛，你咋还说呢。”
“我这不是想着大家都是亲戚里道的，能去夏家庄咋就不能去咱们生产队？要是咱们生产队打出井来，地里的收成保住了，也省的你跟着挂心我们不是。”
王彩凤听的直摇头：“娘，你说你以前老劝我，这回咋自己糊涂上了呢。我婆婆以前就知道自己埋头干活，哪儿会看地方打井。她都说了为啥知道平安庄在哪儿打井合适，又没见过咱们生产队庄稼长成啥样，你让她去指地方，她咋指？”
“指的地方出水还好说，要是不出水，那材料也使了，生产队得往里赔钱，能不埋怨我婆婆？我婆婆落了埋怨，心里不觉得咱们家多事儿？”
亲家母一下子明白过来，有些后怕的说：“多亏你婆婆主意正，要是个面子软的答应了我，将来你的日子可不好过。”
王彩凤听亲娘这么说，才放下心来，小声对她说：“娘你想想，我婆婆算是挺照顾亲戚的了，去年要不是她让我回家告诉你们少卖余粮，咱们家现在是不是就得喝稀米汤？咱们家和我婆家是亲戚，可生产队别的人跟我婆婆有啥关系。”
话是冷情了点儿，可不能不承认这是避免麻烦的好法子。所以直到王彩凤出了满月，夏菊花给乐乐办了一场，亲家母都要回家去了，也没再提自己生产队队长，又来平安庄找过自己的事儿。
夏菊花感谢亲家母这一月帮了大忙，临走的时候除了给亲家母带了五斤花生油（用炒花生赚来的生花生找齐卫东换的），还给她一块能做件褂子的布料：“你知道我没工夫给你做衣裳，你自己回家做吧。”
看着比自己给闺女下奶带来的东西还多的回礼，亲家母不知道该说啥好，一个劲的感叹自己闺女嫁到了福窝里，又让她好好孝敬婆婆，要不她这个亲娘也不放过王彩凤。
出了月子的王彩凤当得起白白胖胖四个字，一笑起来露出两个以前不显的酒窝：“娘，你放心吧，我不听谁的话也得听我娘的话。”
气的亲娘感叹自己白养了个闺女：“亲家母，这个丫头我是白生了，正好你没闺女，就给你吧。”
夏菊花见亲家母真是心无芥蒂的样子，也跟她逗笑说：“不光你闺女给我了，连外孙女也是我的了。”
送走亲家母，家里的事儿夏菊花就不能不搭把手，家里外头两边忙的不可开交——李长顺自从那天让夏菊花多带几个生产队长之后，不管去哪个生产队都要到平安庄来叫夏菊花跟自己一块去，自己来不了就让刘力群来叫人。
夏菊花能怎么办，只能天天上工就把生产队的事情安排好，然后自己去打井的地方看看进展，再去地里看看红薯长势，对于种了其他作物的地头也要走到，如果缺水了还得让陈秋生安排人浇地。
往往不等夏菊花把所有事儿都做完，就到了大队部来平安庄找人的时间。
另外三个生产队有把握出水的地方，夏菊花为了减少麻烦都已经给指出来了，三队是最先打出水来的，也成了几个生产队中最信服夏菊花的生产队。
每次李长顺带着夏菊花到三队，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跟夏菊花打招呼，还请她到自己家里坐坐喝水。夏菊花哪儿有时间喝水，只能笑着拒绝。
这种时候，李长顺就会在她耳边唠叨：“你看，只要替大家办事儿，大家都记着谁好谁坏呢。”
我不想让别人记着行不行呀老同志。夏菊花无奈的看李长顺一眼，带着些恳求说：“大队长，我们生产队的红薯该扯秧了，明天我说啥也不能再跟你看别的生产队打井了。”

第84章
“对对对,”李长顺听夏菊花说明天不能跟着他看别的生产队打井，竟丝毫没有一丝不情愿的说：“你们几个生产队种红薯的时间差不多，你们生产队的红薯该扯秧,他们几个生产队这事儿也得抓紧了。”
说完就喊三队队长：“牛壮,夏队长说红薯该扯秧了,你们生产队安排了没有？”
牛壮听了回答的可干脆：“夏队长说该扯红薯秧了？好，明天我就让他们扯。对了夏队长,这扯红薯秧有啥讲究没有,你要不现在就给我们说说。”
不怕人笑话的话,夏菊花想躲到红薯秧里不起来。啥叫夏队长说红薯秧该扯了,自己明明说的是平安庄生产队的红薯秧该扯了好不好。
此进夏菊花不得不佩服自己一下,平安庄生产队的井打的早,还眼眼都见水，不光能浇红薯地，别的作物也都轮着浇了一遍，虽然比不上雨水好的年景,可比上辈子夏菊花经历过的好上十倍，不用她咋操心。
要不夏菊花再感动于李长顺一心为全大队的人着想,也能直接跟李长顺翻脸信不信。
别人不知道夏菊花想跟李长顺翻脸,该扯红薯秧的消息风一样在平安庄大队五个生产队传遍了。不光平安庄的人起早贪黑扯着红薯秧,另外四个生产队也同时行动了起来。
有了深水井浇灌，各生产队的红薯长势还不错，每天都可以让社员掐些嫩红薯叶回家。有了嫩红薯叶的加入，掺进各生产队去年买的麦麸里，口感比光吃麦麸好多了,（原谅夏菊花吧,她虽然让刘志全背了麦麸回家,可事情太多，并没顾上试验咋把麦麸做的更好吃）整个平安庄大队的灾情，都比夏菊花记忆里轻得多，是夏菊花忙碌生活唯一的安慰。
跟别的生产队把嫩红薯叶、麦麸掺一半甚至一多半到粥里不同，平安庄除了极少数人家外，大部分人家只掺四分之一或是更少，吃起来的口感不差，加上点儿油盐更象是换个口味。
这极少数的人家中，就包括跟刘二壮刘三壮分家了的刘四壮一家——他们的口粮当时就被红小队拿走了大半，四口人回来后吃上又没有算计，别人家早掺了麦麸果腹的时候他们还吃纯粮食，现在大家还按原比例掺麦麸，他们家已经不得不天天数着米粒下锅，再加上一大半红薯叶和麦麸。
“娘，要不你去跟我二哥他们借点儿粮食吧。”孙桂芝再次哀求孙氏，喝了好几天麦麸粥，已经把她喝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孙氏的脸阴的跟水一样：“我去借，我哪儿来的脸去跟他们借粮食。要不是你娘家昧下了钱，现在老娘想买啥吃买啥吃，用得着腆着老脸跟人借粮食？”
又提娘家哥昧钱的事儿，大半年来孙桂芝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娘，那钱当初也是你非得让四壮拿着的。再说我们也不愿意钱没了不是，谁能想到我哥变成那样，肯定是我嫂子挑唆的。现在钱说啥都要不回来，我有啥办法？”
孙氏不为所动，反正到吃饭的时候她往刘二壮的炕头一坐，谁也不能把她撵出来。至于刘四壮一家子，他们把她的钱弄没了，还想让她出头借粮，门儿也没有——孙氏已经发现，只要不提老四家，刘二壮还能忍着她白吃白喝。只要一提老四家，连刘二壮都能不给她开门。
在填饱别人的肚子和填饱自己肚子之间，孙氏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娘，我今天看到董老头从生产队粮仓往出背粮食了。”从学习班回到平安庄后，一直没有啥存在感的刘红娟，突然冲着孙桂芝来了这么一句。
“你说啥？”孙桂芝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董老头从粮仓里往出背粮食，他凭什么能从粮仓里往出背粮食。”
孙桂芝快嫉妒死了：他们一家子天天喝麦麸加红薯叶子煮出的粥，那个夏菊花竟然有粮食给孙女做满月，虽然只是一人喝了一碗粉条子汤，可架不住人多，得用多少粉条？
不用说喝了，光是闻那汤的味，酸酸辣辣的就开胃。
孙桂芝还真只闻了闻味，因为夏菊花根本没请刘四壮一家人——她请的都是在王彩凤月子里给下过奶的社员，一家还只请了一个人，刘四壮家没给王彩凤下奶，夏菊花可不就一个人也没请？
气不过的孙桂芝来来回回在夏菊花家门前走了几趟，那些看到她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指责夏菊花不会办事儿，孙女做满月连她这个四奶奶都不请的。
甚至有两个以前跟孙桂芝说上几句话的妇女，看到孙桂芝的时候，不约而同的把脸扭向了院里，当成没看到她。
更让孙桂芝生气的是，回到老院里也处处都是那酸酸辣辣的香气。原来李大丫和安宝玲觉得夏菊花做的酸辣粉儿好吃，回家就学着给一家子都做了一份。
她们做也就做了，竟然没想到给四房送上点儿尝尝！
当然孙氏那一碗是不缺的。现在刘三壮只当孙氏不存在，可刘二壮还是叫亲娘到东厢房一起喝了酸辣粉。自己吃饱喝足的孙氏，完全忘了现在她是跟着刘四壮家过的，也没想起来给刘四壮家一人要一碗。
该死的，他们这些人哪儿来的那老些粉条？孙桂芝想不明白，自己家的红薯红小队当初没稀得拿，等他们从学习班出来都已经臭了，可刘二壮和刘三壮家里竟然有吃不完的粉条！
粉条当然比麦麸好吃，孙桂芝也想喝酸辣粉儿。回生产队一段时间，孙桂芝才慢慢打听到生产队的人竟然漏了一冬天的粉条，现在家家都不缺这东西，这让她更气了。
自己家的红薯烂在窖里，刘二壮和刘三壮两家子竟然没想过替他们漏成粉条，还是不是人？！
带着这样的愤怒与嫉妒，孙桂芝在听到刘红娟说董老头从粮仓里背出粮食的那一刻，忍不住爆发了：“不行，我得去问问她夏菊花，凭啥给董老头分粮食，却不管小叔子一家的死活。”
说着她把身上的破围裙往下一摘，恶狠狠的团了几团拿在手里，推开门就想去找夏菊花。没走出两步，衣裳就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是回来后没跟自己说几句话的亲儿子刘志亮。
“你拉我干啥，就算不认小叔子，可我们也是生产队的社员，有别人吃的也得有我们吃的，要是我们全家都饿死了，她夏菊花吃不了兜着走。”
刘志亮看自己亲娘的眼神是冰冷的：“娘，你和我奶、我爹现在接受劳动监督呢。再说大娘给生产队的人以麦麸，也给咱们家分了。”你还有啥理由去问人家？只一个监督劳动，人家不给你们分麦麸都没人挑出毛病来。
一句话似一根针扎在了吹得大大的气球上，孙桂芝的气瞬间放的精光。现在四房除了刘志亮，都应该接受劳动监督，不过看在刘红娟年纪小的份上，陈秋生没给她安排啥活，由着她在村里跑来跑去。
刘志亮却觉得刘红娟这么上瞎跑不是啥好事儿，上回她就是乱跑才发现二娘跟大娘学编席，又撺掇着奶奶去红小队举报，今天又回家来学舌，下回还不知道让她碰到啥不该碰到的事儿。
刘志亮相信，如果让刘红娟碰见了，她不会吸取这几回的教训，还得跟现在一样，撺掇着娘或是奶奶闹的大家都知道。知道了对自己家能有啥好处吗？
完全不会有好处。刘志亮从那天被人从柴火垛里找到后，回来就一直思考着自己家人跟夏菊花做对后得到的种种，结论是非但得不到任何好处，还处境越来越惨。
他无比沮丧于自己现在只有十二岁，要是再大点儿的话他就能远远的离开这个家，至少也能搬出去自己生活，不再跟这些不肯消停过日子的人搅和在一起。
至于搬出去自己咋活着，刘志亮心里竟莫明觉得有夏菊花在的平安庄生产队，不会让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活不下去。
夏菊花并不知道自己竟然给了刘志亮那样的信心，她正打量着自己手里的小蓝子：“这是你们编出来的？”
被问的是刘红玲刘红翠姐妹和陈小满，三个人脸蛋都兴奋的红通通的问：“大娘（队长）你看我们编的行不行？”
行，这么好看的蓝子咋能不行！
夏菊花手里的蓝子同样是苇皮编的，姑娘们是觉得苇皮太薄不能盛重东西，她们把两层苇皮叠到一起，光滑的一面露在外面，编出来的蓝子就里外都光洁明亮。
最主要的还不是用料上费的心思，而是几位姑娘编出来的蓝子，不是她们自己平时看到的那种象饺子一样中间长两头翘的形状，而是一个圆形的，一个葫芦形的，还有一个椭圆形的。
三个小蓝子个个都只有半尺大小，提梁也被细心的编成麻花形状，看上去光滑的象工艺品，而不象老百姓日常用的东西。夏菊花觉得自己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精致的蓝子，现在竟然被几个小姑娘给编出来了。
眼前几个一直由大人教着编席的小姑娘，她们是怎么想到编这种形状蓝子的？
被问的人中，刘红玲跟大娘的关系最亲近，回答起来一点儿压力也没有：“现在我娘她们不编席了，仙枝婶子还说那些苇杆放时间长了发黄没用了。我们觉得那都是生产队花钱买来的，白堆着可惜了的，就想编成蓝子试试。”
孩子，你知道你们试出来的东西有多珍贵吗？夏菊花再次打量着手里精巧的蓝子，心里感叹着这要是过个十来年，怕不是能出口挣外国人的钱。
夏菊花可记得上辈子看电视的时候听过，有一个村子的人就是凭着这样的小蓝子小草帽，挣外国人的钱过上了好日子。
“那你们是咋想到编成这个样儿的？”夏菊花到底没忍住，问了姑娘们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刘红玲笑了：“多亏了力柱叔，他晚上教我们认字的时候，见我们有时候不好好听，就教给我们画画……”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因为刘红玲想起来，大娘当初为了让她们去认字，还跟自己娘说过好话呢。
现在自己当着大娘的面承认自己没好好学认字，刘红玲脸都快烧起来了。
夏菊花注意点跟刘红玲想的不一样：“你力柱叔还会画画呀，我还真不知道。”
刘红翠没姐姐想的多，头点的跟小鸡叨米似的：“有时候我们想看力柱叔画画，故意装不爱认字，他就给我们画了。”
陈小满拉了拉红翠的衣角，眼睛悄悄盯着夏菊花。见夏菊花又打量那几个小蓝子，松了一口气，细声细气的问：“队长，你说我们编的蓝子，供销社能收吗？”
对于自己影响了姑娘们，让她们不管有啥好东西头一个想到的是换成钱，夏菊花一点儿也不内疚——年轻的姑娘们知道用自己的劳动挣钱，让自己能买点喜欢的小东西，有啥可不好意思的？
她笑着向陈小满点头：“等我明天去供销社问问，要是公社供销社不收的话，我就去县里给你们问。”这么好的东西，哪怕现在不能挣外国人的钱呢，也不该白白放着落灰。
现在各生产队打井的事儿已经告一段落——在有生产队的井没打出水来，不得不赔了材料钱后，好些生产队都不敢再打井，那四个生产队更是把夏菊花指出的地方打出水后，就没敢尝试别的地方。
地里红薯秧已经扯过一遍，社员们见天挑水浇地，浇的夏菊花心疼，正想着自己去公社农机站问问，能不能从他们那里买点儿柴油，用薛技术员的拖拉机往出抽水，浇起地来又快又省力。
反正是去公社，带上姑娘们编出来的小蓝子上供销社问问不算个事儿。不过夏菊花心里另有一件事儿要问姑娘们：“要是供销社要的话，量肯定小不了，你们几个编不完咋办？”
刘红玲三人笑的跟三朵鲜花一样：“大娘，你咋糊涂了呢。要是供销社收的话，当然不能只有我们三人编。咱们编席的人学起来这个，可比没编席的人快多了，肯定误不了供销社的订单。”
听听。姑娘们耳濡目染，连订单这样的新名词，都能脱口而出了。
夏菊花没忍住，刮了红玲的鼻子一下：“大娘不是怕这花样是你们想出来的，舍不得教给别人嘛。”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刘红玲觉得新奇又留恋，脸更红了：“大娘你当初编出新花样来，哪样没教给我娘她们。我们都知道，别的生产队的人看了咱们的席，也有学会的。可他们都是自己编上一张两张的，人家供销社嫌少不肯零碎着收。”
“要是我们光凭自己编的话，不就跟别的生产队编席一样，量上不去人家不要？”刘红玲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脸上放出自信的光来：“要是咱们生产队的人都学会了，那量又比别的生产队大，供销社还是只收咱们的，多好。那些苇杆也有用处了，生产队的钱也没白花。”
真是会过日子的好姑娘。夏菊花再摸摸刘红玲的头发，把刘红翠看的眼热：“大娘光疼我姐。”
夏菊花哈哈笑的前所未有的畅快，手从刘红玲的头转移到刘红翠的头上：“你姐说的对，大娘当然疼她。你就是不爱说话，下回别让你姐说，你跟大娘说，大娘也疼你。”
陈小满看着被摸顺毛的小姐妹，心里羡慕可咋也说不出跟刘红翠一样的话，默默的看了一会才强把自己的眼神移开。
想到做到的夏菊花，第二天又坐着拖拉机去公社，一路上小心把三个小蓝子用一个大蓝子装着，上头还盖着一层包袱皮，让薛技术员好奇的看了一眼又一眼。
两人先到农机站，站长听说平安庄又想买柴油，脸上的苦涩都快能拧出汁来：“夏队长，我们农机站是得到了领导的指示，要全力保证你们平安庄的农业生产。可薛技术员开的拖拉机，等于归平安庄一个生产队用，有的大队已经有意见了，现在你又要……”
夏菊花连忙安慰站长：“站长你误会了，我知道咱们农机站挺照顾我们生产队的，所以这次的柴油我们出钱买。”平安庄编苇席、漏粉条集体都挣了钱，那钱能节省大家的劳力，夏菊花还是愿意出的。
可站长脸上还是挂了两条苦瓜：“可咱们农机站一年的柴油供应是有定量的，如果都卖给你们，别的拖拉机还跑不跑？”
夏菊花没话说了，还得检讨一下平安庄给农机站添的麻烦，最后从车斗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粉条悄悄留给站长，才要坐拖拉机去供销社。
站长看着事儿没办成却掏了粉条的夏菊花，心里十分过意不去，给她出主意：“你不是跟农林局王局长的关系不错嘛，不如去县城一趟找农林局，他们的柴油指标比我们多。”
想起那个比县革委会主任还白胖的王局长，夏菊花不觉得他跟自己关系不错。不过为了让社员们省点儿力气，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跑一趟县里。
去县城之前，夏菊花出现在了供销社，把三个小蓝子给王彩霞看一眼：“你觉得这东西咋样，要是行的话我们生产队后剩下的苇杆就有用处了。”
王彩霞也没见过这么精巧的蓝子，爱不释手的看了又看，才把蓝子还给夏菊花：“真好看。你这脑子就是聪明，这么好看的蓝子都能编出来。”
夏菊花自豪的说：“这蓝子可不是我编出来的，是我们生产队几个小姑娘想出来的样子。”
“你们生产队的人都这么巧吗？”王彩霞更感叹了：“也是，要不巧的话也不能人人都学会编席。不过这东西说实话盛不了什么东西，也就能当个摆设。可现在大家连肚子都填不饱呢，谁有闲钱买这个。”
被王彩霞前几句话说的眉开眼笑的夏菊花，好象被人当头给了一棒子那么难受，她光想着蓝子好看，却忘了现在大家要的是实用。
今天来公社样样不顺，夏菊花也没心情跟王彩霞说闲话，又说了几句就要往县城去想办法。王彩霞看出她不好受，笑着说：“咱们供销社收上来的土产也得往县供销社交，你还不如直接去县供销社问问。再说这样的东西我也不好给你定价，县供销社说不定还能给定个好价钱。”
现在的王彩霞，还不知道不出三年，她就为自己今天的决定后悔的直拍大腿，单纯的只想安慰夏菊花。
话都是好话，夏菊花心里还是有些难受，勉强冲王彩霞笑了一下让她别在意，自己坐到薛技术员身边的副驾驶位置上。
薛技术员刚才也进供销社里凉快来着，把那三个小蓝子都看在眼里，现在并不着发动拖拉机，而是向夏菊花说：“夏队长，你这几个蓝子多少钱，要不卖给我得了，一个我给你一块钱。”
夏菊花被他说乐了：“薛技术员，婶子知道你怕婶子难过，可也没有让你往里搭钱的理儿。我去上县里问问，不行的话就让红玲她们先别编了。”
薛技术员急了：“夏队长，我真不是怕你着急才要买这几个蓝子，是真喜欢。”
夏菊花仍没把他的话往心里去，催着他发动拖拉机——今天生产队给那五十亩玉米浇水，要不刚上过的化肥就浪费了，等明天又得给小麦浇水，早买到柴油大伙就能早省一天的力气。
知道夏菊花脾气的薛技术员想着，夏菊花不肯把蓝子卖给自己，他回平安庄可以找刘红玲买，放心的发动拖拉机向县城开去。
一路上地里庄稼的情况，看的夏菊花分外揪心：虽然农林局下了通知给各生产队解决打井材料，因为打不出水来各生产队得赔材料钱，所以并不是所有生产队都有勇气尝试。
没井又离河远的地里，庄稼长的蔫头耷脑，玉米叶子旱的打卷，红薯藤还没有平安庄的一半长，连地头的野草都快发黄发蔫，跟平安庄地里绿油油的庄稼相比仿佛不是同一片土地种出来的。
“一直在平安庄呆着，都觉不出今年天旱，可往出一走，我就觉得今年的收成怕指望不上了。”开着拖拉机的薛技术员，如同夏菊花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向她感叹着。
夏菊花跟着叹了一口气，没说话。她也没想到在自己的推动下，平安庄能如此顺利的渡过这次天灾。可是整个承平地区这么大地方，只有一个平安庄顺利渡过天灾，真的是好事儿吗？
不敢往下想的夏菊花，只盼着老天爷看在农民们这么挣命，赶紧下一场透雨吧，这样不光所有的土地都能有点儿收成，平安庄也不会那么显眼。
头一回觉得自己不会说话的薛技术员，跟夏菊花一路沉默的先到了县供销社——在公社受到的两次打击，让夏菊花一时没缓过神来，只想先跟相对熟悉一点儿的林主任打交道，免得被王局长拒绝后，自己会没心情来县供销社。
“夏队长，你今天咋有空来县里了？”林主任一见夏菊花，笑的眼睛都快见不着了：“马上就到中午了，咱们要不先吃饭吧？”
夏菊花摇头：“我一会儿还得去农林局一趟，你给我看看这东西咱们供销社能不能收，要是不能收的话，我们生产队剩下的苇杆可就白糟蹋了。”
林主任见她态度坚决，也就拿起三个蓝子看了起来：“东西是好东西，也费了心思，不过这东西不实用，收也收不了多少，怕是价钱也给不上。”
夏菊花听了怕给林主任添麻烦，忙说：“要是为难就算了，你别为了这个犯错误。”
林主任笑了：“行，要不你等我一会儿，我去问问主任？”
这事儿能不让林主任做主最好，夏菊花就怕他为了还自己前次找齐卫东帮忙的情，不管不顾的把蓝子给收了，到时让人抓到把柄。
如果问郑主任就不一样了，郑主任跟夏菊花只是合作关系，夏菊花没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
没一会儿郑主任竟然跟林主任一起来到办公室，进门就冲夏菊花亲切的笑：“夏队长，你又给我们供销社提供新产品了。我看这蓝子挺费心思，不知道你们能不能跟苇席一样大批量生产。对了，要是能改变一下颜色，那就更好了。”
被打击了一上午的夏菊花有些发愣，听郑主任这意思不光想收蓝子，还想大批量的收？
她试探的问：“郑主任，我知道这东西不大实用，要是收了你们不好处理，那就……”
“咋会不好处理呢。”郑主任笑眯眯：“省里现在正要找些有地方特色的东西参加博览会，你们这东西来的正好。”
博览会？夏菊花没大听懂，求助的看向林主任。林主任就给她解释，国家现在虽然对外交往不多，还是有一些友好国家的，在最南方的一个城市，要举办一次博览会，与这些友好国家进行交流。
可是承平地区所在的省，同样是一个农业大省，总不能送一些玉米、小麦去参加博览会，所以给各供销社都下达了任务，要求他们尽量发掘一些有特色的产品。
本来林主任也接到了任务，可他拿到蓝子的时候并没往博览会上想，拿给郑主任的时候，才被提醒这样带有当地特色的东西，说不定能要省里的选拔中崭露头角。
“夏队长，是这样。”郑主任郑重的向夏菊花说：“这三种蓝子，每一个定价八角钱，你看行不行？要是行的话，每一种我们供销社先订一百个，等地区有消息之后再说？”
夏菊花终于找回自己的舌头：“行，咋能不行呢。”一张苇席贵的才三块三毛钱，得用多少苇杆？编一张苇席的苇杆，足够编上六七个蓝子的，咋算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不过夏菊花有些担心的问：“郑主任，你刚才说改颜色，可这苇皮不好上色，要是上油漆的话……”上辈子大家都烦油漆味，里头好象有对身体不好的东西。
郑主任继续亲切的笑，眼睛看向林主任。林主任就说：“夏队长，其实你们可以试着把破好的苇皮用颜料泡变色后再编，那样不就能改变颜色了嘛？”
对呀，夏菊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的对两人说：“这段时间光忙着打井种地，我脑子都不好使了。林组长，咱们供销社有染布的颜色没？”
这说干就干的性格，很让郑主任满意，决定染布的颜色由供销社提供，过个三五天由林主任去平安庄看染色后的效果。
夏菊花不得不开口把林主任去平安庄的时间往后推了几天，因为现在天虽然热了起来，可苇皮要泡几天才能把颜色浸透，还得试过才知道。
对于她如此谨慎的态度，郑主任更加满意，觉得自己跟夏菊花的合作，还真不用操心。心里满意了，郑主任态度更亲切了，非得邀请夏菊花中午一起吃饭，再去农林局。
人家领导说话的水平更高：“现在去农林局，估计他们也该下班了，你还得在外头等着，不如吃了饭之后再去，要不饿着肚子等人的滋味太难受了。”
“那也不用麻烦郑主任了。”夏菊花还是推辞：“我是坐我们公社农机站拖拉机来的，薛技术员还在外头等着呢。”
于是最后一起吃饭的就变成了四个人，郑主任在饭桌上还嘱咐夏菊花，平安庄生产队社员既然有编东西的技术，那就不要只局限于编蓝子，要是能在地区选拔之前编出更好的花样，可以直接送到县供销社来。
吃饱了的夏菊花，应的很有底气，去等王局长也很有耐心。可惜办事儿光有耐心是不够的，本来就因为经费被征用怨气从生的王局长，哪儿肯卖柴油给夏菊花？
他白胖的脸板的平平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阴不阳的说：“夏队长，这柴油可不属于打井材料，我们农林局也没有多余的指标给你们生产队。”
哪怕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夏菊花还是很失望：社员们大太阳地底下挑着水桶，往返近一里地才能浇几棵庄稼，这个王局长坐在办公室里张嘴就把他们的希望给抹杀了，难道他不是吃粮食长大的？
心有不甘的夏菊花，脸上没有初见时的笑意，直接向王局长说：“对不起王局长，我本来以为咱们农林局是为农民服务的，才大着胆子来试一试。没想到农林局只为农民服务打井材料，给你添麻烦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出门，心里想着，看你还能蹦跶几天，等春风吹来的时候，你这样巴结着造反派的人有好日子过才怪呢。
她走的痛快，王局长却气的把水杯都摔了：一个农民，竟然敢讽刺他堂堂局长！他要，他得，他想……
他什么也做不了。
夏菊花只是一个农村妇女，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长，他就算是当着农机局的局长，也不能开除一个农村妇女，难道他能让她不种地？
县革委会主任、副主任的态度都在那儿摆着呢，王局长就算想使手段让夏菊花当不成生产队长，也得等县革委会主任副主任先忘了这个农村妇女的存在再说。
哪怕刚出门就听到摔杯子的声音，夏菊花也没回头：平安庄的水井都打完了，口口出水，这个王局长想给她小鞋穿也找不到借口。她也再没啥事求到王局长了，还受他的气？
可是事儿没办成就是没办成，夏菊花的沮丧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薛技术员跟她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还从来没见夏菊花这么没精神过，他印象里不管遇到啥事儿，夏菊花都在拼命想办法解决，而不是一看就要认输的架势。
“夏队长，既然都来县城了，要不咱们去找找小齐，他在县里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想出办法。”薛技术员看不得夏菊花没有斗志的样子，给她出主意。
找小齐，那还不如找老齐！
夏菊花心想，要不是平安庄社员冬天漏粉漏亏了身子，她能现在心疼大家不舍得让他们挑水浇地——往年又不是没浇过。
社员们为啥大冬天一天没歇的漏粉儿，都是齐小叔找的事儿，现在要补偿社员们，齐小叔难道不该出份力吗？
此时的夏菊花忘了齐小叔是怎么让农林局给平安庄出打井材料的——那材料又不是只给平安庄一个生产队的——只想着既然平安庄给齐小叔解决了难题，齐小叔也该帮平安庄解决困难。
并不知道夏菊花是报着理所应当的念头来找自己的齐小叔，听完夏菊花的诉求之后问：“你觉得你们生产队需要多少柴油，才能保证粮食达到正常年份的产量？”
过份了呀，齐副主任。你不知道今年雨水的情况吗，还想达到正常年份的产量，能比种子打的多点夏菊花都谢天谢地了。
好在刚才在王局长那儿受的气，夏菊花当场出了，所以对齐副主任说话还是客气的：
“要说达到正常年份的产量，怕是做不到。就算是浇水，可我们那八口井也不能把五百多亩地都浇遍了。人和牲口还得吃呢。也就是让庄稼多少能有点儿收成，别让大家秋收了一点儿指望也没有。”
平德县绝大部分生产队，秋收时候的指望都快看不见了。齐小叔注视着夏菊花，没说话。夏菊花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抽一天水得烧多少柴油，听薛技术员说……”
齐小叔就问：“那个薛技术员来了没有？”他记得上回跟夏菊花来县里的就是他。
夏菊花连忙点头，自己出去把薛技术员领了进来。薛技术员并没有见到领导的拘谨，回答问题也很清晰：“平安庄的土地一共是五百三十七亩，浇一遍的话咋也得一吨半柴油才够。”
齐小叔脸上露出见到薛技术员的头一个笑容：“小伙子，你这胃口可够大的。这是想替平安庄打埋伏？”他就怕夏菊花狮子大开口，不想新叫来的这个怕是比夏菊花的胃口更大。
主管农业的齐副主任清楚的知道，一次浇一亩地最多用一公斤柴油，平安庄那五百多亩地浇上一遍，有半吨足够又足够，这小子竟然张口就要一吨，这是把他当成每天坐在办公室里任事儿不懂的官老爷了吧。
薛技术员笑了一下：“副主任，你也知道平安庄地头长，中间不得有损耗嘛，我这是把损耗都算进去了。”
你算损耗翻着倍的算，数学咋那好呢。
“夏队长，我当这个副主任，可不光只管着你们平安庄，别的生产队要是知道我给你们批了柴油，都来向我伸手咋办？再说县里各处柴油的指标丁是丁卯是卯，我得想办法从别人那儿给你挤出来。”
齐小叔开始向夏菊花诉苦，薛技术员默默的心里翻了个白眼，直到听齐小叔说让夏菊花去找县农机站拉柴油，才开口：“齐主任，浇地还需要水管呢。”
齐小叔正在写条子的手哆嗦了一下，见夏菊花向薛技术员露出欣慰的笑容，笔下用了点力气才把条子写完。
夏菊花没事的时候也跟着刘力柱学着认识了不少字，勉强把齐小叔龙飞凤舞的字看明白了，三吨，齐小叔竟然给平安庄批了三吨柴油。按薛技术员的计算，足够把平安庄的地浇上六遍了！
没白跑，早知道应该直接来找齐小叔的，自己咋就想不开先去找那个王局长了呢？夏菊花心里埋怨自己，脸上对齐小叔笑的很含蓄：“齐主任，太感谢你了，你对平安庄生产队的帮助太大了。”
不想齐小叔的脸变得沉重起来：“夏队长，我希望你们平安庄，不要今年把这些柴油都用了，因为……”

第85章
齐小叔说不下去了,在明知道平安庄用了这些柴油能得到一个不比往年差的收成的情况下，非得让他们自己把产量降下来的话，齐小叔说不出口。
夏菊花没听懂,薛技术员却听明白了,小心开口问道：“齐主任,是不是有领导要来视察抗灾的情况？”
齐主任深深看了薛技术员一眼，沉默的点了点头。
夏菊花不明所以的看了薛技术员一眼,薛技术员见齐小叔没有给夏菊花解释的意思,只好把自己的推断说出来：
“如果有领导来视察抗灾情况的话,平安庄生产队就太显眼了。如果县革委会只带着领导视察平安庄庄稼的长势,会让领导对全县粮食生产产生错误的判断,甚至会影响全县救济粮的发放。”
齐小叔呯的拍了下桌子,长出了一口气说：“小薛同志说的没错。主任已经去地区开抗灾会议了，所以我担心他到时会把大干苦干试点的平安庄，给推出来粉饰太平。”
什么叫粉饰太平夏菊花不懂，可弄虚作假的事儿她早在五十年代末就见识过。
“要不,今天我们就不拉柴油了？”夏菊花说出这句话，觉得自己心都滴血了。
好不容易求来的柴油,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
“夏队长。”薛技术员也觉得心疼：“柴油咱们拉回去,等着领导视察完了再用,庄稼虽然会减产一点儿，多少也能补救一下。”
跟平安庄的社员一起劳动了半年，薛技术员深深知道大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同样舍不得好不容易要到手的柴油。
齐小叔都被薛技术员的话逗乐了，脸上的沉重不翼而飞：“小薛同志,你当着我的面教夏队长咋糊弄领导,不太好吧？”
薛技术员没啥压力的冲齐小叔乐了一下：“要是别的领导我当然不敢,可齐主任一心替农民着想，我再不说实话，那才真是糊弄齐主任呢。”
直到重新回平安庄的路上，再见到那些垂着头的庄稼，夏菊花才重新开口问薛技术员：“薛技术员，你说领导去平安庄，真看不到这路上庄稼长成什么样吗？”
薛技术员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能装成专心开拖拉机没听到的样子，把夏菊花和柴油平安送回平安庄。
五爷和陈秋生知道夏菊花去公社和县城做什么，只是没想到她回来得这么晚，好不容易见着人，发现夏菊花脸色不好，都把心提了起来。
五爷以为夏菊花是因为没买到柴油失望，有些担心的劝她：“没事儿，就算没有柴油，咱们的老农民也有的是力气，大家早起会儿晚睡会儿，也能把地给浇了。”
生产队一下子多出八口井来，每口井出水量都不小，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儿。有井就有水，有水就能浇上地，四二年的时候想浇地湙河都干了，平安庄人不一样挺过来了。
陈秋生已经看到拖拉机斗里的几个油罐子，所以心里比五爷还纳闷，不解的看向薛技术员，想从他脸上看出夏菊花为啥不高兴。
可惜薛技术员的脸色比夏菊花好不了多少，让陈秋生分外后悔自己没跟着夏菊花一起去县城。
“秋生，你先让人把油卸到生产队去，卸完了到五爷家来咱们商量点儿事儿。”夏菊花觉得自己还是要先劝服五爷，就让陈秋生安排人去卸柴油。
突突突的拖拉机开向生产队，五爷更加不解的问：“柴油不是买来了吗，你咋还不高兴呢？”
夏菊花见街上人来人往的不停跟自己打招呼，没有立即回答五爷的话，而是先告诉跑来问消息的刘红玲：“你们那个蓝子县供销社能收，等晚上你来我家我跟你好好说。”
刘红玲见夏菊花和五爷走在一起，很有眼色的没多问，只向夏菊花甜甜的笑了一下，拉着一起过来的红翠和小满走开了。
“都是些能吃苦肯吃苦的好孩子呀。”五爷看着几个姑娘活泼的跑开，感叹了一句，心里因为夏菊花脸色的担心，也消失了大半。
夏菊花见离五爷的院子不远了，身边也没啥走动的人，接话说：“怕是不光她们得吃一阵子苦，咱们的社员还得跟着吃几天苦。”
“吃苦怕啥，能吃饱比啥都强。”五爷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觉得夏菊花有点儿小题大做。
看吧，这就是农民，他们的要求从来都这么卑微。
夏菊花看着五爷苍老的面庞，说了一句实话：“可是我不想让大家吃这么多苦。”
五爷叹了一口气：“谁不知道歇着好，可真要歇下了，人也就废了，跟我一样天天过数着指头过日子有啥好的？你看看你，天天比谁都累，可看着大家在这么旱的日子里有吃有喝，你心里不高兴吗？”
见夏菊花不说话，五爷笑了：“不光你高兴，生产队的人都高兴，这就值了。咱们平安庄的人受点苦，可全县的农民能多得点救济粮，就算他们不知道是咱们出的力，可你心里不舒坦吗？”
舒坦的，夏菊花心里默默回了一句，感觉自己被五爷说动了。毕竟平安庄的社员，只在领导一定要视察之前挑几天水，吃点苦，等领导视察结束人一走，平安庄还能用柴油抽水浇地，其实已经比别的生产队想挑水浇地都没水可挑，好过太多了。
就跟五爷以前说的一样，如果别的生产队能多得点救济粮，以后不用眼巴巴的嫉妒平安庄的庄稼收成好，对平安庄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
想通了的夏菊花，向五爷羞愧的笑了一下：“五爷，我明白了。等一会秋生来了你跟他说吧，我回去跟红玲她们说说编蓝子的事儿。”
红玲几个编出好看蓝子的事儿，五爷还不知道，听夏菊花说了之后高兴的满脸放光：“好，这些丫头没白跟力柱认字，我看比那些混小子强多了。你快去吧，别让她们等急了。”
红玲她们是懂事的，等在院子里逗已经能抱出屋的乐乐，脸上没有一点儿着急的表情。见夏菊花回来了，一个个笑着跟她说乐乐刚才向自己笑了，或是吃小手的表情有多认真，就象她们来的目的就是逗乐乐的。
夏菊花想通了，心情大好的跟姑娘们东拉西扯，就是不自己主动开口说去供销社的结果。
红翠到底小两岁，把乐乐的趣事儿说了一遍后，眼神一下一下往夏菊花脸上看，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有几个姑娘帮忙抱孩子，王彩凤就把饭做到锅里，出来见婆婆逗几个人的样子，自己忍不住笑了：“娘，把乐乐给我吧，红玲她们可能找你有事儿，都等了半天了。”
夏菊花这才把乐乐递给王彩凤，对红玲几个说：“你们去把你娘、你仙枝婶子和翠萍姐叫来，这事儿得等她们来了一块说。”
听说要找自己亲娘，红玲几个不仅没有因跑道不耐烦，反而一脸高兴的答应一声，快步出了院门。王彩凤看着她们的背影，有些羡慕的说：“在娘家的日子可真好。”
夏菊花边把手伸给乐乐让她抓着玩，边对王彩凤说：“可不是，等过两年出了门子，就没这么松快了。”
王彩凤又不同意起来：“那也得看她们嫁什么样的人家。象咱们家似的，我觉得一点儿不比在娘家的时候差，吃穿比在娘家的时候还好呢。”
这马屁拍的没啥技术含量，夏菊花只当没听出来。王彩凤自己还有话说：“娘，你看我跟着红玲她们学编蓝子咋样？娘你现在家里外头两头忙，我肯定一时半会儿不能下地干活，保国现在不咋用人跟着，乐乐还不会爬呢不用操啥心，我学了编蓝子也不耽误家里的活儿。”
你可拉倒吧。夏菊花看了儿媳妇一眼，不由想起上辈子天天一个孩子，就让这有里几个大人忙的团团转，现在王彩凤竟觉得自己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太闲了？
果然环境造就人呀。
“家里活还少了？”夏菊花提醒王彩凤：“保国眼看着就到家里关不住的时候，乐乐一哭起来不马上抱都不带停的。你还得抽空做三遍饭，够忙的了。再说那篾片看着软，割起人来快着呢，把孩子给划着了咋整。”
王彩凤就有些失望的说：“可是娘，你和志全、志双仨人天天都挣工分儿，就我一个人在家里吃闲饭，我这心里可不得劲了。”要是婆婆因此嫌弃自己咋办，她娘家生产队这样的例子可不少，她娘临走的时候还嘱咐她来着。
“你有啥不得劲的。再说你咋能觉得自己是吃闲饭的呢？两孩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他们这么小家里不得留个人看着？这是志全你们两个人的孩子，你不看着他就得在家里看孩子，要不就得背着孩子去上工，到时候你看，他还能一天挣十个工分不能。”
“再说，家里的活儿你干了多少，我们仨才干了多少，没你在家把饭做熟了，我们不吃饭有力气去挣工分，还是自己在外头累个半死，还得自己回家做饭？”
“所以你不是吃闲饭的，相反要没有你这家才乱套呢。你记着，你在家里干的活儿，一点儿也不比我们上地挣工分差就行了。”夏菊花见王彩凤愣愣看着自己，最后有些恶狠狠的对她说。
上辈子她见多了男人因为挣工分多，就嫌弃在家操持家的媳妇吃闲饭、动不动就冲媳妇扬拳头，现在平安庄这种事儿几乎绝迹，可夏菊花想起来还是一肚子气。
“哎呀队长，你这话就应该在开大会的时候，跟那些男人都说说。”赵仙枝站在院门口，显然已经来了一会儿，并且把夏菊花刚说的话都听见了。
去找赵仙枝的陈小满，看夏菊花的眼神里都是崇拜，她觉得只有队长这样比男人还能干的女人，才敢说的这么理直气壮——多少年来大家都认为家里的活就该是女的干，她们明明每天比男人累，还常被骂吃闲饭的。
可队长说家里的活不是女人一个人的，就连孩子也应该是两个人一起看！
彩凤嫂子也太有福气了，有这么一个通情达理的婆婆，还这么能干。自己要是有队长一半，不，一少半也行，就再也不担心以后的生活了。
陈小满是这么想的，赵仙枝则直接说出口了：“你这样的婆婆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谁嫁进你们家都是上辈子烧高香了。”
王彩凤一直没说话，可她的眼神也一直跟着夏菊花，生怕婆婆一会就从自己眼前消失了一样。怀里的乐乐被抱紧了不舒服，唔唔两声撇嘴要哭，才把王彩凤给惊醒了：“娘，乐乐好象闹觉了，你们说话吧，我哄她睡觉去了。”说着快步走回东厢房，在进屋后才敢把眼角的泪擦掉。
赵仙枝看着王彩凤匆忙进屋的背影冲夏菊花说：“她咋这么好命呢。”
夏菊花没好气的给她一句：“我找你有正事儿呢，你光说彩凤干啥。”
当然是正事儿重要，等人都来齐了，夏菊花就告诉大家供销社订了三百个蓝子，每个给八毛钱的事儿。不过也说了，供销社希望能让苇皮变成别的颜色，染布的颜色能不能同样染苇皮，还得试过才知道。
李大丫是见过两闺女编蓝子的，听说那不到半尺的小蓝子竟能卖到八毛钱，先感叹了一句：“供销社可真有钱。”那蓝子又不能盛东西又不能吃，竟然花八毛钱买，有钱没处花了吧？
张翠萍关注的是：“红玲，那蓝子好学吗，多长时间能编一个？”要是好几天才能编一个出来，记工分的话就不划算了。
红玲笑着说：“我们都是刚开始编，不顺手，那个葫芦形状的一天也能编一个，红翠和小满她们那两个简单，半天就能编出来。”
划算！
赵仙枝按捺不住，接着红玲让她快点儿教给大家编蓝子，被夏菊花给制止了：“不管咋编，都得先把苇皮给破出来，然后再试试几天能染好色，几天能晾干，泡过的苇皮脆的话还得想法子。”
李大丫开口了：“就算是泡过的脆了，咱们也能趁着没干透的时候就编，等编好了再晾干就行了。”
也是个法子。几个人凑到一起商量了好半天，最后让人发愁的是场地问题：就算今年雨水少，可来年呢，冬天呢？还有太阳一天比一天毒，坐在大太阳地底下编蓝子，用不了多长时间就把人晒干了。
“不行咱们跟冬天一样，编点儿苇帘子，找几根木头撑着顶起来，跟屋顶一样不就不怕晒了。”赵仙枝很心疼原来的苇墙，冬天场院再需要的话还得重编。
可是张翠萍不同意：“那得用多少苇杆，能编多少蓝子呀。”现在的苇杆都能染成别的颜色，就算本身发黄点儿也没关系，她可舍不得用来编苇帘子——跟把钱铺在头顶有啥区别！
李大丫难得打趣地说：“秋生是咱们生产队的会计，把媳妇都教的这么会算帐啦。”
大家笑过之后，又想到了一个法子，那就是可以用玉米秸和高粱秸代替苇杆编成帘子，效果应该同样好。
不过夏菊花想的就多了点：“这么四处露风的，冬天在里头编席太冷了。等过段时间男人们闲下来，让他们多脱点儿土坯，把场院结结实实垒圈墙出来，最好跟盖房子似的留出门和窗户，大家冬天能少糟点儿罪。”
没人觉得夏菊花说的不现实——经过一冬天的集体劳动，妇女们都爱上了大家凑到一起编席时，你看看我、我比比你的感觉，又能一起说说东家长西家短的话，比在家里自己编席的憋闷强太多了。
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人提出大家可以把苇杆带回家里编蓝子的话。她们是一个集体，当然要一起完成任务。
要一起完成任务的妇女们，心更齐了，把自己家里没烧的玉米秸、高粱秸送到生产队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心疼。生产队也没白要大家的秸杆，每一家都分了一斤麦麸里筛出的白面做为补偿，让本来有些微词的男人们老实闭了嘴。
他们早就发现了，队长自己是女的，所以心里偏向女的，还偏的十分不怕人发现，他们有啥办法？
没办法的男人们，天天还在重复着挑水浇地的活计：天旱太阳大，三天不浇水地里就张嘴了，总不能看着辛辛苦苦种下去的庄稼，都耷拉脑袋不是。
庄稼，可是农民的命呀。
就在平安庄的社员们为了庄稼挣命的时候，两辆乡下很少见的吉普车，悄悄停在了村西头，头一辆车刚开始减速，后头的车已经停下，后车门迅速从里头打开，夏菊花如果在旁边的话，就能认出开门下车的，正是她在齐小叔办公室见过一次的县革委会主任。
另一边的车门也打开了，下来的是齐小叔。他眼看着主任快跑两步，等头车停稳就带着笑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微笑着冲里头的人说：“张主任，平安庄生产队到了。”
齐小叔清楚，此张主任不是红星公社的张主任——今天红星公社根本没得到通知，那个张主任不知道地区革委会主任来视察的事儿。直到张主任慢慢迈下车，齐小叔正好走到了跟前，即没抢了县主任的风头，也没怠慢了区主任。
“这个生产队的庄稼，长的还不错嘛。”张主任如同一路上都闭着眼睛一样，眼里只看到了平安庄一半挺硬一半打蔫的庄稼。
县主任刚想点头，齐小叔已经不懂事儿的接话了：“他们生产队的社员听招呼肯吃苦，哪怕天再旱也每天挑水浇地抗灾，别的生产队就没有他们这个便利条件了。”
“他们生产队有啥便利条件吗？”区主任不管谁接了自己的话，都被引起了兴趣。
齐小叔这才察觉自己抢了县主任的话，带着求原谅的目光看向县主任，没马上回答区主任的问题，想把风头继续留给县主任。
县主任心里把齐小叔骂了两句，才不得不向区主任笑着说：“齐副主任是我们县主抓农业生产的，对基层的情况了解的很全面。”
听他这么说，齐小叔才接着向区主任介绍情况：“平安庄生产队近湙河，每到冬闲的时候就按照县里统一安排大修水利，水渠灌溉面积比别的生产队多一成。今年旱情刚发生的时候，他们生产队队长又带着社员自力更生打井抗旱，据我了解的情况，他们一共打出了七口浇地用井，一口人畜用井。”
“主任您看，”齐小叔指着地里不停穿梭的社员说：“自从井里出水后，平安庄的社员就每天挑水浇地，所以我说他们生产队的条件比别的生产队便利。”
“原来是这样。”区主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说：“我昨天听你们赵副主任汇报说，县农林局不是给各生产队都调配了打井物资吗，怎么只有平安庄生产队能打出井水来？”
所谓的赵副主任，同样是县革委会副主任，与齐小叔这个实干派不同，人家是靠造/反当上县革委会副主任的，和另外几个同样手段走上岗位的人一起，恨不得把县主任给架空了。
他们的确把县主任架空过一段时间，不过工作能力跟造/反水平并不成正比，各项工作都落后的平德县，同样不是上级愿意看到的，那几个人才不得不慢慢把权利重新让渡到县主任等人手里。
可让渡后又不甘心，小动作一直不断，就比如区主任昨天才到平德县，赵副主任昨天已经向区主任做过汇报了。啥时候在哪儿汇报的，县主任和齐小叔一无所知。
这让两人的目光飞快的碰撞了一下，县主任带着些无奈开口了：“平安庄生产队的女队长，心思比男生产队长细了不少，平时很注意观察庄稼的长势……”
区主任听后一脸平静：“所以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老人家的话都是至理名言呀。对了，哪个是平安庄生产队队长呀？”

第86章
县主任和齐小叔努力在一群挑水的人中分辨夏菊花的身影,可惜并没找到，不得不向区主任说：“可能在生产队安排别的工作吧。主任，要不咱们先到生产队去看一下,听听夏队长的汇报？”
区主任的脸上看不出过多的表情,声音也很平淡：“都到地头了,咱们一起去跟辛苦抗旱的社员同志们打个招呼。”
哪怕区主任脸上没有什么不高兴的表情，齐小叔和县主任都知道，区主任对夏菊花不满意了。
不管领导自己是不是天天坐在办公室听汇报,他们都不愿意看到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长,竟然不和社员一起劳动,反而躲在生产队“安排”别的工作。
连齐小叔心里也有些埋怨夏菊花,明明挺吃苦耐劳的一个人,一天没在地里干活就被区主任给发现了,咋就运气这么差。
这样一来夏菊花以前干的再多再好，在区主任心里都要打折扣。齐小叔别的不怕,就怕县主任太要揣摸上级意图，以后自己想对平安庄生产队做一些倾斜,他会从中阻拦——自从被几个人架空过一回，县主任早学会了保持自己“立场正确”。
“唉,同志,你们这么天天浇地，不累嘛？”区主任走了一段路才拦住一个挑水的社员,张口就问人家累不累。
这个社员戴了顶边上散花儿的草帽，身上穿着白布衫、黑裤子，个子不高,从背后只能看到他挑的两只水桶里头,水满满当当,被拦下后先把扁担换了个肩膀，水桶里的水轻轻晃荡了两个，却一点儿都没溢出来。
等换了肩，社员才带着不耐烦说：“不浇水庄稼不是白种了，吃啥？为了秋后有口吃的，累也得浇。”
虽然社员的口气不好，齐小叔听了却心头一喜，试探的叫了一声：“夏队长？”你这打扮也太象个男人了吧，又戴了顶比男人还破的草帽，难怪刚才没认出来。
那社员这才把草帽往上推了一推，露出半张不知是热是累得通红的脸，不是夏菊花是谁。
她刚才说话的时候，区、县两位主任都听出说话的是一位女同志，听到齐小叔叫夏队长，更加明了夏菊花的身份，刚才还觉得夏菊花语气不好的区主任，脸上露出下车后的头一个笑容：“夏队长，你和社员同志们抗旱辛苦啦。”
推开挡眼的草帽，夏菊花把眼前的人看的一清二楚，连忙把水桶放到地上，扁担随便担到水桶上头，向着说话的人笑了一下：“领导你好，我这人说话不好听，你可别在意。农民就指望着这些庄稼呢，为了收成有一分力就得使一分力，没啥辛苦不辛苦的。”
区主任已经向夏菊花伸出了手，眼睛不停打量着她：白色的布衫已经泛黄，不知道穿了几年了，腿上的黑裤子来回挑水难免蹭上、扬上些土，人又干着跟男社员同样的活儿，难怪从远处看分不出来。
不过夏菊花的一双眼睛，哪怕面对自己这个区主任的时候，也清朗平静，不象她嘴里说的话那样惶恐。
那个赵副主任是咋想的，竟然向自己汇报说眼前这个连性别都快让人忽略的女生产队长，跟县主任和齐副主任关系不一般？
要是所有生产队长都跟眼前的女生产队长一样能干，区主任巴不得县主任齐副主任跟他们关系都不一般！
夏菊花已经飞快的跟区主任握了一下手，现在正跟县主任和齐小叔打着招呼：“主任、齐副主任，你们这是来检查我们生产队打井的情况吗？请领导放心，我们平安庄生产队干活一向实打实，绝不会弄虚作假，你看大家挑水的情况就知道，每口井都出水了。”
区主任昨天没听到赵副主任汇报打井的事儿，刚才齐小叔也只是泛泛而谈，现在当然要问个明白。等听了县里的安排之后，对平德县情况有些了解的区主任，语气有些沉重的向县主任说：
“你们县抗旱工作安排的及时，措施也很得利，是好的。可是打井情况不理想，别的生产队情况都不如平安庄乐观吧？”
县主任和齐小叔脸上的表情同样沉重：“是的主任，一路上你也看到了，各生产队后来都不敢打井了。原本离河近的生产队还能挑些水浇地，可现在湙河的水已经不敢再让大家浇地，得先保证人畜饮水。”
区主任点了点头，转身问夏菊花：“夏队长，你们生产队现在大家吃的怎么样？”
夏菊花伸手指向红薯地里扯秧的社员，脸上有淡淡的自豪，声音也带点儿欢喜：“主任你看，现在红薯叶正该掐尖，我就让大家掺进麦麸里煮粥喝，再添上点儿正经粮食，平安庄现在还没有出现断粮户。”
庄稼长势明显比其他生产队好的平安庄，生产队长在为没有出现断粮户自豪，不管是谁听了心里都不是滋味。区主任就问：“你们生产队的麦麸多吗，别的生产队是不是已经出现断粮的了？”
夏菊花知无不言：“我们生产队是年前的时候，因为粮站收余粮，怕今年没东西喂猪，在大队长的带领下买了点儿麦麸。可是现在谁还顾得上猪，我们生产队社员集体决定，把麦麸分给社员先吃。别的生产队，别的生产队的情况，我一直浇地，不知道。”说到后来，夏菊花声音里的自豪没有了，低的让人得侧耳才能听见。
一听就是知道不敢说，区主任脸上的表情更加沉重了。县主任和齐小叔都知道，收余粮的命令就是地区下达的，那些收上去的余粮，现在也并不在地区的粮仓里。
区主任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远处忙碌的人们，就见挑水的人并不都走向一口水井，而是很有秩序的到不同的水井挑水，所以没出现在一口井排半天队的现象。而扯红薯秧的社员，背上都背着筐，把掐下的红薯叶珍惜的放进筐里。
夏菊花估摸着区主任该看够了，就看了县主任一眼小心的问：“主任，太阳太大了，你们还是到生产队歇一会儿吧？”
对于这样诚挚的邀请，区主任欣然接受。夏菊花叫过陈秋生来，向领导们简单介绍一下后，嘱咐陈秋生继续组织浇水，自己带着领导们越垅过沟的来到了村头。
五爷坐在老槐树底下废弃的磨盘上，脸却向着种地的方向，见夏菊花带着些明显现农民穿戴不一样的人过来，早从磨盘上坐起来，冲着来人笑的一脸小心。
领导们都是和善人，对于一个明显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家更是宽容：“老人家，在这儿歇着呢？太阳这么大，咋不在家里呆着呀？”
“唉，不放心呀。”五爷的眉头皱了起来：“天太旱了，光靠人挑水浇地，怕他们浇不过来，在这里看着放心点儿。”说过问夏菊花：“今天浇了几亩地了？”
夏菊花见领导没说话的打算，自己回答五爷：“今天浇麦地，浇了快三十亩了。五爷，你回家吧，别晒坏了。”
区主任就问：“老人家，你天天都在这儿看他们浇地吗，家里几个人上工呀？”
五爷点点头说：“不看不放心呀。家里孩子都分家了，就我一个人。”
区主任的脸严肃起来，问夏菊花：“那老人家的生活咋保障？”
夏菊花忙说：“虽然五爷跟几个儿子分了家，可家家都是孝顺的，每天轮班给五爷做饭。不过大孙子家照顾的比别人家多一些。”
区主任还是不放心：“你们生产队这样的老人多吗，都有人照顾吗？”
夏菊花点点头又摇摇头：“五爷是自己图清静，不愿意跟儿子住在一起。可是老董叔和七奶两位老人都是孤寡老人，基本丧失了劳动能力。每年生产队按最低标准给他们发口粮。还有四家家里有病人，挣工分的人少孩子多，负担重些是欠帐户。不过我相信他们今年不会再欠生产队的工分了。”
这么有信心？区主任有些不信的看着夏菊花，她就把冬天时组织妇女编席，那几家挣不多工分的妇女，也能跟着编席的情况介绍了一下，说的区主任连连点头：“夏队长，你们生产队不光农业生产抓的紧，这副业生产也做的不错。”
说着还跟五爷握了握手，几个人一起往生产队走。想进村就得经过牛棚，里头几头老牛也被晒的卧在阴凉处懒洋洋地慢慢甩着尾巴。
区主任就问：“社员们挑水那么费力气，咋不让牛拉水呢？”
夏菊花跟着领导走近牛棚，嘴里解释着现在庄稼都已经长起来了，牛车在地里调头不方便，也怕牛乱跑糟蹋了庄稼。
正说的起劲，一道影子向着几个人冲了过来，靠近后往地上一跪，抱着区主任的大腿就不撒开，嘴里嚎着：“领导呀，青天大老爷，你可得给我们一家子做主，夏菊花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子。我们已经连续吃了半个月麦麸煮红薯叶子啦，这要吃死人呀。”
声音夏菊花很熟悉，举动夏菊花也见识过。可以说认识孙桂芝这么长时间，她今天的举动是夏菊花最能接受的一次：向领导告状好呀，说他们一家子半个月只吃红薯叶子和麦麸更好。
心里再满意，夏菊花脸上是十足的惴惴不安：“孙桂芝，你这是干啥呢，快点儿起来，别把领导的衣裳蹭脏了。”说着自己伸手去拉孙桂芝。
听说自己可能蹭脏领导的衣裳，孙桂芝心里也很不安。可是不想继续喝红薯叶子煮麦麸粥的念头占了上风，她死死抱着区主任的大腿就是不撒开。
区主任应该没受过这么热烈的“欢迎”，脸上跟五爷说话时的笑容不见了，低头向孙桂芝说：“这位社员同志，你有什么委屈先起来再说，你这样拦着我，咱们也没法解决问题不是。”声音倒是还很和善。
被这和善的声音鼓舞着，孙桂芝真的松开了区主任的大腿，站起来拍了拍自己屁股上头的土。县主任的齐小叔都焦急的看着夏菊花，想不明白平安庄生产队竟然还有对夏菊花这么不满的人。
夏菊花一脸无辜的看着孙桂芝，等她拍完了才说：“孙桂芝同志……”
“你先不要说话，让这位社员同志说。”区主任很威严的冲夏菊花摆了摆手，想先听听孙桂芝嘴里的夏菊花，跟齐小叔说的夏菊花有什么不同。
可算是有人要听自己的委屈了，孙桂芝一肚子话喷薄而出，从自己一家子咋被红小队抓起来，回到平安庄后红薯咋烂的没人帮着他们漏成粉条，再到全村人现在都有粮食掺进红薯叶麦麸粥里，只有他们一家子光喝红薯叶子麦麸粥，把苦水倒的一干二净。
“也就是说，你丈夫打伤了人还带着你们一家子跑了，你们自己把钱交给你娘家哥哥又被红小队没收了？”领导就是领导，哪怕孙桂芝说话前后顺序混乱，为了增强说服力不时掉两滴眼泪导致话语不清，区主任愣是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然后红小队让你们进学习班学习，开春回生产队接受劳动监督，生产队象对其他社员一样，按人头分给你们家麦麸，你们也同样可以从地里掐红薯叶子煮粥，是不是？”
问到最后，区主任的声音再次威严起来，大热的天把孙桂芝吓了一哆嗦：明明区主任是按着她说的又重复一遍，咋她听起来象是自己不大占理的样子？
明明应该是领导听了自己的哭诉，马上严厉的批评夏菊花，是好让她干不成生产队长，至不济也得让夏菊花开了生产队的粮仓，让自己背些粮食回家才对。
惶恐不安的孙桂芝吱吱唔唔说不全话，夏菊花抱歉的向领导解释：“主任，都怪我工作做的不好，没有安排人对孙桂芝的劳动情况进行监督。可是刚才地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大家都在忙着浇地抗旱，实在抽不出人来监督她。再说牛圈里就几头哑巴牲口，我就想着……”
区主任严肃的向夏菊花说：“既然红小队把监督劳动的工作交给了你们生产队，你们就应该做好。既然她没有人监督不好好劳动改造，那就让她跟着去挑水浇地——那么多社员同志都在，我还不信监督不了一个坏分子。”
孙桂芝傻眼了，她是想告夏菊花让她被批评，最好当不成生产队长，这个领导现在咋要让自己去挑水浇地呢？
跟挑水浇地相比，打扫打扫牛棚喂喂牛，除了味道差了点儿，轻省多了好不好。
“领导呀，你可不能被夏菊花骗了，她就是看不得我们一家子好，报复我们家呀。”孙桂芝又想低头抱区主任的大腿，不过同样的招数被区主任躲开了，没有得逞，夏菊花则挡在了区主任的前头，防止孙桂芝接着去抱领导的大腿。
见区主任没被自己的话打动，孙桂芝干脆从夏菊花当年咋从老院分家单过说起，直到说出她儿子娶了自己的娘家侄女却又跟孙红梅离婚，把孙红梅一辈子都给害了：“这样的害人精，就见不得人家好，咋配当生产队长。”
所有人都同情的看着夏菊花，难怪这位女生产队长干活这么拼命，如果她没有点韧劲的话，平安庄现在有抗旱，能进行的这么顺利吗？
没错，在三位领导的心里，平安庄的抗旱是顺利的，他们来的路上并没有全程闭眼，都看到了一路上庄稼的长势，再看平安庄地里庄稼的样子，心里不是没比较的。
有了比较，再看看眼前不停诉说夏菊花不是的孙桂芝，就格外让人生厌。区主任大声对夏菊花说：“夏队长，对于这样的坏分子，你们生产队要是没有能力监督的话，就继续交给红小队吧。”
已经傻眼了的孙桂芝，听到红小队三个字，面如土灰的坐在地上起不来了，看向夏菊花的目光里露出哀求。
夏菊花看了一眼狼狈的孙桂芝，有些为难的说：“主任，红小队办学习班，不让带麦麸……”所以不是我不想送，我是心疼生产队的粮食。
县主任听了说：“那就送到县红小队去，让县红小队给她安排劳动加以监督，挣出自己一天吃的粮食来。”
孙桂芝吓的叫了起来：“嫂子，我再也不敢告你的状了，我不去红小队，哪儿的学习班也不去。”
刚才孙桂芝的哭叫声音太大，已经把留在生产队的妇女们都招了过来，不过是看着领导们都在，才没人上前怼她。现在听她还有脸求夏菊花，赵仙枝冲着她就吐了口唾沫：“不要脸的玩意，要不是队长年前买了麦麸，你们一家子现在早饿死了，还有脸告队长的状。”
张翠萍连忙拉住要上前给孙桂芝两下子的赵仙枝，冲着看过来的领导笑了一下。别人也有跟着骂孙桂芝的，也有劝人别骂免得给夏菊花添麻烦的，总之没有一句是同情孙桂芝的。
谁是谁非根本不用再问，区主任严肃的向县主任说：“夏菊花同志要组织农业生产，不能让她分心。这件事交给你们平德县处理。”
县主任刚要点头，那头赵仙枝不甘的嚷了一句：“孙桂芝他男人也不是啥好东西，今天她敢告状，说不定就是两口子商量好的。要是只带走孙桂芝，她男人在生产队搞破坏咋办？”
这种可能不能说没有，却微乎其微。夏菊花不由看了赵仙枝一眼，赵仙枝愤愤不平的说：“队长你拿人家当一家人，可人家天天在背后给你捅刀子，这都是第几回了。咱们生产队事事都指望着你带头呢，可为他们一家子你，分了多少心。”
明白了，全听明白了。区主任又看县主任一眼，虽然没说话县主任也领会了精神，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领导们就不再看坐在地上的孙桂芝，叫夏菊花继续带着自己参观平安庄。
“夏队长，”区主任为自己最初要听孙桂芝说话有点儿内疚，重新和蔼的问夏菊花：“你们生产队的妇女同志们都不下地抗旱吗？”
夏菊花就向他解释，并不是妇女们逃避劳动，而是她们现在要完成县供销社编蓝子的任务，这任务关系到区供销社参加博览会。
“我也不知道博览会是干啥的，不过县供销社这么相信我们生产队，妇女同志们哪怕少记点儿工分，也愿意完成这项光荣的任务。”
为啥说劳动人民可爱，就因为他们太朴实了，哪怕牺牲了自己的利益，也把集体荣誉放在第一位。区主任十分感动的要跟过来围观的妇女们握手，刚才还大喊大叫的赵仙枝脸都红了，不知道自己该咋办好。
夏菊花只好说：“大家都没咋出过门，不知道城里的礼数。”
和蔼的领导把想握手的手举高，向妇女们挥动两下说：“同志们辛苦了。”
可以平安庄的妇女见识太少，一个个红着脸只会说不辛苦——编蓝子跟编席一样会有现钱拿，还能坐在棚子底下不被太阳晒，比起浇地来真的不算辛苦。
不知道妇女们心里咋想的区主任，对这样发自内心的回答分外满意，冲着县主任说：“既然平安庄的社员同志们为了集体利益做出牺牲，平德县和县供销社，可以考虑适当的给一些补贴嘛。”
不很了解情况的县主任频频点头，了解大部分情况的齐小叔选择沉默。
夏菊花自己也选择沉默。这几天大家挑水这么辛苦，不就是因为领导要来视察嘛，否则拖拉机一烧，水管子一接，只派几个人看着就行了。大家这么辛苦，领导给些补贴是应该的吧。
正好得到消息的李长顺一瘸一拐的赶过来了，听到领导说要给平安庄的妇女们补贴，忙说：“夏队长自己没啥时间编蓝子，要不她比别人编的都快都好。”
夏菊花不敢相信的看向李长顺，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这吃惊的表情太明显，区主任不可能看不见，问过李长顺的身份后，微笑着问：“大队长同志，看来你是在替夏队长打抱不平呀。”

第87章
李长顺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反而点着头赞同的说：“领导，你不知道我们大队出水的井，都是经过夏菊花同志指点后才敢打的。那时候她又忙平安庄的事儿,还得帮着别的生产队。要是我们大队富裕,我都想给她点儿补贴。”
县主任笑着说：“李大队长说的没错,据我所知夏家庄生产队的水井，也是夏菊花同志帮着确定的位置。”
“不是不是，”夏菊花急的连连摆手：“那是因为我对这两个生产队的情况比较熟悉,要不我一个农村妇女会看啥打井的地方。”她可不想让人觉得真会看方位,万一领导让她各处去打井咋办。
李长顺也后悔自己话说满了,很是愧疚的看了夏菊花一眼,向区主任几个人说：“都是我没把话说清楚,我向领导们检讨。”
好在领导们把夏菊花为难的表情看在眼里,并没有再说她看井位置的事儿，反而一起转到了平安庄的猪圈,发现里头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阴凉里打盹，另外一个社员正在往猪槽子里倒食。
“孙氏,你就是这么接受监督劳动的？”李长顺气的冲打盹的孙氏吼了一句。
被吼了一激灵的孙氏，揉揉眼睛才看清楚面前站的几个人,只有夏菊花和李长顺是她认识的,连忙站了起来。不得不承认，哪怕不时的去刘二壮家蹭吃,孙氏经过学习班还是很见老的，看起来情况并不比五爷好多少。
没等区主任问，李长顺就把孙氏和孙桂芝的关系小声说了一遍,把孙氏也在接受监督劳动一起说了。夏菊花见区主任脸色又不好看,忙说：
“主任,你也看到了，她年纪大了，干不了多少活。而且她跟那两口子虽然同样接受监督劳动，可平时没咋挑事，生产队也就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只是因为不挑事儿，夏菊花就觉得可以容忍孙氏的不劳动，这个女生产队长也太善了。
对于夏菊花的善良，区主任很是动容：“夏队长，对于坏分子，你都能区别对待，平安庄生产队在你的带领下，一定能顺利渡过这次灾情的。”
夏菊花感谢领导信任的时候，孙氏悄悄后退再后退，破天荒的剁起红薯叶子来。人家夏菊花都不跟她计较，领导们也就看了看猪圈里长势喜人的猪崽子，就离开了。
他们离开，孙氏心里并不平静。哪怕李长顺说的囫囵半片，可她还是听出孙桂芝又惹祸了。孙桂芝不光惹了祸，还差点连累她和刘四壮。
好在听夏菊花的意思，不准备把自己跟孙桂芝一样对待，让孙氏心里松了一口气——孙桂芝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孙氏现在一点儿也不关心，谁让孙桂芝天天就知道抱怨吃的不好，还老想让她向刘二壮刘三壮要粮食？
能要出粮食来，孙氏还用得着一到吃饭的时候，就腆着老脸去看李大丫的脸色吗？！
本来自己心里有数的事儿，不停的被孙桂芝提醒，挑唆的刘四壮也觉得亲娘不疼自己了，孙氏管孙桂芝的死活才怪呢。
不想管孙桂芝死活的孙氏，等来的是气急败坏的刘四壮：“娘，这可咋整，孙桂芝那个败家娘们又告夏菊花啦，结果人家大领导说要让我跟她都去县城红小队的学习班！”
“啥，她告夏菊花，咋你也得去学习班呢？”孙氏看着从小心疼到大的小儿子，不解的问。
刘四壮也不知道事情咋变成了这样，继续气急败坏的说：“我哪儿知道。娘，现在趁着领导还没走，你快去求求夏菊花，跟她说我不知道孙桂芝干的事儿，让她跟领导说把我留在平安庄。”
留在平安庄虽然天天得到各家挑粪，全身一天到晚臭哄哄的，可也比进学习班强呀。经历过公社学习班的刘四壮，想想都觉得县里的学习班会要了他的命。
孙氏听了后退一步：“我去求她能管用？她从分家后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咋能没说过呢娘，你不是说刘志双娶完媳妇后，她还来看过你吗？”刘四壮为亲娘的记性着急。
孙氏没忘记夏菊花来家里看她的事儿，更没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对待夏菊花。或许就是那一次让夏菊花觉得修好无望，才对自己和刘四壮一家子不理睬。
没错，在孙氏看来夏菊花对她和刘四壮一家人，就跟平安庄生产队没这几个人是一样的。正是这种无视，让孙氏不敢答应刘四壮去向夏菊花求情。
一个人不管是喜欢你还是恨你，总归会关注你的事儿。可夏菊花对自己的无视，就算孙氏为刘四壮一家子哭瞎了眼睛，会改变吗？
从骨子里说，孙氏是一个很识时务的人。
以前刘二壮、刘三壮对她有些期待，她敢把他们两个扒下一层皮来贴补刘四壮。等刘三壮连孙氏都不闻不闻，她就只敢到刘二壮住的东厢房蹭饭，而且从来不提让刘二壮拿粮食补贴一下刘四壮一房的事儿。
同样，现在她也不会为了刘四壮，冒进一步得罪夏菊花而且是当着李长顺得罪夏菊花的风险——刚才要不是夏菊花主动说她年纪大了，怕是孙氏也得跟着进县城学习班。要是李长顺想替夏菊花出气，她自己找上门去，正好让自己跟刘四壮做伴咋办？
所以孙氏给刘四壮的回应，就是沉默再沉默。
做为孙氏心疼了多年的小儿子，刘四壮比自己的哥哥妹妹更了解孙氏，见她一直不说话，把她的心思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娘，你这是真不打算管我了？你可别忘了，刘二壮和刘三壮当初把你分出来了，你是跟着我过的，只有我才能养你老。”
孙氏心说这些天你们家天天喝麦麸粥，最多加上点儿红薯叶子，要不是自己天天厚着脸皮到刘二壮家蹭吃，早饿死了，你养我什么了？
怂货养出来的只能是怂货，明哲保身的孙氏心疼出来的刘四壮，除了对着孙氏大吼大叫一阵子外，从来没兴起过自己去找那几个大领导说明一下，孙桂芝做出的事儿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的念头。
现在就算他想到了也来不及了，因为夏菊花已经把领导们送上车，迎着扬起的尘土，用力的向远去吉普车挥手呢。
“这回你能放心的浇地了。”李长顺比夏菊花更早的把手放下，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都在一个大队离的也不远，薛技术员开着拖拉机跟着夏菊花来来回回去县城又没特意瞒人，李长顺知道平安庄买来柴油并不意外。
她向李长顺笑了一下：“光放心浇地有啥用，腾出人来活多着呢，谁也别想老实在家里歇着。”最后故意做出恶狠狠的样子。
李长顺也笑了：“你们平安庄的人嘴严实着呢，不是他们告诉我的。是张主任跟我说的，齐副主任给你们生产队批了柴油，还问我你当时咋没去找他。”
刚才替平安庄社员们想了一堆理由的夏菊花，觉得李长顺这些天来说的，唯有这句话最顺耳，把恶狠狠的表情收了，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来：
“大队长，我真没骗你。我这心里，给他们安排了一堆事儿呢，真闲不住。”
李长顺没好气的问：“庄稼虽然长起来了，可锄地、薅草样样田间管理也少不了，你还给他们安排了啥活？”
夏菊花就说：“难得今年没啥雨水，湙河河道都干了一半，我想让大家推点儿泥回来脱些土坯。”用河泥脱坏，晒干了比干土打的坯细密坚实，里头水草又天然起到了加固土坯的作用，简直一举两得。
“脱那些土坯干啥，咱们大队也没口砖窑。”李长顺有些遗憾的说。
夏菊花却眼前一亮：“夏洼大队有砖窑。”她咋把这事儿忘了呢，记住，一定要记住，等春风再次吹来的时候，让夏龙和夏虎大胆承包那口砖窑，那时候各地都搞建设，还怕夏龙他们兄弟挣不着钱，过不上好日子？
想到这儿的夏菊花脸上的笑让李长顺看不下去：“你们生产队能脱多少土坯，少了人家夏洼大队能给你们开窑？”
夏菊花很有把握的给李长顺算了一笔帐：别看现在刘力柱给孩子们上课的教室修起来了，可要是能烧出砖来当然得把土坯都换了。
还有场院也得拿砖围起来，留出门窗砌上火墙，妇女们冬天编席就不会挨冻。夏菊花说完，神秘的向李长顺笑了一下说：“大队长你想想，要是我们生产队盖上几间专门烘干红薯淀粉的屋子，今年冬天大家再漏粉的话，是不是就不用一家子人挤在一铺炕上了？”
这位算下来，别说一砖窑，就是夏洼大队给烧个四五窑都不够平安庄用的。
李长顺听夏菊花提起漏粉来，眼睛也放光了：“要是那几个生产队……”
夏菊花头摇得波浪鼓一样：“大队长，人家夏洼大队肯替我们生产队开窑，我都得让人家记起我给夏家庄看井的情儿，才好意思开口。可是那几个生产队……”有啥好处到人家夏洼大队了，人家还给他们也开一窑？
“而且我想过了，人家给烧窑凭的是技术，我一天就按着人家原来挣的给现钱。”夏菊花索性把话给说破了，别以为自己真的只用过去的事儿拿捏夏洼大队。
说到这儿夏菊花晚加庆幸，县主任和齐小叔让农林局解决了打井材料问题，要不光是买砖，就得花平安庄不少钱，还没地方买去。
夏洼大队也是，放着一口窑还有会烧砖的社员，愣是不说开窑烧砖。如果他们烧的话，能换回多少农业物资呀。就算不换物资，挣现钱不是更好吗？
李长顺看着夏菊花变了几变的脸，提醒她说：“夏洼大队现在也就你那个没出五服的三堂叔会烧砖了，旧时候他不给地主当过把头，开始的时候让人给斗的不轻，怕是不肯轻易给你们烧砖。”
不用李长顺再往下说，夏菊花也知道让夏洼大队替平安庄烧砖的难度不小：砖窑可不象家里的柴火灶，那东西得烧煤，还不是烧一星半点儿，开窑就不能停。
从县城拉回柴油的夏菊花，信心十足的冲李长顺点头：“我觉得等到秋天的时候，他会给我开窑的。”
是我，不是平安庄，夏菊花就有这个信心，因为她给夏家庄指出了七口水井的位置，只要夏家庄今年收成比别的生产队高，社员们都会知道那收成是谁带来的。
夏菊花的三堂叔也不例外。
带着这样的信心，第二天平安庄的生产就做出了调整：刘大喜带着十个社员跟薛技术员轮流浇地；陈秋生、刘二壮、刘三壮带一百五十个人，在林技术员的指导下锄地；刘志全、刘志双兄弟两个则带三十个壮劳力，从湙河里推回河泥来，打土坯。
妇女们现在除了红薯拉秧的时候去帮下忙外，剩下的时间都在编蓝子：经过试验，苇皮要浸泡三天才会彻底改变颜色还不脱落，还得晾上一天半才能九成干。全干的苇皮变脆容易折，九成干的编起来又省力又好定型。
编过席的妇女们，学起编蓝子来果然很快，如果不是试验染色浪费了时间，怕是现在供销社的订单都能完成了。更让夏菊花吃惊的还是七奶，她老人家没跟着大家一起编蓝子，而是自己用红、黄、绿三色，编出了一只大公鸡！
黄色的鸡头上顶着鲜艳的红冠子，下头用本色苇皮配着红色，渐渐变成鲜红的鸡身，然后是高高翘起的绿色尾巴，配色十分突兀又分外和谐，一编出来就被妇女们传了个遍。
正好到了林主任来平安庄看成果的时候，这只大公鸡可比已经变了颜色的小蓝子让林主任满意多了：“夏队长，我自己就能做主，这样的公鸡你们再编一百只，两块五毛钱一只，咋样？”
夏菊花十分为难的看了一眼七奶，老人家自己编出来的公鸡，她不能强迫她教给所有的人。可博览会的时间早就定下来了，区供销社要参加省里的选拔也早定好了时间，这么短的时间内，七奶一个人编不出一百个来。
“那三块钱咋样？”林主任以为夏菊花觉得价格太低不划算，自己看着手里的公鸡也觉得两块五少了点儿：明显这东西即费时间又费心思，平安庄光计工分都不知道得记多少出去。
“行，三块就三块吧，队长。”七奶突然说话了，还对看过来的夏菊花点了点头。
夏菊花等林主任走了才不好意思的说：“七奶，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那字席不是你想出来的，还是蓝子不是红玲她们小姑娘想出来的？你们都能教给大家，你七奶就得自己藏着掖着？”话里带着责怪，听上去却令人心熨烫的想掉眼泪。
赵仙枝轻轻拉了夏菊花一下，笑着向七奶说：“七奶，这几天你就在这儿教我们编公鸡，你老人家的三顿饭我包了。”
“那可不行，七奶牙口不好，咬不动你们家的贴饼子，我晚上得给七奶下面条吃。”张翠萍笑嘻嘻的问七奶：“我说的对吧七奶？”
对啥对？七奶看看等着自己答案的赵仙枝和张翠萍，抿了抿掉了好几颗牙的嘴说：“把你们狂的，这话在村里说说就行了，可不行出去乱说。别的生产队都快断粮了，你们还嫌贴饼子硬，不怕人家听了打你们。”
别管外人听了打不打吧，反正不一会儿的工夫，七奶十天内的饭都有着落了，为了让她老人家答应，夏菊花连七奶要是不去各家吃饭，就不让大家学咋编公鸡的话都说出来了。
“唉，”七奶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冲夏菊花说：“你说你这心咋这么软呢。象我这样的人，在旧时候只能自己等着饿死了。可你天天让人去看看我，我编的席你还把钱都给我。好不容易我想起过去编的花样，能教给你们说明我还有用呢，我高兴着呢，哪儿好意思再吃你们的饭。”
夏菊花跟着心酸起来：“七奶，快别说这样的话，谁还没老的时候，要是到老了谁也不管谁，那日子过得还有啥意思？”还不得都跟自己上辈子似的，自己喝药？
那只编好的公鸡被林主任当场带回县城，要给郑主任看，七奶伤心一会儿就重新拿染好色的苇皮编新的。
夏菊花在旁边边看边学，几乎是跟七奶一起编完的：编一只公鸡竟然比编蓝子费不了多长时间，手快的一天就能编出来一个。
等林主任知道平安庄生产队妇女们的手速时，已经是五天之后的事儿，他本以为自己只能带一半订单到区供销社，不想平安庄生产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夏队长，你们这些天都没休息好吧？”林主任认为速度这么快，肯定是平安庄生产队妇女同志们点灯熬油才编完的。
夏菊花的眼睛确定熬的通红，不过跟林主任想的不一样，她这是为了刘四壮两口子熬红的。
因为昨天夜里，县红小队的人突然出现在平安庄，直接拍开刘家老院的门，要把刘四壮两口子抓去学习班。
领导走后几天没有动静，夏菊花还以为县主任当时只是随口答应区主任，过后就把刘四壮两口子抛到脑后了，咋也没想到红小队搞起了突然袭击。
大半夜的孙桂芝哭嚎的整个平安庄人都听到了，夏菊花这个生产队长不得不起来看看是咋回事。等到了老院，刘四壮两口子已经被红小队用粗麻绳给捆好了，四房放粮食的地方再次被打开，翻的乱七八糟的空口袋被扔的到处都是。
刘志亮和刘红娟两个躲在墙根底下一声不敢吭。以前刘四壮出点儿啥事，都冲到前头替他挡着的孙氏，站的离刘志亮兄妹远一点儿，同样跟雨打了的小鸡子一样，瑟瑟发抖着一声不出。
刘二壮和刘三壮倒是都站在院子当间，刘三壮一如既往的一言不发，只站在那给刘二壮壮胆，刘二壮则试图让红小队放过刘四壮。
夏菊花见李大丫、安宝玲和几个孩子都没出来，暗暗松了口气，让非得跟着的刘志双靠边，自己来到红小队面前。
“你们这是？”她得先问问来的是公社红小队还是县里的红小队。
打头的一个就着手电筒打量了一下，问：“你是夏队长吧？”
夏菊花点了点头：“我是平安庄生产队的夏菊花。”
“嗯，县革委会了解有人破坏平安庄生产队的抗旱工作，让我们把坏分子带到学习班加强教育。”听说真是夏菊花，打头的人脸色不好，语气还算客气。
夏菊花指了指一地粮食口袋说：“那天主任说刘四壮两口子进学习班的话，不用带口粮。而且他们家还有一位老人和两个孩子，你们把他们的粮食都带走了，他们仨吃啥。”是不是得生产队给他们想办法？
刘二壮看向夏菊花的眼神里都是感激，东西厢房的门同时开了，李大丫和安宝玲一同走了出来。夏菊花冲她们使了个眼色，不让两人靠前：红小队又不是啥讲理的人，万一觉得谁眼神不对一起带去学习班，夏菊花就该心疼了。
跟夏菊花说话的红小队，不屑的看了地上的粮食口袋一眼说：“就他们家那点儿麦麸，求着我们拿我们也不稀得拿。夏队长，这两人好歹也是你们平安庄生产队的，你总不能真看着他们进了学习班，连饭都吃不上吧？”
饿死还省着祸害人呢。夏菊花看了刘四壮两口子一眼，刘四壮一见有人出头就惯常装死狗，孙桂芝却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嫂子，我下回再也不敢了，你让他们别抓我们。”
夏菊花漠然的重新看向红小队：“我们生产队就是这个情况，大家去年分的粮食都快见底了……”
“夏菊花，你这是诋毁集体的伟大成就。”红小队突然来了一嗓子，把夏菊花吓了跳，想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诋毁来着。
红小队得意的冲夏菊花咧了下嘴：“有集体的领导，你敢说社员的粮食都快见底了？”
说你不讲理你当夸你了是不是？
夏菊花冲着刘二壮和刘三壮摆手说：“你们两个，把自己家的仓房打开，让红小队的同志们看看有多少存粮。刘志双，你去叫生产队所有人都起来，打开仓房让红小队的同志们看看我是不是在撒谎。”

第88章
红小队从来碰见过夏菊花这样,当面就让他们验证的情况，不由面面相觑起来——他们都听农林局的王局长说过，今年红小队补贴比往年少,都是因为平安庄这个叫夏菊花的非得带着社员打井,才把农林局的经费都给占用了。
因此来之前几个人就商量好,得给夏菊花点儿教训，最好把她也抓进学习班。至于咋把夏菊花抓进学习班，还用问吗,随便扣帽子啥的,红小队太擅长了。
谁知这个夏菊花听到自己诋毁集体的罪名竟然不惊慌,还要让整个生产队的人都给她做证。就算一个人人缘再好,一个当生产队长的还能不得罪两个人,她敢保证全生产队的人都能如她所愿？
更让红小队没想到的是,不用刘志双出门喊人，许多社员已经把刘家老院给围住了,听到夏菊花的话后更是纷纷嚷开了：“我们家粮食就是见底了，现在吃的麦麸还是队长年前替我们买来的,你们不信就去看！”
喊的不是一个两个人，声音马上大的能捅破天。红小队的人已经没了主意,一齐看向领头的那个。领头的也被汇聚到一起的声音吓了一跳,阴测测的说：“夏队长，你这是要对抗革命小将吗？”
夏菊花向领头的红小队说话的时候,她的脸色依然很平静，声音不高也不低：“老人家曾经教导我们，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我们平安庄的社员,现在积极帮助红小队进行存粮的调查研究,咋成了对抗革命小将了呢？”
无言以对,红小队领头的发现自己在一个农村妇女面前竟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看着院外越聚越多的社员，听着越来越大的喊声，勉强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向夏菊花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夏队长，我们过来也是为了帮助平安庄清除破坏抗旱生产的坏分子，不是来调查平安庄社员有多少余粮的。你看时间也很晚了，是不是让社员早些休息，别耽误了生产队明天抗旱？”
夏菊花冲着院外摆了摆手，声音一下子小了不少。站在外围的人还在吵吵，等发现前头的人不说话了，自己慢慢的闭了嘴。
这才听到夏菊花大声说：“红小队的同志们说了，不能耽误大家明天抗旱，所以让大家都回家休息。”
“休息啥，饿的前胸贴后背的好容易睡着，又被人吵醒了哪还能睡得着。不用休息，还是请红小队的同志们看看我们家的仓房里还剩下几把玉米，再给我们发点儿救济粮吧。”
“对，红小队的同志们给我们发点儿救济粮吧。”好些人都附合着头一个人的话，好悬没把红小队的鼻子气歪了：他们是来发救济粮的吗，不，他们是来抓坏分子的！
自己咋从抓坏分子变成发救济粮的，这事儿还得问夏菊花，可夏菊花就跟没看到红小队的疑问一样，一心劝着社员听红小队的话，快点回家休息。
社员们如红小队的期望一样，果然没对夏菊花言听计从，他们饿，他们饿的睡不着觉，迫切的需要救济粮安抚要贴在一起的肠胃，不见到救济粮就不走。
最后在红小队不得不答应，会向县革委会反应平安庄的情况后，社员们才一个个失望的离开刘家老院。夏菊花却不能跟着社员一起离开，她还得问红小队对刘四壮两口子在县城的安排。
红小队此时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气焰，回答的时候声调好了不少：“这样的坏分子，当然得让他们进一步加强劳动改造。正好县城好几个公共厕所没有固定的人掏，都交给他们两口子。”
夏菊花还是看着领头的，那人自嘲的笑了一下：“夏队长放心吧，红小队也能找来麦麸，咋也饿不死他们两口子。”
不管刘四壮两口子听了是什么心情，除了孙氏和刘红娟外，别人听了都挺解气是真的。等听说红小队不会把他们一家的麦麸带走，夏菊花就打起了呵欠，领头的红小队向人一挥手，几个人都推起自行车。
夏菊花不可思议的看着红小队一个个把车子骑的飞快，后头的两个拉着一头绑在刘四壮两口子手上的绳子头，那两口子为了不被拽倒，不得不跟着飞跑，心里对红小队头一次升起了佩服。
“大娘……”正佩服红小队的夏菊花，听到有人叫自己，找了一圈才发现是刘红娟，她脸上的惊恐还没散尽，眼睛里有些泪水没擦干，现在用白天孙桂芝同样祈求的眼神看着夏菊花。
没等夏菊花说啥，刘志亮一把捂住刘红娟的嘴，自己红着脸对夏菊花说：“大娘，他们没拿走我们家的麦麸，我每天也能扯红薯叶，能让奶奶她们吃上饭。”
这是刘志亮说出来的话？夏菊花看一眼李大丫，又看一眼安宝玲，那两人都微微向她点头，似是在告诉她，刘志亮跟刘四壮那几口人真的不一样。
再不一样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夏菊花想了想说：“你爹娘犯了错误，村里可能会有人说不好听的，你还小别往心里去。生产队不会不管你们的。”
刘志亮倔强的说：“我能让她们两吃上饭。”说完没忍住，眼圈红了。
“行，你要是有事儿就找陈秋生。”夏菊花觉得自己能理解刘志亮此时的心情，也不要求他非得找自己，让他找陈秋生多少能缓冲一下。
刘二壮想跟夏菊花说啥，被李大丫一把拉住了。李大丫实在是怕自己男人脑子又不清醒，说出伤夏菊花的话来——嫂子因为刘志亮开始懂事儿，对他好言好语，不等于刘二壮可以借此要求嫂子对刘四壮一家子，都同样对待。
那一家子也就出了个刘志亮，剩下的包括孙氏全都不懂人味，不值得嫂子拿他们当人！
回家后的夏菊花，翻过来掉过去想了好一会儿刘志亮——她想不明白，当初能一把把刘红娟推给红小队的刘志亮，是从啥时候开始，敢主动说出自己能让刘红娟和孙氏吃上饭的。
正因想的时间太长，夏菊花才顶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出现在林主任面前，让他脑补了全平安庄的妇女熬夜编公鸡的画面。
脑补就脑补吧，又不是啥坏事儿。夏菊花看着陈秋生一脸兴奋的数着林主任带来的现金，脸上跟着笑开了花：“我们生产队的社员都挺辛苦的，可再辛苦也得完成林主任的任务不是。”
林主任笑了一下，等陈秋生点完了钱才问：“夏队长，你们生产队现在忙不忙，要是不忙的话，你愿意不愿意替县供销社炒一点糖霜花生？”
已经把钱入了帐的陈秋生表示反对：“这么大热的天，还让队长站在灶火前炒花生？再说那玩意夏天也放不住，几天就返潮了。”
生产队的活要顾，自己挣养老钱的步子也不能停不是？何况夏菊花看出林主任也是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出让自己炒花生的话的，就问：“咋这个时候炒起花生来了？”
林主任有点儿为难的看着夏菊花说：“听说是区革委会主任吃过去年县供销社送去的糖霜花生，这次来平德就跟县领导提了一句，这不就……”
夏菊花就问：“那需要炒多少？”只是领导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吧？
林主任摇头笑了一下：“炒五百斤就够了。”
领导还挺能吃的。夏菊花心里想着，头已经点了起来：“行，哪天你把花生给我送来就行。”
林主任看了陈秋生一眼，把人看的离开生产队去看地里浇水的情况了，才小声对夏菊花说：“你自己要是还有花生，就都炒在一起得了，反正花生放一夏天也不好。”
敢情人家林主任不是不知道夏菊花队除了挣加工费，还能挣点儿花生，以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既然林主任没把自己当外人，夏菊花也就跟他说了实话：“我剩下的花生也就二十多斤，犯不上掺在里头。别的花生我都换成油了，要不一年到头连点儿油水都见不着。”
至于在哪儿换的，有了上次兄弟被救的事儿，还用夏菊花对林主任明说吗？
听她说见不着油水，林主任心里就有了主意：“那等下次我送花生的时候，给你带点儿肉票吧，跟郑主任说说能多带点儿内部票。”
大夏天的，哪个生产队也舍不得杀刚长半大的猪，肉又不耐放，夏菊花还真是好长时间都没吃过肉了，不客气的笑着向林主任说：“那敢情好。要是能有内部票的话，你多给我们要点儿，眼看着要收麦子了，得让大家攒攒力气。”
这趟蓝子加公鸡的编下来，夏菊花没想把钱都留在生产队，还是想给动手的人悄悄分一点儿。说是悄悄，全村的妇女都参与了，也就是瞒着外头的人。
所以对这个决定，全平安庄生产队的社员没有不拥护的，大家才不会跟外头人说呢——没见平安庄的妇女，除了娘家有红白喜事，就没有请假的，都怕自己到了娘家忍不住炫耀呢。
对于夏菊花时刻想着平安庄的社员，林主任深有体会，并不觉得她想多要肉票是过份的事儿，只想着自己该咋说动主任，把内部票多送给平安庄一些。
靠着林主任的努力，就在全平德县的农民都对着干旱的土地忧心重重的时候，平安庄的社员已经抹掉嘴角的油，把镰刀磨的飞快，准备收割那五十亩麦子了。
五爷这次彻底在磨盘上坐不住了，别着烟袋锅子绕着麦地走了一圈后，掐下田边的一根麦穗，用苍老的手用力搓掉皮，把麦粒都放到嘴里嚼了起来。
他的牙已经掉的没剩下几颗，嚼起东西来有些费劲，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向刘大喜说：“挺实成。”
刘大喜点着头说：“还能不实成？为了这五十亩麦子，光柴油烧了多少。也就是队长嫂子有本事儿，要光靠挑水的话，得减产两成。”
“是呀，刚种麦子的时候，哪敢想今年还有这么好的收成。”五爷摸着手边的麦穗，舍不得把手拿开。
其实跟往年比起来，已经减产了一成多，可跟别的生产队比起来，已经强的不是一点儿半点儿，再跟别的大队比……算了，还是别比了，真比的话平安庄就树大招风了。
“去把你队长嫂子和陈秋生叫来。”五爷突然给刘大喜下命令。刘大喜连为啥都不问，转身就往红薯地那边走。
等夏菊花和陈秋生被找来的时候，五爷已经自己转到玉米地那边去了，刘大喜没见到人脸吓的煞白，喊了几声听到他爷回应，才重新转回颜色来。
“爷，你咋自己瞎走呢？”刘大喜想把亲爷拉回家里，让他老实呆着别出门了，刚才那一出太吓人。
五爷理都不理他，指着地里的麦子问夏菊花：“你看看今年一亩能打多少？”
夏菊花早自己估过，一点儿嗑巴不打的说：“咋也能有四百斤吧。”别看天旱，可平安庄的水浇的及时量足，化肥又使的足，跟去年亩产四百五十多斤比不了，四百斤还是能达到的。
五爷点头同意：“我估摸着也差不多。你就打算这么收回去？”
麦子已经泛黄三天，再不收回去就怕掉粒或被家雀给叨了，可听五爷的话头咋不大对劲呢？夏菊花不解的看着五爷。
这一看可把五爷看生气了，明明平时挺精明的人，这点儿事咋想不明白了呢：“你看过小庄头的地没，看过三队的麦子没，他们今年一亩能打上三百斤不？”
那肯定达不到。夏菊花明白五爷的意思了，平安庄从去年开始，就把别的生产队落到了后头，从今年春耕起，农机站的技术员和拖拉机、农技站的技术员都长住在平安庄，他们打的井又比别的生产队多，怕是有不少眼红的等着麦收，要看平安庄一亩能打多少麦子呢。
比别的生产队打的多应该，如果超出的水平不多，那些人会觉得平安庄也不过那样。可要是超的多了，大队和公社会不会又跟以前的李长顺一样，觉得平安庄应该照顾一下兄弟生产队？
此时别的生产队真的出现了断粮的人家，真正意义上的断粮。
不是没有闺女嫁进平安庄的人家，不止一次拖家带口来平安庄借粮，借不到总能全家吃上一顿饱饭。闹的好些妇女不得不充当起了恶婆婆，当着儿媳妇娘家人的面，对儿媳妇呼来喝去，指桑骂槐。或是婆婆的娘家人来了，儿媳妇摔盆打碗骂吃闲饭的老不死的，几次之后来平安庄借粮的人才少些。
毕竟人都是要脸的，大部分人家不太把闺女当回事儿，可也不愿意闺女从此以后在婆家（或儿媳妇面前）抬不起头来。
夏菊花不敢想象，如果平安庄粮食只比常年减产一成多的消息传开，会有多少人出现在向平安庄社员借粮的队伍里。
“五爷，那咋办？”
“锄地，锄头底下三分雨，刚才我嚼啦，麦粒还不太成呢，还能在地里多长两天，那就锄锄地，让麦子再长实成点儿。”五爷很有气势的向着麦地扬了下手，如果可能的话，他想把所有麦子都抱在怀里。
姜还是老的辣呀。夏菊花和陈秋生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对五爷的敬佩之情。
很快，邻近生产队的人就发现，平安庄的社员为了让小麦增产，竟然给已经发黄的麦子又锄了一遍地。他们不光锄地，还人人背着个大筐，不时把锄掉的杂草拾在筐里，生怕被锄掉的杂草重新扎根抢麦子的养份。
该，让平安庄的人仗着公社的拖拉机，天天不是给麦子浇水就是给玉米浇，没啥浇的还给红薯也灌点儿，结果庄稼是长的好，可地里杂草也多呀。眼看着该收麦子，还得再锄一遍地，原来省的那点儿事都找补回来了吧。
等到时候平安庄打麦子，他们非得看看这么伺候的小麦一亩能打多少——水浇的再多，只浇在平安庄地里，还能跟整个承平地区的干旱抗衡？就不信他们不减产。
要是跟自己生产队一样减产的厉害，才叫他们白看了个笑话呢。
邻近几个生产队的人都默默注意着平安庄的麦收，平安庄生产队的麦地终于重新锄过一遍，又过两天，那磨得飞快的镰刀终于派上了用场。
五十亩小麦对于几十个壮劳力来说，也就是半天的活儿，加上运到场院里晾的时间，半下午也就全都摊平到场院里了。
亏得场院现在还没被围起来，要不晾麦子还真得重新压个场院才行——晾粮食得通风，扬场更得通风，要不一扬扬自己一身，谁也不爱干这个活。
麦子一开打，李长顺就跟五爷俩坐在场院边上看着，不停的吆喝着让大家别惜力，打的干净点儿。五爷还问：“地里有人去拾麦穗了没？”
刘大喜看了李长顺一眼才小声说：“有人去了，七喜他们几个也在那儿看着呢，不会让别的生产队的人捡去。”
李长顺眼睛盯着慢慢堆高的麦堆，仿佛没听到刘大喜说的话。五爷表示自己听到了，不光听到了还告诉刘大喜：“跟你队长嫂子说，是得让人多看着点儿。今年粮食金贵，不能跟往年似的谁捡算谁的，那都是平安庄生产队的。”
很想把亲爷捂住的刘大喜，在五爷的瞪视下不得不点头：“知道了。”
“知道了你还不快去，我在这看着也就算了，我是个老废物啥也干不了，只能在这儿看看热闹，你也跟我这偷懒干啥？一天白给你记那老些工分了。”
刘大喜不想理越来越不讲理的亲爷，跑去找夏菊花传达五爷的重要指示去了。李长顺终于把眼睛从麦堆上移回五爷的脸上：“你今天说话咋杂枪带棒的，中署啦？”
“你才中署了呢。”五爷没好气的指了指麦子堆：“你看看，五十亩地才打了多少麦子，从七零年以后咱们打过这么少的麦子吗？今年折腾的不轻吧，又打井，又挑水浇地，化肥上的也不老少，可这么点儿麦子，能够交公粮吗？！”
“唉，费这么大劲，也这么大力，种一季麦子自己吃不上一口，我凭啥不能说两句？”五爷掏出烟袋来，看看身边的麦秸，又别回腰里。
本想说平安庄的收成已经，那一堆麦子交公粮富富有余的李长顺，默默闭了嘴，等待着过称的结果。
亩产三百六十一斤！
正如五爷所说，自七零年以后，北部平原的小麦亩产已经达到了四百四五十斤，平安庄今年的小麦足足减产了两成多！
听到结果后五爷转身就往家走，李长顺拍了拍他的肩膀：“得啦，刚才我又不是没跟你说过，小庄头前天打麦子，才收了三百零二斤，三队更少，二百八十多斤。四队五队还没开镰，估摸着比三队好不到哪儿去。”
“他们受的罪，跟平安庄人能比吗？”五爷一脸不愿意接受现实的神情：“从春到夏，平安庄的人歇过一天没？”
是没歇过，可别的生产队的社员，也天天长在地里不是？李长顺觉得五爷现在有点儿老不讲理，由着他走了。夏菊花直到五爷走开，才心虚的过来跟李长顺打招呼，小心的问：“五爷生气啦？”
李长顺有些同情的看着夏菊花，问她：“这几天他脾气都这样啊？”
夏菊花心有余悸的点头：“看到我就没好脸色，觉得我把人使的太狠了，结果才比别人多打了一成粮食，这回更该有话说我了。”
说完夏菊花更犯愁：“大队长，你看要不我们把麦子给各家分点儿？也好让大家见见正经粮食。”
“那到时候公社让交公粮咋办？”李长顺也愁的慌：老农民种了半年地，结果打上麦子来一点儿也分不到手，一说起来，不管是大队长还是生产队长，个个愁的头发白一片。

第89章
“公社不是没来通知让交公粮嘛。”夏菊花许是这几天被五爷念叨的烦了：“天这么旱,咱们大队能有眼前这些收成，全仗着各生产队都打了井。可没打井的那些大队，那麦穗都是瘪的,一粒麦子也打不下，拿啥交公粮？”
大家现在都在灾区，凭啥别人打不下粮食可以不交公粮,平安庄大队自己想办法出力气抗旱，有了收成就得交公粮？要不是夏菊花记得上辈子机井的位置，他们大队也打不下粮食好不。
五爷气愤的老脸又在李长顺的眼前晃过，他咬了咬牙说：“行,你先按着往年给大家分点儿麦子。生产队剩下的，就算不够交公粮,也别差太多。到时他们非得要的话，就交红薯！”
“我听大队长的。”夏菊花对李长顺的这个决定分外拥护：“等麦子晾干了我们就分。”
麦子晾干再分的话,去了水份分到社员手里能多上几斤,李长顺当没听出夏菊花的私心——都同意让他们分粮了,不差这一星半点儿的。总得给社员点儿指望，才能让他们继续伺候还在地里的秋庄稼不是。
既然同意平安庄分麦子,李长顺就要去通知另外四个生产队也往下分，免得他们说他偏向平安庄。
一帮没良心的东西，他究竟偏向的是谁！
眼里没了李长顺的身影，陈秋生笑嘻嘻凑过来问：“队长，是不是能把前头打的那些麦子拿出来了。”
当然得拿出来，社员们最后一遍锄地就是为了把全熟麦穗间隔着掐下来，这几天全仗着妇女们一点儿点儿搓下粒来,再不晾的话长芽子才叫白费工呢。
一筐筐已经脱了壳的麦子,从生产队抬到了场院,混进刚才完称的麦堆里，足足把麦堆扩大了一圈。这才是平安庄小麦的真正产量：亩产四百零九斤。
加上被瞒下的一成麦子，平安庄每名社员分到了三十斤，自然个个眉开眼笑。有性子急的人家，当天就磨面蒸起馒头煮起了面条，就着前几天买肉炼出的荤油，吃的喷香。
五爷先没吃孙媳妇给擀的细面条，来回在街上走动着，大声吆喝：“都想想自己咋能吃上这口白面的，别狗肚子盛不了二两香油，见谁跟谁胡咧咧。要是让人知道了，你家孩子、爹娘嘴里的白面都得让人端走，你好受不好受？”
刘大喜无奈的跟在亲爷身后，心里想的是，自己咋就是大孙子，要是跟二喜他们似的上头也有个哥哥，跟亲爷一起得罪人的事儿，他就能躲过去了。
“五爷，这是大喜媳妇没伺候好你，你出来骂闲街来啦？”有不怕死的跟老头儿开起了玩笑，刘大喜冲人扬拳头人家也不住嘴：“要我说你是该骂两句，要是听不着你骂街，我这馒头吃着都不是味儿。”
“滚蛋。”刘大喜向人嚷：“等你媳妇再去磨面的时候，看我不给她扬把沙子。”
五爷不管大孙子咋跟人吵嘴，自己把平安庄三条街都走遍了，才心满意足的回家吃已经坨了的细面条。坨了它也是白面的，还用浑油炝了锅煮出来的，吃起来就是香！
香过嘴之后，田间管理的活计更重了：得把麦地快点刨出茬翻了重新打垅，地里种上生长期短的荞麦，还要继续扯红薯秧，给玉米、高粱除草，整个平安庄的人继续挣命似的在土地上挣扎。
别的生产队的人不是没说过酸话，认为平安庄人这么挣命，麦子才比自己生产队多打了一成，那秋庄稼怕是也同样好不到哪去。
既然收成一眼都能看得到，何必还这么跟自己过不去？
这些酸话平安庄的人都当成了耳边风，也成了他们抵挡那些八杆子打不着亲戚上门借粮的借口。对于自己真正的娘家人，嫁到平安庄的妇女们会悄悄补贴几块钱，同样不敢送粮食——自己的娘家也有亲戚，传出平安庄粮食打得多的话，不是闹着玩的。
人忙碌起来时间过的飞快，转眼间就到了秋收的时候。这些日子夏菊花没有离开平安庄，一心扑在地里，不知道别处庄稼长得怎么样，只看到平安庄的粮食就算不说丰收，可也足够支撑到来年，心里说不出的欣喜。
再没有什么比经过自己的努力，让原本饥饿笼罩的村庄人人有饭吃，更让人感到满足的了。
不是只有她一家不挨饿，而是所有跟夏菊花一起奋斗了一年的平安庄人，都没有挨饿。七奶也没有在夏天的时候死去，反而一天精神头十足，带着刘红玲几个琢磨着咋编出更好看的东西来：
平安庄送到区供销社的蓝子和苇皮编的公鸡，都被挑选到了博览会上，还被一抢而光，现在不止县供销社，就连区供销社都直接给他们下订单了。
让人犯愁的是，今年湙河的水因为天旱，似有若无，导致往年河边茂盛的苇子全长的瘦巴巴的，让人提不起精神割。
好在这么瘦巴巴的苇杆，对编席来说不够材料，可对编小蓝子和大公鸡来说足够了，夏菊花就计划着等秋收完了，依然组织社员大量割苇子。
现在当然得把粮食收进仓库里最要紧。
这回不用五爷提醒，夏菊花就组织社员钻进玉米地，按照每九棵玉米、高粱掰（掐）一个的比例，早早把粮食收进五爷家里。
这两样作物长得高，悄悄收起来可比收小麦容易掩人耳目。加上外围的没让人动，深处的情况谁能看得见呢。邻近三队和小庄头的社员早已经对平安庄的人天天长在庄稼地里习惯了，要是哪天他们不出现在地里，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呢。所以平安庄这一次提前藏起收成，并没有被人发现。
等产量出来的时候，明面上平安庄的产量跟小麦一样，只比小庄头高出一成多点儿，又被小庄头的社员笑话吃力不讨好。
“你们别笑话人家，红薯还没收呢，你们咋就知道人家红薯长得也这样？”李大牛这次没站在自己社员一边，他就是觉得平安庄的产量不应该只有这么多。
提到红薯小庄头的人都闭了嘴。除了那些真见不得人好的，谁都得承认自己生产队的红薯秧，是从平安庄那里分来的，咋种也是平安庄的人教会的，甚至今年生产队红薯比往年种的多，同样是学的平安庄。
多亏了红薯种的多，加上夏菊花指点着打了三眼井，秋天才让人多少有些指望，要不他们这些人都得把脖子扎起来。就这还笑话人家平安庄出力不讨好，是个人？
觉得自己生产队的社员不是人的李大牛，又走到两个生产队相接的地头。紧挨着的几垅地里的红薯，看不出有啥区别，可越往离自己生产队近的地方看，两边红薯的长势区别越大。
幸亏现在红薯秧都开始打蔫了，要不对比会更明显。李大牛心里这样想着，没忍住蹲下扒拉出起自己生产队的红薯来。
一棵红薯秧下，足足长了四五块比成□□头还大一圈的红薯，比起往年来没差多少。
这东西真耐旱，是李大牛的头一个念头。别的地里是不是也能长这么多、这么大？是李大牛的第二个念头。等他在离平安庄地更远的地里扒拉了一棵红薯，发现只长了三个成□□头大小的红薯，心里有数了。
刚才那棵分明是借了平安庄浇水的光，才长得那么多那么大！
这下子平安庄又该漏粉儿了吧？李大牛心里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最要紧的一个就是让自己生产队的社员一句平安庄的酸话都一不许说了：就算平安庄别的庄稼收成都只比小庄头高一成，可人家的红薯足够碾压小庄头。
平安庄的红薯，在这样干旱的年景下，的确算得上丰收。夏菊花她们也没想过隐瞒红薯的产量：一来红薯长在地里，一刨一个坑太明显，想瞒也瞒不住。二来平安庄人拼命一年，总不能一点儿成果也没有。
来年他们还想得到更多的生产物资呢，要是公社或县里发现向他们倾斜物资的结果，没比不倾斜的生产队好多少，下年光是不让薛林两位技术员来平安庄，那损失就够大的了。
粮食归了仓，大队就一天一天的开起会来，不为别的，为的是今年的公粮咋交。
“现在公社还没下通知，咱们别自己巴巴的把粮食都交上去。”几个生产队长意见空前一致。
李长顺却摇头：“交公粮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再说不交公粮你们拿啥给社员分红？”每年交公粮的钱，可是生产队最大的一笔收入。
几个队长一齐看傻子一样看着李长顺，在这样的年景里，吃饱就是所有人最大的愿望，把粮食捏在手里和手里拿着钱买不着粮食，还用比较选哪一个吗？
李长顺被看的直拍桌子：“你们现在不把公粮交了，全都分给社员，等公社下通知的时候，你们拿啥交？”普通社员交不交公粮不打紧，生产队长无不成任务，能跑得了？
两边的意见就是达不成一致，会就每天得开，然后大家吵吵一顿，连点儿新词都没想出来，就到了该吃中饭的点儿，除了散会还能咋办？
李长顺气的把夏菊花单独留下来，夏菊花恨不得自己病上一病：“大队长，我也没办法。”总不能别的生产队都不交公粮，平安庄图表现带这个头。
“咱们好歹有点儿收成，别的大队能把种子收回来就算好样的。”李长顺眉头就没松开过：“要是都不交公粮，县城里的人吃啥？”
你咋不放眼全球呢？
夏菊花心里嘟嚷一句，嘴也没闲着：“去年咱们可支援灾区来着，现在咱们受灾了，总不能没人管吧？”
李长顺就沉默下来。要让夏菊花说，人家公社张主任现在都抗着，没让粮站下交公粮的通知，李长顺也该想想咋让各生产队快点儿把收上来的红薯漏成粉儿，而不是老想着完成公粮任务。
平安庄大队不向上级伸手要返销粮、救济粮，就是给集体减轻负担了，何必把自己抠的这么死？
想到漏粉，夏菊花就不能不想起平安庄还有脱好晒干的那些土坯：“大队长，明天我得回娘家一趟，不能来开会了，我让秋生过来吧？”
早知道平安庄脱了不少土坯的李长顺，太知道夏菊花为啥要回娘家了，带着点儿不确定问：“你能说动你那个堂叔？”
夏菊花从不是把话说满的人：“能不能说动，都得试试不是？”
要说李长顺这个人吧，心里永远有一本自己的帐，他关心的人多，有些大家长劫富济贫的观念。可不能否认，他对有出息的孩子很偏爱，比如对夏菊花的要求，答应的就比别的生产队长痛快。
于是近一年多没回娘家的夏菊花，就出现在了夏家庄的街道上。满囤头一个看到了大姑，还没敢认，等人走近了才一蹦三尺高：“大姑？真是你呀大姑，你咋回来了呢，也没给我送个信，我去接你多好？”
傻孩子，还当是过去呢，出门子的姑娘要回娘家，还得娘家人赶个毛驴接人呀？夏菊花把自行车往满囤手里一塞：“你今天咋没上工，在这儿站着呢？”
“我等我三爷呢。”满囤把自行车推的歪歪斜斜，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今天我娘说包点儿包子，叫我三爷到家里吃饭呢。”
可真是巧了，夏菊花要找的人，就是满囤嘴里的三爷，也是夏菊花的三堂叔。只是这位堂叔命不大好，年轻的时候在地主的砖窑上当过把头，用挣下的钱买了几亩地，刚晴天的时候就被定为了中农。
在人人扛活的北部平原，中农的成份已经不低了。所以觉醒了的媳妇就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另嫁他人了。这让堂叔倍受打击，总觉得自己在砖窑上挣的也是手艺钱，买地也是为了让媳妇孩子过上好日子。
那些年媳妇也没少跟人显摆自家日子好过，咋一定了成份就不跟自己过了呢？
枕边人和自己的亲骨肉都说跑就跑，一下子让堂叔失去了对人的信任，每天除了上工下工，哪谁也没有一句话，直到灾害那几年，才缓过劲来。
用堂叔自己的话说：跟人命比起来，啥都是虚的，都不如进口的那把粮食实在。跑了的媳妇要活着，想活的好没啥错。
让他发出这种感慨的，起源就是夏龙在堂叔快饿死的时候，掰给他的那块饼子。也是因此，跟谁也不亲近的堂叔，和夏龙一家子走的很近。夏家老人没的早，夏龙跟媳妇两也能干，孩子们都能帮上手，做点调样的都会叫堂叔一起吃。
“你娘咋今天想起包包子来啦？”夏菊花觉得以兄弟媳妇会过日子的劲头，不年不节的不会包包子吃。哪怕是素馅，包子皮咋也得放一半白面才能团成个——光放玉米面的话蒸出来拿都拿不起来。
满囤就笑着告诉他姑，今天是三爷的生日，所以他娘特意请假买了斤肉回来，用新分的麦子磨了面，给三爷过生日。
巧上加巧四个字，就是这么写出来的。夏菊花看着挂在车把上网兜里的两桶麦乳精，觉得这礼送给老人当生日礼物，不太磕碜。
何止是不磕碜，堂叔接过麦乳精的时候，眼角都有些湿了：“夏龙媳妇也是，这么老远还给你送啥信，不就是过个生日？”
夏菊花脸上的笑十分真诚：“三叔，你可别冤枉红翠，”叫出这个名字，夏菊花心里打了一个突，咋跟刘二壮家的红翠一个名呢，农民给闺女起名字都太不走心了：“我可没记着今天是你的生日，是有事儿求你才回夏家庄的。”
三堂叔只当夏菊花是为了不让自己有负担，笑眯眯的说：“行，不管你是赶上了，还是特意回来给三叔过生日，三叔都高兴着呢。你有啥事跟三叔说，三叔头拱地也给你办到喽。”
夏菊花当然不可能现在就说求人的话，她把自己带给夏龙、夏虎两家的东西，让许红翠给分开，还是一家一份没偏没向的五斤花生。
张凤玲很惊讶的问：“大姐，你们生产队今年还种花生了？我们生产队倒是种了，可惜长了没有半尺高，□□都是瘪的。”
许红翠拿胳膊肘子杵了她一下，说：“你管是不是大姐他们生产队种的，收好了过年给孩子们炒着吃不香吗？”
张凤玲一下子反应过来，冲着夏菊花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拿着花生回自己屋了。三叔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又仿佛啥也没看到，问起平安庄的收成来。
夏菊花说完平安庄的，也向三叔打听了一下夏家庄的收成，托了几口井的福，夏家庄今年的收成只比正常年份减产了不到两成，让三叔这样经历过几次旱灾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多亏你帮着生产队打了井，又捎信让生产队别惜力多浇地，要不今年就得有逃荒的。”三叔看向夏菊花的目光里有着感激，他觉得这感激不光自己得有，全夏家庄的社员都该有。
“你们生产队，咋交公粮呀？”心里感激了一番夏菊花的三叔，又关心起了农民最关心的问题。
夏菊花没急着回答，反而问：“咱们夏家庄已经准备交公粮了吗？”
三叔摇了摇头：“还没呢。听队长说，别的生产队没啥收成，想交也没粮食可交。可大队觉得夏家庄还有收成，应该交。”说到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夏家庄的收成又不是老天爷扔下来的，也是大伙拼着命浇水才有的，咋就非得让夏家庄交公粮？要是得的这点儿收成都交了公粮，大伙干啥不跟别的生产队人一样，天天躲在树荫底下看蚂蚁上树？”
可不就是这样。夏菊花跟着点头：“我们大队更麻烦，个个生产队都有收成，怕是躲不过。”
光犯愁并不能解决交不交公粮的问题，夏菊花想着今天是三叔的生日，便不想再说这不高兴的话题，关心起三叔的日常来。听三叔的意思，许红翠和张凤玲两个真是没挑的好媳妇，对他这个不是亲的堂叔照顾的周到，时常让他心里内疚。
“你是长辈，他们照顾你也是应该的。”夏菊花劝三叔别多想。
三叔就抹了一把眼睛：“哪儿那么多应该的？整个夏家庄管我叫三叔的人多了去，连亲侄子我都有四五个，可谁管我冬天有没有棉衣穿，夏天粮食够不够吃过？”
“唉，人老了不中用了，我一年也挣不下多少工分，分红也少，说把自己分的粮食拿过来他们也不收，我不成了吃闲饭的了吗。”
“你可不是吃闲饭的。”夏菊花见三叔越说越伤心，尽量捡好听的说：“这十里八乡的，也就你有烧砖的手艺，哪个生产队想烧砖了，不得好说好道的请你。”
“不是这点儿手艺……”三叔说不下去，抬头看向从厨房里出来的满囤：“我就想着到时候带着满囤他烧几窑砖，等他们学会了以后我就不烧了。可今年这年景，哪个生产队有心思烧砖呢。”
“我们生产队烧。”夏菊花冲三叔拍起了胸脯。
吓得三叔忙拦她：“你可不敢这么想，就算你现在当了生产队长，可也不能这么干。要是让人说你以权谋私咋整。”
听三叔说出以权谋私几个字，夏菊花真的笑了起来：“三叔，我今天说特意回来求你，为的就是这个事儿。夏天的时候我已经让社员脱了好几窑土坯，就等着秋天不忙了，请你帮忙烧砖呢。”
“你们早早脱那些土坯，想干啥？”三叔没说自己帮不帮忙，开口要问清楚夏菊花是真的让自己帮忙，还是要让侄子们学会自己的手艺。
虽然他心里愿意教会满囤几个烧砖，可如果夏菊花想让侄子学手艺，却非得自己行开口，他心里可不舒坦。

第90章
听到三叔问自己,夏菊花就明白了他心里的想法知道自己该有啥态度，先叫了一声：“三叔，”接着实话实说：
“我们生产队去年漏粉儿的事儿,夏龙他们跟你说了吧？漏粉最浪费时间的，就是把澄出来的淀粉烘干。现在我们生产队已经有动手的人家了，可大批量的还得等冬闲的时候才有空做。”
“去年的时候大家都是把住人的屋子腾出来烘淀粉。我觉着人老挤在一起不是个事儿,就想多盖几间房子专门用来烘淀粉。土坯倒是也能盖，可总归不如烧过的砖结实，不如那个用的时间长，这不今天就回来求你了嘛。”
夏菊花诚恳的对三叔说：“三叔你放心,不管是你烧还是带着满囤他们烧，烧一天就按着平安庄的工分值给你记十个工。”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那十个工是跟你们生产队换的,另外一天给你两块钱的补贴，是给你个人的。”
三叔眼睛都瞪圆了,这个菊花胆子也太大了,咋啥话都敢往出说呢。夏菊花看懂了三叔的表情,冲他不在意的笑了一下：“手艺吃不吃香，我们生产队编了这么长时间的东西,我心里还能没数？”
三叔说不出话来了，还在不可思议的盯着夏菊花。满囤听的囫囵半片的，凑过来亲热的问：“三爷，我是不是能跟着你学烧砖了？”
三叔叹了一口气说：“你姑姑净想好事，要烧砖可不是光有土坯就行，还得有煤呢。再说她光让人脱了土坯，那房子光有砖就行了？砖墙不上瓦顶点子麦秸,象啥样。”
“三叔,你还会烧瓦？”这回换成夏菊花眼睛圆了。问完知道自己问的是句傻话,人家能烧砖自然会烧瓦！
“我回去就让他们打瓦坯。”夏菊花恨不得现在站起来就回平安庄：“现在河里头泥还好挖，等砖烧好了瓦坯也该干了。”
这说风是雨的性子，难怪别人看来难上加难的事儿，她都给干成了。三叔在心里感叹一句，给夏菊花泼起了凉水：“你以为打瓦坯跟脱砖坯一样，有个四方框子就行了？”那得有专门的家伙什！
丝毫不觉得自己受到鄙视的夏菊花，笑着问：“三叔，你就告诉我模子在哪儿吧，只要你说出地方来，我就能寻摸着。”说完才发现，三叔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咋有着同情的成份呢。
等听完三叔说打瓦片的模子在什么地方，夏菊花才明白他眼里的同情是哪儿来的：夏洼大队所以现在只烧砖不烧瓦片，全因为在运动开始的时候，打瓦片的模具就被红小队给抄走了，现在还存不存在，根本就是未知数。
“那能不能找人重新做两个？”夏菊花本着能不跟红小队打交道，就不跟红小队打交道的原则，没骨气的问三叔。
结果三叔直摇头：“不容易，我认识的那些会做模子的人，都快没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也拿不动锯啦，手艺传下来没有也不知道。”
夏菊花是失望的，不过总算达到了烧砖的头一个目的，失望也就失望一会儿，没那么强烈。三叔一直在观察着她，见她很快恢复了常态，心里点点头。
既然答应替平安庄烧砖，三叔就认真指点起夏菊花，让她早些找一下夏洼大队的大队长——开窑不是三叔一个人说了算的事，砖窑现在是集体财产，得经过大队同意才行。
于是匆忙吃了两个包子的夏菊花，骑上自行车来到夏洼大队部。不想大队部的人都回家吃饭去了，一个人影不见。夏菊花并不知道夏洪民家住哪儿，也不想再回夏龙家耽误工夫，干脆坐到大队部的院子里等了起来。
足等了快一个小时，夏洼大队部才重新有人进出，大队会计一眼就认出夏菊花：“夏队长，啥风把你给吹来了？”
“会计你好，我来找夏大队长商量商量，就是想问问大队的窑有没有空，能不能替我们生产队烧几窑砖。”夏菊花客气的跟他打招呼后问：“大队长下午来大队部吗？”
“来，咋能不来呢。”会计连忙开门把夏菊花让进屋，还给她倒了杯水，可比夏菊花到平安庄大队部的待遇好多了。不过他问的跟三叔的问题差不多，那就是平安庄大队具体的说是平安庄生产队，交不交公粮，准备用什么标准交公粮。
因为大队还没有统一意见，夏菊花的答案也很模棱两可：“这得等公社的通知吧，上级咋决定咱们就咋交呗。”
得嘞，自己问等于没问，夏洼大队的会计跟所有做会计的人一样，都是有耐心的好脾气，没因为夏菊花不给准确答案不理她，还问她烧砖干啥。
这个夏菊花能回答，也就说了，听的夏洼大队会计直羡慕：“你们生产队去年漏粉儿的事儿我们都知道了，我还让夏龙替我漏了些呢。就是知道的晚了，没漏多少。”
“其实现在要是没事儿的话，先把红薯淀粉晒出来，将来漏粉就容易多了。”夏菊花说着自己的经验：“冬天烘干淀粉太费时间，要不我们也不用特意盖房子烘淀粉。”
“那你们生产队现在咋不都晒淀粉呢？”会计似乎随口问了一句。夏菊花不能告诉他，自己怕齐小叔今年也不放过平安庄，再让平安庄把全县的红薯都漏成粉儿，那么一来平安庄现在把红薯全绞烂了也不顶用。
冬天该忙还得忙。
“这不是怕秋后马上要修渠嘛，修上渠谁还有工夫干这个。”
会计跟着点头：“那倒是。对了夏队长，听说你们大队别的生产队都跟你们学会漏粉了，要是今年别人去学，你们还教不教？”
夏菊花就有点儿为难：“会计，不瞒你说，要是去年学的话还能教。可今年的收成你也知道，粉条不如红薯顶饿，我们生产队的社员都是自己家少漏一点儿，谁知道他们啥时候漏呢。”总不能为了教你们，人家还把自己家的红薯全漏成粉。
虽然今年平安庄的人是打算这么办，可夏菊花不想大家把学漏粉，当成想学到了平安庄就能到学的东西——谁家有亲戚愿意教，那是你们的亲戚情份，她这个生产队长不做这个主。
见会计脸上终于露出点儿失望的表情，夏菊花小声说：“会计你们家要是想漏的话，就找夏龙他们去，去年满囤他们几个都学会了。”给夏龙他们拉拢一下大队会计，倒是可以。
“我这不是怕夏龙他们太累了嘛。”会计一脸为人着想。
夏菊花继续小声说：“那就让人给他们帮忙呀，漏粉全是力气活儿，没啥难的，看几眼就会了。”
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会计也就笑了：“行，那我就接着麻烦夏龙他们去。”
“你这是跟谁说的这么高兴？”大队长夏洪民边进门边问会计，一见夏菊花也十分高兴的打招呼：“啥时候来的，咋没说到家找我去呢。还没吃饭呢吧，走上我们家，我让你嫂子给你下面条。”
听夏菊花说自己已经在夏龙家吃过了，夏洪民还很遗憾的埋怨夏菊花跟他太见外了，既然是找他有事儿，咋能不上家吃顿饭呢。
“不是我跟大队长见外，你说我回夏家庄一趟，结果不在娘家兄弟家吃饭，却跑到大队长家蹭饭吃，别人还不得寻思，是不是我兄弟媳妇们对我这个大姑子有意见，连顿饭都舍不得给我吃呀？”夏菊花开了个玩笑，才跟夏洪民说正事。
听说平安庄想要烧几窑砖，夏洪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那窑闲着也是闲着，只要三叔同意替你们看火，你们尽管烧。”
夏菊花连忙向夏洪民道谢，把要跟夏家庄生产队换工的话说到了明处，夏洪民连连推托：“那不行，你春天的时候帮了夏家庄那么大的忙，他们生产队的粮食可比别的生产队打的多多了，就出三叔那么个人，还能让你给三叔出工分？”
说着自己笑了：“不过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我也有点儿事儿要求你。”
夏菊花心里警觉起来，生怕夏洪民跟会计一样想让整个夏洼大队的人都去平安庄学漏粉。结果人夏洪民说的是：“我都听说了，你们今年春天种红薯，是跟农技站的技术员学的新法子，可省种了。明年开春，能不能教教我们？”
这没问题，夏菊花连连点头：“其实就是育种跟剪藤的时候麻烦点儿，别的时候跟咱们往年种是一样伺候。到时候我让林技术员来一趟都行。”
夏洪民脸上的感激更重了：“也就是跟你说，要不我们哪儿请得动农技站的技术员。”
对此夏菊花可不认同：“我觉得农技站的同志们都挺有耐心的，就是咱们以前没跟人家打过交道，才把人想的不好接近。”
夏洪民没反驳夏菊花的话，心里依然决定来年开春的时候，得通过夏菊花跟那位林技术员打好关系。
跟夏洼大队说好了开窑的事儿，夏菊花就得张罗买煤，还不死心的想到公社红小队问问，那打瓦片的模子还有没有——三叔说的没错，能一次性盖瓦房，谁愿意让砖墙顶着草帽子？
让陈秋生开始带人往夏家庄运土坯，夏菊花自己骑着自行车到了公社，头一个落脚地当仁不让的就是供销社，这次她给王彩霞带的是自己做的红薯饼。
王彩霞吃了一口就冲夏菊花竖大拇指：“你这手艺真没话说，我吃了多少年红薯了，也没想到把红薯这么做。”
夏菊花小声笑着说：“又是白面又是油的，也就是给你吃我才舍得这么做呢。”气的王彩霞撞了她一下：“肯定是我那外甥想吃，你捎带着给我做两个。”
哪怕她说的是实情，夏菊花也不想承认，催着王彩霞趁热吃完，才问她有没有办法搞到煤。对此王彩霞同样无法可想，不过给夏菊花支了个招，那就是去找公社革委会张主任：“粮站和挂面厂哪年都有用煤指标，他们今年都没咋开工，主任一开口，谁均给你点都够你用了。”
开窑烧砖用的煤，可不是谁均出一点儿来就够的，不过夏菊花觉得自己可以试一试：没多有少，能买一点儿先买一点儿。
公社门口没有看门的，夏菊花也不好推门就进，好不容易有人从办公室里出来，夏菊花连忙向人打听张主任在不在。
听说她要找革委会主任，那人十分警惕的看向夏菊花，发现她神情平和自然，不象要找领导告状的，才问：“你找张主任有事儿？”
夏菊花点头说明自己的来意，那人马上客气起来：“原来你就是平安庄生产队的夏队长，不好意思，主要是现在各生产队的收成不好，好些农民一拨一拨来找张主任，都是要救济粮的，搞得他连正常工作都没法做了，我们才……”
夏菊花理解的点头说：“都不容易。”领导不容易，饿肚子没饭吃的农民同样不容易。
那人就跟着点头：“谁说不是呢，张主任这些日子都没咋合眼，天天愁着四处找粮呢。”说着把夏菊花带到张主任办公室门口，还替她敲了门。
得到允许进门的回复，夏菊花向带路的人感谢的点点头，才自己推开门进去。跟头一次见到的张主任不一样，现在的张主任头发创创着，下巴上一大截胡子茬，眼睛里一片红血丝，看上去有点儿狼狈。
“夏队长，你咋来了呢。来来来，快坐，坐。”张主任嘶哑着声音招呼夏菊花坐下后，才问：“有事儿？”
夏菊花有些同情的看着张主任，觉得自己现在找人家是给人百上加斤，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张主任见她一直看着地面不说话，笑了：
“有啥事儿你就说吧，也不差你这一件两件的。好歹你肯定不是来跟我要粮食的，要不刚才见到你，我就把你赶出去了。”
虽然说的是玩笑话，可张主任露出来的仍是实打实的苦笑。夏菊花只好开口说出自己想烧点砖，要盖专门烘淀粉房子，但是没处买煤的窘境。
“用煤呀。”张主任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子茬，好一会才说：“你们具体用几吨，算出来了嘛？”
“至少得四吨。”夏菊花这次可一点儿埋伏都没打，实打实的说出自己的需求。
“得四吨呀。”张主任继续摸自己的胡子茬，一会儿站起身，拿起桌子上的电话往出拨，接通后跟对面的人先打了两句哈哈，才转入正题：
“你们现在也用不上，先均给平安庄用点儿吧。对，就是那个去年帮你们炒花生的夏队长，他们用的也不多。行，按价付你钱。行，我让夏队长今年多给你炒点儿花生。”
放下电话，张主任啐了一口：“趁火打劫。”才转身向夏菊花说：“挂面厂你不是知道在哪儿嘛，我刚才已经跟他们厂长说好了，你随时可以去那儿拉煤。”
夏菊花刚想说感谢的话，张主任在她张嘴前摆手说：“你也别太高兴，那玩意不是个东西，非得按调拨价卖给你们。明明他们挂面厂今年没活干，煤全白堆着，还要调拨价。还有脸让你给他们炒花生呢。”
只要能买到煤，多出点儿钱跟社员少受点罪相比，夏菊花毫不犹豫选择后者——挣钱，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嘛。
见夏菊花答应的这么痛快，张主任突然问了一句：“你们生产队今年编那些东西，没少挣钱吧？”
一句话让夏菊花一脸警惕：“我们那小打小闹的，能挣啥钱，就是勉强给社员分点儿红过年。今年又交不成公粮，除了圈里那几口猪，哪儿有来钱的地方。”
张主任被逗乐了：“我就是问问，又不管你们生产队要钱，至于吓这样嘛。”
夏菊花表示自己不禁吓：“我们农村人，不象主任你月月有工资，还有商品粮吃，全指望着这点儿钱过日子呢。”
是呀，谁不指望着钱过日子？夏菊花决定，回生产队后就让陈秋生好好算算帐，等自己买了煤回去后，就给大家分红，让大家觉得好日子不远！
想到好日子，夏菊花试探着把想找红小队要打瓦模子的事儿，也跟张主任提了提，惹得张主任笑话她：“你这事儿一件接着一件的，咋还没完了呢？”说完还是让红小队的夏队长，快点到自己办公室来一趟。
难得夏队长没带着人抓坏分子，竟然真的很快过来，一见夏菊花也在主任办公室，进门时的笑脸就有些端不住，仍先跟主任打了招呼：“张主任，你找我？”
张主任点了点头问：“夏队长她们生产队要打瓦片，听说你们收了几套模子，在哪搁着呢，给她找出来。”
果然一碰到这个农村妇女就没啥好事儿，夏队长隐晦的挖了夏菊花一眼说：“那东西还是运动初期抄回来的，早不知道在哪个仓库里搁着呢。等哪天我让人找找，找出来给夏队长送去。”
这样推托的话在张主任面前可不好使：“你们那两个仓库，几下就翻完了。你要是没工夫就让夏队长从他们生产队叫人来找。”
被逼得没法儿，夏队长只好带着夏菊花打开不知锁了多长时间的门，冷笑着说：“夏队长，张主任都说让你自己找了，你就辛苦点儿吧。”说完也不管夏菊花咋找，自己扭身就走。
为了防止夏菊花问他问题，那货竟然带着所有的红小队一起上街抓坏分子去了。
夏菊花被这样孩子似的赌气行为，搞得好气又好笑，一想红小队的人不在跟前催着，她能多找一段时间，说不定能找着呢，马上就平了气。
小时候夏菊花见过三叔打瓦片，对那模子多少有些印象，摸索着找到堆放木器的地方，慢慢翻了起来。很快，夏菊花心里，就推翻了自己刚才对红小队只是孩子气的想法，看着一件件被破坏的农具，她只想骂人。
多少好好的家什，都被砸的缺头少尾，没牙断齿。那东西就算原来是地主家用的，后来不是也都成了集体财产？咋能这么糟蹋东西呢。
边心疼边翻找，夏菊花把看起来能修修用的东西都挑到一边，继续找打瓦片的模子。等她终于找到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幸亏找到了，幸亏没坏，幸亏翻到一半就找着了，要不夏菊花光看着挑出来的农具就得心疼死。
败家孩子，知道要打这些东西得费多少工费多少料吗，关键是跟打瓦片的模子一样，好些东西可能都没人会打了！
不行，她得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去。
咋能在红小队的眼皮子底下，把明显不是打瓦模子的东西带走，可把夏菊花给难为够呛——虽然红小队不见得认识哪样是打瓦片的模子，可夏菊花翻出来的明显不是一种东西上的，他们还能看不出来？
想来想去，还真让夏菊花想起一个人来，就是原来跟王彩霞一起去平安庄拉苇席的车老板儿，他是夏队长的亲叔，要是让他来替自己拉东西，夏队长应该不会也不敢反对。
怕红小队的人突然回来，夏菊花连门都没锁就跑去供销社，等夏车老板儿赶着马车跟她一起重回红小队时，夏队长正一脸阴沉的站在门前。
“夏队长，你找东西就找东西，找完走了不打声招呼不说，连门都不锁，万一丢了东西咋办？！”
“就你们这破铜烂铁的，还有人肯偷？再说，坏分子不都让你们抓完了嘛，能有人敢到红小队来偷东西？”夏车老板儿不惯着亲侄子，把夏菊花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夏队长本就拿亲叔没办法，今年年景不好更不敢跟他叔炸刺：“叔，我这不是怕……”
“都啥时候了你还怕这怕那的。真怕就好好回家种地去。二十多岁的人了，天天领一帮混小子到处得罪人，我都替你丢不起这脸！”夏车老板儿说完，也不管亲侄子的脸色，把人扒拉到一边，重新把门推开。
他自己进去了不算，还冲夏菊花招呼：“夏队长，你说都是哪些东西，我替你搬到车上去。”
夏菊花听的正过瘾，见他招呼自己还愣了一下，冲着夏队长微微点点头，也进了门，指着堆在门口的那些家什说：“这些能装下吗？”
“就这点儿东西？”车老板儿有些不满意的说：“我咋觉得这些都是用得上的呢？”说完对着夏菊花还没来得及挑的东西一划拉，还冲夏菊花挤了挤眼睛。
那头亲叔虽然背对着自己，说出的话还是把夏队长气了个倒仰：“叔，打瓦片的模子就一两个，咋会是这么老些东西？”
“你说不是，哪样不是，来，来，你给我指出来。我可跟你说，要是人家夏队长回去后那东西不能用，再来找你可别说我没提醒你。”车老板儿怼起亲侄子来，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夏菊花不管这叔侄两个咋打嘴仗，自己先把模子搬到马车上，然后回来接着搬别的东西。那位车老板儿也没闲着，自己上手搬起一个看起来磨什么的东西，几步就出屋放进马车。
夏队长见这两人没一个把自己的话当回事儿，想喊，自己亲叔跟着搬呢。不喊，自己面子上过不去，只能一甩手回红小队办公室，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等他进屋了，车老板儿才小声对夏菊花说：“你这人也太实在了，他们抄上来的东西多着呢，你光拿这些笨家什值几个钱。”
夏菊花同样小声说：“能把这些都拉回去，我就知足了，这些东西有的我都不知道干啥用了，还得回去让老人儿看看呢。”
车老板就不忙着往出搬东西，自己翻腾起来，一边翻一边嘟嚷着：“咋还有一堆旧书呢，不是都烧了吗？”
听说有书，夏菊花来了精神，她虽然不认字，可上辈子没少听说古书值钱的传言，凑到车老板跟前一看，他打开的是一口破木头箱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的全是书。
“我们生产队的孩子正缺书呢，这个我也搬着行不行？”夏菊花看着发黄的书箱，觉得自己眼神一定变绿了。
车老板不在意的说：“有啥不行的，放这儿他们冬天就该引火使了，不如让你们生产队的孩子们学认字。”说完呯一声把箱子一盖，自己一使劲托起箱子，夏菊花忙扶了一把，帮他搭到肩膀上，一起放到马车上。
直到夏菊花到办公室门口打招呼，说自己把东西都挑好了，请夏队长检查，得到的也只是一声“那就走吧。”连夏队长的面都没照上。
不见面更好，夏菊花挺真诚的向屋里人道谢后，坐上了马车。车老板“驾”的一声，马打个响鼻踢打踢打走了起来，很快走上了去平安庄的土路。
“夏老哥，今天多亏你帮忙，要不我真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拉回去。”夏菊花真诚的向车老板儿道谢。
车老板觉得她见外了：“咱们都打多少回交道了，谁还不知道谁。你要真想谢我，等我们生产队分红薯的时候，替我漏成粉条就行。还有你去年炒的那个花生，也给我再炒点儿。我去年过年拿着走亲戚，个个都说好吃。”
这对夏菊花来说都不算个事儿，一口答应下来，连声让车老板儿不用给自己拿花生，她自己就能送给车老板儿。
同样农民出身的车老板儿，当然不肯占夏菊花这样的便宜，非得说过两天自己就把花生给夏菊花送来，两个人因此推让了一路，还没说清楚究竟这花生送还是不送。
不管送不送花生，夏菊花都不能让车老板儿卸下东西就走：从缸里掏出块腌肉炒了一盘，再炒个鸡蛋又是一盘，花生米肯得得上，拌个凉菜凑成了四个菜。请来五爷和陈秋生做陪，几个人热热闹闹的，把今天夏菊花咋拉回这么些东西说个尽兴。
直到把车老板儿送到村口，看着人把马车赶远了，五爷才问：“这人可靠呀？咱们饭桌上说的可不少。那个夏队长，咋说也是人家的亲侄子，要是回去学给他听咋办？”
夏菊花觉得没必要担心：“他是一个是非分明的人。”不是非分明，也不会到现在，还劝看起来威风八面的侄子不当红小队队长回家种地。
信用好的优势在于，不管你说什么，别人都会选择相信。夏菊花一脸对夏车老板儿真心的认同，让五爷不能不赞同她的话。
“也是，要是是非不分，也不会你一找就帮你把东西拉回来。”五爷这样说。
可夏菊花觉得五爷的标准有点儿怪——夏车老板儿帮夏菊花拉回来的东西，可不光是打瓦片的模子，完全是是非不分，能划拉多少划拉多少的拿法儿。
不过能让五爷放心就行，夏菊花还有一堆事儿要安排，最重要的就是从挂面厂把煤拉回来。这事儿还不能让陈秋生带人去，因为挂面厂说了要请夏菊花炒花生，她得当面跟人家说定了让人安心。
好在挂面厂厂长要的调拨价不算离谱，话也说得明白：“夏队长，不是我非得多要这两块钱，主要是煤运来总有一些损耗，这损耗我们厂里没法上帐。”
夏菊花点头表示理解：“厂长，我都知道。这就跟我们生产队打粮食，放进粮仓里跟刚打下来时候份量不一样，是一个道理。”
挂面厂厂长：我觉得你在内涵我，可我没有证据。
最终两人的口头协议还是达成了，那就是夏菊花得在十天之内，替挂面厂炒出两千斤花生来。至于为啥得炒这么老些花生，还要的这么急，厂长也没瞒着夏菊花：
“你这糖霜花生可是出名了，跟我们有业务的厂子都想尝尝。我这也是没办法，要是不给他们送去，人家就卡着不给我们结货款。”
夏菊花心里一动：“要是不给货款的话，咱们挂面厂拿啥买麦子磨面粉，没面粉咋开工呢？那可不行，那工人不是也没饭吃了嘛。”
厂长看向夏菊花的眼神起了变化，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带着些审视。夏菊花觉得自己就是有感而发，一点儿也不怕别人打量。
“对了，夏队长，你们生产队去年好象买了不少麦麸，今年还需要吗？”厂长突然来了一句。
夏菊花狂点头：“需要，咋能不需要。厂长我和你说，去年那些一麦麸可是救了我们生产队社员的命，这一年大家都是吃着麦麸才顶过来的。”
厂长点头说：“那好，我问问陈科长，要是还有的话，也可以再均给你们一点儿。”说完看向已经装好煤的牛车，问夏菊花：“你们这一车也拉不了多少呀。”
自己只买了四吨煤，竖起挡板来一牛车也装下了，夏菊花没觉得装得少：“还行吧，煤沉不占地方，看上去象装得少。”
厂长就说：“麦麸又轻又占地方，下回夏队长来拉的时候，可得多赶几辆车，省得让人看到你老来挂面厂，起什么误会。”
“还是厂长想的周到，我老给厂长添麻烦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要是厂长为难的话，我们就晚几天再来拉麦麸。”夏菊花一脸替厂长着想，嘴里更是给厂长出主意：“或者晚上来拉也行。”
厂长几次交锋都落了下风，麦麸的事儿又是自己提起的，花生还得夏菊花炒，脸上的表情就有些不对劲：“那倒不用，咱们是正大光明支持农民兄弟，不用弄得跟做贼似的。”
说完，微笑着跟夏菊花告别。夏菊花再次一脸真诚的感谢厂长全心全意为农民服务，才跟着牛车一步一步往回走。
跟来装车的刘志双没忍住问：“娘，我咋觉得那个厂长说话怪了吧唧的？”
可不就是怪嘛，夏菊花看了小儿子一眼，小聪明不好使了吧？然后还是跟他说明：“你想想煤又不是粮食，风吹吹日晒晒就跑份量了。他非得说有损耗，一吨多收了咱们两块钱，还要咱们好好感谢他。”
“不多收那两块钱，咱们当然得感谢人家把煤均出来。可多收了那就是买卖，凭什么还向咱们要人情？让我炒花生是为了跟买挂面的处好关系结款，是对他跟我都有利的事儿。结果还得让我感谢他，凭啥？没我炒的花生，他们挂面厂收不回货款来工人拿啥发工资？”夏菊花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不是，刚才亲娘和厂长说这些话来着吗？觉得自己可能没听全的刘志双，疑惑的看着走在前头的亲娘，打心眼里希望自己只是漏听了。要不咋亲娘没说，挂面厂厂长突然主动问平安庄还要不要麦麸的事儿。
快到平安庄的时候，夏菊花把发了一路呆的刘志双拍醒：“你去大队部跟李大队长说一声，挂面厂还想卖给咱们点儿麦麸，请他问问那几个生产队，要不要也一起买点儿。”
一路也没想明白的刘志双答应一声走远了，才想起来那个厂长好象只问平安庄生产要不要麦麸，没问是不是整个平安庄大队要不要。
李长顺跟夏菊花想的一样，厂长说的是平安庄，平安庄大队也叫平安庄，多去几辆车肯定没问题，大不了以后不再买就得了——老天爷还能一直旱下去？
“我知道了，回去跟你娘说，这次她又立了大功了，回头我让那四个生产队，一个队替你们生产队修五天渠。”李长顺拍了拍刘志双的肩膀：“小子，跟你娘长见识吧？以后好好多跟她学着点儿。”
多少他这个大队长办不成的事儿，夏菊花都给办成了，李长顺都恨不得天天派那几个生产队长，好好跟着夏菊花学学了。
可惜夏菊花现在连大队都不愿意来了，一开会就让陈秋生过来。不过她也确实忙，要是老来大队开会的话，从哪拉来煤，从哪给各生产队又弄到麦麸？
想通的李长顺，眼角的皱纹都快堆到一起了，向刘力群问：“你说我要是现在就跟公社说，让夏菊花当大队长，公社能同意不？”
刘力群直接摇头：“你还是别说吧，我怕公社同意了，夏菊花连平安庄的生产队长都不干了。”那就不是一个想当官儿的人。
被刘力群一提醒，李长顺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咋是这样的脾气呢。要是她当这个大队长，平安庄大队还不得样样站到公社前头。”
刘力群平时话不多，今天却回答了李长顺的疑问：“我觉得夏菊花是个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的人。她一直在平安庄生活，愿意带着平安庄的人往前奔。可别的生产队的人她都不咋认识，凭啥给你带？”
人的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总不能凭白无故的人家就得对你掏心掏肺。何况一开始，那四个生产队长多少有些看不起夏菊花一个妇女当生产队长，人家夏菊花真感觉不出来？
没见现在有事儿，夏菊花愿意带三队，其他几个生产队则是李长顺压着才不得不带？
李长顺就叹了口气：“你说我有啥法儿，哪个生产队有事儿了不是往大队一推？”
人家平安庄有事儿，都是夏菊花自己想法子解决的。刘力群心里这么想，顾着李长顺的面子没说出口。李长顺自己能想不到？
“你说以前也没见她咋出过门，啥时候长的本事呢？”李长顺一直没想明白的就是这一点。
刘力群也想不通，最后给出的回答是：“是不是认字的原因？现在平安庄刘力柱上课越来越正规了，还给他们生产队的孩子们分了级呢。”
“要我说大队长你也得到公社去问问，咱们小学在那儿空着连个老师都没有，人家平安庄的孩子想上学还得自己盖房子、出工分找人教。你去公社要两老师回来，跟刘力柱一起教孩子，夏菊花还能不知道大队跟她想法一样？”

第91章
说起学校的老师,李长顺更来气：“那两个知青，我说让他们当民办老师，他们谁也不同意。也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小道消息,那两个仗着自己高中毕业，天天就知道点灯熬油的自己看书，说啥要参加高考。高考都停了几年了,是他们想考就考的？”
他碰着的都是些什么人，想让当大队长的，连大队部都不愿意来，想让当民办老师的,个个都一推二六五——别的大队为了一个民办老师名额，知青间人头都打出狗头来了。
许是同情李长顺的遭遇,刘力群开解他：“还不是你要求太高了，不是也有想当你不让人家当的嘛。”
“想当的那几个,是真想教孩子念书吗？他们就是想逃避劳动。那样的人能教出好孩子来,还不得都教成偷奸耍滑的懒骨头。”李长顺还是觉得自己没错,老师得选人品好的。
刘力群不再说话，又恢复他沉默寡言的样子。李长顺难得今天跟他说得尽兴,不想这么放过他：“你说夏菊花是咋想的，刘志双都离婚一年了，还不张罗着给重新说媳妇。”
这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大队长？刘力群抬眼看了一下，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组织民兵巡逻一下，毕竟平安庄大队的收成比别的大队都好，红星公社的人都知道，可别有饿急眼的人,晚上偷摸了哪个生产队的粮仓。
“老常家的春芽,多好的闺女,人长得好还能干，家里也不要啥彩礼，她咋就不同意呢？”李长顺想不明白。
刘志双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粗碗，也想不明白。眼前站着的是个不认识的姑娘，正笑眯眯端着一碗热水等着刘志双接。
姑娘眼睛长的不小，黑漆漆亮晶晶直直看着刘志双，脸也挺白，不象常下地干活的人，别的刘志双没敢看，更不敢接快怼到下巴上的粗碗。
“刘志双你干啥呢，还不快叫人卸车。”夏菊花从远处吼了一声，算是把小儿子从尴尬中解救出来。刘志双忙不迭答应一声，逃似的跑开了。
姑娘的眼神里闪出好奇，向喊话的人看过去，就见一个妇女跟着夏龙等人不知在说啥，说的那几个人都挺乐呵。
“舅母，那就是平安庄生产队的女队长？”姑娘把没送出去的粗碗放下，问身边的一位跟夏菊花年岁差不多的妇女。
她舅母连连点头，语气里全是羡慕：“可不就是她。原来我们都觉得她男人死的早，可惜了。谁知道人家这么能干，你们平安庄大队都沾上光了。”
是沾上光了，还沾了大光，要不爹也不会想让自己嫁到刘家去。原本觉得刘志双已经离过一回婚，这事儿一说就成，谁知道都快拖一年了，还没个回音。要不是今天她正好来姥姥家，还见不着刘志双和夏菊花呢。
当常春芽见到刘志双本人的那一刻，她承认那人长得还行。等他没敢接自己递上的水时，常春芽觉得这人不象主动提出离婚的。再到刘志双毫不犹豫跑开，常春芽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自己长的他看不上，还是他觉得自己太主动，不象个安分守己的好姑娘？
跑的远远的刘志双额头浸出一层薄汗——自从孙红梅之后，他对任何主动接近自己的年轻女性都心怀警惕，一点儿也没想到，自己早已经在那位姑娘心里划起涟漪。
还是干活好，干活就有工分挣，亲娘也能给自己好脸看。至于跟年轻姑娘说话的机会，还是留给那些没成过家的傻子们吧，等他们知道女人变脸的速度，就会后悔自己现在的天真了。
刘.哲学家.志双，现在飞快的爬上牛车，一锹一锹卖力往下铲煤，看的许红翠有点儿心疼：“大姐，志双跟你大老远拉煤回来，咋还让他卸煤呢。满囤他们几个几下就卸完了。”
“这是平安庄的活儿，咋能让满囤他们干呢。”夏菊花分的很清楚：“平安庄又没给满囤他们记工分。”要记也只是记三叔一个人的。
许红翠拉了拉夏菊花的衣袖，让她离人群远一点儿才小声说：“三叔说了，这回烧砖就带满囤他们几个一起。学手艺的时候，不多出点儿力能学成？再说去年我们家的粉条子，不都是志双他们哥俩帮着漏的。”
没等夏菊花答话呢，三叔又凑了过来：“这些煤倒是够你们生产队烧砖了，要想烧瓦的话就差了点儿。”
自己好不容易从红小队把模子找回来，竟然烧不成瓦，夏菊花跟被人把精神头都抽掉了一样，有气无力的说：“那我再想想办法吧。”
挂面厂肯定是指望不上了，还得再去县城。夏菊花突然无比怀念起上辈子，那个随时随地买到想买任何东西的时代，都是都是卖家求着买主，没说拿着钱买不到东西。
“你也别灰心，慢慢想办法。”三叔见自己一句话说完，夏菊花就没了精神，很是自责的劝她。
夏菊花不愿意让老人家为她操心，强打着精神说：“没事儿，三叔你给我算算，得用多少煤才能烧成，还有我们得打多少瓦合适？”
三叔掐着手指头算数的样了，跟算命先生的动作很象，夏菊花和许红翠对视了一眼，都把笑给忍住了，一起等着他的答案。
好在瓦片用的比砖少多了，只要有一吨半煤就足够开窑。听着三叔的这个只要，夏菊花不自觉吸了一口气，三叔又说：“打瓦片也得些工夫，够你找煤了。”四吨都能找来，一吨半不算难事儿吧。
满仓机灵的凑过来：“三爷，你带着我哥看火，我帮着我姑打瓦片吧，要不今天你就教我咋打？”
三爷一脸慈祥的看着满仓：“教，都教。”
许红翠高兴的说：“你们可得好好跟着学，不能惹你三爷生气。”
“还有我，还有我。”夏虎家的满屋、满意听到了，跑着过来拉三爷：“三爷你也教我是吧？”
三爷那边点头，夏菊花却皱起眉头。许红翠见大姑姐皱眉，以为她不愿意这么多孩子一起学，免得耽误平安庄打瓦片，小心的问：“大姐，要是人多的话，就让满囤和满屋一起跟三叔学吧，满仓和满意两个先等等？”
夏菊花摇头说：“我不是觉得学的孩子多，是觉得满仓和满意两个太小了，该上学认几个字。”
自家大姑子有多重视让孩子们认字，许红翠深有体会，可她的难处在于：“我们大队小学只有两老师，都是知青，听说天天不想着咋教书，光想着去公社问招工的事儿。”
就算这样也比平安庄好了知道不？
夏菊花只问：“那他们教孩子不？”
“教。”
“给孩子判作业不？”
“判。”
“那还不让孩子上学，天天让他们在有里干活？”夏菊花很想问问许红翠，她这么看不上的老师，教给孩子的东西，许红翠自己能教吗？
“大姐，过了年我和凤玲就送满仓、满意两个上学去。”看着大姑子越来越皱的眉，许红翠一拍巴掌说：“大姐你都是为了他们好，我知道。”
夏菊花脸上露出笑来：“你们别看现在孩子认字好象没啥用，可你看工厂招工，还有当兵，谁要不认字的？我可能管的多了点儿，就是怕孩子们将来明明有机会，却因为不认字耽误了，那多后悔。”
许红翠见大姑姐笑了，自己也跟着笑：“我们巴不得让大姐管着呢。”大姑姐说少卖余粮，今年家里就没断了粮，说教漏粉儿，现在已经有好些人求到家里，排着队请夏龙他们漏粉儿，说打井，夏家庄今年这么旱都有收成……
不听大姑姐的听谁的？大姑姐管的好、管的妙，最好天天管着夏家才好呢。
夏菊花能听出许红翠的话是发自内心的，脸上更加乐呵，话也多了不少：“等以后你就知道了，这孩子认字和不认字可不一样。”
许红翠一脸认同的点头，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认同的是什么，却知道态该表就得表！表完态的第二件事，就是拉着大姑姐回家吃饭，却被夏菊花拒绝了：“明天我还得上公社去，今天晚上有些事儿就得安排出来。”
许红翠听了很遗憾的跟夏菊花告别，看着夏菊花自如的骑上自行车，羡慕的向赶过来的张凤玲说：“咱们啥时候能活成大姐这样就值了。”
张凤玲觉得有点儿难：“大姐胆子大，哪儿都敢去，跟谁都敢说话，咱们可不行。”
许红翠就有了一个想法：“以前大姐也不这样，我觉得就是她认字之后才变成这样的。刚才大姐跟我说，让满仓和满意两个上学认字去，我说年后就送去，你觉得咋样？”
“送，大姐还能害他们？”张凤玲一点儿没犹豫的说：“说不定将来他们能跟大姐一样，到处都敢去呢。”
同样对夏菊花抱着盲目信任的还有平安庄的社员们，他们见生产队晚上还亮着灯，悄悄一打听才知道是陈秋生和夏菊花在算一年的帐，马上脸上都露出笑容来：“这是要分红了，今年说不定比去年工分值还高呢。”
不是没有悲观的人说：“做梦去吧你。今年生产队连公粮还没交呢，能分多少红。”大家听了虽然不舒服，心里也觉得有道理，一个个看向生产队目光就黯淡了一点儿。
听不得人说夏菊花不好的赵仙枝，站出来看向那个悲观的人：“去年大家的粉是白漏的，猪是白卖的，我们一年编席编蓝子是白编的？”
对哦，刚黯淡下去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那个人却嘴硬的说：“漏粉的钱当时就归个人了，生产队一分都没要。”
“对呀，你也知道生产队一分都没要，那要是当时生产队收了，现在是不是能给大家当分红？”张翠萍跟赵仙枝是一条战线上的，嘴皮子同样不让人：“提前把红都分给你们家了还不知足，等真分红的时候你别要。”
“我凭啥不要呢？”悲观主义者强撑着说：“我也跟着编席编蓝子来着。”
“下年你干脆别跟着编了，天天不盼着生产队好，到场院里也得挑事儿。”赵仙枝看了悲观主义者一眼，甩出一句绝杀。
悲观主义者马上闭嘴不说话了。开玩笑，不去场院里编席，就是脱离全平安庄妇女队伍之外，那咋行。
外头的议论，没有让屋里算帐的两个人减慢速度，哪怕原来心里有个大概的数，可要把所有人的工分计进去，把换口粮的工分减出来，工作繁琐还必须集中注意力。
“队长，算出来了，现在每个工分值一毛二。”陈秋生的嗓音都颤了，指着帐本的手微微打着哆嗦。
不能不哆嗦呀，去年算是正常年景，平安庄交了公粮后的工分值才一毛一，今年天这么旱，公粮还没交，一个工分值竟达到了一毛二，这要是交了公粮之后呢？
再说今年夏菊花是让他按每人一千五的工分换口粮，而不是去年的两千。理由是今年粮食减产，大家分的粮食不如往年多。
光这一项，等于每个挣工分的人就多分了六十块钱！要是把这钱平均到工分值里，能达到一毛五、六。
不敢往下想的陈秋生看着夏菊花说：“咱们明天真给大家分红？要是公社突然下通知让交公粮咋办？”
夏菊花觉得两样并不冲突：“就算让交公粮，也有个三天五天让大家准备的时间，咱们又不是没留出来。不过，我觉得今年的公粮，未见得还让交。”
只要区主任有一点儿他在平安庄表现的良心，就不会让受灾严重的农民交公粮。
不知道夏菊花心思的陈秋生有点儿不敢相信：“咱们平安庄的产量，公社都知道了。”
公社知道又咋样。夏菊花觉得这不是个问题：“红星公社不只有平安庄一个生产队。要是因为平安庄有收成，就让全公社都交公粮，张主任还用那么犯愁？”
好吧，谁叫自己没看到张主任犯愁的样子呢。陈秋生觉得自己还是听队长的得了，要不回家怕是得睡院子里——他那个媳妇张翠萍，现在碰到跟队长沾边的事儿，简直没理可讲。
“明天晚上吧，明天我去买麦麸，你去换零钱。对了，提留你留出来了没，没把买麦麸的钱也算进去吧？”
陈秋生连忙否认：“没算进去，提留我也留出来了，还是按去年卖猪后的钱留的，就算今年交了任务猪也不用再提了。”
那就好，那样分到社员手里的钱就是实实在在的。夏菊花算着自己一年的分红，脸上也笑微微——今年她虽然比往年操心的多，可每天都是十个工分，去了换口粮的一千五，还有两千一百个工（按一年三百六十天算），就是二百五十二块钱。
比去年多出一倍！
付出有了回报，总是让人心情愉悦的，夏菊花回家后就告诉刘志双：“明天你去公社买二斤肉，让你嫂子晚上给咱炖肉吃。”
刘志双不得不提醒亲娘：“娘，我明天还得跟着拉麦麸呢。”他哥现在被派去夏家庄跟着三爷烧砖，生产队有啥活，亲娘先想到的永远是他。
夏菊花一瞪眼：“挂面厂离公社才多远，你装完车骑我自行车去公社不就行了。”
除了点头，刘志双还有问题：“那娘你咋回来？”
“你走了那担子谁挑，我不挑回来它自己能回来？”做好跟挂面厂打最后一次交道的夏菊花，让陈秋生留出了足够买麦麸的钱，准备能多买就多买。牛车不够拉也没事儿，平安庄不缺人，挑回来就行。
“那可不行娘，还是你去买肉吧，我挑麦麸回来。”刘志双可不想让平安庄所有人都指责自己，现在他对自己的定位再明晰不过。
夏菊花不耐烦了：“我要是去买肉，也得去供销社找彩霞，她肯定不让我出肉钱。还是你去吧，人家彩霞过日子也不容易。”
“啊啊。”被王彩凤抱在怀里的乐乐突然叫了两声，把夏菊花的目光吸引过去了：“小坏蛋，是不是知道奶奶要分红，你着急要好东西了？”
王彩凤强笑了一下：“可能是要尿了，现在她尿前知道哼唧了。”
带过好几个孩子的夏菊花，还能听不出孩子要尿和受疼发出的声音不一样？看了看王彩凤的脸，夏菊花只说：“那你给她把尿去吧。”
等王彩凤一走，刘志双来话了：“娘，我咋觉得大嫂象不高兴了似的？”
当然不高兴，去年还是只要下地，就天天记全工分的人，今年只能看着别人领钱，心里能高兴才怪呢。夏菊花心里有了计较，对刘志双说：“等运完麦麸，你去把你哥替回来。”
自己到底是不是亲生的，咋总有干不完的活等着呢？要不是明天能吃肉，刘志双真想这么问一句。
可惜他不敢问，不光不敢问还得保持微笑，跟四十多个平安庄壮劳力一起，挑着扁担来到挂面厂。跟他们一起到来的，还有另外四个生产队的牛车。
李大牛看着夏菊花的架势，就一拍大腿：自己咋没想着多叫几个社员来挑点儿麦麸回去，光想着来两辆牛车就不少了，看，平安庄和三队除了两辆牛车，还跟了那老些社员，人人挑着扁担呢。
比李大牛更想拍大腿的是挂面厂的厂长，见到夏菊花一行人的时候，脸都快滴下水来了：“夏队长，你这是想把我们的麦麸都搬回平安庄去？”
“哪能呢。”夏菊花回头看了跟着的人一眼：“我们这点儿人才能挑多少，厂长手指头缝漏出来点儿，我们就挑不完了。”
四个生产队的队长：我见到了一个假的夏菊花。
挂面厂厂长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们挂面厂的麦麸，可禁不起夏队长这么挑。”
“我们一年才来挑一回。”夏菊花试图让厂长明白，他们来的人虽然多，可是频率低。
人来都来了，话也是自己先说出口的，厂长只能让陈科长过来招呼夏菊花他们，自己气哼哼的回办公室去了。陈科长见厂长生气，脸虽然板得平平的，眼睛里却露出笑意，过称的时候给的高高的，算帐的时候刨皮也刨的狠。
夏菊花轻声说：“陈科长，你要是当了厂长，我想买点儿麦麸就不用这么费劲了。”
陈科长一乐，往夏菊花身后看了一眼才小声说：“今年厂里没咋开工，最近收上点儿麦子来才开了几天，你要是还想要挂面头子，就去供销社找小蔓。”
夏菊花重重点点头，交过钱后出门看装车的情况。
要是挂面厂厂长一直盯着，一定能发现夏菊花带来的不止平安庄生产队的人，因为麦麸钱是分五份交的。谁让厂长忍不住脾气，早早回办公室去了，才让夏菊花他们没露馅儿。
顺利出了挂面厂的大门，那几个生产队长就四处找夏菊花，发现她的自行车已经不见了，三队队长还说：“刚才还见夏队长来着，咋走这么快？”
“你们找我们队长？”一个平安庄的社员挑着担子从他们身前经过，指着打头挑担子的人说：“那不是？”
啥，夏小伙又自己挑起担来啦？四个生产队长都要不好了——得亏李长顺腿脚不好没看到，要是让他看到夏菊花挑着麦麸，他们几个背着手跟着牛车，还不得拿一切顺手的东西一人给他们几下子？
三队队长想都没想，快步走到了平安庄队伍的最前头，伸手就想接过夏菊花的扁担：“夏队长，你咋自己挑起麦麸来了呢，我记着你不是骑自行车来的嘛？”
夏菊花往边上侧了侧身，让三队队长接扁担的手落了空，才说：“我让我儿子去公社办点儿事，就把他的担子挑回去。”
一担麦麸足有上百斤，壮劳力挑几里路也得歇一气，三队队长坚持伸着手要接扁担：“那也不用你挑，我们这几个人一人挑一段路，就到平安庄了。”
李大牛几个也赶了上来，纷纷向夏菊花伸出了手。夏菊花谁也没给，只说等自己累了再让人给她换换肩。路都走了一半，见夏菊花还没有让人换自己的意思，李大牛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抢过扁担：“给我。”
那几个队长心里冲李大牛比起了大拇指——虽然嘴上不说，几个人心里还是有些憷夏菊花的，谁让自己生产队今年能有收成，全仗着夏菊花能张罗呢。
因为憷夏菊花，他们再有心替夏菊花挑扁担，也没有李大牛的勇气直接上手抢，只能看着李大牛一鼓作气走到了小庄头，还想接着往平安庄挑。
三队队长觉得这样不行，上前要接扁担：“李队长，你们生产队到了，把挑子给我吧，我保证帮夏队长给挑到平安庄。”
李大牛冲他瞪了瞪眼：“你真想换肩，就换你们生产队的，没看他们都喘上粗气了。”
这人是看到大队长站在那儿，故意说的吧？三个生产队长都看到李长顺背着手，站在小庄头村口笑眯眯的，正看着李大牛和三队长抢挑子。
夏菊花也看到了，快走两步跟李长顺打招呼：“大队长，你咋站这了儿，我们把麦麸买回来了。”
李长顺当然看到了夏菊花身后长长的挑队，也认出里头有三队的二十来个人，恨铁不成钢的看了李大牛一眼，才笑着对夏菊花说：“好，昨天我跟志双说了，让他们四个队每队替你们修五天渠。你们有意见没有？”
最后一句话当然是对着李大牛四个说的，哪怕李大牛肩膀上还挑着麦麸，也把头摇的飞快：“没意见，当然没意见。”
有人替平安庄修渠当然是好事，夏菊花还是向几个队长客气了一下，李长顺不等她说完就打断了：“跟他们客气个啥，跟着你他们又没吃亏。”
夏菊花眼看几个生产队长一个比一个不好意思，想起件事儿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大队长，有件事儿我们生产队也是后来才发现的，那时别的生产队已经把麦麸给分下去了，我就没说。”
“啥事，你快说。”李长顺现在就想听夏菊花说话，连声催她。
夏菊花就把平安庄从麦麸里筛出面粉来的事儿说了，李长顺和李大牛他们脸上的后悔都快成实质了——他们咋就没想到呢。
不过夏菊花也会安慰人：“那麦麸都分给咱们自己社员了，进的同样是社员的肚子。”
“那能一样？”李长顺比李大牛他们知道的多：“我说你们生产队的七奶和老董头，咋老说新社会好，这么旱的年景还能吃上白面呢，敢情是你们生产队补贴他们的吧？”
对于没法否认的事儿，夏菊花一向勇于承认：“嗯，七奶和老董叔上了岁数，又都没儿没女的辛苦一辈子，集体能照顾点儿就照顾点儿。他们吃的不多，也就一人补贴了三十斤，社员们都没啥意见。”
能有啥意见，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顺顺当当的？现在集体能照顾七奶和老董头，将来就能照顾别的不太顺的人。加上七奶和老董头都不是孙氏那种让人厌烦的性子，平安庄还真没一个人说，不该把筛出的面补贴他们。
李长顺也冲着夏菊花点头：“这事儿你做的好，平安庄人都是好样的。你们几个也听听，哪个生产队没有五保户，跟夏菊花学着点儿。”
他们说话的工夫，挑麦麸的人可没等着，夏菊花见人走远了，就要上前接过李大牛肩上的扁担，不想李大牛直接递给了三队长：“老牛你接着，就你滑头，今天数你沾的光最多，还想不挑挑子？”
三队长乐呵呵的接过扁担说：“谁让你没想起来问问夏队长呢。我腿勤快嘴勤快，才能多沾点光呢。”
算下来平安庄这次买到的麦麸得有一万三千斤，真是把人给羡慕坏了。不过三队也比别的生产队多出两千多斤，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把麦麸卸到哪儿的问题不用夏菊花操心，回家后王彩凤更是早已经把肉给炖好了。刘志双扒拉两碗粥，正想去夏家庄替刘志全，人家已经推院门回来了。
“哥，你长的是狗鼻子吧，家里一炖肉你就回来了。”刘志双看着脸黑了一层的刘志全，开起了玩笑。
刘保国就学舌：“狗鼻子、狗鼻子……”
乐乐还不会说话，可能听懂一点儿了，看哥哥乐呵呵的学舌，坐在王彩凤怀里拍巴掌。夏菊花从王彩凤怀里接过乐乐，王彩凤就站起来给男人打水洗漱，还问：“娘还说吃了饭让志双替你去，你咋现在就回来了？”
刘志全也有些奇怪：“不是娘让人捎话，说今天生产队分红，让我回来的吗？”
王彩凤便回头看正点着乐乐小下巴，看她又长没长新牙的夏菊花，发现婆婆没注意两口子说话，才小声说：“娘今天带人上挂面厂挑麦麸去了，哪儿有空通知你。”
刘志全觉得自己媳妇在家里呆傻了：“这点小事娘跟谁说一声，谁敢不给她跑腿，还用得着娘亲自去叫我？”
“谁说娘亲自去叫你，我是说娘今天根本没工夫安排人。”王彩凤有些燥的说。刘志全不解的问：“是娘安排的也好，不是娘安排的也好，我回来你还不高兴咋地？这把你脾气长的，还不许我说话了。”
王彩凤也不知道自己是咋了，从听说生产队要分红，心里就不得劲。虽然那天婆婆说了她在家里也受累了，不是吃闲饭，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夏菊花听到两人倒杈子，抬头问：“洗完了没，洗完了快吃饭。”王彩凤连忙过来接过乐乐说：“娘，你生产队有事儿先忙去吧。”
没一会儿，吃完饭的刘志双先坐不住跑了，家里只剩下刘志全两口子，王彩凤忍不住说：“今年咱们的分红，肯定没有志双多。”
“你今年不是得带乐乐嘛，等她跟保国这么大你就能下地了，还怕挣不着工分？”刘志全一两个月没吃肉了，哪怕跟媳妇说话也没耽误嚼肉。
王彩凤觉得跟他讲不通：“你们都有分红，我老觉得自己是吃闲饭的。对了，今年你一个人的工分得换我们娘三个的口粮，怕是不够换吧？”
“傻媳妇，你咋不想想分粮食的时候，咱们家一分就是四个人的呢。今年粮食金贵，多少人拿着钱都买不着粮呢。”
理嘛是这个理儿，可心里不得劲就是不得劲。等刘志全也走了，王彩凤连收拾桌子的精神都没有，呆呆的坐在板凳上不知道想点儿啥。
刘保国拽着亲娘的衣襟喊：“娘，收桌子。”乐乐还当哥哥是跟她说话，红菱一样的小嘴嘟嘟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刘保国喊一声她就应一句，竟把院子里的寂寞赶走了不少。
王彩凤搬过夏菊花特意让人给乐乐打的小椅子，把她放进四周都是挡板的座子上，对刘保国说：“好好看着妹妹，别让她栽了啊。”
刘保国点头，围着小椅子打转：“妹妹有椅子，我有板凳。”说完搬过一个小板凳来，象模象样的坐到乐乐旁边。
这么懂事儿的儿子，这么乖巧的女儿，让人恨不得天天守在他们身边，一刻也不想离开。王彩凤想，要是真让她上工的话，她肯定得想孩子，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样专心上工挣十个工分了。
可她觉得值得。人过的是啥，不就过的是孩子嘛，要象七奶和老董叔，天天进出都是一个人，天天连个说话的都没有，那过的叫日子？哪象刘保国似的，天天问的她嘴都能说麻。
一边洗碗一边想，等碗洗完了，王彩凤心里那点儿不得劲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烧水给两个孩子洗了澡，带着他们玩儿了一会儿，才把两个小祖宗哄睡了。
王彩凤自己也快眯着了，才听到院门响，还听到刘志双说：“娘，你听没听到大家都感谢你呢，一个人口粮才扣一千五百个工，等于一人多分了六十块钱呢。”
五百个工六十块钱，那不就是……王彩凤有点儿躺不住了，身子刚起来一半儿又躺下了。就算一个工一毛二，跟自己也没啥关系，甚至跟他们一房都没啥关系：刘志全就算计三千六百个工，扣去四个人的口粮工分，也得往里搭钱。
幸亏去年自己帮着婆婆炒花生挣的钱和分红钱没咋花，要不他们也得成欠帐户了。
不知道婆婆今年还替人炒花生不，要是炒的话，她说啥也得趁乐乐睡觉的时候帮帮忙，把来年的口粮钱挣出来。
正想着，夏菊花的声音传来了：“志全，你回屋看看保国和乐乐两个睡了没，要是睡了让彩凤来我这屋，咱们也说说分红的事儿。”
很快，刘志全就摸黑进了屋，小声喊：“彩凤，你睡着了没，娘让你去她屋呢。”
王彩凤应了一声，起来跟刘志全来到正房，发现婆婆已经把炕桌放好了，上头跟去年一样摆着三摞钱。她坐到刘志全身后，等着婆婆发话。
夏菊花指了指桌上的钱说：“今年咱们家人干的又都不错，谁也没误一天工，人人都记的是满工分。”王彩凤听了低下头，昏黄的油灯下，她看到自己头发的影子被拉的老长，好象有一个地方翘起来了，刚才用手拢头发的时候，咋没拢平呢？
“不光咱们在外头干活的人干的好，彩凤这一年给咱们添了新成员，还把家里照顾的四四至至的，她也辛苦，也值当一天记十个工。”
王彩凤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说：“娘，我看孩子是应该的。”
“你当娘的看孩子应该，给我们外头干活的人做饭从没误过点儿，就不是应该的了。”夏菊花不容质疑的说，刘志双跟着应和。
夏菊花就接着说：“今年你们小家，只有志全在生产队挣工分不假，可你在家里干的活生产队不给你记工分，娘给你记。我是这么想的，保国和乐乐两个人的口粮工分，我和志双两人一人背一个。”
“娘，那可不行。”刘志全不干：“去年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嘛，不管谁的分红，一半交到你这里统一管着，剩下的谁挣的是谁的。今年还那么办就行。”
这个大儿子太轴了，夏菊花想骂人：“你说一半交给我管着，那保国和乐乐的粮食是不是也都放在那儿全家一起吃？孩子才吃几口，多出来的还不是全家一起吃了？”
你孙子孙女当然没吃几口粗粮，他们天天不是喝挂面汤就是吃鸡蛋羹，小日子比谁过的都滋润。刘志全不敢说这话，怕亲娘骂他跟孩子争嘴吃。
好在孩子们吃的时候，王彩凤也会给夏菊花做一份，亲娘跟着吃，刘志全当然不会多说啥。现在不光自己孩子天天吃的好，本该在家做饭带孩子的媳妇，亲娘还说要给她记十个工，为此连刘志双都得跟着出一个孩子的口粮，刘志全觉得自己有话说：
“娘，说是孩子们的口粮大人吃了，可咱们家今年也没少往粮食里掺麦麸和红薯叶子，他们的粮食才吃了几口？”
看着与上辈子截然不同的大儿子大儿媳妇，夏菊花心里是欣慰的，对于刘志双没有耍小聪明也分外满意，她冲刘志全摆了摆手说：
“你听听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再说你的理儿。那孩子是彩凤一个人的孩子，不姓刘？要是彩凤嫌带孩子累回娘家了，孩子你带不带？你要是带孩子还能下地挣工分，还是能让孩子跟你一起吃生的？”
几句话把刘志全问的哑口无言，夏菊花又对刘志双说：“老二今天就比你哥懂事儿，你们都给我记着，孩子不是你们媳妇一个人的事儿。”
刘志双觉得自己受了大哥的连累，委屈的说：“娘，我这不是没媳妇呢嘛。”
夏菊花就问：“你能打一辈子光棍不？”刘志双继亲哥之后，也被亲娘怼的无话可说。

第92章
没了反对意见,夏菊花就把桌子上的钱拿起来：“这是我的，今年我的分红是二百五十二块钱，里头有一份孩子的口粮钱,彩凤,这钱你拿着。”说着数出一百八十块钱递给王彩凤。
王彩凤没伸手：“娘,就算上外头买高价粮,也用不了这么些。”
夏菊花固执的把钱递给她：“高价粮是用不上这么些,可生产队就是按一人一千五的工分扣志全的,你们给孩子交也得按那个交。”
说完夏菊花又拿起第二厚的那摞,说：“这是志双的，他今年没请假,分红是二百四十块钱。”数出六十来递给刘志双，剩下的一百八十还是递给王彩凤。
王彩凤眼泪已经止不住了。她光听说别人家为了钱,你争我夺打架骂街的，可没听说象婆婆这样,非得往儿媳妇手里塞钱的。
“娘,志双这钱我们不能收这些，”她抽抽鼻子说：“志双还得娶媳妇呢，再说我手里的钱也够交口粮钱了。”说完，王彩凤抽出八十块钱拿好，剩下递还给夏菊花。
刘志双还要跟嫂子推让,被刘志全把手给按住了：“老二,今年这是你嫂子不能下地，哥厚着脸皮占你一年便宜。等来年你嫂子能下地了,这钱哥还你。”说完又看夏菊花：“娘,你的这份我也还你。”
夏菊花可不说不用还的话,自己愿意补贴是愿意补贴的,王彩凤这一年来在家里的确辛苦。再说夏菊花就是要让男人们知道，女人在家带孩子做家务，那也是为家庭付出，应该得到认可。可刘志全说要还，她不会拒绝，免得他们以为自己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的。
刘志全把自己刚到手的六十块钱和刘志全按在他手下的一百块钱放到一起，推向夏菊花说：“娘，这钱你收着吧，我手里的钱够用了。”
夏菊花数出八十块钱来递给他：“定下了规矩就按规矩办，该你自己拿的钱你自己保管好就行。”
这话就要让刘志双脸红了，他接过钱没再说话。
不用问，最后被夏菊花拿起的最薄的一摞钱就是刘志全的，王彩凤还以为他今天拿不回钱来，没想到竟然还有点儿，不由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刘志全回头小声对她说：“分红的时候娘就说，保国和乐乐的口粮钱明天就交上，所以我还分了点儿。”这让刘志全也有点儿自豪，看着夏菊花几下就把自己的分红数明白：
“志全的工分扣了你们两口子的口粮，还剩下六十块钱分红，我收起来三十，剩下的你们自己收着。”说完把三十块钱又递向王彩凤。
成了今晚最大赢家的王彩凤，又有点儿想哭了，强忍着抽出十块钱来递给夏菊花：“娘，这留着你自己买件衣裳，我也不上县城去，怕在公社买不好。”
媳妇这么懂事儿，刘志全认为自己也该表示一下：“娘，要不我还是上县城给你再买条围巾吧。可说，去年我咋没见你戴几回呢？”
他不提还好，一提夏菊花就想起自己对那块土黄色围巾的抵触来：“还不到戴的时候呢，等天冷了我就戴，你可别再瞎买了，有一个就够戴了，买多了浪费钱。”
刘志双同样拿十块钱递给夏菊花，都不用说话夏菊花就收了起来，数了数自己手里的钱，拿出三十六块钱来，大大方方当着儿子儿媳妇的面，放进刚才装王彩凤和刘志双给她孝敬钱的兜里：“这是我自己的。”
再举举手里别的钱比划一下说：“这是咱们大家的。”
把自己的钱和家里的钱分开，是夏菊花重活一辈子就在做的事儿，不管儿子儿媳妇都已经习惯了，没人觉得她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刘志全站起来说：“娘，那我们回去了。”
刘志双也说：“哥，你在家吧，我去舅舅家就行了。”
刘志全见夏菊花没说话，自己也就不反对，跟着王彩凤回了东厢房。
三人一走，夏菊花关上门就把钱从炕柜底下翻了出来，两个小包分别放着她自己的钱和大家公用的钱。对于公用的钱，夏菊花数了一下，已经有四百二十二块钱，在农村家庭来说不少了。
不过夏菊花拿出一个孩子们写作业的田字格本来，在上面记下：刘志全三十，刘志双八十的字样——那两小子手里该有多少钱，她得做到心中有数，省得到时候让他们盖房子的时候，拿没钱做借口。
至于自己的那份钱，在打开小包的时候，夏菊花心里就在算计着：加上自己刚才到手的，应该够一千了吧？
结果数来数去，都只有八百七十块，离一千差了一百三十块钱。夏菊花一拍脑门，自己咋把自行车给忘了，那可是一百六十八块钱的大笔支出，也是夏菊花现在最大的固定资产。
这钱放在手里暂时没啥用，夏菊花决定自己下回再去县城的时候，就存到银行去，好歹还有点儿利息。至于存钱得要介绍信，已经做了生产队长的夏菊花，没当回事儿——陈秋生又不是多嘴的人，让他开一张就行。
可惜夏菊花第二天就收到了挂面厂送来的两千斤花生，一时不能去县城了。她去找陈秋生请假，偏偏李长顺今天又来平安庄了，听说她还得向陈秋生请假，眼睛都立起来了：
“你答应给挂面厂炒花生，那是为了全大队买麦麸，又不是为了个人的事儿才答应下来的，请啥假？”说完还瞪陈秋生：“你就是个会计，还敢给生产队长批假了，明天你也给我批天假呗？”
陈秋生这个冤枉呀：“大队长，去年我们队长炒花生的时候就说请假，我都没听她的，这回咋会扣她工分呢？”
李长顺这才放过陈秋生：“那还差不多。小子，你自己心里有点儿数，没你们队长，你们还想分红，喝风去吧。”
老同志，这话说得夸张了啊。夏菊花连忙问李长顺的来意，好把话题岔开：“大队长，你今天来是？”
李长顺眉眼都是笑的：“我听说你们生产队昨天晚上分红了，想着该让那几个生产队把去年来向你们学漏粉时的工分钱给了。对了，你们今年一个工分值是多少？”
陈秋生看看夏菊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实话实说，见夏菊花轻轻点头，便张口道：“一个工分值一毛二。”
“算上交公粮的钱了？没提提留款，还是把交任务猪的钱都算上了？”李长顺有一连串的问题，咋也不肯相信平安庄在这样的年景里，连公粮还没交呢，工分值就达到了一毛二。
他家就住在小庄头，家里人都在小庄头生产队，所以对小庄头生产队的工分值知道的非常清楚：四分。
本来李长顺以为平安庄肯定得比小庄头工分值高，可能高上两三分也就顶天了，现在竟是小庄头的三倍，你让他怎么能不问出一连串的问题？
陈秋生很自豪的对李长顺说：“大队长，我们生产队的提留都留出来了，也没算任务猪钱。而且，”陈秋生加重了语气：“我们今年的口粮工分，是按一人一千五扣的！”
快把你得意的表情收起来吧。夏菊花瞪了陈秋生一眼，同情的看向李长顺：“大队长，那几个生产队要是……”
“不行，当时说好了按你们平安庄的工分值算，那就得按平安庄的工分值付钱。”李长顺一脸不容质疑的说，让本来只想说，可以让四个生产队缓一缓再给钱的夏菊花，乖乖把嘴闭上了。
现在就给钱也好。除了七奶和老董叔那几户，哪家平安庄人都教过外生产队漏粉儿，啥时候谁跟谁学的，学了多少天大家都记着呢，算下帐来平安庄人又多了一笔收入。
李长顺已经站起来了，想了想还是对夏菊花两个说：“你们生产队只扣一千五百个口粮工分的事儿，还是少往外说。”要是让那四个生产队的人听到了，对自己生产队的干部意见会更大。
现在他已经听到好些人悄悄说自己生产队的干部不行，要是都跟夏小伙这么能干，他们生产队也能早早漏粉挣钱了。
让那四个生产队队长还咋干？！
直到李长顺一瘸一拐的出了生产队院子，夏菊花才发自内心的感叹了一声：“大队长今天竟然没劝我别要那四个生产队的工分钱。”
陈秋生有些哭笑不得的说：“大队长自己说出来的话，还能自己捡回去？这下子生产队的人又该高兴了，他们还得帮咱们修二十天的渠呢。”
“正好，趁着这二十天，场院里的粮食也晒差不多了，把场院和漏粉房都收拾出来——夏家庄那边也该出头一窑砖了。”
头一窑砖的确烧的很顺利，火停后降了温，一块块青色的砖就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脱土坯的时候，平安庄用的模子是普通土坯砖用的，所以烧出来的砖比正常砖又大又厚，看上去很有份量。
三叔拿起两块砖用力撞了一下，两块砖都只掉了几块小渣，保持着完整的砖样，掉茬的地方仍然跟表面一样是青黑色，三叔满意的点点头：“火候到了，水烧的也正好，这砖结实。盖房子的话，一层砖就够了。”
满囤凑过来，也想拿两块试试，被他三爷给拦住了：“你大姑要是知道你祸害她的砖，肯定拿砖拍你。”吓的满囤一缩脖，有点儿不死心的问：“三爷，下一窑你多歇歇，我帮你看着火。”
三爷笑了：“行，啥时候加火、啥时候加水、啥时候撤火，你都记着呢吧？下回我可一句都不提醒你了，要是烧毁了你姑生气，你爹打你，可别让我替你说话。”
这难度就有点儿高了，满囤想想刚要回答，见他三爷眼睛里带着笑，知道他还在逗自己呢，也笑了：“行，三爷只要你放心，我就敢烧。”
初生牛犊不怕虎，说的就是满囤他们这个岁数，三爷自己也是跟师父学出来的，知道学手艺光靠看练不出真本事，刚才那么说就是要试试满囤的胆气。
见满囤一口应下，三爷也被他的兴奋感染，啪地给了满囤一脖搂儿：“快去搬砖吧，等一会儿给你姑送去。”
算着日子的夏菊花，当然不会让夏家庄送砖，陈秋生带着牛车和十来个壮劳力过来，三下五除二的把砖搬上了牛车，才把三叔拉到一边：“三爷，我们队长那儿有挂面厂的任务，实在脱离不开，就让我给你捎了点儿东西。”
装了五斤花生的小布口袋，被陈秋生递到三叔眼前。这是侄女孝敬自己的，三叔觉得自己可以心安理得的收下，只是回家打开袋子的时候，才发现里头除了花生还有六块钱，正好是当初夏菊花跟自己说的，从装窑到起砖的三天时间的工钱。
看着手里的六块钱，三叔只觉得即烫手又欣慰：多少年了，他又凭着自己的手艺挣着钱了。
夏菊花看到砖，就只有欣慰了：“把砖先卸到场院那边去。”
赵华江边把牛车往场院赶边贫嘴：“队长，你也有点儿太偏向妇女了啊。上县城你头一个带妇女去，现在有点儿砖了还给妇女们先用，结果搬砖的是我们这些老爷们儿，起架子还是我们这些老爷们。下回再这样，我们老爷们都可不干了。”
“赵华山，你长能耐了是吧？”赵仙枝听着了连忙替夏菊花发声：“那天分红的时候，你咋不说队长偏向我们妇女呢？今年你领着分红，还不都是我们妇女一篾片一篾片编出来的，要不你领个屁！”
话糙理不糙，不光赵华山，平安庄的男人们此时都保持沉默。夏菊花看着以前碰着这种情况，总要嘴硬的说一句“你们女人知道啥，一帮头发长见识短的。”男人们，现在却只能用沉默维持尊严，抿着嘴乐了。
真好，女人可以正大光明的反驳男人，好;女人说是自己的劳动，让全生产队的人都有了共同收获，更好。
不过也不能太打击男人们的积极性，因为接下来的漏粉儿，主力就要换成男人们了：“你也别说嘴了，要没李常旺给你漏粉儿，我看你还有劲吵吵不。”夏菊花假意嗔怪了赵仙枝一句。
对此赵仙枝根本不当一回事儿：“我还给他里外都做了新衣裳了呢，这叫礼尚往来。”
行，礼尚往来是这么用的，夏菊花没话说了。别人却起哄让赵仙枝讲讲，她还跟李常旺有啥礼尚往来的事儿，气的赵仙枝骂了这个又跑来那个，场院里一时气氛高昂。
陈秋生趁机开始分活：“刘二壮你们几个把棚子拆了，刘二喜你们几个等棚子拆了就开始打地基，赵大狗，你带着你爹和你弟弟跟着路生哥去河里推泥，今天把麻刀切出来。”
别人都高高兴兴的接下任务，只有被特意点名后的赵铁蛋不高兴：“都是老子带着儿子干活，凭啥让大狗带着我干活。”
没有人回答赵铁蛋的问题，因为今年赵大狗简直象换了个人一样，不管派给他啥活都下死力的干，开始的时候不熟练还只能记七八个工分，等收过小麦之后，已经能记十个满工了。
大家都发现，只要赵铁蛋不好好干活，赵大狗就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几句话，然后赵铁蛋就老实的跟着干起活来。虽然赵铁蛋干活还是力巴，可农忙的时候一天记上六七个工分还是没问题的。
今年分红的时候，赵家父子不但有足够的工分扣今年的口粮，甚至还拿出两千个工分，还了还前几年的欠帐，让人不得不相信，只要有赵大狗在，赵铁蛋也不是不能做活儿的。
所以现在谁管赵铁蛋抱怨不抱怨呢，只要分给他们爷仨的任务能完成不就行了。
等夏菊花把挂面厂的花生炒完，让赵华山赶着牛车送走的时候，场院已经起了两大排房子，用的就是夏天的草顶。虽然仍是草顶子，可那青色的墙体一看就厚实，还有门有窗户，妇女们光想想自己要在这样的屋子里编席或是蓝子，就笑个不停。
刘红玲几个又跑来磨夏菊花：“大娘，我们可愿意跟我娘她们一块编东西了，你就让我们也去场院吧。”
看来场院这个名字，一时半会大家是不会忘记了，夏菊花也不纠正她们：“你们在家里编东西多暖和，等来年入夏了再去，省的把手都冻了，年年手发痒。”
小满细声细气的说：“可谁家都没有那么大的地方，我们想在一起说话老凑不齐。”
见小姑娘们都一脸期盼的看着自己，夏菊花不忍心再逗她们：“没看起了两排房子嘛，一排给你娘她们编席，另一排分一半放苇杆，另一半就是给你们准备的。咋样，能坐下你们了吧？”
“能。”刘红翠抢着答应一声，上来抱着夏菊花的胳膊蹭了蹭：“大娘，你可真好。我们都想好了，到时候好好编个东西给乐乐玩儿。”
夏菊花乐了：“行，等你们再编出好东西来，我还给你们送到供销社儿去。”
刘红玲三个因自己编的小蓝子帮着大家挣到了钱，除了每天能记七个工分外，这次分红还每人得到了五块钱的奖励，正是信心十足的时候，听了全都高兴的小小欢呼了一声。
“得了，这回高兴了，快些去干活吧。”夏菊花还要去看看打瓦片和漏粉房的进度，跟小姑娘们说笑一会儿就让她们回去干活。
刘红翠就噘了下嘴：“仙枝婶子这两天脾气可不好了，因为今年苇杆少，她老想让大家编席，可我们还想多编点儿小蓝子啥的，又不敢惹她生气。”
雨水少对平安庄最大的影响不是粮食减产，而是往年大家捎带脚割回来的苇杆，今年不光长的矮更长的稀，平安庄割回来的连三千张席都不够编，所以赵仙枝觉得应该全力保证编席。
夏菊花却觉得相对于编席来说，编小蓝子、大公鸡或是这半年来七奶带着姑娘们摸索着编成的小花蓝、小笔筒更划算。
这些小东西除了染色需要些时间，用的苇皮还不到苇席的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用的时间也比编席省出大半，而供销社给的定价足有一块钱。
因为博览会之后，这些小东西就进了省供销社的视线，订单一批接一批的自上而下送到平安庄，结帐也结的很利索。
夏菊花就跟姑娘们一起先到了场院，找来赵仙枝一问才知道，人家觉得编席才象正经干活，编小蓝子那些在她看来就跟哄着孩子过家家似的，她都不好意思因为编蓝子，每天还记九个工。
“我就问你，供销社到现在给咱们下过苇席的订单吗？”夏菊花心里清楚，用不了十年，苇席就要永远退出农村的生活舞台，各种炕革因为光滑便于清洁，替代了苇席的位置。
现在不是说的时候，只能用最能说动赵仙枝的方法：“明显他们现在更愿意让咱们编这些小东西，那咱们不趁着小东西好卖多挣点儿钱，想啥呢？”说着没忍住，点了点赵仙枝的脑门：
“是编席费事儿还是编小东西费事儿，你心里没数？放着好挣的钱不挣。”
赵仙枝都听不见夏菊花最后说的是啥了，感觉还停留在夏菊花亲昵的点她脑门上，她现在敢拍着胸脯保证，队长和她第一好，什么安宝玲什么张翠萍，都给她靠边站！
“行，我知道该咋办了队长。今天我就往沿河的生产队都走走，问问还有没有人愿意卖苇杆，能买的我都给他买回来。”编小东西还有一个好处队长刚才没说，那就是不怕苇杆放的时间长发黄——反正都得染色，底色黄点怕啥。
赵仙枝想通了夏菊花就能放心不少，让她继续跟安宝玲张翠萍两个好好看着场院里的活计，自己走向盖漏粉房的地方。
冬天漏粉就成了平安庄的主要任务，房子盖得好不好，关系太大了。跟李长顺同样，每天不看一眼，夏菊花就放心不下。

第93章
盖漏粉房的地方,是特意选出来的，离村东口的路不远，以后真要往出运粉条,或是往平安庄运红薯都方便。这次划地方大队挺支持,由着平安庄直接围起了三亩地大小的地方,夏菊花也没客气,尽着烧好的砖先把三排房子的架子给搭了起来：
一排房子里可以安放那六台绞浆机,到时大家在里头绞浆不用再被风吹的只能把手放进袖子里取暖。
下一排房子被隔成八间,间隔用的是火墙,灶口在房子外面，需要烘干淀粉的时候在外头烧火,屋里不会有烟味。
最后一排房子被一分为二，一间里头挖了窖,除了地面连窖里也能放红薯，另一边则要垒上六口灶台,每张灶台都能装上十二人锅,用来漏粉儿用。
夏菊花都想好了，如果红薯不多的话就放进窖里，上头多搭些杆子，那边漏好了粉，直接挂这边沥干,整个漏粉的过程都可以在这间院子里完成。
这就是一个纯手工的粉条厂呀。夏菊花看着认真垒墙的人们,心里美滋滋的想。
“夏队长，想啥呢这么高兴？”有人打趣的问夏菊花。
夏菊花一回头,竟然是从秋收起再也没来过平安庄的薛技术员：“你咋来了,我光看他们干活了,都没听到拖拉机声。”
薛技术员一笑：“我今天是骑自行车来的,没开拖拉机。”
夏菊花也没在意，现在平安庄秋收都收完了，还真没啥用得着拖拉机的地方。薛技术员见她没问，主动说：“我今天来，是要跟夏队长告别的。”
好好的跟自己告别？夏菊花觉得自己有些没听懂：“你要回家过年呀，现在早点儿吧？”
薛技术员眼里全是笑，语气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不过声音故意放低了些：“我爹解/放了，我们全家人都可以回京城了。”
几个关键词在夏菊花的脑海里徘徊了一会儿，她才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不由替薛技术员高兴起来：“那可真是好事儿，你爹娘这些年身体都挺好吧，没糟啥罪？”
罪是肯定得糟一些，不过跟近在眼前的团聚比起来算得了什么？薛技术员就点头：“都还不错，他们上个月已经回京城了，前几天我的调令也来了，这是我新单位的地址。”说着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递给夏菊花。
夏菊花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中华机械研究所，还有一溜数字。
见她一直盯着纸看，薛技术员有些懊恼自己忘了她不大认字的事儿，刚想直接告诉夏菊花，人家已经指着那一串数字问：“这是电话？是你家的还是新单位的？”
薛技术员就更懊恼了，要过纸来从上衣口袋拔出别着的钢笔，又写下一串数字，还细心的在后头标明了哪个是家里的，哪个是单位的。
夏菊花接过来郑重的放好，才问：“你走了。林技术员是不是也要走？”林技术员直到平安庄所有粮食都归了仓，才被送回农技站，这些日子也没露面。
薛技术员摇头说：“林技术员家就是地区的，大概暂时不会走。”
见夏菊花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薛技术员有点儿好笑：“夏队长，这一年在平安庄多亏你照顾我，以后你到京城或是有啥需要办的事儿，都可以给我写信或是打电话。”
夏菊花直摇头：“说啥呢，这一年你给平安庄出力还少了？又不拿平安庄的工分，天天跟着没日没夜的忙活。眼看着又要漏粉了，你倒要走了，今年的头一茬红薯粉儿都没喝上。”
这么一说还真把薛技术员的馋虫给勾上来了：“婶子，你再给我做一回红薯粉儿吧。”
“当然得给你做红薯粉儿，不光做红薯粉儿，还得给你包饺子。上车的饺子下车的面，不吃饺子咋行。”夏菊花十分肯定的说。
用一顿饺子送走了薛技术员之后，夏菊花深刻的认识到，春风离自己越来越近了，是时候考虑一下以后的路了。
可是哪怕自己替挂面厂炒了两千斤花生，自己手里的钱离一千还差好几十，在别人眼里不少，在夏菊花眼里不多。
等春风吹来的时候，拿来做小本生意是够了，要想不再这么累的赚养老钱，还差得远。
没错，夏菊花的终极目光，放在了齐卫东将来在县城盖的那个农贸市场上，她的理想是自己能买下几个摊位，然后出租几个自己用一个，哪怕自己经营的摊位挣钱不多，另外几个摊位的租金也够她养老了。
没办法，上辈子最多的见识都是从电视里看来的，里头可有不少人出租房子挣钱呢。
夏菊花上辈子听人说过，那个农贸市场里头的摊位，一开始没人愿意买，只要三四百块钱就能买下来。等大家发现赚钱后想买，就涨到了一两千甚至更多。
这要是一开始自己就跟齐卫东合伙盖农贸市场多好，夏菊花明知道自己这个想法不现实，可还想做做梦：到时候自己就把摊位都先留着，等涨价了再卖出一部分。
最终夏菊花也没放弃自己留几个摊位的念头，因为她觉得自己不是做买卖的人，最后能指望的还是租金。
要是让齐卫东知道夏菊花有这个想法，他头一个就不同意：不是做买卖的人，还能从自己手里给平安庄人抠出那么多好处，哪怕是给粮站漏粉，该收加工费的时候一点儿也没手软，还让他小叔觉得夏菊花为全县农民立了大功？
现在又到了齐卫东与夏菊花见面的时候，没别的，齐卫东看上的依然是平安庄的红薯粉儿：“婶子，你们今年种的红薯多，社员也不能一天到晚光吃粉条，还不如把多的交给我换成现钱。”
夏菊花的头先摇了摇：“到现在我们也没收到究竟交不交公粮的消息，红薯都不敢动呢。”
齐卫东进村的时候就听到了绞浆机绞碎红薯的声音，夏菊花竟然跟他说红薯还不敢动，逗他玩儿呢吧：“婶子，咱们可不带这样的。我在县里都听说了，今天上头的救济粮都拉来了，还用得着你们交公粮？”
救济粮都拉来了？夏菊花还真是头一回听说，忙拉着齐卫东问：“拉来了多少，县里说没说咋分？”
齐卫东也就是手底下的人看到运救济粮的车才知道一点儿，哪知道咋分配的事儿？不过还是就事论事儿的说：“婶子，我觉得不管来了多少救济粮，都没你们平安庄啥事儿。”
“我们也不指望着能分多少救济粮，只要不收我们的公粮就行。”夏菊花现在就这么一个想法，可惜没有人给她确切答案。
为此李长顺坐着牛车去了公社好几回了，都没从张主任那里得到准信，只说让各生产队先留出一部分公粮来。这一部分是多少，跟原来一样多还是只留几成，没人说得清楚。
现在来了一个从县城出来的齐卫东，还是一样没有确切答案，夏菊花忍不住叹气：“领导也不知道中咋想的，咋就不让人心里落个实底呢。”
齐卫东也想得个实底：“婶子，你就说头一批粉条能给我多少吧，啥时候能取货，我还按去年六毛一斤给你们。”
夏菊花用你是不是觉得我傻的目光看齐卫东：“去年红薯啥价，今年这年景红薯还能是那个价？”
所以越是强调自己不会做买卖的人，越不好跟他谈买卖，现在齐卫东就是这个感觉：“那婶子你说，得多少钱一斤你才能卖？”气得他连换字都不提了。
“七毛五。”夏菊花觉得自己不算狮子大开口——今年承平地区全都受灾，红薯产量不大，舍得漏粉条的更少，现在拿出粉条就是稀罕东西。
稀罕的东西能从便宜喽？
齐卫东今年这么早就跑来要粉条，想法跟夏菊花差不多，心里默算了一下自己的成本，咬着牙说：“行，七毛五就七毛五。婶子咱们可说好了，这个价以后都不能变了。”
哪怕今年红薯少，七毛五一斤的价格平安庄也赚大了，所以夏菊花斩钉截铁的说：“咱们都打多少回交道了，肯定不会变。”
齐卫东这才满意的笑了一下，生意人的嘴脸全收，跟夏菊花拉起家常来。当得知平安庄的小蓝子等东西，供销社一直在收，起了好奇心，非得到场院里见识一下不可。
拿他没办法的夏菊花，只好让刘保国带着齐卫东去场院，刘保国对这个任务还很满意，一脸严肃的拉着齐卫东的手说：“叔，走，不能松开我的手，丢了见不到奶奶。”
齐卫东乐着拉着刘保国的手，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王彩凤有点儿不放心：“娘，保国能行吗？”
“有啥不行的，他自己那天不是还跑到场院找我去了。”夏菊花想起那天自己在场院门口见到刘保国的情景，心里也有点儿后怕：“多亏他腿短没跑出村儿，要不上哪儿找去。”
王彩凤就十分内疚：“都怨我，要是我看紧点儿，他自己就跑不出去了。”
夏菊花觉得这事儿还真不赖王彩凤：“他都三岁半了，想跑你还能老跟着？你还得带着乐乐，那个现在会爬了，才真离不开人呢。”
说着有些感叹的说：“要是咱们生产队，跟城里似的有个幼儿园就好了，上工的时候把孩子都放在幼儿园，大人下工了一接，多省事儿。”
王彩凤不知道幼儿园是啥东西，以为是婆婆从城里听来的新名词，可听着幼儿园是干啥的，觉得平安庄有一个确实不赖。
“要是生产队给记工分，我都愿意在家里替人看孩子，保证把孩子们都看的干干净净的。”那样不光看别人家的孩子，自己家的两个都能看上。
“要是幼儿园的话，也不能光看孩子，咋也得教孩子们背背诗、数数啥的。你行吗？”夏菊花想到今年有好几个年轻小媳妇生了孩子，都没到场院里接着编席，心里动了一下。
王彩凤还真被问住了：“教数数还行，背诗，诗是啥玩意呀娘？”
看吧，就知道是这样。夏菊花无奈的看了王彩凤一眼：“等哪天乐乐睡的早，你去听听力柱讲课就知道了。”所以让你们都认点字吧，要不生产队连个幼儿园都办不起来。
正想着办不成幼儿园呢，李长顺进院了。夏菊花和王彩凤连忙让他快坐，给他倒了水，还特意放了一勺子白糖，夏菊花才问：“大队长，又来看我们生产队的漏粉房？”
李长顺这些天每天都要来一趟平安庄，就为看看他们的漏粉房建得咋样了，听夏菊花这么问也不恼：“那还不得看看，你们要是建好了，他们几个生产队又有东西可学了。”
夏菊花赶紧声明：“烧砖的事儿哪个生产队想烧，哪个生产队去找我三叔，我可没那么大的面子让他一冬天不得消停。”
对于夏菊花如此警惕，李长顺还真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知道了知道了，今天来还有点儿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
夏菊花一面让他喝口水，一面等着下文。李长顺尝出碗里的是糖水，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又喝一口水后才把碗放下说：“我前两天去公社，跟张主任提起咱们大队一直没老师的事儿，他说给咱们想想办法。我觉得力柱这一年教的不错，要不也让他去大队小学得了。”
对刘力柱的教学水平，从平安庄的几个小姑娘身上就能看出来，以前连个字都不认识，现在哪个都能认个七八百字。这还只是晚上听课的结果。
夏菊花没纠正李长顺的错误观念，那就是刘力柱晚上给大人们上课，和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教的东西不一样，大人只注重多认字，孩子们可不光有认字，还有数学呢，有时候还教孩子们唱歌。
其实一年来刘力柱教孩子们的，都是二年级以前的东西，也就别比的小学快那么一点儿。不过夏菊花很赞成刘力柱去小学，她记得八十年代初有一批民办老师转正的指标，万一刘力柱能赶上的话，能一直留在小学教书，对他们家和对平安庄的孩子们都是好事。
再说现在刘力柱教书的那个院子，等刘力柱和孩子们白天都去了大队小学，就是现成的幼儿园场地，晚上还不耽误他教大人认字，多好。
“要是力柱去了大队小学，工分还得你们生产队给计，一天还是十个工分，社员们不能有啥意见吧？”李长顺不放心的问了一句。
夏菊花连忙摇头：“那能有啥意见，谁家将来还没两个孩子上学。”
李长顺就乐了：“没意见就行。公社还能一个月给两块钱的补贴，好歹能贴补一下他们家。”
“不用公社贴补也行。”夏菊花很大方的说：“现在力柱媳妇天天跟着编东西，他自己一天还有十个工分，今年分红的时候，已经把前几年欠的工分还了有一半了。”
“那你们生产队的欠帐户就只剩下五户了。”李长顺为啥愿意来平安庄，就为了来了之后，听到的全是好消息，去别的生产队不是找他告状就是向他诉苦的，这样的人平安庄一个也没有。
所以李长顺觉得那四个生产队的人都是闲的，平安庄的人是忙的没心思诉苦告状。
“得等到明年，赵铁蛋家和刘力柱家才算完全不是欠帐户。还有赵华山家，今年虽然没有他们两家还的工分多，可也还了点儿。”夏菊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点儿，免得李长顺觉得平安庄的日子太好过。
就这也足以让李长顺吸一口凉气了，最后自己换了个话题：“我记得你们生产队今年是养了九头猪吧，都长得咋样？”
夏菊花说的就有点儿嗑巴：“当初去农技站抓猪的时候，他们说有一头小猪生下来就比别的猪小，怕是养不活，让我们生产队帮着养养试试。还有一头是有条后腿不好，他们送我们的。”
其实那九头猪崽都是农技站送平安庄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年根儿前，平安庄得还农技站一头不低于二百斤的成猪。
因为养的猪比规定的多出两头，所以夏菊花一直没敢跟李长顺汇报。加上平安庄这一年是真的忙，李长顺每次来不是去红薯地就是去小麦地才能见着夏菊花，哪儿顾得上去猪圈看。
至于区主任来的那一次，夏菊花早就让陈路生把猪藏起来了，哪敢让人看到。还因为今年陈路生的工作量大，孙氏又是指望不上的，陈秋生算帐的时候，夏菊花他们就商量着把陈路生的工分记到了一天十个，分红的时候陈路生知道后都快哭了。
可李长顺是咋知道平安庄养了九头猪的呢？解释完的夏菊花就看着李长顺不说话了，想从他接下来的话里听出点儿蛛丝马迹来。
李长顺不耐烦的一摆手说：“你们生产队去年究竟买了多少麦麸，我还能真不记得。还有你们一人分了多少麦麸，我心里也有数着呢。两样一算你们的麦麸应该有剩，结果早没了，不是给猪吃了哪儿去了？”
夏菊花被堵的好一会儿才小声解释：“大队长，社员们家家户户就过年都吃上回肉，可去年一人才分几两？所以今年农技站一说小猪崽儿不要钱，我就啥也顾不上了。你放心，农技站那儿肯定走不了风，他们自己也指望着我们这头猪给职工发福利呢。”
好话赖话都让夏菊花说了，李长顺能说什么？他要真想给平安庄找事儿，那几头猪崽子拉回来的时候，就可以制止，还用等到现在？
“你五爷过生日的时候，你要再忘了叫我，看我不把你们的桌子揿了。”李长顺最后只放下了一句狠话。
夏菊花脸上就笑开了：“去年请你你都不给脸，说啥都不来。”
“去年跟今年一样？”李长顺拍了拍跟前的小桌子：“去年你们才杀了两头猪，有一头还让孙氏给养成那样，我好意思来分你们的肉吃？”
“奶，看我的球。”刘保国高兴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夏菊花就没再反驳李长顺的话，扭头见齐卫东拉着刘保国回来了，刘保国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大红球，边走还边摇晃着。
因为去年拉红薯的关系，齐卫东也认识李长顺，主动跟他打招呼：“李大队长，你也来了。”
李长顺本想站起来，夏菊花忙说：“小齐不是外人，大队长你坐着吧，他不挑这个礼。”
齐卫东也连忙松开刘保国的手，上前几步跟李长顺握了一下，直接说明自己的来意：“我馋夏婶子做的酸辣粉儿了，就过来让婶子给我做碗尝尝。”
李长顺只当他说的是真的，笑着问过齐小叔好不好，又问县里有没有关于交公粮的消息。齐卫东说的跟和夏菊花说的一要，李长顺就露出一脸不赞同来：“小齐，你都来平安庄这么些回了，咋能还不知道我们关心点儿啥呢？”
说的齐卫东尴尬无比，夏菊花则惊了一下，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李长顺吗？哦，还是，那次给林主任送表扬信的时候，李长顺跟现在的表现差不多。
看来对内和对外，李长顺完全是两副面孔呀。
恰好刘保国拿着那个红球跑了过来，边跑边晃着。齐卫东可算找到了别的话题：“夏婶子，这是你们生产队的社员新编出来的样子。我跟她们不认识，不好意思给提意见，跟你说说吧。”
夏菊花好笑的点头：“你说吧。”
齐卫东就从刘保国手里把红球要过来递给夏菊花，她才发现这球也是用苇皮编出来的，里头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一晃有一点儿响声。
齐卫东就说：“现在不知道里头塞的是啥，要是编个小铃铛进去，我觉得更好。”
当然更好，可平安庄不是没有那么多铃铛嘛。夏菊花把难处一说，齐卫东就来劲了，要不是李长顺还在跟前，他都能拍胸脯向夏菊花保证，肯定忙把铃铛搞到，前提是夏菊花也得让平安庄尽快交出粉条。
夏菊花心里一动，问他：“你啥时候去地区，帮我看看有没有小皮球、七巧板、积木呀啥的，多买几个回来再给你钱行不？”

第94章
齐卫东有些不解,李长顺也觉得夏菊花才一个孙女一个孙子，买那么多东西有点儿浪费。听夏菊花说想在生产队找几个妇女看看孩子，两人算是知道了她的想法。
连出来给齐卫东倒水的王彩凤都听住了,心里也重新动了去幼儿园看孩子的念头。她想好了,今天晚上就让刘志全带孩子，她要去听听刘力柱讲的是啥,多认几个字,把婆婆说的那个诗学会了，不就可以去幼儿园了嘛？
李长顺也觉得夏菊花说的是个办法：冬闲的时候还好，除了平安庄外那四个生产队显不出缺人用。可一开始种地,生产队长都不敢让人轻易请假，不然就耽误天时。
“你们生产队能挑出那些人吗？”李长顺有些不确定的问。
夏菊花也是刚想这件事儿，只有些大概的想法：“我觉得可以固定两个人，看着大点儿的孩子。还吃奶的孩子,家里信得过就送去，信不过的就自己在家里带。送孩子去的妇女排出班来看着,没轮上的愿意上工就上工，不愿意上工的也能歇歇。”都是自己亲生的,不怕她们到孩子该吃奶的时候不管。
“那还收钱吗？”李长顺关心的是这个。
夏菊花摇头：“其实就等于大家换工,除了固定的那两个人给记工分,别人家的孩子等于是自己家大人看,收啥钱。”
行,李长顺点头，向夏菊花说：“那你好好琢磨琢磨，想仔细了跟我说一声,我问问那几个生产队照不照着你们这么办。”
说完站起身来,向齐卫东说：“小齐呀,平安庄大队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们的社员可没一个偷懒的，带奶娃娃的妇女都想办法上工呢。你回去见了齐副主任，是不是替我们反应一下？”
成功看到齐卫东变了脸，李长顺才背着手出院了，齐卫东带着点儿委屈说：“婶子，你们大队长咋想的，我就是一个……我跟人县里反应得着吗？”
“李大队长这不是觉得去年冬天平安庄整个大队人漏粉，都是托了你的福，认为你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又老跟我们来往，才不跟你见外嘛。”夏菊花带着点儿安抚意味，嘴角带笑的说。
齐卫东觉得自己并没有被安慰到，却拿夏菊花没办法，恶狠狠的吃了三碗红薯粉儿，才离开平安庄。
夏菊花就把刘红玲叫来，跟她说了先不忙着编红球，等齐卫东真找来铃铛再说。刘红玲听了齐卫东给提的意见连声叫了：“那个人可真有本事儿，不光想到用铃铛，还能替咱们买到，我们原来想也不敢想。”
不敢想的多着呢，夏菊花跟刘力柱一商量他去大队小学的事儿，刘力柱也觉得自己没想到：“队长，真让我去当民办老师？”
“咱们生产队数你念书最多，你不去当谁去当？正好你每天上下班，还能带着孩子们一起来回，省得他们路上淘气。”
上下班，在这个时代是一个多神圣的词儿，农民用的是上工和下地。刘力柱努力让自己表现的镇定一点儿，他媳妇马小芹却抹起了眼泪：“队长，要不是你我都不敢想我们家，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夏菊花和刘力柱两个都劝马小芹，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好说歹说才让她收了泪。自己只是通知一下，就通知哭了一个，夏菊花决心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儿，还是让陈秋生通知。
结果没出两天，陈秋生连跑带颠的来找夏菊花：“队长，大队长说了，今天这个会是传达公社重要指示，公社张主任也在来，我去不行，你必须得参加。”
公社张主任？夏菊花想不明白平安庄大队开会，张主任咋还参加上了，可李长顺都这么说了，她不去肯定不行，连忙推着自行车出门。她到大队部的时候，李大牛他们已经到了，一见夏菊花都问：
“大队长跟你说开啥会了吗？”
同样一头雾水的夏菊花摇头：“你们比我来得早，咋还问起我来了？”
那不是觉得大队长有啥话都愿意先和你说嘛。几个队长心里转着相同的念头，只有三队牛队长问：“夏队长，你说，公社张书记是来是来跟咱们说交公粮的事儿？”
夏菊花也觉得有这种可能，因为比起往年来，今年到现在还没有交公粮的通知。大家天天担心着，却一直没有明确的说法，时间拖的真是有点儿长了。夏菊花即不点头也不摇头，笑笑说：“你们三队不是把公粮留出来了吗？”
留出来又咋样，天天社员都围着粮仓打转呢。几个生产队人心不如平安庄齐，每天晚上组织的巡逻队，队长们自己心里都有点儿信不过，都生怕哪天夜里粮仓被谁给掏出洞来，自己就成了全生产队的罪人。
“都来了，那就开会。”李长顺悄没声的把张主任让进了大队部，脸色阴沉的直接宣布：“今天张主任来给咱们做重要指示，大家欢迎。”
巴掌声响的稀稀落落，张主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双手向下按了按：“都不用鼓掌了，我知道我一来大家心里都没底，还是长话短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张主任脸上，夏菊花发现张主任的精神比起自己在公社见到时好了些，心里盼着他说出来的话，也能同样让人长精神。
“大家一直都惦记着交公粮的事儿吧。今年天旱，咱们平安庄大队积极组织生产自救，好歹还有点儿产量。可是别的大队乃至整个平德县的情况，不用我说大家也都听说了，近七成的庄稼绝收，另外三成靠近湙河的土地，勉强收回了种子。”
“在这种情况下，集体没有忘记农民，给平德县拨来了救济粮。”说到这里，张主任终于看了一眼大家，李长顺带头，队长们再次稀稀拉拉的鼓掌。
张主任这次没有制止，掌声很快平息，他才轻轻敲了敲桌子：“可是救济粮只能救一时，也只能救一部分人，不可能救济全平德县的农民。”
正因为这样大家才担心。
夏菊花飞快的抬头看了一下张主任没啥变化的脸色，马上低头听他接下来说的：“县里对救济粮的分配有了方案，那就是保住收成的大队不分，收成少的少分，完全没有收成的要确保碗里有……”
“张主任，我们大队有收成，那也是我们自己打井，组织社员没日没夜的浇水才……”李大牛没忍住，打断了张主任的话。
李长顺气的冲他喊：“李大牛，有你说话的份吗？”
夏菊花也拉了拉李大牛的袖子，张主任还没说公粮的事儿呢，平安庄大队就别掺和救济粮的事儿了。
张主任显然看到了夏菊花拉李大牛的动作，扫了李长顺一眼，发现他在向自己轻轻点头，才强笑了一下：“你们大队是进行了生产自救，可别忘了，打井的材料都是县里无偿调拨的。”
被拉了袖子还气哼哼的李大牛，一下子无话可说了——小庄头虽然没有平安庄井打的多，可也有三眼，真让他们生产队负担打井材料的话，别说当时，现在照样拿不出来。
张主任没心思跟他计较，说道：“当然，县里不是只给平安庄大队调拨了打井材料，可平安庄大队打出来的井最多是事实。考虑到你们自己组织了打井工作，县里初步意见是平安庄大队今年的公粮，按往年的一半交。不过这一次的救济粮，就没有平安庄大队的份了。”
李长顺的脸更阴沉了，不过跟他打交道多的夏菊花，还是从他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丝窃喜。夏菊花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只交往年一半的公粮，对平安庄大队抗灾影响并不大，甚至按各生产队的产量来说，还比往年的日子要好过一点儿。不过夏菊花脸上也摆出跟李长顺一样沉重的神情，带着些迟疑忐忑问：
“张主任，那今年公粮的收购价格是多少？”还跟往年一样吗？
大概是没想到是夏菊花提出这个问题，张主任明显愣了一下才说：“仍然按往年的价格。”
李大牛又有些坐不住，牛队长在桌子底下狠狠按着他的大腿不让他站起来，把李大牛憋的脸红脖子粗。坐在对面的张主任的李长顺都看出几个队长脸上明显的不赞同，对视一眼后李长顺开口了：
“得了，集体已经很照顾咱们平安庄大队了，别一个个不知足。既然已经有了定数，那从明天开始，各队就组织交公粮。”说完自己两手一撑桌子站了起来：“既然是交公粮，那就把良心都给我放正了，谁也别想着对付集体。”
生产队长们哪怕心里再觉得自己吃亏了，对交公粮还是有数的，纷纷表示一定会把最好的粮食用来交公粮，才算让李长顺脸上开了点儿晴：“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平安庄生产队我不怕，就怕你们几个队里有难缠的，到时哪个生产队出了篓子，哪个生产队自己擦屁股。”
等领导一走，李大牛一把推开牛队长按着他的手：“老牛，你们生产队跟着平安庄，红薯比我们种的多，过几天漏粉也能多漏。可我们三个生产队不一样，红薯都比你们少了一半，你凭啥不让我问问，这样的年景，咋还能按着过去的价格收公粮呢？”
牛队长慢条斯理的卷了一根老旱烟，也不点着，捏在手里问李大牛：“你问了张主任就不让你们生产队交公粮了？要是人家说让你还按着往年的数交公粮，然后按着别的大队的量给你发救济粮，你干吗？”真当领导是没脾气呢。
那是不能干。李大牛脾气是不好，可脑子不笨，一下子明白过来，也不反驳牛队长的话，转头就对夏菊花笑的一脸灿烂：“夏队长，你们生产队哪天交公粮，咱们两队离的这么近，一块搭伴呗。”
牛队长三个就看疯子一样看李大牛，这前后转变的太明显，真让人没眼睛看。
夏菊花也让李大牛笑的一脸蒙：“你们小庄头要替平安庄挑粮食？”
李大牛脸上的笑凝固住了：“就是搭伴，搭个伴儿。”
牛队长看不下去了，问夏菊花：“夏队长，你今天骑自行车了没，带我一段行不？”气的李大牛要翻白眼。
夏菊花也怕其他两个队长问出自己不好回答的话来，向牛队长点头说：“骑了，就是我技术不好，怕把你带沟里去。”
“没事没事，能少走点儿弯路，带沟里我也认了。”牛队长一本正经的说。
等夏菊花打开自行车的锁，推到大队部门口的时候才发现，那三个生产队长都没走，全跟牛队长站在一起等着她呢。
“我这自行车可带不了这么些人。”夏菊花把车把攥的紧紧的，一脸紧张的看着不肯迈步的几个生产队长。
五队队长乐了：“我们就是心里不托底，想问问你们生产队是按以前那么交公粮，还是多交点红薯，少交点儿别的粮食？”
夏菊花有些不解：“刚才当着大队长不是说好了嘛，都把最好的粮食交公粮。当然是按着往年一样该交啥交啥，咋能想着多交红薯糊弄呢？”
五队队长有些不相信：“你们生产队种那么老些红薯，小麦玉米啥的才打了多少？”
打了多少也不能全告诉你。
夏菊花抿了抿被风吹乱的头发说：“不管我们打了多少，应下的事儿就得办到。我觉得大队和公社肯定已经替咱们争取了，要不跟牛队长说的似的，按往年一样交公粮，咱们交不上就成了欠粮站的，大家还不是一样天天得啃红薯。”
五队队长没说话，李大牛有些不满的看了他一眼问：“你啥意思，刚才当着张主任不说，现在跟夏队长说管啥用？还是想让平安庄多交红薯，你跟在后头捡现成的？”
别人咋想的夏菊花不管，招呼了一声牛队长，自己偏腿上了自行车，等牛队长坐到后车架上，车子歪了两下就归于正轨，很快把另外三个生产队长落在后头。
牛队长等看不着几个人的身影了，才说：“夏队长，我还是下来走着吧。”
“不用，也费不了多少事儿。”夏菊花上辈子用自行车送孩子，后车架子上一次坐两个的时候都有，并不觉得太沉。
牛队长叹了一口气说：“五队长就是那样的人，哪头风大了他就倒到哪头了，自己从来不敢出头，你别往心里去。他们生产队今年的红薯种的少，别的粮食也没你们生产队打的多，肯定是想着多交点红薯，好多留点儿正经粮食。”
夏菊花想了想才说：“牛队长，这年景哪个生产队也不容易。我们生产队的人出的是啥力，五队队长不清楚，你们生产队跟我们地挨着地，还能不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牛队长现在才对平安庄心服口服：“咋能不知道呢。你别说，从知道你们生产队的产量之后，我们生产队的社员一个个下地都有精神了，还想着早点儿漏粉儿呢。”
这才是正经事儿。
夏菊花就跟牛队长讨论起漏了粉条之后，应该咋做更好吃上来。话题安全，可说的也就多，直到到了平安庄，牛队长还一脸意犹未尽：“夏队长，等哪天我们生产队杀了猪，就按你说的这么做。”
夏菊花见到了地方，把车速放慢让牛队长跳下车子，自己也下了车说：“行，你试过之后就知道好吃了。”
“你又想着吃啥呢？”五爷的声音猛地冒了出来，把夏菊花吓了一跳，扭头发现七喜正扶着五爷，一脸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七喜，你不说陪五爷在家里呆着，让他大冷天出来吹风，要是吹病了咋整？”夏菊花先责怪七喜。
五爷跟牛队长点了点头，才向夏菊花说：“我听说你去大队开会了，在家里呆不住，才让他跟我出来的。还不都是你，非得说我身边离不开人了，这小子这些天可把我烦够呛。”
老人家，你嫌孙子麻烦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把嘴角耷拉下来？夏菊花看了低头偷笑的七喜一眼，重新扭头跟牛队长告别，陪着五爷慢慢往回走，边走边说：“公社张主任来大队了，说让交公粮呢。”
老人担心的一定就是这个，要不也不会大冷天在家里呆不住。面对五爷，夏菊花觉得没啥不能说的：“不过不是按着往年的量交，只交往年的一半。我觉得咱们生产队留出来的粮食够交了。”
够是当然够了，不过谁嫌自己手里的粮食多呢。五爷的步子都慢了下来：“还是按原来的样数交呀？”
“嗯，得按原来的样数交，价格也跟去年一样。”
“交吧，皇粮国税，自古以来种地的哪有不交的。要不是今年县里给出了打井的材料，咱们也没这些收成。对了，给咱们多少救济粮？”五爷想得很开。
夏菊花摇了摇头说：“上头说让咱们交一半公粮已经是照顾咱们了，就不给平安庄救济粮了。”怕五爷听了上火，她补充了一句：“不光咱们平安庄不给，别的四个生产队也都没有救济粮。”
“不给就不给吧。”五爷仍然很平静的说：“就算不给救济粮，咱们今年落到手里的粮食，也比往年多。”说完自己神秘的笑了一下：“你忘了咱们还能从麦麸里筛出点儿面来呢？”
按着春天筛出来的比例算，新买回来的麦麸还能筛出个三百来斤面来，五爷觉得完全是白赚的。
夏菊花听了也是一笑：“那面我觉得还得留在生产队里。我想着是不是给超过六十五岁的老人，一人发上三斤，让他们过年好好吃顿饺子。”
全都分下去，一人都合不上一斤，生产队也不能一点儿正经粮食都不掌握，真遇到事儿了咋办？
对此五爷连连点头：“行，整个生产队超过六十五的，也就我们这十几多个老不死的，用不到一百斤就够了。我那份不要，夏天收的新麦子我还没吃完呢。”
七喜静静的走在五爷身后头，一句话都不插。夏菊花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对五爷说：“五爷，这面你要是不拿的话，别人能吃得下去嘛。”并不是人人的儿孙，都跟五爷的子孙一样，对老人的东西半点儿不惦记。
也就仗着这一年多来，五爷不时的在街上骂两句闲街，平安庄才没再出克扣老人吃食的事。
五爷想到这一点儿，有点儿兔死狐悲的说：“唉，老了成了废物了，人家都不待见了。行，为了让那些老哥们老姐们放心吃口饺子，这面我腆着脸要了。”
见夏菊花一直推着自行车跟自己爷爷走，一直没出声的七喜问：“嫂子，我去叫秋生？”
“去吧，我得问问明天生产队的安排，看看哪天去交公粮合适。”夏菊花觉得七喜鬼精鬼精的，这句话插的太是时候。
等七喜跑开了，她才劝五爷：“你们家这几个都挺孝顺的，你可别老说自己成废物的话，连我都不爱听。要是你都是废物，我都不知道该跟谁商量事儿了。”
“唉，”五爷又叹了一口气：“你也不想想，咱们平安庄还算好的，听说孙家庄那边谁家的老人喝药了，我都不爱打听。”
可不是不爱打听嘛，这个时候喝药是为啥，听到的心里都明镜似的。夏菊花很快打起精神来，小声说：“管别人干啥，只要咱们平安庄的老人们都好好的就行。”
话是那么说，可五爷的情绪直到陈秋生来了还是不高。陈秋生还以为老人家是心疼粮仓里的粮食，很是劝了几句，还给五爷算了帐，把平安庄今年产了公粮之后，每个人实际能分到的粮食足有四百八十斤的数目念的震天响。
五爷听了心里也高兴，又不愿意因为自己让大家跟着不高兴，笑了：“那你们可得看好了，既然交公粮咱们就好好交，不能把不好的交上去。”
“放心吧，咱们平安庄交公粮可没掉过链子。”陈秋生贫了一句，问夏菊花：“总共六千来斤粮食，一牛车也就拉四千斤，还得安排二十个人挑。”
五爷不由想起薛技术员来：“这要是薛技术员还在就好了，一拖拉机就给咱们拉到粮站去了。”
夏菊花听了不由眼前一亮。今年平安庄社员们种地省力气就省在薛技术员的拖拉机上，夏菊花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95章
“五爷,秋生，我想着咱们交了公粮之后，先不再给社员分红了。”夏菊花一脸严肃的对五爷的陈秋生说,眼睛闪亮的看着他们。
那两人秀是不解。按照一年来他们对夏菊花的了解,这就是一个想把所有好东西都尽可能让社员们拿到手的人。交了公粮就有公粮款，那可是往年平安庄收入的大头,她咋突然说不想给大家分了呢？
可两人谁也没问为什么,他们心里都有一种盲目的信任，夏菊花如果不想给社员分红，一定有他们不知道的理由——今年平安庄社员的分红,已经比去年多多了，足够让大家过一个好年。
别忘了，猪圈里还养着九头肥头大耳的猪呢。
夏菊花也在打着那几头猪的主意：“明天我就顺路去收购站问问，现在交猪他们收不收。要是收的话就把猪也交了,一来省点儿饲料。二来让路生也歇歇，这一年光他自己忙活,孙氏一点儿忙也帮不上。三来我想凑点儿钱，看能不能从农机站,把薛技术员开的那台拖拉机买回来。”
啥？
五爷和陈秋生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想买拖拉机,咱们大队还没拖拉机呢,人家能卖给咱们一个生产队？那拖拉机不都是上头分配的吗？”
夏菊花心里也没把握：“要不交公粮的时候我去公社问问张主任？不是说咱们生产队是啥大干苦干试点儿嘛,既然是试点儿,那是不是该给点儿待遇？”
她是铁了心想办成这件事儿——一台拖拉机对现在的平安庄生产队来说，用处太大了，除了翻地浇地外,运东西太省力气,由不得夏菊花不心动。
五爷真不是想打击夏菊花：“就算拖拉机能买回来,可得烧柴油，那东西费油着呢，咱们上哪儿弄柴油去。”
夏菊花咬着牙说：“有圈还怕买不来猪？”
见她态度坚决，五爷和陈秋生都不说话了，这两人也是得过拖拉机好处的人，要说不想让平安庄用上拖拉机，那绝对是假话。夏菊花就问陈秋生，生产队现在还有多少钱。
陈秋生张口就来：“除了提留款，分红的时候你说怕遇事生产队受瘪，留出了五百块钱，一直都没动呢。”
这就不算少。要知道夏菊花接手生产队长的时候，平安庄生产队的结余才不到三百五十块钱，一年的时间社员的收入比去年多了近一倍，集体剩下的钱也比去年多出一百多块钱，夏菊花觉得自己一年没白干。
既然没白干，那就接着干！
拿定主意的夏菊花，觉得自己全身都是劲，甚至开始在心里琢磨着拖拉机买回来后，该由谁开的问题。
现在可不是上辈子夏菊花喝药前的时候，没有遍地开花的修理厂，开拖拉机的人不仅要把它开离原地，还得会简单的修理一些小毛病，要不买回来的拖拉机也得成摆设。
加之夏菊花心里对拖拉机的期望不止是开走运东西那么简单，薛技术员留下来翻地的犁拖拉机手得会上会卸，咋抽水浇地也得明明白白。
这样一来人就不大好选了。
“娘，你想啥呢，咋不吃菜呢？”王彩凤担心的看着婆婆又一次把筷子伸进酱碗里，忍不住提醒她：“你不是告诉我们，不能吃太咸吗？”
夏菊花听了才把筷子收回来，看着一桌子人都在看自己，笑了：“没啥，我有点儿事拿不定主意。”
“要不娘你先吃饭，等吃完了去五爷家问问？”刘志全知道亲娘遇事愿意跟五爷商量，给她出了这么个主意。
夏菊花摇头：“八字还没一撇呢，跟五爷说了，让他跟着白担心干啥。”说完低头接着吃自己的饭。
刘志双想的多，问：“要不娘你跟我们说说，万一我们能给你出出主意呢？就算出不了主意，你说说心里也不憋闷不是。”
理倒是这么个理儿，夏菊花就把自己担心买回拖拉机来没人会摆弄说了出来。刘志全的反应跟五爷和陈秋生差不多：“人家能卖给咱们吗？”那可不是自行车，让齐卫东帮着找到工业票，自己家出钱就能买到手。
刘志双眼睛却发亮了：“娘，要是拖拉机买回来，让我开行不行？我原来老跟薛技术员呆着，看过他咋鼓捣拖拉机。而且他们农机站的人，薛技术员也介绍我认识了几个，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也能找着人问。”
夏菊花有些怀疑的抬头问他：“我咋不知道薛技术员介绍你认识了农机站的人呢？”
刘志双就笑：“娘，我都多大了，跟外头的人认识还能个个都跟你说？再说也就是那几回，我跟薛技术员回公社加柴油，我想着老麻烦人家农机站的人不好，请他们一起吃了几顿饭。”
这倒是刘志双能做出来的事儿，不过夏菊花要问的则是：“你请人吃饭，哪儿来的粮票？”家里粮食又没少，刘志双拿啥换的？
刘志双一看亲娘满脸怀疑的模样，还能不知道她咋想的？连忙说：“也不光是我自己请，都是我出钱薛技术员出粮票。人家农机站的同志也出过一次粮票呢。”
“咋能让人薛技术员出粮票呢。”夏菊花有些怀念的说：“人家薛技术员可没少帮了咱们平安庄，在咱们家和五爷家吃饭也都把自己每月的定量拿来了，他的粮票也不宽裕。”
刘志双笑的就有些神秘了：“娘，薛技术员就是说话直了点儿，好象不会来事儿似的。其实人挺会办事儿的。好些外公社的人都悄悄找他帮忙，他也就收点儿粮票，所以吃几顿饭的粮票，薛技术员不缺。”
这事儿夏菊花还真不知道，听刘志双这么一说，赶紧对刘志全和王彩凤说：“你们一听就行了，可别往出说去。”
王彩凤自然点头：“娘，你放心吧，我现在天天在家里看孩子，有人上咱们家串门也就是说说孩子的事儿，别的事不会说的。”
刘志全连声都懒得吭，他一直闷头干活，别人也懒得找他说话。
刘志双生怕亲娘把他的请求忘了，又问：“娘，你说将来我开拖拉机行不行？”
夏菊花不信任的看他一眼：“光会开能行？一天拖拉机干了多少活，烧了多少油，可都得记清楚。你字都认不了几个，能记明白了？还有不懂的地方，农机站的同志告诉你一回两回，同样的毛病你还能问人家第三回 ？不都得自己记下来慢慢回来看。”
“娘，”刘志双再次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我这些日子天天晚上跟着力柱叔认字，都快有小一千了，一般的字都难不住我。不信你问我嫂子，昨天我嫂子忘了夏字咋写，还是我告诉她的呢。”
被点名的王彩凤就点头作证：“是志双告诉我的，他记性比我好，认的字比我多多了。”
夏菊花就去看光吃饭的刘志全：“他们两个都去认字了，你呢？”
刘志全看向夏菊花的目光十分无辜：“娘，我晚上得看着保国和乐乐。”
好吧，夏菊花不认为自己问错了：“那你白天跟志双在一块，不知道问问他？”
如果不是亲娘在旁边，刘志全一定给刘志双一拳头：嘴咋这么欠呢，娘都没主意的时候不说老实眯着，非得问非得问，问来问去问到他身上来了吧。
见刘志全不说话，夏菊花还不放过他：“全家现在就数你认字少，等保国上学了有不会写的字问你，你说不上来，看你丢脸不。”
同样被点名的刘保国一脸骄傲：“我会认，我会还写刘保国，刘志全，王彩凤，夏菊花。”
王彩凤的脸腾一下红了，嗑巴着向夏菊花解释：“娘，我就是在家里没事儿，教保国认两个字，他想学着写，我就，我就想着，得让他知道家里都有谁……”
刘志双这算明白，今天晚上别想从亲娘这儿得到自己想听的答案，转而对王彩凤玩笑着说：“那嫂子你咋没说教教保国，我的名字呢？”
刘保国黑眼睛瞪的老大：“我会写双。”说完一脸嫌弃的对夏菊花说：“奶，二叔和我爸，就差一个字，不用都写出来。”
“对，可不就是不用都写出来。”夏菊花听说刘保国都认字了，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好好跟你娘学，等你娘把你教会了，就知道咋教给别人家的孩子了。”
王彩凤听到婆婆不仅不追究自己，还变相承诺自己将来能去那个叫幼儿园的地方，哪怕刘志全的脸都黑了，脸上的笑容还是藏不住，好在嘴上还能谦虚：“娘，那个诗我还不会背呢。”
“慢慢学，大喇叭里有时不是播老人家诗词嘛，你跟着学了教孩子们就行。”
刘志全这才意识到，亲娘和媳妇之间说的话，他没明白啥意思：“乐乐还小着呢，你把保国教好了就行。”
王彩凤抿嘴看着夏菊花笑，夏菊花则低头吃自己最后一口饭，谁也没搭理刘志全这个茬。刘志全不得不把目光转向刘志双，偏偏刘志双还记着他刚才瞪自己的仇，也把头扭到一边。
最后回答刘志全的是刘保国：“娘说，她要去当幼儿园老师，得认字，我也得认，认多了我就是第一名。”
不认字在家里连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事儿，自己都不配知道了吗？刘志全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同样陷入自我怀疑的还有公社革委会张主任，他看着眼前见过好几面的夏菊花，总觉得自己不大认识似的，不确定的问：“你说你们生产队想买农机站的拖拉机？”
心里再没底，夏菊花面对张主任的质疑都一脸理所当然：“对呀。我们生产队不是大干苦干的试点嘛，我想着既然是试点儿，就得做出点儿成绩来让大家知道。要是我们生产队能买上拖拉机，他们能不知道，我们这个试点儿搞的不错，成绩很明显。”
张主任暗想，自己跟李长顺都想错了，夏菊花哪里是一个大队长能挡的住的，这凭这敢想劲，她都能当县革委会主任！
“夏菊花同志，你要清楚大干苦干的落脚点，是在苦干上。”张主任不得不提醒眼前眉飞色舞的夏菊花。
冷水并没有浇灭夏菊花的热情：“我知道呀，我们生产队的社员也苦干了，才能在这么旱的年景埋在只减产了两成。我们平安庄生产队，不仅不用吃集体的救济粮，还能上交一半的公粮，这就是苦干的结果。可别人不知道我们生产队取得的成绩，我得让他们知道知道。”
就为了让别人知道你们生产队有成果，你就敢一个生产队提出买拖拉机？张主任咋看夏菊花咋不象突发奇想，不由问：“你咋想起买拖拉机的？”这东西一般都是上级按着各公社、大队的生产任务配发的，从来没有一个生产队敢说买。
夏菊花做出一脸不解的样子说：“以前搞宣讲的时候，不是说老人家要求咱们农民得实现农业现代化嘛。那时候我不知道啥是农业现代化，可今年薛技术员帮着用拖拉机帮助我们生产队浇水、翻地，我才知道啥叫农业现代化。”
“张主任，我们都已经实现农业现代化了，可不能因为薛技术员一走，又不让我们现代化了。我想着要是拖拉机是我们生产队的，那不就把我们生产队的农业现代化给保住了。”
“所以这个拖拉机我们要买，还一定要买帮助我们实现了农业现代化的那台。”夏菊花一脸坚定的看着张主任，很有革命者捍卫自己成功果实的架势。
张主任被夏菊花似是而非的理论绕的哭笑不得：“夏菊花同志，实现农业现代化，不是只有一台拖拉机就行的。”
“可有了这台拖拉机，我们生产队就是实现了农业现代化，社员们都说农业现代化好呢。”夏菊花寸步不让。
张主任无奈的冲她摆手：“夏队长，你们生产队这个试点，是县里直接定的，公社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试点儿，平时工作上尽量配合。你想证明试点的成绩也好，想保持农业现代化的成果也好，咱们公社做不了主，你还是向齐副主任反应情况吧。”
夏菊花非常替公社着想的问：“我要是直接向齐副主任反应情况，会不会让齐副主任觉得，咱们公社不重视我们这个试点？我多跑一趟路倒没啥，有自行车呢，就怕对张主任你的影响不好。”
你说啥？张主任不敢置信的看着夏菊花，这样的话竟然是从一个刚当了一年生产队长的农村妇女嘴里说出来的，他不想相信，也不敢相信。
夏菊花脸上的忐忑是明显的，担忧是真实的，全是一副为张主任考虑的样子。张主任叹了一口气，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齐副主任，平安庄生产队的夏队长向我反应了一点儿情况，我觉得她的初衷是好的，是为了更好的进行农业生产，只是我们公社的物资有限，对她的要求无能为力，想让她当面向你汇报一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夏队长经过一年的试点儿工作，体会到了农业现代化的优势，想保住平安庄的农业现代化成果。”
“啥成果？”张主任从顺着电话线看了夏菊花一眼，里头揶揄的意味太过明显，夏菊花只好扭头看张主任报刊夹上夹着的几份报纸。
张主任又对着电话说：“就是我们公社农机站的薛技术员，今年一年不是都在帮助平安庄生产队搞农业生产嘛，夏队长认为她们生产队靠着薛技术员的那台拖拉机，实现了农业现代化。”
领导，你讽刺人的时候，是不是等我出去再说？夏菊花的目光停在当天的一张报纸上，上头有一个头戴草帽、神采飞扬的女社员，坐在一台拖拉机上，脸上笑容十分灿烂。
真好呀，女拖拉机手。夏菊花把报刊夹轻轻拿起来，小心的放到张主任面前，还用手指点了点那位笑得灿烂的女拖拉机手，好让他一眼能看到。
那个神采飞扬的女拖拉机手，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人，一定不是哪个农机站的职工。别的地方连女拖拉机手都有了，平安庄生产队还不能买上一台拖拉机了？！
正说得起劲的张主任声音停顿了一下，对电话那头说话的语速都加快了：“是，好的齐副主任，我这就通知夏队长立刻到县革委会向你反应情况。”说完直接放下电话。
“夏队长，你们生产队买拖拉机后，谁开？”
“张主任，你同意让我们生产队买下农机站的拖拉机啦？”
张主任决定还是少跟夏菊花对话的好：“刚才你也听到了，齐副主任要求你立刻去县革委会向他汇报情况。汇报的时候，记得把问题都向领导反应清楚，也要把自己生产队可能面对的困难想全面。”
听到张主任最终还是替平安庄生产队出主意，夏菊花脸上终于出现了不好意思的表情：“张主任，太谢谢你了。我不敢说自己代表平安庄生产队的人感谢你，可我敢保证，如果我们生产队真能买成拖拉机，生产还能上一个台阶。”
“不光是你们平安庄生产队，整个平安庄大队的生产都要上一个台阶。”这是张主任在夏菊花将出办公室门的时候，说的一句话。
好些话听的多了，听的人就不会再如第一次听到那么敏感，夏菊花也是一样。她以为张主任是为了郑重才这么说的，还回头向张主任点了点头。
于夏菊花当然是在对自己说的话再次做出保证，对张主任来说就当夏菊花答应了自己后面说的那句话。
既然答应自己了，张主任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的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齐副主任办公室，对着电话汇报：“齐副主任，刚才我已经跟夏菊花谈过了，她同意带着整个平安庄大队农业生产都上一个台阶。”
所以，齐副主任在听完夏菊花关于平安庄已经实现了农业现代化，只有购买拖拉机才能保住农业现代化成果的高论之后，问一头一句话是：“如果现在让你接李长顺的班，你有把握把整个平安庄大队搞得跟平安庄生产队一样红火吗？”
不能！
夏菊花眼睛瞪得老大，顾不上自己面前是县革委会副主任，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可不能这么想呀齐副主任，我们生产队买拖拉机跟整个平安庄大队没什么关系，那钱都是我们平安庄生产队社员一篾片一篾片编出来的，一挑水一挑水浇出来的。”
齐副主任一脸严肃的告诉夏菊花当了大队长之后的好处：“大队长每天的十个工分，还在本人户口所在的生产队记，所以你不用担心自己将来分红情况。另外每个月会有五块钱的补贴，一年算下来又是六十块钱。相当于你一个人挣了两份钱。”
这一点夏菊花早就知道，她一脸坚定的摇头：“齐副主任，我在平安庄生活了二十多年，对所有人的脾气都清楚，知道大家想要的是啥，就带着大家一起往想要的方向奔，所以大家才听我的。那几个生产队的人我都不认识，说出来的话也没人听，我真干不了。”
齐副主任仍然十分严肃的说：“李长顺同志多次向张主任表示，会支持你的工作。如果你做了大队长，他也不会马上放手不管，其他几个生产队长的工作都由他做。”
“可湙河边长的苇子就那么多，地区和省里供销社的订单平安庄的妇女就能完成。还有种红薯、漏粉别的生产队也都学会了，我没啥能再教给他们的了，他们自己还按着今年的干就行。”
夏菊花想不明白，那几个生产队该学的都学了，还想学的平安庄生产队也不可能教了，为啥还非得让自己当这个大队长。
齐副主任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来：“你看，你自己不是都知道做了哪些工作嘛。就算你不当大队长，别的生产队也都跟着平安庄生产队学，有的就学成了四不象，还不如你直接当了大队长，把他们学得不象的地方都给改过来。”
夏菊花飞快的在脑海里寻找自己可以不当大队长的理由，就听齐副主任说：“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向主任汇报过红星公社的想法，主任认为你能意识到农业现代化的重要性，觉悟很高。只要觉悟到了，做任何事情都会事半功倍。”
你咋不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呢？夏菊花觉得齐副主任和县主任都看错了人，自己根本不是那块料，还是不肯点头。

第96章
夏菊花很快又替自己找了个过硬的理由,摇着头说：“那个齐副主任，我不是党员，不能当大队长。”
“大队长不是大队书记,不要求非得是党员。前平安庄大队都是李长顺兼任的,你如果有这方面的担心，可以考虑让红星公社给你配一位书记,一起工作。”看得出,齐副主任铁了心要让夏菊花当这个大队长。
见夏菊花还不点头，齐副主任使出了杀手锏：“生产队购买拖拉机没有先例。我们的生产资料最多分配到大队，再由大队按生产需要,向所属生产队分配。”
“所以如果你想买拖拉机的话，必须以平安庄大队的名义，交由公社向县革委会报告，我跟县主任刚才碰过头,可以考虑给你们平安庄大队分配两台拖拉机，并由红星公社农机站保证你们的用油。”
不是一台拖拉机,而是两台，还保证用油！
夏菊花的心动了,这一年来平安庄社员用翻地浇地省下的力气,建好了漏粉房、场院和刘力柱的教室,办成了多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儿,她都亲眼目睹,如果有两台拖拉机的话……
“那齐副主任，柴油用我们自己买吗？”
从来都是给别人安排任务，盯着别人老老实实落实的齐副主任,无语的看着夏菊花说：“你知道一台拖拉机的用油指标,对公社农机站来说多宝贵吗,他们自己得从嘴里省出来给平安庄，你还想白拿？”
好象是没这个道理，夏菊花有些讪讪的说：“那我能回去考虑一下吗？”
齐副主任摇头说：“县主任那里是我好不容易说动的，如果被其他公社或是大队知道了，别说两台，就是一台拖拉机你们平安庄也得不到。”
被两台拖拉机晃花眼的夏菊花，一直没注意齐副主任口内的平安庄，没有加上生产队或是大队的后缀，带点儿心虚的问：“那农机站供给我们的柴油，是平价吧？”
上次在挂面厂被人收了调拨价，夏菊花心里不是不在意的，以后用柴油的地方又多，她得提前问清楚。
齐副主任好笑的点头：“当然是按平价。”
夏菊花听了眉开眼笑地点头，齐副主任就当她答应了：“既然你也同意，那就尽快回去把报告交给公社。我可提醒你，如果时间拖长了，拖拉机的事儿黄了，可别再来找县革委会。”
见夏菊花还在点头，齐副主任一边暗笑一边告诉她：“你直接回红星公社吧，李长顺在那儿等着你呢。你们跟张主任商量好，尽快把报告交上来。理由，你刚才说的那个保住农业现代化的理由就行。”
夏菊花是咋把买拖拉机跟农业现代化联系起来的，齐副主任跟张主任一样，到现在也没想通，不过这个大帽子扣下来，就算有反对的声音也足够压下去了。
如果夏菊花知道，张主任和齐副主任都在为自己为啥提出农业现代化纠结，说不定会大方的告诉他们，自己上辈子看上电视是在八十年代末期，那时候宣传农业现代化宣传的十分厉害，所以她现在是活学活用。
不过张主任和齐副主任都没问，夏菊花也就没机会解答，现在换成她需要纠结了：“大队长，我就是同意用大队的名义打报告，咋就成了咱们在公社办交接了呢？”
李长顺笑的一脸褶子：“咋就不能在公社交接，要不交接的话，我能随便把大队的章带到公社来？”不盖公章的报告，谁也不会收。
常会计抱着大队的帐本要递给夏菊花：“夏队长，这是大队的帐，你看看有啥不明白的，我给你说。”
夏菊花不得不问李长顺：“大队长，你知道我想买拖拉机吧？刚才在县革委会齐副主任说，可以给平安庄大队两台拖拉机。”
“我不怕你觉得我有私心，我们平安庄生产队得留一台，剩下的那台他们四个生产队爱咋用咋用。不过人家齐副主任说了，得以咱们大队的名义向公社报告，咱们先请常会计把报告写喽？”
“那个不着急，你先看看帐本，哪儿不明白的问常会计。”李长顺表示自己不是好糊弄的，知道今天的重点，就是让夏菊花接手平安庄大队。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红星公社的一间会议室——人家张主任还要办公，不能真在他办公室里交接，以李长顺跟张主任的关系，借一间会议室还是没问题的——只有他们平安庄大队的三个人，夏菊花也不怕别人听见自己的话，对着李长顺就说：
“大队长，你想想咱们大队要是有两台拖拉机，修起渠或是浇起地来，是不是几个生产队都省事儿？我就是为了这两台拖拉机，才假装同意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当这个大队长，等拖拉机开回平安庄大队，我就跟张主任他们说清楚。”
反正开回平安庄的拖拉机就是平安庄的了，公社和县革委会领导还能抢农民的东西？
看着一年来处处精明的夏菊花，李长顺脸上的笑收起来一些：“大壮家的，我这几年都是硬撑着呢，要不是他们几个不争气，我还用拖着条废腿撑这么些年？好不容易你比他们能干，咋就不能接这个大队长呢？”
“再你说你答应了县革委会和公社的事儿，要说变就变的话，人家也变了咋整？别的不说，人家县里不好意思往回要拖拉机，可让农机站就是不卖给咱们柴油，你那拖拉机能开得动？”
夏菊花说不出话来了，她想买拖拉机，当然不是为了好看而是想让它干活，如果不能开动的话，不是白费钱吗？
见她不说话，李长顺趁热打铁：“我知道你担心各生产队都有孙氏那样的人，或许不信你说的不听你招呼。可你也不想想，李大牛他们几个听你的不就行了？有他们几个替你管着社员，你只要让社员看到你当大队长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他们还能跟你唱反调？”
夏菊花继续沉默，她就是怕自己没那个能耐，让大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好过。相比起以后犯愁，眼前的拖拉机更让她心动，一时难以取舍。
“你先看看，咱们大队的帐上才几个钱，说不定还没你们平安庄生产队的钱多呢。”李长顺从常会计手里接过帐本来塞给夏菊花。
夏菊花有些茫然的接过帐本，下意识的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的数字真有些吃惊：“才一千七百块钱？”这里头应该有各生产队上交的提留款吧。
李长顺沉重的点头：“所以你想想，要是凭着大队的家底，啥时候能买得起两台拖拉机。现在人家县里可是不要钱调拨给咱们两台。”
要不是有这两台拖拉机，夏菊花用得着为难成这样？她看向李长顺：“大队长，你可不能啥也不管了。”
李长顺笑了：“我咋会啥也不管，你真不让我管我还生气呢。五爷不管平安庄生产队的事儿吗？”那老头这一年来可活得越来越精神了。
夏菊花心里总算有了点儿底：“那咱们先把报告给公社写了喽？这报告可咋写呀……”
常会计从自己兜里掏出张纸来递给夏菊花，接过来一看起头就是“报告”两个字，十分直接明了。
报告交给张主任，人家还笑眯眯鼓励夏菊花：“夏菊花同志，以后你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希望你再接再厉，带领整个平安庄大队，让大队的农业生产走到全红星公社的前头。”
夏菊花笑的比哭还难看：“请公社革委会多指导我们平安庄大队的工作。”
张主任笑的可亲切：“好，过两天拖拉机来了，我亲自送到平安庄去，给你们开一次大会，宣布一下你成为大队长的事儿。”
要让夏菊花说，她宁愿自己当大队长的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大家全都不知道，她还是只管平安庄的事儿就行。
可公社和李长顺明显不是那么想的，当天晚上大队就把几个生产队长都召集起来，先向他们通气：夏菊花马上接任平安庄大队的大队长。
平安庄生产队来开会的是陈秋生，他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等李长顺宣布完这个“好消息”，马上站起来问：“大队长，那我们生产队咋办，谁当我们生产队的队长？”
李长顺理所当然的说：“这得问夏大队长，我已经不是大队长了，以后你们有啥事儿都向夏大队长汇报。”
老同志，你是不是把自己说过的话忘的太快了？
夏菊花看了李长顺一眼，人家一点儿也不心虚的对李大牛几个人说：“你们也别觉得夏大队长是个女同志，就不服气。她比你们强多了，能学到一半儿，你们生产队就都过好日子了。”
陈秋生看着为难的夏菊花，竟没接着问下去，垂头丧气的坐在那里抠桌子缝。等会开完，一起往平安庄走的时候，陈秋生才问：“队长，他们是不是……”
对已经做出的决定，夏菊花并不后悔，直接告诉陈秋生：“县里同意调拨给平安庄大队两台拖拉机，公社农机站还会保证这两台拖拉机用油，我就答应了。”
陈秋生还能说什么？当大队长又不是啥坏事儿，还白得两台拖拉机，要是让他碰见了，一台拖拉机他都肯当。
五爷听了跟陈秋生的意见差不多：“我觉得挺划算。不就是当大队长嘛，你这下真不用下地了，天天各生产队转一转就行。你又有自行车，也不费多大事。”
其实屋里的三个人都清楚，根本的不在夏菊花自己费不费事儿上，而是平安庄生产队咋办。好一会儿五爷才接着开口说：“我看要不就让秋生接着当队长，这一年你咋干的他都清楚着呢。”
陈秋生连连摆手：“五爷，你知道我也就是会组织个人派个工啥的，农活上我真不如队长。再说我当生产队长的话，会计咋办？”
为难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夏菊花想了想说：“咱们生产队的人现在心齐，也不是非得你带着头拼命大家才干活。你能把活儿安排明白了，该挣的钱挣了就行。”
五爷开始摆弄着他的旱烟袋：“会计的话，志双他们不是都跟力柱认字呢嘛，要不让志双干得了。”
夏菊花连忙摇头：“志双的性子太活，坐不住干不了会计。他跟我说过想开拖拉机，原来我想着磨磨他，现在有两台拖拉机的话，让他开一台也行。”
“其实红玲、小满她们几个小闺女学的都不错，就是都快说婆婆家了，一结婚又得重新挑人。”陈秋生有些遗憾的说：“翠萍说她们几个比她学的还好呢。”
夏菊花跟着点头，红玲几个十分珍惜自己的学习机会，加上张翠萍对夏菊花每天检查的命令，执行的十分彻底，几个小姑娘想不好好学都不行。
能自己想出编新样式篮子的姑娘，能是笨人吗？
夏菊花想了想说：“不行就从她们几个人里选一个先干着，等她们真结婚了再想办法。本来翠萍能干，可秋生当生产队长，翠萍当会计不合适。”
陈秋生连忙说：“就她那个性子，说风就是雨的哪儿干得了。”
五爷则点头赞同夏菊花的说法：“那就让红玲先干着，那丫头脑了灵不说，嘴也紧，见人说话也不打憷，我觉得比她两个哥哥都强。”
所谓红玲的两个哥哥，指的就是刘志全和刘志双两个，夏菊花并不觉得五爷是在贬低自己的儿子——那两本来就不是当会计的料。
第二天陈秋生照例早早吹起上工哨，还让沉浸在绞红薯浆或是编篮子的平安庄人吃惊了一下：这些天大家都趁着天气好，尽可能多的绞红薯浆，澄淀粉，突然间生产队要开会，大家都有点儿不习惯了。
等听说夏菊花要不当生产队长，哪怕她是去当大队长，平安庄的人还是急了。
赵仙枝头一个跳起来：“凭啥呀，队长干的好好的，说不让干就不让干？谁说当大队长就不能接着当生产队长了？”
常仙草几个也吵吵，都觉得夏菊花不当平安庄生产队队长，那整个生产队就得散摊子了，以后平安庄人还咋挣钱，还咋种地？
夏菊花使劲拍了拍桌子：“你们都吵吵啥。人家秋生这一年干的少啦，你们干的哪样活，不是人家秋生帮着算计着才做成的。再说我不是还在平安庄住着呢嘛，又不是一走多远。”
赵仙枝还是不服气：“那你也能一边当着大队长一边当生产队长，凭啥他们想要挣钱就得让你当大队长？那几个生产队，好几个出了名的不讲理，你又不会跟人吵架，不是受欺负去啦？”
“你怕队长受欺负，你跟着她当保镖得了。”有人在后头开赵仙枝的玩笑，可把赵仙枝的火给拱起来了，回头恶狠狠的想把说话的人找出来，没找出来也不泄气：“我就要队长走哪儿跟到哪儿，咋地。”
你牛，连李常旺者治不了你，别人还能咋地？
见没人搭话，赵仙枝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的话的道理：“队长，要不我跟你去大队吧，省得他们看你一个女的欺负你。我去大队扫地不记工分都行，让我跟着就行。”
“你快给我拉倒吧。”李常旺拿这个二愣子媳妇一点儿办法也没有：“队长是去当大队长，别人都得听她的，谁能欺负得了她。”
“你知道个屁。”赵仙枝可算是找到对手了：“别当我不知道，当初队长刚当生产队长的时候，你们男人都可不服气了。要不是队长带着我们妇女编席挣了钱，还教给你们漏粉，你们能这么……”
五爷瞪了赵仙枝一眼，赵仙枝一下子哑火了，狠狠瞪了自家男人一眼，眼神期盼的看向夏菊花，很希望她答应自己跟着去大队。
夏菊花自然不可能同意：“你去了大队，咱们妇女编席、编篮子的事儿谁管，你想让大家好好的手艺都白瞎了？”
见赵仙枝说不出话来了，夏菊花才对听着的社员说：“秋生这些年当会计，他的人品啥样大家都知道。我也知道大家都在担心啥，我相信秋生，他的心里跟我一样，都想带着大家过好日子。大家要是觉得秋生能干好生产队长的，就举手，要是觉得还有比秋生更合适的人，也可以提出来。”
沉默，直到五爷把手举起来，刘姓这边才慢慢有人跟着举手。早就想举手的陈姓人看了，自然把手举的高高的，而杂姓那边，赵仙枝常仙草等人随着慢慢也举了手。
跟陈秋生当队长被质疑相比，刘红玲当会计几乎没人提出反对，唯一质疑的是李大丫：“嫂子，红玲才认几个字，能行吗？”
“有啥不行的。”夏菊花这个时候才不会说出，对红玲将来结婚得另挑人选的担心：“红玲学东西快，字也认全了，再跟秋生学学打算盘，趁着现在不忙学着记记帐，很快就能上手。”
刘红玲眼圈都红了，她从来没想到大娘如此信任自己，心里正发誓一定不能给大娘丢脸，就见夏菊花向她招手。迈着忐忑的步子走到夏菊花身边，刘红玲后知后觉的发现，此时的夏菊花站在全生产队人的对面，相当于她也站在了全体社员面前。
脸红，心跳，手心出汗，刘红玲尽量想着自己在夏菊花院里跟她相处的情景，使劲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打颤：“大娘？”
夏菊花冲刘红玲笑笑，让她别背对着大家，而是直接面向社员，告诉她：“虽然你是大伙看着长大的，可是现在你要当会计了，得向大家表一下态，让他们相信你能干好，会干好。”
不能给大娘丢脸，不能给大娘丢脸，心里默默念叨着这一句话，刘红玲慢慢抬起了头。她的小脸红通通的，眼睛里闪着从来没有过的光：“大爷大娘，叔叔婶子们，我当了会计后，一定好好干，认真记帐，不算差钱，自己不拿公家一分钱。”
“好。”夏菊花带头拍起巴掌：“最后一句话最重要，你要记住了，大家也都替你记住了。”
社员们脸上都浮起善意的笑容，谁不愿意看到孩子们的成长呢。
李大丫一个忍不住，呜咽了一声，安宝玲连忙拉了她一把：“二嫂，这可是好事儿。”
好事儿，当然是好事儿。原本只在家里做点儿家务的闺女，不知不觉就学会了编席，自己会编新样式篮子，得了五块钱的奖励。李大丫本来以为那就是闺女的极限了，不承想闺女竟然当了生产队的会计。
这可比刘二壮当生产队长，还让李大丫高兴。
那么老些人，凭啥让她一个小丫头当会计？李大丫自认为是沾了夏菊花的光，是夏菊花在照顾侄女呢。她哽咽着对安宝玲说：“以后我要是有对不起嫂子的地方，你可得提醒我。”
安宝玲太了解这个相处多年的妯娌了：“你想感谢嫂子，也别在这儿哭天抹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嫂子给你委屈受了呢。”
李大丫连忙擦干眼泪，推了回到自己身边的刘红玲一把：“以后你要是敢不好好干，给你大娘丢人，我就先把你腿打折了。”
没有人关心李大丫咋嘱咐闺女，人们的注意力还停留在夏菊花身上，见她宣布散会，妇女们一下子都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问起自己关心的问题。
她们关心的无非是几样，一个是篮子要不要继续编，二是工分会不会出现变动，三是以后再有订单，还能不能按着现在一样，悄悄给编的人一些奖励。
妇女们刚要围上来的时候，夏菊花就拉着陈秋生没让他走，面对提出的问题，也是让陈秋生一一解答——现在平安庄生产队的队长已经是陈秋生了，夏菊花有意让妇女们多听听陈秋生的，这样以后大家接触起来更好说话。

第97章
陈秋生当着夏菊花的面,解答妇女们的问题，就相当于夏菊花给陈秋生背书，将来真出现什么问题,妇女们完全可以拉着陈秋生到夏菊花面前对质。
反正夏菊花是平安庄大队的大队长，还管不了陈秋生一个生产队长了？
正是出于这种心理,妇女们在得到陈秋生的答复之后，很是心满意足的离开,只有赵仙枝几个还恋恋不舍的围着夏菊花。
“队长，你晚上来我们家吃饭吧。”赵仙枝突发奇想，对夏菊花发出邀请。
“要来也是来我家。嫂子，你多少年没回老院吃饭了，今天晚上带着孩子们一起上我家吃。”安宝玲觉得赵仙枝的主意不错，毫不犹豫的借用了。
常仙草选择跟赵仙枝统一战线：“上老院干啥,就你们家那个老太太,队长去了肯定给队长掉脸子，队长能吃消停喽？还是去仙枝家,我也跟着凑个热闹。”
夏菊花赶紧制止她们这个念头：“我谁家也不去，你们也给我回去编篮子去,要是耽误了订单，秋生不收拾你们我也收拾你们。”
赵仙枝拉了常仙草一把,边飞快的向场院走边扭头冲夏菊花喊：“你不去也得去,不光你去,在场的人都得去，谁不去我就站到街上骂街，让你当不成大队长。”
面对这样的威胁,夏菊花真是无奈了,安宝玲几个纷纷劝她：“嫂子,去吧，我们早想请你好好吃顿饭了。这一年你多累、操了多少心我们心里都清楚，我们都不白吃赵仙枝的，就当大家打平伙，谁去谁拿着自己的口粮。”
最终夏菊花没能拒绝这顿饭，此时能说出请人到家吃饭的人，真是怀着最大的诚意才开口的，哪怕只是喝碗粥，夏菊花也得到场。
意外的是李常旺都被赵仙枝赶去跟李常满做伴儿，孩子们也被李常旺带走了，家里只剩下夏菊花几个妇女。菜是赵仙枝自己杀了只鸡，常仙草炒了几个鸡蛋，安宝玲带了腌肉，李大丫实实在在的带来足够几个人吃的面条……
“队长，我跟你说，我是打心里佩服你。多亏跟着你干，我才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赵仙枝一开口就带了颤音：“别看我以前在李常旺跟前也没怂过，可我这心里从来没象今年这么有底。”
常仙草几个跟着点头，安宝玲也说：“嫂子，以前我觉得你心硬，你是能干，可对咱们婆婆……今年三壮出了事儿，我才知道你当时是啥心情儿，你可别怪我以前不懂事儿。”
如果说平安庄有谁是夏菊花挂心的，安宝玲绝对排在前头，所以听安宝玲近乎自责的话，夏菊花没让她接着说下去：“前些年要不是你一直跟我说说话，我都未见得能熬得过来。”
李大丫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嫂子，我这人不会说话……”
夏菊花赶紧摇头：“咱们都处了多少年了，谁还不知道谁啥性子。那几年你和二壮也没少照顾我们。”
可刘二壮当生产队长的话，刘红玲是没法儿当上生产队会计的——刘二壮这么些年都没想起让生产队的孩子们学认字是一方面，他当生产队长刘红玲不适合当会计是另一方面。
张翠萍眼圈已经红了：“队长，别看陈秋生当了生产队长，可我这心里觉得，还是你当生产队长我心里才踏实。”
“胡说啥呢，要是秋生听见了不得跟你干架？”夏菊花跟张翠萍开了句玩笑后才说：“我虽然说是当大队队长，可人还住在平安庄生产队，有啥事儿见面就能说。”
几个人的心情，因为夏菊花的话好了不少，边吃边说起平安庄妇女们前后的变化。不说没想到，一说起来平安庄妇女们的变化还真不小：
先就是大家挣的不比男人们少了，关键是平时就能见到活钱，不象男人们要等到分红的时候才能见到钱。这让妇女们在家里说话硬气起来，连男人进厨房做饭都觉得理所当然了。男人下厨房，以前哪个女人敢想？
接着就是家家都没啥婆媳矛盾了：不管是当婆婆的还是当儿媳妇的，都忙着编席编篮子，又天天在一块干活，谁干啥是啥样的人，一年相处下来大家心里都清楚着呢，有那想背后挑点儿事儿的，自有八双眼睛看着，要点儿脸的人都不会那么干。
最大的变化是妇女们都开始认字，因为自己认字重视起孩子们的学习来，凡是在刘力柱那里学习的孩子，听说年后都会到大队小学上学，没有一家因为要让孩子帮家里干活，不让孩子上学的。
“都是看着红玲因为认字能当上会计，才心动的，要不有几家恨不得马上让孩子去挣工分呢。”赵仙枝表示对那样人家的鄙视。
夏菊花是知道以后的时代，不认字会吃多大的亏，赞同赵仙枝的观点：“不到十岁的孩子们就算下地，一天能挣四个工分都算高的，再说太早下地干活，身子都累坏了，以后长不高，连媳妇都不好找。”
八/九十年代的孩子们为啥比七十年代的孩子们长得高，除了营养好以外，重活干得晚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现在平安庄的社员，哪家没条件让孩子们晚干两年活儿，可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说说笑笑间时间过飞快，感觉没说啥，刘志双就在外头叫门，笑嘻嘻的对开门的赵仙枝说：“婶子，你们也太能说了，明天不上工啦？我娘咋也说住了，都天黑了该看不着道了，让她跟我先回家吧。”
“别装孝顺了，你娘在我这儿吃的饱说的好，你咋现在就来接她了？”赵仙枝因为夏菊花的关系，看刘家的人分外顺眼，表现就是跟刘志双说话十分不客气。
刘志双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声音里有点急切的说：“婶子，我们家里真有点儿事，我和我哥我嫂子都不知道咋办，得让我娘回去拿主意。”
即然刘家有急事儿，赵仙枝了不好再留夏菊花，几个人一起把她送出门，都问刘志双家里出了啥事儿，刘志双看了夏菊花一眼说：“娘，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夏菊花回家一看，才明白刘志双为啥没当着别人的面说：一见她回来，王彩凤和刘志全两个就从东厢房里往正房搬东西，鸡蛋、挂面、红糖都是论盆装的，甚至还有两只老母鸡。
“这是哪儿来的？”尽管心里想到了，夏菊花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的问了一句。
王彩凤带着些为难又有些骄傲的说：“没等天擦黑呢，七奶就拿着十个鸡蛋过来了，后来老董爷拿了挂面，然后一家一家的就没断过。本来我们想着娘你难得跟人说说话散散心，不想叫你，可现在这些东西越来越多，我们有点儿害怕，就让志双……”
夏菊花有些无奈的问：“谁家送来的是啥，都记住了吗？”去年大家就来过这么一出，今年王彩凤几个一开始大意了，再想拒绝的时候，显然已经收不住手了。
刘志全翁声翁气的说：“彩凤和志双他们两个记着呢。”
刘志双就递过两张纸来，上头用铅笔写着人名和送的是啥。字写的不算好看，记的却十分清楚，不会再发生去年那种凭脑子记乱了的问题。
见婆婆一直看着名单不说话，王彩凤有些担心的问：“娘，这东西还留到五爷生日的时候，给大家加菜吗？”
夏菊花摇了摇头：“不行，这回不能再给五爷加菜了。以前我是平安庄的生产队长，生产队的人送了东西全给生产队的人吃了，是肉烂在锅里。可现在我是平安庄大队的大队长，不光平安庄生产队的人看着咱们家，那四个生产队的人也看着咱们家呢。”
那这个大队长当的可真一般。王彩凤自己觉得，去年婆婆一说给五爷加菜，带动得全生产队的人纷纷把家里的菜贡献出来，大家凑到一起热热闹闹的吃饭聊天，那场面又热闹又让人怀念，巴不得今年再来这么一场。
跟王彩凤同样想法的不是一个两个人，所以第二天陈秋生又吹哨叫大家先开会再上工，然后大家发现所谓的开会是夏菊花带着家里人，按着名单要把自己送给夏菊花的东西分回去，一个个都不想接。
“队长，我这东西也不是真的给你的，是给五爷过生日的时候加菜用的。”
“对呀对呀，咱们不是还要给五爷过生日嘛，我怕自己忘了，先存到你们家，到时候一起拿到灶上就行。”
一个这么说，两个这么讲，夏菊花不得不沉下脸来：“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东西我是真的不能收。你们有心想给五爷生日加菜，到那天自己送过去就行了。”
“你们想想，要是我收一个鸡蛋或是一把挂面，以后大队里遇到啥事儿，我替平安庄说话的话，那四个生产队的人，会不会觉得，我是拿了平安庄人的东西，才替平安庄说话的？”
赵仙枝虽然没参与昨天送东西的行动，却觉得夏菊花带平安庄人忙活一年，让大家的日子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好，收点儿东西不算个啥：“他们愿意咋想咋想，大不了你别干那个大队长了。”
“胡说。”听到消息的五爷，在刘大喜的跟随下过来了，正好听到赵仙枝又鼓动夏菊花不当大队长，不由沉下脸先把赵仙枝镇唬住：“她不当大队长，那两台拖拉机能成平安庄大队的？没了拖拉机，来年你们又得自己翻地，用肩膀挑水浇地，那累你们愿意再挨一遍？”
夏菊花一个没注意，让五爷把她不得不当平安庄大队长的原因给说了出来，把平安庄生产队的人都听愣了，接着好几个妇女的眼圈都红了：她们队长太不容易了，为了不让平安庄的人挨累，她自己得挨更多的累！
“是我让菊花为难了，我老婆子先把自己的东西拿回去。”七□□一个站出来，慢慢走到摆东西的桌子前头，向王彩凤说：“彩凤呀，七奶昨天拿的是十个鸡蛋。”
王彩凤数出十个鸡蛋递给七奶，向老人家微微弯了弯腰，五奶一笑：“以后你婆婆忙，要是两孩子闹，你一个人看不过来，就给五奶送过来。七奶别的不能干啦，带带孩子还行。”
王彩凤再向七奶笑一下，见别人跟着过来，低头看纸上写的人名后头的东西，小声告诉刘志全是啥，刘志全就把东西拿出来，递给来人。
五爷看着刘家人有条不紊的配合，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夏菊花说：“你说的对，人还得认字。你看这么些人这么些东西，志全两口子一点儿不乱的都发回去了，以前不认字的时候可做不到。”
夏菊花看到刘力群远远走过来了，知道他是来找自己的，笑着对五爷说一句：“要不我咋说让大家都尽量认点儿字呢。五爷，刘队长过来了，我得去大队了。”
“去吧，都答应人家了，还能不去？生产队这边你放心，有我和秋生呢。”五爷也看到了刘力群，冲他点了点头放夏菊花离开。
刘力群来找夏菊花，是李长顺见到上工的点儿了，夏菊花还没到大队部，怕她还对当大队长有抵触，特意让刘力群来找一趟。
没想到看到平安庄人一个接一个从刘家人手里领东西，刘力群自然要问问是咋回事儿，夏菊花就将情况简单的说了一下。
刘力群听了很感慨的说：“平安庄社员心里感谢你呢。其实那几个生产队的社员也都念着你的好，以后工作上不会给你出难题。”
但愿吧。夏菊花心里盼着各生产队真不出啥状况，人跟着刘力群来到大队部，李长顺和常会计已经在等着她了。钱好点儿，大队的东西也好点儿，交接工作没啥难的，不到半天就完成了。
“菊花呀，接下来你想干点儿啥，各生产队该干点儿啥？”李长顺笑的一脸慈祥。
夏菊花自己也不是没想过，就说要到各生产队走走看看，了解了解情况。李长顺想了想对刘力群说：“我腿脚不好，你跟着菊花一起去吧。”
夏菊花和刘力群都谴责的看着李长顺，他就使劲捶自己受过伤的腿。夏菊花两人有啥法子，各自推了自己的自行车，先上小庄头。
常会计等两个人出了大队部的院门，才问：“大队长，你说我们丫头跟刘志双的事儿，还有指望没有？要是没指望的话，我就给丫头张罗别人了。”
说起这个李长顺心里也没底：“谁知道夏工作是咋想的，我跟她侧面提了几次，她都说看刘志双自己的意思。”
常会计听了直嘬牙花子：“这可咋整。我早跟我们家丫头说过了，看她那意思也挺中意刘志双的。现在夏菊花偏当了大队长。我听说平安庄生产队队长换成了陈秋生，会计是刘红玲，她两儿子一个都没干。”
“她那人谨慎着呢，才不会干让人说嘴的事儿。”李长顺越想越觉得刘志双跟常春芽的事儿悬：“在平安庄生产队她都避嫌，你们一个大队长一个大队会计，这事儿你回家还是好好跟丫头说说吧。好小伙子多着呢，那个刘志双是二婚，也不算多好。”
继夏菊花和刘力群之后，常会计也用谴责的目光看李长顺了。
夏菊花和刘力群现在已经到了小庄头，正在听李大牛说着小庄头的情况：“我们生产队就一百零三户，九百七十七个人，帐上有一百二十多块钱。今年的工分值你们也都知道，没法跟平安庄比。”
谁能跟平安庄比呢？刘力群家在四队，也随着李大牛的话有些羡慕的看了夏菊花一眼。夏菊花觉得压力有点儿大，忙问个问题转移两人的视线：“那这段时间大家都干啥呢？”
“还能干啥，”李大牛指着在地里劳作的人们说：“我们生产队现在就是把地里的茬子刨出来，平地呢。过几天大队开始安排修渠就接着修。”
夏菊花听了点头问：“你们的麦麸都筛过了，筛出多少面来，那面准备咋用？”
说起这个李大牛脸上露出点儿笑模样：“大队长，你还别说，我们真从里头筛出了一百五十斤面来。都放在生产队的粮仓里呢，好些人吵吵着想让分了。大队长，你们平安庄是咋分的？”
还想分？夏菊花只能摇头：“我们去年筛出来的就没分，今年的也不准备分。一个生产队百十户人家，一家才能分多少？今年筛出来的准备还给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一人分三斤，剩下的放到生产队手里，来年遇到啥事儿能拿得出来。”
光给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分？李大牛觉得有点儿不靠谱：“那别人有意见咋办？”
夏菊花不解的问：“凭啥有意见，他们自己没老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活不到六十五？谁没有老的那天。老人们吃苦受累了一辈子，集体给点儿照顾咋啦。”
别说李大牛，刘力群都听住了，听完后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向李大牛说：“我觉得大队长说的有道理，谁还没个老的时候，让老人过年吃顿饺子还有意见的人，还算个人嘛。”
夏菊花忙说：“我们平安庄的人没啥意见，老人们也都挺乐呵。不过一个生产队有一个生产队的情况，你们生产队咋处理那些面，还是你们自己商量。”
“还商量个啥。”李大牛直接拍了一下大腿：“谁有意见冲着我来，我还就不信了。”说完发现自己太激动了，向夏菊花笑了一下又问：“大队长，你们平安庄今年啥时候漏粉儿，漏出来的粉条都自己留着吃吗？”
夏菊花就一本正经的板起脸来：“当然是自己吃，漏粉不就是为了防止来年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不够吃嘛。”
行，你嘴严。李大牛看了没说话的刘力群一眼，没往深了问，想要等哪天单独见夏菊花的时候，好好探探她的底——去年粮站都找平安庄漏粉了，他们自己漏的粉真是全都自己吃了？
“大队长，还有个事儿，听说你们生产队的孩子都认了不少字了，你看我们生产队……”李大牛今天的问题太多，恨不得夏菊花个个都能给出答案。
夏菊花还真有话回答他：“平安庄给刘力柱每天记十个工分，他积极性可高了，白天晚上不歇着，教了大人教孩子。你们生产队以前不是也有上过初中的人吗，趁着冬天不忙的时候教孩子们认认字，省得开春大队小学办起来，孩子们上学跟不上。”
李大牛听了一咧嘴：“咱们两个生产队离这么近，再说小庄头也没有那么大房子盛下那么老些孩子。”
夏菊花脸上的表情一丝不变：“没有那么大的房子，就盖呀。我们平安庄的社员夏天那么热的天，天天顶着太阳脱坯，不光把孩子们上课的地方盖出来了，还盖了场院和漏粉房呢。现在虽说天气冷了点儿，还不挨晒呢。”
刘力群咳嗽了一声，提醒夏菊花现在她已经是整个平安庄大队的大队长了，最好别提起平安庄生产队就一脸自豪。李大牛心里也不得劲：“我不是没有你想的周到嘛。现在脱坯多难干，来不及盖了。”
夏菊花就转头去看小庄头地里干活的人，大家都在低头刨茬子，刨出来后还得在锄头把上把土敲掉，最后或挑或推的弄回生产队。
平安庄的茬子早已经分到各家了，小庄头的地看上去才刨了一半，夏菊花就有些不解：“今年你们生产队到底种了多少红薯？”平安庄茬子收的快，就是因为玉米、高粱种的少好收拾。
李大牛想起这个又后悔：“我们种了一百六十亩。”
那就难怪了，各个生产队的土地都差不多是五百多亩，平安庄开春的时候一下子种了三百多亩红薯，足足比小庄头多了一倍。
夏菊花能说的只是：“那你们今年冬天漏粉省事儿了。”
李大牛完全不想跟夏菊花说话了，可脸上还得挂上笑问：“大队长，那两台拖拉机啥时候能来，你说你们平安庄开春翻地的那个犁，能翻茬子不？”
敢情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夏菊花就似笑非笑的看李大牛：“那个犁是人这薛技术员设计出来翻平地的，不是翻茬子地的。”
李大牛就失望的哦了一声，没别的可说了。他不说话，小庄头的情况也基本了解了，夏菊花与刘力群又骑上自行车到了三队。
牛队长也在领着社员刨茬子，见两人来了马上露出笑脸：“大队长，刘队长，你们来啦。快，咱们上生产队歇一会儿。”
歇就不用歇了，还是了解情况要紧。相对来说三队是平安庄大队五个生产队里人口最少、土地也最少的生产队，夏菊花来之前就做好了三队家底薄的准备，所以听牛队长介绍说三队帐上只有七十多块钱，没有多吃惊。
牛队人说完见夏菊花脸色平静，有些摸不着头脑：“大队长，平安庄帐面上有多少钱？”
刘力群同情的看了牛队长一眼，没法告诉他，站在他面前的夏菊花，本来打算平安庄生产队自己买拖拉机的。夏菊花也不想太打击牛队长，只说平安庄帐上的钱比三队多不了多少。
尽管心里不信，牛队长也没多问，拉着夏菊花问起了与李大牛同样的问题，那就是刘力柱能不能同样教一教三队的孩子。
对于牛队长，夏菊花心里更认可一些，笑着说：“你们生产队不是也有念过书的，让他们教就行。你觉得没地方，现在湙河里还能挖得动泥，土坯不好干，多晒几天也能将就着用。”
刘力群就看了夏菊花一眼，又转头看了看沉思的牛队长，没说话。牛队长已经想明白了：“行，那我马上安排人脱土坯。大队长，你看能不能跟夏洼大队说说，给我们也开窑烧点儿砖？”
夏菊花就有些为难：“话好说，可煤不好找。上次我们平安庄买的煤是挂面厂均出来的，花的还是调拨价。”
听说是挂面厂均出来的，牛队长眼神已经开始黯淡，再听调拨价几个字，就彻底断了指望——调拨价意味着多花钱，就三队这点儿家底，全掏出来也不够烧两窑砖的。
算了，有土坯也能对付过今年冬天，来年大队小学就收学生了。
自我安慰完的牛队长又问：“大队长，我听说平安庄筛出来的面，给每个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都发了三斤，我们生产队也这么发行不行？”
刘力群总算知道夏菊花为啥对牛队长和李大牛区别对待了，人家牛队长是铁了心跟着平安庄的脚步走，还走的一步一个脚印，他是夏菊花也愿意多提点这人两句。
夏菊花的确带笑点了点头：“有啥不行的，我要是觉得不好能给平安庄的老人发？老人心气顺了，脾气就不那么固执，也能听得进劝去。儿女有点儿让他们看不顺眼的地方，他们也都能包容，一家的矛盾就少了。家里没闹气的事儿，社员下地干活也省心不是。”
理是这么个理，可有多少人能想得明白呢。牛队长看夏菊花的眼神更加佩服，连平安庄是让老人自己领还是队干部给送家去都问到了。
离开三队的时候，刘力群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牛队长还在向两人挥手，不由笑了：“以前我们都管老牛叫牛老别，觉得他处处跟人别着来，没想到一见到你成了顺毛驴。”
夏菊花跟牛队长打交道以来，还真没觉得这人别扭：“我觉得牛队长挺通情达理的，你们咋觉得他别扭呢？”
刘力群就给夏菊花说起牛队长别扭的事迹，比如大队统一安排让冬闲的时候修渠，他非得说三队地里的活还没干完，得把别的活都干明白了再修。
再比如大队让大家一起交公粮，看起来气势足些，三队愣是要自己去交，因为觉得自己生产队的公粮不如别的生产队多，怕人家笑话他，以至于从那以后，平安庄大队各生产队都是各交各的公粮，再也没全大队一起行动过……
“那是不是真有人笑话过三队？”夏菊花觉得牛队长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问了一句。
刘力群想想说：“可能是哪次开会的时候，谁跟他开玩笑吧，谁能想到他把玩笑话当了真，还认死理认了这么些年。”
生产队土地少、人口少，家底又薄，当生产队长的本来心就虚，别人说两句不相干的，都可能认为是在说自己生产队，何况开会的时候当面被人说破？
不过刘力群明显觉得牛队长有点儿小题大做，夏菊花也就不跟他在这个问题上争辩。她说的是别的：“刘队长，我听说别的大队已经出现了小偷小摸的，眼看着入冬大家睡得早了，咱们大队民兵每天巡逻几回？”
提起这个刘力群也头疼：“公社说是发救济粮，可咱们都知道救济粮只能让人饿不死，想吃好吃饱那是做梦。人饿急眼了，可不就啥都顾不上了。现在各生产队的民兵每天晚上巡逻两回，大家也都有点儿怨气。”
“有啥怨气？”基干民兵巡逻能记工分，平安庄的民兵巡逻起来可积极了。
刘力群苦笑了一下说：“现在谁家晚上不是喝稀粥，睡在炕上还好说，一觉也就糊弄过去了。民兵大半夜巡逻天又冷、肚子里又没东西，能没有怨气？”
“那咱们大队的储备粮还有多少？”夏菊花问了一个刘力群没想到的问题。
刘力群边骑车边说：“我哪儿知道，常会计不是应该都跟你说过了吗？”
夏菊花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没着心听。”一般来说大队的储备粮是不能动的，对于不能动的东西夏菊花都没啥兴趣。
好在常会计还在大队部，一问知道大队储备粮还有六千多斤，夏菊花有些奇怪：“咋这么多，都是啥？”
常会计就给她一一说明白，夏菊花发现大队的储备粮竟然都是主粮，就问常会计：“储备粮一般几年换一回？”
“按理说应该一年一换。今年不是年景不好嘛，咱们大队公粮都只交了一半，也就没新粮更换储备粮。”
“那要是公社检查咋办？”夏菊花更想问的是，别的大队都有人家断顿了，他们真的守着储备粮不分给社员吗？之所以不敢分给社员，是因为怕上级检查吧。
常会计摇了摇头：“公社只要粮仓里的粮食够数，一般都不看新旧。再说现在谁敢糊弄，红小队巴不得拿着哪个大队的错呢。”
是了，还有一个红小队。夏菊花这些日子都快把红小队给忘了，也就忘了此时大家对红小队的恐惧。
“巡逻的民兵饿着肚子也不是事儿，真有贼他们饿的前胸贴后背的，也追不上人家。”夏菊花还有点惦记储备粮，不过想到红小队在不知道的角落里虎视眈眈，也不敢轻举妄动，就想听听李长顺的意见。
李长顺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面上不显心里的有些惭愧，觉得自己做工作的确不如夏菊花细致，也不如夏菊花能发现问题：“储备粮是不能动的。不过听说公社的红小队，每天都有粮票补贴，咱们大队……”
夏菊花觉得不可行：“各生产队粮仓里头的粮食，是为了来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应急用的，哪儿舍得拿出来发给民兵。”民兵都是壮劳力，挣全工分的人，一般不会出现工分不够换口粮的情况。
“算了，我去公社一趟，找张主任想想办法。”心里惭愧的李长顺，说出了夏菊花满意的答案。
“那让平安庄的牛车送你一趟吧。”夏菊花劝李长顺：“你骑不了自行车，走的话腿也不方便。”
李长顺想拒绝，刘力群和常会计都同意夏菊花的意见，他也就答应下来。这么一忙活早到了吃晚上饭的时候，说好了明天夏菊花带着平安庄的牛车来大队部，几个人才各回各家吃饭。
骑自行车来到平安庄的村口，夏菊花看着熟悉的街道和房子，竟然有些恍惚，好象自己离开平安庄不是大半天而是很长时间，看啥都那么亲切。
“嫂子，你回来啦。”七喜乐颠颠的跑过来跟夏菊花打招呼，把夏菊花搞的愣了一下：“都啥时候了，你不在家里吃饭，咋在这儿呢？”
七喜有些不解的看着她：“你忘啦，去年我跟拴柱几个不就天天在村口看人嘛，今年还是我们几个。”
夏菊花失笑：“看我这记性，你不说我真忘了。生产队没啥事儿吧，有外人来没有？”
七喜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生产队没啥事儿，大家该干啥还干啥呢。有几家来了亲戚，看样子是借粮食的，不过除了老陈家还有一家亲戚没走，剩下的都走了。”
秋收后，哪怕平安庄人在借粮的亲戚面前演了好几场戏，可随着别的大队粮食越来越少，有收成的平安庄大队还是越来越显眼。尤其是收成最好的平安庄生产队，几乎每天都会有谁家的亲戚上门借粮。
“对了嫂子，刚才齐卫东来了。”七喜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儿，忙向夏菊花通风报信：“他带着两人一起来的，下半晌的时候就到了。”
听说齐卫东来了，夏菊花马上重新骑上自行车，告诉七喜别误了换班吃饭，飞快的骑回自己家。
进院只看到停着的三辆自行车，没看到齐卫东等人的身影，夏菊花高声喊：“彩凤，不是说小齐来了嘛，人呢？”
王彩凤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娘，你回来啦。志全陪着小齐在我们屋说话呢，我的酸辣粉马上就好。”
“行，你先忙你的吧。”夏菊花让王彩凤继续做饭的工夫，齐卫东和李林、谢红兵已经从东厢房出来了，后头跟着看起来蒙头蒙脑的刘志全。
一看刘志全的表情，夏菊花心里说了一声不好。刘志全干活不惜力，脑子可不是齐卫东的对手，可别让齐卫东把他给忽悠了。
“婶子，听说你升官儿了，今天可不能光给我们吃酸辣粉了吧？”齐卫东象是没看出夏菊花眼里的防备一样，笑嘻嘻的跟她打招呼。
夏菊花冲着他一乐：“我咋当上这个大队长的，你小叔没跟你说？”
齐卫东脸上的笑就有些讪讪的：“那个，我小叔他们不也是觉得婶子你有能力嘛。再说婶子你也知道，我小叔那人狠起来连我都坑。”
还真是，去年要不是齐小叔坑了齐卫东一把，夏菊花他们平安庄，最后也不能多漏了十几万斤红薯。夏菊花想想自己在县革委会跟齐小叔的对话，觉得齐卫东真不是他亲叔的对手，同情的说：“你小叔那人……”
齐卫东就得了春风似的说：“是吧，我也觉得我小叔有时候六亲不认，都闹不明白他是咋想的。那些人吃不吃得上饭，跟他有啥关系，说不定人家吃上粉条救命的时候，都不知道是我小叔逼着你们漏粉，才保住他们的命。”
要不是你小叔想出这个办法，说不定平德县有人就坚持不到救济粮分下来。夏菊花心里的气一下子平了，她知道自己的觉悟跟齐小叔比不了，也明白齐小叔张主任几个为啥非得让自己当这个大队长。
“你是上承平去过了？”想通了的夏菊花，有心情关心起齐卫东的来意了。
齐卫东指指跟出来的刘保国，小家伙手里拿着几本小人书，眼睛花儿似的不知道先看哪本好：“我把你想要的东西都买回来了，婶子，你答应我的东西，是不是也该有眉目了？”
几天忙下来，夏菊花还真把齐卫东想要粉条的事儿给忘的差不多了，连平安庄现在漏了多少粉条都不知道。不过这不耽误她问：“说好的价格不变吧，你这次能收多少？”
齐卫东一听夏菊花这么问，马上高兴的两眼放光：“当然是越多越好，婶子，你这回能给我多少？”
这可难为住了夏菊花——现在村里还有来借粮的人呢，她不好大张旗鼓的挨家问漏了多少粉条，只好让刘志全去找陈秋生。
等刘志全走了，夏菊花才问齐卫东：“你刚才跟志全说啥了？”大儿子一直不敢跟自己对视，要是没鬼才怪呢。

第98章
齐卫东听夏菊花突然问自己跟刘志全说啥,难得的脸上一红：“没啥没啥，我就是跟大哥闲唠嗑来着。”随着来刘家的次数增多，齐卫东已经自来熟的跟刘志全兄弟两个称兄道弟了。
夏菊花能信他才怪呢：“真没啥就行。志全没啥心眼,耳朵又软，别人说啥他都当真。所以别看他都两孩子了,有事了还得让我给他出主意。”
所以，别以为刘志全应下的事就板上钉钉了,能不能行还得我说了算。
话没说明，可齐卫东听懂了，脸也就跟着绿了，抱怨了一句：“婶子，你咋啥事都看得这么明白呢，这样别人还咋敢跟你打交道。”
夏菊花只静静的看着他,把齐卫东看的一阵阵心虚：“婶子,你看我干啥？”
夏菊花还是不说话，齐卫东只能老实交待,那就是他来了之后夏菊花没在家，王彩凤就把刘志全找回来,好陪他说话。刘志全本身不善言辞，就听齐卫东吹他在黑市上的光辉业绩。
齐卫东越说越高兴,一下子把去年自己在粉条上赚钱的事儿给秃噜出来了。刘志全只知道漏粉能挣加工费,没想到卖粉条比挣加工费赚钱多了,就问粉条好不好卖，怕不怕瞎到手里。
齐卫东也没多想，自然是咋抬高自己咋说,刘志全却越听越精神,直问自己能不能跟着齐卫东一起卖粉条赚钱。齐卫东很纳闷,以他对刘家人的了解，就算有人想跟他一起卖粉条赚钱，也应该是刘志双而不是刘志全，就问刘志全为啥突然想跟自己一起卖粉条。
原来刘志全被分红那天的事儿给刺激着了，觉得自己两个孩子却让亲娘和兄弟一人出一份口粮钱，心里过意不去，想跟着齐卫东上黑市卖粉条，好尽快赚钱还给亲娘和兄弟。也省得以后年年让亲娘和兄弟贴补自己。
齐卫东觉得自己带着刘志全没啥——刘志全我一条赚钱的门路，以后夏菊花的负担能轻不少，夏菊花还能不愿意吗？结果刘志全提醒齐卫东，夏菊花现在是平安庄大队的大队长了，连生产队的人送两个鸡蛋都不肯收，所以最好还是别让她知道。
齐卫东就拍着胸脯向刘志全保证，要是刘志全想跟他一起干的话，他保证让刘志全咋咋赚钱如流水，咋咋吃香的喝辣的，在夏菊花回来之间，已经把刘志全说的找不着北了，才在夏菊花进院之后头昏脑胀露出破绽。
都怪刘志全在东厢房决心挺大，一见亲娘的面儿心里就发虚，一下子被夏菊花发现不对劲了。齐卫东有些遗憾的说：“婶子，志全要是跟着我干，多了不敢说，让他两个月赚到在你们生产队一年的分红，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这一点夏菊花自然相信，不过她得问清楚这两人想咋干。不问不知道，一问才清楚齐卫东的胃口真不小，他不光盯着平安庄的粉条，把那四个生产队的粉条也算进去了。
“我想着让志全悄悄到各生产队去收粉条，收上来了我一斤给他五分钱的跑腿费。”齐卫东在夏菊花的目光下，把自己跟刘志全商量好的事儿，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齐卫东有些心虚的看看夏菊花，生怕她一个不高兴，连平安庄的粉条也不卖给自己。不想夏菊花低着头根本看不到表情，也不知道在琢磨啥呢。
直到刘志全把陈秋生叫来，夏菊花都没抬头，可把齐卫东给吓坏了，连带着看向刘志全的眼神都不对了，觉得自己受了他的连累。
刘志全本来就心虚，被齐卫东这么一看，脸都白了，小声由了一声：“娘，秋生哥来了。”
夏菊花这才抬头，也不看刘志全，让陈秋生坐到炕沿上，问：“这几天几家漏好粉了，总共能有多少？小齐这等着要，说好了七毛五一斤，我觉得价格还行。”
你说价格还行就还行吧，咋还突然看一眼齐卫东呢？齐卫东和刘志全双双打了个哆嗦，连刚才一直装鹌鹑的李林和谢红兵都觉得后背冷嗖嗖的。
陈秋生就在心里默算了一阵，才说：“我觉得各家凑到一起，总能有个七八百斤。不过队长，人人都知道平安庄开始漏粉了，要是咱们的粉条一下子都给了小齐，别人问起来……”
看吧，陈秋生就是这么心细，夏菊花赞许的看他一眼，又看看齐卫东：“把你刚才想的跟秋生说说。”
他刚才想的是啥？齐卫东一脸蒙的看着夏菊花，发现人正揶揄的看着自己，恍然大悟的把自己跟刘志全在东厢房商量的事儿说了一遍。
刘志全那张脸都没法看了。刚才夏菊花让他去叫陈秋生，他心里就有点儿打突突，心里还盼望着齐卫东在黑市里混了这么些年，能抵挡一阵，没想到自己叫人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齐卫东已经把他囫囵个给卖了。
“娘……”刘志全声音都打颤。
“你是咋想的？”夏菊花看着大儿子，脸色没变晴也没阴沉下去，只问刘志全自己的想法——虽然刚才夏菊花当着齐卫东说的斩钉截铁，可心里还是希望刘志全能有自己的主意，毕竟将来分家是肯定的，刘志全得自己担起顶梁柱的责任来。
刘志全被亲娘当名，心里竟突然安定下来，咬了咬牙说：“娘，乐乐还小呢，彩凤想下地挣工分还得个两年。我不能年年都让你和志双替他们哥俩出口粮钱——以后志双还得娶媳妇呢。所以我想着，咱们家的红薯，我和志双两个几天就能漏完，剩下的时间，我要跟，跟小齐挣点儿钱。”
陈秋生吃惊的看着刘志全，又看看夏菊花。
夏菊花没有想象中的勃然大怒，只问：“你说你要跟小齐一起挣钱，收别人的粉条得有本钱，还不能让别人知道，就得晚上悄悄的干，你吃得了那个辛苦？”
陈秋生特别想离开正房，可是他坐的不动如山——队长敢让他听这么隐秘的家事，那是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自己要是走了的话，以后就别想再迈进刘家了。
所以陈秋生坐的特别稳，甚至还插嘴问刘志全：“志全，你手里钱要是不够的话，我给你凑凑。”
刘志全感激的冲陈秋生笑了一下：“不用。一开始也不敢多收，能有多少钱我收多少就行。小齐也不会压我的钱，等我赚了再接着收。”
跟陈秋生说完了，才小心的看夏菊花。
夏菊花刚才想了不少，现在一点点说给刘志全：“你想去收粉条也行，不过不能挨家挨户的收，要到哪个生产队收，就直接去找哪个生产队的队长。”
陈秋生不由喊了一声“队长”，见大家都看他忙说：“让志全去找各生产队的队长，别人以为是你让他去收的咋办？”
夏菊花轻笑了一下：“只要刘志全收粉条，别人都会觉得是我让他去收的。我想过了，那四个生产队的分红太少，别说过年了，大家伙怕是连个新碗都置办不起。”
“让志全去找各生产队队长，是怕各生产队有嘴不严实的人瞎说。各生产队长再对我有意见，心里都知道轻重，也想让大家伙手里都有点儿活钱。到时社员粉条有了出路，都感谢各自的生产队长，志全也就不那么显眼了。”
刘志全激动坏了：“娘，你放心我一定加小心。”
“你加不加小心我不管，可你不能压人家的称是真的。咱们农民漏点粉儿，得吃多少辛苦你比我清楚，所以昧心钱你不能挣。”
齐卫东看着夏菊花，很想说自己从来没压过平安庄的称，却只能张张嘴把话咽回肚子里。
别的生产队由刘志全自己张罗，平安庄这边自有陈秋生安排，吃了晚饭之后大家就各自行动起来。没用两个小时，平安庄各家就送来了六百斤粉条，还都保证自己家里还有用来掩人耳目的存货。
齐卫东没想到这么顺利，笑的见牙不见眼：“婶子，你刚才看到我的称了没，是不是都给的足足的？”
夏菊花有些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耳朵一直听着街上的动静。
冬天天黑的早，过了九点街上已经没有走动的人了，有一点儿动静就能听的清清楚楚。又过了半个小时，才听到远远有自行车过来的声音，谢红兵飞快的跑出去开了院门。
“呵，你们两收的可真不少。”他对推自行车进院的刘志全和李林两个感叹的声音，让夏菊花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王彩凤也已经从东厢房出来了，上前边帮着刘志全卸粉条边问：“你这是从几队收的，咋这老些？”
刘志全有些得意的说：“从三队收来的，一共二百二十斤。”
二百二十斤，只出门三个小时的刘志全，就挣了十一块钱。王彩凤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粉条，有些不敢往下卸了——要是弄折了，小齐不要了咋办。
好在刘志全没王彩凤想的多，帮着李林一起，粗手粗脚的把粉条拎进了厨房里，才乐呵呵的跑到夏菊花面前报喜：“娘，我跟李林一共收了四百二十斤粉条。”
刚才刘志全和王彩凤的对话，夏菊花和齐卫东都听见了，不想他进来说的数跟王彩凤说的不一样，夏菊花就要问问为啥了。
李林没用刘志全开口，直接告诉夏菊花：“大哥太见外了，我就是跟他去做个伴，他非得说这是我们两个人收的，谁带回来的粉条算谁的。早知道我就不跟大哥一起去了。”
齐卫东听了忙劝刘志全：“大哥，李林和谢红兵我每次都给他们分钱，这回收来的粉条，都得算你的。”说着就示意谢红兵掏钱给刘志全。
夏菊花冲着齐卫东摆摆手：“就按志全说的办。他说的没错，不是李林跟他去，他自己也就能带回二百来斤粉条，剩下的都是李林带回来的，凭啥给志全钱。”
刘志全跟王彩凤都点头，刘志双有些羡慕的看着谢红兵手里的钱，不过没插嘴，眼看着齐卫东拧不过夏菊花和刘志全两个，真的只付给刘志全十一块钱。
“加起来一千多斤粉条，你们仨能带回去嘛？”夏菊花有些替齐卫东犯愁。
齐卫东笑了一声，说：“婶子要是心疼我们怕我们累着，就让志双跟我们跑一趟。”
四个人四辆自行车，分到每辆自行车上是二百多斤，绑好了大小伙子带起来真没啥问题。刘志全就说：“要不还是我送你们回去吧。”
夏菊花就说：“算了，你跑了一晚上也累了，让志双送送他们。”
刚被卸下的粉条，又被悄没声的绑到了自行车上，刘志全挨个车后架晃了晃，觉得绑得挺牢实，就对刘志双说：“你骑车的时候小心点儿，可别二半夜自己往回骑，在小齐卫那对付一会儿，等明天起早回来。”
刘志双听了一乐，回头看了亲娘一眼，见亲娘冲他微微点头，脸上露出笑来，黑暗里只能看到他的白牙，多少有点儿诡异。
夏菊花连忙小声说：“你们快走吧。要是路上碰着人了别理。要是红小队的话，宁可自行车和粉条都不要了，也别跟他们冲突。”
“得了婶子，”齐卫东的白牙也露出来了：“你快回屋歇着吧，那几个红小队不敢把我们咋样。”
是了，自己咋又忘了齐卫东是能指挥得了红小队的人了。夏菊花自失的一笑，还是看着几人悄悄出了家门，听着街上没了动静，才躺下休息。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刘志双就在外头敲门，并没睡好的夏菊花起身要开门的时候，听到刘志全已经把人放进来了，还问：“咋这时候就回来了，也不说多睡会儿。”
刘志双就说：“怕回来晚了路上让人看见，不好说。娘还没起呢？”
刘志全闷闷的说：“没起呢。老二，我跟你嫂子商量了，昨天本来应该我去送齐卫东，却让你跑一趟，那昨天挣的钱就有你一份。这是五块钱，我占你一块钱便宜。”
本想出门问问情况的夏菊花，手停在了门闩上，耳朵支棱起来听刘志双咋说。
刘志双已经快炸毛了：“哥，你是瞧不起我，还是觉得我是见钱眼开的人。小齐是因为跟娘熟悉了，才一直跟咱们收粉条，那我送送他们不是应该的？我也是娘的儿子。”
不善言辞的刘志全除了“不是”“不能让你白跑”外，说不出别的话来，两兄弟小声的在院子里撕巴了起来。
夏菊花一拉门闩把门打开，院子里的两兄弟一下子都停下了动作。夏菊花小声说：“你们两上街上撕巴去，让人都知道你们两长能耐了。”
“娘，不是那回事儿。”刘志全脸有些红。
刘志双就笑嘻嘻的说：“我哥非得跟我见外，我这不是不想让他跟我分家嘛。”
刘志全一听急了：“谁说要跟你分家来着。”
“那你跟我丁是丁卯是卯的。”
“都给我进来。”夏菊花见刘志全被刘志双堵的没话说，好气又好笑的冲两人低吼了一句，两个人同时低了头，跟着她进了屋。
刚才起的匆忙，夏菊花连窗帘都没拉，进屋里还有些暗。她一边上炕把窗帘拉起来，一边问：“你们昨天啥时候到了县城，路上没碰着啥人吧？”
刘志双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没碰着人，一道上可清静了，十点儿多就到了小齐家，没耽误睡觉。”
十点儿多倒不算太晚，夏菊花边叠被边漫不经心的问：“那小齐给你多少辛苦钱呀？”
刘志双从兜里掏出张票子来，往亲娘面前一递：“给了我五块钱。我说不要，他说娘你准知道他得给我钱，同意让我送他回去，就是让我收下这钱呢。”要不昨晚走的时候，娘能冲自己点头？
刘志全有些吃惊的问：“那小齐还能挣钱嘛？”收粉条的价格本来就不低，一斤给自己五分差价，刘志双送一回又给五块跑腿钱，咋算咋亏了。
他有些埋怨的看向夏菊花：“娘，你真同意老二收下这钱呀？”
看着处事明显不同的两个儿子，夏菊花不介意向刘志全解释清楚：“人家小齐这是会办事儿。他怕你挣了钱志双心里不舒服，才非得让志双送他们一趟。要不三个大小伙子，把粉条绑结实点儿，还带不了一千斤粉条？”
刘志全觉得自己有点儿委屈：“那钱我又不会自己都拿了。要不下回让志双替他收粉条吧。”
刘志双忙说：“我可没空，我还得跟着秋生哥学记帐呢。等拖拉机来了，我就得鼓捣拖拉机了，哪有空儿天天替他收粉条。”
这话说的夏菊花十分欣慰：“嗯，志双知道心疼你养两孩子不容易，你不用心里觉得过不去。还有，告诉彩凤别老替志双洗衣裳，他那么大个人自己还揉不了两件衣裳了？”
眼见着亲娘又把枪口对准自己，刘志双一点儿委屈的表情都不敢露出来：“对，哥你跟嫂子说，她天天看两个孩子带做饭，挺累的别替我洗衣裳了。”
刘志全想不明白明明是说分钱的事儿，话题咋突然转移到王彩凤帮刘志双洗衣裳上头去了，带着些不在意说：“她天天在家没事儿……”
刚说到这儿就觉得有一道犀利的目光盯上了自己，一看正是亲娘沉着脸看着自己往下说，他哪儿还敢说得下去，嗫嚅了两下闭了嘴。
“得了，都回去洗漱去吧。该挑水的挑水该扫院子的扫院子。志全，今天要是小庄头和四队五队有人问你收粉条的事儿，你知道咋说不？”对大儿子的大男子主义，夏菊花都懒得说啥了，只问自己担心的问题。
话题跳来跳去的，真让刘志全有些招架不住，带着些茫然说：“小齐今天又不来，还收啥粉条。”
嗯，夏菊花心里点了点头，脸色也好看了不少：“虽然牛队长嘴严，可他们生产队卖粉条的人嘴不一定都严，你象刚才那么跟人说就行。”
意思是亲娘认可自己的回答了？刘志全觉得自己刚才的是在回答亲娘的问题，而不是预演咋回应另外三个生产队的队长，咋就让亲娘认可了呢？
他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实在不行跟媳妇商量一下。
带着疑惑的刘志全走了，刘志双还留在正房。夏菊花有些不解的看他一眼：“你还不快洗漱去，一会儿你嫂子做饭没水，可别怪我削你。”
刘志双就把那五块钱又递到亲娘面前：“娘，这钱你收着。你放心，大哥现在负担重，他多挣点儿钱养孩子，最后咱们也能省点儿心，我不会为这个对小齐或是对你有意见。”
你有得着吗？夏菊花鄙视的看了刘志双一眼，把眼前的五块钱一推：“你自己的辛苦钱自己拿着吧。小齐赔不了钱，我也不缺这五块钱花。”
刘志双没再推让，笑着装起钱说：“那行，晚上我请娘吃炖肉。”
夏菊花没说拒绝的话，儿子挣了钱请全家吃顿好的，有啥可推辞的。
装起钱来的刘志双，还是不走，夏菊花真的奇怪了：“还有事儿？”
刘志双罕见的吱唔了起来：“娘，你说老让嫂子替我洗衣裳，不是回事儿是吧？”
当然不是回事儿，夏菊花有点儿警觉的看向刘志双：“你自己不会勤快点儿，别把脏衣裳都堆到一块，让你嫂子看不过眼？”
“娘，其实吧，你说要是，是吧？”刘志双看了亲娘一眼，脸上有点儿发烫也没把话说清楚。
要不说是亲娘呢。这么吱吱唔唔的，夏菊花竟然听懂了刘志双想表达的意思：“咋地，你想重新相看媳妇啦？”
此时天已经大亮，可以看到刘志双的脸红的跟块红布一样了，不过他还是坚持着把话说明白：“就是我觉得，咱们两家隔壁住着，人啥样、家儿啥样都清楚，没那些搅家的事儿……”
“你给我等会儿，”夏菊花听出不对劲来了：“你看上谁了？”
“就是，就是陈叔家的小满。”刘志双咬咬牙，把话说明白了。
夏菊花扬了扬自己手里的扫炕笤帚，又无力的放下了：“小满比你小三岁呢，比红玲才大多少。”说到这儿夏菊花不说了，毕竟小三岁并没小多少。
“小满自己知道吗？”这一点很重要。
刘志双嘴角就想往上扯，强忍住了回答亲娘的问题：“那天陈婶子要让小满去小庄头相看，她不愿意，问我来着。”
明白了，夏菊花长出一口气，没好气的问：“啥时候的事儿？”
“就是娘你去买拖拉机那天的事儿。”刘志双终于没忍住，一抬头露出白牙：“我没敢跟她说啥，就说得回来问问你。”
你问个屁！夏菊花恍惚记起来，那天宣布陈秋生当生产队长的时候，别的小姑娘都围着自己说话，小满竟然没跟刘红玲几个一起，只站在外围看着自己。
敢情小丫头那时候就以为刘志双跟自己说过了，才不敢正面自己吧。
夏菊花不由叹了一口气：“你陈叔他们怕是看不上你。”你可是离过一次婚的人。哪怕夏菊花上辈子喝药的时候，离婚在农村来说还会让人议论，何况是在人们思想更加保守的七十年代。
听到这儿刘志双白牙全都被掩盖了起来：“娘，那你说咋办？”
能咋办？夏菊花还想问他呢：“你自己呢，是觉得小满自己跟你说了，又不好意思拒绝，还是真想跟小满好好过日子？”想起刘志双的前科，夏菊花不能不有这样的担心。
刘志双抬眼看了亲娘一眼，才说：“娘，我觉得小满挺聪明的，在力柱叔那儿学东西也学的挺快，陈叔和陈婶也不是事儿多的人。”
就是你真看上人家闺女了呗。夏菊花让刘志双去洗漱他的，自己要好好想一想。刘志双有点儿急了：“娘，我这回是真自己想清楚了，不会再……我看小满也不是多嘴多舌的人。”
“知道啦，刷你的牙去。”夏菊花不耐烦的往出赶人。一直没见夏菊花出门的王彩凤，正把水烧开了想给她灌暖壶，听她好象跟刘志双生气的样子，想到刘志全刚才回屋跟自己说的话，不由当起和事佬来：“娘，开水烧好了，我给你灌上？”
刘志双祈求的看了夏菊花一眼，没得到回应，只好低着头出门，见王彩凤担心的看自己，带着些不好意思叫声嫂子，马上回自己屋拿脸盆去了。
“娘，志双这是还生志全的气呢？”王彩凤有些不安的看着刘志双的背影问。
夏菊花口气仍不算好：“他有啥可生气的，天天不气死我就算好的了。”
王彩凤听出婆婆不高兴，不敢再问，灌完暖壶之后回屋边伺候孩子边自己纳闷去了。
吃完饭夏菊花就去找五爷——此时的农村虽然也提倡自由恋爱，可不管是不是自由恋爱，最终婚礼上是要有一个媒人，才让大家觉得正式合规矩。加之刘志双离过婚，还不知道人家陈冬生两口子是个啥想法，更得有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做媒才有份量。
五爷听了倒挺乐呵：“志双这一年干的不错，人也长得精神，再说还有你这么一个能干的婆婆，谁家闺女嫁了志双都是掉进福窝里去了。冬生两口子会同意的。”
夏菊花却没五爷那么乐观：“人家要是看得上志双，还能让小满相看小庄头的小伙子？”
五爷觉得夏菊花太贬低刘志双了，带些不满说：“你们家的条件在那儿摆着呢，说不定人家两口子怕攀不上你们家，都没敢考虑志双呢。”你还是亲娘吗，咋就那么看不上自己的亲儿子呢。
夏菊花能告诉五爷自己上辈子就知道小儿子不靠谱嘛？她只能请五爷悄悄试探一下陈冬生两口子的意思，等她从大队回来了，再听结果。
这么一折腾，夏菊花到大队的时间就有些晚了，李长顺、刘力群几个大队干部都已经来了。别人不会问夏菊花为啥来晚，李长顺却能问：“平安庄有啥事儿吗？”
夏菊花摇头：“没有，是我家那个不省心的志双，天天净惹人生气。”
“我看志双挺好的，他能惹你生气？”李长顺不信，从关注夏菊花那天起，连带着夏菊花的两个儿子他也关注了，都是干活不惜力的好小子。
被李长顺这么一说，夏菊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刘志双的亲娘了：“大队长，你不知道那小子……”夏菊花刚说到这儿，觉得自己家的破事儿不该在大队部说，就摇头不说了。
很看好刘志双的常会计有些焦急的看了李长顺一眼，见人微微向自己摇头，强忍住没有问出声。李长顺看出夏菊花不想说，就问：“上回我去平安庄，你不是说想让建啥幼儿园嘛，咋样了？”
“人选还没定呢，不过问过几个孩子小的妇女，都愿意跟别人换工。”小孩子睡的时间长，有人在旁边照看一眼就行，妇女们相互间帮把手，很可以腾出手来做点儿别的事儿。
李长顺听了就点头说：“那四个生产队我也跟他们说了，三队说也要学着平安庄搞一个，小庄头和四队都心动，不过得再问问那些带孩子的。你知道他们都是大老爷们，问这话不如你方便。”
夏菊花越听越不对劲：“大队长，我记得咱们大队应该有一个妇女主任呀，咋没见人呢？”要是有个妇女主任，不就不担心大老爷们不好问这些问题了嘛。
刘力群有些想笑的看了李长顺一眼，发现他的老脸有些发红，扭头装做没听到夏菊花的问题。常会计觉得屋里一直静着不是回事儿，笑了一下说：“前两年倒是有妇女主任，可工作太不积极，还老是这事儿那事儿的，大队长觉得不用妇女主任也能做好工作，就……”
明白了，就是嫌弃女人事儿多，碍手碍脚呗。夏菊花有些不解的看向李长顺，很想问问他既然觉得女人碍事，那咋非得让自己这个女的当大队长呢？
不过妇女主任没人也不是回事儿，夏菊花有理由相信，如果大队的妇女主任一直空缺，以后碰到关于妇女工作的问题，这几个人一定会推到自己头上。
她的预感是正确的，李长顺已经开口说：“要不你上各生产队问问？”
夏菊花坚决摇头：“我今天还想去问问张主任，啥时候能把拖拉机给咱们送过来呢，没空儿。”
刘力群又在强忍笑，常会计也把脸扭到一边去了，李长顺自己有些尴尬的说：“你不是才当上大队长两天嘛。”着什么急。
夏菊花很淡定的说：“是呀，我才当大队长两天，连各生产队的人还没认识几个呢，哪儿知道谁家有多大的孩子？”
李长顺无话可说了。夏菊花不想在这里多呆，起身想离开大队部，不想李长顺又从后头追上来叫住了她：“我看你今天心气不顺，真让志双气着啦？”
资历和岁数在那儿摆着呢，夏菊花也不好真给李长顺掉脸色，简单的说了一下刘志双和小满的事儿：“我倒不是生他的气，就怕这事儿不成的话，我和招弟两个不好见面了。”孙招弟也是一个上辈子对夏菊花怀有善意的人，夏菊花不想这辈子反而无法和她好好相处。
李长顺听了心里叫苦，嘴上还得劝夏菊花：“儿孙自有儿孙福，真成了是他的福气，不成的话，陈冬生两口子也怪不到你头上——又不是志双先找的小满。”
正说着，就见李大牛忽匆匆进了大队部，一见李长顺和夏菊花都在院子里站着，停下脚步打了一声招呼：“大队长。”也不知道他叫的是谁。
李长顺见他来得匆忙，开口就问：“你们生产队出啥事儿了，咋这么急三火四的？”
李大牛就看了夏菊花一眼，夏菊花十分不解的回看他，看的李大牛有些着急，也不顾李长顺还有边上就问：“大队长，听说昨天晚上志全去三队收粉条了？”
“啥？”李长顺跟着李大牛一起看夏菊花，把人看的一脸无辜：“志全去三队收粉条，我咋不知道？”
李大牛见夏菊花竟不承认，急了：“大队长，咱可不能不认帐呀。是，牛老别啥事儿都跟着平安庄走，可我们不也学着干呢，你不能只管三队不管我们生产队。”
李长顺就看着夏菊花不说话。
夏菊花早知道有这一出，脸上平静的跟听别人的事儿似的：“谁跟你说的，让他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李大牛一下子哑了，他也是刨茬子的时候，听到生产队的人小声议论，都说因为他跟夏菊花的关系太僵，所以一样是生产队挨着生产队，人家宁可收三队的粉条，也不收小庄头的。李大牛心里着急，就跑来找夏菊花求证。
如果真跟夏菊花说的，把那几个议论的社员找来对质，夏菊花会不会觉得小庄头的人造谣，以后真的不管小庄头了？
这人可是连着把婆婆和小叔子都送进过学习班，到现在一年了，刘四壮两口子还没从学习班回来。
李长顺恨铁不成钢的冲李大牛低声吼：“你自己没脑子，别人说啥你就信啥。还收粉条，他们平安庄自己种的红薯漏粉还漏不过来呢，有那个闲工夫收三队的粉条？”
夏菊花当自己没听到李长顺训人的话，对李大牛说：“李队长要是不相信，又不想叫自己生产队的人来跟我当面说清楚，那不如咱们一起去三队看看。按你说的志全收了三队的粉条，那三队现在肯定没啥粉条了。要是还有的话，李队长是不是得……”
李长顺就给了李大牛一巴掌，转头对着夏菊花挤出个笑来：“你听他胡说就不用干别的了。快忙你的去吧。”
夏菊花又看李大牛一眼，发现人的头都快低到胸脯了，才自己推上自行车出了大队部。等她骑上自行车，听到李长顺中气十足的骂李大牛：“你是不是没长脑子！”
李大牛有些不服气：“我这不是着急嘛。本来今年工分值就低，大家伙连过年的钱都没有。一个个听说昨天三队的粉条被收走了，都红了眼似的想打听打听啥时候上小庄头收粉条。”
“那你就大厅广众的质问人家？人夏菊花欠下你们小庄头的了，非得收你们小庄头的粉条？再说这事儿能明面上说吗，你们生产队的人议论，你就该骂他们让他们别瞎说。”
“你可好，还替他们跑来问人家。人家以后就算收，还敢不敢收小庄头的？你也不想想，去年谁猜不到平安庄肯定往出卖粉条了，可你见平安庄有一个人出来说吗？自己都管不住嘴，谁敢跟你们打交道。”
李大牛越听越后悔：“大队长，你说夏菊花不会真的记恨我们吧，大家实在是手里没钱，我也跟着着急不是。”
“想让人家不记恨你们，那就把夏菊花让你们干的事儿都干好。那是一个办实事儿的人，你嘴上说得再好，不如实实在在干事儿能让她看到眼里。”李长顺要不是腿脚不好，都想给李大牛一脚。
“夏菊花也没说让我们干啥呀。”李大牛努力回想昨天夏菊花到小庄头后跟自己说的话，从头到尾夏菊花说的都是“还得看小庄头自己的情况”，没一句是让小庄头该咋干咋干。
把情况跟李长顺一说，李长顺鼻子都要被他气歪了：“人家夏菊花是当大队长，不是给你当妈，还能掰着嘴喂你呀？说给老人分面，你分了没？湙河没盖盖，你们现在打土坯能费多少事儿，趁着天没上冻那土坯真干不了？还有前两天我跟你说的那个幼儿园，小庄头要是头一个办起来，你看夏菊花高看你一眼不。”
李大牛快被骂的找不着北了：“大队长，我要是这么干了，夏菊花真能让刘志全上小庄头收粉条？”

第99章
李长顺觉得自己知道,为啥夏菊花死活不愿意当大队长了。他以前咋没发现李大牛这么不开窍呢：“还敢说收粉条。你给我记住了，平安庄大队的粉条都是自己吃的，从前没往出卖过,以后也一斤都不会往出卖，也没谁上哪个生产队收过粉条！”
喘着粗气吼完,李长顺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得跟平安庄的五爷一样,以后不来大队部，而是天天在小庄头看着李大牛和生产队的人，看他们还敢啥话都往出说。
不把他们骂的管住了嘴，李长顺觉得自己没脸再见夏菊花了。
想到这儿李长顺突然想到，小庄头的李大牛是这样，那四队和五队的人是不是也跟李大牛一样,想要拦住夏菊花要个说法？
天呀,那两个祖宗可消停点儿吧，有一个李大牛已经够让人闹心了,那两人要是也跟李大牛一样，当面就问夏菊花,李长顺觉得夏菊花非得摞挑子不可。
如果李长顺知道自己担心的事儿已经成了现实，现在夏菊花就跟四队生产队长站在一起说话,怕是得先绕过夏菊花给那几个生产队长开个会,教教他们啥能跟夏菊花说,啥不能跟夏菊花说。
该庆幸的是四队长年纪比李大牛大几岁，为人也圆滑多了，见夏菊花骑着自行车经过自己生产队,笑着把人给拦下了：“大队长,你又来我们生产队指导工作呀？”
夏菊花无奈的笑了一下：“你是老生产队长,做啥不比我有经验，还用得着我指导。”
四队长一听不干了：“可不能这么说，别看我比你多当了这些年的生产队长，跟你一比，我觉得自己这些年的队长都白当了。”
“走走走，大队长，快上我们生产队坐一会儿。”四队长根本不给夏菊花拒绝的机会，自己上手就要帮夏菊花推自行车。夏菊花握紧车把，直接问：“四队长，你有啥事儿就在这儿说吧，我还得上公社一趟呢。”
听说夏菊花要去公社，四队长眼睛一亮：“大队长，你是去要拖拉机吗，要是拖拉机要来了，咱们大队修渠是不是就能用上了？”
“只有两台拖拉机，现在连拖拉机手都没选好呢，选出来也得让人练一段时间，哪是想用马上就能用的。”夏菊花觉得是时候挑选另外一个拖拉机手了。不过要挑得听听李长顺几个人的意见，到时怕是又要扯皮。
四队长笑了：“不管大队长你让谁当拖拉机手，肯定都是又机灵又能干，一学就会。”
面对比自己还大几岁的四队长如此不含蓄的拍马屁，夏菊花真不知道自己接好还是不接好。正尴尬着，四队一个年岁不小的老头慢慢走了过来，边走边问：“队长，这是不是就是咱们新大队长？”
四队长点头：“对。这就是咱们夏大队长。”
“夏大队长，你是大好人呀。”老人喊了这么一句，腿一软竟然冲着夏菊花跪下了，可把夏菊花吓了一跳，自行车都不顾了，急忙上前要扶老人。
那老人死活都不起来，眼泪汪汪的说：“我们几个老不死的都听队长说了，是夏大队长你让他给我们一人分了三斤白面。大队长，我老头子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吃过纯白面的面条，托你的福我吃到嘴啦。”
“大爷，你快起来，你要是再这样我可不敢再来四队了。”夏菊花跟四队长一起，好说歹说把老人给搀了起来，老人还在絮叨着感谢夏菊花。
四队长听他唠叨个没完，有些为难的对老人说：“二叔，你先回去吧，夏大队长还有正事儿呢。你要误了她的正事，下回就没白面分给你了。”
一听不再给自己分白面，老人说：“能得这一回，我就知足啦，没见过这么把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当人的大队长。”说是这么说，身子还是向村里走了。
“四队长，麦麸是你们生产队出钱买的，白面是你们自己筛出来的，就连分给老人们、分多少也是你们生产队自己决定的，咋能把功劳记到我头上呢？”夏菊花觉得十分烦恼。
四队长一笑：“大队长你不知道，自从春天从平安庄挑了红薯秧回来，又按着你们平安庄教的法子种活了，我们生产队的人都愿意信你的话。”
“本来那些人看到筛出白面来，都想着分到自己手里。就算一人只能分一把，也愿意自己拿着。我也是没法儿了，就说是你说的，这白面得优先照顾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这才……”
夏菊花简直无话可说，她就想问问四队长：你怕社员有意见，就把分面的事儿安到她头上这一招，是谁教的？
可四队长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夏菊花不承认都收不回来，只好苦笑：“四队长，你这是逼得我再也不敢来四队呀。”
四队长一点儿不怕夏菊花的威胁：“你不敢来四队，我到平安庄去找你好了。我都想好了，等修渠任务下来之后，先给平安庄修五天，再修我们生产队的渠。”
你这态度好的有点儿让人害怕呀。夏菊花见四队长不象是开玩笑，只好点头：“只要你们生产队社员没意见就行。”
“咋会有意见呢。”四队长带着笑说：“要不是现在不让迁户口，他们巴不得把自己户口迁到你们平安庄去。对了夏队长，你那两个侄女是不是都该找婆家了，我们生产队有几个小伙子不错，等修渠的时候我带去给你看看？”
一句话吓得夏菊花赶紧骑上自行车就跑，只顾得上回四队长一句：“那是我侄女又不是我闺女，你带人去也得找人家爹娘。”
四队长笑眯眯的看着夏菊花仓惶远去的背影，心里琢磨着该带哪些人去给平安庄修渠。
四队长如此的执着，夏菊花想不到。夏菊花如此急迫的想要拖拉机，张主任也想不到：“县里农机站刚下通知让公社农机站把拖拉机开回来，你咋就来了，这耳朵可够长的。”
夏菊花抱歉的笑了一下：“这不是快修渠了嘛，我想着既然说给我们拖拉机，那早点开回去，也能早让拖拉机手熟悉两天。”
张主任不得不提醒夏菊花：“就算拖拉机都给了平安庄大队，可两个拖拉机手一定不能都是平安庄生产队的。”
这一点夏菊花也想到了，她这一路都在琢磨另一个拖拉机手的人选。不过今天她来公社找张主任，打听拖拉机啥时候来只是个幌子：“张主任，有点儿事我得和你汇报一下。”
就把民兵天天饿着肚子巡逻，积极性不高怕发生意外的事儿说了。张主任一听也头疼：“不光是你们大队，别的大队也有这种情况。可储备粮各大队都不能动。至于各生产队的粮仓，我看除了你们平安庄大队，别的大队粮仓里的粮食，还没耗子窟窿里的粮食多。”
“我们大队各生产队粮仓里也没多少粮食。”夏菊花赶紧声明。
张主任顾不上生气，在自己办公室里来回绕圈子：“救济粮更不能动，别的大队都指望着呢。对了，听说你们多麦麸里筛出面来了？”
夏菊花点头问：“是不是可以让我们多买点儿麦麸？”
张主任摇头：“不可能。上次你带了那么些人去挂面厂，人家厂长马上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说是宁可不吃炒花生也不跟你打交道了。”
行吧，夏菊花也不觉得自己有再跟挂面厂打交道的可能——至少明面上的可能是没有了。
就听张主任还在说：“人家挂面厂因为你们从麦麸里筛出面，还受到了县里的批评，说他们工作不细致，导致了浪费。你想你还能买出麦麸来吗？”
不买就不买，可民兵晚上饿肚子巡逻的事儿还是得解决。夏菊花就问：“张主任，我听说红小队每天都有补贴？”
张主任让她赶紧打消这个念头：“红小队正式成员，每人每天在户口所在的生产队记十个工分，公社还给半斤粮票的补贴，这都是县里统一规定的。基干民兵巡逻，不是也一样另记工分嘛，跟红小队的性质是一样的。”
一样是一样，可是哪个基干民兵不是正经过日子的人，他们跟红小队不一样，红小队好些人都是混一天算一天，连爹娘有没有饭吃都不管。
“主任，我就担心救济粮顶不了多长时间的事儿，吃完了就有人该想别的法子。到时候民兵自己也饿着肚子，受了别人的煽动咋办。再说我们大队还能自己想想办法，别的大队怕是那点儿救济粮都保不住。”
话是危言耸听了点儿，却不是没有可能。张主任又在屋里绕起圈来，好一会儿才拿起电话拨了出去。夏菊花听出他是在跟齐副主任说话。
夏菊花慢慢推门出去，等在办公室外头。好一会儿张主任在屋里喊了一声夏大队长，夏菊花才重新进来：“张主任，县里咋说？”
张主任摇了摇头：“县里也没啥好办法，还得你们大队自己解决。”
“那我们先借粮行不行？”
“夏菊花同志。”张主任严肃的叫了夏菊花的名字：“你不要犯错误。”
“好吧。”夏菊花除了答应，还能说什么？
她慢慢骑着自行车回平安庄，地里随处可见社员刨茬子的身影。春天的时候大家带着希望把种子种到地里，从春到秋不敢耽误一点儿功夫的伺候，最终收获的不是瘪籽就是干巴巴的穗子，现在还得把茬子刨出来，为来年的春耕做好准备。
靠天吃饭的农民真是太苦了。
看到的景象让夏菊花本就低落的心情更加难受起来，回到大队部后跟常会计打了一声招呼，又骑上自行车回家了。
常会计在夏菊花走后，已经听李长顺说了刘志双和小满的事儿，也没心情跟夏菊花寒喧，直到人走远了才想起来，还没问夏菊花去公社的结果。
事儿没办成的结果，夏菊花谁也不想告诉，直到看到又出现在自家的齐卫东，才有了点儿精神：“你咋又来了，昨天不是把粉条都收了吗？”
齐卫东冲着夏菊花笑的一脸谄媚：“婶子，昨天大哥才收了一个生产队的，不是还有三个生产队呢嘛。我想着今天晚上再辛苦大哥跑一趟。”
夏菊花心里一动，问：“小齐，你还能不能搞到红薯？”别看今年平安庄大队红薯收成不少，跟去年把全县的红薯都漏个遍还真没法比。
齐卫东也挠头：“婶子，你知道今年除了你们大队和夏家庄，别处都没啥收成。不光平德县，整个承平地区都一样，还真没处找红薯去。”
“那别的粮食呢？”夏菊花觉得齐卫东在黑市这么些年，不可能只做平德县的买卖，否则去年也不会想到把粉条卖到承平地区去。
齐卫东有些不解：“家里粮食不够吃吗，婶子你想要啥粮食，不行我给你送点儿细粮来？”
夏菊花摇头说：“不用非得上细粮。你都知道平安庄大队今年有收成，现在外头人眼睛都盯着平安庄大队呢，全仗着民兵每天晚上巡逻，才把这点儿粮食守住了。平安庄还好，那几个生产队的民兵家里晚上舍不得吃干的，都饿着肚子巡逻，用不了几天人就该受不了了。”
“那也不能让婶子你想办法。”齐卫东刚说这么一句，就被夏菊花瞪的不敢往下说了——再说下去齐小叔那个罪魁祸首，又得被夏菊花拉出来说道说道。
夏菊花给齐卫东解释，各生产队其实今年分的粮食都够吃了，只不过大家对旱灾持续到啥时候心里没底，就想着趁有粮食的时候省一口是一口，来年能多撑一段时间。
“我觉得咋也旱不到明年秋天去，可说出去谁信呢。”夏菊花有点失落。
听着两人对话的刘志全很想告诉亲娘，如果她说的话，平安庄的人都能信，就是三队的人也能信一大半。
对此完全没有认知的夏菊花还在对齐卫东说：“既然明年秋天能有收成，那现在省着把身体都熬坏了，不是自己糟蹋自己吗？可大家都舍不得，不如我们大队悄悄买上点儿粮食，每天晚上给巡逻的民兵吃上一口。”
听到夏菊花说旱灾持续不了多久，齐卫东也很高兴，他愿意相信夏菊花的话——旱灾农民手里没钱，有点儿粮食鸡蛋也舍不得往出卖，他的买卖同样不好干。
“行，婶子，那我给你想想办法。”想到以后的买卖能好干，齐卫东脸上笑藏都藏不住，应的也痛快。
他痛快，夏菊花也痛快：“行，那咱们赶紧吃饭，吃了饭就让志全去四队。”
“去四队？”刘志全疑惑的问：“小庄头离咱们生产队近，咋不先去小庄头？”
“人家四队长今天和我说了，要先给咱们修五天渠再修他们生产队的，你早点儿收他们生产队的粉条咋啦？”夏菊花看了刘志全一眼说：“你跟四队队长说，一斤粉条得扣出三分钱来，问他同不同意。”
见齐卫东跟刘志全一起看自己，夏菊花不得不说：“大队出买粮食的钱咋记帐，那粉条都是各家漏出来的，吃到各家人的肚子里，不过是把他们自己舍不得吃的，逼着他们吃了。”
得了，明白了，更明白夏菊花为啥非得让先收四队的了——四队长今天等于向夏菊花投诚了，很可能答应一斤粉条扣三分钱的条件，而小庄头的李大牛，可就不一定了。
齐卫东还是不解：“婶子，那直接告诉那个生产队长，一斤粉条就是七毛二不就行了，还能让他们心里舒服一点儿。”
夏菊花自有她的道理：“那将来的粮食咋解释，大队光给基干民兵晚上加餐，粮食是哪儿来的？”
“那大哥你可得跟那个生产队长说好了，让他的嘴严实一点儿。”齐卫东还是觉得夏菊花有点儿冒险了，可她的性格就是这样，想到的事儿一定要做成，齐卫东完全放弃劝说的念头。
他的话音刚落，刘志双进来了：“娘，你回来啦，今天咋回来的这么早呢。刚才我碰着七喜了，说是五爷让你回来了去他家一趟呢。”
五爷找自己做什么，夏菊花心里有数，让刘志全兄弟陪齐卫东说着话，她自己来到五爷家，发现陈冬生和孙招弟两口子竟然也在。
刘志双这臭小子刚才可没说这两口子在五爷家。
在先回家打刘志双一顿，还是直面陈冬生两口子之间，夏菊花艰难选择了后者，就是笑的有点儿尴尬。
孙招弟可没觉得尴尬，看着夏菊花笑的跟朵花儿似的：“你说你跟我还见啥外，直接跟我说就行，还麻烦五爷这么大岁数替咱们操心。”
更加尴尬的夏菊花笑的跟含了半截黄连一样：“我这不是听说你已经给小满相看别人家了嘛，怕你对志双不满意，就……”
陈冬生看了五爷一眼，才对夏菊花说：“咱们做这些年邻居，孩子们是啥样我们心里都有数。以前的事儿也怪不到志双头上，他能相中小满，我们都替小满高兴。”
不是，刘志双的行情这么好，夏菊花自己咋不知道呢？她试探着说：“按理我当娘的不该说，可小满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孩子性子好，脑子也灵，我怕委屈了她。”
“不委屈不委屈。”孙招弟还在笑：“你可不知道，我们小满天天有家里夸你呢，恨不得你是她亲娘。你看看彩凤过的是啥日子，村里哪个小媳妇不愿意过彩凤那样的日子。”
得了，夏菊花要是再说刘志双不好，那就不是贬低他一个人的事儿，而是连自己都贬低了。
不过话还得说清楚：“招弟，当着你我也不瞒着。志双以前娶过一个媳妇，彩礼家里给他出过一回了。所以他离婚的时候，我当着他哥哥嫂子的面说过，以后他再娶媳妇，彩礼都是他自己出。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他能跟小满……”
孙招弟听了脸上的笑变淡，陈冬生却开口了：“啥彩礼不彩礼的，他们两个结婚后能过好比啥都强。就是一分钱彩礼没有，我们隔壁住着听他们小两口热热闹闹过日子，心里也高兴。”
“你……”孙招弟想不明白，原本一心想给小满相看一个能多出些彩礼婆家的陈冬生，咋姑爷人选变成刘志双，就说一分钱彩礼没有都行了呢。
陈冬生瞪了媳妇一眼，拿出了当家人的气势：“当着五爷我这么说，回家了我还是这么说。养闺女是为了让她过好日子的，不是为了用她换彩礼的。”
五爷一直笑眯眯听着几个人说话，似乎就是给两家提供一个场地。直到陈冬生说出这番话来，才笑着说：“冬生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咱们平安庄这些年本来小子就多，闺女们还都往外村嫁，我看好几个到年纪的小伙子，都犯愁找对象呢。”
“小满和志双的事儿要是成了，把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的，也让那些一心想用闺女换彩礼的人看看，是闺女把日子过顺心了好，还是换了彩礼跟娘家结仇了好。”
陈冬生见孙招弟还想张嘴，完全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可不就跟五爷说的似的，孩子们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咱们要不是队长张罗了一年，敢给小满和她哥一起相看？”
终于找到机会说话的夏菊花开口了：“刚才可能是我没把话说清楚，让志双自己出彩礼，不是不出彩礼。这两年我们家谁的分红钱，谁自己拿着一半，志双自己手里也有一点儿钱，就是多少你们别挑理。”
孙招弟脸上的笑容又见大，拉着夏菊花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你可别觉得我见钱眼开。主要是别人家的闺女出门子都有彩礼，要是我们小满一分钱彩礼也没有，怕人家笑话她不值钱。只要有彩礼，哪怕就一块钱都行。”
夏菊花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了一下。

第100章
五爷惬意的嘬一口烟袋锅子,才说：“既然你们两家都没啥意见，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两个孩子自己也愿意，就不用再上家相看了。你们谁还不知道谁家过的咋样。”
夏菊花想了想说：“还有句话，我先说到头里。要是志双他们两个成了,我想着给他们兄弟两个分家,以后各过各的日子。我其实早就有这个心,以前我们家的事儿你们也都知道,没法提。现在先跟你们说下,省得你们到时候以为我对小满有啥意见。”
陈冬生和孙招弟一下子不说话了，五爷也不解的看着夏菊花：“你咋突然想给他们分家了？”
夏菊花就说：“现在志全家两个孩子,彩凤也下不了地挣工分,今年就是我和志双两个一人背了一个孩子的口粮工分。等志双跟小满的事儿成了，总不能还让志双贴补他哥哥。”
五爷若有所思的敲了一下烟袋锅子问：“这事儿你跟他们兄弟说过没有？”
夏菊花摇头：“还没说呢。树大要分枝，兄弟还是各过各的日子，矛盾才能少。要是一直在一个锅里抡勺子，马勺哪有不碰锅沿的。与其那时候红脸,还不如一始就分利索了。”
陈冬生看了夏菊花一眼,慢条斯理的说：“可要是小满一过门,你就要给他们兄弟两个分家,别人还以为我们小满事儿多，或是不愿意志双贴补他哥哥呢。”
事关闺女的名声,老实人陈冬生不能不多想。
夏菊花摇了摇头说：“就是怕以后有这种说法，所以我才想着他们一结婚就分家。”
“我不同意。”回家刚跟两个儿子把自己想法说出来的夏菊花,就被刘志双吼了一嗓子：“咱们家一起过的好好的，咋我一结婚就得分家。娘,小满跟孙红梅不是一样的人,你别担心她过门挑事儿。”
当着儿子夏菊花更不藏着掖着：“我不怕小满挑事儿,我怕有人贼心不死挑拨小满。”
可能会挑拨小满的是谁，不用夏菊花说大家心里都清楚。已经对刘家情况一清二楚的齐卫东听的火大：“婶子，这事儿你交给我吧，总不能为了一只癞□□志双就不结婚了。”
“娘，”王彩凤眼圈都红了：“以后我跟志全两个好好挣工分，尽量多挣钱，不用志双替我们养孩子，这个家说啥也不能分。”
“要是家里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大家得凑到一起才能活下去，娘也不说分家的话。现在家里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你们自己都能养活自己，到了该分的时候了。”夏菊花终于有理由正大光明提出分家，自然分外坚持。
刘志双咬着牙说：“娘，要是非得分家的话，那我宁可不结婚了。”
“胡说。”夏菊花瞪他一眼：“人家你陈叔陈婶都同意了，小满也等着你娶她过门呢，现在你说不结婚了，让人家小满咋办？”
齐卫东站起身来，对李林和谢红兵使了个眼色，三人一声不吭的出屋走了。刘志全想招呼一下，见夏菊花没动，只好坐回去，闷声说：“娘你要是非得给我们两个分家，那你得跟我过。”
刘志双本就一肚子火，听他哥这么一说可就炸毛了：“凭啥娘跟你过，我还想让娘跟我过呢。我一直让娘操心，总得好好孝敬娘几天。”
“我谁也不跟谁过。”夏菊花能跟他们过？语气十分坚定的说：“我现在自己还能动呢，用不着你们孝敬。你们就给我记着，好好攒钱快点儿把自己的房子盖起来，给我搬出去。”
正在炸毛的刘志双一下子乐了：“娘，我的钱都得给小满过彩礼，没钱盖房子，我得一直住在西厢房。”
刘志全跟着放赖：“我得给保国两个换口粮，也没钱盖房子。”
自己养的都是些啥儿子。
夏菊花无语的看着两个跟小孩子一样放赖的儿子，一时说不出话来。王彩凤倒是眼前一亮，抿着嘴想笑不敢笑出声，不时瞟婆婆一眼。
“没钱借钱也得盖！”夏菊花发狠的说：“明天你们两个就给我脱土坯、打瓦片，打够了让小齐给你们张罗木头。”
脱土坯、打瓦片？刚才还放赖的两兄弟，听到这两个名词眼睛跟王彩凤的一样亮：“娘，你说我们要盖瓦房？”
不盖瓦房还盖啥新房子，还不如继续在一起对付着呢。夏菊花没好气的看了两儿子一眼：“都回自己屋去，看你们就来气。”
刘家人说不到一块，陈冬生家也没好到哪儿去。孙招弟回家后越想越觉得夏菊花此时提出分家不对劲：“你说队长咋想的呢，小满他们的事儿一提出来，她就要给两孩子分家？”
陈冬生觉得夏菊花想的有道理：“你愿意小满过了门，就替刘志全背一个孩子的口粮工分？”
“可要是分家了，她就不能跟队长一起过日子。队长要是能带一带小满，小满以后的日子就不愁了。”孙招弟与其说看中了刘志双这个女婿，不如说看中了夏菊花这个亲家。
现在亲家竟然要给两个儿子分家，孙招弟心里不得劲。
“队长还能自己一个人过？总得跟个儿子，到时侯让小满嘴甜点儿，勤快点儿，队长见小满孝顺，还能不跟着他们过？那时候她的手艺，还不都得教给小满。”陈冬生觉得啥也不如让小满嫁给刘志双重要。
嫁给了刘志双，就进了队长家的门，以后队长的手艺，还怕不教给他闺女？
教给了闺女，那不就跟……
越想越得意的陈冬生，没发现闺女已经站在屋里，还对他说：“不管队长愿意不愿意教我手艺，我都跟志双哥好好过日子，好好孝敬队长。”
“你个丫头片子，想反天是吧？”陈冬生被闺女听到了自己隐秘的心思，老脸不是不烧的，妄图用亲爹的威严让闺女闭嘴。
可小满要是自己没主意，也不会在亲娘让她相亲时，自己跑去找刘志双了：“爹，队长对咱们平安庄的人都够好的了，咱们可不能老惦记着人家的东西。”
陈冬生有些语塞，强辩一句说：“我还不是为了你以后的日子好过？”
“是不是为了我，爹你心里清楚。”一直沉默寡言的小满，今天说话一句是一句。
孙招弟怕这爷两个声音太大，让隔壁听见，忙劝闺女：“你爹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队长今年都四十多了，还能干几年。你要是把手艺给学会了，以后挣了钱，队长跟着你们过日子，是不是也能享福？”
小满不为所动，只认她自己的理：“反正队长愿意教我我就学，不愿意教我我也不让她为难。就算我学会了那手艺也是刘家的，我不会教给不是刘家的人。”
啥叫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还没嫁闺女的陈冬生觉得眼前的这个就是。最要命的是，现在他连反悔都不能反悔，甚至连骂闺女两句都怕隔壁听到。
仿佛猜出亲爹想的是啥，小满的脸绷的紧紧的：“爹，我知道你想让咱们家过好日子，可队长带着平安庄的人过的日子，还不好吗？是咱们家的就是咱们家的，不是咱们家的强拿过来，也会被人笑话。”
陈冬生气的往炕上一倒，不说话了。孙招弟推了推闺女：“你爹也没说啥，你看你这一套一套的。你放心，只要你们日子过好了，我们看着就高兴，没人逼你。”
直到小满离开，陈冬生也没从炕上起来，孙招弟坐到炕沿上说：“你别逼小满，早晨听五爷说了志双跟小满的事儿，你不是还说以后小满有好日子过了？”
陈冬生这回坐起来了：“她日子好过了，也不能不管家里的哥哥兄弟吧！”
孙招弟有些奇怪：“现在队里工分值这么高，拴柱留柱都能挣全工分，咱们家在生产队的分红都算多的，用不着小满再贴补了。”
说不通，一个个全都说不通。
陈冬生觉得没有人能理解自己一片为儿子的心，恨恨的说：“队长也就是自己没闺女，要不你看着，她刮闺女补贴儿子，比我还上心呢。”
孙招弟不信：“我觉得队长不是那样的人。你看她对闺女们多好，让她们认字，闺女们自己想出新样子来她还给发奖励。闺女们让队长带的，现在心气都高着呢。”
正因为被夏菊花带的心气高了，小满才敢明目张胆的说，以后在刘家学了手艺也不教自己儿子。陈冬生有些挫败的又倒到炕上：“你要不说我都忘了，小满才给家里挣了多少工分，真是白养她了。”
一听这话，孙招弟也不干了：“我闺女才多大，就开始给她哥哥兄弟洗衣裳、帮我收拾屋子，大一点儿连饭都是我闺女做的，我才能安心下地挣工分。哦，那时候我闺女做的不是活，非得把挣的工分都交到你手里才行？”
见陈冬生不说话，孙招弟更来气：“老人家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咱们家要不是有我们娘两个，你们爷三天天得吃生的。现在还嫌乎我闺女没法再给你挣工分，那你自己去跟五爷说，等闺女给你挣够了工分再嫁给志双。”
陈冬生哪敢去跟人说，想息事宁人：“我啥时候说不让她嫁给志双了？”
“那你还说白养闺女了？”孙招弟一年来往家里挣现钱，早就有底气让陈冬生认清现实了：“这一年我跟闺女都买了几回肉了，你们爷三买过没？吃的倒挺欢。”
此时齐卫东自己又回到了刘家的院子，见刘志全和刘志双两个都在院子里站着，正房的门关的紧紧的，小声问：“婶子生气啦？”
刘志全就瞪他兄弟：“我娘没生我气，让志双给气着了。”
说好的是老实人的亲哥呢？刘志双有些不可思议的看亲哥一眼：“你自己没问娘是不是要盖瓦房？”
“啥瓦房？”齐卫东没听懂。
刘家兄弟就将夏菊花让他们脱土坯、打瓦片的事儿说了，齐卫东乐了：“我说你们两也够实在的，咋就想不明白婶子的苦心呢。这院子就这么大，你们都结婚了，谁知道得生几个孩子？院子住不下，早晚都得另盖房子。婶子一定是想着趁她还能张罗得动，替你们把房子张罗起来。”
真是这样吗？刚才感受到夏菊花决心的刘家兄弟半信半疑，架不住齐卫东的张巧嘴把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想忽悠他们哥两个跟玩似的。
在应下给哥两个买木头的难题之后，刘志全和刘志双不得不相信，夏菊花真的是在为他们哥两考虑——齐卫东要通过亲娘收粉条，才认识他们哥两，否则不可能主动答应替他们买木头。
想通了的兄弟两个，一齐到窗户底下请夏菊花出来吃饭，齐卫东见夏菊花开了门，笑嘻嘻的说：“婶子，知道你嫌我们吃的多，我已经把李林和谢红兵打发回县城去了，今天晚上就我自己在家里吃。”
夏菊花可不觉得齐卫东说的是真的，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人家脸上一点儿破绽都没有，也不好问的太多，几个人吃完饭后，刘志全兄弟两个一个骑自家的自行车、一个骑齐卫东的自行车，去四队收粉条，齐卫东才消停跟夏菊花说话。
“婶子，我觉得那个孙红梅留在孙家庄是个祸害。刚才跟李林他们去孙家庄打听了一下，她还没嫁人呢，我想着不如在志双结婚之前，把她给嫁出去。”
孙红梅能听你的？夏菊花摇头说：“那一家子人心气高着呢，不会让孙红梅随便就嫁人的。”
“当然不会让她随便嫁人。我们都听说了，她爹娘一直说要给她找个吃商品粮的，可吃商品粮的能看上她？这不一年了还呆在孙家呢。不过现在孙家快揭不开锅了，她不想嫁也不行了。”想想自己打听到的情况，齐卫东深觉刘志双当年娶孙红梅，一定是脑子里没少进水。
“谢红兵有一个叔叔，是糠醛厂烧锅炉的，腿脚有点儿不好，一直没娶上媳妇，脾气就有点儿爆。可人真是吃商品粮的，我觉得孙家应该能同意，让谢红兵回去问他叔了。”
如果夏菊花没记错的话，谢红兵好象管齐小叔叫姐夫，那他的叔叔跟齐卫东应该也算是亲戚，这么坑人家，真的好吗？
齐卫东面对夏菊花的目光，一点儿也不心虚：“谢红兵他叔想娶媳妇都快魔症了，他肯定能同意。再说他那个脾气，应该能压得住那个叫孙红梅的。”
夏菊花问了一句：“谢红兵的叔叔多大岁数了？”有正式工作还吃商品粮，这样的人哪怕腿脚不好，也该早娶上媳妇了。
齐卫东笑了：“好象跟婶子你年纪差不多。别看是谢红兵的叔叔，可小时候家里失火燎着脸了，腿上的伤也是那时候落的，要不咋也不至于烧锅炉。”
夏菊花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只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以后跟齐卫东打交道可不能得罪他，这货心眼太小太会算计了。
跟昨天去收粉条一样，九点多的时候刘志全兄弟两个已经回来了，收到的粉条也差不多是四百多斤，齐卫东就按照七毛三付了钱，再把跑腿钱递给刘志全。
这次刘志双没拒绝刘志全分给他的一半，不过却不肯自己去送齐卫东，非得让刘志全帮齐卫东送回县里。
等两人走了，刘志双才问：“娘，齐哥跟你说啥了？”
“他觉得孙红梅留孙家庄是个麻烦，想给她介绍个对象，让她嫁的远远的。”夏菊花定定看着刘志双的反应。
刘志双有点儿吃惊：“他给孙红梅介绍对象，人家能看上孙红梅嘛。”说着带了些憧憬：“要是孙红梅真嫁得远远的就好了。”
见他是这个态度，夏菊花放心不少：“行了，成不成还得看小齐找的人，孙家能不能看得上。”
说是这么说，夏菊花心里还是觉得希望不小，盘算着问：“你觉得哪天上小满家合适？”
刘志双一脸信任的说：“都听娘的。”
再问：“那你觉得该给多少彩礼合适？”
刘志双还是一脸信任：“娘你说给多少，我就准备多少。”
夏菊花听了不禁想笑：“我说给一百块钱，再拿五十斤麦子，你有吗？”
刘志双哑了，一百块钱凑一凑他还能拿得出来，这样的年景想拿出五十斤麦子来，他还真有些为难。不过还是咬着牙说：“我找齐哥想办法。”
“现在的粮食价太高了，不如让小齐给你买点儿布，给你陈叔陈婶一人做一套衣裳。”夏菊花不再为难小儿子，真心的给他出主意。
于是刘志双第二天接过刘志全刚骑回来的自行车，上县里找齐卫东去了，夏菊花只能走着去大队部。路过小庄头的时候可不得了，被李大牛给看了个正着，人家叫了一声大队长，也不说别的，就是不让夏菊花走，小眼神里全是哀怨。
夏菊花被李大牛看的直发毛：“你有啥话直说，这么看着我好象我多对不起你似的。”
李大牛跟做贼似的四下里看了又看，声间小得几乎听不见：“大队长，你别听四队队长说得好听，我们生产队给老人的面也已经发到位了，那几个生孩子的妇女我也让我媳妇问过了，都愿意办幼儿园。你就别生我的气，让志全晚上来我们生产队收粉条吧。”
夏菊花十分无语的看着李大牛：“李队长，我昨天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嘛，志全没收过粉条。”
“大队长，”李大牛冲夏菊花招了招手，示意她跟自己往人更少的地方走，边走边小声说：“昨天晚上我都看到志全兄弟两个从我们生产队过了，你还瞒着我。你放心，等志全他们来了，我一定只说是我自己家里用，不跟别人说是他们收的，咋样？”
说着声音里带了哀求：“志全他们再不来我们生产队，那些人都要直接把粉条送到你们家里去了，我费了多大的劲才给拦下。”
听他说得恳切，夏菊花终于松了口：“不是不想到你们生产队收，不过有点儿事儿怕你不同意，没敢让志全来找你。”
“啥事儿，大队长你尽管说。四队能办到的，我们小庄头同样能办到。”李大牛就差举起手来发誓了——生产队那些人都快把他耳朵吵出茧子来了，现在夏菊花说啥他都愿意听。
夏菊花就把要从每斤粉条里扣出三分钱，用来买点儿粮食，好给巡逻的民兵每晚加餐的想法说给李大牛听，把李大牛说的一拍大腿：“这是好事儿，我还能不同意？大队长你太小看我了。”
说完见夏菊花定定看着自己，李大牛不得不想起自己几次与夏菊花打交道，很少不反对夏菊花意见的实情来，脸上讪讪的不再言语。
“那行，等人家再要粉条的话，我让志全先来小庄头。”夏菊花唠叨了一句：“我觉得这天也不可能一直旱着，说不定哪天就下雪了，来年就不旱了。可想有收成咋也得到夏天打小麦，红薯或是粉条也得留够自己家吃的。”
李大牛头点儿的跟小鸡叨米似的：“对对对，大队长你说的都对。我也觉得粉条得够吃了，总不能自己吃的都没有，卖了钱再拿钱买不着吃的不是。”
夏菊花又用刚才的目光看李大牛了，李大牛慢慢低下头——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小庄头还真有不少人家，都把余粮给卖了，就图一斤多出的那三分钱。
结果好了吧，当时是得了便宜，可开了春就不见下雨，夏庄稼差点儿指望不上。要不是今年多种了点儿红薯，有红薯叶子掺着，小庄头能饿死两口子。
越想脸越红，李大牛生硬的转移话题：“大队长，你说这天不会旱太长时间了是不是，那我还是安排人推河泥脱土坯吧，要不湙河长了水，河泥就不好推了。”李大牛看着夏菊花，仿佛夏菊花一开口，明天就能下雪缓解旱情一样。

第101章
夏菊花哭笑不得：“我说了又不算,只是想着天旱这么长时间，咋也该有点雨水了。”
“对对对，”李大牛又边声附和着说：“我也觉得该下雪了。”
行吧，你愿意说啥就是啥吧,夏菊花趁着李大牛沉浸在马上下雪的思绪里不能自拔,终于可以继续往大队部走了。
可惜她今天注定不能顺利到大队部,在半路上又被特意等她的五队和拦住了：“大队长,你去大队部呀？”五队长满面笑容的跟夏菊花打招呼。
夏菊花寻思着,李大牛知道刘志全到四队收粉条，是路过小庄头被李大牛看到了,五队长是咋知道的呢？
“大队长,你今天有空儿没，要不要上我们生产队看看，我们生产队的老人们可感谢大队长了。”五队长丝毫不提夏菊花没想明白的事儿，开口请夏菊花去他们生产队听听老人们给她歌功颂德。
见夏菊花不为所动，五队长又跟李大牛一样,把五队落实夏菊花几项建议的情况一一说了一遍,总之凡是夏菊花提出的主意,人家五队都做了,还都把为啥这么做的功劳都记到了夏菊花的头上：
“现在不光是那些老人和有孩子的妇女们感谢大队长，就是他们家里的人谁不念大队长你的好。大家伙都说了,有大队长你这样的带头人，是我们整个平安庄大队的福气,大家指定能一起过上好日子。”
来了，夏菊花似笑非笑的看向五队长,仿佛在看他又仿佛透过他看别的什么,把五队长看的浑身不自在,夏菊花才指向公社通往大队的路说：“你看，那是不是拖拉机？”
“拖拉机？”五队长还以为夏菊花要跟自己说啥呢，没想到她竟然提起了拖拉机。要不是有求于夏菊花，五队长都想说一句：我们知道你是为了拖拉机当这个大队长的，可也不用天天挂在嘴边上吧。
偏偏回头一看，真有两台扬起一溜黄土的拖拉机，正从公社方向向大队部由远及近的驶来，头一台拖拉机的副驾驶上坐的人看不清楚，可猜想也能猜出是公社的领导——不是领导，能坐在副驾驶坐上？
夏菊花高兴的对五队长说：“快，去通知那四个生产队长，让他们到大队部来迎接公社革委会张主任。不，也通知没下地的社员同志们，能来大队部的都来，大家一起欢迎咱们农业现代化的机械设备。”
虽然对夏菊花嘴里的农业现代化、机械设备等名词不明所以，可五队长看出夏菊花是实实在在的高兴，那她的吩咐为啥不办？
冲着地里的刨茬子的人喊了一句：“都快到大队部去迎接农业现代化机械设备。”自己就要匆匆跑去别的生产队。跑两步觉得不对劲，五队长停下了。
回头对一脸蒙的社员开始招呼：“牛红旗，你去小庄头，告诉李队长咱们大队的农业现代化机械设备来了，让他带着社员到大队部迎接。”
“孙二牤，你去三队。”
“李在力，你去四队。”
“都把话说清楚了，是大队长让他们过去的，人越多越好，越快越好。”见那两人还不动，五队长有些着急：“快点儿呀，都愣着干啥，晚了大队长那边欢迎会开完了，扣你们工分。”
“我，我当然亲自去平安庄，你们能说得清楚？”说完，五队长才冲看傻了的夏菊花笑了一下：“大队长，你快去大队部吧，要不一会公社领导该嫌乎你去的晚了，再不把机械设备给咱们大队咋办。”
看的一愣一愣的夏菊花，有些茫然的往大队部走，路上想起牛队长对五队长的评价，笑了一下：还真是哪边风大往哪边倒，看看今天这事儿办的，即省力又重点突出，要是李大牛一定没五队长办的明白。
眼看着拖拉机离大队部越来越近，夏菊花顾不得多想，紧走了一会儿，还是让拖拉机先她一步停在了大队部门口。从副驾驶上下来的张主任，看着走得满脸通红的夏菊花，乐了：
“夏大队长，你天天都是这个时候才来大队部的？要是这么干工作的话，我可不放心把平安庄大队交给你呀。”
夏菊花平稳了一下呼吸，才不在意的笑了一下：“要是领导觉得我工作做得不好，那就还让李大队长接着干吧。”
已经站在张主任边上的李长顺没好气的瞪了夏菊花一眼：“你想得美。今天咋又来晚了，要是再不来的话，我就让人把拖拉机给开回小庄头去。”
“大队长，咱可不能这么办事儿。”夏菊花还是跟以前一样称呼李长顺：“当时咱们就说好了，这拖拉机平安庄得留一台。”
“凭啥平安庄一个生产队就留一台？”五队的社员因为离大队部近，来得也最快，跟夏菊花就是前后脚的事儿，正把她的话给听到耳朵里，就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李长顺狠狠瞪了说话的人一眼——他做大队长几十年，在社员里的威信不是刚不当大队长就能抹杀的，那人马上闭了嘴，把脖子一缩，恨不得蹲下让前头的人把自己给挡起来。
李长顺这才满意，不过还是看着五队的社员说：“这两台拖拉机，是夏大队长带着平安庄人搞大干苦干试点儿，县里才优先配备给咱们平安庄大队的，要不为啥不给别的大队只给平安庄？”所以人家平安庄生产队想留一台的话，没毛病。
“现在夏大队长是整个平安庄大队的大队长了。”五队有不怕死的来了一句，哪怕李长顺再瞪人也不肯退缩。
开玩笑，今年平安庄种地省了多少力气，他们可都看在眼里呢，现在好不容易大队有了拖拉机，两台的话大家分着用用，几天就轮到自己生产队。可要是平安庄自己留一台，就变成另外四个生产队分一台拖拉机，那得啥时候才轮到自己生产队用。
所以得让夏菊花明白，现在她不再是平安庄生产队长，而是他们所有人的大队长，她不光得管平安庄，还得连他们五队一起管了。
张主任笑眯眯看着气鼓鼓的李长顺，还有一脸平静的夏菊花，手不停抚摸着还没熄火的拖拉机。嗯，大冬天的拖拉机头挺热乎，正好可以暖手。
他不说话，李长顺还想再说，被夏菊花拉到了一边：“大队长，咱们是得商量一下拖拉机咋用的章程。拖拉机手今天也得定下来。我们家志双算一个，另外一个人你觉得谁合适？”
李长顺刚才死命的瞪五队社员，是怕他们把夏菊花惹毛了她摞挑子，现在见夏菊花根本没当一回事儿，自然不会还在五队社员的话上打转，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
“以前哪个生产队想用拖拉机，都是大队帮着向公社农机站申请，农机站连拖拉机带拖拉机手一起派过来。社员连摸都不敢摸，眼前上哪儿找一个拖拉机手出来？”
夏菊花就说：“拖拉机手年纪不能太大，有时候得跟着装装抬抬的。再一个还得认字，毕竟以前都没碰过这宝贝疙瘩，认字的话学起来快。”
她说一句李长顺点一下头，再说一句李长顺又点一下头：“行，你看好谁了跟我说，要是哪个生产队起刺，看我不收拾他们。”
虎老威风在呀。夏菊花佩服的看了李长顺一眼，跟他一起重新回到张主任身边：“主任，谢谢你给我们送拖拉机来，太麻烦领导了，耽误你工作了吧。”
你现在才说这话，是不是有点儿晚了，不是应该一见面的时候就这么说吗？张主任看着笑得一脸真诚的夏菊花，总觉得她这笑里还有别的意思。
果然，夏菊花也不请领导进大队部喝水，就让他这么站在大队部外头，看着一生产队一生产队的社员，在各自队长的带领之下，急三火四的匆匆往大队部这边跑过来。
“张主任，你看大家对迎接农业现代化的热情多高。”夏菊花向张主任感叹。
张主任心里怪异的感觉更重，眼睛看着由远及近的人群，没说话。李长顺也听出不对劲来，不由看向夏菊花，听到她一脸平静的说：“可惜拖拉机太少了，阻挡了社员们大搞农业现代化的热情呀。”
“夏菊花同志，”张主任回过味来了：“你这思想觉悟和理论水平，只当一个大队长有些委屈呀，要不我跟县革委会建议一下，你到公社来工作得了。”
“呵呵，”夏菊花尴尬不失礼貌的笑了一声：“平安庄大队的工作我还觉得力不从心呢，公社，公社的工作还是主任你多费心吧。”
李长顺听不下去了，人家张主任说让你去公社工作，是让你去当公社革委会主任吗？他不想再听夏菊花鬼扯，向几个稀罕的看着拖拉机的队长们招了招手，让他们一起来见张主任：
“快来，都来感谢张主任，替我们送来了……”李长顺把刚才听到的两个词忘了，五队长可记得牢牢的，接话说：“送来了农业现代化的机械设备。”
“对，就是给我们送来了农业现代化。”李长顺只记住了一个词，不吝啬的展示出来。
五个生产队长把张主任围住了，一起感谢他。张主任有些无奈的叫了一声“李叔”，才算把这股子热情给压下去了。可社员们听不到，他们跟几个生产队长一样，眼睛稀罕的看着两台拖拉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这两台机器，能给平安庄大队的农业生产带来啥样的变化。
“好啦，”李长顺看着一脸无奈的张主任，总算扬高了声调，对着围拢过来的社员们高声说：“张主任给我们带来了县领导的温暖，也带来了平安庄大队农业生产的新气象，同志们，我们应不应该感谢张主任，感谢县革委会的领导，感谢伟大的集体？”
“应该——”
“感谢张主任，感谢县革委会领导，感谢伟大的集体——”大队贫农主任孙庆林挥动着胳膊喊起了口号。
社员们一个个抬起胳膊，跟着喊：“感谢张主任，感谢县革委会领导，感谢伟大的集体——”
经历过疯狂年代洗礼的人们，对于喊口号并汪陌生，大家的声音又整齐又响亮，夏菊花听到耳里竟觉得有些亲切，一边跟着挥舞胳膊，一边跟着高声喊，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
张主任几次抬起双手用力往下按，才算把铺天盖地的口号声压下去了：“同志们，相信大家都看到了，我们集体的形势一片大好，农业生产也一步一个台阶。眼前我们是有一些困难，可我相信困难都是暂时的，平安庄大队的农业生产，有这两台机械设备的加入，会越来越好。”
尽管新名词有些拗口，张主任还是觉得说起来确实带劲，不介意跟平安庄大队的人一样称呼两台拖拉机。
社员们稀罕够了拖拉机，又被各生产队的干部带回去该刨茬子刨茬子，该翻地翻地去了，队长们簇拥着张主任来到了大队部。
“夏大队长，你要的拖拉机我也送来了，把下一步平安庄大队的生产安排，跟我说说吧。”张主任收起在社员们面前的笑容，严肃的要求夏菊花向自己汇报工作。
“我是这么想的，”夏菊花有理有据的说：“眼看着地要上冻了，各生产队得加紧把茬子刨完，把地平整出来。现在有了拖拉机，翻地大家都可以省点儿劲，地拢可以……”说得头头是道，连两台刚送来的拖拉机也没放过。
听着她一项接一项说着各生产队该做什么，除了陈秋生外，另外四个生产队长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夏菊花也就到自己生产队去了一趟，咋对生产队下一步该做啥这么熟悉呢？
李长顺心里想的是，夏菊花不愧被人叫夏小伙，你看对地里的事儿说的多明白，安排的也细，各生产队按照她说的干，现在的活计不太累，来年春耕的时候也不会太赶。
张主任则边听边不时的往自己刚掏出来的小本上记着，等夏菊花说完了才问：“你们几个生产队长有啥补充的没有？”
几个生产队长都摇头，哪怕刚才夏菊花说的跟他们自己安排有些冲突，可一听就知道夏菊花的安排更合理，那他们为啥不按夏菊花说的办？！
“既然大家都没补充的，我就说两句。”张主任的表情更严肃了：“今年雨水少，收成不好大家干劲不高，这是客观事实，我就不强调了。”
“可是我要强调一点，那就是县里给平安庄大队配备了拖拉机，那就要让它们在生产中真正发挥作用。刚才夏大队长提的两点很好，一是各生产队轮流使用拖拉机的时候，要注意拖拉机手的休息时间，不能光为了完成生产任务，就让拖拉机手疲劳驾驶。”夏菊花是从哪儿听来这么多词，说起来太拗口了，张主任有些埋怨的看了夏菊花一眼。
被看的夏菊花茫然回视，想提醒张主任他还有一点没说呢。
张主任调整情绪调整的很快，接着说：“另外一点就是渠还要修，不光要修还要修好。这即是一项生产任务，也是一项光荣的政治任务，哪个生产队的渠修的不合格，整个平安庄大队都要跟着返工。”
这是不是有点儿不讲理了？夏菊花看向张主任的眼神变了，张主任一点儿也不心虚的看着夏菊花说：“别的大队没有拖拉机都能修好渠，平安庄大队有了现代化设备，只能修的比别的大队更好，才能体现现代化的优势……”
行吧，好话赖话都让你说了。夏菊花见李长顺已经抬起手，连忙率先拍起了巴掌，把话还没说完的张主任架到半空中下不来也上不去。
带着这股怨气，张主任决定听李长顺的安排，自己带着两位拖拉机手，一定要到平安庄夏菊花家吃上一顿中午饭——都说夏菊花的手艺好，不尝尝他咋知道不是吹出来的。
以前别人还说夏菊花沉默寡言，不爱出头不惹是非呢，现在你看看，有这么沉默寡言不惹是非的人吗？！
他们是坐着一辆拖拉机到平安庄的，因为李长顺说了，夏菊花有言在先，要留一台拖拉机在平安庄，那大队就不能言而无信，干脆直接把拖拉机开到平安庄得了。
“李哥、赵哥，你们来啦。”刘志双看到开拖拉机的人，笑着打起了招呼，气的李长顺给了他一下子：“混小子，难怪你娘说你老气她呢，没个眼力见。没看到张主任吗，还不快跟张主任打招呼。”
刘志双搓了下手，不好意思的叫了一声：“张主任。”又说：“主任辛苦了，快进屋坐吧，我去给你们倒水。”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平稳，拿起暖壶的手也稳稳当当的滴水不落。
“夏大队长，你儿子不错。”张主任笑着接过刘志双递过来的杯子，称赞了一句。
夏菊花看了满脸放光的刘志双一眼，笑了笑没说啥，那边刘志双已经把水递到了刚才被他称为李哥和赵哥的人手里，小声跟人说着什么。
看来他说跟农机站的人认识是真的，夏菊花有点儿放心让他当拖拉机手了。
张主任也看到这个情况，问：“小赵，你们跟小刘认识呀？”
小赵点点头：“以前他跟小薛去过几次农机站，挺好学的，拖拉机简单的小毛病他都会摆弄。”
呵，这小赵跟刘志双的关系还真不赖，看来任何时候吃吃喝喝都能建立感情呀。夏菊花似笑非笑的看了刘志双一眼，张主任那边已经说了：“夏大队长，既然你儿子会摆弄拖拉机，正好让他当个拖拉机手，多好。”
夏菊花点头说：“本来我也打算让他当个拖拉机手——薛技术员在的时候，他没少给薛技术员打下手，不光拖拉机，翻地的犁他也会用，还有咋用拖拉机浇地他也会。就是另一个人不好选。四个生产队呢，哪个生产队都得想选自己生产队的人。”
李长顺眼睛一立：“你自己选，别听他们瞎叨叨，你选谁就是谁。”
老同志，你这几天态度这么好，有点儿让人接受不了知道不？夏菊花为难的看了张主任一眼，李长顺以为她怕张主任反感，替她向张主任解释：
“张主任，拖拉机这么金贵的东西，可得有个好人伺候。那人不象志双似的早就会摆弄，是不是得跟志双学？所以得让夏大队长确定人选，省得两个人之间有啥不好说的。”
夏菊花见李长顺跟张主任说话，自己就要去厨房看看咋做这顿饭。张主任在背后说：“我可听说了，你们家的酸辣粉做的好吃，今天中午咱们就吃酸辣粉，做别的我们也不吃。”
说是这么说，同样叫酸辣粉，汤头也是千差万别。人家张主任给平安庄大队送来了两台拖拉机，夏菊花咋也不好意思给人家用开水调酸辣粉儿不是？
这时候拖拉机的作用就发挥出来了，刘志双被夏菊花安排去公社买肉。只见他摇动几下把拖拉机发动着，自己往驾驶座上一坐，一张脸上写满了得意，见小满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他，还向小满招手：“小满，走，带你上公社去。”
“我也去，我也去。”刘保国自从刘志双出屋，就一直跟着他，现在听说他要去公社，马上两眼放光的拉住刘志双的裤角：“二叔，我也去。”
刘志双更得意的向小满招手：“来，帮我抱着保国。”
小满的脸红得漫延到了耳根，上前不是不上前又有点儿舍不得这个机会。红玲正好站在她身后，推了小满一把：“快去吧。”推完小满，自己还大声问：“二哥，我也去行不行？”
知道小满脸皮薄，刘志双很大度的冲红玲示意上拖拉机：“我可跟你说好了，我买好东西就回来，你要是乱逛的话就把你扔到公社，你自己走回来。”

第102章
红玲气的给刘志双一个白眼：“二哥,你再说我就坐到副驾驶上了。”说完自己上前抱起刘保国，又向红翠招手：“走，咱们也坐坐拖拉机。”
被红玲这么一说，围观的社员都知道是咋回事儿了,好几个人向刘志双起哄：“志双,还没请我们吃糖呢,就想把小满拐走,陈冬生得拿大棒子削你。”
小满默默爬上了副驾驶的位置,刘志双冲起哄的人说了一句：“你咋知道陈叔拿大棒子削我？”也不等人回答，突突突开着拖拉机跑出老远,让围观的社员吃了一嘴的土。
大家又笑又骂,笑完骂完了有点羡慕的看看站在门口的陈冬生两口子问：“他们两的事儿定下来了，队长家给多少彩礼，啥时候办事？”
陈冬生两口子看着刘志双熟练开走了拖拉机，心里乐得开了花，此时的陈冬生心里,完全没了让闺女学会手艺教给儿子的念头——儿子还在土里刨食吃呢,人家刘志双已经开起拖拉机了,长脸,真是给他长脸。
因此对问话的人笑的一如既往的憨厚：“还没完全定下来呢，只要孩子们过得好,说啥彩礼不彩礼的。”
外头的热闹屋里也能听到，张主任脸上也多出了笑容。
他当然不只是要到夏菊花家吃顿饭这么简单,现在就郑重把开会时的话，又生产说了一遍,那就是要做好修渠的准备,今年平安庄大队不仅要修渠,还必须比别的大队修得多修得好。
“这两台拖拉机一到公社，别的大队就得到消息了，都盯着呢。你们平安庄要是渠修得不好的话，那些人就该打这两台拖拉机的主意了。到时候我顶不住，你可不能再找公社去。”
夏菊花气愤了：“张主任，拖拉机除了能帮着运运挖出来的土，还能干啥？渠还不是得我们社员们一锄头一锄头刨，一锹一锹的挖？”
“谁让县里指名把这两台拖拉机给你们平安庄呢。”张主任有点儿不厚道的轻笑了一声：“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农机站都快让各大队的队长们给围上了，天天要求也派技术员到他们大队呢。”
请一个农机站的技术员，就能带两台拖拉机到大队，各大队长现在都想跟农机站的人打好关系。
对于那些人的想法，夏菊花已经不想评价了：“张主任，他们咋办事我管不着，可我们大队这两台拖拉机是咋来的你比我清楚。”
张主任当然清楚，可他有他的理：“夏大队长，你可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有了这两台拖拉机，你们大队来年的春耕能省多少力气。有这力气，咋就不能多修点儿渠呢。比如你们那个三队，要是跟平安庄的水渠连上，今年是不是还能多打点儿粮食？”
夏菊花和李长顺都不说话了。今年要不是三队跟平安庄跟的紧，红薯种得多顶了事，光靠玉米、小麦那些常规庄稼，还真不敢想他们的日子过成啥样。
夏菊花心里想着，也就是这几年大家还听招呼，可以利用冬闲的时候集中人力搞搞水利建设，能试着把全大队的水渠都连到一起。上辈子大包干一开始，谁还肯让水渠从自家分的地里走？导致水渠只修了一半，剩下的地全靠那几眼机井。
机井也不是随处都能打的，还得看能不能出水。据夏菊花的记忆，三队整个八十年代基本还是靠天吃饭，直到九十年代中期才陆续又打了几眼机井，把所有土地都建成水浇地。
“大队长，”夏菊花看向李长顺：“你说咱们搞个会战行不行？”
李长顺见夏菊花刚才不说话，就知道她在琢磨事儿，所以一直没说话。没想到夏菊花太敢想，连会战都敢提了：一个大队要搞会战，说出去不怕人笑话吗？
夏菊花不怕人笑话，一个生产队干活，那是农业生产。五个生产队凑到一起干活，不叫会战叫啥？！
看着自信满满的夏菊花，张主任没有李长顺那么震惊，只问：“你准备咋个会战法？”
“我想着公社给我们下任务的时候，能不能不再每个生产队单独下，而是今年全力以赴先攻一个生产队，就从三队跟平安庄开始，他们离湙河远，把我们平安庄和三队的水渠修通，来年开春的时候三队也能跟着使上湙河水浇地。”
“修通了我们生产队和三队的渠，时间还来得及的话，就接着修四队和五队之间的渠。等把这两个生产队之间的修通后，我们大队就只剩下小庄头那边，他们自己已经把湙河那边打通了，几个生产队化冻后加把劲，利用春耕前的时间，说不定整个大队的水渠都能连通。”
越想，夏菊花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要是在大包干之前能把各生产队的渠都修通，将来分地的时候大家都有水浇地，在湙河边再建上两个扬水泵，整个平安庄大队都改变靠天吃饭的无奈。
张主任看着一脸向往的夏菊花问：“三队和平安庄之间还差着一半呢，还有时间修四队和五队之间的吗，要是小庄头的社员有意见，觉得他们吃亏了咋办？”
李长顺连忙说：“不会，小庄头的工作我去做。”这要是全大队的水渠都通了，得增加多少水浇地。反正现在小庄头已经有了一半水浇地，剩下的一半都种红薯也能坚持一年。
夏菊花心里又把小庄头跟平安庄之间的水渠捊了一下说：“其实小庄头跟平安庄已经算是通了，剩下的就是把他们跟四队之间连起来，要是全大队的社员一起出力的话，有半个月就行。”
听起来真让人觉得前景可期，张主任慢慢点了点头：“行，回去我再跟农机站的人问问，他们要是没啥事儿的话，看能不能多支援你们一下。”
小赵他们一直在秃噜着酸辣粉，现在才接话说：“主任，只要红小队的人消停点儿，我们都想天天来吃酸辣粉呢。”
张主任笑了：“你们站长想啥我知道，等回去我想想办法。”不就是几个红小队，没有补贴了他们还能蹦跶吗？
既然张主任也支持自己的想法，当天晚上平安庄大队就召集所有生产队长和大队干部开起会来。也不知道李长顺有没有提前跟李大牛说，会上李大牛竟然一个反对的字都没说，反而头一个向夏菊花保证：
“大队长，你放心吧，只要是大队说开始修渠，我们生产队的人随叫随到，让上哪儿修就上哪儿修。”
另外三个队长见李大牛抢了先，都纷纷表达了跟他一样的想法，三队队长甚至对着那几个人作起揖来：“你们放心，等我们生产队修完了，哪怕耽误来年的春耕，我们也要帮你们把渠都修好。”
陈秋生反而成为了最没有负担的一个，拉了三队队长一把让他坐下：“牛队长，咱们都是一个大队的，这是大队的统一安排，你这么说就见外了。”
牛队长摇头说：“不是见外。虽然说是大队的统一安排，可先修和后修，心里底气是不一样的。我们三队人少，是占了大家的便宜。”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把生产队的活抓紧一下，咱们也不等公社的通知了，三天之后直接修渠。”
陈秋生笑着点头：“没问题，平安庄二百名壮劳力，肯定按时到三队报到。”
往年修渠每个生产队只出百十个人，今年夏菊花说要会战，各生产队刚才已经说好了每队出二百个人。光听这声势，大家都可以想象得出来场面的热烈。
牛队长忙说：“我听说平安庄去年修渠的时候，每天都有人给修渠的人送水送姜汤，我们三队没那些姜，热水肯定管够。”
大家都笑了起来，四队长则有些遗憾的对夏菊花说：“我还想着过几天带几个好小伙子去平安庄修渠，万一跟平安庄哪个闺女看对眼了，我们就赚大发了。可现在去三队修渠……”
“你啥意思？”牛队长不愿意了：“看不上我们生产队的闺女是不是。你等着，别让我听说你们生产队的小伙子想娶我们生产队哪家的姑娘，要让我知道了，非得给你打破头楔不可。”
四队长不怕死的说：“你还不愿意听，你问问他们，现在谁不想娶平安庄的闺女。”
李大牛几个就冲牛队长点头，把牛队长气的直喘粗气。
开完会回家的夏菊花，发现东厢房的灯还点着，站在窗户下问了一句：“彩凤，咋还没睡呢？”
王彩凤开门出来小声说：“娘，小齐在志双那屋歇着呢，志全跟李林去小庄头了。”
难怪呀，夏菊花明白李大牛今天咋这么好说话，估计是开会前就见到刘志全了。
“行，那你也先歇着吧。”夏菊花嘱咐一句回屋，王彩凤小心关上门，听听两个孩子没动静，也跟着来到正房说：
“娘，你刚走没一会儿，我表姐就来了，说是地区供销社给他们下了任务，想让你再给炒一千斤花生，问你啥时候能把花生送来。”
还想让自己炒花生？夏菊花疑惑的问：“他们哪儿来的花生？”问完才发现自己多想了，哪怕年景再不好，地区供销社想弄点儿花生还是不费劲的。
“你咋说的？”
“我跟我表姐说，你到大队开会去了，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要问问你才能行。她家里还有事儿，等不及就先走了，让我千万今天把话给你带到，明天等着你回话。”王彩凤一五一十告诉夏菊花。
夏菊花就不明白了：“你咋不答应她呢。就算我没时间，可你炒花生的手艺不是已经练出来了嘛，你自己炒呀。一斤五分钱，五十块钱呢，不赚白不赚。”
王彩凤有些不好意思：“娘，那手艺是你教我的，要是你要炒的话……”
“说啥呢。”夏菊花冲王彩凤摆了摆手：“我现在天天忙外头的事儿还忙不过来，你觉得自己能忙得过来就接下，忙不过来的话，”想想要是这回推了的话，下次人家说不定就不找自家了，夏菊花还是舍不得：“要觉得忙不过来，就让七奶帮你带带孩子，你咋也得把花生给你表姐炒出来。”
“要是人家吃出来不是娘炒的咋办？”王彩凤还是有些担心。
夏菊花觉得根本不是问题：“他们嘴哪有那么刁，我都吃不出来他们就能吃出来了。一年也就这个时候能炒几锅，你还琢磨啥呢。”
王彩凤只觉得心放到肚子里了，高兴的点头说：“行，那明天我就让志全跟我表姐去说一声。娘，等我挣了钱，咱们一人一半。”
人家为啥非得找刘家炒花生，王彩凤心里清楚着呢。
夏菊花却不想要这个钱，告诉儿媳妇：“钱是你自己一铲子一铲子炒出来的，我可不要。你自己养两个孩子呢，该拿的钱都自己收着。还有志双那里，也别让志全老觉得占了他便宜，小齐亏不着志双。以后他得专心开拖拉机，挣钱的机会多着呢。”
八十年代初，把方向盘的可是挣大钱的人。
说起刘志双，王彩凤可说的话就停不住了：“娘，你知道吧，小齐晚上跟我们说，他给孙红梅介绍了个对象，孙家人已经同意了，听说还是个吃商品粮的。就是岁数比孙红梅大两岁，不过那吃商品粮的咋看上孙红梅呢？”
那是大两岁吗，那是能给孙红梅当爹的岁数。
夏菊花听听东厢房孩子没有动静，就把齐卫东跟她说的情况，一一说给王彩凤听，把王彩凤说的一愣一愣的：“那样的人，孙家咋就同意了，孙红梅自己也干？”
对于孙家人，夏菊花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们那一家子人，都是见钱眼开的主。老院刘四壮家的钱，不是一直都没要回来？今年孙家庄也没啥收成，他们家的钱又都让红小队收走了，可不就想着用孙红梅换粮食呗。”不过孙红梅那自私的性子，老孙家也就占这一回便宜吧。
“那要是孙红梅把那人给拢住了……”王彩凤不得不担心。这个时候的农民，对于城里吃商品粮的抱有骨子里的羡慕，总觉得他们办起啥事来都比农民容易。
要说齐卫东给孙红梅找的这个人，跟齐小叔还能拉上点儿亲戚关系，真要对付刘家的话也不是不能对付。可齐卫东说的明白，那个人从腿脚不好以后，性格可能扭曲了，有精力估计也都用到孙红梅身上，顾不上对付刘家。
就算真想对付刘家，夏菊花相信有齐卫东在，那人跟齐小叔的关系还能近过他去？没见李林都跟着齐卫东跑呢。
听了夏菊花的分析，王彩凤才算放心：“这就好。不过娘，志双是不是得抓紧时间给陈叔家过一下彩礼，要不让孙红梅比志双先结婚，我这心里总觉得志双被她压了一头似的。”
夏菊花却不这么想：“她先结婚才好呢，结婚离的远远的，想给咱们添乱都没机会了。不过等志双回来，是得问问他。那个混小子，也没跟我说明白他要过多少彩礼。亏他今天还有脸大模大样带着人家小满去公社。”
王彩凤就笑了一下：“保国回来说了，志双给小满买了一条红色的头巾。”
“晚上小齐过来，没带啥东西呀？他不是去找小齐置办东西来着吗？”夏菊花今天太忙，真没顾上刘志双买回来啥东西。
王彩凤摇头，带着些自己没帮婆婆掌好眼的内疚说：“小齐倒是拿了两个纸包给志双，不过他没说是啥。”
有东西就行呀，夏菊花准备明天再问，打发王彩凤回屋里看孩子，自己躺下睡了。至于刘志全收粉条还没回来，夏菊花已经不担心了——他都那么大的人了，也走了两个生产队了，要是还出纰漏，那也该他自己想办法解决。
第二天起来齐卫东竟然没走，就等着跟夏菊花说话呢。吃着早饭，他把自己了解的行情说了，现在粮食金贵，黑市上头的粮食都比原来高了五成。这还是救济来后落了价，前段时间都快翻倍了。
“婶子，这粮食你还买吗？”齐卫东要得了准话再办事。
夏菊花果断点头：“买，能买多少买多少。志全，你把从各生产队扣出来多少钱都记好了吧？”
她看刘志全，刘志全就看王彩凤，见王彩凤点头，他也跟着点头：“彩凤都记下来了。”
看的夏菊花恨不得给他一下子：“让你有空跟着志双认认字，就算让彩凤教教你，是不是也比啥都指望别人强？”
刘志全闷声应了一句：“今天我就学。”
行，总算没给她支到明天去，夏菊花除了低头喝粥，还能干啥？
齐卫东觉得夏婶子跟两儿子说话很有意思，明明话语里全是嫌弃，可等下回有事儿了还会不厌其烦的再教。那两兄弟被骂了也不恼，有时明知道说的事儿会挨骂，也从来不肯瞒夏婶子一点儿。
大概这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
夏菊花是不知道齐卫东这么想他们娘三个的关系，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告诉齐卫东，上辈子她被瞒的事儿可不少，这辈子也是经过几次敲打，才让这哥两说老实话做老实事儿。
现在她还有事要问刘志双：“小齐把东西给你买来了，你啥时候去隔壁？”
咋这个时候提这件事儿呢？
刘志双有些不解的说：“娘，拖拉机刚来，我还想熟悉两天呢。”
“去下彩礼才能耽误你多大工夫？”夏菊花就差拍桌子了。
刘志双有些疑惑的说：“娘，你现在脾气咋一天比一天大呢？”
夏菊花没理他，让他快点儿吃完把齐卫东帮着买来的东西拿过来，她得看看东西多少，免得让人家陈家人挑理。
刘志双认命的扒拉完粥，把最后一块二和面饼子塞进嘴里，回西厢房拿过两个纸包来。
“娘，这个大的是三米布，给小满她爹娘。另外那一米五的红布，给小满，给小满做一身。这个小的里头的布，娘你自己做身衣裳穿吧。”刘志双边说，边打开纸包。
大纸包里是青色和红色的布，小纸包里一块青色一块深蓝色的斜纹布，都被叠的整整齐齐。夏菊花指着青色的布问：“咋都是青色的？”
齐卫东就笑着解释：“婶子，我想着这布最后不知道谁做，买一大块裁的话不耽误材料。这块深蓝的是我挑的，比你现在的黑褂子好看吧。”
夏菊花就问：“这两块布多少钱？我把钱给你吧，你还得给人家下彩礼，手里该没啥钱了。”
刘志双笑嘻嘻说：“别的钱没有，给娘买身衣裳的钱还能没有？”
王彩凤转身回屋，拿出一双棉鞋来：“娘，这鞋留着志双结婚的时候你穿。”
夏菊花更觉得过意不去了：“你还带着两孩子呢，咋还给我做鞋呢。”说完，已经把刘志双给买的布放下，试起新鞋来：“正合适，下回你可不用给我做了。”
齐卫东笑着跟王彩凤说：“嫂子，下回等我看到有卖皮鞋的，给婶子捎一双回来，你好好带着保国哥两就行了。”
觉得自己已经被夏菊花夸奖过的王彩凤，没觉得齐卫东看不起自己做的棉鞋，笑着说：“行，你给我娘带回来，多少钱你跟我说，我给你钱。”
齐卫东笑笑没说话，夏菊花则把给自己的纸包收了起来，接着问刘志双：“给多少彩礼钱？”
“不是说五十吗？”刘志双认为夏菊花应该知道，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王彩凤抿了抿嘴，没说话。刘志全却问：“那没买两样点心，买点儿糖啥的？”咋也得凑成四样，才象个样不是。
见刘志双跟齐卫东一起点头，大家都放下心来。因为当地有讲究，过彩礼得上午，所以夏菊花决定今天自己晚去大队部一会儿，找上五爷先把这事儿给办了。
五爷先让七喜跑陈家一趟，免得他们去了，人家家里人都上工去了。夏菊花有点儿自怨的说：“我应该早点儿跟你说，可一件事儿接着一件事儿的，就忘了。人家陈冬生两口子不会挑理吧？”

第103章
七喜正好从陈家跑回来,听了喘着粗气说：“挑啥理，我去一说，他们高兴着呢,说是连留柱也得晚会跟我守着道口去,都在家等着呢。志双,我替你跑腿，你也不说给我块糖吃。”
别看七喜岁数不大,可辈份上是刘志双的叔叔辈，现在竟然向侄子讨糖吃,逗得屋里人都笑了起来。刘志双红着脸给他抓了一把，七喜一点儿也不觉得难为情,塞到自己兜里，又跑出去了。
的确跟七喜说的一样,陈家所有的人都等在家里,刘志双刚推开院门,陈留柱已经蹦了过来：“快，快给我两块糖,我该跟七喜一起去村口了。”
孙招弟直接给了小儿子一下子：“哪哪都有你。五爷，让你笑话了,这小子让我惯的一点儿样也没有。”
五爷宽容的笑着说：“都这样，刚才七喜还跟他侄子要糖来着呢。”
陈留柱伸出来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哎呀娘,这事儿可不成。要是志双跟我姐真成了,那我不就比七喜小一辈了,不行不行。”
这孩子不打才真是不行呢,陈冬生照着他屁股来了一脚：“快去村口守着去。”算是把陈留柱给踢走了。
进屋之后,夏菊花先自我检讨了一下,向陈冬生两口子赔了不是,才说到正题：“志双给你们两口子买了三米布，做身衣裳穿穿。这五十块钱，是他给小满的彩礼，你们别嫌少。”
看着打开纸包里平展展的布，还有推到手边的五张大团结，陈冬生直摆手：“不行，这钱太多了，不能收。”陈冬生拒不接彩礼钱，理由是现在谁家也不容易，只要两孩子过得好了，彩礼意思一下就行了，哪能给这些。
五爷笑了：“五十块钱是不少，可菊花拿出来就证明他们家出得起，更是看重小满。你要是心疼孩子，那就等小满他们结婚的时候，都给孩子陪送过去就行了。”
陈冬生嘴张了两张，还是没说出怕自己到时候舍不得的话。他在心里咬着牙对自己说，钱是好的，可跟夏菊花这个亲家处好了一定不会有自己的亏吃。现在五爷都开口了，自己一定得把五十块钱都给小满陪送了，要不以后自己在平安庄就抬不起头来了。
下彩礼很顺利，以后刘志双和小满两人咋相处夏菊花就不管了——她都趁机提出分家让他们另盖房子了，处得好处不好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儿。
至于夏菊花自己，她有的是事儿要忙。
这边刚到三队把没修渠的地方走了一遍，商定了三队咋跟平安庄的渠连通起来，那边王彩霞就把花生给送来了，七喜找人找到了三队，才算把夏菊花找回家。
“你也太忙了，都多并不长时间没见了。”王彩霞见面就抱怨了一句。
夏菊花有些歉意的笑了一下：“我也想去看你，可先是生产队接着是大队，事儿太多了。”
王彩霞就一脸揶揄的看着夏菊花：“对啦，我还没祝贺你呢。本来全公社头一个女生产队长，已经让人挺吃惊的了，没想到你都当上大队长了。咋样，心里挺美吧？”
夏菊花心说，谁苦谁累谁知道。可如果这么说出来，别人会当她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说也罢。
于是她不理会王彩霞的打趣，拉着她重新进屋后才问：“让夏车老板儿把花生送来就行，你咋还自己跑一趟。”好歹也是当副主任的人了。
王彩霞瞪了夏菊花一眼：“你说呢。我是真挺想你的，正好在送花生，让别人来还不如我自己来。”
做为这辈子夏菊花最先交到的朋友，她也十分重视跟王彩霞的关系，听后脸上笑开了花：“谁说不是呢。我几次去公社都匆匆忙忙的，没顾上看你去。不过我可知道，我们家志双，可没少麻烦你。”
对于刘志双不时找自己买肉的事儿，王彩霞觉得自己有能力帮他，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他要是再不找我去，我更不知道你一天都干啥了。现在只要志双一去找我，我就知道你日子过得不错，挺好的。”
夏菊花听着外头夏车老板儿正跟王彩凤过称，就凑到王彩霞跟前，小声对她说：“我跟你说实话吧，这次你送来的花生不是我炒。”
“不是你炒？”王彩霞问了一句，不过没有多好奇，显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有准备就好说了，夏菊花便把自己实在没时间炒花生，而王彩凤的手艺去年就已经练出来的事儿说了，向王彩霞保证：“你放心，要是交货的时候你吃着不如我炒的，我二话不说都自己买下来，咋样？”
“你说咋样？”王彩霞也跟夏菊花一样小声说：“那可是我娘家妹子，她日子过得好了我自然高兴。”
如此就算是皆大欢喜，王彩霞两人说啥也不肯留下来吃饭，最后夏菊花给他们一人装了五斤粉条送走了。王彩凤就跟夏菊花商量：“娘，要不我今天就去跟七奶说一声？”
看吧，只要能挣钱，谁的积极性都高。夏菊花让她自己拿主意，她还得再去三队——说是五个生产队搞会战，可也不能大家都堆到一起，还得把各生产队负责哪一段划出来，免得你多他少的将来起纷争。
即是划各生产队负责的地方，就得把各生产队长都叫到一起，大家商量着来。不想五个生产队长异口同声的让夏菊花自己定就行，让他们干啥他们就干啥，不会有人说一个不字。
按照跟李长顺和牛队长商量好的地方给大家划定了位置，回平安庄的时候夏菊花忍不住问陈秋生：“他们三个咋啦，以前恨不得我说一句他们有八句等着我呢。”
突然间态度转变这么快，她有点儿受宠若惊呀。
陈秋生一脸的有荣与焉：“现在他们各生产队，天天盼的就是志全去收粉条，还敢不听你的？”
夏菊花是知道社员们盼着能挣点儿现钱，可大家一心想把粉条都卖出去的劲头，也让人有点儿害怕：“来年的年景咋样还不知道呢，他们可不能把粉条都卖了，将来吃啥？”
陈秋生一脸坏笑：“他们都看着平安庄呢。别看现在七喜他们天天还守在村口，可真有心的人看看咱们平安庄天天干啥，也就知道粉条漏了多少，各家还剩多少了。”
夏菊花还是有些不放心，告诉陈秋生：“你回去跟各家都说说，不许把粉条都卖了。谁家要是不留出来年吃到秋的粮食，就让他们饿肚子去，生产队没有粮食补给他们。”
有了夏菊花这句话，陈秋生心里更有底了，回头就跟五爷把话学了，又让张翠萍跟陈姓的人家说了说。平安庄人已经卖过两次粉条，大家算算手里的红薯，明白再卖下去，来年开春真可能自家就要饿肚子，漏粉的速度一下子降了下来。
日子过得飞一样，会战的日子说到就到，一大早各家吃完早饭，大家说笑着在生产队外头集合。
“你们好好干啊，等半天晌的时候我们给你们送水去。”赵仙枝她们没急着去编篮子，站在人群外头高声大嚷的说：“可不能让别的生产队给比下去了，那是给队长丢人呢。”
“用不着你们送水，人家三队说了，热水管够。”有不怕死的明明听出嚷嚷的是赵仙枝，还回了一句。
“行，你们就喝三队的水吧，最好饭也在三队吃。”赵仙枝能怕这个？她冲着回话人所在的位置威胁着：“今天我就让你媳妇不编完篮子不许回家做饭，让你中午啃凉饼子去。”
“仙枝嫂子，你可得看清楚是谁说的，别一打击打击一大片啊。”马上有人认怂了，非得要帮着赵仙枝把那个敢跟她呛声的人找出来，逗的大家伙哄笑不已。
平安庄生产队热闹，大队部也热闹。几个大队干部都早早来了，要坐着大队的马车一起去三队。李长顺总觉得缺了点儿啥，想想拍了一下脑门，问常会计：“我记得当初搞会战的时候，是不是都得拉个横幅来着？”
常会计点头：“那个横幅我还留着呢，要不我去找出来？”
李长顺催他：“那还不快去找，等啥呢。”催得常会计脚下一个踉跄，小跑着去翻库房了。等把东西找出来，贫农主任孙庆林帮着常会计拉开一看：
平安庄学大寨突击队！
“大队长，这有点儿不对板吧？”夏菊花觉得这几个字拉出去还不如不拉。
李长顺不在意的摆手说：“带上，还有那几面彩旗也带上，到时候风一吹，飘飘悠悠的谁管上头写的啥字呢。”
也是，再做个横幅还得花钱，大队帐上的钱可不多。夏菊花自己跟着常会计又去了一趟库房，一人抱了旗面子，一人抱了几根旗杆，总算让李长顺满意了。
等他们的马车来到三队地头的时候，五个生产队的人都按着划好的位置站好了，就等着谁一声令下开挖呢。
上辈子夏菊花不是没有参加过修水利的会战，可那时候她是等着别人下命令的人，这辈子自己却成了组织者。看着大家一个个摩拳擦掌的样子，不由心情激动起来。
“菊花，你说两句吧。”李长顺现在是随时要把夏菊花举到前头，务必要让她有身为大队长的自觉。
夏菊花还真有点儿打怵：“大队长，还是你说吧。”
“我说啥，你现在才是大队长，以后不许再管我叫大队长，叫李叔。”李长顺摆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死活都让夏菊花讲话。
那么多人看着等着呢，夏菊花不能一直推辞，接过常会计递过来的大喇叭，举起来挡住自己半张脸，大声喊起来：
“同志们，平安庄大队冬季修渠会战，今天就要开始了。希望大家撸起袖子加油干，早点儿把三队的渠跟平安庄的水渠修通，咱们就去修四队和五队的水渠。等全大队的水渠连成一片，咱们全大队的地都成了水浇地，大家天天吃上白面馒头就有指望啦。”
哄的一声，所有社员都议论了起来，他们不求天天都吃上白面馒头，逢年过节的时候全家都吃个够就行。
还真没几个人把夏菊花的话当真——前几年公社或是县里组织修水库的时候，领导也有这么说的，可大家还不是把种出来的麦子，都交了公粮？大家也就是一说一听，只要把渠修好就行了。
不过全大队都成了水浇地，小麦种的也就多了，各家能分到的肯定比现在多，社员们想想已经挺知足了。加之夏菊花把修渠的顺序都说明白了，为了以后别人修自己生产队的渠能尽力，没有人想着给别的生产队干活的时候偷懒。
何况几个生产队的人离得都不远，不说搞啥生产竞赛吧，出的人一样多，结果你比别人挖的慢，人家咋看你？
李长顺听夏菊花三两句就把话说完，把大喇叭放下，有些无语了：让你讲话不是让你跟社员汇报工作，咋除了说吃白面馒头一点儿鼓劲的话都没有呢。
“还看着干啥，都开始干活。”李长顺冲着几个还看过来的生产队长吼了一句，夏菊花才发现自己忘了说开始，讪讪的冲李长顺笑了一下，自己走到了平安庄生产队的队伍里。
拿过让陈秋生给自己带的铁锹，夏菊花狠狠把它插到地里，用力往锹沿上一蹬，双手一较力，一大块泥土被挖了下来。两只手腕一翻，足有三四斤重的泥土，就被扬到了一边。
一直注意着夏菊花的人都看直了眼，这还是个女人吗，难怪她的外号叫夏小伙，本以为是平安庄人夸大了，现在看来他们哪儿是夸大，就算是一个壮年男人也不过如此。
夏菊花并不只是做做样子，她就那么一锹连着一锹的挖着土，很快脚下就出现了一个深坑。平安庄的社员已经见怪不怪，自觉的在夏菊花左右一字排开，吭哧吭哧的跟着挖了起来。
李大牛冲着小庄头的人喊了一句：“挖呀。”小庄头的人动了起来，他们跟平安庄负责的地段挨着，就算赶不上平安庄的速度，也不能落得太远。
三队自己的人在平安庄人开动之后，也跟着动起手来，大家边挖边小声议论：“大队长可真能干。”
“就是，我还以为大队长只是脑子活，没想到干活也是一把好手。”
“她要不是一直这么能干，平安庄的人能推举她当生产队长？就算推举了，也不能一直这么听她的。”
生产队嘛，大家还是最服气能干活、会干活的人。
四队和五队的人也没闲着，大家被刺激的连三队妇女们来送水都顾不上喝，生怕自己一停手，就被平安庄的人给落下。
大家的土载挖越多，刘志双跟另外一名被选出来的拖拉机手一起，开着两台拖拉机开始装土，免得土堆得太多了不好下渠。
“要不大队长说这是农业现代化呢，一车都顶上咱们推十车了。”有社员羡慕的看着拖拉机。
别人就说：“那可不光是顶十车的事儿。你推车的时候是不是还得花力气，人家拖拉机除了装车外，卸车都能自己车斗一抬就卸下来了，才叫省劲呢。”
“平安庄今年春天的时候翻地使的就是拖拉机，来年咱们也能使上。多亏大队长要来了这么好的东西。”
一心挖土的夏菊花听不到大家说什么，李长顺可把这些话听到耳朵里了。要说心里一点儿不酸是不可能的，酸过之后更多的是欣慰：你们也觉得夏菊花当大队长没错吧，最早觉得她应该当大队长的，可是他李长顺。
“夏大队长，夏大队长在吗？”路边不知道是谁在找夏菊花。
刚挖得冒汗的夏菊花抬起头，发现路边不知啥时候停了三辆自行车，车边站着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人，其中一个胸前还挂了一个照相机，正冲着地里的人群喊呢。
“队长，好象是县里头的人，你去吧。”陈秋生就在夏菊花不远处挖渠，见夏菊花没有动的意思，连忙催她快过去——要是县里来人的话，可不能怠慢了，要是人家觉得受了怠慢，把拖拉机要回去咋整。
不得不说，到现在全平安庄大队还觉得那两台拖拉机来得太不真实，都怕不知道啥时候县里就来人要回去。
夏菊花拍拍身上的土，发现李长顺正在看自己，忙向他走过去，边拉着他一起往路上走边说：“大队长，这几个人你见过没有？”
李长顺摇了摇头，有点儿不想上前——现在他已经不是大队长了，所以一直跟着处理大队的事儿，不过是怕事儿太多夏菊花一个不耐烦，摞挑子更没人能处理得了。眼前的这几个人明显都是县里或是更上一级来的人，应该不是坏事儿，那就该夏菊花自己去见他们。
可夏菊花哪能这么轻松的放过他，李长顺不上前她也不走，就看谁能耗得过谁。
路边上的人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夏大队长，我们是县报社的，要来报道一下平安庄大队会战的光荣事迹。”
啥？两辈子都没跟报纸打过交道的夏菊花有点儿蒙，更不想上前了：“大队长，快点过去，他们是找你的。”
睁眼说瞎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人家明明都叫夏大队长了，咋还说是找自己的呢？李长顺没好气的看了夏菊花一眼，气哼哼来了一句：“走，咱们两一起过去，他们还能吃人是咋地。”
是不能吃人，可拿笔的刀子有时候能杀人。
三位县报社的同志自我介绍了一下，原来他们先是听说了平安庄生产队妇女们积极开展副业生产，东西都卖到友好国家去了，想报道一下。
不想到公社之后，听张主任介绍说大旱之年，平安庄大队竟然主动进行修渠会战，觉得比发展副业更有看点儿，果断改变了采访目标，想先报道一下会战。
这就有点儿巧了哈。夏菊花当然先礼貌的向三人介绍了李长顺，最年长的那位记者就向李长顺伸出手：“李大队长你好，我们听公社介绍过你的事迹，听说你是一位退伍老兵，带领社员们在农业战线上奋斗了二十来年，还向组织推荐了夏大队长做农业生产的带头人，是这样吗？”
李长顺没想到记者不是跟自己客气，而是真的对自己的情况了解的很清楚，脸上放光了：“我老了，大队的工作有些力不从心了。夏菊花同志不光年轻能干，脑子也好使，让她带着大家一起干，我放心。对了，这次进行修渠会战就是夏菊花同志想出来的，也得到了社员同志们的普遍支持。”
“是嘛，”记者没主动跟夏菊花握手，只向她提出了问题：“夏菊花同志，你则当了一年的生产队长，就接手大队长工作，有没有压力？”
“你是咋想到要进行修渠会战的？我们了解到平安庄生产队今年一共打了七眼井，完全可以跟生产队的水渠一起，保证平安庄生产队浇地的需要，你是咋又想到接着修渠的？”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夏菊花只捡自己最有把握的回答：“正因为今年年景不好，我才意识到整个大队的水渠不连通的话，离河远的生产队不能及时给庄稼浇水，产量就会受到影响。庄稼是农民的命，收不上庄稼农民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所以我就想着大队的人一起使劲，尽快把水渠给连通起来。”
“夏大队长，你说的太好了。”老记者有些激动的说：“虽然你没啥豪言壮语，可听得出来你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农民。”
是不是废话？她夏菊花不是农民还是干部吗，谁给她开工资？夏菊花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想请记者到三队坐一会儿。可人家记者都是实干派，要实地采访一下社员们，了解一下他们对会战的真实想法。
两个年轻记者掏出小本子，往各队人多的地方去了，老记者还留在原地，问夏菊花和李长顺，会战一共动员了多少社员，大家的工分是咋记的，除了工分之外吃饭问题咋解决。
问完，定定的看着夏菊花，想听听她咋回答。

第104章
夏菊花心里觉得,这个记者的问题，除了参加会战的人数之外，还是废话——以往县里组织会战,就是哪个生产队的人修渠,就由哪个生产队给参加的社员记工分。记者难道不知道大队的储备粮不能动？社员们当然是自己吃自己的。
听说社员们有可能要吃自己带的凉饼子,老记者脸上现出难受的表情：“农民兄弟真是太辛苦了，他们干这么累的活,还要吃凉干粮。”
夏菊花一个没忍住，开口道：“以前我们修湙河水库的时候,也都是各自带着干粮。现在三队还组织人给大家烧了热水，比起全县会战的时候,条件已经好多了——大家每天干完活，都能回家吃口热乎的。”
正酝酿情绪的老记者……
李长顺要比夏菊花有点儿经验,知道记者当面越说苦,将来报道的时候会越好升华,笑着对老记者说：“夏菊花同志一向能吃苦，他们生产队的人给她起了个外号就叫夏小伙,所以别人认为是吃苦的事儿，在她眼里,都是平常事儿。”
原来是这样呀，老记者看看夏菊花,发现她对李长顺说起那个不算好听的外号,并没有什么反感的表情,心里还是很佩服的——一个妇女被人叫小伙,真不是啥好词。夏菊花竟然能做到面不改色,可见是一个心理很强大的女性。
他没发现在自己思索的时候,李长顺有点儿担心的看了夏菊花一眼,夏菊花则不在意的冲李长顺摇了摇头：
相比于已经跟上级打了几十年交道的李长顺，夏菊花敢在张主任和齐小叔面前说话随意，不过是仗着李长顺跟张主任以及齐卫东和齐小叔之间的关系，认定了那两个人不会太难为自己。
刚才李长顺明显是为了挽回自己反驳记者的话，夏菊花哪儿会怪他把自己的外号叫出来呢。不仅不怪，夏菊花还觉得自己从李长顺身上学到了东西呢。
老人或许固执，或许唠叨，可他们的人生阅历和经验，从来都不是空长的。别看上辈子夏菊花多看了两年电视，可真论起应对外面的人物，她就比李长顺差远了。
老记者果然脸上的笑容不变，对夏菊花接着提出自己的问题：“夏大队长，红星公社向我们介绍说，平安庄生产队最初编出字席，也是你想出来的，才有了今天平安庄生产队副业大发展，是这样吗？”
夏菊花得了刚才李长顺隐晦的提醒，态度端正得不能再端正：“虽然字席的花样，最初是我想出来的，可没有全生产队妇女同志们的配合，不可能一下子完成供销社的订单。都是广大妇女同志们共同的功劳，我个人没做什么。”
如此不居功，让老记者心里对夏菊花更加高看一眼，与她说话跟拉家常一样随意起来。记者可以态度随意，夏菊花心却一直警惕着，说出来的话尽量做到拔高再拔高，努力滴水不漏。
加上李长顺在边上溜缝，三个人的谈话进行的很顺利，那两位去采访社员的记者回来了，三人还意犹未尽。老记者最后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夏大队长，我看到你们的横幅上写着农业学大寨突击队，是要学习大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把全大队的水渠尽快打通吗？”
突击嘛，总得有一个突击目标不是，要不直接拉会战的横幅不就行了。
夏菊花不由看了李长顺一眼，后者正扭头观察社员们挖渠情况，不肯跟她对视，夏菊花只好自己直面记者的问题：“我们平安庄大队全体社员，有决心、有信心把全大队的水渠打通，增加大队的水浇地面积，实现农业大丰收。”
反正我没说打通的时间，你愿意咋写就咋写吧。
老记者十分满意的跟李长顺再次握手，不顾夏菊花他们的挽留，表示自己也要向平安庄大队的社员学习，拿出突击精神，尽快把报道平安庄会战的稿子刊登出来。
送走记者，夏菊花长出了一口气，想起李长顺的腿站时间长了受不了，想搀他到路边歇一会儿。李长顺摆手让她别忙：“要是真把这事儿报道出来，咱们想不把所有水渠都打通，也不行了。”
夏菊花本来就要把水渠贯通起来，信心满满的说：“大队长，咱们的水渠肯定能打通。”也就是比记者预期的时间晚点。
李长顺听着三队长让社员们休息吃中饭的哨子声，叹了口气：“你看看大家吃的都是啥。今天是头一天，各生产队相互比着干，人人都不惜力。等过上三五天，大家都累了，进度能一直跟今天这么快？”
夏菊花也觉得李长顺担心的有道理，又不想他太操心，正想着咋回答，身后响起了一阵车铃。
回头一看，是那个胸前挂着照相机的记者，他下车冲夏菊花两人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夏队长，我想拍一个社员们中午吃饭的镜头，看看能不能跟报道一起发出去。”
夏菊花有些为难的说：“大家带的就是饼子或者蒸红薯，拍出来不会给集体抹黑吧？”
记者一脸理所当然的说：“不会，正好体现社员同志们大干苦干革命的艰苦奋斗精神。”
那还说啥，夏菊花亲自带着记者走向各自找地方坐下的社员们。
不出夏菊花所料，大部队社员带的是贴饼子，不过也有家里情况不好的，干脆带了蒸红薯，就着一块老咸菜，正要开口吃的时候见夏菊花和记者过来，都有些不知所措。
“大队长，你吃了没，要不在我们生产队吃一口吧？”牛二牤举了举自己手里的红薯，向夏菊花让了一句。因与夏菊花说话，他的脸上自然带了笑，可那举起红薯的手，却黝黑干裂，因为抬手有些收缩的袖口，有一小块已经开线了，露出里头变黑的棉花。
记者一下子把镜头定格住了，听到夏菊花跟人客气两句，让人记得找三队要碗热水喝别闹肚子，才跟在她后面离开，嘴里感叹着：“大家就吃这个，还要干这么重的活儿。”
夏菊花想的是五队的日子看来不大好过，脸上也有些沉重：“是呀，再过些日子，说不定连红薯都吃不上了。”就这五队长咋还一心想卖粉条呢，回头非得找他说道说道不可。
想着事儿，夏菊花就没有发现，记者把她沉思得有些凝重的脸，也给摄进了镜头里。
又带着记者拍了几张照片，夏菊花再次开口留记者吃中饭。可刚刚看过大家吃的是什么的记者，哪儿好意思留下，那不成了从农民嘴里夺食吃。
送记者走的地方，离平安庄生产队干活的地方不远，夏菊花干脆去找两个儿子，大家一起吃了饭好接着干活。还没走近平安庄社员歇的地方，一阵阵酸辣的气息就扑鼻而来，夏菊花仔细一看，乐了。
平安庄的妇女们太有才了。
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虽然不能拿锅灶来地头升火，她们竟然在家里把粉条泡软和，用罐子装好调料，再借着三队烧好的热水，给自家的男人们调起了酸辣粉儿！
热乎乎的酸辣气息刺激着人的味觉，平安庄社员们一个个吃的喷香，惹得跟挨着他们歇着的小庄头社员，顿时觉得手里的饼子太干、太剌嗓子，咋也咽不下去了——明明刚才看到五队一半的人带的是蒸红薯，他们觉得饼子还挺好吃的来着。
自己家的媳妇，咋就想不起来，自己干了一上午的活，中午应该吃口热乎的呢？是，三队是给大家烧了热水，可饼子还是凉的呀！
越想越不甘心的小庄头社员，慢慢蹭到平安庄社员的身边问：“你这吃的也是粉条？”
平安庄社员还没意识到危机，很平静的点头：““是呀，可不就是粉条子。不过放点儿辣椒放点醋一调，味不赖。”
那是味不赖吗，味道不要太吸引人好不好！
小庄头的社员又问：“光放辣椒和醋就行？那还不如直接嚼粉条呢。”
平安庄社员用你没见过世面的目光看小庄头的人：“直接嚼粉条，你牙口咋那么好呢。干粉条子得嚼到啥时候，才能咽下去一口，哪如这么一吸溜就进肚了。唉，现在媳妇忙，要是不忙了割点儿肉，熬点肉汤打底，那才叫好呢。”
“你可知足吧。”有老成的人听不下去了：“要不是去年家家都买了暖壶，你这调料拿过来得洒一半。再说你媳妇这不是还给你放白菜心了嘛，不比你啃咸菜强？”
刚想啃一口咸菜加加味的小庄头社员，感觉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渐渐的，所有参加会战的人，都看到平安庄社员独特的吃法，很多人过来打听这是咋做的。平安庄人对粉条的所有做法都不保留，很详细的介绍着。有关系好的过来问，要是家里带来的汤多，还请人家尝上一口。
夏菊花跟两儿子倒没吃上酸辣粉儿——王彩凤忙着炒花生呢，没空给他们送汤，只托孙招弟给他们带了新贴的饼子。
“队长，我这儿还有汤呢，你喝一口？”不时有人问夏菊花娘三一句，都被夏菊花拒绝了——新蒸的饼子自有一股淡淡的甜味，王彩凤又在里头掺了点儿老南瓜，咬起来喧腾腾的，吃进肚里其实比酸辣粉顶饿。
李大牛几个生产队长也已经发现了平安庄吃的与众不同，除了跟社员们一样心里埋怨家里的媳妇，更多的是想知道，自己生产队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做粉条吃。
“大队长，还没吃完呢？”几个人很快凑到了夏菊花身边，意外的发现夏菊花还在啃饼子：“你咋没喝那个，那个酸辣粉儿呢？”
夏菊花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喝了口水才说：“你们要想学咋做，随便问个平安庄的人就行，我们家也是跟他们一样做。”
话说得这么直白，真的好吗？李大牛有些埋怨的看了夏菊花一眼。
别看夏菊花一上午都在陪着记者，可各队长干活啥样，她还是观察了一下的。不得不说，以李大牛的脑子还能当这么长时间的生产队长，完全占了他干活卖力的便宜。
这人太能干了。
别人挖两锹土的工夫，他能挖三锹，每锹里的土还比别人多出半斤来。加上嗓门大不怕得罪人，小庄头不管谁停下锹偷下懒，他都直接喊一嗓子，那认真执拗又负责任的精神，不让他当生产队长的话，别人当了得让他比的连渣都不剩。
可你干活那么爷们，看人的眼神是不是太女性化了？夏菊花不解的看了李大牛一眼问：“李队长，我说的不对？”
李大牛四下里没看到李长顺的影子，才开口：“大队长，我们不是不想跟平安庄一样，让大家吃一口热乎的。可刚才我看了，装调料汤过来太麻烦，我们没那么老些家伙。”
所以你们不是眼馋平安庄吃的做的好，是看中了他们盛东西的家伙什了。夏菊花定定的看了李大牛一眼，笑了：“工业票可不好找，我们生产队还是去年编席，人家供销社……”
几个生产队长都站了起来，这天没法聊了，他们今年也没法跟平安庄一样编席好不好？让他们上哪儿找工业票去。如果他们能找来工业票，那还找夏菊花干啥，自己去供销社买不回来吗？
没法跟夏菊花聊天的队长们，把力气都用到了挖土方上，一个个带头跑到各自的地头，一声不吭的开始挖起土来。社员们不明所以的看着各自队长发疯，犹豫了一会儿也纷纷站了起来，跟着挖土。
陈秋生看傻了：“他们咋啦？”
夏菊花不在意的继续坐她的：“给我使苦肉计呢。”
明知道几个生产队长是在自己面前表现，夏菊花仍然在齐卫东再次来收粉条的时候，问他有没有办法搞点儿暖壶之类的工业品。
对于齐卫东来说，卖啥都是赚钱，马上应下来：“婶子，你就说要多少吧。多了不敢说，十几二十个还是没问题的。”说完还向夏菊花挤眼睛。
就知道他不单纯是为粉条来的，夏菊花把两个儿子都打发出去，问：“啥事儿还不能让志全他们哥俩听？”
齐卫东一脸的坏笑：“婶子，你知道吗，孙红梅结婚啦。”
动作还真不慢。夏菊花不太感兴趣的应了一句：“就这事儿呀，我都跟志双说了，他也盼着孙红梅早点儿结婚呢，省得天天担心她啥时候跳出来使坏。”所以刚才完全没必要让他们两个出去。
齐卫东一脸不赞成：“她可不是光结婚就完了。婶子你知道吗，相亲的时候不是孙红梅去的，是她爹娘去相看的。等结婚了，孙红梅才知道自己嫁的是个啥样的人，闹着要回娘家，让李林他叔叔直接给乎了个乌眼青。”
“结婚当天乎的？”夏菊花有点儿不敢相信，那人不是四十来岁才娶上媳妇嘛，按说应该稀罕两天，咋舍得当天就动手呢。
齐卫东带着点兴灾乐祸说：“那个孙红梅太能作了，人家出了五十斤白面才把她娶进门，结果当着客人她就骂人家丑巴怪、瘸子，骂人家不该祸害她，人家急眼了还不乎她？”
还真是欠打。夏菊花身为女的，也对这种当面揭人短处的行为无语，于是干脆的对齐卫东说：“以后她的事儿就别跟我说了。”
齐卫东好脾气的笑了一下，不再说孙红梅的事儿，改说起自己替平安庄买粮食的情况：“钱就那么多，这回只买回了一百斤高粱，婶子我真的尽力了。”
按夏菊花自己算的帐，能买回一百斤高粱来，齐卫东根本一分钱都赚不到，她有些内疚的说：“小齐，这回婶子给你出难题了。”
“婶子，你要是真觉得我吃亏了，让大嫂也给我炒点儿花生吧。我的花生还是不用挂糖霜，年前咋也能卖一波。”
是呀，农民因为天旱收成不好，可城里吃商品粮的人却没受太大影响，他们照样每月有定量供应，每月有工资，还是需要点儿零食装点一下过年的气氛。
夏菊花对此并不反对：“你自己跟你嫂子商量去，我是没空儿管你的事。”
齐卫东知道，哪怕夏菊花说不管，可没她点头王彩凤是不会答应自己的。现在夏菊花等于点头，自己明天就能把花生带来了。
想着有钱入帐，齐卫东心情大好的问：“婶子，家里油还够吃吗，要不我给你换点儿花生油？”
今年夏菊花没炒花生，也就剩不下花生换油。她现在几乎不管厨房的事儿，对还剩不剩油也没啥概念，还是让齐卫东自己去问王彩凤。
听说自己可以接着替齐卫东炒花生赚钱，王彩凤的积极性那叫一个高涨，当即就让齐卫东下次来的时候，替她买二十斤白面回来，钱嘛，就从她将来的加工费里出好了。
夏菊花知道后说她：“你日子不过啦，一下子买这老些白面。”以王彩凤的为人，她做不出趁着夏菊花娘三个修渠，自己跟保国乐乐在家吃白面馒头的事儿，买来的白面肯定都贴补到所有人肚子里。
王彩凤难得跟婆婆顶嘴：“娘，你不是说那钱是我自己挣来的，咋花都听我的吗。我愿意让大家吃好点儿，别亏了身子。”志双挣了钱不是也请家里人吃肉了，他们大房同样，不是那只顾自己小家不顾大家的人。
要是婆婆看到他们都往大家使劲，打消分家的念头就更好了。
夏菊花现在一心都在修渠会战上，可没心思管王彩凤心里咋想的，嘱咐她别太累，也别亏了人家七奶，就又带着人出现在了修渠工地上。
经过几天的努力，三队跟平安庄水渠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半了，李长顺高兴的天天长在工地，见夏菊花来了笑着说：“会战就是能调动人的积极性，要是光三队自己人修，一冬天也修不出模样来。”
夏菊花见大家都在干活，悄悄告诉李长顺齐卫东买来了高粱的事儿：“这一百斤高粱是用小庄头和四队扣下来的钱买的，回头儿就让他们拿回去，好歹能顶一阵子。”
李长顺听了眉头皱了皱，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说：“你是替民兵着想，我也就不说啥了。可一会儿你得跟李大牛他们说清楚，这点儿粮食都得进民兵的肚子，不能谁跟他们哭一哭，就给分了。”
其实高粱算啥好粮食，正常年景下往往给牛马当饲料呢。可现在却成了好东西，李长顺气的骂了句人：“……是个啥事儿。”
不管是不是事儿吧，有粮食总比没粮食让人高兴。李长顺和四队长听说了之后，都表示这粮食他们要自己悄悄上夏菊花家里背回去，也会让自己的媳妇每天晚上做好，分给民兵吃。
因为不确定齐卫东能买来多少暖壶，夏菊花轻描淡写的告诉两人说不定能找到，问他们要不要。两个人都猛点头：“要，有几个要几个。”说完再狠狠瞪对方一眼。
李长顺都看不下去了：“你们别占便宜没够，菊花能找来暖壶，那也得自己搭人情。”
两人有些讪讪的说不出话，不过心里都打定主意今天一定早点儿去找夏菊花，可不能让另一个抢了先。
没等他们找夏菊花呢，农机站已经开来了三辆拖拉机，打头的正是跟刘志双熟悉的小赵：“夏大队长，我们农机站来支援你们平安庄大队搞会战了。”
夏菊花搞不清这是个啥情况：“你们咋来了呢？”还开来三台拖拉机。
小赵笑着说：“前两天记者来采访平安庄大队会战的事儿，公社十分重视，张主任和我们站长商量过了，正好我们冬天没啥事儿，让我们来支援你们会战，帮助你们尽快把平安庄大队的水渠修通。”
记者采访还能带来这么大的好处，夏菊花可万万没想到。有心想去公社感谢一下张主任，却被小赵告知，他们来前就得到张主任的嘱咐，让给夏菊花带话，能把水渠修通，就是对公社最大的感谢。
夏菊花一脸感动的召集社员们过来，给他们介绍了三位拖拉机手，传达了公社对平安庄大队修渠会战的支持。本来几天劳作下来，已经有些疲惫的社员们，精神头起来不少，个个随着贫农主任孙庆林挥着胳膊喊起了口号：“大干苦干，坚决打通平安庄水渠！”
别管口号是不是生硬，每个生产队能分到一台拖拉机运土，大大提高了效率是真的。而刘志双和另外一个平安庄的拖拉机手牛卫国，更可以随时向小赵三人请教自己不懂的地方，拖拉机也越开越熟练。
人家给平安庄带来这么大帮助，夏菊花他们也不能光得好处不管人家吃饭休息的问题。大家商量好了，几个生产队轮流派人，单独给三位拖拉机手做饭，务必让他们吃好、晚上休息好。
小赵悄悄跟刘志双说：“你跟夏大队长说，真不用特意给我们做细粮，大家吃啥我们吃啥就行。我还挺想吃上回在你家吃的，那个酸辣粉儿呢。”
想吃酸辣粉还不好办，另外几个生产队也早把酸辣粉的做法学会了，听说小赵他们想吃酸辣粉，恨不得一天三顿给人家吃。最后吃得小赵又向刘志双求救：“志双，这酸辣粉好吃也不能天天吃，你让你嫂子给我贴锅饼子行不行？”
刘志双听了直乐，不过还是把小赵他们的要求说给夏菊花听，才算止住了平安庄大队向人推销酸辣粉的热情。
没等酸辣粉的气息消散，路边又有人喊：“夏大队长，夏大队长在吗？”
夏菊花听声音觉得有点儿耳熟，走到跟前才看出是那天拍照的记者，忙向人笑着说：“记者同志你来啦，是不是还需要拍照，用不用我让社员们准备一下？”
记者笑着递给夏菊花几张报纸：“我是来给你送报纸的。你们平安庄大队的事迹太感人了，我们用了整版的篇幅刊登出来了。”
说完想起夏菊花可能不知道整版是个啥概念，接着给她解释：“一般不是重要的事儿，只用这么一小块地方登个消息就行。不过平安庄大队积极大灾之年，主动组织社员大修水利，社员们又这么吃苦耐劳，我们觉得这种精神应该让更多的人学习。”说着，把报纸打开，把报道平安庄修渠会战的那版指给夏菊花看。
标题很醒目也很直白：自力更生，平安庄大队修渠会战纪实。
上头除了大块大块的文字，还配了几张劳动场景的照片，不光有大家挖土的镜头，还有拖拉机卸车的画面，以及那个被高高举起的红薯，最底下是夏菊花自己皱眉头思索的样子。
“你看，咋还有我呢。”夏菊花如一般农村妇女见到自己登了报的反应一样，满脸局促的指着自己皱眉的照片说：“当时你提醒我笑一下就好了。”
记者笑了：“这样更能体现你面对困难时的真实情况。”
“困难是不少。”夏菊花感叹一句，并没有仔细看报道是咋写的，小心把报纸叠起来，问记者：“这是给我们大队的吧？”
年纪并不比刘志全大多少的记者，露出一个称得上和蔼宽容的笑：“这一份是送给你个人的，另外几份内容和这张一样，大队可以贴到宣传栏上，希望能给社员们鼓鼓劲，也算我们报社为平安庄大队出了一份力。”
真想给大家鼓劲，还不如送点粮食实在呢。夏菊花心里想着，嘴上却不住的感谢记者辛苦，感谢他们把平安庄做的平平常常的工作，报道出去。
“夏大队长，你太谦虚了。在全县农民都在想着咋多找口吃的，或是咋歇着省力气的时候，平安庄大队能主动进行修渠会战，已经十分了不起了。”记者十分遗憾夏菊花没仔细看看报道内容，不由提醒一句：“你们大队可以组织大家学习一下报道，让社员们知道他们的劳动，集体是看在眼里的。”
他们修渠是为了多打粮食，又不是修给别人看的。夏菊花笑眯眯的看了记者一眼说：“行，等晚上我就让各生产队组织学习。”
虽然察觉到夏菊花对报道不是那么重视，不过记者想起老记者说过，夏菊花是一个实干派，也没多说什么，笑呵呵的请夏菊花在渠通了之后，一定通知他们再进行一次实地采访，就要回县里。
夏菊花说啥也不让人走：“上回你们来了都没吃饭，说是着急回去写啥稿子。这回报纸都出来了，也不用再写稿子了，说啥也得吃了饭再走。”
记者好脾气的向夏菊花解释，他们报纸并不是只报道平安庄一件事儿就完了，每天都需要采写大量的新闻稿件，所以他真的还有工作，不能在平安庄大队多呆。
夏菊花表现的十分留恋，请记者一定要多来平安庄，下回再来的时候最好他们三个还一起来，让记者大受感动，回到报社还向老记者感叹：“农民兄弟真是太实在了。”
很实在的夏菊花，把记者留下的报纸每个生产队发了一份，自己的那份直接塞进了裤兜里，自始至终也没仔细看看报道究竟是咋写的。
她没细看，可做为平德县唯一的报纸，里头的内容还是有人细看的，比如县主任，再比如齐小叔和张主任。
“齐副主任，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齐小叔正在看着报道的时候，县主任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齐小叔进了县主任的办公室，发现他也正在看关于平安庄大队修渠会战的报道，就说：“那个夏菊花还挺出人意料的，主任你的眼光真不错，让她当平安庄大队长是选对人了。”
对于这样小小的奉承，县主任很愉快的笑纳了：“一开始我只觉得这个妇女同志很有想法，应该能担起更重的担子。没想到她不光担起来了，还发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我觉得这样的好同志，应该大力宣传。”
齐小叔摇着头说：“我觉得夏菊花同志，是一个肯干实干的同志，她现在最想要的应该不是宣传。”
虽然齐小叔跟自己唱了反调，不过县主任并没觉得逆耳，甚至知道齐小叔想说的是什么：“是呀，修渠是重体力活。平安庄大队今年没有分到救济粮，大家还能努力修渠。不容易，夏菊花同志能把大家的积极性调动起来，更不容易。”
齐小叔趁机说：“主任，我认为平安庄大队虽然现在还有一定的凝聚力，是因为他们今年的粮食虽然减产，不守公粮也少交了一半，家家暂时还能吃上饭。可随着修渠的时间一长，大家的粮食消耗加快，恐怕……”
“平安庄大队的水渠，一定要修通。”县主任看了齐小叔一眼，还拍了一下自己的桌子表示决心：“平安庄大队主动修渠，不止是他们一个大队的事儿，也是平德县人民群众没有被灾害吓倒，积极进行生产自救的体现。”
“的确，”齐小叔明白了县主任的意图，很坚定的支持他的想法：“相对于其他县只知道向上级伸手要救济粮来说，平安庄大队是我们县积极主动开展工作的一面旗帜。可是怎么保住这面旗帜……”
县主任看了齐小叔一眼，向他宣布：“明天，组织县班子成员，一起到平安庄大队会战现场考察一下，有困难我们可以帮助解决困难嘛。”
齐小叔听了连忙点头：“好，那主任用不用通知一下平安庄大队，让他们准备一下？”
“不用，他们工作这么积极，咱们就不要再给他们增加不必要的负担了。”县主任觉得自己要看真实的情况，而不是平安庄大队准备好的现场。
县主任不知道的是，当天没等夏菊花从修渠工地上回来，齐卫东已经来到了平安庄刘家院子里，见王彩凤还有兢兢业业的炒花生，刘保国和乐乐两个被七奶看着，忙问：“嫂子，我婶子还没回来呢？”
王彩凤看看天说：“还得一会儿吧，你有事儿呀？”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急。
齐卫东推起自行车说：“工地是出了村子往西走是吧？我去找找婶子，跟她说点儿事儿。”
对于齐卫东不时的跟婆婆商量事儿，王彩凤十分习惯的点头：“行，那你去吧。正好我娘今天没骑自行车，你把她带回来。对了你再问问志双，小赵他们来家里吃饭不。”
齐卫东答应着出了院门，飞快的骑车来到修渠工地。夏菊花见他这么匆忙，以为出了啥事儿，忙问：“咋啦这是，咋不在家等着我呢？是……”卖粉条让人发现了？
齐卫东跟着她走到路边，小声说：“婶子，我小叔让我告诉你，明天县里领导都要来平安庄视察，让你做点儿准备。”
“这有啥好准备的，我们平安庄的人干活又不惜力，平时咋干明天还咋干呗。”
齐卫东嘿嘿一笑：“婶子，你咋糊涂了呢。领导来了，你们还不趁机说点儿困难，让领导给你们解决一下，等领导走了你找谁去？别的不说，你们大队修渠的这些人，粮食都够吃？”
夏菊花心里就是一个激灵：“你是说？”
齐卫东点头：“我小叔就是这个意思，他也向县主任敲过锣边了，明天能不能成就看婶子你们的了。”
行了，知道咋干了。
夏菊花打发齐卫东回家等着自己之前，还没忘了问他啥时候把暖壶给自己买回来，那几个生产队长可都盼得眼发蓝了。
齐卫东有点儿好笑的上了自行车：“婶子，你还是先想想，明天你咋对付过去吧。”
根本不用对付。
夏菊花把生产队长们叫过来一说，陈秋生就有了主意：“领导们想看真实的情况，咱们就给他们看嘛。大家修渠中午吃不上热饭，好些人连饼子都带不起，只能吃蒸红薯，接着吃就行。”
牛队长有些为难的看了夏菊花一眼说：“大家伙帮着我们生产队修渠，我们连口热水都不让大家喝，这有点儿……”
“谁说不让你们生产队接着烧水了，”李长顺瞪了三队长一眼：“该烧烧，咱们互相体谅打气，才体现出平安庄大队是一个集体。热水又不管饱，喝了更饿。”
李大牛咬着牙说：“明天我让大家都带蒸红薯。再告诉社员，不管谁问他们，都说，修渠咱们没意见，可饿着肚子修渠的滋味有点儿难受。”
李长顺又瞪他：“你敢跟谁都这么说。有那嘴不严的你跟他说了，他给你说漏了咋整。”
夏菊花点点头说：“大队长说得对，也不用通知所有人都带蒸红薯。比如平安庄生产队，干脆都不用通知大家，该带啥还带啥。毕竟平安庄生产队的粮食比大家都打得多，去年在着各粮站漏粉儿，领导们心里都有数。”
另外四个生产队长：平安庄人平时比大家吃的好也就算了，咋明天领导来了他们也不用跟着吃天红薯呢。
心里想归心里想，他们都知道平安庄的情况，上级也一定了解，如果明天中午平安庄的人，一个个捧着红薯就着咸菜，会让人一眼看出做假来。
做为大干苦干试点儿的平安庄大队，肯定不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于是第二天一到工地，夏菊花发现昨天被报道刺激得精神十足的社员们，今天更跟打了鸡血一样，挖起土来简直象拼命。
“李队长，”夏菊花叫住疯狂踩锹的李大牛，示意他从渠底上来说话：“得让大家悠着点儿干，要不劲使猛了，一会儿该没力气了。咱们是想给领导留个好印象，可也不能把大家的身子骨给累伤了。”
李大牛已经累出了汗，抹了一把甩到空气里说：“没事大队长，大家都说了，就得让领导们看看咱们平安庄大队的精神头。”
夏菊花有些无语的看着李大牛，问他：“要是大家累伤了，你们生产队的渠还想不想修？”
李大牛傻眼了，他想起来小庄头要最后一个修渠，连忙对着渠底下喊了一句：“大家都悠着点儿啊，渠不是一天修完的，累着了你躺家里躺两天，啥事儿都耽误了。”
等把几个生产队的人都嘱咐一遍，时间已经到了十点儿多，夏菊花往去公社的路上看，还是没有发现汽车或是自行车的踪迹。

第105章
领导们的事儿往往说不准,说不定有更重要的事儿，就改了行程，今天不来平安庄大队了。夏菊花没有半点埋怨齐小叔的意思——人家能让齐卫东特意来给她报信,已经够替平安庄着想了。
夏菊花走到平安庄生产队工地,拿了把铁锹跟着装起土来。刚装了一半，路上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刘志双小声叫了一声“娘”。
夏菊花瞪了他一眼，继续跟没听见一样装土。刘志双调整一下自己的表情,跟着装车。所有人都在忙着，没人在意路上驶来的两台吉普车，已经在路边停了下来。
“夏菊花,夏菊花同志。”齐小叔下车后,找了一圈没看出哪个是夏菊花,只好放开嗓子亲自喊人。
夏菊花这才直起腰来,分辨了一下喊自己的人，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快步向他们走去。走到一半她想起了什么,四下打量了一下，向背手站得不远的李长顺喊：“大队长,齐副主任来咱们大队视察了。”
本不想上前的李长顺,不得不背着手跟夏菊花一起来到领导们面前，嘴里说着欢迎,接过县主任主动伸出来的手。
夏菊花也热切的看着领导们：“辛苦各位领导来我们平安庄大队视察工作,领导们这么关心我们平安庄大队,我代表所有社员,欢迎领导们对我们的工作多批评指导。”
县主任两次见夏菊花,她都是一身分不出性别的打扮,拼着命跟社员一起劳动，自然对她的印象好上加好，笑容跟长在脸上一样下不去：“夏大队长，你辛苦了，平安庄大队的社员同志们，都辛苦了！”
最后一句话县主任是提高声音说的，听到的人不在少数，大家纷纷抬起头，发现他们的大队长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正微微上下摆动，于是齐齐向看过来的领导们，露出腼腆的笑容：“不辛苦，不辛苦。”
“我们的农民，一如既往的朴实啊。”县主任感叹后，问夏菊花：“你们这会战搞了几天了，总共有多少人参加会战，成果怎么样，还有什么困难没有？”
这么贴心的领导，当然应该了解真实的情况。夏菊花先是一脸自豪的说：“报告县主任，我们平安庄大队五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抽调二百名社员，全大队一共一千人参加修渠会战。今天是会战的第八天，三队跟平安庄的水渠马上可以打通，下一步就要修四队和五队之间的水渠。”
成果如此显著，县主任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连说了两个好字，才平静心情等着听夏菊花接下来的汇报。
可惜接下来夏菊花的脸就有些为难，带着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表情，看看社员们，看看县主任。再看看社员，又看看跟在县主任身后别的领导。
“夏菊花同志，你有啥情况只管如实向县主任反应。县主任今天来，不光是要视察平安庄大队修渠进展，也是来给平安庄大队解决困难的。”齐小叔对夏菊花这个表情觉得眼熟，干脆替她打个前站。
县主任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不过还能维持。他点头附合齐小叔有话：“是呀夏菊花同志，你们平安庄大队积极开展生产自救，县里的同志对你们这种大无畏的精神，都很感动，都愿意帮助你们解决一些力所能及的问题。”
看吧，领导说话才叫滴水不漏呢，人家要解决力所能及的问题，从一开始就想把夏菊花的嘴给堵住一半。
可惜县主任跟夏菊花的交道打得有点儿少，不知道夏菊花想说的话，不是一般人能堵得住的。她整理一下思路，谨慎的开口了：“既然领导问了，那我就有啥说啥。我们大队的社员同志们，都想尽快把渠修通，好增加水浇地的面积，争取更大的丰收。”
所以我们平安庄大队这水渠修的，意义重大不？这么有意义的事儿，是不是不能半途而废？夏菊花不管县主任身后的领导咋面面相觑，自顾自的说下去：
“可是今年的年景领导都看在眼里呢，我们平安庄大队靠着县农林局的支持，打了几口深水井，勉强保住了种子有点儿收成。社员同志们都说，不能自己有了收成，看同样种地的阶级兄弟挨饿，所以我们还是上交了公粮。”
听着的领导们对视几眼，他们对平安庄大队没要救济粮反而上交了公粮，都是知道的，就想听夏菊花铺垫了这么多，接下来想说啥，所以没有一个人打断夏菊花的话。
夏菊花不是让领导等着的人，她的声音算不上清脆更谈不上悦耳，只捡实话说：“交了公粮之后，考虑到别的阶级兄弟比我们平安庄大队更困难，我们没向集体伸手要救济粮，想着大家苦上几个月，等来年夏收这日子总能过下去。”
“也是我太贪心，受了那几口深水井的启发，想着要是我们平安庄大队的土地，都能变成水浇地，再遇到旱灾，就不止是保住种子的问题，而是取得农业大丰收的问题。所以我就号召社员同志们，一起搞修渠会战。”
“我们的社员同志们觉悟高呀。”夏菊花情真意切的给社员摆功：“他们听说可以取得农业大丰收，饿着肚子也要修渠呀，领导们。你们不信一会儿可以看一看，我们的社员吃的都是啥，他们是在啥条件下，仅用八天的时间，就要把三队跟平安庄的水渠打通。”
说到最后，夏菊花被社员同志们的精神感动的落了泪。
如果一个人一直到处哭天抹泪的诉苦，他的眼泪会变得不值钱，别人最多出于快点儿把人打发走的目的，说两句同情或关心的话。
可一个一向坚强的人突然落泪，那冲击感就太强烈了。别的领导没跟夏菊花打过交道，不了解她的性格。可县主任和齐小叔都是跟夏菊花打过交道的人，上一次孙桂芝当着县主任的面诬陷夏菊花，，她不过是当成笑话一样看着，一点儿受到惊吓，落泪诉苦的想法都没有，可见是多坚强的人。
今天这个坚强的人掉眼泪了，她不是为自己掉泪，是心疼社员才流下泪水。
尽管夏菊花很快把那几滴泪花抹去，还强笑一下试图掩盖自己的失态，可领导们该看见就是看见了，靠近领导们干活的社员们也看见了。
好巧不巧的，靠近领导们干活的是三队的社员。
“大队长，我们都不怪你。要不是你带着全大队的人帮我们修渠，明年我们生产队的水渠也跟平安庄的通不了，我们还得一挑一挑挑水浇地。”
“我们有点儿吃的饿不死就能跟着你干，大队长。”
“这样的年景，有蒸红薯吃就不赖。你是想让我们来年吃上白面馒头，才带着大家修渠，要是有人因为这埋怨你，你跟我说，我看看他妈是咋生下他的。”
听着社员们越说越激动，夏菊花连忙回身向他们摆手：“大家好好挖渠吧，领导们是来了解情况，要给咱们解决困难的，我就是实话实说。”
来解决困难的领导们：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走是不可能走的，平安庄大队准备了这么长时间，领导们咋能来了就走？不光不能走，还要走近社员的身边，亲切的跟他们拉拉家常，了解了解家里有多少口人，秋收的时候一人一年分了多少粮食，现在家里还能不能吃得上饭……
有细心的领导发现，平安庄大队的社员们挺有意思，有些十分腼腆，面对领导时那叫一个局促，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可有几个却十分健谈，把领导的问话回答的清楚不说，还能拐弯抹角的诉诉苦。而且他们搭配的十分平均，有腼腆的必有健谈的在旁边，不会真把领导晾在那里下不来台。
总之，领导们了解到的情况都是，平安庄大队虽然有一些收成，可大家交了公粮之后，如果啥活都不干的话，躺在炕上省着吃还能吃到夏收。现在修渠这么重体力活干下来，省是省不下了，来年春天怕是都得指望着红薯叶子充饥。
这么艰苦的条件下，没有一个社员抱怨不应该修渠，可见夏菊花在社员中的威信，是实打实的。
“渠一定要修好，如果需要的话，可以让红星公社想办法动员其他大队的社员……”有领导提出了意见，马上就被齐小叔给否定了：“别的大队社员领的救济粮，能不能顶过开春还不好说呢。他们来帮平安庄大队修渠，工分咋算，口粮咋办？”
几位领导就争论起来，县主任则观察着一直陪他视察的夏菊花。
夏菊花面色十分平静，就好象领导们争论的不是平安庄大队的事儿一样。甚至她还能抽空看着挖渠的进度，远远指挥着哪个生产队的队长，让人量一量渠的宽度是不是变窄了，嘱咐他们一定不能改变渠的宽度，要把全大队的渠都修成一个标准。
“夏菊花同志，你最了解平安庄大队的情况，有什么想法？”县主任抛出这个问题之后，所有领导都停止争论，一起看向夏菊花。
夏菊花被突然点名有点儿发蒙：“啥，我，我有啥想法？我的想法就是，社员们要是能吃饱肚子的话，修渠的进度还能加快一些。说不定今年冬天小庄头的渠也能跟全大队打通，不用占用来年春耕的时间。”
简直是废话。有领导刚想喝斥夏菊花，就听县主任又在问：“那咋让社员们吃饱肚子，你有啥主意没有？”
被问到这个问题，夏菊花又开启了看社员看领导就是不把目光定到具体目标上的模式，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开口：“我的想法有点儿不成熟，可能会被误解，还是，还是请领导们替平安庄想想办法吧。要是能分我们点儿救济粮，也能解决我们的问题。”
站在人群里的齐小叔勉强用咳嗽掩饰住自己的笑容，心说县主任现在要是还能拿得出救济粮，还用得着天天不敢在自己办公室里办公，四处躲着各公社主任？
县主任脸上早没了笑容：“县里的救济粮，你们大队就别想了。”
夏菊花十分失望的看了县主任一眼：“没有救济粮呀，可大队的储备粮也不能随便动，我真没有办法。”
“咳咳……”齐小叔又咳嗽起来。
县主任和另外几位领导却都皱起眉头，全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夏菊花没有一点儿心理负担的看着领导们犯愁，自己回头看向远处送饭来的平安庄妇女们。
“这都到中午了，我们虽然没啥好吃的，可领导们好不容易来平安庄大队一趟，说啥也得尝尝我们农民吃的都是啥。”夏菊花等妇女们走近了，开口邀请领导们吃中饭，带着一副努力想把领导们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的紧迫感。
她的话音刚落，远远的传来了拖拉机突突声，一看，竟是公社张主任坐着拖拉机来了。
他一下拖拉机就去握县主任的手：“主任，你来平安庄大队视察，咋不通知我一声呢。要不是我想向你汇报一下平安庄大队修渠情况，还不知道你来平安庄大队了呢。”
县主任笑呵呵跟张主任握过手，看着他说：“你来得正好，夏菊花同志想让我们忆苦思甜，可我们都知道农民的粮食紧张，不好意思从他们嘴里抢吃的呀。”
“当然不能从农民嘴里抢吃的。”张主任义正辞严的说：“走走走，到公社去，我请领导们吃饭，顺道向主任汇报一下红星公社的工作。”
“张主任，”夏菊花弱弱的叫了一声：“你看我已经通知平安庄生产队的妇女同志们，她们也把饭都准备好了。也不是啥好东西，就是一人一碗酸辣粉……”
听说平安庄给领导准备的是酸辣粉儿，张主任完全忘记自己刚才邀请县主任到公社，要向他汇报工作的话，转而给他介绍起酸辣粉来：“……主任，你尝尝就知道了，别看就是把粉条泡软了，可调的入味，好嚼还好消化。”
齐小叔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夏菊花一眼，发现人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县主任，等着他的决定。齐小叔便自己扭过头，听到不知谁吹响了哨子，远近的社员都已经放下手里的工具，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三五成群的找地方坐下了。
“大队长，我们都准备好了，领导们是现在吃还是等一会儿？”带头来送饭的平安庄妇女，远远的冲着夏菊花喊了一句。
夏菊花带着些讨好的笑，对县主任再次发出邀请：“主任，你就和领导们一起尝尝我们的酸辣粉，要是不合口，再跟张主任去公社吃行吗？”
这样的盛情，这样的小心翼翼，任谁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不过县主任自有解决办法：“尝尝可以。不过夏菊花同志，我们每天都有定量粮，组织也有规定，不管在哪儿吃饭都要自己拿粮票和钱，你一会儿可不能让我们犯错误啊。”
夏菊花一脸为难：“主任你这么关心我们，大老远又是泥又是土的视察，我们哪能收你们的粮票呢。”
齐小叔笑哈哈的打圆场说：“你可别不收主任的粮票，那样主任还不得担心，你想让主任同意你们先借用储备粮呀。主任，咱们还是跟张主任一起去红星公社吧，平安庄大队这酸辣粉太贵，咱们吃不起。”
张主任笑呵呵的看看齐小叔，即不再次向县主任发出邀请，也没劝他留在平安庄吃饭，只说：“其实夏大队长跟我提出过想借一部分储备粮，增加修渠社员的口粮。”
“也不多，一人一天半斤的补贴就行。我想着他们的水浇地面积要是上去了，来年就能弥补上，还能把储备粮换成新粮食。可这事儿太大我们公社不能做主，本想今天跟主任汇报呢，主任你就亲自为平安庄大队，帮助他们解决困难了。”
齐小叔干脆动手拉县主任：“主任，走走走，咱们连红星公社都不用去了，直接回县里得了。张主任这哪儿是要请你吃饭，分明是想请整个平安庄大队修渠的人吃饭呢。”
县主任的身子随齐小叔有拉扯，摇晃了两下，脚下却生了根一样没动，眼睛看的是夏菊花，问题也是抛给夏菊花的：“夏菊花同志，你能保证明年夏收，平安庄大队储备粮全部补齐？”
他的面容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犀利，说完话后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把牙齿紧紧护住，谁也别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松动。
夏菊花的目光仿佛在与县主任对视，又仿佛透过县主任看到了别的东西，她说：“主任，我敢保证。我就不信这旱灾能一直持续下去，也不信湙河的水老是这么半干着。只要湙河有水，我们修好了水渠，还怕不能增产？别说补上储备粮，就是把所有储备粮都换新粮，我们平安庄大队也能做到！”
“走，咱们就尝尝平安庄大队的酸辣粉儿有多好吃。”县主任抿着的嘴角张开了，说出来的却是关于中午饭咋解决的问题。
齐小叔与张主任暗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欣喜。他们都是沉得住气的人，生怕夏菊花沉不住气，追问主任能不能动用储备粮的事儿，不错眼的看着夏菊花把主任让到了平安庄生产队社员休息的地方。
还没走近，酸辣调料被开水激发出来的气味就扑鼻而来，寒冷的天气里，白氤氤的蒸汽伴着酸辣气还有一点儿油香，让人闻后忍不住又抽抽鼻子，想再闻一闻。
“挺香呀。”相比沉得住气的县主任，齐小叔这个副手表现得没那么沉稳，开口就称赞说：“夏大队长，你们要是天天都吃这个，可不比吃白面差。”
赵仙枝不是憷头的人，听到齐小叔的话本能的顶了一句：“咋能不比白面差呢，这东西也就是吃个热乎，要讲顶饿还得是白面。”
几位领导都笑了起来，难得看到齐副主任被一个农村妇女顶得哑口无言，现在不笑谁知道有没有下回。
齐小叔讪讪的接过赵仙枝递过来的碗，问：“这里头是红薯粉吧？”
赵仙枝快人快语的说：“可不就是红薯粉。多亏了我们大队长春天的时候，请来了农技站的林技术员，带着我们种了不少红薯，要不家家还不知道是啥光景呢。”
县主任喝了一口汤，只觉得入口之后一股热气直冲鼻腔，刚才站在寒风里被吹的发冷的身体，毛孔都扩张着，暖和了过来。
他忍不住说了一声不错，才接着齐小叔的问题和赵仙枝的答案接着问：“你们各家的红薯，都漏成了红薯粉，没损耗吗？红薯粉是不是不如红薯顶饿？”
赵仙枝不知道损耗是啥，就自动忽略了一这个词，只回答自己能回答得出来的：“咋能不如红薯顶饿呢。领导你不知道，蒸红薯也就是吃的时候顶饱，可要论顶饿，还真不如这红薯粉。别看好几斤红薯才出一斤粉条，可吃的时候连上汤水，又暖和又饱肚子。”
说完，敬佩的看一眼端着一碗酸辣粉儿的夏菊花说：“要不我们生产队的人咋就服我们队长呢。按说谁家有手艺，不是自己藏着掖着生怕人家学去。可我们队长不光手把手教我们漏粉儿，还教我们咋吃才好吃，要不以前大家吃粉条，就是炖菜的时候搁一把，还老觉得没肉不好吃。可农民一年能吃几回肉？现在可好了……”
夏菊花不得不放下碗，叫了一声：“仙枝，快给领导们调粉吧。”让你送饭，不是让你给我评功摆好的。
听出夏菊花不想让自己夸她，赵仙枝小声向县主任抱怨：“我们队长就是这样，自己干了啥事也不愿意让人说。你说她明明干的都是好事儿，说说咋啦。”
县主任见夏菊花看赵仙枝的眼睛已经瞪了起来，有些好笑的对赵仙枝说：“没事儿，你只管说，有我们在，你们大队长不会说你的。”
赵仙枝看了夏菊花一眼，向县主任叹了口气：“我也知道我们队长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才不得不想着法子让大家吃的顺口点儿。要是有白面的话，谁愿意天天吃粉条子？还不是红薯不好放，怕烂了开春没吃的，大家才白天修渠，晚上还得回家漏粉儿。”
“现在你们家里也是天天吃酸辣粉吗？”县主任问赵仙枝。
赵仙枝笑了：“哪能天天吃呢。我们生产队一人才分多少红薯，还能架得住天天吃？就是各样粮食都掺着点儿糊弄肚子，时不常的还得掺点儿麦麸。”
县主任也听说过平安庄大队买麦麸的事儿，接着问：“那你们大队还得多买点儿麦麸呀。”
赵仙枝很遗憾的摇头说：“买不成了。现在谁不知道麦麸是好东西，哪轮得到我们平安庄大队买。人家挂面厂厂长嫌我们队长上次买的太多，早说过不卖给我们了。要是能买到麦麸，我们队长用愁成这样？”
这下子轮到张主任咳嗽了，他不知道赵仙枝是不是夏菊花有意安排的，看这眼药上的，怕是挂面厂厂长又得挨顿批。
县主任不再提问，他得消化一下自己得到的信息。看来夏菊花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修渠会战的事迹县报已经报道了，肯定不能半途而废。可社员们饿着肚子，光凭精神支撑不了几天。本来可以用麦麸救一下急，麦麸还买不到了……
林林总总的困难那么多，县主任都替夏菊花愁得慌。
当领导的人，就是要替下级及时解决困难，才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的工作。主任等几位领导都喝完了酸辣粉，笑着说：“吃人嘴短，咱们也不能光喝人家平安庄大队的酸辣粉儿，正好商量一下，咋解决他们急需要粮食的问题。张主任旁听一下，回头公社记录一下。”
张主任老老实实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来，做出要记录的样子。夏菊花则带着赵仙枝几个离得远远的，免得领导们以为她要偷听人家开会的内容。
其实到了开会的程度，领导心里已经有了大体想法，只是要统一一下大家的思想。班子成员都在，没用五分钟夏菊花就被叫了回去，由县主任严肃的跟她谈话，传达会议精神：
“夏菊花同志，经县革委会班子成员一致研究决定，平安庄大队可以暂时借用储备粮，用于修渠会战社员补贴口粮。不过不是无偿的，明年夏收后，平安庄大队必须足额补齐动用的粮食，你们能不能做到？”
能，咋不能呢。今年平安庄生产队的粮食都能打到四百斤，夏菊花相信只要水跟得上，来年打个五百斤不是啥问题。
不过她脸上没有过多惊喜的表情，声音也有些忐忑：“主任，我们按夏秋两季补上行不行？你也看到了，我们漏的粉儿不比正经粮食差，能不能……”
县主任回头小声跟齐小叔等人说了几句什么，最终同意平安庄大队可以分夏秋两季补足储备粮，却不同意用红薯粉补充。
这也不错了，夏收补进去的只能是小麦，可秋天却可以补进玉米高粱。
夏菊花脸上终于浮现出动容，带着几分激动，向所有领导鞠躬：“太感谢领导了，你们帮我们平安庄大队解决了大难题，社员们知道后，一定干劲更足，争取早日把全大队的水渠打通。”
她自己激动不算，回身就向着远近干活的社员们喊了起来：“同志们，县领导考虑到我们平安庄大队的困难，同意我们每人每天动用半斤储备粮，这是领导关心大家的身体，大家要感谢领导的关怀，撸起袖子加油干，早点儿把咱们的水渠打通，早点还上储备粮，别让领导为难。大家说是不是？”
“感谢领导关怀。”近处的社员听到夏菊花的喊声，跟着她喊了起来。
远处的社员听到近处的人在喊，在各自队长的带领下，也挥动着胳膊，喊出了第二波：“感谢领导关怀。”跟传来的回声一样。
贫农主任孙庆林发挥的时间到了，他举起大喇叭，转着圈挥动胳膊：“大干苦干，早日打通水渠。”
这下子远近的社员都听清了，大家的声音终于汇聚到了一起：“大干苦干，早日打通水渠。”
夏菊花随大家喊口号喊的十分卖力，几句下来脸涨得通红。齐小叔拉了她一下，她向孙庆林使了个眼色，后者快步过来，把大喇叭递给县主任。
县主任没有推辞，举起喇叭冲着大家说：“社员同志们，你们辛苦啦。看到你们在大灾之年，还积极兴修水利，我代表县革委会，对你们的革命精神，表示崇高的敬意。”
夏菊花和几个生产队长，默契的带领社员鼓掌。经久不息的掌声停下后，县主任接着说起了平安庄大队一年来抗旱的突出事迹，取得的在丰硕成果，还有这一次大修水利后的美好前景。他向社员们郑重承诺，如果平安庄大队还有啥困难，县革委会知道后，都会积极为平安庄在队解决。
领导的讲话水平，让夏菊花的思想得到了升华，她带头举起了胳膊，高喊：“不怕困难，争取更大的胜利。”
社员们一齐附合：“不怕困难，争取更大的胜利。”
直到领导们的吉普车看不到影了，夏菊花还觉得自己耳边回响着刚才的口号声，她问陈秋生：“我最后喊口号，是不是嗓子劈了？”
陈秋生笑着给她端来一碗水，一边看着她喝一边说：“挺好的。我看领导们都挺高兴，都说等咱们的渠修好了，他们还来参观呢。”
“渠都修好了，他们还来干啥？”夏菊花边往平安庄挖土的地方走边说。
陈秋生：领导要是知道他们对平安庄大队的作用，仅仅是拍板可以借用储备粮，心时会咋想呢？
对于平安庄大队的社员来说，领导咋想的真不重要。他们知道的是，自己可以每天领到半斤真正的粮食，不用干活干到一半就身子发软，恨不得靠到哪儿歇一会儿才好。
肚里有了粮食，大家挖渠的劲头更足，没等进腊月，就已经转战到了四队与五队未打通的地界，划定了各生产队的位置，接着挖渠。
等到陈秋生提醒夏菊花，该问问收购站是不是交任务猪的时候，夏菊花才看看四队五队快打通的水渠，问：“五爷不是该过生日了？”
陈秋生有些无奈的笑了：“五爷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的生日，还有七八天呢。我看不等到小年，四队和五队间的水渠就能打通。队长，你看是不是撤回几个人去，该忙活忙活咱们生产队的事儿了。”
夏菊花连忙向他摆手：“可不敢现在往回撤人。咱们生产队的人要是撤了，那几个生产了的人都没心思干活了。我还想着让大家加把劲，争取年头把小庄头的渠也修上一半呢。”
陈秋生把两手揣到袖子里，嘴不停往出呼着哈气：“这死冷的天儿，刨一下就一个白点儿，想把小庄头那点儿渠修通了，不比四队五队现在剩下的省劲。”
谁说不是呢，前几天下了一场小清雪，虽然不大可也让大家看到了希望，社员们的干劲就有些松懈——老天要是下雨水的话，何必费劲修渠呢？
可夏菊花想的是几年后大包干，因为水渠占谁家的地产生的无穷无尽的矛盾，和最后搁置在半道上的水渠，咬咬牙说：“费劲也得修。他们的渠通了，全大队就连到一起了，来年还得还储备粮呢。”
陈秋生见李长顺慢慢走过来了，不再多说，自己带着平安庄的社员拼命去了。
李长顺见自己来了陈秋生就跑了，有些不满的说：“秋生那小子现在也滑头了，咋见了我就跑了，是不是背着我跟你说啥呢？”
夏菊花连忙说：“他能说啥，就问问我五爷的生日快到了，是不是还跟去年一样给五爷过生日。大队长，我是这么想的，大家伙都累了快一个月了，等小年那天给大家放天假吧。”
李长顺有些羡慕的说：“你不是想给大家放假，是想着你们全生产队一起，给五爷过生日呢。”
看破不说破，老同志你咋忘了呢？夏菊花控诉的看着李长顺，没说话。
今年冬天平安庄大队的社员，出的力气可比往年大多了——以往过了冬月半，大家都是干些生产队里的杂活，哪跟现在似的，天天刨冻得死硬的冻土。好在成果大家都看在眼里，又每天都有粮食补贴，总体来说还真个个满意，夏菊花的威信也算是建立起来了。
交任务猪不是平安庄一个生产队的事儿，夏菊花和李长顺把五个生产队长都召集到地头，简短的开了一个会，就定好腊月十二那天，大家集中到大队部一起去收购站交任务猪。
现在大队自己有拖拉机，一车装不下两台拖拉机跑两趟，又是一件比人抬省力不少的活计。牛队长佩服的冲夏菊花竖起大拇指：“大队长，这两台拖拉机可让你给要着了。”
李大牛几个都鄙视的看着牛队长，却没有一个反驳他的人站出来——开拖拉机的两个人一个是夏菊花的亲儿子，一个是三队的社员，他们敢说这两人一句不好，生产队的猪肯定得抬着送到收购站去。
到了交任务猪这一天，虽然不用人抬到收购站，可各生产队到大队部这段距离，还是要抬着过来的。每个生产队五头猪赶到一起，马上就能看出哪个生产队的猪长成啥样。
最肥的不用问，肯定是平安庄的，哪头猪都得二百三四十斤，李大牛气的踢了自己生产队的猪一脚：“丢人的玩意，能够一百八十斤呀？”
跟平安庄的猪一比，他们生产队的猪都要被比的营养不良了。
平安庄光是交任务猪，就得比他们生产队多收入多少钱！难怪牛老别老想着让他们生产队的小伙子娶平安庄的闺女，真娶过门的话，说不定就把平安庄的手艺给带到他们生产队了。
李大牛两眼放光的看着平安庄来送猪的社员，心里默默算计着，这些人里谁家有适龄的闺女，跟他们小庄头的哪个小伙子能凑成一对。
平安庄的人被李大牛的眼神吓着了，不自觉的离他远远站着，小声议论着：“李大牛疯了吧，咋这么看人呢？”
“谁知道呢，咱们生产队是去交猪，我看他盯着咱们，就跟盯着块肥肉似的。”
“要说肥肉，还是吃杀猪菜的时候过瘾，听说今年咱们还一起给五爷过生日呢。”说话的人丝毫没有自己歪楼的自觉：“咱们生产队今年不是留了三头猪，那一人得分多少肉？我看着留那三头比交的这几头还肥，都得有五指膘。”
从说李大牛的眼神，到畅想今年一人能分多少猪肉，大家话题转换的一点儿也不生硬。夏菊花听了一耳朵，对小年那天也有了期待。
日子有了盼头，过的就分外快。夏菊花小年这天连大队部都没去，直接来到五爷的院子里，接老人家一起去看杀猪。
五爷竟然穿着簇新的褂子，脚上还蹬了一双新棉鞋，夏菊花不由笑着说：“五爷，你这一身可真精神，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五爷习惯性的摸了摸腰，才想起烟袋杆被七喜不知道藏哪儿去了，脸上带着不悦说：“穿新衣裳就精神了？一个个不会过日子，我都土到脖子的人了，还给我做啥新衣裳。我说这新衣裳等将来给我做装裹，他们非得让我今天就穿。”
老人家，你板着脸说话，咋还带着笑音呢？夏菊花不戳破他，只捡他爱听的说：“留着干啥，以后你穿新衣裳的时候多着呢。等志双结婚的时候，你不得穿体面点儿，要不人家说志双的媒人不压席咋整。”
五爷的脸就板不住了：“好，等志双结婚的时候，我还穿这件。唉，也不知道六喜他们几个结婚，我能看见不能。”

第106章
刘大喜媳妇常桂花也来接五爷,听他说的有点儿低落，笑容满面的接过去：“咋看不见，明天我就跟三婶说,让她快点儿给六喜看对象。爷,你不知道，现在好些外生产队的闺女，都愿意来咱们生产队走亲戚呢。”
为啥愿意来，五爷心里明镜似的,那笑就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溢开，再也收不回去了。
李长顺是被刘志双用拖拉机接来的，见五爷穿着新衣裳来了,开口先嘲笑他：“把你给骚包的,这么大岁数过个生日还穿新衣裳。”
五爷乐呵呵回怼：“眼看着日子越过越好,菊花都说了我穿新衣裳的日子在后头呢,我留着它干啥？跟你似的一年到头穿件旧军装，你还有几身能穿的？现在都穿了，我看你进棺材的时候穿啥。”
如果别人说这话,李长顺肯定要骂回去，可比他还年长的五爷说,他倒笑了：“放心,我还留着一套新的，就等着进棺材的时候穿呢。”
五爷没好气的看他一眼：“没志气,现在就想着进棺材的时候穿啥。我就不想,左右这日子越过越好,还怕进棺材的时候没衣裳穿？”
是呀,平安庄乃至整个平安庄大队的日子,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是越来越好了。那年没等到过年，整个平安庄大队所有的水渠都被抢通了，全大队的地都变成了水浇地。
以至第二年，老天爷心怀内疚的把前一年的雨水也放在那一年下了，平德县由旱灾差点儿转为洪灾，平安庄的水渠也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水渠可不光能引水，还能把地里的积水顺利引进湙河，避免内涝，减少灾害损失。于是秋收的时候，再次出现了平安庄大队粮食大丰收，而别的大队连公粮都只能交一半的局面。
平安庄大队说到做到，他们当年就把上一年借用的储备粮全部还清，全大队还把储备粮都换成了新粮。报社的人听说后，又来了平安庄一次，这次平安庄大队的水渠不止上了县报，还登上了地区报纸。
不过在地区报纸上，平安庄大队水渠建功的消息，只占了一小块篇幅，整张报纸上面大段大段刊登的，都是批判罪恶集团的文章。
看着县报社特意给自己送来的报纸，听着大喇叭里播音员用激昂的声调念着批判文字，夏菊花知道，随着罪恶集团的覆灭，春天，真的在这个秋天开始向人们走来了。
于是她把几个生产队长召集起来，让大家一起说说各自的家底——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就是生产队分崩离析的时候，所有的家底都要给社员们分得明明白白。夏菊花希望在此之前，给平安庄大队的人多攒下点，让社员们将来有更多的底气，应对他们从来没有见识过的大变革。
头一个汇报的当然是陈秋生，平安庄生产队今年的工分值第一次突破了两毛五大关，每个工分值达到两毛六分钱，集体结余钱也达到一千块。
另外四个生产队的水平就差多了，工分值在一毛四到一毛六之间，集体结余的钱都没超过五百块钱。可对于他们本生产队来说，已经是前所末有的收获。所以哪怕人人看陈秋生的眼神都发绿了，各自脸上还是笑容洋溢。
常会计也说了一下大队的帐目：平安庄大队帐面余额两千七百四十四块七毛。
旁听的李长顺都吓了一跳：“大队的钱咋这么多了，提留都上交了吧？”生产队把提留款交给大队，大队同样要上交到公社，也是公社向大队分配生产资料的原因所在。李长顺就担心，夏菊花他们一心想做实平安庄大队的家底，结果截留了提留款。
对于一辈子真正大公无私的李长顺来说，完全不想这种情况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
夏菊花知道他一向集体为重，连忙安抚似的说：“大队长你放心，提留款咱们都足额交上去了。今年不是年景好嘛，你看哪个生产队的工分值不是比往年高了一大截，所以大队能留用的钱也就富余了。”
李长顺这才点头不说话了，李大牛等四个生产队长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陈秋生：要说工分值最高的还是平安庄，别以为他们不知道，平安庄那一千块钱是单独留出来的，就为了向别的生产队买苇杆呢。
陈秋生仿佛感觉不到别人看到自己身上的目光一样，心里琢磨着张翠萍跟他说的话：“你得跟队长说说，今年供销社突然又下字席的订单了，量还不少，咱们那篮子还编不编？”
夏菊花不知道陈秋生还肩负着这样的使命，她问另外四个生产队长：“今年高粱种的少，你们各队的扫把、炊帚用的高粱苗，还够不够？”
当地把高粱脱壳后，剩下的空穗子叫高粱苗，用它扎成的扫把和炊帚紧密好用，十分受欢迎。夏菊花就想着，别看这两样东西不值钱，却家家都用得到，公家单位也能用得上。就自己去县供销社找了一趟郑主任，问他能不能敞开收购。
郑主任这两年因为平安庄的字席、装饰性的小篮子还有各种动物制品，受益颇多，连到地区供销社开会都时常受表扬，巴不得夏菊花来找他。
听说只是想让供销社收下平安庄大队所有的扫把和被炊帚，当然一口答应下来，不过条件是各生产队扎的扫把和炊帚，规格大小必须差不多。
没办法，现在的扫把和炊帚都是手工扎出来的，各家有各家的扎法，各人有各人的规格，大大小小总不一致。要是一把两把还好说，几百上千把堆在一起，看着就不正规。
对于统一规格的事儿，夏菊花已经驾轻就熟，一口就答应下来。她回到平安庄大队把情况跟四个生产队长一说，几个人就现场给夏菊花表演起了扎扫把来。
最后大家一起定下了扫把和炊帚的长短粗细，夏菊花还给他们说明了一下为啥得定成这样：扎扫把也是要算成本的，供销社一把扫把才给五毛钱，炊帚更少刚给两毛，要是高粱苗用多了不是亏了。
可把李大牛几个人给佩服的，他们就说为啥平安庄一年的工分值啥那么高嘛，原来人家干活之前就算好挣不挣钱了，当然不会亏。
生产队的社员们听说扎扫把、炊帚也能挣到现钱，个个都高兴坏了——平安庄大队的水渠已经全部打通了，他们今年冬天处于无事可做的状态，去平地也就是做样子——大队有两台拖拉机，还能时不时从农机站借和几台，开春的时候拖拉机翻地，那是又深又快，何现在累死累活——壮劳力一天记五个工分，哪如扎扫把挣现钱过瘾。
听到夏菊花问高粱苗够不够用，李大牛头一个摇头：“不大够。大伙听说可以接到县供社的订单，天天红了眼似的光想着扎扫把，用不了两天高粱苗就该使完了。还有人跟我说，来年我们生产队得多种高粱，要不冬天没扎扫把的。”
多种高粱？夏菊花觉得想出这个办法的人应该脑袋不大好使，小麦的价钱是多少，高粱一斤才多少钱，不认字的人也能算得出来。
何况平安庄大队现在都是水浇地，今年每亩小麦都打到了五百二十斤，高粱才三百多斤好不好？就算加上扎扫把炊帚的钱，也不如小麦的收入高。
放弃口感更好、收入更高的小麦种高粱，脑子里想啥呢。
“那你是咋想的？”社员嘟嘟没用，还得看生产队和和大队的主意。夏菊花也不想事事都替生产队做主——春天都要来了，大包干也快要到了，她这几年好好攒点儿钱，等齐卫东建农贸市场的时候入一股，收租金养老不好吗？
李大牛显然想过这个问题，小心的说：“我想跟平安庄收苇杆一样，向别的大队收点儿高粱苗。”
平安庄大队因为都是水浇地，所以除了必须要交公粮的几种作物，剩下的地里都种了小麦，才能让各生产队的分红都上了一个台阶。可别的大队没有平安庄这个便利条件，还是各种作物平均分配土地。
他们手里有平安庄需要的高粱苗。
牛队长嘴角弯了弯，觉得李大牛完全没必要说得这么小心，只要能增加收入，大队长并不怕各生产队在政策边缘试探一下——平安庄现在收苇杆已经成了全红星公社、乃至整个平德县公认的事实，也没见大队长藏着掖着。
那他们为啥不能收高粱苗呢？三队已经收了一批好吧。
跟三队长想的一样，夏菊花只问了小庄头帐上的钱够收高粱苗用，并没制止的意思。牛队长觉得自己还是得告诉李大牛一声，免得两个生产队收的价格不一样，再闹矛盾惹夏菊花生气：
“李队长，你们要是收高粱苗的话，可别比我们生产队出的价钱高啊，我们是一斤二分钱。”高粱苗除了扎扫把，还能趁没失水的时候喂牲口，所以收起来比苇杆贵。
李大牛没想到牛队长又走到他前头，有些不满的说：“你们生产队啥时候收的，咋不告诉我一声呢？”
牛队长没一点儿心虚的说：“高粱苗不够用，可不就得收点儿。我还以为你们几个早就收了呢。”
四队五队队长：咋有这么脸皮厚的人，难怪三队今年的工分值，是四个生产队最高的。
至于平安庄，他们早已经没有跟他们比的心思了。
四队长看了牛队长一眼，自己向夏菊花提出了问题：“大队长，平安庄招人编篮子，真跟城里工人一样给开工资？”
夏菊花自己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陈秋生。陈秋生点了点头：“咱们每个生产队的工分值不一样，要是按换工算的话怕我们生产队的社员有意见。按你们生产队的工分值算的话，又怕那些去编篮子的人吃亏，不如每个月给工资合理。”
当然是每个月给工资好，现在平安庄编席编篮子的订单自己完不成，不得不向别的生产队招人，虽然他们只要女的，那四个生产队也一点儿意见都没有。
有啥意见，妇女们干本生产队的活不如男的力气大，现在大队又有了两台拖拉机的加入，不管是春耕还是秋收都省力不少，不必如往年一样，那两季得全生产队能动的人都下地拼命，社员们都巴不得自己媳妇，跟平安庄的妇女一样挣现钱呢。
“那一个月给多少钱？”五队长觉得，工资还是得当着夏菊花的面问清楚才踏实。
陈秋生笑了一下：“头一个月是学技术，给发六块钱。从第二个月开始，技术合格的，每两天半编一张席或是每天编三个篮子的定量，能完成每月十五块钱。能再多编出来的，就按多编出来的单算钱。”
其实按各生产队的工分值来算，这份工资并不算太多，但是它稳定呀：哪个妇女都不能保证自己一个月一天工不误，更不能保证生产队有足够活分配到自己头上——冬闲的时候男人们都得猫冬，平安庄的妇女却要编席编到临过年才放假。
要不平安庄凭啥一个工分值合到两毛六！
“那咋挑人，一个生产队挑多少？”五队长的问题层出不穷。
陈秋生并不觉得麻烦，耐心的给他解释：“每个生产队十名，要不地方太窄了坐不下。不过这十个人，我可不敢保证都能留下，合格不合格我说了不算。”
想到赵仙枝和张翠萍严格的要求，夏菊花不由一乐，她完全相信陈秋生这个说了不算，是发自脏腑的心里话。
别的生产队长却有些不相信，四队队长终于开口了：“你是生产队长，安排个人去编席，说了还不算？”糊弄谁呢。
陈秋生这回没解释：教编席的又不是他，到时候这些人就知道赵仙枝和张翠萍的厉害了。
真当他的日子过的容易呢，要不是齐卫东悄悄送到平安庄那一车车红薯，后来各粮站收上红薯后，也找到平安庄请他们漏粉儿，他这个生产队长都不见得当得成呢。
你去平安庄看看，还有老爷们敢大声说话的没有，还有老爷们敢冲媳妇动拳头的没有，还有老爷们敢随随便便自己就给闺女订亲的没有？！
再没有比平安庄老爷们更憋屈的男人了。
陈秋生有些兴灾乐祸的看着兴致勃勃议论着咋选人的四个生产队长，心想着你们现在高兴吧，想办法把自己媳妇都塞去学编席吧，等你们媳妇跟平安庄的妇女们，学会咋对付男人，可别怪自己没提前给你们打预防针。
完全不知道陈秋生想法的四个生产队长，回生产队后已经开始头疼了，他们发现平安庄一个生产队只招十个妇女，简直给自己出了一个大难题：
现在的生产队，差不多都是一姓或是两姓人聚居在一起，有几户杂姓也早因为嫁娶，大家亲戚套上了亲戚，你说让谁去不让谁去？
难怪陈秋生把头一道选择权留给他们，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不管安不安好心吧，生产队长们谁也不敢硬气的对陈秋生说，他们不选，平安庄想招人就自己来选。
那是把好事往外推呢。
四个生产队长都知道，如果他们真跟陈秋生这么说了，那小子绝对敢真不从他们生产队招人，而把名额分给另外三个生产队。
想找大队评理，夏菊花还能不向着陈秋生吗？说不定这主意就是夏菊花给陈秋生出的呢。
最终他们还是把十个名额都分配出去了，里头有多少是亲戚，有多少是他们自己家里头的人，赵仙枝不管，她对所有来报道的妇女问的头一个问题是：“谁认字？认识多少，正经上过学的有多少？”
四十名妇女里只有十几个年轻点儿的举起手，声明自己认字。张翠萍就把这十几个人带到一边，自己考起人家都认多少字来——很遗憾，十几个人里没有一个正经上过学的。
赵仙枝还有第二个问题问剩下的二十几个人：“谁在家编过席或是篮子？”
妇女们面面相觑了一下，慢慢都举起了手。安宝玲过来把大家领到了红翠她们那个屋子里，一人发了一个蒲团，一把苇杆：“都别害怕，你们先编一下我看看基础咋样。”
不是让自己过来学编席的吗，咋先让自己编起来了？有人不满的嘟嚷一句：“你们平安庄是不是想学我的手艺？”
安宝玲笑眯眯冲人一乐：“要是怕我们偷学手艺，那你就别编了。”
那人本以为安宝玲好说话，不想她接着就来了一句：“回家吧，要不以后天天在一起编席，我们把你的手艺给学去了咋整。”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听说让自己回家，说话的人慌了。她是五队队长的叔伯弟媳妇，五队队长的亲娘亲自说情，才得到了一个名额，哪肯回去，连忙向安宝玲解释自己刚才不是怀疑安宝玲，只是怕……
安宝玲还是笑眯眯的：“没事，我们都知道谁要是有了手艺，都怕别人学去。你自己本来就会编席，来平安庄也学不着啥，不如自己回家编席挣的多。”
问题是现在供销社都不愿意收散席了，苇子杆又都让平安庄收来，她上哪儿找苇子杆编席，编出来又卖给谁挣现钱？！
不管那个妇女先是道歉后头撒泼，安宝玲就是一句话：“回家吧，要是手艺外传了你家里人也得怪你，那我们多不落忍。”
连撒泼都镇不住安宝玲，那个妇女不得不在别人开始破苇皮的时候，灰溜溜走了。她心想着自己回了五队，就跟队长好好说说，平安庄根本不是诚心招人，他们就是想偷学别人的手艺，被她揭穿恼羞成怒才把她赶回去的。
不想五队长听了之后，当时就跟带叔伯弟媳妇来的亲娘炸了：“人家想学她的手艺？她手艺那么好，供销社咋不给她下订单，天天上门来收她编的席呢。人家平安庄就想看看去的人有没有基础，好知道从哪步开始教，那也不对了？”
五队长亲娘从来没见儿子发这么大的火，胆有些虚的说：“那跟她说清楚不就行了，咋还把人给撵回来了呢，一点儿面子也不给你这个生产队长。”
“人家凭啥给我面子？”五队长太会看地风向了，活的比谁都明白：“是咱们求着人家分口饭吃，不是人家求着咱们帮忙。”
“那，要不让小文去？”亲娘觉得浪费一个名额怪可惜的，向五队长提出了替代人选。
五队长被亲娘给气乐了：“娘，你是我亲娘。要是她，”指指被说得哑口无言的叔伯弟媳妇：“要是她一点也不会，教也教不出来，人家还能同意换个人。现在她是怀疑人家要偷学手艺，我再送个人过去，人家给我一句担不起偷手艺的名声，你儿子咋有脸再去平安庄，又咋从平安庄走回来？！”
叔伯弟媳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一声都不敢吭，心里后悔自己嘴快，就算回来了也该悄悄在家里躲两天，不应该想着让五队长替自己出头。
在平安庄丢脸生产队知道的人不多，可队长亲娘刚才跟她来的一路，问起来的人可不少——那十个名额太招人眼热，谁去谁不去生产队的人都记着呢——她为了博得队长亲娘的同情，可没少跟别人说平安庄的不是。
明面上那些人都跟着说平安庄要求太多，可背后不见得咋笑话她失去一个名额呢。说不定以后生产队再有啥好事儿，队长也不会再想着他们家了。
平安庄那边，安宝玲一边等着妇女们编出成果，自己也没闲着，手边放着一把苇皮，十指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出一小半的篮子来。
与其说是篮子，不如说是一个小装饰，空间小小一看就装不了啥东西，可造型是别的生产队妇女们从来没见过的。她们这才知道安宝玲刚才为啥有底气直接让那个妇女回去——人家编的东西她们见都没见过，就算当着她们的面编她们也没看清楚是咋起的头，还用得着偷学她们的手艺？
不一会儿张翠萍把先头说认字的十几个妇女也带过来了，安定玲就问她：“咋样，能学编席的有几个？”

第107章
张翠萍有些不满的看了跟自己进来的妇女一眼：“说是认字,也就是会写写自己的名字，再认几个简单的字，先看看基础咋样吧。”
基础这两个字也是夏菊花头一个说出来的,张翠萍听了之后恨不得哪句话都带出来，觉得十分洋气有水平。
安宝玲笑了一下：“试试也行，你得先问好了,人家愿意不愿意当着咱们的面编东西。刚才可有人怕我学了她的手艺,我不敢担这个名声,请人回去了。”
后头进来的妇女们已经坐到了蒲团上，听到安宝玲的话悄悄看起比她们先进来的人，想知道究竟是谁这么不知道深浅。
张翠萍听得都乐了,从善如流的向跟她进来的人问：“大家谁以前编过席或是编过篮子，怕我们学了手艺的,可以直接告诉我们。”眼神从所有人身上扫过一圈。
没有一个人跟张翠萍对视，所有刚刚已经被她考糊了的人心里都在骂那个提前被淘汰出局的人,眼睛看着自己身边放的苇杆，盼着张翠萍快点让她们开始编东西。
张翠萍好象听到了大家的心声，见没人说话，笑了一下说：“那就开始编吧。”
应该说四个生产队长虽然有点儿私心，也安排了跟自己关系更亲近的人到平安庄来，可他们心里明白，平安庄不会要那些一点儿基础也没有的人，所以这四十名妇女，打苇皮、起头都没啥问题,只有紧实度和进度快慢的不同。
跟安宝玲一样,张翠萍看了几眼之后,自己就去拿了些破好的苇皮过来,同样十指翻飞的编起了篮子。来参加选拔的人不时悄悄看看她和安宝玲的进度，刚开始觉得平安庄太严苛的心理慢慢起了变化。
人家严苛有人家的道理，她们是来挣钱的，人家能平白无故把钱白给你？难怪就算最初想出编新席的夏菊花，不干平安庄生产队长而是去当了大队长，平安庄编席编篮子的活也没黄，还红红火火的订单越收越多。
看看安宝玲和张翠萍多能干，不用夏菊花也把编席的事儿安排的明明白白。还有那个赵仙枝还有她的妯娌常仙草，听说平安庄收苇杆的事儿、交货的事儿都是她们一手操持呢。
啥时候自己也跟她们一样能干就好了。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别的生产队的妇女列入能干人行列的张翠萍，用胳膊肘怼了一下安宝玲，小声说：“能直接教编篮子的人不多，要不跟仙草婶子说说，都教她们编字席得了。”
安宝玲摇了摇头：“也不知道那四个生产队咋想的，不说选几个闺女过来，年轻人记性好，手也灵便，学起东西更快。早学会了不是能早给家里挣钱？”
张翠萍认为自己能想得通里头的事儿：“婶子，你还没看出来，他们都怕自己生产队的闺女，看中了咱们生产队的小伙子呢。哪敢让她们天天到平安庄来编席。”
安宝玲自己也有两个儿子，不过她现在一心想着编席挣钱，真没往这上头想。听了张翠萍的话还觉得有些好笑：“嫁到平安庄有啥不好，咱们一人一年的口粮工分只扣一千五，工分值也比别的生产队多一倍，闺女嫁过来那不是掉到福窝里了。”她是不是应该给志军开始相看了。
张翠萍听了轻笑了一声：“可咱们平安庄出了名的彩礼都得带回婆家。”
这是刘志双惹出来的祸：虽然当天刘志双给了小满五十块钱彩礼，还给陈冬生两口子买了做新衣裳的布料，可陈冬生为了让人知道他不是图刘家的钱，结婚当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五十块钱用红纸一包，都给小满带到了婆家。
那时大家对陈冬生的举动交口称赞，乃至平安庄的小伙子们再娶媳妇，凡是想让闺女嫁人后在婆家挺起腰杆的亲家，都不好意思留下彩礼，跟陈冬生一样当着大家的面把红包塞给闺女。
慢慢的竟成了平安庄新的风俗。
安宝玲偷偷笑了一下：“你别说，以后我还真不犯愁满志军他们娶媳妇的彩礼了。”
话音还没落呢，外头就有喊：“宝玲，队长找你呢。”
安宝玲放下手里的活计，对张翠萍说：“你等着我把红翠叫来。”红玲当上会计后，红翠慢慢也练出来了，现在一帮子姑娘就是她管着，张翠萍当然点头同意。
安宝玲出去一问才知道，找她的不是陈秋生，而是她大嫂夏菊花，还不是让她去大队部，而是让她直接去家里。这让安宝玲心里有点儿忐忑，进院后见到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的小满，头一句话就是：“你娘今天咋回来的这么早？”
小满的脸色比没结婚前红润了不少，因为怀孕，走路说话更加慢吞吞，向安宝玲笑了笑才说：“娘没说，三婶你进屋坐吧。”
夏菊花的确不知道该咋说，心里那叫一个纠结：公社下来了一批征兵指标，平安庄大队可以分到二十个，每个生产队能选四个孩子去参加体检。
偏偏夏菊花清楚的记得，用不了几年，也就是在这批孩子服役期间，南面会爆发与白眼狼国的自卫反击战，到时候这些孩子们是不是会参战，谁也说不准。
保家卫国光荣人人知道，可关系到自己家孩子人人都得揪着心。偏偏公社传达的只有名额，根本没说是哪个地方征兵，夏菊花才不得不把安宝玲叫来。
这是□□的亲娘，她最有发言权。
“是这么个事儿，”夏菊花把有当兵名额的事儿跟安宝玲说完，小心的说：“志军自己跟我说过好几回，他就想当兵。可我想着这事儿咋也得跟你商量商量。”
“好事呀。”安宝玲一拍炕沿：“都好几年没来平德县招兵了，我还怕志军超岁数了呢。他也跟我念叨好几回了，嫂子你就给他报名吧。”
夏菊花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重新想了个理由：“要是等志军当兵回来，好闺女都让人给娶完了咋办？”不知道具体上哪儿当兵，她不能制造紧张气氛。
安宝玲毫不在意的说：“他自己愿意出去闯闯，还怕耽误说媳妇？好事还都让他占了呢。”见夏菊花还是一脸的若有所思，安宝玲小声说：“嫂子，不是我心大，我也想让志军出去见识见识，万一能让部队留下呢。”
所有农村送孩子当兵的家庭，或多或少都做过跟安宝玲同样的梦。见她心意已决，夏菊花也就点头答应给志军一个名额，安宝玲乐得眼角褶子堆到了一起：“嫂子，等志军有出息了，敢不孝敬你，我打折他的腿。”
将来要是志军上了战场，你不埋怨我就行。夏菊花心里说了一句，把安宝玲送到了门口，就见小满已经开始在厨房里忙活了。
“你咋这时候就做饭？”夏菊花回来的早，跟安宝玲说话也没用多长时间，现在还不到十点半呢，做饭太早了点儿。
小满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先叫了一声娘，才说：“志双说夏洼大队下午要让他给运几趟砖，中午就得装车，我想着早点儿做好饭，让他吃一口再去。”
夏菊花听了就是一笑，这一年多来刘志双没少接这样的活，一开始别的大队除了油钱外，再把刘志双一天的工分付给平安庄大队，等去年平安庄的工分值一出来，人家都觉得亏了。
平安庄生产队的工分值太高了，刘志双一天得记十个工分，那可就是两块六毛钱。
所以现在大家除了油钱给大队外，剩下的都是按车和跑的路远近，直接给刘志双结钱，再由他交给平安庄。听起来象是别的大队占了便宜，其实刘志双并不亏。
他一天又不是只拉一趟，有时候还跑两三个大队呢——别的大队虽然这一年也有分配到拖拉机的，毕竟还是少数，可一拖拉机装的东西可比十辆手推车还多，近道不显，远道用人推车吃不消不说，时间也耽误不起。
这就导致刘志双每天吃饭不能定时，好在现在王彩凤已经在生产队幼儿园上班了，怀孕后的小满，跟当初王彩凤有乐乐时一样，只负责家里的三遍饭，才让刘志双及时吃上一口热乎的。
夏菊花心里算了一下，秋收过后刘志双天天都跑车，钱应该没少挣，就笑着问小满：“你们盖房子的钱该够了吧？”够了就快点盖房子自己搬出去吧。
小满正炒菜的手顿了一下，小心的抬起头来看看婆婆的脸色，低声说：“娘，我不想搬出去。”
“又胡说。”夏菊花给小儿媳妇洗脑：“你想想现在志双一天挣的钱不少，大家在一起过日子，那钱就得交一半。要是你们自己搬出去了，钱都是自己攒下了，想吃啥吃啥，想买点儿啥买点儿啥，那日子多好过。”
小满本来说话就慢，怀孕后又加了个更字，听了夏菊花的话后好半天没说话，夏菊花都以为自己洗脑成功了，她才慢悠悠的开口了：“娘，我现在想吃啥也能吃啥，想买东西你也随着我。”根本不象别的婆婆，一见儿媳妇添点东西，能唠叨半年。
本来有些得意的夏菊花，目瞪口呆的看着说完就不声不响看着自己的小儿媳妇，那眼神干净的跟水洗过一样，一看说的就是心里话。
夏菊花不知道自己该说啥了。小满见婆婆脸色不好，以为她生自己的气，还是小声慢悠悠的说：“娘，我还想再跟你学两年，你别嫌我累赘。”
咋就成了自己嫌她累赘了呢？夏菊花不知道小满是哪儿得出的结论：“我啥时候嫌你了，就是想着让你们趁年轻，过几年轻手利脚的日子。天天一大家子混在一起，你们买东西多花多少钱。”
小满那叫一个感动呀：“娘，你别这么说。保国和乐乐都是好孩子，他们吃不了多少。志双能挣，不怕的。”
得了，又是洗脑失败的一天。夏菊花看了小满一眼，没啥可说的，自己出院去场院了。刘志双回家的时候才十一点，小满已经给他捞好了面条，浇上了厚厚的卤汁。
刘志双把手里的网兜递给媳妇：“齐哥那儿进了不少苹果，你尝尝好吃不。要是好吃下回我给你买。”
看着网兜里红艳艳的苹果，小满嘴里不自觉的分泌出了唾液，她不好意思的悄悄咽下，才说：“多贵呀，可别再买了，我尝尝就行。”说是这么说，手早已经不受控制的掏出了一个，拿水洗洗就塞进了嘴里。
刘志双一边自己秃噜着面条，一边看着媳妇大口大口吃着苹果，觉得这才叫过日子呢：“难怪娘说怀孕的人，得多吃水果呢。你看你现在脸都比以前白了。”
小满看看自己手里的苹果，用目光把网兜里的数了数，掏出一个来给他洗了说：“那一会儿你带着，装车的时候自己吃。”
“我又没怀孕，吃这个干啥。”刘志双连忙把苹果放到桌子上，说啥也不肯装兜里。
小满吃苹果的速度就慢了下来，一会小声跟刘志双商量：“保国和乐乐还小呢，一人给他们一个？”
刘志双乐了：“给呗，还用商量？我拿的时候就带着他们那份呢。”
小满赶紧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见婆婆没回来，才又小声说：“娘今天又问我咱们盖房子的事儿了，想让咱们搬出去。”
刘志双一听眼睛就立了起来：“你惹娘生气了？”
小满头摇的可不慢：“没有，我就是想着让你吃口热乎的，所以做饭早了点儿。娘今天正好回来跟三婶说事儿，看到了就问我咱们钱攒的咋样了，要是够了就盖房子搬出去。说是想让咱们趁着年轻，过两年轻手利脚的日子，省得买东西多花不少钱。”
刘志双这才松了一口气，对小满说：“娘这是偏心咱们呢，也是怕咱们老是贴补大哥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有疙瘩。可是小满，你说实话，愿意自己搬出去过日子吗？”
小满连连摇头：“我觉得跟着娘过日子，心里才踏实，想想得自己过日子心里就打憷。我不想搬。”
刘志双就点头赞成媳妇的话：“娘心疼咱们，咱们也不能不心疼娘。大哥家现在负担重，要是咱们再搬出去的话，娘一个人补贴大哥家，那得多累。你在家娘回来还能吃口现成的，要不回来她得自己做饭，还得帮着大哥一家子做饭吃。”
“嗯，娘都累了一天了，自己再做饭肯定对付。”小满点头向刘志双表决心：“你放心，我挺喜欢保国和乐乐的，他们吃点儿用点儿我都不放在心上。”
这下刘志双乐了：“是不用放心上，你男人都能给你挣回来。”手里有钱，侄子侄女吃点儿喝点算个啥。想着就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小满：“看，下午拉东西的钱，收好了。”
“咋这么些，你不是买苹果了吗？”小满不是头一次接钱，不过还是觉得钱不少。
刘志双就有些得意：“齐哥晚上想让我给他拉两趟红薯，要给我钱我没要，就要了他两个苹果。”
那是两个苹果吗，分明是一大网兜好不好？就算是一大网兜苹果，小满还是更心疼自家男人：“可别太晚呀，也别跟着装车。”
刘志双一个没忍住，在媳妇头上摩挲了两下：“别人的车不管装，齐哥的还能不搭把手？”如果他判断没错的话，晚上齐卫东也亏不了他。
想给小儿媳妇洗脑，却被理解为偏心小儿子的夏菊花，现在正跟赵仙枝张翠萍她们一起，看要招人编出来的东西。赵仙枝边看边庆幸：“亏了想到是试试她们会不会，没多拿苇杆过来，要不得糟蹋多少东西。”
夏菊花只好劝她：“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破苇皮的，咋也得练个几天才能上手。”
赵仙枝还是心疼：“你可不知道，现在那些人多精，一起说好了对付我一个，都想着涨价呢。”
“那四个生产队？”夏菊花觉得不太可能。
赵仙枝也否定了这个说法：“不是，他们还是三分钱十斤，是别的大队。一个个都把苇杆当宝了，非得要涨一分钱。也不想想，要不是咱们生产队收他们的苇杆，他们就得堆着沤肥。”
对此夏菊花也很无奈——平安庄大队近湙河的地方就那么多，今年各生产队都是收了苇杆就送到平安庄来。可订单在那儿摆着呢，根本不够用，赵仙枝就得到别的大队收苇杆。
前两年还巴结着平安庄想卖苇杆的生产队，见赵仙枝今年这么早找上门来，觉得拿捏一把的时候到了，张口就要涨价，难怪赵仙枝现在看苇杆跟看黄金差不多了。
“你也别急，那些人想涨价就让他们想去。湙河又不是只流经红星公社。等志双他们两个不忙了，你让他们开拖拉机带你跑远点儿，还怕收不上苇杆来？”
赵仙枝看向夏菊花的眼神里，除了崇拜再没别的含义：“要不我咋愿意啥事儿都跟你说呢，我自己就没想到。那你回去跟志双说一声，让他们哪天有空了来找我。”
听着赵仙枝高声大嚷流露出的信息，正等着宣布结果的妇女们，看向夏菊花的目光也变了又变。她们都知道天旱的时候夏菊花带着大家打井，才让平安庄整个大队都有了收成，也知道这两年，因为夏菊花一直坚持请农技站的技术员来指导种地，才让平安庄大队的小麦，比别的大队多打出不少粮食。
可她们没想到夏菊花平时主意就来得这么快，这么狠：那些等着涨价的大队，苇杆一定没少割，就等着卖给平安庄好好赚一笔呢，可平安庄改去更远的地方收，他们的苇杆咋办？
总不能真堆着沤肥——那苇杆是天生天长的，可没自己长腿跑到各生产队去，还不是得给社员记着工分才割回去的？工分值再少，那也得按工分给社员分红。各大队的苇杆卖不出去，对生产队来说就是一笔亏本买卖。
到时候就不定是谁求着谁了。
能来平安庄的妇女们，跟各生产队长的关系都不远，脑子更不慢，要不也不能抢到名额。一个个都明白了其中的厉害，心里都暗下决心，回去得跟自己生产队队长说说，可得事事都听大队长的，要不人家一个主意，他们生产队落不着好还挑不出理去。
有了这个打算的妇女们，先就把自己吓唬住了，赵仙枝说让谁跟着学编席谁就学编席，说让谁跟着学编篮子，一句不满都没有。
“那行，你们先忙着，我回家了。”夏菊花见招人挺顺利的，起身就走。可惜陈秋生刚打听到她来场院了，正走在门口等着她呢，送夏菊花出来的赵仙枝还打起他：“队长，你咋不进去找大队长呢，是不是昨天又让翠萍给收拾了？”
陈秋生竟然红了脸，一副心虚胆颤的样子往场院里看了一眼，没看到张翠萍的身影才松了口气，小声对夏菊花说：“队长，我想跟你商量点儿事。”
看来还真是被收拾了，夏菊花边跟着他往生产队走，边琢磨着陈秋生办错了啥事儿，让张翠萍急眼收拾人的，不过没问出口——连儿子媳妇咋相处，她现在都装看不见，别人家的事儿更不想掺和。
等到生产队坐定了，陈秋生给夏菊花倒了杯水，主动把事儿说开了：“队长，昨天晚上翠萍跟我说，家里想多养两只鸡。我怕给生产队添麻烦，就没同意，她就……”
夏菊花听了好笑：“添啥麻烦，现在罪恶集团者都倒台了，你看红小队还四处乱窜着找事儿吗？他们就怕别人找他们算帐呢。没人天天扒着墙头看，谁知道你们家养了几只鸡。”
“不是队长，你不知道张翠萍胆子多大，她可不是想自己多养几只，是想着我们陈家的一起多养，然后把鸡蛋收到一起，要卖给小齐呢。”

第108章
齐卫东现在只要秋收一过,就跑到平安庄来收粉条，跟半个平安庄人差不多，所以陈秋生这个生产队长跟他很熟,张翠萍她们几个管着编席组的人，想买点儿啥也直接跟齐卫东开口，相处的很不错。
所以夏菊花听说张翠萍要动员陈姓的人一起养鸡收蛋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主意是齐卫东出的。再看陈秋生的表情,知道他跟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不过现在政策对于农民悄悄在自家搞点儿副业,已经有点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意思了，所以夏菊花觉得真是齐卫东出的主意的话，也不错。
“一起多养就一起多养呗。”夏菊花十分不放在心上的对陈秋生说：“从咱们生产队卖的席还有篮子里,你还没看出来？谁都愿意图省事儿，能在一个地方收上来的谁愿意跑好几处？不过要养就全生产队每家都多养两只,真有啥事儿了，对上头也好有个说词。”
“啥说词？”你都要带着全生产队人一起违背政策,还能有说词，陈秋生觉得这样的想法，只有他们队长这样的牛人能想的出来。
“当然是平安庄生产队想继续扩大农副业生产，增加社员和集体收入。但是生产队没有足够的人手和场地，只能让社员代生产队养鸡。这样即增加集体收入，也能调动那些已经不能干重活，只能在家养老的社员的积极性。”
难怪张翠萍昨天那么有底气，张口就要多养鸡呢，陈秋生现在怀疑,不是齐卫东而是夏菊花给他媳妇出的主意,要不他媳妇能说的那么把握？！
“不过一家也先别养多了,看看风头再说。”夏菊花还是给陈秋生提了个醒：“还得让翠萍她们在场院里说话的时候注意点儿,毕竟以后里头不光是平安庄的人了。”
“嗯，”陈秋生见夏菊花支持，心里一下子有了底，下定决心后给夏菊花报了个数：“那就一家先养上十只试试。”
夏菊花被他逗笑了：“你挨了顿收拾，才一家多让养五六只鸡，看来翠萍还是没收拾好你。”
陈秋生有些窘迫的看着夏菊花，就听他们队长说：“头一年都没啥经验，就一家先养上三十只试试。谁家要是觉得多了想少养，也随便。”
夏菊花最后的一句嘱咐，完全是多虑了。平安庄人一听说她同意让大家多养鸡，一个个乐的嘴都合不上，心里都盘算着自己要是这次养的好，下次说不定还能再多养几只，根本没人想过少养的事儿。
当然，事情的传达跟编席和漏粉一样，还是五爷通知刘姓、张翠萍通知陈姓，常仙草通知杂姓，没用生产队开集体会动员那一套——外队招来的人就地场院里坐着呢，要是她们不小心听到了咋办。
队长都说了，这事不能敲锣打鼓的来，他们当然要悄悄得好处。
现在还不是母鸡抱窝的时候，买小鸡也是来年开春的事儿，平安庄的当务之急，还是得把席编好、把粉漏好。
没错，别看平安庄大队今年没种多少红薯，可他们就是有粉儿可漏：各公社粮站公粮收得差不多了，也都知道粉条比生红薯好存放，来年开春后更可以当成粮食卖出去，早都找到平安庄大队，要请他们帮助漏粉。
就连别的大队红薯种的多的，也找到平安庄大队来，同样想让他们帮着漏粉儿，却被平安庄大队的人无情的拒绝了：帮各粮站漏粉人家给加工费，可给别的大队漏粉，这加工费收还是不收？
当然有的大队对平安庄不满意，还找到公社告小状，说夏菊花和平安庄大队不帮助阶级兄弟，只顾着自己吃饱，眼看着他们的红薯要烂到窖里都不伸把手。
张主任都没叫夏菊花到公社对质，直接给喷回各自的大队了：“人家平安庄大队帮助粮站漏粉，那是政治任务，关系到各粮站的粮食安全。那么老些红薯，他们想漏完还得加班呢，哪有时间帮你们。再说，你们大队不是也有人上平安庄学漏粉了吗，人家是没教你们还是教的不尽心？”光想让人给你白干活，脸咋那么大呢。
夏菊花知道张主任把别的大队长给喷回去了，特意跑到公社道谢：“张主任，真不是我们平安庄大队不想帮忙，你也知道一个公社粮站就是十来万斤红薯，我们社员起早贪黑的干都干不完呢。”
张主任觉得有点儿好笑，这点儿事还值当她特意跑一回？心里不由也有点儿警惕，以他跟夏菊花打交道的经验，这人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夏菊花还是那个夏菊花，她笑呵呵的跟张主任开口了：“主任，薛技术员给我来信了，说是有一种播种的机器，特别适合我们种小麦使。可是道儿太远了，没法把成品给我送过来。不过薛技术员说了，咱们农机站要有图纸的话，就能把东西做出来。他都把图纸给我邮来了。”
张主任了然的点头，凉凉的开口：“那就让农机站给你做呀。”
夏菊花看看张主任，目光移向桌面的文件，又看看张主任，见人实在没有给她台阶下的意思，只好自己开口：“那个主任，你看我就是一个农村妇女，也不会跟人打交道，哪敢去农机站那么大的地方，人家也不会给我面子，是吧？”
你可行了吧，就你这样不会跟人打交道的农村妇女，再多两个还不得让人头疼死？张主任没好气的看了夏菊花一眼，认命的拿起电话拨了出去。跟电话那头的人简短的交谈几句，张主任就放下了电话，目不转睛的看着夏菊花。
直到夏菊花被看的发毛了，张主任才冷笑了一声：“人家农机站又不是白吃你的炒花生，你给他们炒点咋了？”难怪不敢去农机站却敢来给他找麻烦呢。
夏菊花当然一脸正气的回答：“主任，你也知道人家农机站帮了我们平安庄大队不少忙，我说白给他们炒花生，站长非得说要给钱，我咋好意思收人家的钱，还不如说没空炒不了呢。”
这种理由也能编得出来，张主任对夏菊花是服气的，不过还是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你们平安庄大队能跟几个单位关系维持得那么好，都是你炒花生打开的局面，不管是我还是齐副主任心里都清楚。”
“所以你放心，该炒就炒，该收钱就收钱，不管谁诬陷你，我和齐副主任都顶在前头呢。”
吃了定心丸的夏菊花笑的十分腼腆：“那我就把农机站的活儿接下了？”
张主任一脸不耐烦的冲她直摆手：“快去快去吧，人家那头就等着你呢。”
夏菊花听话的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想起一件事儿来，回头问：“主任，你知道今年是哪来招兵吗？”开会的时候，给各大队只传达了招兵指标，可没说具体上哪服役。夏菊花还是想问清楚，因为刘志军铁了心的想当兵，自己又来找过她好几回。
张主任听她问这个还纳闷呢：“你两个儿子都超龄了，打听这个干啥？”
夏菊花就叹口气：“这不是侄子一心想当兵嘛，我就问问。”
张主任也没在意，告诉她是西北军区招兵，夏菊花才稍稍放了点心，把薛技术员邮来的图纸送到农机站，顺道接下了人家让她炒五百斤花生的任务。
“夏婶子，我送你回去。”小赵认出走到门口的是夏菊花，连忙叫住她，非得要送她回平安庄，就算夏菊花说自己骑的自行车就停在门口，也分外坚持。
人都这么热情了，夏菊花自然不会拒绝，把自行车放到拖拉机斗里，自己坐到副驾驶位置上，一路跟小赵说着闲话，很快就看到平安庄的影子。
“婶子，你那个侄女还当会计呢？”小赵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都把夏菊花问愣了，反应了一下才想明白他问的是红玲。
大小伙子突然问起小姑娘，夏菊花心里不能不警惕：“嗯，还当着呢，不过也不知道能当多长时间，她娘为她的对象都急疯眼了。”
被动挨打后默默退让，已经不再是夏菊花的原则，她现在信奉的是主动出击，所以说得毫无压力。
小赵听了又问：“她们家条件是不是挺高的，咋一年多了还没有相中的？”
夏菊花侧头看了看小赵，想了想才说：“不是家里条件高，是我们红玲想找个读过书有本事的。”说完仍用余光打量着小赵。
就见小赵眼睛虽然看着路，可脸却变得越来越红。夏菊花心里就有谱了，关心的问起小赵家是哪儿的，有几口人，都是干啥的，他咋这么大了还没说媳妇，家里头着不着急、催没催过他……
前头的话小赵都一五一十的说了，最后两个问题就有些吱吱唔唔起来。夏菊花也不追问，仿佛真的只是拉家常。等她开口提醒，小赵才发现自己差点开过了，忙把车头一偏，才算是把夏菊花送到家。
人都来了，当然得吃了饭再走，夏菊花心疼小满怀孕行动不便，直接把红玲找来让她帮着二嫂做饭，结果红玲一看小赵，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饭好做，吃得也快，等吃完饭要送人就是个问题。人家小赵东拉西扯的不提走的事，难道夏菊花还能开口撵人？只好对红玲说：“天也不早了，你忙活半天了，先回去歇着吧。要不你娘该不放心了。”
红玲慢吞吞往门口走，小赵有点儿急，偏偏没眼色的刘志双问他：“赵哥，上回你说有相中的了，找人提亲没呀，结果咋样？”
刚走到门口的红玲猛一转身，见夏菊花不解的看她，意识到自己失态，匆匆转头就走。
“红玲！”小赵喊了一声，没把人叫住，求救一样看了夏菊花一眼，人家正逗着乐乐学说话呢，根本连眼角都不夹他。急得小赵站起身来，顾不得别人咋开，追出去了。
一走就是大半个小时才回来，嘴角还带着点儿笑，显然心情不错。
刘志双看他一眼，问：“说明白了？”
小赵冲他点点头，才向夏菊花说：“婶子，以前我不知道红玲是咋想的，一直不敢跟你们说，所以，我真不是有意隐瞒……”
夏菊花特别淡定的说：“这事儿你得跟红玲娘说去，我可做不了红玲的主。”说着就让刘志双带着小赵，去老院找李大丫，顺便让他跟安宝玲说，这次招兵的是西北军区，离他们平德可隔着大半个中国呢。
刘志双很快就回来了，不过脸色有些古怪。夏菊花自然要问一句，刘志双也不瞒着亲娘：“娘，我刚才跟三婶说话的时候，志亮听见了，跟我说他也想当兵去。”
“志亮想当兵去，他才多大，过了年才十六吧。”还是虚岁，人家招兵都得年满十八周岁呢。
刘志双显然被刘志亮给触动了：“我和三婶也都跟他说，他岁数太小人家不能要。可那小子说，他自己爹娘是指望不上了，只能自己奔个前程。可农民除了当兵，还能有啥别的出路。说到后头都哭了，我心里挺不得劲的。”
要让夏菊花说，刘志亮简直不象是刘四壮和孙桂枝生的，这两年那两人在县城不知道咋样，刘志亮竟然真跟他当初说的那样，自己老老实实跟着孙氏带着刘红娟过日子。
他的岁数摆在那呢，陈秋生当生产队长也舍不得真把他当个整劳力使，正好孙氏在猪场就是个摆设，干脆把刘志亮安排过去给陈路生打下手。
本来只想给一个记工分的理由，可刘志亮天天一起来就跑去先割一筐猪草，等吃完饭就去铲圈、帮着陈路生喂猪。
稍微有一点空闲，刘志亮就拉着孙氏带着刘红娟接着割猪草或是拉红薯秧，这两年平安庄大队猪养那么肥，再挑剔的人也得说有刘志亮一份功劳。
所有刘志亮做的这些，陈秋生和五爷都看在眼里，商量后直接给刘志亮一天记八个工分。加上他带动的孙氏也不得不跟着割猪草，生产队也给孙氏一天记五个工，算下来竟够他们三人一年的口粮工分了。
就连刘红娟，也不知道他是咋说教的，现在没有以前嘴快看不得人好，每天跟生产队别的孩子一样，跟着刘力柱一起上下学，回家还知道帮着她哥割猪草呢。
陈秋生和五爷眼看着刘志亮一个人把孙氏和刘红娟给扳正了，想着生产队也不差刘红娟那点儿，就按筐给她算工分，年年分红时他们三人也能分一点儿钱。加上刘二壮和刘三壮又不能真不管孙氏，三个人的衣裳是他们包的。
于是那三口人的日子，跟别人家比起来当然差得远，可想想刘志亮的岁数，就让人不得不佩服的说一声，这是一枝烂树根上滋生出的好枝条。
所以刘志双才会在刘志亮哭诉之后，觉得心里不得劲，夏菊花听后心里同样不是滋味。
“不行，他太小了。”就算没有南面将和白眼狼国的战争，夏菊花也不会同意刘志亮小小年纪就去当兵。
“大娘。”说曹操曹操到，夏菊花的话音刚落，刘志亮喊人的声音已经在院门外响起。
刘志双看了亲娘一眼，自己去给刘志亮开门，不一会儿就领着低着头的刘志亮进来了。
“我说不行。”夏菊花不等刘志亮开口，就把自己的态度亮明了：“你岁数太小，就算是大队给你报上名，人家招兵的也不会带你走。”
“大娘，现在我奶和红娟也知道咋干活了，我想自己出去闯一闯。再说还有志/军哥和我一起，我们能相互照应。”刘志亮眼睛还是红红的，却坚强的抬头跟夏菊花讲道理。
夏菊花话就是一顿，看着刘志亮倔强的分辨：“当兵干嘛非得要求年纪，年纪小的人上战场也不是不能杀敌人。以前还有红小鬼呢，我现在比红小鬼年纪大多了。”
“你想没想过，要是你走了，你爹娘回来找不着人咋办？”夏菊花跟刘志亮讲不清，集体为啥非得要求当兵的必须满十八周岁，因为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能跟他摆现实问题。
刘志亮就胸有成竹的说：“等我报上名，人家同意带我走，我就去县城找他们，跟他们说清楚当兵是我自己愿意去的，我奶和红娟自己也能养活自己。等我挣了津贴，就邮回为让我奶和红娟过好日子。就算他们回生产队了，那钱也不能让他们拿到手。”
他是把啥都想清楚了，夏菊花还能说啥？只能带着刘志亮一起去撞那面南墙。
不过夏菊花心里笃定招兵的人不会带走刘志亮，让陈秋生该咋在平安庄选人咋选人，体检那天她亲自带着二十一个小伙子来到县武装部。
没错，她打的就是让招兵人亲口回绝刘志亮，却不浪费平安庄名额的主意——刘志亮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对于农民来说，有一次当兵的机会十分不容易，总不能因为刘志亮是她侄子，就剥夺了别人的机会。
刘志亮并不觉得夏菊花是在敷衍他，他心里十分清楚，如果不是他这两年用劳动洗涮了大家对他们一家人的印象，他连去体检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见招兵的人看他皱眉的时候，刘志亮嘴就没停下：“领导同志，”大娘好象就是这么跟上头的人打招呼的：“别看我岁数小，可我革命的决心大，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罪，我就想着保卫国家。”
见招兵人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开，刘志亮的眼圈不由泛红了：“我爹娘都在红小队学习班里，家里只有我跟奶奶和妹妹，我不是不想养活他们，现在我们生产队工分值高了，他们自己挣的工分也能换口粮，我要是当了兵有了津贴，还能给他们买布做新衣裳，我可以让他们过好日子……”
到最后刘志亮都不知道他自己说的是啥了，只觉得要把自己家的情况，和自己的走投无路、前途渺茫都说给领导同志听，他同情自己了才会带自己走。
夏菊花他们这些带队体检的大队干部，是不能跟进去的，都焦急的站在院子里等消息。如果自己大队的小伙子一脸喜气的出来，他们的心就能放下一分，如果孩子是沉着脸出来甚至一出来就红了眼圈的，他们还得想着咋安慰一下。
夏菊花比别人心情分外纠结，那是即想让孩子们多条出路，又担心他们将来的出路。等见到刘志亮身后还跟着一个穿军装的同志，夏菊花心里的滋味更是别提了。
“同志，真不是我们大队要给你们增加工作负担，实在是孩子当兵的决心太大，有里的实际情况也……”夏菊花做的头一件事，就是跟人家道歉。
把一个明显不够岁数的人带来体检，这事儿她办的是有些不地道，所以先道个歉是必须要做的。
招兵的同志被夏菊花见面就道歉给弄蒙了，连连摆着手说：“你是平安庄大队的大队长，也是刘志亮同志的大娘是吧？”
腾的一下，夏菊花的脸红到了耳朵根，结结巴巴的解释着：“同志，我真不是因为志亮是我侄子才给他走后门，实在是他决心太大了，我怕伤了他的……”
“你别误会，我就是想跟你了解一下刘志亮家里的情况，他说他的爹娘都在红小队的学习班，现在红小队不是已经解散了吗，他们咋还留在学习班呢？”
夏菊花还真让人问住了：“这个我也不清楚，以前进学习班的人，都是红小队通知我们才能接回生产队。我们一直没得到通知，所以也不了解他们是什么情况。”
“那谁了解他们的情况呢？”招兵同志很和蔼的问。
夏菊花想来想去，才咬着牙说：“我们县革委会齐副主任应该知道。”
对不起齐小叔，现在夏菊花是真想不出还有人能说得清刘四壮两口子的情况了。
招兵的同志真没想到，两个进了红小队学习班的普通农民，竟然还牵扯到了县革委会副主任，看向刘志亮的眼神有些变化。
刘志亮再次希望眼前的大娘是他的亲娘，可惜是妄想，这让他的眼神慢慢黯淡下去，整个人跟被抽去骨头一样软了下来。
夏菊花看不得一根好枝条蔫巴，语速很快的对招兵同志说：“同志，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去问齐副主任刘四壮两口子的现状，半个小时，不二十分钟你看行不行？”

第109章
“大娘——”一直强忍着的刘志亮,眼圈一下子红了。他虽然不知道县革委会离武装部多远，可大娘要去找的人，可是革委会副主任,那是说找就能找到的，一般人连县革委会的门都进不去。
人家肯不肯见大娘都不一定呢，大娘为了他却还要跑一趟,不定得给人说多少好话,赔多少笑脸呢,对亲儿子也不过如此吧。
刘志亮能想到的事儿，招兵的同志自然也想到了，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冲夏菊花笑了一下：“可以，我在这里等着你。”
夏菊花几步跑到自行车前,打开车锁就骑了上去，由于上车上的太急,车子很是歪扭了两下才稳当下来，看的招兵同志一脸好奇的问刘志亮：
“你不是说你爹娘是因为诬陷你大娘，才被红小队抓进学习班的吗？你心里不恨她，她也没因为你是诬陷她的人的儿子，难为过你？”
刘志亮刚才装做看夏菊花，已经悄悄把眼角的泪花抹去了，现在眼圈红红的对招兵同志说：“我不恨大娘。我们平安庄大队人能过上现在的日子，人人都说是大娘带的好。这么好的人，我爹娘诬陷大娘是他们自己不对。我大娘也没难为过我,虽然我爹娘诬陷过大娘,可大娘对我跟亲儿子似的。”
招兵同志听了,认真的看了刘志亮一眼,发现他目光清正，语气真诚，显然是发自内心说出这番话的，不由心里暗暗点头，还真是一个是非分明的孩子，难怪他大娘为他的前途这么上心。
“部队可不是天天光吃白面馒头干呆着，天天训练苦着呢，说不定啥时候还得上战场，上了战场，那可是要见血的。”招兵同志貌似在劝刘志亮：“你这么小，怕是受不了那份苦。”
虽然夏菊花刚骑自行车离开，可刘志亮的眼睛一直盯着武装部的大门口，听到招兵同志说部队苦，他才回过头来，理所当然的说：“我知道部队苦呀，可不苦哪能练出好本事，到了战场上咋杀小鬼子？”
招兵的同志一下子被他逗笑了：“咱们现在不杀小鬼子了。”
“可还有老毛子呢，还有美帝呢。”刘志亮终于转过身来，认真的跟招兵同志说：“咱们得反帝反修，战士就得有本事。”
好吧，看来平安庄大队的思想宣传还是挺到位的，这么小年纪的孩子，都知道敌人是谁。招兵同志心里有了主意，就让刘志亮自己在这儿等着夏菊花，他要进屋接着考察别人。
刘志亮一下子急了：“领导同志，你再等等吧，我大娘说话最算数了，她说二十分钟回来，一定能回来。”你要是走了，一会儿大娘回来找谁去？
招兵同志没忍住，拍了刘志亮的头一下说：“我在哪个屋你不是知道嘛，等一会你大娘回来了，你自己带着她去找我就行了。”
刘志亮这才眼巴巴的看着人进了武装部，自己又转过头来盯着大门口。左等，夏菊花没回来，右等，门口没有人走动的身影，刘志亮的耐心都快耗光了，要不是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他不知道县革委会在哪，都要自己跑出去找夏菊花了。
“志亮，大娘呢？”刘志/军体检完了，就见刘志亮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两眼无神的不知道往大门口看啥呢，带他们一起来体检的大娘，却不见影子，当然要问一声。
一看到刘志/军，刘志亮觉得跟看到主心骨差不多：“志/军哥，大娘说她去找县革委会副主任问我爹娘在哪儿，可她走了老半天，现在还没回来。”
刘志/军听了一愣，一问才知道夏菊花为啥去找县革委会副主任打听刘四壮两口子。他心里的想法跟刘志亮刚才的差不多，不过还是安慰他：“别急，大娘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儿。”
的确，不轻易服输的夏菊花，每说出一句话都是思考过的，如果没有把握的话宁可不说。今天也是一样，她不是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回来的，身后还跟着刘志亮两年多没见的刘四壮和孙桂芝。
如果他们不是跟在夏菊花身后来的，刘志亮几乎要认不出这两人是自己的爹娘了：现在平安庄的社员分红多了，也有心情和能力收拾一下自己，不说人人衣裳不打补丁吧，可那补丁衣裳也都洗的干干净净的。
眼前的刘四壮和孙桂芝还穿着他们被抓进学习班时的那身衣裳，上头的补丁都不知道打了几层，许是破罐子破摔，也可能是真没有时间，衣裳上的灰土、斑点让人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还有脸，虽然才刚入冬，可两人的脸上已经有了冻疮，红一块黑一块的看着很吓人。最主要的是两个人根本不敢跟人对视，哪怕见到了自己的儿子，眼神也是躲躲闪闪的，一听有人大声说话，身子就不自主的打个哆嗦。
这让本来对他们心怀怨气的刘志亮，忍了不知多长时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爹，娘，你们咋……”变成这样了？
孙桂芝终于见到了儿子，眼泪也掉的啪哒啪哒的，却不敢跟原来在平安庄时候一样，遇事扯着嗓子嚎，上前想拉儿子，看看自己粗黑得的手，用力在衣裳上擦了两下，还是没好意思拉。
夏菊花觉得现在不是他们叙旧的时候，刚才她已经找了一圈，没看到招兵同志，当然要问刘志亮：“那位同志呢，他咋走了？我刚才特意看了钟，应该还不到二十分钟吧。”
刘志亮这才想起正事儿来，对夏菊花说：“大娘，领导同志说你回来了，让我带着你去他那找他。”
“那还不快点儿。”夏菊花急了：“说不定这也算时间呢。”见刘四壮两口子没跟上，回头冲他们吆喝一声：“愣着干啥，走呀。”那俩低着头悄无声息的跟上来了。
找到招兵同志呆的办公室，刘志亮刚想推门进去，夏菊花一把拉住他，自己敲了敲门，等到里头有人同意进了，才推开门说：“同志，我回来了，没耽误时间吧。”
招兵同志抬手腕看了看表，其实已经超过了五分钟，不过他却笑着说：“没有，时间刚刚好。”说完见刘志亮领了两个人进来，屋子里的空气里一下子有了异味，不由奇怪的看了夏菊花一眼。
夏菊花向他解释，这两人就是刘志亮的爹娘，刚才她已经去红小队那里把人接回来了，以后他们仍回平安庄搞农业生产了，不算是阶级敌人，也不会拖刘志亮的后腿。
听着夏菊花不动声色的给刘志亮说着好话，招兵同志相信了刚才刘志亮对夏菊花的评价：如果不是真心为刘志亮考虑，夏菊花只要把刘四壮两口子现在的情况给他说一下，就算仁至义尽了，根本不用还把人带到他面前。
部队招新兵，除了身体素质以外，政/审也是非常严格的，虽然大家都知道红小队的学习班里，关的不一定是为非作歹的人，可刘四壮两口子明显不在“不一定”之中。
夏菊花把两人从红小队直接领回来，当面说明他们会重新参加农业生产，就是要告诉招兵同志，这俩人不再是刘志亮的污点。
说实话招兵同志都挺佩服夏菊花的大度。
一个人短暂的出气是爽快，可出气之后并不代表着一了百了。比如眼前的刘志亮，明知道自己爹娘因为诬陷夏菊花才进了学习班，却一直称赞着夏菊花，言语里都是对她的感激，这就是让人佩服的地方。
再看看刘四壮两口子，现在还敢说夏菊花一个不字吗？他们连正眼看人家勇气都没有了。
最重要的是，夏菊花真的在二十分钟之内（虽然超过了几分钟，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把人找到，领到自己面前，招兵同志自动给忽略了）把人找到了，不光找到了还带到了他面前，可见是个有能力的。
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走到哪里都受有尊敬，招兵同志心里同样为夏菊花的人品所动，对刘志亮说：“你去体检吧，如果身体达不到要求，也不行。”
原来最初他对刘志亮的问话，只是初步的政审，而不是刘志亮以为的体检。招兵当然应该入村调查，招兵同志见识过夏菊花的能力后，觉得这一步可以省了：刘志亮明显受夏菊花的影响很深，还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这样的孩子错不了。
一个有能力有韧劲不服输的小伙子，可是当兵的好苗子。对于有潜力的好苗子，年龄也不是完全不能放宽的。
于是跟夏菊花一起回平安庄的，就不是只有二十一名初步能过体检的小伙子，还有刘四壮和孙桂芝两口子，一下子把平安庄给轰动了。
那两口子是谁，那可是见不得夏菊花好，找各种理由诬陷她，几乎把夏菊花逼到绝境的刘四壮、孙桂芝！夏菊花竟然把他们给领回来啦，是不是觉得自己好日子过得太久了，想给自己找点不自在？
就连孙氏看到刘四壮两口子，心里也觉得堵得慌：这是她儿子儿媳妇吗，分明是两要饭的。你要饭走远点也行，非得回来给她添堵干啥。
不得不说，刘志亮这两年对孙氏的影响挺大，加上没有刘四壮两口子挑事儿，刘二壮和李大丫对孙氏还是挺照顾的，就连刘三壮跟她的关系也缓和了点儿，让孙氏不愿意打破已经平静惯了的生活。
好在刘四壮两口子在学习班里真是吓破胆了，尤其是红小队等于解散了，他们在那里连吃饭都不知道该去找谁，真快去要饭了。所以一进老院，当着看热闹的人就一齐给夏菊花跪下了：“嫂子，我们以前不是人，以后再也不敢了。”
刘志亮也想给夏菊花跪下，被她一把拉住了，对着地上的刘四壮两口子只有一句话：“要不是为了志亮，我不会去接你们两。以后你们心疼儿子，就别给他拖后腿，要是不心疼儿子，我也只能帮他这一回。”
平安庄的人一下子听明白了，夏菊花不是原谅了刘四壮两口子，而是为了刘志亮才把人领回来的。他们就说嘛，队长不是烂好人，就刘四壮两口子这样的，没点原因能领他们回来？
好些人暗下决心，队长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时时看着刘四壮两口子，他们可得替队长把两人给盯住了，要是他们再敢犯老毛病，那就别在平安庄生活了。
不止外人这么想，晚上刘二壮和刘三壮两家人，都来到夏菊花家，不过来了都沉默着，也不说有啥事儿。
夏菊花知道他们不好开口，自己先说了：“志亮是个要强的好孩子，这两年是咋过来的咱们都看在眼里呢。我不想耽误孩子，不想让孩子因为那样的爹娘，一辈子让人低看了。”
刘二壮抬头看了夏菊花一眼，嘴角动了两下终究没说啥。安宝玲是心直口快的人，见二大伯子和自家男人都不说话，她说：
“嫂子，我来也没别的，就是想问问要是申请宅基地的话，多长时间能给批下来。”
夏菊花见刘三壮并不反驳安宝玲的话，反而跟她一样急切的看着自己，就说：“想申请宅基地还不快，不过现在可不是盖房子的好时候。”都快上冻了，盖出来的房子能结实吗？
安宝玲就笑了：“能批下来就行，我是想着冬天事儿少点，能脱点坯就脱点坯，最好把砖和瓦烧出来。”
他们两口子都认干，志/军和志国两儿子也都已经挣工分了，这两年平安庄的工又分一年比一年高，他们想要直接盖瓦房。
刘志双一听就来劲了：“三婶，你要着急就把我脱的土坯先拿去用，我那儿还有打好的瓦片呢，你也都拉去吧，我不着急盖房子。”
被兄弟抢了先的刘志全一听，竟然问起李大丫来：“二婶，你们是不是也想盖瓦房，我那也有脱好的土坯和瓦片，你们拿去使吧。”
夏菊花简直被这两儿子气的哭笑不得，你们就那么不愿意自己出去盖房子吗？
刘二壮也被刘志全的问话搞的脸一红，刚想开口反驳，李大丫说话了：“志全，谢谢你想着二婶，不过我们想春耕后再盖房，一冬天也够你二叔和志福他们脱土坯了。”
得，刘二壮的话彻底被憋回去了，夏菊花只好干笑一下问：“砖瓦好说，木头都准备好了没，那可不好买。”
“要不我咋来找嫂子呢。”安宝玲看都不看刘三壮，直接说：“听说志全他们的木头是小齐帮着张罗的，要是小齐下回再来的话，嫂子你能不能帮我带个话？”
刘志双刚想再开口往出让木头，被亲娘一眼给瞪得不敢吭声了，眼睛却不老实，一个劲的向安宝玲使眼色。
安宝玲觉得好笑，她知道夏菊花想在刘志双结婚的时候，就把两儿子分出去的事儿。结果两儿子土坯也脱了，瓦片也打了，木头也买了，就是不肯去申请宅基地，气的夏菊花一点办法也没有。现在见刘志双又在跟他娘耍心眼，能不乐嘛。
再一想老院里头的乱帐，安宝玲就乐不出来了：都是婆婆带着儿子儿媳妇过日子，一边是儿媳妇们巴不离得越远越好，儿子们默许。一边是儿子想法子不搬，儿媳妇们对婆婆比对亲娘还言听计从，对比太过明显，让人不得不想想为啥。
管他为啥呢，安宝玲都决定了，她以后就当嫂子这样的婆婆，自己有本事挣钱，把养老钱攒足足的，真到动不了那一天，也不会让儿子觉得白伺候自己一回。同时注意不插手儿子儿媳妇咋相处，就不信她的儿子儿媳妇，还会跟自己一样，巴不得离婆婆十里地远。
婆婆没做到嫂子这份上，光嫌乎儿媳妇不孝顺，咋那么大脸呢。
想着心事的安宝玲，被夏菊花一句话点醒了：“志/军他们走的日子虽然没定下来，不过该给孩子准备的东西，你也得准备了。”盖房子是长远规划，可送儿子参军却是眼前的事儿，耽误不得。
本来对儿子当兵十分支持的安宝玲，此时完全被的近在眼前的离愁支配了：“嫂子，你说我给他准备点啥合适，咱们平安庄都好几年没出过当兵的了，也不知道啥东西部队能用得上。”
“部队衣裳被子都发，你就给他再做身新衣裳，让孩子休息的时候，能有件换洗的衣裳就行。还有牙膏啥的零碎，也给他买齐了——听说部队不让随便出门，别让孩子到时候没用的。”
安宝玲连连点头，再说起话来就有些心不在焉，李大丫见了也不再多坐，一会儿就率先说要回家看着点儿自己家的东西。
这话一点没背着刘二壮兄弟，刘三壮没啥反应，刘二壮的老脸就是一红：“瞎咧咧啥呢，志福他们不是还在家呢吗？”哪用得着防贼似的。
李大丫跟安宝玲对视一眼没说话，两人申请宅基地盖房子的心可是更坚定了。
等人走了，不等夏菊花发火，刘志双就找到了转移亲娘注意力的话题：“娘，你说志军和志亮要是当兵走，我们还用给他们添点啥不？”好歹被人叫了这么些年哥，相处的都不错，两人这一走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呢，应该有点表示。
这还真是个问题，不过夏菊花自己心里早有了主意：“给添啥也不如给钱实在，有了钱他们缺啥少啥都能自己买，省得咱们在家里给预备了，部队不让用也白搭。”人家部队不管使啥都是统一的，讲的就是一个正规。
刘志双故意埋怨她说：“那刚才三婶问的时候，你咋还让她预备那些东西呢？”
夏菊花就叹了一口气：“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万里儿不愁。你三婶现在光想着志军要离开家，不给她找点事做，她那心更定不下来。”
得了，连母子差别都出来了，这嗑还是别唠了。有些心虚的刘志双见好就收，站起来就想拉着小满回屋，夏菊花能放过他：“明后天你有空了去夏家庄问问你三舅爷，他要是不忙，就把你们两人的砖和瓦片给烧出来。”
刘志双忙说：“我三舅爷忙着呢，现在他们那个砖窑天天都不带停的。”说完连媳妇也顾不上，一个箭步就跑出门去了。
王彩凤也笑嘻嘻拉着刘志全往出走，还不忘请婆婆早点歇着，省得明天起来没精神。
夏菊花很想告诉她，自己现在就被气的没啥精神了，叫住王彩凤后问的却是：“今天县农机站的人问到齐副主任那儿，也想炒点儿花生，你能腾出功夫来不？”
王彩凤笑的更灿烂了：“那还能没工夫，不睡觉也得给人家炒出来。再说不是还有小满呢，让她给我搭把手，挣了钱我们姐两一家一半。”
“嫂子，我也就能帮你烧烧火，不用分钱。”被刘志双抛下的小满，现在就跟在王彩凤和刘志全身后，慢悠悠的表明自己的立场。
夏菊花听不下去了，摆手让他们都快走，省得自己越听越来气——你们表现得妯娌和睦，是让她心软放弃分家的想法吗？做梦。
从来不做白日梦而是直面现实的夏菊花，第二天在大队部里没能动窝：跟安宝玲一样担心孩子的新兵家属们，全都跑来咨询，想知道自己该给新兵们带点儿啥，才能即让他们不忘了家，还不违反部队的规定。
给不出答案的夏菊花，最后给他们出了一个不是主意的主意：“孩子们出门在外，最想的是啥，不就是家里的吃食吗。要不你们一人给他们带点粉条，那可是咱们平安庄大队自己漏出来的，跟别处做出来的肯定不一样。到时候孩子们想家了，让他们自己去炊事班要点调料，泡上点自己调一碗吃，不比啥都管用？”
别说，这主意听起来还挺靠谱，尤其是从夏菊花嘴里说出来，得到了大家一致赞同，纷纷表示一定要在这几天之内，把自家孩子教会咋调酸辣粉，让他们吃饱了不想家。

第110章
等到新兵集结的时候,招兵的同志就发现，平安庄大队的新兵们，一个个除了部队提前发的被褥之外,还拎着一个布包袱，看起来没有多沉，却都鼓溜溜的，不知道装的是啥东西。
夏菊花则轻推了安宝玲一下,小声警告她：“别掉泪了啊,一会儿孩子看见了，也忍不住跟着掉泪,在战友机前多没面子。让人家部队领导看了,还以为咱志/军中离不得娘的软蛋呢。”
欢送的锣鼓已经敲响,新兵们正在列了人登车，他们虽然动作还不统一，可一身崭新军装、还没佩戴帽徽的军帽，已经把他们跟老百姓区分出来。
安宝玲一边在着装统一的队伍里找着儿子的身影,一边抹掉眼泪：“我儿子才不是软蛋呢。”说完冲着已经登车完毕的儿子高喊：“志/军，到了部队好好干，娘等着你立功的消息。”
夏菊花默默退后一步，不想承认自己是跟安宝玲一起来的：电影看多了吧,还等着立功的消息，想让儿子立功你也别这么当着人吵吵出来好不好。
“大娘，我到部队一定好好干,发了津贴就给你邮回来。”过了年才十六的刘志亮,在一群年满十八的新战士里,都快看不见了,可声音还是传了出来,让夏菊花再次上前一步，笑着对挂满横幅的车子摆着手说：
“别惦记家里，津贴你都自己留着，别舍不得花。”
刘志亮还在冲她挥手，车子已经发动了，他最后冲夏菊花喊了一句：“大娘，我会立功回来的。”
行了，知道你是一直跟你三婶住一个院儿了。夏菊花继续冲车子摆手，脸上始终带着笑，直到车子看不到影了，才推着哭成泪人的安宝玲往放自行车的地方走：“快别哭了，你成心让孩子在部队呆得不安心是不是？”
安宝玲抹一把眼泪，抽噎着说：“车走远了我才哭的，志/军看得着的时候，我忍着呢。”说着往四下看了一眼，不满的说：“牛二牤媳妇那个没出息的，当着孩子就掉眼泪，那才是不让孩子安心呢。”
啥叫五十步笑百步，夏菊花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她招呼了平安庄大队来送孩子参军的家属一声，让大家别看了，都回生产队该干啥干啥去。
孩子们能去当兵是好事，与其站在这里哭着想孩子，不如回去把生产搞上去，好让孩子们别惦记家里，拖他们的后腿。
夏菊花的声音很大，不在不行，镇不住那些哭得不能自己的家属们。
正因为她的声音太大，听到的可不止平安庄来送人家属，还有县革委会和武装部的领导们。区主任笑着对齐小叔说：“这个夏大队长，说话越来越有道理了。”
齐小叔心说，你还没见她在我办公室里问事儿的样子呢，不光说话有道理，气势比现在还足呢。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一个妇女同志能管两千多人的大队，还管的井井有条各项指标都有进步，讲不出道理没能气势，早干不下去了。
其实现在夏菊花就有些干不下去，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十来个知青，一阵阵头疼：“现在刚几月份，你们就要请假回家过年？”还有一个半月近两个月呢，这年过得太早点儿了吧？
打头的知青叫邓春林，算是知青中的领军人物，在李长顺当大队长时，就让他当了知青组长。这人看上去白白净净的书生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完全没有书生的客气：“别的大队知青已经有请假走的了，凭啥我们不能走？”
“就是，我们的公粮也交了，地也平了，早没活儿了，守在这里干啥。”
“要电没电，要自来水没自来水，这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最后一个人的话引起了夏菊花的注意，她看了说话的女孩一眼，似乎是叫郑红兵。郑红兵见夏菊花不看别人唯独看自己，不由有些得意：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当了大队长也没见过电是啥样，不知道自来水咋使吧？
不想夏菊花问的是：“你们家里的电和自来水花钱不？”
郑红兵和知青们都愣了一下，才说：“花钱咋啦，那也得有处花才行。”
“对，有钱还得有处花。”夏菊花十分同意她的观点：“不过有地方花的时候，手里没钱是不是更难受，看着别人大把的花钱，心里不是滋味吧？”
上辈子为啥人都变得那么浮燥，要让夏菊花说，就是消息传播的途径多了，大家都知道哪些地方有钱就能得到更好的享受，拼了命的挤过去，结果去了才发现，自己手里没钱。
于是就急着挣钱，越快越多挣钱越好，心能踏实得下来？不浮燥才怪呢。
邓春林和郑红兵都被说愣了，谁也没想到夏菊花把他们心里最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儿，说得这么透彻。
他们所以想回到城市，的确是想过上便捷的日子。可夏菊花说的没错，一切的便捷，都建立在手里有钱的基础上，眼看着别人花钱，自己却不得不小心计算着兜里那几张可怜的票子的滋味，来的知青都尝过。
“我们为啥没钱，还不是大队当初没把我们分到各生产队去。”郑红兵觉得知青没钱，不是他们自己的原因。
夏菊花笑了：“大队一开始的时候，没把你们分到各生产队吗，是你们嫌各生产队安排的活多、活重，自己闹着要单独成立突击队。李大队长考虑到你们的热情，答应了你们的要求，也单独给你们划出了地方，可你们自己这几年是咋生产的，用我说吗？”
这些知青刚来平安庄大队的时候，李长顺按着上级要求，把他们分散到了各生产队，还让每个生产队专门挑出种地的老把式带他们种地。
可知青们干了不到一年，就嚷嚷着人家不认真教他们，又总是让他们干最苦最累的活儿，是各生产队迫害知青，聚到一起罢工不下地，天天堵着大队部要求自己成立突击队。
一天两天李长顺还给他们讲道理，时间一长李长顺的脾气也上来了。行，让你们成立突击队，给你们自己划出地来折腾去，可按着划出来的亩数，该交的公粮一粒米也别想少交。
自认为取得胜利的知青们，煞有介事的跟李长顺签了保证书，一个个按手印按得那叫一个重，气的李长顺再也不肯多看知青们一眼。
等到第二年开始春耕的时候，知青们才知道自己的天真，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头一年他们只顾着挑老把式的毛病，根本没好好学种地，哪知道啥时候种啥，或者种深种浅？
那一年的突击队的收成可想而知。去了该交的公粮，他们剩下的粮食连夏收都顶不到，还得拿出交公粮换来的钱买粮食吃。可他们过年都回过家，有人向家里显摆自己一年分红充大方的，也有孝顺的想着爹娘不容易、把钱给家里留下的。钱都花出去、给出去了，能买回多少粮来还用问吗？
于是知青们又堵到大队部，想重新分配到各生产队去，李长顺可不惯着他们的毛病——在农村人看来，地就那么多，自己生产队的人没办法，总得养活，城里来的知青却分明是来抢他们的口粮的。
头一年分他们粮食、按工分分红他们还不愿意，那就自己一直硬气干他们的突击队吧。
闹，说平安庄大队迫害知青？那张按了十几个手印的保证书，让李长顺不管面对哪一级知青办，都立于不败之地——不是他迫害知青，而是他一直按着知青的意愿照顾他们呢。
之后几年里，知青们有来有招工走的，可李长顺愣是凭着那张保证书，把知青们排除在了平安庄大队之外。所以平安庄大队的知青跟别的大队知青不一样，存在感是非常低的。
知青里不是没有明白人，他们试图通过自己的劳动，引导别的知青一起融入平安庄大队，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那些明白人就不再出头，干好自己的活后发展一点自己个人爱好，或是抱着书看，不再掺和知青与平安庄大队的拉锯战，暗暗寻找一切能让自己早点离开的机会。
所以别看邓春林一直是知青组长，可走的人里没有他，李长顺更是宁可大队小学没老师办不下去，也不让他当那个民办老师。
对于李长顺把知青排除在平安庄大队之外，夏菊花心里是赞同的，因为她知道对于平安庄大队来说，这些知青就跟北方飞来过冬的候鸟一样，春风一吹来，他们马上会拍拍肩膀飞远，不会回头看一眼曾经栖身的土地。
也因为一直把知青排除在平安庄之外，所以不管是种植新技术还是拖拉机的便利，知青们都没有享受到，划给他们的那块地的产量，远远没法跟别的生产队相比。
至于漏粉之类暗地里进行的副业，知青们更是连风声都听不到。粮食产量上不去，副业一点儿没有，知青们手里能有钱才怪呢。
现在觉得手里没钱，又把平安庄怪上了，开玩笑呢吧？夏菊花自然毫不客气的把郑红兵给怼了回去：对于不会回望的候鸟，客气了还以为别人怕了他。
郑红兵看了领头的邓春林一眼，见他一点说话的意思都没有，心里暗恨，嘴上还挺强硬：“那是给我们划的地不好，咋种都庄稼都长不好，我们有啥办法？”
夏菊花看着她笑了：“小郑呀，你说的自己相信就行。当初划地的时候你还没到平安庄，小邓在吧？那小邓你给小郑说说，那地是不是全平安庄在队最好的地？”
邓春林没法否认夏菊花的话，只能继续装死。夏菊花脸上自此一直挂着笑，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温和：“我知道你们这些城里人，一直觉得到平安庄这种穷地方委屈，我也心疼你们年纪小小就离开家里人。”
“这样吧，你们想回家过年，可以。不过要自己商量好，知青点不能空，得一直有人值班，要不房子冻塌了，大队没钱给你们修新的，你们就得自己集资修知青点——那毕竟是集体财产不是。你们不想在自己档案里，增加一条破坏集体财产的记录吧？”
知青们面面相觑，谁敢担下破坏集体财产的罪名？于是邓春林不得不带着他们回到知青点商量，该咋排班回家过年。
夏菊花就是要让他们自己呛呛去。不都觉得自己能耐吗，那就看看排不出那个顺序来，他们还能和和睦睦的一起来找她的麻烦不能。
“你跟他们那么客气干啥。”李长顺等到知青们都走了，才从常会计那屋过来——他一眼也不愿意看那些半吊子。
“那你跟他们生啥气。”夏菊花根本没把知青闹事放在心上。关心则乱，不关心乱什么。
不出夏菊花所料，过了四五天也没见有知青来找她批假，可见是没商量好咋排顺序，夏菊花就不等着了，她一天也很忙的好不好？
四个生产队的扫把、炊帚攒了好大一堆，就等着她带着去县供销社呢。而到了县供销社，郑主任是不会轻易放过夏菊花的：“你当了大队长，一个月才十块钱，哪如给我们供销社炒花生？不用多了，炒上三千斤就够你一年挣的了。”
夏菊花因为农机站的炒花生，算是在张主任那过了明路，现在也敢答应郑主任，而不是跟以前一样推说没时间了：“郑主任，你要是信得过我，我自然愿意挣这个钱。就是我的时间真有点紧，交货的时间你得宽宽手。”
“行，只要你肯炒，多等几天还能在年底卖个好价钱呢。”郑主任听到夏菊花同意炒花生，乐的把收扫把和炊帚的标准都自动降低了，一把也没甩出来全收下——除了公家单位，谁家也不会同时用上两个扫把，大点小点都不耽误扫地。
跟夏菊花一起来送货的四个生产队长，总算见识了夏菊花为啥有底气让他们扎这两样东西了：人家供销社全都收下不说，还直接给结了现钱，并说下次他们只要把扫把和炊帚集中到大队部就行，供销社负责派人拉回来。
“大队长，你要是忙不过来，我让我媳妇去给你帮忙吧？”牛队长因为今天三队交上来的东西最多，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李大牛他们几个也附和着说，他们的媳妇也能去帮忙，家里有啥活让夏菊花别客气，他们也会管好各自生产队的人，尽量不麻烦炒花生的夏菊花。
既然大家这么关心自己给供销社炒花生，夏菊花在供销社把生花生送来之的，真的留在家里炒了两天，直到把小满教的跟王彩凤一样，能独自均匀挂霜了，才重新回到大队部。
现在刘家院子里，天天都散发着炒花生的香气，白天是小满自己炒，晚上就是她和王彩凤妯娌两个一起炒。两人一人守着一口锅，炒完一锅你尝尝我的，我尝尝你的，相互还提点意见，把孙招弟看的都眼热。
“还是你会教儿媳妇。”她跟夏菊花一起看着保国和乐乐两个在炕头玩儿，感叹的说：“全生产队找找，有她们妯娌这么和气的没有？”
夏菊花正在缝过年的衣裳，听了抬头看孙招弟一眼接着缝自己的：“那还不是你在家的时候教的好，小满才这么懂事。”
可把孙招弟给臊的。天地良心，她真是听到厨房里传出的说笑声，发自内心的感叹一句，没有夸自己闺女的意思。
两人两辈子交情，夏菊花还能不知道孙招弟的为人，她说的话也是发自真心：“你也别天天自己瞎琢磨，你家门风好，进门的儿媳妇差不了。”上辈子孙招弟过的日子可比她强多了。
孙招弟又叹一口气：“跟你说的似的就好了。”
夏菊花就对她说：“你别老叹气，都把好日子叹没了。过了年留柱也该相看媳妇了，你怕将来儿媳妇不和，不会成家一个分出去一个？”
听她又提起分家的事儿，孙招弟也是不满的：“小满可跟我说好几回了，她和志双要养你老。你别老想让他们自己搬出去。我自己的闺女自己知道，她要是不想养你老，不能总跟我说这话。”
“我给我奶养老，我上大学能挣好多钱。”正玩得不亦乐乎的刘保国，把这句话听到耳朵里，张口就否定了孙招弟的说法。
孙招弟被他的童语逗乐了：“养老可花钱了，老人还唠叨好管事儿，多烦人。等你要娶媳妇了，人家听说你还得给奶奶养老，不嫁给你咋办？”
“我不娶媳妇，挣多多的钱都给奶奶。”刘保国瞪着黑漆漆的眼睛，拍着小胸脯说的无比真诚。
已经两岁的乐乐，能听懂不少话，因为天天跟哥哥一起玩，所以兄妹两人从来都一至对外，现在她就站在亲哥身边，板着小胖脸跟孙招弟讲道理：“挣钱给奶奶，奶奶不唠叨，不烦人。”
夏菊花手里的针线，已经不知不觉的放下了。眼前的一幕，由不得她不想起自己当年的遭遇，那时候哪怕只有这么一句话呢，她也不至于……
呸，还想上辈子干啥，现在她日子不知道比上辈子好过多少倍，还会越来越好。夏菊花狠狠低头缝了几针，没再出声。
孙招弟是感觉到夏菊花情绪变化的，只以为她感动于孙子孙女的给维护，又不知道咋表达，没当一回事。
夏菊花有了要越过越好的决心，对大队的事儿更上心了：再过三四年就要大包干了，她想着咋也得办上一两个厂子，好让社员们除了种地之外，多一条出路。
光靠种地是赚不了太多钱的，最多就是不饿肚子。
可办啥厂子，除了编织厂外，夏菊花真没有想出第二种来，只好不停的盯着男人们漏粉儿，想着以后是不是能再开个粉条厂。
平安庄大队的地都成了水浇地，不种麦子太可惜，夏菊花不打算改种红薯，可别的大队的红薯种的不少——他们都跟平安庄学会了插秧育苗，觉得种红薯省种子管理还省事。
于是张主任再次在办公室见到夏菊花，好奇的问：“夏大队长，你咋有空来公社视察工作了？”视察两个字咬的那叫个重。
“主任，你就别跟我开玩笑了，我是有事想听听主任的意见。”夏菊花哪敢担这视察的名头，上级到下级才叫视察呢，她是来请示汇报工作的。
张主任才不信她的话呢，要不是有事儿，这位夏菊花同志连公社的会都是能躲就躲，非得让李长顺那个已经不当大队长的人来开不可。
偏偏公社分配的任务，平安庄大队都完成的很好，样样走在红星公社前头，张主任也就不能借此批评她。
不批评不代表态度就好，他问完一句就不主动开口，等着夏菊花说出她的目的。
夏菊花就跟张主任打商量：“主任，我听说好几个大队都嫌红薯不好放？”
“你不是知道吗，上次你还特意过来感谢我，替你们平安庄大，队挡去了帮助他们漏粉儿的麻烦呢。”
夏菊花就嘿嘿两声，说：“我们大队今年除了交公粮的红薯，就没舍得占地多种。可社员们吃惯了酸辣粉，自己家没红薯漏不了，都有意见呢。”
编，你接着往下编，张主任静静的看着夏菊花。别以为他不知道，平安庄大队现在除了平安庄的编席组，别人天天都在漏粉儿。五斤红薯漏一斤粉，可各粮站对平安庄的要求是七斤换一斤！
那两斤红薯的赚头，还不够平安庄社员吃酸辣粉的？
夏菊花不在意张主任的态度，自顾自的说下去：“这人要是吃惯了一样东西，吃不到嘴可太难受了，大家给粮站漏粉都没精神了。”
“你就直说你想干啥吧。”张主任听不下去了，你一边说平安庄在漏粉，一边说吃不上粉条，还敢编的再离谱点儿不。
夏菊花终于等到他开口，眉开眼笑的说：“我想代表平安庄的全体社员，请求向别的大队收一点儿红薯，让大家能给自家漏点儿粉吃。”

第111章
张主任认真的看着夏菊花,见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被气乐了：“当初你不是跟我说，你们大队连粮站的红薯,都得加班才能漏完吗，现在咋又想漏自己吃的了？再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私人收购粮食,那是投机倒把罪。就算现在红小队解散了,你也是要坐牢的！”
夏菊花自动忽略了头一个问题，只回答第二个。她表示自己知道张主任说的问题,很坚定的说：“所以我们是大队集体收购,决不是我私人收粮食。这是集体行为,集体行为哪能算投机倒把。”
张主任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是铁了心想收红薯——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夏菊花了解张主任的为人，敢当面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难道张主任就不了解夏菊花主意有多正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两人的对视凝固了一般。良久，张主任问了一句：“你们只是想收够自己大队人吃的？”他咋那么不信呢。
夏菊花头点有可勤快了：“当然，我们大队才多少人,收也收不了多少，谁还能把酸辣粉当饭吃？”你还是悄悄的装糊涂吧。
说到这儿，夏菊花心里一动,眼神也有点飘忽起来。张主任的心就是一提：“你要是收得多了,让我知道……”
夏菊花强压住自己心里的激动,继续摇头：“主任,我的为人你还不了解嘛,说收够自己大队社员吃的，就不会多收。要是别的大队怕我们收了他们不够吃，换别的粮食也行。”
“你还敢动储备粮？！”张主任真急了。
夏菊花连声说：“你想哪去了，我动啥也不敢动储备粮呀。就是想着，既然是社员们自己想吃，那就得自己拿粮食换，只不过是大家的凑在一起，就等于是集体换的嘛。都是社员自己的粮食，不会动储备粮的，真的，你放心。”
在夏菊花的连连保证下，张主任狐疑的微微点了点头：“要是让我知道……”
“不动储备粮，不多收红薯。”夏菊花一脸坚决，眼神再次与张主任直直对视，一下都不眨的由他打量，务必要让他相信自己说的话。
张主任这才将信将疑的点头说：“那你自己去跟别的大队交涉吧，他们要是有疑问题可以来问我。”
这就是同意了，夏菊花连连代表全体平安庄大队社员向体察民情的张主任表示感谢，却被不客气的赶出了办公室。
一路骑回平安庄，夏菊花让人把陈秋生叫到自己家里，问他：“咱们生产队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
陈秋生不明所以的说：“一共一千斤小麦。咋啦，大队要用吗？”要是大队要用的话，队长咋把自己叫到家里而不是在大队部说呢？
夏菊花告诉他：“我刚才跟张主任请示过了，想跟别的大队收些红薯。咱们自己不是没种红薯嘛，我估计用不到过年，粮站的红薯就能漏完，那以后咱们自己咋也得漏点儿。”
陈秋生跟张主任想的一样，都不认为夏菊花仅仅想漏出平安庄自己吃的粉条来，问：“队长，你是不是想让小齐替咱们卖一波？”
夏菊花笑了：“年前粉条才能卖上价呢，所以我想让大家收了红薯添进粮站的红薯里，要不过了正月十五到春耕的时候，你们这些大男人干啥？真光在家里给老婆做饭呀。”
陈秋生一下子明白了，笑着说：“这法子好。虽然现在一斤粉条能挣二斤红薯，到底不如自己卖粉条挣的多。回去我就跟大家说。对了，你刚才问存粮，是不是想用别的粮食换红薯？”
夏菊花点了点头：“咱们现在觉得小麦不稀罕了，可别的大队口粮里头，还有一小半是红薯。眼看着要过年了，他们要是想换小麦的话，就换吧。”谁过年还不吃几顿饺子。
不止对陈秋生是这么说的，夏菊花对另外几个生产队长也都交待了一遍。现在三队是铁了心跟着平安庄的脚步走，听说可以用粉条换现钱那是拍着大腿也要跟上。
对李大牛他们四个，夏菊花就没那么客气了：“这事儿是啥性质，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要不是那年你们天天找我，想让志全上你们生产队收粉条，去晚一天都抱怨，我是不替你们费这个精神的。我自己在家里多炒几锅花生，可比换粉条来钱快。”
四个生产队长只有点头的份，都知道夏菊花说这话是啥意思，纷纷保证回生产队后，一定跟社员交待清楚，这是他们自己做的决定，也是跟那年一样，是他们的个人行为。别说跟夏菊花了，就是跟大队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听完保证的夏菊花，总算露出了个笑脸：“红薯跟别的粮食是咋个换法，你们自己商量个数，不能你们生产队换的多，我们生产队换的少。我可跟张主任保证过了，只收够咱们社员自己要吃的红薯。”
五队长笑了：“咱们大队两千多口人，一人少说一年也得吃个三五十斤，多收点儿怕啥。”
四队长却问：“大队长，现在农机站还管做绞浆机吗，我觉得我们生产队的不大够用。”
“你们自己上农机站问问就行，那几个技术员你们不是都熟悉了吗。”夏菊花觉得跟农机站打交道的事儿，还是让各生产队自己去吧，谁知道她去了，农机站会不会又让她炒花生。
现在县供销社的花生她还没炒完，王彩霞那就开始定下一千斤，挂面厂的厂长换人了，换上的就是头一次卖给她面条头子的陈科长，人家也让王彩霞给带话，同样想请夏菊花赶年前帮着炒上一千斤花生，要当职工福利发下去……
还有一个齐卫东呢，那小子连招呼都不打就送来了两千斤花生，夏菊花可不敢再往身上揽活了。
听出夏菊花语气里的嫌弃，生产队长们都老实了：他们就是觉得夏菊花出面的话，农机站的活干的又快又及时，并不是真的自己解决不了。
这头夏菊花已经在大队部呆不住了，跟常会计说一声自己得回家炒花生，毫不心虚的就想回家。不想门外邓春林正想敲门，见夏菊花出来脸上还有一点尴尬。
“你们回家的时间排出来了？”夏菊花向他伸出手：“头一批走的是谁，回去几天，春节留下来值班的是谁？”
邓春林根本拿不出请假条或是轮班表来，吱吱唔唔的说：“大队长，大家都想春节在家里过年，争论了几天也没有啥结果，你看大队能不能……”
夏菊花笑了：“我记得就是你当初跟李大队长说，要知青管理知青吧，现在李大队长刚退下来，我这个新任大队长就插手不好吧。”自己愿意咋排咋排吧，有了这一次调解，一直到所有知青走光，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调解，一心想办大集体产业的夏菊花，可不想管知青的乱事——越到后头乱事越多，真当她不知道呢。
“大队长，你怎么能对知青这么冷漠呢，我们都是来帮助农民建设……”邓春林气愤的说话声越来越小，他发现夏菊花脸上的笑消失了，看似平静的脸上浮现出讥讽的表情，所以说不下去了。
做为头一批来到平安庄大队的知青，邓春林十分清楚知青与平安庄大队之间的矛盾是咋产生，又是咋越积越深的，这里头他自己功不可没。
夏菊花不屑的看了他一眼，亏她还觉得这小子长的白白净净有些书生气，书生的骨气咋一点儿都没有呢？
“我还是那句话，你们排好班儿拿来请假条，我就给你们批。没有的话，那就都留下来过年。反正你们也是要扎根农村的，不是要大有作为吗，那就利用这段时间，想想你们可以如何作为吧。”夏菊花冷冷的说完，推上自行车回家了。
现在刘家的花生已经不用藏着掖着，都大大方方摆在厨房或是夏菊花正房的西屋里。别说平安庄生产队来串门的人见怪不怪，就连别的生产队的人都知道，因为他们大队长花生炒的好，他们扎出来的扫把才一把都没被甩出来，让他们顺利拿到了现钱。
以前扔着没用的高粱苗都能换成钱，敢想？
所以大家的心里，都巴不得刘家院子里天天传出炒花生的香气——他们大队长炒的越多，跟别的单位联系的越紧密，平安庄大队的社员受惠也就越多。
没看前两天大队长又带着拖拉机，给每个生产队都拉回两车麦麸吗，就是因为大队长今年又给挂面厂炒花生，人家才肯卖给他们的。
光那两车麦麸就能筛出多少白面来！
别看各生产队今年分的小麦都比往年多，可大家还没忘了最困难那一年，被麦麸糊弄住肚子的感觉，一个个对麦麸的感情也深着呢。
尤其是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们，可都记着自己分到的那三斤黑面呢。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各生产队每年都给六十五岁的老人额外补贴三斤白面，今年更是增加到了五斤。
不过夏菊花现在顾不上炒花生的事儿，她要把自己在公社萌生出的想法付诸实验：
上辈子物质丰富之后，夏菊花是见识过方便面的，那东西吃时间长了，会觉得闻到味就没胃口，可刚开始在农村出现时，可是只有心疼孩子的人家，才偶尔给买一包吃的好东西。
那里头要让夏菊花看，也没啥难的，就是把调料包起来密封是个问题。所以当时跟张主任说起，人不能天天吃酸辣粉的时候，夏菊花就想到能不能在方便面还没大行其道的时候，先把方便酸辣粉给推出来。
于是回家放下自行车，夏菊花难得地走进了漏粉房，发现全村一半的男劳力们，都在这个大院子里忙活着呢。
六台绞浆机那里就有好几十号人，装红薯的、看着绞浆机的，随时准备换容器的，把盛满浆的大盆搬进烘干房的，配合的十分默契。
而烘干房门口热闹，里头也没安静多少，因为送红薯浆的、来挂粉烘干的人络绎不绝。固定在烘干房的也有十几个人，负责不时的察看一下淀粉澄清情况，再检查一下挂着的成品干燥情况。
最热闹的还是漏粉那边，一字排开的六口十二人大锅前，支起了架子，架上巨大的漏勺是特意请做绞浆机刀具的老师傅做的，每个上头都有人端着大盆往里倒调好的红薯淀粉。
糊状的淀粉通过漏勺，慢慢成细圆条状注入一直烧开的锅里，稍微凝固两分钟，就被人捞出来，细心的挂到早准备好的细木杆上。一根细木杆挂满，马上有人接过来，飞快的走到烘干房，挂到早准备好的架子上。
一把把粉条，就这样漏成了。
虽然倒淀粉糊和捞粉条都是力气活，可大家脸上都笑呵呵的，不时相互打趣着，好半天都没人发现夏菊花。她只好找到刘志全所在的灶前，叫了一声：“志全。”
一开始刘志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一看亲娘竟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嘴咧的大大的，笑着问：“娘，你咋来了呢。”
大家这才发现队长的到来，纷纷跟夏菊花打招呼，问她过来有啥事。夏菊花在没试验成之前，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只把刘志全拉到一边说：“一会儿你们这锅再出粉的时候，你别挂起来晾，团成这样的一团，知道不？”把自己想要的大小、形状都一一交待给了刘志全。
这让刘志全有些为难：“娘，要是一出锅就团成一团的话，怕是得坨成一个疙瘩，吃的时候可就不好泡了。”
“你不会想想办法让它不坨。”夏菊花觉得大儿子的脑子就是不行，咋能刚听到要求不试试，就跟自己讲困难的？
“那行吧，我想想办法。”一见亲娘生气，刘志全马上怂了，改口改的那叫一个快。夏菊花没好气的嘱咐他：“你们这一锅你自己一个人试就行，别耽误了别人漏粉儿。”
亲娘呀，你不觉得你这要求有点儿高吗？刘志全看着亲娘离开的背影，很后悔今天自己做了漏粉的活计，要是他在烘干房，他娘就不会给他下达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吧。
烧火的留柱悄悄跑到门口，正见夏菊花出漏粉房的大门，回身小声冲刘志全说：“大哥，队长已经走了。刚才她让你干啥，咋把你愁成这样？”
刘志全能不愁吗，别看现在平安庄漏出的粉条得用千斤计数，可对农民来说，每一粒粮食都是他们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种出来的，浪费一点儿都心疼。
可亲娘却让他试验咋把粉条团起来晾干，要是坨了不是浪费了？人家粮站送来的红薯有数，要交出去的粉条也得对上数呢。
跟刘志全在同一口锅前漏粉的人都听到了刘志全的烦恼，虽然活计没停，可大家说笑的声音都没有了，一个个转着脑筋想咋达到夏菊花的要求。
没有一个人觉得夏菊花不该提出这样的要求。在平安庄生产队的社员朴素的认知里，已经形成了不管夏菊花提出什么样的要求，都一定有她的道理这种观念。
现在他们要做到的，就是咋完成她交下来的任务——可别说队长只说让刘志全一个人试验，他们跟刘志全在一口锅前漏粉，那队长交下来的任务必然有他们的份！
“我记得我媳妇擀面条的时候，都是往面条上撒点粉，面条就不沾了，你们说咱们也撒点淀粉上去行不行？”有人提出了想法，大家就分出两人来跟刘志全实验。
很快就个办法就被否决了——撒上淀粉虽然不容易粘，往刚出锅的粉条上撒粉，想撒均了太考验人，队长肯定不想这么费时费力。
又有人提出跟吃过水面一样，粉条出锅后直接过一遍凉水，一试还是以失败告终——激过凉水的粉条马上发硬，很难绕成夏菊花要求的团形。
……
交待了任务就走人的夏菊花，回有就见小满满头大汗的又在炒花生，等她炒完一锅，夏菊花就接过手来，劝小满回屋里歇一会儿：“你现在虽然过了头三个月，可也不能太大意了。这是头一胎，累着了不是玩儿的。”
小满擦了擦汗，红扑扑的脸上全是笑：“娘，我不累。”炒一锅就是两块多钱的收入，一边想着自己最后能赚多少钱一边挥动铲子，不知不觉一锅就炒完了，哪能觉得累。
夏菊花好气又好笑：“别光想着挣钱，你们年轻不觉得，等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
小满一下子紧张起来，本来慢悠悠的语气也急促了：“娘，你哪儿不舒服，快回屋躺着，我这就去叫大夫。”说着还想抢夏菊花手里的铲子。
夏菊花轻轻让过说：“我没不舒服，就是提醒你才这么一说。倒是你，快回屋歇着吧。”
小满连忙摇头：“我把西灶点起来，用它跟娘一块炒。两人一起说话，更不累了。”
夏菊花好笑的摇头，边炒着花生边说：“咱们家的花生太多了，就你一个人炒得炒到啥时候。”
“嫂子下班，也帮着我炒呢。”小满生着火，等着锅热。
“她也就晚上能炒一会儿，白天都是你一个人炒，还得做三遍饭。得找个人帮忙才行。”夏菊花看着一地的花生袋子就犯愁，挣钱是挣钱了，可挣钱的过程太累人了。
小满安慰婆婆：“有时候七奶也过来帮我烧烧火。”
对呀，夏菊花觉得自己可以找个人过来，别的不干，就帮小满烧烧火，也省的她灶上灶下两头忙活。小满一听就摇头：“娘，人家看时间长了，把手艺学去了……”七奶当然不存在这个问题，她一个孤老婆子，学了也没用。
这还真是一个问题。不管是王彩凤还是小满，两人都是从掌握火候开始，看了一段时间就敢下手试了。夏菊花却没放弃这个打算，她可记着呢，别看炒货不起眼，上辈子就有人凭着小小的炒瓜子，成了当地首富。
于是吃完晚饭，夏菊花出现在了老院，李大丫一看忙叫一声：“嫂子，你咋来了？”
正房和西厢房的门同时打开，安宝玲和一脸忐忑的孙桂芝都走了出来。跟安宝玲大大方方往屋里让人不同，孙桂芝的眼神溜溜瞅瞅往人身上飘，就是不敢主动说一句话。
夏菊花也是真不想理她，让安宝玲回屋干自己的事儿去，她来是找李大丫商量点儿事。
安宝玲不见外的说：“你们两有啥事要背着我，我可不干，非得跟着听听不可。”说着就自己先进了东厢房。李大丫抱歉的对夏菊花笑了一下，往里让她：“嫂子，你也快进屋，这天一天比一天冷了。”
刘二壮早已经站在门边等着呢，刚想叫人发现进来的是安宝玲，后头跟着的才是夏菊花，忙打了一声招呼：“嫂子，这么晚过来，有事儿？”
夏菊花点点头，跟他打完招呼后，就接受刘红玲和刘红翠的问候，南屋志福和志贵两也过来了。
“都回自己屋里去吧。”李大丫见屋里人多得挤不下，直接把两儿子又赶走了。夏菊花就说：“你们是真得起房子了，就算红玲马上结婚走了，家里也住不开。志福都该看媳妇了。”
李大丫就想起那天刘志全向她推销砖坯瓦片的事儿来，笑着打趣夏菊花：“我倒是想起，可砖坯瓦片还不够呢，要不把志全的先用着？”
安宝玲也接话说：“我也能把志双的接手了。”
“你们两行了吧。”夏菊花没好气的看两人一眼，自己也憋不住想笑：“那两混小子也不知道咋想的，非得赖上我了，死活不申请宅基地。你们两家要的那两块，他们要申请的话，还能有你们的份？”
刘二壮和刘三壮的宅基地已经批下来了，方方正正的三分地，虽然把村口可离路近，出行很方便，将来一修路，直接可以把窗户扩大做个小卖部。
夏菊花早看中了那两块地方，奈何儿子不申请，她干着急也没法——一家子的户口都在一起呢，刘志全兄弟不出面，户口分不开，没法申请宅基地。
当然夏菊花也可以凭借自己大队长的便利，硬把户口本变成三本，可还是那句话，人家本人不申请，光变户口本有啥用？
自觉占了大嫂便宜的李大丫和安宝玲就不说话了，一边抿嘴笑一边等着夏菊花说明来意。夏菊花来不是为别的，就想问问红翠想不想去给小满烧火。
红翠本想说，自己现在天天得到编席组带着姑娘们编东西，李大丫已经张嘴就替她应下了：“咋不想，她二嫂挺着肚子是忙活不过来，她搭把手是应该的。”
红玲就把嘴嘟起来了：“大娘现在光疼红翠不心疼我了，是不是觉得我嫁得远，孝敬不着你了？咋光让红翠去不让我去呢？”把本来有些不愿意的红翠听的一愣，嘴边的话都咽回去了。
夏菊花笑着点点她的脑门：“天天生产队的帐还不够你算的，你哪有时间帮你二嫂去。不象红翠，编席那至不济还有你翠萍嫂子看着呢。”
说完看向红翠说：“你二嫂肯定不会让你白忙，炒一锅花生分你五毛钱。”
“不，不，不，”红翠听了连连摆手：“我咋能分二嫂的钱呢，我愿意给二嫂帮忙去。”
李大丫也说：“嫂子，你这是要让小满教红翠手艺呢，她还敢要钱？”
红翠至此才明白过来，为啥她娘张口就替她应下，而她姐说大娘不疼她了。
“亲是亲，钱是钱。”夏菊花对此十分坚持：“别看先跟着烧火，可泡花生、搬搬抬抬的红翠都得干，一锅分五毛不多。”
一锅分五毛听起来不如编席记工分，可架不住小满一天可不是炒一锅就完了。最主要的是李大丫说的，红翠可以把炒花生的手艺学到手，那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没见夏菊花他们那院子，天天香气都不散吗，还不是因为夏菊花的手艺好，教出来的两个儿媳妇炒出来的跟她一脉相承。
多少人家有了手艺，都是传儿媳妇不传闺女，就怕闺女带到婆家去。何况刘红翠还不是夏菊花的亲闺女，只是侄女呢！
所以刘二壮都开口了：“嫂子，红翠她们姐两编席的手艺就是你教的，认字也是你办了识字班才学到的，现在又要让红翠跟着小满学手艺，我们要是再收钱的话，成啥人了。”
不过夏菊花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再收回去的时候，最后连威胁不让红翠去帮忙都用上了，才算把事儿敲定了。
直到小满来帮忙的第四天，刘志全才一脸喜色捧着个盘子回来了，没进厨房就喊：“娘，你来看看，这是不是你想要的东西。”
夏菊花手里正炒着花生呢，当然得炒完这一锅再撤火。刘志全却等不得，自己找进厨房来了：“娘，我觉得这回行了。”说着把盘子举给夏菊花看。
盘子里是三小团已经半干的粉条，跟以往长条的不同，每团都顺条顺绺的蜷在一起，丝丝粉条十分分明。夏菊花让刘志全拿起一团来，转着给她看了遍。
很好，底下也没有坨了的地方，开水泡上一阵子就能放调料了。夏菊花满意的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不过粉条有点儿少了，咋也得够一碗的量。”
只要找对了方法，粉条团大小还是个事儿吗？刘志全得到亲娘的认可，高兴的两眼放光：“娘，这就行了？”
“行啥行，还差得远呢。”夏菊花手上不停，嘴也不停的问：“这么做费不费事，比挂着晾占不占地方？”
“就是多一道团的工序，不费啥事。”刘志全故做不在意的说：“要是做几个架子放上扁筛，比挂着晾省地方。”
夏菊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给大儿子分派了新的任务：“你去县城找小齐，跟他说我想要干净的塑料袋，装点心的那种，得厚一点儿，大的小的都要。”
对于亲娘一时一个想法，刘志全已经能很好的接受了，把东西一放就去推自行车，连问个为啥都懒得问。
小满没觉得有啥，红翠看得直新鲜：“大哥可真听话，志福现在我娘让他干啥，他都得先蹦两蹦。”
“那是打的轻。”夏菊花故意做出一副恶狠狠的姿态，小满就笑，慢慢悠悠的请夏菊花认清一个事实：“娘，我可没见你打过大哥和志双。”
“那是我打他们时候过去了。”夏菊花要保持住自己的威严，就是这份恶狠狠的表象，有没有人信可是两回事了。
下午齐卫东就跟着刘志全一起来平安庄了，当然带着夏菊花需要的塑料袋，大大小小的都有，由着夏菊花挑出她认为合用的。
“婶子，你这是要干啥？”齐卫东见夏菊花把调好的调料，小心倒进一个小塑料袋里，又把小塑料袋的口对齐，小心的折过来把一根小铁片放到中间，凑近蜡烛轻轻一烤，竟然把调料封到了塑料袋里，不由吃惊的问。
夏菊花又拿了十几颗炒花生（没挂糖霜的那种），还有切得碎碎的咸菜，同样封到了一个小塑料袋里。接着她拿过早准备好的小纸条，在上头写下了日期，才算完全搞定了。
“我要试试，这些调料这么放能放几天不变味。”夏菊花总算有时间回答齐卫东的问题了。
齐卫东还是不解呀：“这有啥好试的，你天天在家，想吃就现调，那味多正。”辣椒油放时间长了容易有一股哈喇味，能好吃？
夏菊花摇着头说：“所以我才想试试。”要是有上辈子那种脱水的技术就好了，还能放点儿菜在里头。不过夏菊花都想好了，她有功夫了，要写信问问薛技术员，看京城现在有没有这种技术。
齐卫东还是不明所以，等听说夏菊花想试着做出方便携带，吃的时候只用开水泡发就行的酸辣粉，心里那是大写的服：“婶子，你这脑子还是别当大队长了，以后咱们两合伙，我都听你的，肯定赚大钱。”
就等你这句话呢。夏菊花一点不跟他客气：“我记着你这话了啊，等啥时候我不当大队长了，你不跟我合伙我就找齐副主任告状去。”
以前齐卫东没少这么跟夏菊花开玩笑，不想今天她竟有点头的意思，可把齐卫东高兴坏了：“婶子，你啥时候不干，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把钱预备足足的等着跟你大干一场。”
夏菊花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让他把自己刚用的塑料袋多准备一点儿：“多少钱跟我说，不过可别赚婶子太多钱。”
要到这个时候，夏菊花才想起，跟上辈子塑料成为白色垃圾时不一样，现在的塑料还是好东西——供销社卖点心，大部队都得用油纸或是纸盒包。
她想按上辈子方便面那样先把酸辣粉推出来，成本上不见得合算。不过既然试了，咋也得有始有终，所以齐卫东问她需要多少的时候，大塑料袋她要了二百个，小塑料袋则要了四百个。
“娘，你这究竟要弄啥？”刘志全实在憋不住了，问了一句。
夏菊花想了个理由说：“志/军和志亮他们当兵一走那么老远，我怕他们想家，想着弄点现成的酸辣调料，他们吃了就跟在家一样了。”
刘志双同样不解：“走的时候不是让他们都带了粉条吗，我听说走之前各家都教过咋调了。”
本来就因为成本可能太高，自己试验面临失败上火的夏菊花，一下子急了：“都是些大小伙子，那么几天能学成啥样？他们一走牵着好二十一家的心呢，大队弄点东西慰问一下他们，不行吗？”
难得见夏菊花发火的齐卫东，站出来打圆场：“婶子，他们就是不知道想问问，没说不让你弄。你放心，这塑料袋包在我身上，保证不赚婶子你一分钱。”
你不赚钱人家卖塑料袋的不得赚钱吗？夏菊花把三人都赶出屋去，自己默默想别的办法。
办法得想，别的事儿也不能停。夏菊花眼看着红翠已经能很好的掌握火候，又开始张罗起平安庄大队收红薯的事儿来。
与别的在队联系时，有人问出了张主任同样的问题，那就是你们不是说没时间替我们漏粉吗，咋现在又收起红薯来了？以前不想替我们漏，是不是怕我们占你们的便宜？
夏菊花解释了一个大队再一个大队，就不再往第三个大队跑了：难道你们当初想让平安庄大队帮着漏粉的时候，真没打过使白工的主意？
夏菊花原来的心理价位，是想着平安庄大队集体出面，一斤红薯四分钱咋也收上来了，没想到他们竟然想坐地起价，商量好似的开出了一斤红薯六分钱的价格。
她直接骑自行车到县城找到齐卫东，对他说：“婶子这件事儿，还得你帮着办。”
齐卫东听夏菊花说了事情经过，笑了：“那些大队脑子进水了吧，婶子你这么帮他们，还不知足？得了，这事儿我肯定给你办好。”
夏菊花有些不放心的嘱咐他：“可别让人发现了。”
齐卫东是啥人，悄悄入村收粮食的事儿他干了可不是一回两回，不说各生产队几乎都有他的老主顾，就说那些跟他在黑市上有交情的人，手里也有不少红薯，当天晚上就不声不响的先给平安庄生产队送来了一万斤。
也不算不声不响，那红薯还是刘志双用拖拉机拉回来的。不过自从刘志双开起拖拉机之后，夏菊花家的院门就重修过，好能让拖拉机直接停进院。加上刘志双时常给各大队拉东西，回来晚是常有的事儿，所以平安庄秤队社员对半夜响起的拖拉机声已经见怪不怪。
不过大家被通知运红薯之后，心里都明白是咋回事了，谁也没多议论几句，就把红薯混进了漏粉房粮站运来的红薯堆里——有陈秋生和红玲在，不怕帐记不明白。
另外四个生产队也都收到了额外的红薯，看架势还会不停的运来，大家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全平安庄大队社员的高兴劲，加在一起也比不过齐卫东：这些后运来的红薯，漏成的粉条最终都要通过他卖出去，一斤给平安庄大队的价格是四毛五，他有信心六毛或是更高的价格脱手。
而被夏菊花找过的两个大队长，可在自己大队坐不住了——他们大队种的红薯不少，社员们口粮有三分之一分的都是那东西，社员们心里都有怨气呢。
本来想着平安庄大队今年没咋种红薯，跟夏菊花说说小话，再由公社压一压，能让平安庄大队帮着漏成粉儿，也能消消社员的怨气。
没想到平安庄大队不给面子，直接说要给各粮站漏粉，没时间管他们的事儿。去公社告状吧，还被张主任给喷了一脸唾沫，这心里可不就窝了火，于是在夏菊花来找他们想收红薯的时候，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哪承想夏菊花竟然不买帐，骑上自行车就走了。她一走那两个大队长就有点后悔：全公社除了平安庄大队外，可不止他们两个大队，要是别的大队长同意了夏菊花的提议，他们大队的社员知道了还不得……
他们只能在心里劝自己，另外几个大队的红薯都没有他们大队种的多，夏菊花想省事多收红薯的话，还得来找他们。
这么安慰自己一天，夏菊花没来，再安慰自己一天，夏菊花还是不见身影。两个在队长暗暗派人去平安庄大队，想看看他们有没有从别的大队收红薯，不想竟然没有。
这个消息让两个大队长，悄悄把心放到肚子里些。没收别的大队的就好，自己可以再找找夏菊花，跟她赔个不是，让她大人不记小人过，还是来他们大队收红薯吧。
就是价钱，也不是不能商量。女人就是小心眼，咋能一两句话就吃不住呢。最后在心里埋怨了夏菊花一句，两个大队长不约而同的骑上自行车，从各自的大队出发，往平安庄大队骑去。

第112章
“梁大队长,啥风把你给吹来了？”夏菊花仿佛忘记了前几天的不欢而散，笑着跟来人打招呼。
前进大队梁大队长也是好本事，同样笑呵呵的说：“还不是你们平安庄大队漏粉的香味把我给引过来了。夏大队长,那天你咋说走就走了呢，咱们还没谈妥呢。我这两天心里七上八下的，却等不见你，可不就自己找来了。”
“啊,你说那事儿呀,”夏菊花很惊讶的说：“我们平安庄大队就是想让社员们自己漏了一冬天粉，也能尝尝粉条的味。可你们大队的红薯太金贵,我们收不起也就算了。”
不收了？梁大队长急了：“夏大队长,咱们可不能这么办事,我那里红薯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咋说不要就不要了。”
夏菊花笑的一脸平和，说出来的话却寸步不让：“要是你说的价钱我当时答应了，你们前进大队准备红薯还说得过去。可我明明记得那天我没答应就走了,你咋还准备起红薯来了呢？”
梁大队长一下词穷了，脸上的笑纹却更深了：“夏大队长，我知道那天我说话说的有点冲了，可那不是跟你开玩笑呢吗。再说那价钱,我也是想着红薯放了这么长时间，还不得跑点儿水份，才要的多了点儿,你觉得不行,咱们还能再商量嘛。”
夏菊花明显被梁大队长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梁大队长,你看这事儿弄的。我回来也想了一下,又跟几个生产队长商量了商量。他们都说社员现在忙着漏各粮站的粉都忙不过来,哪还想得到自己也尝尝粉条呢。”
“算了算了，”夏菊花十分遗憾的说：“也是我白操心了。好在那天咱们没说定，要不我可真里外不是人了。”
“夏大队长，你看，还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梁大队长恨不得回到夏菊花找到前进大队那天，好一把把自己的嘴给捂住，不管夏菊花当时回个啥价都由着她，把大队的红薯卖给平安庄大队。
两人正扯皮着，胜利大队的王大队长也到了，一见梁大队长也在，马上明白他的来意，也不拐弯抹角了，也不端着我有东西，你想要就得由着我开价的姿态了，堆着笑跟夏菊花说：
“夏大队长，你看我和老梁都求到你头上了，你咋也得给我们这个面子。要不我们这两张老脸，可就没脸回大队去，得在你们平安庄大队蹭吃蹭喝了。”
面对如此威胁，夏菊花丝毫没当回事，请人坐下倒上水之后，跟两人若无其事的说起今年的年景，明年的展望，还有春耕准备都种啥作物。
总之正常的大队长之间的话题，他们都聊到了，还都聊的很投机。梁王两位大队长对视一眼，都觉得夏菊花这样的态度，上自己大队收红薯的事该稳了，言语间不自觉的带些小小的奉承。
正说得热闹，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一个年轻人推门就进来了：“大队长，你快去知青点看看吧，邓春林他们几个要打起来了。”
“啥？”夏菊花一下子站了起来：“好好的让他们学伟人著作，咋打起来了呢？”
“还不是为了排班回家过年的事。他们谁都不想留下值班，又都想早点走，说着说着就急眼了。”来人喘着粗气催促夏菊花：“大队长你快去看看吧，要是真打起来，公社知青办就得……”
夏菊花不好意思的看了两个大队长一眼说：“梁大队长、王大队长，真是不好意思。本来想跟你们好好说说话的，可是……”
两位大队长都跟各自大队的知青打过交道，自然知道涉及到了知青，那是轻不得重不得，一起开口催夏菊花赶紧去：“咱们还客气啥，你快去吧，可不能让他们真的打起来。不过夏大队长，你们大队的知青，咋这个时候就要回家过年呢？”
夏菊花无奈的说：“他们早几天就想请假回家了，可大冬天的，总不能过的知青点一个值班的都没有，我就让他们自己排个班，谁知道竟闹成这样，让你们见笑了。”
虽然夏菊花没解释清平安庄大队知青早请假的原因，都是相邻的大队，两位大队长也想明白了内中曲折，跟着夏菊花一起出了大队部，等骑上自行车才发现，自己来的目的还是没有敲定。
现在人都在回自己大队的路上了，也不能真返回去，留在平安庄大队蹭吃蹭喝，只好改天再来找夏菊花。
夏菊花那头也已经到了知青点儿，听到里头声音嘈杂的争论声，没有第一时间进去，更不出声喝止，而是问去叫她的知青：“小胡，你跟李有光也想现在回家吗？”
胡中山和李有光就是原来李长顺看好，想让人当大队小学老师的两个知青，也是知青里看明白事儿的两个人，平时并不参与知青的小打小闹，只低头做自己的事。
邓春林几人当然看不上他们置身事外的作法，平时没少对着两人阴阳怪气。偏两人家里条件，在知青中算好的，时不时会给寄些东西过来，让邓春林他们多的忌讳，明面上不敢太过份。平时两人干活随大流，吃饭不发愁，遇事不争不抢，邓春林也拿他们没办法。
现在听到夏菊花单问他们两个是不是也想回家过年，胡中山心里打了个突，脸上笑了下说：“谁不想回家过年呢，不过我们在知青点的处境大队长你也知道，怕是轮不到我们先回去。”
只担心不能先回，而不担心过年得留在知青点，夏菊花对胡中山和李有光在知青中的地位，有了进一步的印象：“不先回去也好，一年就那么十天假，先回去就得先回来。”
一年十天假，以前咋没听说过？胡中山疑惑的看向夏菊花，就见她笑了一下说：“我这几天看了一下县知青办共的知青管理办法，里头对你们休假的时间有要求，你们应该都知道吧?”夏菊花小小的点了一下胡中山。
见胡中山点头承认，夏菊花还是一脸平静的笑着对他说：“你们家里是城里的，消息一定比我们农村人多，要我是你的话，现在就不把时间浪费到回家过年上，而是多看书多学习，你说呢？”
“大队长，你是想让我和李有光……”胡中山心里对夏菊花更加好奇，把刚才听她说知青管理办法的震惊都压下去了，也理解了夏菊花话里的意思。
夏菊花脸上的笑慢慢不见了，看胡中山的目光也深遂起来：“我啥也没想，这应该是你跟李有光两人考虑决定的。我只是一个建议。我个人觉得，与其把时间浪费在争吵和路途上，不如多做两道题，多背点书。”
胡中山脸上现出思索的表情，没再说话，只在夏菊花推门进知青点的时候，默默跟在她的身后，进屋马上看到站在人群外头孤零零的李有光，两人一齐悄悄又后退一步，咬起了耳朵。
“邓春林，你们知青是咋回事？”夏菊花对邓春林可没有对胡中山客气，说话的时候脸板得快滴下水来。
刚才还吵成一团的知青们，听到夏菊花的声音才发现她来了，被点名的邓春林更是有点儿尴尬：“大队长，我们正在讨论回家过年的事儿……”
夏菊花哼了一声：“就排一个回家的班，多少天了你这个知青组长没排不出来？”
邓春林心里暗暗恼火，要不是想到请假还得夏菊花批假和开介绍信，他都要嚷嚷起来了。忍了忍后，邓春林选择向现实低头：“大队长，我们马上就讨论好了，一会儿我就把排班情况汇报给你。”
“嗯，排班的时候你注意一下距离远近啊，太远的大队可以考虑在十天假的基础上，增加几天路途。”
“啥十天假，我们不都是一个月的假吗？”
“就是，这些年我们都是休一个月假的，凭啥你一下子给我们砍成了十天？”
夏菊花理都不理吵吵的最欢的郑红兵几个人，只对邓春林说话：“邓春林，你们先别讨论咋排班了，今天就由你组织知青，重新学习县知青办的管理办法。啥时候学明白了记住里头的内容了，啥时候再到大队交排班情况。”
听到夏菊花说出知青管理办法几个字，郑红兵几人都蔫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集中到邓春林身上。
邓春林见夏菊花已经转身要走，忙强笑着叫了一声：“大队长，你等一下。你看李大队长那时候，我们知青都是按一个月休假的，现在是不是还按……”
夏菊花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邓春林，我记得你是给大队交过入党申请书的，还催问过几次不发展你的原因。”
邓春林愣了，直到夏菊花走出了知青点还没回过神来。他想不明白夏菊花刚才提到申请书究竟有几个意思，是在威胁他还是暗示什么。
“邓春林，你交了入党申请书，我咋不知道？”郑红兵是不会让邓春林有足够的时间，考虑夏菊花的意图，气乎乎的问：“我想交申请书的时候，你不是说大队一年也没有两个名额，咋也不会落到知青头上嘛，你自己咋交了呢？”
“我，我……”邓春林觉得自己脑子昏了，不知道该咋回答郑红兵的问题才好。
夏菊花给知青们抛了一个炸/弹，就由着他们自己解决去——李长顺当大队长的时候不待见知青，巴不得眼不见心不烦，所以批假也批得越来越多。
等到夏菊花当了大队长之后，基本延续了李长顺对知青的管理态度，前两年仍按一个月给他们批假。结果这些人蹬鼻子上脸，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呢就开始请假，那就别怪她按制度办事了。
有跟他们磨牙的时间，她回家多炒点儿花生不好吗？
并不是夏菊花突然又自私了起来，而是平安庄大队现在都忙着漏粉儿呢，红薯也有齐卫东悄悄收了送来，没啥太需要她盯在大队部的事儿，真有事儿的话常会计也会到平安庄来找她。
而家里的花生还堆着那么多，不快点炒的话县供销社郑主任都要住到平安庄等着了。再说小满怀着孕，哪怕过了头三个月也不能太累了，夏菊花要是不在家里看着点儿的话，她敢一天都站在灶台前头。
人是累的，成果同样是喜人的。有了夏菊花的加入，加上王彩凤晚上的配合，每天炒出来的花生总有四五百斤。等到常会计来找夏菊花，说知青那边已经把班排好了时，供销社的花生已经炒完送走了。
“你们两一会把下午用的花生泡泡洗出来就行，不许再炒了知道没？”夏菊花走前叮嘱小满和红翠。
见那两点头，夏菊花才放心的跟常会计回到大队部，邓春林正坐立不安的在院子里绕圈子呢。
进屋夏菊花也不跟他扯别的，把手一伸问：“你们班是咋排的，都签字了没？谁头一个回家，家是哪儿的，需要几天路途？”
一连串的问话，邓春林不得不把排班表递给夏菊花看，好让自己能捊捊思绪，一一回答她的问题：“陈开武和董进步先回，他们家都是A省南乡地区的，路上有三天就够了。”
“你把他们的请假条带来了没？”
“大队长，通过学习，我们知青深刻的认识到，这些年大队对我们知青的照顾，所以他们两个提出想晚走几天，多为大队建设做几天贡献。”
夏菊花笑了，小伙子挺会说话，要不是李长顺和她都是只看别人咋做、不听说得多好听的人，他肯定比现在混得开。
可惜呀，这么会说话，咋没有一句落到实地上呢：“行，具体时间你们自己安排就行，只要你们内部没有意见就好。邓春林，你是知青组组长，可不能只挂名不为知青服务啊。”
邓春林的脸就有些红：“是，我虚心接受大队长的批评。大队长，我们这几天除了学习知青管理办法以外，还深入挖掘了一下自己灵魂深处……”
夏菊花连忙冲他摆手，可别说啥灵魂不灵魂的了，上辈子她一听从灵魂深处爆发革命都瘆得慌。
见她脸上的表情不对，邓春林连忙说自己准备今年留在知青点过年，请大队放心，他会把知青点看的好好的，不会让坏分子破坏知青点的一草一木。
夏菊花听得有些云山雾罩的：“你们知青里出现了坏分子，是谁，用不用上报公社知青办？”
对于永远听不清自己话里重点的夏菊花，邓春林也是服气了，咋跟她对个话就这么难呢，明明自己每次去公社知青办汇报工作，知青办的同志都对自己赞赏有加。
肯定是因为夏菊花这个农村妇女，思想水平不够，理解不了他话里深刻含义。邓春林决定不跟夏菊花计较，一副好脾气的样子给她解释：
“不是说我们知青中出现了坏分子。而是我担心过年前后，会有人想要不劳而获，对知青点儿下手。”
夏菊花可就不干了：“你听谁说要不劳而获？咱们平安庄大队的社员现在都在忙着帮各粮站漏粉，人人忙的脚不沾地，咋就不劳而获了？”
“不是大队长，我不是说我们平安庄大队的人。”邓春林只觉得，自己跟夏菊花越说越说不清楚，脑门上生生急出汗来。
夏菊花还不高兴呢，咋地，为了衬托你大公无私，别人就成了潜在的贼？可别忘了在天灾的时候，夏菊花用了多少心思，才让县里同意他们动用储备粮，给巡逻的民兵晚上吃上一口，为的就是保住他们一年的收成不被人惦记。
也是在那一年，平安庄大队民兵抓到过几个胆大又饿得狠的人，都给送到公社红小队教育去了，算是打出了名声，现在整个红星公社的二流子和手脚不干净的人，都绕着平安庄大队走。
你邓春林竟然怀疑有人要对知青点下手，那不就是怀疑平安庄大队的社员里，有手脚不干净的吗？这是往平安庄大队头上扣屎盆子！
“邓春林同志，你为了缓和知青内部矛盾，留下过年的出发点是好的。不过我觉得你担心有人对知青点下手，大可不必。”夏菊花的脸色可以说是十分严肃了：
“做为平安庄大队的大队长，我敢保证，我们平安庄大队的社员，现在没有一个人对你们知青点儿的那点儿粮食感兴趣，更没有一个人有时间对你们知青点下手。”
夏菊花的表情太吓人，邓春林不由打了个哆嗦，加之刚出了一头的汗，后背更是一阵阵发凉，表情都扭曲了：“大队长，我不是怀疑咱们大队的社员……”
“行了，你不用解释了。既然你们不急着回家过年，那就把地平一平，该上猪圈推肥推肥。好好的地都让你们给种成啥样了。”夏菊花不耐烦的让邓春林快点离开自己的眼前。
想卖好没卖出去的邓春林，只能一肚子火回了知青点儿，把所有怨气都发到知青们身上。第二天早早把人都召集起来，带着人去翻地了。
大冬天的翻地可不是啥好活计，知青们自然怨声载道，就连社员们都觉得新奇，相互打听着这些知青咋转性了，秋收后不说平地，非得赶现在表现，是不是上头又有工农兵大学名额或是招工指标了。
不过他们也没打听到有用的，加之漏粉用的红薯只见多不见少，很快也就顾不上议论了。
可前进大队和胜利大队两个坐不住的大队长，却拿这事儿做由头，把夏菊花管理知青有办法夸了又夸，目的还是想让平安庄大队收他们的红薯。
两人这是第三趟跑平安庄大队了，夏菊花就不再敷衍，等他们夸的想不出新词了，突然问：“梁大队长、王大队长，你们大队能拿出多少红薯来跟我们换？”
注意，是换哦，平安庄大队可不是投机倒把的买。
两个大队长心总算能落下一半，小心翼翼的报出了自己大队的数目：“……就这么点儿，你们大队几个生产队一分不算啥。”
的确不多，一个大队将将一万斤。夏菊花心里清楚，他们说的，就是各生产队粮仓里存的那点儿。
不过她还是带着点为难说：“这可真是不少，一个生产队咋也得四千斤。还不知道他们手里有没有……”
王大队长一下子急了：“夏大队长，咱们明人也不说暗话了，你们平安庄大队最少的工分值都到一毛四了，哪个生产队的家底，都够把我们两大队加起来的红薯换走了。”
夏菊花可无奈可无奈的笑了一下：“王大队长，各生产队的家底，都是留着来年买种子化肥的，哪能都换了红薯。对了，你们大队想咋个换法？”
前两次的失败，让王大队长和梁大队长一起讨论了好久，得出的结论都是平安庄大队这是想压价呢，所以现在王大队长可不敢再要高价了：“一斤四分钱。”
跟夏菊花当初想收的价格一样，可把夏菊花给为难坏了：“这可比粮站收高出一倍了，我怕各生产队不同意呀。”
梁大队长也急了：“夏大队长，别说我们的红薯都放了这么长时间，该跑的水份都跑完了，跟交公粮的时候比减了不少称。就算是推到大集上，也得四分钱呢。”
夏菊花奇怪的看了梁大队长一眼：“生产队粮仓里的红薯，还能推到大集上卖去？”那都是社员们自己小打小闹才能办的事儿。
两大队长又无话可说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夏菊花才悠悠的叹了一口气：“算了，谁让咱们都是当大队长的。我也知道你们的难处，今年就先把你们的红薯都换了。不过来年我们大队红薯估计还不会种多少，要是再想收你们的红薯，你们可别又……”
梁王两个已经被夏菊花搓磨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了，连连摇头说：“不能不能，只要是平安庄大队换，我们肯定都是这个价钱。”
夏菊花笑了：“要是粮站收的价格提高了，平安庄也不会亏了你们。”
两人只把这话一听一过，这么老些年了，啥时候粮食的价涨过，又不是闹旱灾那会儿。
想是这么想，两人没敢把这层意思带出来，还得感谢夏菊花替他们着想。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急着分开，商量了一下觉得自己费劲巴力才让夏菊花同意收大队的红薯，要真的只送一万斤过来，太亏了。
咋也得多送一些，才对得起他们浪费的唾沫。于是商定回去跟自己亲近的人家说一声，不愿意吃红薯的，都把自家的红薯放到大队一起，给平安庄送来。
至于跟夏菊花说好了一个大队一万斤，就说自己记错了呗，每个生产队粮仓里存的多了，既然收还不一起收着？
不想回到大队跟人一说，人人都说自己家里的红薯都推到集上卖光了，把梁王两人气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他们是大队长，不直接管着生产队批假的事儿，可一个生产队住着，谁上个集走个亲戚，他们还能一点儿风听不着？
谁家秋天不是分了好几百斤红薯，那可不是二三斤豆子，往篮子里一装盖块布谁也看不出来，运没运到集上去，他们心里没数？！
再说赶集去的也都是农村人，谁家能一下子买那老些红薯？
撒谎都不会撒！
可他们说得着的，都是关系很亲近的人，哪怕明知道那些人的红薯去处有问题，两个大队长也只好暗自生气——那些人嘴严实着呢，任他们咋套话，竟然都不说红薯去哪儿了。
气死他们了。
那头都跟夏菊花说好了，两个大队长再生气，也得把各生产队的红薯集中起来，带人送到平安庄去——夏菊花都说了，来年平安庄还不打算种红薯，肯定还得跟他们换。要是这次说好了他们又不送了，下年再跑八趟平安庄大队夏菊花也不可能松口了。
那个女人牙口硬着呢！
还真让他们猜着了，夏菊花所以松口让他们把红薯运到平安庄来，就是起个遮人耳目和广而告知的做用：想建个粉条厂，自然得让别人知道平安庄大队需要红薯，更得让人知道他们红薯是有来历的。
有前进大队和胜利大队一送红薯，这不马上有好几个听到风声的大队，也来平安庄打听消息，并表示也想把红薯送过来了？
李长顺看得胆战心惊：“你还真想把他们红薯都收了？”
夏菊花多心安理得呀，她笑着说：“都收了前进和胜利大队的了，都是一个公社的，不收他们的不好。”
“可是咱们这些红薯漏着都费劲，我听说给各粮站的粉条还差着一大截呢。”一心为公的李长顺觉得，啥也没有先完成粮站的任务重要。
人家也不是白让他们干活，一斤粉条给二斤红薯的工钱呢。
夏菊花心里想，粮站的粉条当然要差一大截，现在各生产队漏的粉都快被齐卫东拉走三分之一了。不过这话可不敢当着李长顺讲，只能敷衍的说：“也快了，再说粮站不是说了，不超过二月底交粉条就行嘛。”
说话间，李大牛找到大队部来了，一见李长顺和夏菊花都在，可算是找到组织了，嘴一下咧的老大：“大队长，你们都在呢，我想跟你们商量点事儿。”
见两人都看自己，李大牛就向他们诉起苦来，总之就是现在他们生产队社员还是各漏各的粉儿，虽然把规格统一了，可家家户户自己的人手就显得单薄了。他到平安庄看过漏粉房之后，那叫一个心动，就想着也建上一个。
还没说完，三队牛队长也来了，跟李大牛的意思差不多。李长顺就看夏菊花，明显想让她拿个主意。
夏菊花自然知道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直接说：“既然各生产队都想建，那不如大队统一建一个大的漏粉房。统一安排人过来漏粉儿。”
全大队的人一起漏粉儿，那得建个多大的地方。几个大老爷们看着夏菊花侃侃而谈：“就在大队部的边上建吧，正好有地方，离几个生产队都不远。到时候跟农机站多定上几台绞浆机，再跟平安庄似的来上它几个大漏勺，多弄上几间烘干房……”
“大队长，我听你这么一说，叫漏粉房不合适，应该叫粉条厂！”牛队长被夏菊花说的两眼放光，一如既往的紧随她畅想：“这要是咱们大队建了粉条厂，社员们天天按时上下班，那可就跟城里人一样了。”
李长顺和李大牛眼前也是一亮，对呀，夏菊花描述的，分明就是一个粉条厂呀。现在虽然不让个人投机倒把，可大队搞集体副业还是允许甚至被提倡的。
那他们平安庄大队，为啥不能建一个粉条厂。
李长顺带着些意动问：“咱们大队的地都是水浇地，种红薯太可惜了。”
对于老一辈人来说，能种小麦的地不会拿来种玉米，能种玉米的也不会种红薯，总希望土地能产生最大价值。
夏菊花此时不能告诉李长顺，以后还会出现专门用来种苗圃的地呢，那样会把他心疼死，只说：“现在各大队不是都想跟咱们换红薯嘛，以后咱们有了粉条厂，就可以直接收他们的红薯。咱们不种，他们也会送过来的。”
李长顺就点点头不说话了。牛队长则问：“要是大队建了粉条厂，各户自己想漏点粉的话还能漏吗？”
夏菊花看了一眼李长顺，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自己说：“当然能漏，不过咱们要是建粉条厂的话，需要的绞浆机不少，各生产队的绞浆机啥的都得统一放到粉条厂来。”
“那平安庄能干吗？”李大牛可不觉得，夏菊花会眼看着平安庄生产队吃亏——平安庄自己就有六台绞浆机，别的生产队还不到他们的一半呢。
夏菊花笑了：“当然是按各生产队的投入算股。”
一下子几个大老爷们都不说话了，谁让他们都知道，自己生产队的家底没有平安庄的厚，将来出的钱也不如平安庄的多呢。
不过这事儿太大，不是他们几个一商量就行的，还得叫上陈秋生和四队、五队的生产队长，以及刘力群和孙庆林这常会计这些个大队干部，一起开会研究了才行。
对于建粉条厂的事儿大家都没意见，可是对厂子建成之后该由谁管理，一个生产队出多少个人参与漏粉儿，是该拿工资还是记工分等等，就不是一天能讨论完的。
在别人讨论的时候，夏菊花给薛技术员去了一封信，除了想问问他关于脱水的技术之外，再就要问问他有没有啥好办法，让粉条成粉别那么费劲——对薛技术员的本事，夏菊花有莫明的信心，总觉得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当然，夏菊花不是那种光指使人干活的，随信还给薛技术员寄去了十包她自己做的简易版方便酸辣粉儿——人家薛技术员离开平安庄好几年了，来信就跟她说想吃她做的酸辣粉儿。以前没想到也就算了，现在有办法了就让人尝尝。
几个生产队长加上大队干部吵了几天，才算是把建粉条厂的事儿给吵出了个大体模样：平安庄生产队出一台绞浆机（留下一台给社员自己漏粉儿用）外加五百块钱，另外四个生产队各出两台绞浆机外加二百块钱，一共是十三台绞浆机一千三百块钱。大队用家底再买七台绞浆机另出七百块钱，合计二十台绞浆机两千块钱，办一个队办粉条厂。
至于将来的利润分配，则是大队占三成，平安庄占两成，其它四个生产队各占一成二，剩下的那零点零五成，由大队管理，统一用到小学和五保户身上。
别以为两千块钱少，在这个时代，一个大队敢拿出这么些钱、能拿出这么些钱来搞副业，全平德县都没有一份。
至于人手，每个生产队先出五十个人到粉条厂上班，每个月工资暂定二十块钱。把工资定到二十块钱，夏菊花是考虑过的，别看平安庄去年一年的工分值达到了二毛六，可别的生产队工分值才一毛四五。
再说他们这是队办厂，要是比城里人的工资还高，就该有人动心思了。算下来其实并不比社员们种地记工分挣得多，这样就免除了一开始，人人争着进厂的麻烦。
可夏菊花有信心，等到春风一刮，粉条厂工人的工资，那是要飞快的增长起来的。何况粉条厂的利润，各生产队和大队都是要分的，分到各生产队的还要给社员做分红，而进厂的社员，只要出一半的口粮工分，却能和别的社员分一样多的口粮！
里外里算下来，进厂的社员并不吃亏——除了平安庄外，另外四个生产队，可还是按照每人每年两千个工分扣口粮分呢，这是多少钱。
至于平安庄生产队，他们自己在粉条厂分到红之后，自然不会亏待了进厂的社员，这一点夏菊花早都跟五爷和陈秋生商量过了。
而且红薯产量是个限制、储存又是一个限制，导致进场上班的人最多能从秋收的十月份漏到第二年的三月份，剩下的半年时间，还可以参加生产队的劳动，照样可以挣工分。
既然商量好了，就由常会计理顺条理，象模象样的写了一份报告，足足写了三页纸。夏菊花带着这三页纸，再一次出现在了张主任的办公室外。
张主任一看夏菊花，开口就警告她：“现在全县都在肃清流毒呢，你别给我找事啊。”
夏菊花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替公社分忧，为公社着想的好同志，真不知道张主任为啥对她有这么大的偏见：“张主任，我是来向你汇报我们大队的副业发展计划的，哪能给你找事儿呢。”
“还没给我找事。我问你，那几个大队的红薯你们都收去了，粮站的粉条是不是都该漏完了？没漏完你先收那么老些红薯干啥。”张主任没好气的看了夏菊花一眼，收红薯地时候也不知道遮掩着点儿，都有人告状告到他这儿来了。
夏菊花也不跟他辩解，直接把早拿在手里的三页纸往张主任办公桌上一放：“我们为啥还没完成粮站的任务，这上头都写得清楚着呢。主任你看看。”
说完，她也没停留，自己转身就出了屋，好悬没把张主任的鼻子气歪了。可还不得不看夏菊花留下的三页纸，看着看着就顾不得生夏菊花的气，而是把电话打到了齐主任的办公室。
没错，随着肃清工作的深入，齐小叔已经不再是县革委会副主任，而是革委会主任了，张主任觉得对平安庄大队这个大胆的想法，有必要跟齐主任汇报一下。
等他听到齐主任要亲自到平安庄考察的决定，就知道自己汇报的没错，高高兴兴的答应自己明天就在公社等着齐主任一起，到平安庄打夏菊花一个措手不及。
见到两位突然出现在领导，夏菊花还是有一点点不好意思的：谁让她在应该盯着别人生产的时候，竟守在自己家灶台前头炒着花生呢。
眼前的两位领导，可都知道炒花生是夏菊花自己挣钱，跟平安庄大队没有一点关系。
所以哪怕张主任早已经点头同意她炒花生，她还是有一点尴尬的。
齐小叔难得看到夏菊花表情失控，说出来的话当然没那么客气了：“夏大队长，当年县主任可是一直觉得你一心为公，多次跟我说过，你是一个让人放心的好同志。所以这一次，我连招呼都没打，就带着张主任一起到平安庄大队，本想着能看到你又带领社员一起劳动，没想到……”
夏菊花很快收敛了尴尬的表情，很高兴的对齐小叔说：“现在不是你当县主任了嘛。再说我这也算是支援咱们县办厂的工人阶级不是。”所以我炒点花生也不算啥大毛病吧。
张主任十分欢快的笑着说：“就算是齐主任当了县主任，可你放下本职工作不做，也是要扣工分和补贴的。”

第113章
听到张主任调侃自己,夏菊花顺嘴就来了一句：“要扣的话，我就不干大队长了。”说完觉得在齐主任面前太不给张主任面子不好，忙笑着找补说：“就是不领大队长的工分和补贴,工作还是要做的。”
张主任拿她没啥办法,只好让她带着自己和齐主任一起去平安庄生产队漏粉房：平安庄大队的粉条厂还没有模样，他们得先看看夏菊花说的分工配合,是咋个分工配合法。
不过也不是直接就去漏粉房,一路上经过的编席组还有猪圈，两位领导也都视察了一下,还给编席组的妇女们鼓了鼓劲,加了加油。
而在猪圈，恰巧碰到了监督刘四壮夫妻的五爷，两位领导都主动跟老人家握了手,亲切的问他家里的情况。五爷自然不会被问住,张嘴说的全是夏菊花的好：
“我们大队的老人都说，从来没敢想过能过上现在这么好的日子。哪个生产队都给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多发了五斤白面，不管是多不孝敬的儿孙,也不敢沾这五斤白面的边，要不大队就把他们给收拾了。我们那些老哥们老姐们,实实在在把白面吃到自己肚子里啦。”
“这两年我们大队种地都现代化了,翻地用拖拉机,播种也用拖拉机。我就跟我们大队长说,要是收麦子也用拖拉机，那些年轻人可就没事干了。”
“要是能给他们找点别的事儿干,别一天死盯着那几个工分,那日子肯定比现在还好呢。”五爷很是为平安庄将来可能出现劳动力过剩发愁哇。
夏菊花很是坦然的面对两位领导质疑的目光,她敢向老人家保证,这些话都是五爷自己想出来的，她没教过他一句。
至于猪圈里明显比规定数多出来的肥猪们，五爷看的眼花儿似的，解释的也头头是道：“我们大队长呀，就是心太软，见不得一点儿别人对她好，总想法要还了人家的人情。不管是公社农机站还是农技站，人家自己买了猪崽子，让我们大队长替他们养一下，我们大队长连喯都不打就答应下来了，还天天自己给代养的猪割猪草呢。”
听傻眼的齐主任的张主任，很怀疑五爷口里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他们了解不算深入的夏菊花。
而得知大领导来了，悄悄凑过来的刘四壮两口子，悄悄的又退回去了——哪怕过了几年，孙桂芝还是认出齐小叔就是那年把她和刘四壮送到县红小队的两个大领导之一，现在哪儿还敢靠前。
夏菊花和五爷的余光都看到了两个人的影子，夏菊花没当回事儿，五爷可给他们两个记到小帐本上了：不要脸的东西，这时候又过来干啥，真当他老人家今天吃多了，非得来猪圈闻这臭哄哄的味道消食呢？！等的就是他们！
齐主任和张主任官场多年，自然可以保持平和的笑脸跟五爷道别，还向他保证，平安庄的日子会越过越好，不会出现年轻人没事干的情况。
得了这个保证的五爷，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一个劲的向两位领导摆手，还自作主张的请他们一定要来平安庄吃杀猪菜呢。
因为两位领导一离开猪圈，都沉默着不出声，夏菊花不得不自己开口：“五爷他老人家闲不住，爱四处走走看看。不过他在村里威信很高，不管啥事有他跟社员们说，大家都信服。”
“是位会说话的老人家。”齐主任说。
张主任也点头：“说的我都相信夏大队长是一位心软的好同志。”
心软的夏菊花同志连忙把嘴闭上：反正也快到漏粉房了，领导们肯定想自己多观察，不用她在一旁画蛇添足的介绍。
热闹的劳动场面十分容易感染人，如果其中再夹杂着人们欢乐的调侃声，一起用力时喊的号子声，会让听的人跟着热血沸腾。
“这一共是来了多少人，看着可是不少。”齐主任数着数着就把自己给数乱了，干脆直接问夏菊花算了。
“生产队的男劳力分了两拨，一拨一百多人，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不熄火。”夏菊花告诉两位领导：“我们说加班，那是实实在在的加班，人歇灶不歇。”
张主任不由问：“另外四个生产队也是这样吗？”
夏菊花摇头说：“所以我才想着直接办个粉条厂。那四个生产队还是把红薯分散到各家漏粉。一来虽然规定了粗细长短，再晾晒的时间长短不好统一。二来各家人手有限，人又不是机器，总得歇歇，漏粉的进度就赶不上平安庄。”
两位领导点头，不过齐主任有别的疑问：“如果要大队办粉条厂，平安庄这个漏粉房咋办？”这么大的地方，刚建成两三年，还是砖瓦结构的，白放着太可惜。
夏菊花心里自有打算：“秋生和五爷商量过了，想把编席组挪过来。两位领导不知道，现在编席组订单不少，不得不要别的生产队又招了二十个人来，地方正有点儿不够用呢。”
当初建漏粉房，为了方便，房子都没咋间隔，也就烘干房那屋砌了火墙。那不算是啥障碍，按夏菊花他们的设想，真把编席组搬过来，还要把绞浆房、漏粉房里也同样砌上火墙呢，省得冬天编席冻手。
听他们已经有了打算，两位领导又问了一些问题，夏菊花也一一解答了。不过她也有些问题想看领导能不能帮助解决：“还是红薯储存的问题。我们大队要是办了粉条厂，肯定要大量收红薯，咋放真成个问题。我听说有的地方有冷库，不知道……”
“别想了，”齐主任不客气的打破夏菊花的美梦：“整个承平地区才有一个小冷库，不是给咱们使的。”为啥不是给他们使的，他不明说夏菊花也不再问，有些低落的说：“等过几年我们有钱了，非得自己修个冷库不可，到时候社员就能天天漏粉儿了。”
两位领导都认为夏菊花在白日做梦，不过谁也没出言打破她的梦想。
如果没点儿梦想的话，日子过的就太没有盼头了。
比如现在夏菊花拿出她梦想的成果——简易版方便酸辣粉，给两位领导演示一下咋泡之后，不就让两位领导觉得自己不打击夏菊花，是一项英明的决定吗？
“你是咋想的？”张主任是真服气，这人是跟粉条有仇吧，咋天天把心思都用到粉条上了，这粉条都要让她琢磨出花儿来了。
夏菊花还是对齐卫东和刘志双同样的说词，那就是为了让远离家乡当新兵的平安庄子弟，可以尝一尝家乡的味道：“现在正好是冬天，我觉得调料咋也能放个二十天、一个月的。就算西北离咱们这儿远点，这么长时间也能寄到孩子们手里了。”
张主任一边吃着泡好的酸辣粉，一边嘲笑夏菊花还真是心软，齐主任却一脸若有所思：“做这个费工夫吗？”
夏菊花点头说：“咋把粉条直接晾成团儿，我都让他们试过了，不费啥事。就是调料封口，还有这塑料袋不好弄，所以我没敢多做，准备孩子们写信回来，有具体地址了马上做了给他们寄过去。”
齐主任点了点头：“他们应该也快写信回来了吧，你不如从现在就开始准备着。塑料袋不好弄，你不会找齐卫东？”真当他不知道，那小子来平安庄就跟回自己家似的？
听他提起齐卫东，夏菊花也不掩饰自己跟齐卫东熟悉的事实，难得八卦的问：“齐主任，你说小齐岁数也不小了，你们家里大人不替他着急吗？”
做家长的，为孩子着急的几件事儿都是共通的，排在最前关的除了工作就是结婚，按孩子的年龄交替占据焦虑榜第一位。
真不是夏菊花八卦，实在是齐卫东比刘志双还大一点儿呢。刘志双都快当爹了，他那还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夏菊花是真觉得他该娶个媳妇了。
“他也不说找个正式工作，谁家好好的姑娘愿意给他。”说起这个齐主任就有些恼火，那是他们当大人的着急的事儿吗，是那个混小子自己主意太正。
张主任只负责吃自己的，不得不说，味道肯定比现做的差上一截，他不客气的评论说：“也就是个顶饱，一点儿油水也没有，要不是还有点酸辣油，下顿谁还想吃。”
夏菊花觉得他评价的很中肯：“我想着到时候把荤油放一点儿进去，还没来得及试呢，谁让领导们来得太突然了。”
“要是再有点儿青菜，那就更好了。”说他胖，张主任不客气的喘上了。
齐主任也就放下对齐卫东的不满，也提了两个自己的建议，比如现在的粉条太粗了，要是细一点儿的话是不是能好泡一些等等，夏菊花都记在心里，不过没把齐主任临走前，让她可以多做一些粉团的话放在心上。
现在还是试验阶段呢，哪怕她是大队长，也不能让人老是往家里拿粉条，被人误会了不值得。
人都架不住念叨，这不两位主任离开没两天，新兵们就陆陆续续寄信回家了。刘志/军和刘志亮两个也都写信回来了，不同的是刘志/军只写了一封信给亲爹娘，而刘志亮除了给亲爹娘的信外，还有一封信的信封上却写着夏菊花收。
他们告诉家里，当兵的地方在甘、宁两省交界的地方，得坐两天多的火车才能到省会，到了之后又得坐大半天的汽车，才最终到达他们新兵训练的地方。不过离家虽然远，可部队的伙食很好，他们每顿都能吃的饱饱的，每三天还能吃上一顿肉，让家里人别担心，请长辈们自己保重好身体。
刘志/军信里还嘱咐刘志国，让他有点眼力见，多帮着家里干活，还让他没事多跟刘力柱学学文化——不出门真体现不出认字的重要性。
而刘志亮在信的末尾则请夏菊花多看着点刘红娟，免得孙桂芝回来之后又被影响了，让夏菊花哭笑不得。
对于刘红娟，别看她曾经跟孙氏嚼舌头引得自己被举报了一回，夏菊花还真没咋把她放在心上：一个小毛孩子，又不是她生的，好坏都跟她不相干。
又不是刘志亮那样自己努力向上的孩子。
不过刘志亮既然提到让她看着点儿，夏菊花第二天在红翠过来帮忙的时候，还是问了问刘红娟现在的情况。红翠有点没回过神来：“大娘，红娟又犯啥事了？”
夏菊花摇头说：“没有，这不是志亮写信让我看着她点儿，别再跟她娘学的嘴尖舌快的，我就问问。”
红翠这才放心的说：“自从志亮走了以后，红娟更谁也不理了。天天上学下学，就跟在力柱叔他们后头，可就自己一个人那么远远的跟着，也不跟别的小姑娘们玩儿。”
“以前也这样？”夏菊花不由说道：“她刚多大呀，心里想啥呢。”
红翠心有同感的说：“可不是，有时候我们跟她打招呼，她就看看都不应一声。也就跟我奶能说上两句，跟我四叔四婶一句话也没有，惹的我四婶天天骂她。”
说起孙桂芝来红翠也有一肚子气：“你说我四婶咋还不消停呢，在外头见谁也不敢说啥，可一回到家骂起红娟来嗓门大着呢。”
夏菊花除了摇头还能有啥表示？有些时候，欺负弱者最狠的，的往往是那些在别人看起来，同样是弱者的人。因为他们被别人欺负了，只能用更恶劣的手段，去欺负比他还弱的人，来发泄心中的不满。
孙桂芝出门就怂，回家后又不是孙氏和刘四壮的对手，就只剩下刘红娟这个亲闺女，可以让她显示一下当娘的威严了。
见夏菊花摇头，红翠就说：“大娘，有时候我都觉得红娟怪可怜的。志亮在家的时候她还好点儿，话不多但时不常的还有个笑模样。自从志亮走了之后，她从来都没笑过。”
“唉。”夏菊花叹口气，把刘志亮写来的信给红翠找出来，让她回家的时候悄悄给刘红娟看看，让她知道她哥还在关心她，并不是抛下她不闻不问了。
夏菊花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忙呢。
先就是得把想给刘志/军他们寄的方便酸辣粉儿调料准备出来，再针对那天齐小叔他们提出的意见，重新晾一批粉条——那天足足泡了十几分钟，粉条才泡的半软，夏菊花也觉得是粉条太粗了，要是细点儿的话能改善不少。
这任务可以交给刘志全，而去给大队粉条厂定绞浆机、定扁筛、定煮粉的大锅、订装浆的容器等等事情，就得夏菊花自己出面了。
谁让她跟农机站的人打交道打出经验来了，跟县供销社的关系也相处的好呢。
至于公社还没批准平安庄大队办粉条厂，夏菊花觉得那就不叫个事儿——如果真不想让他们办的话，那两位领导肯定连她的酸辣粉都不尝，更不会给她提那么些意见。
这要还不是同意他们办粉条厂，那啥叫同意？
就在夏菊花每天忙碌着奔波于县城和平安庄之间的时候，邓春林竟然跳了出来，开口就想向夏菊花汇报思想，被夏菊花打发去哪李长顺汇报后，又说知青也要为平安庄大队做贡献，想跟社员们一起替粮站漏粉儿。
“邓春林同志，你如果对大队或是社员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提出来，不过帮助漏粉儿的话就不用再提了——社员们现在为了完成粮站的任务，都忙成啥样了，你们去了除了替他们烧火以外，能帮上啥忙？”
夏菊花真让邓春林一次次耍小心眼给弄烦了，说出来的话十分不客气。
邓春林被揭穿了心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小声说：“大队长，也没有别的，就是我们知青的口粮里头，也有不少红薯。我想着大家都休假的话，红薯消耗的少了，放久了会坏，所以想学会漏粉儿后我们自己也漏成粉条。”
“那你们可得等一阵子了，现在各生产队真腾不出人来教你们。再说你们也都下乡这么些年了，对农村的活计看看也能会，要不你们去谁家自己看着学吧。”
“大队长，你知道，我们知青一直没咋跟社员们接触过，大队是不是能……”邓春林是咬着牙把这话说完的，他都能想得出夏菊花会用啥样的声调词汇来回答他。
可他有啥办法？自从夏菊花当着所有知青的面，说出他交过入党申请书之后，他就被无形的孤立了——以往知青中不是没有积极分子，邓春林怕人家把他的风头压下去，就在知青中散布一些“假积极”、“拍马屁”、“出卖知青讨好大队”之类的言论。
因为积极分子自己劳动积极，一起干活的人也不得不跟着卖力，心里对积极分子的怨气都不小，所以邓春林的话十分有市场。知青们一起对着积极分子阴阳怪气，直到把积极分子给打击的不敢再出头为止。
于是在知青之间，就形成了谁积极打击谁的不良风气。现在知青们却发现，带头制造这股风气的邓春林，竟然自己也要做积极分子了，自然形成一股被背叛的逆反心理。
导致现在在知青点儿都没人搭理邓春林了，这让一向以知青领袖自居的邓春林如何甘心？
他得做出点对知青有利的事儿来，让他们知道自己哪怕是做积极分子，也是为了让所有知青的日子更好过，重拾往日一呼百应的局面。
不想夏菊花这个农村妇女竟让他们自己去社员家里学。他们进得去社员家吗？
这些年知青不说跟社员们水火不相融，那也是心里相互看不起。加之知青一直住在知青点儿，干活也是各干各的，相互之间没有啥交往，人家凭啥让他们学手艺？
夏菊花果然跟邓春林想的一样，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说出来的话刀子一样专往人心口上扎：“现在大队要筹备队办厂，我实在没时间给人打招呼。再说你是最早一批来咱们大队的知青，应该跟社员们很熟悉了，自己去就行。当初你们下乡的口号，不就是要跟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嘛，我相信小邓你能做得到。”
说完，夏菊花骑上自行车又往县城去了，完全不理会邓春林铁青的脸上表情是多么扭曲。
不怕抽筋就自己扭去，自己当年仗着年轻有力气，非得觉得社员有老有少，会占他们的便宜，死活不肯跟社员们一起劳动，现在反而想占社员的便宜，夏菊花可不惯着他。
“夏大队长，你来得正好。”一到县供销社，夏菊花就被热情的郑主任给请到了办公室：“你要是不来，我就得去平安庄找你了。”
“你帮我们买的铁桶到货啦？”夏菊花觉得郑主任的动作还真是快。
郑主任乐了：“想啥呢，哪儿那么快就买到。你们要的铁桶太大了，还得找人专门做，过了年能到货就不错。我找你是另外一件事儿。”
不是自己关心的铁桶，夏菊花就有些兴趣缺缺。郑主任见此也不恼，笑呵呵的说：“地区供销社给我们发货的时候，有些布被雪水浸了，量还不小，我觉得你应该有兴趣。”
这两年平安庄大队可没少买供销社的处理品，最多的就是布——处理品那点小瑕疵在平安庄社员看来，完全抵不过不要布票的实惠。
现在平安庄生产队就不说了，哪怕是另外四个生产队，社员的手头都宽裕了不少，县供销社的布类处理品，都不用往各公社供销社分配，都能吃得下。
看，现在夏菊花不就眼睛发亮的问：“有多少，都是啥花色的？全都浸了吗，咋也得有点没浸过的吧，我们大队有几对要结婚的，要是能有没浸过的，就先给他们。”
郑主任听的更乐了：“你先别急，一会儿我就领你去看布。不过有点儿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你看……”

第114章
“郑主任,”夏菊花一听马上警惕起来，不等郑主任说要商量啥，先封口说：“你可不能再让我炒花生了。你是没见我那个小儿媳妇,天天挺着肚子忙活,我儿子都对我有怨气了。”
郑主任只做听不见，该说说他的：“夏大队长,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区供销社参加过一次博览会？明年开春的时候,又到了开博览会的时间，地区供销社想把平安庄的编织品当成一个主推项目,你觉得咋样？”
把一个生产队的编织品,当成全地区参加对外博览会的主推项目，夏菊花是没想到的。不过平安庄现在编织品越来越受欢迎，她心里是有数的。
于是问起郑主任问题来也即专业又有底气：“郑主任,如果把平安庄的编织品做主推项目,那我们现在有的品种就有些少了，不知道区供销社有没有啥具体的要求？”
“现在离开春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如果有要求的话就得尽快提出来,我们得让社员要完成以前订单的基础上，按区供销社的要求先编出样品来。而且那样品也不能只有一件,每样咋也得一百件才行吧。”
郑主任一听夏菊花这算是答应了,乐的见眉不见眼：“也没有啥具体要求,就是想让你们的品种更丰富一些,至少得整出几个系列的样品来。”
说了跟没说一样，夏菊花觉得这事儿自己还是回去哪赵仙枝的张翠萍几个商量得了。不过她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郑主任：
“郑主任,我们那个铁桶得快点儿,过完年再有肯定来不及。还有那些布,你看我只骑了一个自行车来,可带不回去。你要是想让人给我送的话，那可太好了，正好我这次真没带多少钱。再说我们大队社员忙着编席的编席，漏粉的漏粉，油盐呀啥的这些东西都来不及到供销社来买……”
郑主任那叫一个了然呀：“夏大队长，你放心，你尽管回去琢磨着咋编出新花样来，不管是浸水布还是油盐等生活用品，我们县供销社正要组织一次下乡服务活动，我决定，就定在你们平安庄大队。明天吧，明天我们的流动服务车就到平安庄大队，你别忘了通知社员们，有需要的可以到你们大队部买。”
夏菊花向郑主任竖了个大拇指：“郑主任，要不说你是全心全意为社员服务的好领导呢，我代表所有平安庄大队的社员感谢你。”
说完二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把谁的话当真。不过夏菊花还是跑去找了一下林主任，告诉他平安庄的新粉已经漏好了，今天记得让他兄弟上家去取。
几年来林主任可没少帮助平安庄，夏菊花并不会因为现在郑主任态度好，就忘记最早慧眼发现平安庄字席的林主任——没有当年林主任在红星供销社做主大量收购平安庄的字席，郑主任能知道平安庄的编织品长啥样？
既然来了县城，夏菊花还跑了一趟银行，把自己一年的分红和工资给存到了存折上：今年她的分红足足有九百三十六块钱，加上当大队长每月给的十块钱补贴又是一百块钱，一年一千出头的收入，就算是在城里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哪怕夏菊花近惯例，分出一半放进刘家公用的钱里，还可以再存五百进去，这还没算平常她时不时帮着炒花生的手工钱呢。
在这个时候说出去都有点儿吓人——现在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平均水平是二十多，她一年挣了好几个工人的工资。
这么些钱都放在家里，夏菊花觉得不如放进银行吃利息合算，前两天去年存的钱就到期了，正好放到一起续存一下。
把新存单小心的放好，夏菊花冲柜台里头的银行职工笑了一下，走了，却在银行里揿起了不小的波澜：四千多块钱，在场的谁家能拿出四百块钱来？别看他们一天天坐在银行里，可家里极少能拿出四百块钱的存款呢，人家都已经存四千多了！
光利息就有好几百了，现在正跟夏菊花别的钱一起，利滚利的挣更多的利息呢。
大家纷纷猜测这个存钱的妇女是干啥的，咋这么有钱呢。看那穿着打扮，也不象是城里人，可一到年底就跑到银行来存钱，不能不让人猜疑。
“你们说，她是不是隐藏的坏分子啥的？”
“要不就投机倒把了，不然咋能有这么老些钱，咱们是不是得向领导反应一下？”
“反应啥，你光知道她姓啥叫啥，知道她是哪儿的人，举报了上哪儿找她去？”
也是，现在存款还不要求实名制，甚至连身份证件都不用，只要你有钱有私章，那就能把钱存进银行，取的时候也是带着存折和私章来就可以取走。
不知道自己在银行引起轰动的夏菊花，看时间还早，干脆自己去了黑市，也不找齐卫东几个，想自己买点肉回家改善一下。
“别卖给她别卖给她。”李林气急败坏的声音不久就从身后传过来，气的夏菊花回头就给了他一下子：“你这孩子，我买点肉你还不让人卖给我。”
“婶子，”李林向卖肉的使个眼色，拉着夏菊花就走：“都来这儿了你咋还自己买肉呢，要买也是我带着你买。”
夏菊花刚才所以不找他们几个，就是怕自己说买的话，这几个小子不要钱或是少要钱把东西卖给她。现在已经被李林发现了，也就跟着他走了，边走还边问：“我这又是围脖又是帽子的，你咋还认出我来了呢？”
李林乐了：“婶子，志全哥这围脖就是在我们这儿买的，整个黑市里就我们一家有卖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土黄色。
没想到自己被儿子买的围脖给暴露了，夏菊花只好告诉李林：“我想要四个猪蹄，一个肘子，再加几根大骨头，好买不？”
“别人不好买，婶子你想要还能没有。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赔钱卖给你，那齐哥回来还不得找我算帐。”
你是不赔钱卖，可你也没想挣钱吧？夏菊花想想都觉的，自己现在跟齐卫东几个人的关系有点好笑：最开始打交道的时候，双方都恨不得从对方身上扒一层皮下来，能占多少便宜占多少便宜。
现在却是生怕对方吃亏，自己能多让一点利就多让一点儿利。不过夏菊花心里清楚，这也就是看出她是给自己家里买东西，要是给平安庄大队买的话，这几个小子还敢跟自己狮子大开口。
“婶子，这回你从前头上自行车，筐我都给你拴牢实了，保证你半路上掉不了。”李林又伸手拉了拉拴筐的绳子，放心的对夏菊花说。
夏菊花也不跟他客气：“行，回头跟小齐去家里吃酸辣粉儿去，这回婶子用骨头汤给你们调。”
李林自然笑着应下，看着夏菊花骑车走远了，才重新回到黑市，继续做他的生意。夏菊花一路顺畅的回到家，见小满和红翠还有炒花生，七奶一个人照看两个灶火，忙上去接手：“七奶，你歇歇吧，我看着就行啦。”
“不用不用，你刚回来快回屋歇会儿去，家里这点儿活不用你管。”七奶一见夏菊花，老脸笑的跟一朵菊花一样：“看你一天忙的，都累成啥样了，全大队的人都指望着你呢。”
如此夸张的说法，哪怕是夏菊花也不好意思接受：“大家都是凭自己力气吃饭，啥指望不指望的。”
七奶抿抿牙掉得差不多了的嘴瘪了瘪说：“要不是你，我们能安心的吃那五斤白面，要不是你，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能穿上里外三新的棉衣裳？”
七奶说的后一条，是去年平安庄大队单给五保户的一项待遇：大队集体有钱了，还能从供销社买到处理品，夏菊花他们几个大队干部商量后，就给五保户每人做了一件新棉衣，可把五保户给感动坏了。
当时夏菊花心里不是没算过帐：全大队的五保户也就那么十来个人，一人一件里外三新的棉衣最多用上四块钱，不会对集体财务产生啥影响，却能让五保户们好好过一个冬天。
所以听了七奶的话后，夏菊花就说：“那还是去年做的呢，今年再穿也算不上新了。”
“说啥呢。”七奶可不爱听这话：“新三年旧三年，三年里头都是新的。”
行吧，老一辈都是这么算的，夏菊花就不跟她争辩了，把自己买回来的肉拿出来对七奶和红翠说：“今天晚上都吃了再走。”
红翠因为晚上还要炒花生，时不常的会留下来吃饭，没跟夏菊花客气。七奶却觉得自己占夏菊花便宜太多了，死活不肯留下。小满笑着慢慢对七奶说：“七奶，你还是留下来吧，要不我娘还得打发保国给你送去。他才多大，要是把碗打了多心疼。”
这么一说，七奶也就不再坚持说走，不过还是赶夏菊花回屋歇着。夏菊花嘱咐小满炒完这一锅就别再炒了，腾出锅来她要炖肉。
虽然对刘家来说，炖肉已经不是过年才能吃到，可有肉吃还是让人兴奋的，红翠笑嘻嘻的说：“大娘，今天我给你打下手，我娘老说我炖的不如你炖的好吃。我非得看看，到底哪儿还没学对。”
夏菊花答应着自己真回了正房，上炕打开炕柜，把放钱的小包拿出来，数了数自己剩下的现金，两千二百二十块钱，如果让别人听到，怕是得吓一跳。
这钱不是夏菊花自己的，而是全家人分红的一半，去了日常花费剩下的。夏菊花心里算了算，整个平安庄生产队，能跟他们家一样有这些剩余的，估计超不过三户去。
不过那几户都是一家子所有钱都放在大家长手里，而夏菊花手里的钱，却是只收了大家一半的分红——不管是王彩凤小满两个炒花生的钱，还是刘志双自己开拖拉机挣的钱，夏菊花早都让他们自己收着了。
她手里的这些钱，还巴不得快给他们分掉呢——她算是看明白了，她手里这些钱，如果不是刘志全兄弟两个盖了房子搬出去，是别想分掉。
现在夏菊花没空想咋让那两混玩意搬出去，她还得跟赵仙枝她们商量编织品的事儿呢。
“娘，要不我去把仙枝婶子叫来得了。”刘志全见亲娘连香喷喷的猪蹄都没啃两块，就想放下碗出找人，自告奋勇的就要去叫人。
红翠也说：“大娘，我马上就吃完了，等我回去就把我娘和我三婶叫来。”
七奶也说：“忙啥，我一会儿跟你一起去。”
可不是，头一个大公鸡可就是七奶编出来的，夏菊花觉得自己真是数钱数的一身干劲，倒把脑袋给数糊涂了：“行，你们也消停吃你们的。吃完饭了志全去叫你仙枝婶子、还有翠萍，红翠去叫你娘和你三婶，志双去叫你仙草婶子。”
虽然她让大家消停吃，可刘志全兄弟和红翠都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洗碗的活更被王彩凤直接抢到手了：“你快回家喊二婶她们吧，小满也回屋歇一会儿。”
七奶边跟夏菊花一起回正房，一边羡慕的说：“你看你这两儿媳妇，让你教的多好。小满也过门两三年了，谁听说过她们姐两红过脸？”
夏菊花心说我要是会教儿媳妇，上辈子还至于把自己给憋屈成那样？这辈子她的心思根本都没往家里用，想的最多是给自己存点养老钱，对于孙子孙女也只尽自己当奶奶的心意，不想人人都说她是个好婆婆，会教儿媳妇。
啥叫阴差阳错，夏菊花的体会可是越来越深了。
突然她想起来件事，忙对刚把常仙草找来的刘志双说：“你还得开拖拉到各生产队去一趟，通知他们明天县供销社要下乡服务，要大队部卖生活用品，让他们通知社员，有需要的就到大队部买去。”
常仙草一听眼睛亮了：“真的，那可太好了。队长，他们这回有啥处理品不？”
跟着夏菊花一起买东西买习惯了的常仙草，问的那叫一个一针见血。夏菊花当然不会瞒着，正好可以让刘志双通知别的生产队一声，明天供销社可能带些被雪水浸过的布来，有不在意的可以多带点儿钱。
说话间赵仙枝和张翠萍也已经来了，当时就说：“有啥在意的，雪水浸了又不是油浸了，回家洗一洗啥也不耽误。我今年都跟李常旺说好了，得给孩子们一人做身新衣裳。本来还想麻烦小齐呢，这回可省不少钱。”农村存一身衣裳的布票不容易，可找齐卫东的话，不要布票就能买来，平安庄生产队的人已经很习惯和他打交道了。
常仙草就问赵仙枝：“你们家要一人做一身呀，是光做单的，还是连棉的一起做？”
赵仙枝笑了：“前年去年紧了紧手，人人做了身新棉衣，今年还做？美的他们。”
“你可得了吧。”常仙草不惯着她：“这话你在村里说说得了，要是出去说，别的大队的人，又得讲咕咱们平安庄了。”
“让他们讲咕去。”赵仙枝根本不当一回事：“咱们这些妇女，带着姑娘们一起没白天没黑夜的编东西，自己挣的钱穿两件新衣裳咋啦。我还就稀罕咱们生产队的姑娘们，一个个穿的立立整整的，看着就体面。”
真不是赵仙枝自夸，平安庄的姑娘们也就是天天忙着编东西出不了村，要不走到哪儿都得让人多看两眼——正是□□九的好年龄，穿的再整齐干净，自己挣钱又添了自信，看上去跟别的大队灰头土脸的姑娘就是不一样。
现在平安庄的小伙子们，眼睛都盯着自己生产队的姑娘，对外队的连相看都不愿意相看，不就是因为平安庄的姑娘们根本不比城里姑娘差吗？
常仙草都不想理自己这个妯娌了，不过她不得不佩服赵仙枝的本事：光看场院外头堆的那两大垛苇杆，就能知道赵仙枝这个秋天为啥黑了不少——编席组天天消耗苇杆，还能存下两大垛苇杆，跟赵仙枝秋天的时候，带着刘志双把整个湙河沿岸的生产队都跑遍了，有着直接的关系。
“人都齐了没？”夏菊花等她们说笑告一段落，才笑着问了一句，眼睛看着从一开始就跟着她编席的妇女们，里头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队长，你就说找我们有啥好事儿吧。你放心，只要是你说的，头拱地我也给你办成了。”赵仙枝就差拍胸脯了。
夏菊花便将地区想把平安庄的编织品，做为一个专项参加博览会的事儿说了：“……我觉得这对咱们编席组是好事。这两年咱们的订单都没断过，不就是上次参加博览会的结果？”
几个人纷纷点头，七□□一个问：“系列是个啥东西？”
夏菊花上辈子听过几次这个词，虽然心里较不太准，不过大体意思还能说两句：“就是同一种东西，比如你编的那个公鸡一类的，连公鸡带母鸡加上小鸡崽，可以算一个系列，把十二属相编出来，也能算一个系列吧。”
听她一说，张翠萍连连咂舌：“十二属相，那玩意可不好编，得泡多少颜色的苇杆呀。”
夏菊花听了，连忙在自己准备好的小本子上记上买颜料几个字，又示意别人接着说。大家就议论起来，席子咋搞成一个系列，小篮子得有几个造型，还有后来试出来的笔筒又得编几个花样……
都快十点半了，才算商量好，席子就按福、寿、喜、平安幸福、快乐如意五种算一个系列，每种编上一百张。
小篮子则定下葫芦、南瓜、辣椒形状按大中小三号各编一百个。
笔筒就按现有的圆、方两种中号的各编一百个算了，这个订单最少，应该是喜欢的人不多。
至于公鸡系列，七奶觉得编一窝鸡和十二属相，都挺好，承诺她自己先琢磨几天，看哪一种好编，等琢磨明白了再教别人。
夏菊花就想起自己上辈子见过的几样挂饰来，说：“还有一种我觉得可以试试，就是编些小辣椒、小茄子、玉米、胡萝卜的样子，都染上颜色，一串串编到一起，肯定好看。”
她的提议是没有人讨论的，大家都觉得照着做总没错。不过夏菊花决定，这几样东西她要自己亲自上手，要不别人编的四不像就白耽误工夫了。
如此就定下了六个系列，夏菊花觉得应该够了。时候不早，大家都要回去歇着了。七奶先站了起来：“菊花呀，小满和红翠那儿你得再找个人给她们烧火，我这几天就不过来了。”
“行，七奶你不用管了，明天仙枝想着让人给七奶把苇皮送过去，别让七奶自己大冷天跑一趟。”
对于手下管着百十多个妇女的赵仙枝来说，这根本不算啥事，张嘴就应了下来。不光是七奶那里，就连夏菊花这儿，第二天没等吃完饭，也有人早早给她送了好大一抱破好的苇皮。
夏菊花就问送苇皮的李招弟：“仙枝她们都去场院了，咋这么早呢？她跟你们说今天供销社的来大队卖东西没，你不去买点？”
李招弟一头雾水的说：“赵组长一大早就把老人儿都给喊去了，说是让我们试验啥新产品，没听她说供销社的来卖东西呀。”
这个赵仙枝。夏菊花让李招弟等她一会儿，自己三口两口扒拉完饭，跟着一起到了场院。一进门，就听到赵仙枝中气十足的分活呢：“孙招弟你带着这些人，还编原来的订单，宝玲你带着这些人，编笔筒，翠萍你带着这些人，编……”一样一样，安排的井井有条。
夏菊花就不忙着跟她说供销社今天来人的事儿，站在边上任她发挥。看着赵仙枝颇有些指挥若定，哪儿还有当初遇事就炸毛的样子？
所以真的别看不起农村妇女，她们也就是最初的舞台小了些，起步低了些，假以时日放到同样的舞台和起点，凭借着能吃苦耐劳的韧劲，那些看不起农村妇女的人，真不一定能坚持得过她们。

第115章
“队长,你咋来了，我不是让李招弟给你送苇皮去了吗。咋地，送过去的苇皮不合用,颜色缺了？”赵仙枝分完了活，才发现夏菊花不知道看了她多长时间了,连忙过来跟她打招呼,还问：“你看我这么分行不行？”
“行，咋能不行呢。”夏菊花是真觉得赵仙枝分得挺好：“这么一分，新招来的人也不用闲着,老人儿可以多试试新品种，我看几天儿就能都试出来。”
赵仙枝觉得被夏菊花肯定，比给她多记十天的工分还让人高兴：“队长你要觉得行，那就让她们开始泡苇皮了。”
“泡苇皮不急，仙枝，你是不是忘记了点儿啥事？”夏菊花看着赵仙枝的表情，因为自己一句话从镇定慢慢变得慌乱，故意逗她。
赵仙枝紧张呀,无措呀,懊恼呀,脑子飞快的转呀，就是想不起自己忘记了点儿啥事，还被队长一下子给发现了。
好一会儿,她红头胀脸的向夏菊花讨饶：“队长,我真想不起来自己漏了哪条，你就告诉我吧。”
见她急得差不多了,夏菊花故意学着小满慢悠悠的语气说：“你想想,昨天晚上跟仙草两个说啥来着？”
自己跟常仙草说啥来着,不就是为了家里做几件衣裳斗了两句嘴？等等，做衣裳？赵仙枝恍然大悟：“唉呀你看我这猪脑子，咋给忘的死死的。现在都把活儿分下去了，也不知道人家供销社的人走了没有。”
常仙草是真看不下去了：“队长还在这儿呢，要是供销社的人来了还能不找队长？”
“对对对，你说的对。”赵仙枝头一次对常仙草的话无比认同：“那咋整，这活儿也不等人呀。”
张翠萍笑的喘不上气来，平息了好一会儿才向赵仙枝建议：“仙枝婶子，咱们大伙都忙了好几个月了，不如今天就给大家放半天假，一起去大队买买东西，也省的大伙过两天还得想着家里忙年的事儿，耽误编东西。”
赵仙枝听了意动，不过眼神还是飘向夏菊花，见她没表示反对，大手一挥冲着妇女们很有气势的宣布：“大家把自己要干的活都记住了吧？记住的跟我一起去大队部，县供销社要来卖处理品，家里需要啥的今天都买回来。”
这夸大其词的手段，让夏菊花叹为观止的同时，也替郑主任捏了一把汗，他带来的东西不是处理品可咋办？
平安庄的妇女们听说能放假，还有处理品可买，完全没有夏菊花的那些担心，一个个站起身拍拍衣裳就往家跑：她们得回家多拿点儿钱，免得因为钱少，看中的东西白白从自己眼前溜走。
从其他几个生产队招来的妇女，有点儿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了。赵仙枝抽出空来问她们：“你们咋不回家拿钱呢，要不快点儿好东西都让别人买走了。”
那十九名妇女就面面相觑，有人说：“昨天晚上我们生产队通知了，我们当家的说我得来编席，东西他买就行。”
“嘁，”赵仙枝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他们男的能看出啥好赖来，买回来的东西你能中意？还得咱们女的自己挑，想穿啥颜色的自己看中了，穿身上心里才舒坦。”
外队的妇女听了更觉得不可思议：“赵组长，你还要做新衣裳呀？”
赵仙枝理所当然的说：“都要过年了，为啥不做新衣裳？我跟你说，你别一听说是雪水浸了觉得心里膈应，咋不想想这布不要布票呢？家里一人一身，攒布票得攒到啥时候？趁这回有处理品，买回来划算。”
不理会外队妇女们目瞪口呆的表情，赵仙枝可算是想起张翠萍来了：“我说你咋不忙着回家拿钱呢，是不是昨天秋生就告诉你了——别的生产队都通知了，他能不知道？你也不说提醒我一声，就等着看我笑话呢是吧。”
张翠萍继续笑：“他是告诉我了，我不是怕赵组长你一心为了工作，不让我们去买东西，不敢破坏你的威信嘛。对了，仙草婶子都拿钱回来了，咱们走吧。”
赵仙枝这才一拍大腿：“光顾跟你们说话，我都忘了回家拿钱了。”说完急三火四的跑回家去了。
成群结队的妇女们走在一起，场面还是挺震撼的。尤其是这些人身后，还有十几个穿戴一新的姑娘们，那是路过哪个生产队，都引起人围观的。
要不是小庄头和四队的人大部分都在家里漏粉，夏菊花有理由相信，她们这一群人会造成不小的轰动。现在也差不多了，四队的妇女们就已经对着她们的背影指指点点了。
相对于上辈子被人指点，夏菊花现在镇定多了：她是带着妇女们买东西去的，别人指点也是羡慕平安庄的妇女们真当家，想买东西都不用经过男人点头。
开玩笑，现在平安庄的男人还敢对媳妇买东西说三道四？又少不了他们吃的穿的，平安庄的女人们贤惠着呢。
“你们真自己拿钱就走呀？”外队招来的几个人，也已经做了一个来月的活了，跟平安庄的妇女们熟悉起来，问的话也大胆了不少。
被问的平安庄妇女心里是骄傲的，强忍着还是带出点儿显摆来：“我一分也不比他少挣，买的东西也不是我一个人用，凭啥不能拿钱就走？我今天买的越多，就是给家里省的越多。”
问话的妇女很想说，如果不买的话不是更省钱。可鬼使神差的，她就是说不出口，不光说不出口，还觉得平安庄的妇女说的话有那么一点儿道理，心底最深处想的是，如果自己再多在编席组干上一阵子，是不是也能跟平安庄的妇女一样，以后想买什么自己回家拿钱就能买？
受到震惊的可不光外队招来的那些妇女，带队来平安庄大队下乡的郑主任，受到的震动也不是一般的大：“夏大队长，你们平安庄的人也太有钱了吧，咋买起东西来都不眨眼呢。”
他真的没有夸大，不管是摆出来的什么东西，只要被平安庄妇女看上的，问过价钱之后，基本都是直接买下，即不比较也不犹豫，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县城里的正式工人，买起东西来都没她们这份底气。
夏菊花连连摆手：“郑主任，可不敢这么说。我们平安庄哪儿有钱，真有钱也不买处理品了。还不是因为她们觉得，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儿，怕以后自己去县里买的话，没有那么些工业票，这才多买点儿放着。”
郑主任用你是不是以为我傻的眼神看着夏菊花，心说要是手里没钱，买盐都得算计一下，是买二两还是买三两，还敢多买放着？
好在昨天夏菊花把话说的明白，今天郑主任带来的东西不少，不怕平安庄妇女强大的购买力，他在意的还是编织品的事儿：“夏大队长，你还有啥需要买的没，要是没有咱们再说说参加博览会的事儿？”
夏菊花见郑主任这次除了林主任外，还带了另外一个售货员来，不怕忙不开，就跟林主任打了个招呼，自己带着郑主任进屋说话。
把昨天晚上商量好的几系列一说，郑主任连连点头，嘴里不住的夸着夏菊花：“夏大队长，我觉得你们平安庄这些点子就不错。你准备吧，等准备好了告诉我一声，我好向区里汇报，让他们过来看样品。”
为了表示自己对平安庄的支持，郑主任问夏菊花还有啥需要县供销社帮忙的事情没有，夏菊花也没客气，把需要各色染料的要求说了，郑主任承诺明天就让人给夏菊花送来。
除了参加博览会的产品，郑主任另有担心：“夏大队长，原来的订单，你们能按时完成不能？”那些订单有些也是友好国家订的，是上级下来的任务，如果因为参加博览会完不成，最后的板子还得打到他的身上。
夏菊花早晨已经听到赵仙枝的安排，不过觉得有必要替平安庄刷一下好感，自然说：“难度还是有的。你刚才也听到了，有好几样都得先找人摸索着弄。”
“能琢磨新品种的都是老手，新招上来的人只能编编席呀啥的，手还慢。我这儿还担心呢，人家编订单的，记的工分高，琢磨新品种好几天编不出成品来，工分也不好记。”
郑主任当然得表示感谢：“真是让你做难了。不过夏大队长你放心，供销社跟你们平安庄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肯定不能让你做难。”
他想了想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回去尽快把你们的情况向地区汇报一下，你们生产队参与新品种制做的人员，由供销社提供一部分补贴。当然可能补贴不了多少，不过是尽一点儿心意。”
这波好感刷的真不亏，夏菊花乐呵呵的让郑主任尽管汇报去，就算是没有补贴，只要是供销社的任务，平安庄的妇女们也一定会努力完成。
屋里谈的满意，屋外平安庄妇女们买的也很尽兴，大家除了油盐酱醋以外，买的最多的是水杯、暖壶、脸盆、水靴以及处理布。要不是郑主任来前就跟林主任说过，让他按夏菊花提的，把处理布没浸水的留出来，怕是都得让平安庄的妇女们抢了。
别的生产队的妇女们，在平安庄妇女面前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要买的东西了——人家看中的东西直接买买买，自己却得算计着手里的钱，把看中意的东西反复比较，买下最急用的那个。这种对比，让她们看向被平安庄招去编织组的同生产队妇女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
刚来的路上还觉得大受打击的编席组新成员，突然觉得自己的底气足了，哪怕她们同样看的多买的少，心里却多了一份希望：等明年供销社再下乡的话，她们说不定也能跟平安庄的妇女们一样，把自己看中的东西都买回家。
几个生产队长也同样过来了，他们没有加入买东西的行列，而是站在外围看着几个生产队买东西的差别。李大牛忍不住问陈秋生：“秋生，你说要是粉条厂办成了，是不是也得跟你们编席组那么挣钱？”
陈秋生脚下堆了不少东西，都是张翠萍买完后让他看着的。听到李大牛这么问，有些不太确定的说：“大队长想办的话，应该能挣钱吧？”
牛队长他们听了一起点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以前谁能想到编个苇席，就让平安庄富得流油？又有谁想到，把全平安庄大队所有的土地，都改成水浇地，让社员们的口粮，由杂粮为主变成以小麦为主？
夏菊花却带着大家都做到了，那么现在她想办粉条厂，一定也是有十足的把握才提出来的。那自己就好好配合她，跟着她把粉条厂办好了，也省的自己生产队的人在平安庄人面前，不自觉的矮了一截。
并不知道自己被寄予厚望的夏菊花，跟郑主任出来正好看到几个生产队长，就招呼他们过去跟郑主任打个招呼：“郑主任，这是我们几个生产队的队长。刚才我跟你说的，那几家要结婚的孩子，都在他们生产队。要是他们带着人去买结婚用品，你可要多照顾照顾。”
现在的郑主任十分好说话：“行，只要队长们去找我，我一定尽量让他们满意。”
李大牛他们没想到，夏菊花竟然记得自己生产队社员要结婚，需要买结婚用品的事儿，还不用自己开口，就跟郑主任打过招呼了。
几个人一面对郑主任表示感谢，一面想着自己回生产队之后，可得跟那几家好好说说，人家大队长关心人都关心到实处了，以后还不好好干活，对不对得起自己这个生产队长两说，对不起大队长可别怪他们不客气。
平安庄的妇女们已经买的心满意足，却都等着夏菊花忙完了一起回家。本来还想跟夏菊花问问粉条厂进展的四个生产队长，只好无奈的目送她被一群妇女簇拥着远去。
回家的路上，夏菊花几个走在最前头，商量的还是编织品的事儿：“现在有颜料先用着，能泡多少苇皮出来泡多少苇皮。笔筒和席子可以先编着，剩下的几样编出样品来就行。”夏菊花担心完不成前期订单，提醒赵仙枝。
赵仙枝忙不迭的点头：“今天我分人的时候都注意着呢，编席那边分的人最多，肯定能按时交货。”
得了她的保证，夏菊花回家看了一眼酸辣粉调料的变化，就开始琢磨着咋把挂饰编出来。她知道，上辈子那些挂饰所以卖的好，一是颜色喜庆，二是形状逼真，让远离乡土的人生出近乡的亲近感。
所以得在精巧上下工夫。
于是夏菊花把送来的苇皮重新加工，不求快只求精，试了足足有六七次，才算编出了一个小辣椒来。
通红的身子不足五厘米，配上只有一厘米左右的绿蒂，看上去小巧可爱。夏菊花自己看了满意，就一个接一个编了下去。足足编了四个，才发现没有蒂上留穿绳的地方，又把头四个的蒂拆了重新编过，忙碌的连王彩凤带着刘保国兄妹两个回来了都没注意。
“奶。”刘保国听说今天他奶竟然比他回来的还早，乐颠颠的跑来跟夏菊花打招呼，就看到一溜排开的六七个小小辣椒：“奶，这是你编的？真好看。”
刘保国过年就满六岁了，夏菊花由着他拿了一个辣椒细看，等被王彩凤抱来的乐乐也想伸手的时候，就被她制止了——乐乐还不到两岁，小孩子手上没准头，一把给捏瘪了，可就白费工夫了。
可乐乐不满意了，冲着夏菊花喊了一声：“奶，哥？”大有质问夏菊花，为啥她哥能拿而她不能拿的意思，可把夏菊花给逗坏了：“你个小人精，还知道跟你哥比呢？他大了，等你跟你哥这么大的时候，奶奶也给你玩儿。”
听懂是不可能完全听懂的，不过乐乐是个好哄的孩子，夏菊花把前两天没事儿给她做的小布老虎一拿出来，她就忘了要辣椒，专心的玩起布老虎来。
“奶奶，你手真巧，等我长大了娶媳妇，也娶一个象奶奶这么手巧的，能给我孩子编好玩儿的。”刘保国一本正经的拍他奶的马屁。
王彩凤都愁死了：“你才多大呀就想娶媳妇，还连孩子都想到了，一天还有啥是你想不到的？！”
夏菊花听着又是一重滋味，不知道自己该咋跟刘保国探讨这个问题，只转过身来问王彩凤：“现在幼儿园有多少个孩子，看得过来吗？”
平安庄幼儿园两个固定的保育员，一个是王彩凤，另一个是王晚香，剩下的就是谁家有不足两岁的孩子，孩子妈们换着班去看着。
因为王彩凤比王晚香认字多，陈秋生就让王彩凤负责，所以夏菊花问她的问题，王彩凤回答的十分轻松：“跟保国似的能离手的有九个，再小点儿的七个，还得抱着的六个。”
加起来二十四个孩子，不算多也不算少。夏菊花就问：“好教不？有调皮的没？”
刘保国觉得自己有发言权：“他们都不敢调皮，谁要跟我娘调皮，我下课就揍他。”
夏菊花忙说：“你要给小朋友们做榜样，可不能因为你娘当保育员呢，你就随便打人，知道没？”这要是出个小霸王，才叫好看呢。
王彩凤就有些紧张的说：“娘，保国就跟人吵过一回架，没真跟人动过手。”
“那你平时也得让他注意点儿，不能因为家里大人咋样，就以为自己了不起。在生产队人家能看大人的面子，等大了到外头，谁还管你家里人是谁呢。”夏菊花觉得现在是时候敲打一下了。
见奶奶表情严肃，刘保国悄悄把手里的辣椒放下，小脸也蔫巴了，悄悄看看夏菊花，又看看王彩凤。夏菊花说这一句，更多的是给王彩凤提个醒，至于王彩凤回屋咋教育刘保国，她就不掺和了——谁的儿子谁管教，有那工夫多编几个辣椒还能换钱。
就这么在家里窝了两天，夏菊花总共编成了一串辣椒一串胡萝卜，那个玉米咋编咋不象，编茄子的苇皮又没泡好，夏菊花干脆全都放下，到大队部看有没有啥事儿。
还没跟常会计说几句话呢，就有人在外头敲门：“大队长，我是知青陈开武，想找你请假。”
常会计边开门边向夏菊花解释：“小陈来过两趟，我说可以代比，也告诉过他可以去平安庄生产队找你，可他非得要等着你过来。”
进来的不止陈开武，还有上次邓春林说要跟他一起头一批休假的董进步。夏菊花手里有一份邓春林给她的知青排班表，也没为难，接过两人的请假条就要签字，陈开武小声说：“大队长，我俩还有件事儿想请你帮下忙。”
请自己帮忙？夏菊花抬头看了陈开武一眼问：“啥事？”
陈开武看了常会计一眼，常会计就想回自己屋里，夏菊花把人给叫住了：“有啥事儿不能当着常会计说的，其实这一次你们想休假，我不在你们也完全可以请常会计代批，反正你们的排班表我都给过常会计了。”
不必整的有啥见不得人的样子，她夏菊花从来没有见不得人的事！
陈开武被夏菊花说的脸通红，对常会计点了点头表示歉意，才对夏菊花说：“大队长，我不是不相信常会计，是觉得自己这个请求有点儿……”
“你说吧，能办到的，大队不会为难你们知青，毕竟你们也是大队的一份子。可不能办的你也得理解大队得按原则办事。”夏菊花看出陈开武的为难，不过并没一口答应——连啥要求都不知道呢，冒然应下来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
陈开武向夏菊花又笑了一下说：“大队长，是这样的，我们想从咱们社员手里换一点儿粉条，拿回家给父母尝一尝，也是让他们尝尝我们一年劳动成果的意思。”说完紧张的看着夏菊花，扭头又跟董进步对视一眼。
还当是啥大事儿呢，原来是想换点粉条，夏菊花看了常会计一眼说：“常会计，那你领着小陈去四队吧，四队近。六斤红薯换一斤粉条，消耗就别算了，咋说也是咱们平安庄大队的人。”
“大队长……”常会计看了陈开武一眼，不赞成的叫了夏菊花一声，身子一动没动。

第116章
在常会计这个一直在大队部工作的人看来,知青们都憋着一颗不时给大队找点麻烦的心，现在陈开武突然想要换粉条，该不是想留下平安庄大队私下换粉条的证据,向公社举报吧。
到时人证物证都在，夏菊花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夏菊花想明白常会计为啥叫自己,看了陈开武一眼,不在意的笑了一下，对常会计说：“没事，你尽管带着小陈去四队,让他带上自己的红薯，有多少就换多少，想必小陈也能体谅，咱们社员不能多换给他的苦衷。”
听到没，说换就是用红薯换，六斤换一斤，别想说啥拿钱买的话。有人问起来，刚才夏菊花也说明白了,因为知青也算是平安庄大队的人,所以社员宁可自己多受点累,全当帮忙替他们漏粉儿了。
陈开武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好半会才说：“大队长，常会计,你们放心。知青里是有不安好心的人,可我陈开武不是。你们换粉条给我，我心里感激还来不及呢,不会做那种当面说好话,背后捅刀子的事儿。”
说到这儿他明显迟疑了一下,才对夏菊花说：“大队长，我听说社员们替粮站漏粉，都是七斤出一斤粉条，就按这个比例给我换就行。”
常会计不由看了夏菊花一眼，他听得出来了，陈开武显然知道知青里有人要搞小动作，所以借着自己想换粉条来提醒夏菊花。
刚才自己算是小人之心了。不过常会计不后悔——整个平安庄大队在夏菊花的带领下，分的口粮都以小麦为主了，以前哪敢想这种好日子？现在他就在边上，肯定得提醒夏菊花一声。
小人就小人吧，大家伙都能过上好日子，这个小人他认了。
夏菊花对常会计的提醒，心里还是很感动的，笑的分外轻松：“行，常会计，那你就带着小陈去吧，按他同意的比例换就行。”
看着两人出了门，夏菊花把知青里的人过了一遍，想明白可能是谁想做小动作，嘴角的笑就变成了冷笑：先是想跟社员学漏粉，接着想查清楚平安庄换粉条的底线，邓春林的小脑袋还挺够用的嘛。
可惜没用到正地方。夏菊花想明白了，也就不放在心上了。邓春林就算抓住平安庄大队的把柄，能告状的地方除了公社就是县里，这两个地方有她熟吗？
明显就是在做无用功，夏菊花把他当回事儿才怪呢。这不，听说陈开武同样是用七斤红薯才能换来一斤粉条，整个知青点的知青们，就没有一个再跟平安庄社员换粉条了的吧？
他们的口粮还不如社员们的多呢，红薯仍然占口粮的三分之一，都换成粉条的话，他们开春的时候就得饿肚子！
知青们不知道的是，陈开武和董进步回家那天，走着去县城的路上，正好碰到刘志双开拖拉机送货，主动邀请两人坐拖拉机不说，分别的时候还一人送了一斤粉条，说是难得大家聊的来，让他们给家里人带去尝尝。
陈开武换的粉条里，就有董进步的一份，都在两人的行李里装着呢，哪能要刘志双的粉条？可刘志双比他们力气大，将两人送到汽车站就跑了，两人又怕误了车，只好收下这份礼物。
“进步，等咱们休假回来，别跟他们说刘志双让咱们做顺路车的事儿。”陈开武叮嘱同伴。
董进步又不傻：“我知道，这肯定是大队长为了不让咱们吃亏，特意让刘志双送咱们一趟。我就不明白了，邓春林天天折腾，也没折腾出个啥明堂来，咋就是不死心呢？”
自己的意图能有人明白是好事，不过夏菊花并不在意，她已经把编小茄子的苇皮泡好，也想出咋才能把玉米给编的逼真，在家里忙的正起劲呢。
而小满的红翠那里，被叫来帮着烧火的人，是夏虎的媳妇张凤玲——夏龙的媳妇许红翠得在家里给大家做饭，加上夏满仓已经相看好了对象，定下二月初结婚（农历），得在家里忙着准备结婚的东西，就没过来。
七奶那边进展也很顺利，人家编了一辈子东西的经验派上了用场，一窝小鸡崽儿编的惟妙惟肖，乐乐看了拿一只在手里就不松开了。
王彩凤很不好意思的想从乐乐手里夺过小鸡，不料一向很听话的乐乐就是不松手，七奶忙让王彩凤别抢了：“这又不费啥事，让孩子玩儿去，我回去再编一个就是。”
夏菊花根本不参与这个话题，她仔细看过了，七奶编小鸡用的苇皮跟她编辣椒的一样，都是重新劈过的，比一般的苇皮窄了不少。
“七奶，是不是得让破苇皮的人，专门破点编这些小东西的苇皮？”夏菊花问。
七奶正在看夏菊花已经穿好的一串小辣椒，听了笑着说：“是得破点儿，要不把工夫都耽误到重新破苇皮上了。”
现在可不光漏粉房分工协作明确，编席组那边破苇皮与编东西的、染颜色的也都分开了，每个步骤分工明确，节省了不少时间。
等到六个系列的东西都编好后，夏菊花就让刘志双用拖拉机送自己到县供销社，好让郑主任给把把关。郑主任一见夏菊花就高兴——这速度也太快了，他本来以为得再过个六七天平安庄才能准备好呢。
再看夏菊花把东西在会议室摆的满满当当，字席占了三张桌子，笔筒和小篮子占了一张桌子，而七奶编的动物们，则是鸡家族占了一张、十二属相另占一张桌子，夏菊花编的挂饰又是一张桌子。
五颜六色的编织品摆在一起，给人的视觉冲击不是一般的大，郑主任兴奋的自己鼓起了掌：“夏大队长，你们平安庄人也太有头脑了，这些东西只要往地区一送，我保证没有别的县啥事儿了。”
郑主任所以有这样的感叹，是因为别的县供销社见平德供销社上次凭编织品出了大风头，回去也组织本地社员们搞起了编织。还是那句话，有手艺的人多研究一会儿，平安庄原来的产品还是很容易被模仿出来的。
因此郑主任前次才提醒夏菊花，让她注意品种多一些，就是为了防止被人快速的模仿出来。
夏菊花听了前因后果，就算心里有气也没办法——上辈子电视里演这样的事儿，连vcd、dvd那么高级的东西，还有人模仿呢，何况平安庄这些没啥技术含量的编织品。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住这件事，时刻提醒自己平安庄再出啥新花样，要编出足够挣一波钱的数量再往出放。
现在她只能问郑主任：“那你准备啥时候往地区送？”
郑主任的心理是矛盾的——送早了怕被人学去，送晚了又怕地区供销社相不中的话，连再琢磨新品种的时间都没有。于是问夏菊花：“夏大队长，你有啥好主意没有？”
夏菊花想了想说：“要不郑玉任你把样品送到区供销社的时候，跟他们签一个保密协议，谁要是把我们的新花样泄露出去，谁就赔钱给我们平安庄？”
郑主任觉得十分不可思议：“给区供销社提供当地特产，是我们县供销社应尽的义务，咋还能让区供销社给我们签保密协议呢？”
夏菊花对郑主任有些无语了：“主任，你都说了别的县也有模仿我们平安庄产品的，如果这次不签保密协议的话，万一有哪个县供销社的，跟地区供销社里面人关系好，把我们的产品给人看了，人家学会了编出来，我们不就白费工夫了吗？”
郑主任被问的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说：“可是夏大队长，地区供销社是我们县供销社的上级单位，只有他们给我们下任务，我们从来没……”
既然郑主任没胆子让地区供销社签保密协议，夏菊花干脆说：“那就等着最后到时间了再送。他们看得上呢，我们就把编好的都给他们，要是看不上，我们自己想办法卖给别人，你看咋样？”
不能尽早向地区供销社报喜，郑主任又有点儿怕自己风头被别人抢了，二意三思的下不了决心。夏菊花可没时间跟他磨蹭：“郑主任，这样品你也看完了，你就说你觉得我们这些产品咋样吧。”
见夏菊花没有了往日的随和，郑主任也知道自己刚才表现有点差劲，往回找补说：“当然挺好，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如果拿到地区去，就没别人啥事了。”
夏菊花点了点头：“那郑玉任你给这些东西定个价吧，如果希望我们平安庄的编织品参加博览会，我们就得每样一百件成品编出来，你看是不是把定金先付了。”
于是便进入了定价环节，除了笔筒和字席以往有价格之外，夏菊花和郑主任真是一样一样掰扯——后编的几样太费工夫，加之平安庄工分值的提高，编织品价格不上去，回去没法给妇女们记工分。
最终讲好的价格是鸡家族每组八块钱，十二属相每组十五块钱，而夏菊花编的挂饰每挂六块钱。郑主任很为难的跟夏菊花商量：“夏大队长，要不每样你们只编五十个吧，这个价格实在太高了，就算拿到博览会上去，恐怕也……”
夏菊花想想同意了：这时候大家都还在为解决温饱奋斗呢，刚才谈价格的编织品，最终的销路肯定是面向友好国家。这个时候的友好国家才几个，卖不出去砸到自己手里还不如少编点儿。
“行，那这几样我们就都编五十个，字席和笔筒还按一百个编吧。”
郑主任见夏菊花如此理解自己，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咬着牙让会计马上给平安庄付了一半的定金，张罗着让人把东西放进库房。
夏菊花对他摇头说：“郑主任，这东西还是拉回我们平安庄吧，要不出点啥事咱们说不清楚。”
郑主任想想点头同意，眼睁睁看着夏菊花和刘志双把东西重新装上拖拉机，不停的让他们小心点儿，别把东西给压坏了。
“娘，咱们编的东西不行呀？”刘志双直到拖拉机离开县供销社，才问出口。
夏菊花摇头说：“行，郑主任觉得咱们编的东西，拿到地区都是头一份，不过怕有人把样子学去，先拉回平安庄放着。哎，先不回村呢，咱们先去邮局把东西给志/军他们邮去。”
原来来县城的时候，已经把要给新兵们的方便酸辣粉都装上拖拉机了，免得还要特意跑一趟。寄的不多，一百零五袋。她在写给刘志/军和刘志亮的信里写的很清楚，让他们给新兵们每人分上五袋，就当是跟家里人一起过年了——按夏菊花算的时间，东西邮到的孩子们当兵的地方，也该是过年的时候了。
谁让这个时候根本没有快递一说，交通太不方便了。
回家后自然要把赵仙枝等人再叫到家里，将情况跟她们都说明白，再把四千多块钱定金交给陈秋生和刘红玲，让她们当面点清。
赵仙枝见有这么些定金，十分遗憾的说：“这要是一样都编一百个的话，咱们不是得挣上万块。”
在人均工次二三十块钱的年月，上万块钱是啥概念，就算是平安庄所有人一起分，一人都能分到二十块！
夏菊花不得不提醒她：“钱是不少，可是得先选出人来学会编新花样，得把需要的苇皮按颜色泡出来，以前的订单还得完成，你的事儿不少。”
赵仙枝知道自己肩膀上的担子比任何时候都重，不过还是向夏菊花保证：“队长，你放心吧。那天安排人的时候，我就把新招来的人都安排编席去了，篮子也还是让姑娘们编，笔筒也不费啥事儿。”
听她心里有了计较，夏菊花也就放心了，不过挂饰得她亲自教，七奶也得教人编动物，夏菊花干脆带着挑出来的人，每天都到七奶家里一起编了起来。
这天正编着呢，常会计一脸笑容的过来找人了：“大队长，县供销社的郑主任来了。”
夏菊花还奇怪呢：“又不是没来过，你咋这么高兴呢？”
常会计还是笑呵呵的：“他可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坐着吉普车来的，我也沾光从大队部坐到了平安庄。”
这个常会计，咋就抓不住重点呢，夏菊花一下子站了起来：“那人现在在哪儿呢?”
“都去编织组了，我见赵仙枝把人招呼进去了，才过来找你。好象赵仙枝已经让人去叫陈队长了。”常会计还没从坐吉普车的兴奋里缓过来呢，带着笑总算把事儿说明白了。
“七奶，那你们先编着，我过去看看。”夏菊花一边跟七奶说着，一边急忙往出走。
不把样品先送到地区供销社是不送，可人家都来平安庄了，她这个大队长说啥也得表现的热情点儿。
“夏大队长，你来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地区供销社的薛副主任。”郑主任一见夏菊花，就向她介绍起来。
“薛副主任，欢迎你来平安庄指导工作。”
“夏大队长你好。”薛副主任几乎跟夏菊花同时开口，还向夏菊花伸出了手，夏菊花冲他笑了一下，没有去握，薛副主任十分淡定的收回手，不见一丝尴尬。
这让夏菊花心里对他的好感提升了不少，介绍起现在平安庄编席组来也详细多了。介绍的差不多了，郑主任笑着对夏菊花说：“夏大队长，薛副主任这次来，主要是要看看你们那几个系列产品的，现在是不是带薛副主任去看一看？”
夏菊花看了赵仙枝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笑着说：“好，薛副主任、郑主任咱们往这边走。”说着带人出了场院。
郑主任有些不解的问：“夏大队长，样品没放在编织组吗？”
“没有。”夏菊花很肯定的告诉他：“上一次我不就跟郑主任你说过了嘛，我们平安庄人想出一个新花样来也不容易，被人学去了我们太心疼。现在东西地区供销社还没说能用不能用，我们就放到生产队了。”
平安庄的保密工作做的足足的，再被人学去了那就不是我们的问题了。
薛副主任微微一笑：“夏大队长保密意识很强啊。我个人觉得吧，如果学会的人多了，编的人多了的话，供销社收上来的产品能增加不少，更多的生产队同样可以增加副业收入，这是两全齐美的好事吧。”
两全其美个……夏菊花忍住自己心里的冲动，把自己刚才给薛副主任的印象分划掉，重新打了一个分数后，才说：“薛副主任说的有道理，不过我觉得，不管哪个生产队或是大队，想搞好自己的副业，都应该自己动脑筋想办法，不是把别人想好的点子自己照抄过来。”
“哦？”薛副主任还在微笑：“夏大队长是这么想的？”
夏菊花也学着他微笑一下：“可能因为我是个农村妇女，心眼小爱斤斤计较，所以没有那么大公无私。我只知道如果编这些小东西的人多了，苇杆就不好收得涨价，编东西的人还能挣到钱？编的人只看没人教，编出来的东西大小、规格、颜色也不一样，到时候人家外头的人并不见得愿意买。供销社收上去不是得压到手里？”
薛副主任听完想了一会儿，微笑着说：“嗯，夏大队长说的也有道理。”
说话间，已经到了生产队，陈秋生就在门口等着呢。夏菊花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后，陈秋生就带着几个人来到最东边的一间屋前，掏出钥匙打开门，请他们进去。
夏菊花自然是头一个进的，眼睛迅速的看下摆放情况，满意的点了点头：虽然生产队条件简陋，可陈秋生不知啥时候带人摆进来好几张桌子，按照夏菊花在县供销社的那种摆法，把样品摆的满满当当。
“薛副主任，这次字席我们又增加了……”夏菊花轻声给薛副主任介绍了起来。跟刚才在场院里介绍不一样，对着实物，夏菊花一样样拿起来，用途呀寓意呀，都说了一些，听的薛副主任和郑主任不住的点头。
“夏大队长，你那天在县供销社要是这么给我介绍，我咋也不能让你们每样只做五十件。”郑主任带着些埋怨的口吻，向夏菊花抱怨。
夏菊花笑了：“郑主任，咱们都打多少次交道了。我们编的这些东西，都是咱们农村人见惯了的，我寻思着你也该听烦了，就没说。”
薛副主任拿起一样看看，放下，再拿起一样看看，又放下。每一样都足足看上一两分钟，最后放下的是夏菊花编的辣椒挂饰：“夏大队长，你们这些东西编的好，你刚才说的也挺好。”
夏菊花谦虚的摇头又摆手：“我就是顺嘴瞎说的，怕两位主任看烦了没意思。”
“那这些东西，你自己都会编吗？”薛副主任微笑着问，似乎对夏菊花的手艺没啥信心。
郑主任在一旁替夏菊花解释：“夏大队长的编织技术，在他们生产队是最好的，这些挂饰就是夏大队长编的，最初的字席也是夏大队长想出来的。”
“那另外的几样呢？”薛副主任不管郑主任咋解释，一定要问个明白。
夏菊花觉得，一定是自己刚才路上没同意他的话，薛副主任想借此打击一下她，不由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另外几样的话，我也都能编。”她十分轻松的回答完，两眼与薛副主任对视。
“那就好。”薛副主任跟夏菊花对视不过两秒，自己就把视线转移了，问了另外的问题：“如果现在给平安庄加大任务量，能在博览会前完成吗？”
反正大家相互的印象都不好了，夏菊花索性说：“如果在三百件以内没有问题。不过我们平安庄编的东西，都是要先付定金的。”
薛副主任就看了郑主任一眼：“郑主任，你看这订单是算地区供销社的，还是算平德县供销社的？”

第117章
郑主任咬着牙说：“算我们平德县供销社的吧。”
薛副主任却再一次摇头了：“咱们地区供销社是一家,谁下订单都一样，还是算地区供销社的吧。你们前期给平安庄的定金，回头地区供销社会用物资给你们补上。夏大队长,今天决定增加编织品的定金，郑主任会给你送过来。”
郑主任有些泄气的叹了一口气说：“我服从组织的决定。”
薛副主任的微笑扩大了：“郑主任，考虑到你一直在供销系统兢兢业业工作，对本地特产熟悉的实际情况,地区供销社决定,这一次由你监督平安庄编织品的质量，并带队参加省供销系统的选拔。”
让郑主任负责监督平安庄的编织品质量，还让他带队参加省供销系统的选拔，那不就是说……
郑主任自己都有些不敢问薛副主任，眼巴巴的希望从他嘴里再说出一些更确定的话。可是薛副主任就跟没看到郑主任渴望的目光一样,又把视线转移到了桌子上的编织品上。
夏菊花心里再给薛副主任降了降评分,替郑主任问出了口：“薛副主任,郑主任还得负责县供销社那么一大摊子事呢。要是让他带队参加选拔，不是得出门好些天，县供销社的事儿可咋办呀？”
薛副主任总算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了郑主任一眼，向他伸出了手：“郑宝刚同志，地区供销社决定调任你为销售科科长,以后我们就要并肩战斗了。”
惊喜来的太突然,郑主任一时接受不了，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薛副主任,迟疑的握住他的手,问了一个傻气的问题：“薛副主任,你没开玩笑吧？”
地区供销社销售科主任呀,多少县供销社主任只要能进地区供销社工作，当个普通干部都在所不惜，薛副主任竟然说他一去就是销售科长？
夏菊花觉得自己应该保护郑主任的形象，可别让薛副主任觉得郑主任不堪大用——现在平安庄一大半的订单都是地区供销社给的，郑主任在地区供销社走的越稳，对平安庄好处越大。
尤其薛副主任是到了平安庄，才向郑主任宣布这个消息，那就是把平安庄编织组和郑主任绑在一起了。
夏菊花这下子想明白了，不自觉的把薛副主任的评份调高了不少，才笑着对郑主任说：“郑主任，你高兴糊涂了。薛副主任这么大的领导，哪能在这么严肃的事情上跟你开玩笑呢。”
薛副主任看了夏菊花一眼，继续跟郑主任握着手说：“郑主任，以后你和夏大队长打交道会越来越多，你可不能总犯糊涂呀。”
郑主任看向夏菊花的眼睛里冒着光，真心觉得夏菊花虽然只是一名农村妇女，却是他生命里的贵人：第一次他定下平安庄的炒花生，就让他在地区供销系统大出风头，第二次定下他们的字席，他已经在所有县级供销社里崭露头角，第三次……
现在他能调到地区供销社，还是沾了夏菊花和平安庄生产队编织品的光，以后她就是他郑宝刚的恩人了！
夏菊花被郑主任吓的一哆嗦，强笑着对他说：“郑主任，我也是跟你开玩笑呢，不是说你真糊涂了。”
薛副主任突然大声笑了两声，向夏菊花说：“夏大队长，你们也不用担心郑主任调到地区供销社工作，会对你们平安庄的编织品销路有任何影响。”
郑主任总算把激动压下去了，向薛副主任和夏菊花一起表决心：“薛副主任你放心，平安庄编织品的质量和品种，我都十分了解，一定在省选拔中，努力介绍他们的产品，争取让平安庄的产品，能够全部参加博览会。”
薛副主任收回自己的手，向郑主任问：“因为你要调到地区工作，所以县供销社主任得有人顶上。虽然需要平德县通盘考虑，不过我们地区供销社还是有建议权的。郑主任，你有推荐的人选没有？”
夏菊花慢慢退出屋子。这是人家供销社内部的事儿，她还是别听了，免得将来哪里走露了风声，她说不清楚。
就见薛副主任和郑主任两人咬了一会儿耳朵，出来的时候脸色都很平静。夏菊花刚想邀请两人再到屋里坐一会儿，薛副主任已经主动对她说：“我听援朝那小子说，夏大队长做的酸辣粉味道不错，今天能不能让我尝尝呀？”
援朝？夏菊花不解的看着薛副主任，想不明白他刚说的援朝是谁，咋听薛副主任这口气，这个援朝他们两个都认识似的？
可恶的是，薛副主任并没有给她提醒的打算，好整以暇的等着夏菊花的答复。
夏菊花的反应还是很快的，哪怕脑子里还没想起来，自己有哪个熟人能认识薛副主任这么大的人物，脸上的笑还是满满当当的：“领导你太客气了，我那手艺就是糊弄肚子，你们吃惯了好吃的，调剂一下口味才觉得比旁的东西好吃。”
说着回头看了陈秋生一眼，发现陈秋生正使劲的给自己挤眼睛，手也指着漏粉房。
夏菊花脑子飞快的转着，猛地想到了一个人，试探着问：“薛副主任，你跟薛技术员是……”
“援朝是我堂哥的儿子。”薛副主任貌似不在意的看了夏菊花一眼说：“那小子动乱的时候所以送到平德县来，就是因为我在这边，多少能照顾一点儿。谁想到他倔的跟头驴似的，自己要求到红星公社来了，我也拿他没办法。”
夏菊花被薛副主任说的话给惊呆了，她知道薛技术员家里不简单，没想到在承平地区人家也有人，以前可没听他提起过。
难怪薛技术员在红星公社的时候，就想说啥说啥，想干啥干啥，原来是心里有底呀——别看人本家被涉及了，可还有别的有本事的亲戚兜底呢。
“这可真没想到。”夏菊花不自觉的感叹了一句。
薛副主任的笑容已经不再是客气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流露：“援朝都跟我说了，他在红星公社的时候，受夏大队长的照顾最多，跟你们家的感情也最深。前两天那小子还给我打电话，说是你给他邮的酸辣粉他吃了，不如你现做的好吃。”
夏菊花刚才心里还给薛副主任打低分呢，现在真有些不好意思回答人家的话，笑的也有些尴尬：“薛技术员对我们平安庄的帮助才大呢。我们生产队的漏粉房，要不是有薛技术员做的绞浆机，也办不起来。都是我们沾了薛技术员的光，根本说不上照顾他。”
已经在官场上经历太多的薛副主任，太能看出眼前的人说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更重要的是，他很了解自己的堂侄，那孩子是非观念太重，对人的要求就有些求全责备。如果夏菊花一家不是人品得到他的认可，他不会离开这么长时间，还特意打电话请自己有机会的话，多帮助一下这一家子。
所以薛副主任并不理会夏菊花是不是尴尬，郑主任是不是吃惊，自顾自的往街上走，还催着夏菊花给他带路，嘴里不停问薛技术员在平安庄时的生活情况。
说起这个话题，夏菊花还是有发言权的，把五爷的房子指给薛副主任看：“那时候我大儿媳妇生乐乐，薛技术员就搬到五爷家住了一段时间，跟老人家相处的挺好。”
又指指远处村头的地说：“薛技术员肯动脑子，帮助我们做出了翻地的犁，挂在拖拉机上翻地可快了，可把社员们高兴坏了，从地以后我们种地省老事儿了。就算薛技术员回了京城，还惦记着我们平安庄，给我寄来了播种机器的图纸，农机站的同志帮着造出来，用上又省了不少事。”
哪个家长都愿意听别人夸自己家的孩子，薛副主任虽然只是薛技术员的堂叔，可听到堂侄被发配到小小的公社农机站，却没有被打击的一蹶不振，反而得到农民的认可，心里的满意和高兴一点都不遮掩：“那小子从小就好动手，家里的东西没少被他祸祸。”
夏菊花自然的维护薛技术员：“人都说淘小子是好的，淘丫头是巧的。小孩子淘一点儿，动手能力强。你看薛技术员现在多能干。”
听到她不自觉的维护薛技术员，薛副主任笑的更加开心了，漏粉房刚才已经看过了，现在他就向五爷的院子走去，进家跟五爷拉了好一阵话，又感谢了五爷对薛技术员的照顾，才跟夏菊花一起回了刘家。
没等进院儿，就闻到了一阵阵炒花生的香气，薛副主任笑了：“我们虽然没尝过夏大队长亲手做的酸辣粉儿，可糖霜花生倒是吃了不少。”
夏菊花有些无语的看了薛副主任一眼，很想提醒他，别这么大模大样把自己占公家便宜说出来。不过想想薛副主任的职务，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恰好小满炒完了一锅，夏菊花就让她停手腾出锅来，自己拿出前几天熬的猪骨汤，动手给客人调起酸辣粉儿来。
冬天青菜少，夏菊花自己在西屋用木槽种了点儿韭菜、香菜，本想着过年时包饺子用，今天就放了些在汤里，香气一下子提升了好几个层次。
“难怪援朝老惦记着，吃起来确实又香又暖和。”薛副主任吃下一碗粉后，给出了这样的评价。不过他也有些遗憾：“要是能随时吃上就好了。”
夏菊花就把自己做的方便酸辣粉拿出来，演示给两位领导看。因为有现成的骨头汤，粉条也是改进后的细粉儿，调料包也增加了油包，比起上次齐小叔和张主任他们来时，泡的时间大大减少不说，泡出来也不再清汤寡水。
“这个不错。”薛副主任和郑主任两人分吃了一袋，很感触的说：“夏大队长，这个东西你们可以想办法多生产些，我觉得应该可以卖得出去。”
夏菊花就说出了自己的难处，主要还是调料保鲜和包装的问题。薛副主任听说她已经写信问薛技术员了，点头说：“问他也行。那小子现在的单位，经常给部队提供技术，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
听他这么一说，夏菊花就十分担心了：“那我给他写信问技术，会不会违犯保密规定啥的？”
薛副主任连连摇头：“援朝心里有数，该告诉你的他告诉你，不该告诉你的他不会说。”自己家里的教育，他还是很放心的。
夏菊花总算放心了，恭恭敬敬把两位领导送走，又跟七奶带人编起活计来。
另外小庄头和四、五生产队长几天不见夏菊花在大队部露面，一打听才知道平安庄编织组又接了大订单，心里痒痒的呀，凑到李长顺家里嘀咕开了：“大队长已经不是平安庄生产队队长了，咋还老给平安庄做活呢。”
李长顺听不得这个，义正词严的问：“现在大队长的工分，是不是还记在平安庄生产队，她帮着平安庄有啥不对的？”
“可咱们粉条厂也不能放着不管了呀。”五队长还有些不服气。
李长顺听了更不耐烦了：“地方都划出来了，该定的东西人家夏菊花也定了。现在地冻的一刨一个白点儿，她天天在大队部干坐着，那地就能化了是咋着？”
知道李长顺现在不愿意人说夏菊花不好，三个队长都蔫了。李长顺恨铁不成钢的说：“你们也不想想，上次平安庄编出来的席参加了一次博览会，你们跟着多卖出多少苇杆去？”
“还有，现在平安庄大队的人想买点儿啥东西，人家供销社都想办法给采购来，还不是沾了平安庄生产队的光？你们种地用的化肥，供销社是不是最先给平安庄大队调配？”
一个个的不知足。
明白自己生产队沾了夏菊花的光是一回事，可平安庄沾的比他们多多了，就是格外让队长们不舒服的地方。李大牛嘟嚷了一句：“那也不能光平安庄的收入上去了，我们四个生产队干看着。”
“你们扎的扫把、炊帚不是卖出去不少了嘛，接着扎呀。”别人说的话李长顺还没这么生气，李大牛一说他的火就腾腾的：“还有粉条，你们自己挣了多少钱，心里没点儿数？再说人家平安庄，不是还从各生产队都招了五个人呢。看不过人家挣钱，自己咋不想想法子，光想拉着人家也不挣钱，啥心思？！”
提起粉条挣的钱，三个生产队长更无话可说——明面上大家都在给各粮站漏粉，可以他们漏粉的速度，早该漏完了，现在却还有红薯可以漏，全仗着刘志双、牛卫国两个每天晚上悄悄送红薯到各生产队。
“你们看看人家牛队长，咋不跟着你们一起来瞎叫唤？有那工夫自己在家里多漏点粉儿，是不是还多挣两毛钱？！都给我滚回去。”李长顺最后的陈词就是让三人快滚，要不他怕自己忍不住一人给他们一脚。
三个生产队长灰溜溜走之前，李长顺恶狠狠的对他们说：“心都给我放正点儿，想想现在平安庄大队的好日子是谁领着大伙过起来的。谁要是想背后搞点儿捅刀子告黑状的事儿，想想自己生产队那些老家伙们，能不能饶得了你们。”
“大队长，我们心里有数，就是想着让夏大队长把好事儿也往各生产队分一点儿。”五队长眼神有点儿闪烁的说。
李长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刀子：“今天既然是你们三来找我，那要是有人告黑状了，我就当是你们仨干的。”看的五队长头低下去，久久抬不起来。
李大牛有些疑惑的看了李长顺一眼，在四、五队长离开后，他没跟着走，而是问李长顺：“六叔，你刚才咋那么看着五队长呢？”不当着别的生产队的人，李大牛一直这样称呼李长顺。
李长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最烦背后下刀子的人。我问你，今天是不是五队长找你，你才跟他一起来找我的？”
见李大牛点头，李长顺使劲用瘸了的腿给他一脚：“吃八百担豆子不嫌豆腥气的玩意。你那脑子是摆设呀，他让你来找我、你就一起来？你咋不想想，我都不当大队长多少年了，你们遇到事儿还来找我，让人夏菊花听说了心里咋想？”
李大牛脱口而出：“夏菊花不是小心眼的人。”
“你们就仗着人家不是小心眼的人，可着劲想占便宜是不是？”李长顺看着李大牛，很替他着急的说：“你能当这么些年的生产队长，是咋当下来的呢？人家心眼再大，这种事儿多了心里不膈应的慌？以后你要再敢跟五队长掺和，别说我让小庄头人另选生产队长！”
一心在七奶家编挂饰的夏菊花，不知道李长顺替她压制下了五队队长的不满，问来找她的陈秋生：“供销社送来的定金，你都存起来了？”
陈秋生虽然是会计出身，可还是头一次一次性拿那么多钱——近两万块钱呀——现在想想都觉得心有作悸：“存上了。队长，下次你跟供销社说说，结尾款的时候我去供销社拿吧，好直接存到银行里。要不我自己真不敢拿那么老些钱去银行。”
夏菊花笑着给他出主意：“下回你去的时候，让翠萍给你找身旧衣裳，打不少补丁的那种，再把钱放到破布口袋里，别抱着，就往身后一背，谁也想不到那里头是钱。”
真有你的，这样的招儿都能想出来。陈秋生跟夏菊花开玩笑：“队长，你去银行存钱是不是都这么存的？”
夏菊花坚决不承认：“我家那点儿钱还用存？”
陈秋生不在意的说：“我明天得把我们家的钱存上去。我存钱去才知道，一年利息不少呢，比在家里搁着划算。队长你存不，我顺便帮你也存上？”
夏菊花有理由相信，陈秋生这是在试探自己，就不搭理他这个茬，直接问：“你找我有事儿呀？”
陈秋生点头：“这不是又快到小年了嘛，我想问问咱们大队今年年猪还一块交不，另外今年你们这么忙，小年那天还一起给五爷过生日不？”
“过，咋能不过呢。一年全生产队的人就凑这么一顿饭。再说今年咱们不是又多养了一头猪嘛。”夏菊花毫不犹豫的说：“正好大家漏粉的漏粉，编席的编席，都累了这么长时间了，放半天假也不耽误啥事。”
陈秋生听了点头应下，又说：“今年咱们养的猪比规定的多出来六头，我想着是不是找找小齐……”
夏菊花这回摇头了：“你不如让翠萍悄悄问问大家，想不想多买点儿肉过年。咱们农民也没有肉票啥的，那猪让小齐处理，还不如各家自己多吃点儿呢。”
多出来的猪不可能全都分给社员，如果谁家想多吃肉的话，以比副食站卖的价格低点给社员，倒是个好法子。
等陈秋生去找张翠萍的时候，七奶就担心的问：“前几天我还听翠萍说，来年各家都可以多养几只鸡，要是养的多了，人家不说呀？你可得小心着点儿，现在村里可不光是咱们平安庄的人了。”
夏菊花忙安慰她说：“其实还是生产队的副业，只不过现在腾不出人手来，所以得分散到各户帮着队里养。到时候鸡蛋、鸡还得生产队统一交到供销社呢。再说也会跟那几个生产队说，他们想养的也可以一起养。”大家都在一个起跑线上了，谁也别说谁。
七奶一听放心了：“行，只要别碍着你就行。你可得好好的。”
夏菊花心里十分感动，跟七奶拉起别的家常来转移老人家的注意力，好让老人家别替她担心。
如此忙碌到小年，五爷的生日热热闹闹的过了，各生产队的粉儿也都漏的差不多了，只有平安庄编席组还不得闲。
妇女们每天忙活的顾不上家里。以往家里有闺女的，闺女还能做一下家务，现在姑娘们也天天忙着编东西，哪儿顾得上。
明明口粮换成了小麦，猪肉连买带分的比往年多出来好几斤，结果整个村子没谁家炸丸子的香气，也没谁家有剁馅的声音，男人们坐不住了，凑到一起找陈秋生来了。

第118章
现在平安庄的男人,可不敢找自家媳妇的麻烦，他们只敢去找陈秋生。几个人一合计，又找上几个说得来的,一堆人围着陈秋生就叫唤开了：“这还叫过年吗，家里一点过年的东西都没准备。”
“就是呀，那天让我买了十斤肉，我还寻思着能好好吃一顿呢,结果那肉让她扔外头冻上了,到现在一口也没吃着。”
“可不是，往年这时候肉馅早就剁好了，就等着过年包饺子呢。今年可好，见天回家就嚷嚷累，我说让她剁馅她问我,你是没长手还是咋地。这把我给怼的,贴南墙上下不来了。”
陈秋生看着一帮大老爷们对着他诉苦,真是哭笑不得：“我们家也没准备啥呢，你们找我有啥用？”
“你就不能去找赵仙枝说说，让她给编席组的早放两天假？”有人说出了他们的目的。
你可真敢想。
陈秋生觉得想出这主意的人简直不怀好意：“行，你们要不怕来年的分红少，我就去找赵仙枝说，从明天起给编席组的人放假,谁要是敢上工就扣她的工分。供销社那些给过钱的订单,编席组有一个算一个，一起赔人家的钱。”
说完,拿起脚就做出要去场院找赵仙枝理论的姿态。男人们听他这么一说,傻眼了：他们漏粉儿挣的钱,都是自家直接收了,没交到生产队。队里来年的分红，可就指望着编席组挣的钱和交公粮的钱呢，现在陈秋生说不仅编席组的人不再挣钱还得往出赔，那分红……
更让男人们绝望的是，还没拦住陈秋生呢，赵仙枝的声音已经从他们背后传来了：“好呀，我们辛辛苦苦干活，你们还埋怨上了。分红的时候咋不见你们嫌分的多，不拿着呢。”
“哦，家里的活就都得女人干是吧，那我们女人还该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呢，你们前两年给我们好吃好穿的了吗？！”
李常旺本来就跟着凑个热闹，一句话都没说，却被赵仙枝当成了靶子：“李常旺，你跟这些没出息的混啥？我看你就是闲的。你要是太闲了，就去推土脱土坯、打瓦片，来年不是还要建粉条厂呢吗，不把砖烧出来，使啥建？”
男人们一个个被赵仙枝喷的说不出话来，吓的面如土色的看着陈秋生——你是生产队长，可不能让一个编席组长反了天。
可惜这个编席组长跟自家媳妇关系太好，陈秋生还真拿她没啥办法，只能赔着笑脸说：“仙枝婶子，大家就是说闲话呢，你别生气。再说常旺叔可一句话都没说，你可不能大冷的天让他脱土坯。河都冻上了，那河泥也挖不下来不是。”
赵仙枝不屑的看了陈秋生一眼：“就是把你们闲的，都跟前几年似的，天天得修渠，你们还顾得上嫌乎我们女人不忙年？！”说完看都不看那些男人一眼，走了。
她都不给男人们回话的机会，就这么走了。
男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一句话。他们心里都知道，赵仙枝说的没错，头一年开始编席，妇女们不光家里事儿顾不上，过年连娘家都没回，他们一个个还都心里挺乐呵，恨不得把饭给媳妇送到场院里，让她们别浪费回家吃饭的时间。
这刚几年过去，他们又不满足了，觉得媳妇在挣钱的同时，还应该跟以前一样把家里照顾的好好的，是为啥呢？
“都别想了，咱们不是也有会做两菜的吗。做饭有啥难的，不行大家跟着学学，都是肉，煮熟了还有不香的？让那些老娘们看看，离了她们咱们一样把年菜准备出来。”
“行呀，力柱叔做饭好象挺好吃的，要不咱们去跟他学学？”
“还有老董叔，他解放前给人当过厨子，听说烀的肘子可入味了，就是不知道愿意不愿意教咱们。”
陈秋生看着男人们前一秒还说着狠话，后一秒已经开始琢磨着咋给自家准备年菜，一时不知该说啥好。
他不知道说啥好，赵仙枝可有一肚子话对夏菊花说：“队长，你说说那些老爷们，现在咋跟娘们一样爱扒瞎呢。我们寻思着，他们现在也没活了，还不让我们吃两天现成饭？可倒好，一个个还抱怨上了，还想让我们早点放假，好回家伺候他们。”
上辈子直到八十年代中期，平安庄的男人们才慢慢走近厨房，那也不过是打打下手。这辈子自从他们学会漏粉进惯了厨房之后，熬个粥啥的都难不住了，夏菊花以为改变不小。
不想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还挺足呀，宁可让妇女们放下外头的工作，也得回家给他们做饭是吧？
夏菊花把手里的东西一放，问：“秋生是咋说的？”
想起刚才陈秋生替李常旺求情时的样子，赵仙枝觉得有些可笑：“他，他自己在家表现的挺好，出来怕那些老爷们笑话他，不敢替我们说话，又不敢去找我和翠萍，在中间和稀泥呗。”
能和稀泥就不错。本想去收拾一下以陈秋生为首的男人们的夏菊花，又把东西拿起来接着编：“那就行，只要秋生和五爷不说啥，那些人干吵吵没有用。你看着吧，这会和他们该商量着咋学着做菜了。”
赵仙枝不相信：“那一个个嘴硬的，还能学做菜？队长，你说他们要是非得让自己媳妇在家忙年，不来编席可咋整？”
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离过年只剩下三天，难怪那些男人们急了。不过赵仙枝已经把话放出去了，夏菊花就不能让她被那些男人拿捏住了：
“你回去跟大伙说一声，有愿意回家忙年的，就回去忙。可有一条，现在咱们的任务是个啥性质，大家心里都有数。回家忙年的，就是没把咱们的任务放在心上，不跟着大伙同进退，那以后也不用再到编席组来了。”
有她这话，赵仙枝底气那叫一个足，回到场院里就把那几个鼓动陈秋生，要来找她放假的男人给点名了，也把夏菊花的话给传达到了。
那几个男人的媳妇听了，脸臊的蒙了块红布一样，都快滴出血来了，一个个站起来就往外走，边走边说：“组长你别跟那混玩意生气，我回家让他来给你赔不是。”
赵仙枝连忙把人叫住：“你现在回去干啥，不是找架打吗？我跟你们说说，就是让你们回去跟他们说清楚，咱们现在的任务急，放假的时间不能提前，让他们理解一下。”
张翠萍听的直捂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拆了赵仙枝的台——她可没想到有一天，赵仙枝说话也讲起策略，真是让她大开眼界。
此时张翠萍不光不能笑，还得帮着赵仙枝一起安慰那几个妇女：“咱们现在编的，可是要参加博览会的产品。博览会是干啥的，那是给外国友人看的，全地区也就咱们平安庄人才能完成。咱们这是给国家做贡献呢，不比自己家少吃两顿好吃的重要？”
安宝玲也说：“这年呀，不就是一顿饭的事儿，年年都过呢。可这博览会几年才开一回。等咱们把这批产品编完了，给他们做多少顿都行，他们想吃啥咱们给他们做啥。”
现在平安庄的妇女们，完全有底气说想吃啥做啥的话，没有一个觉得安宝玲是在说大话。
不想等妇女们下了工，回到家里的时候，就闻到了厨房里散发出来的肉香，有的还伴随着糊味。进厨房一看，自家男人正忙的满头大汗的对付着锅里的肉，或煮或炸，或是咣咣剁着肉馅……
预想中的夫妻大战没有了，都是会过日子的女人，看不得男人糟蹋东西，洗了手都想帮忙。不想男人们竟异口同声的说：“你回屋歇着吧，我今天刚跟XX学的手艺，现在不做的话过两天该忘了。”
行吧，为了以后过年不再受抱怨，妇女们纷纷选择由着男人们祸害厨房，自己回屋该洗的洗该歇的歇，第二天编东西的时候，还凑到一起交流经验，又把外队的那十几个妇女听的目瞪口呆。
总之平安庄这个年过的有点热闹，好几家的年夜饭都带着糊味，不过全家人都吃的十分新奇就是了。
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过了，夏菊花她们才把参加博览会的编织品都编完，正清点的时候，郑主任再次来到平安庄：“夏大队长，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夏菊花也笑着说：“正好，我们的东西都编完了，我还想着要去给你报喜呢。”
听说平安庄的东西现在就编完了，郑主任不得不对她们的速度表示佩服，不过跟他带来的消息比起来，他觉得还是自己的消息更震撼一些：“夏大队长，省里已经确定，你们平安庄的编织品可以参加博览会。”
年前薛副主任走后不久，郑主任就带着地区供销社的保密协议来过平安庄一趟，把头一批编好的样品带走好参加省里的选拔。那批编织品在省选拔的时候一亮出来，省供销社的领导就直接拍板，这么好的产品一定要参加博览会挣外汇去。
夏菊花听了郑主任的介绍，也为平安庄感到高兴——她们辛苦编了这么长时间，哪怕供销社给了一半的定金，可一天得不到能参加博览会的消息，她心里都没底，生怕大家的心血浪费一半。
现在听说可以参加了，自然要向所有人宣布这个好消息。
“哎，夏大队长我还没说完呢。”郑主任拦住了已经张大嘴就差出声的夏菊花，见夏菊花不解的望着自己，他选择长话短说：
“省供销社的领导听薛副主任说，你自己介绍这些产品头头是道，还会编所有的品种，决定让你一起去羊城参加博览会，现场给参会的人讲解，也可以现场演示一下这些产品都是咋编出来的。”
夏菊花呆了好吗。
去羊城？她上辈子看电视的时候见过羊城，知道那春风开始吹的地方，是整个国家开放的桥头堡，却从来没想到过有一天自己能去那个高楼林立的地方。
上辈子经济发达之后都没去过的地方，这辈子在有人还为填饱肚子发愁的时候，她竟然要去了？！
“郑主任，我真能去博览会？还要给人介绍我们这些东西都是咋编出来的？”一惯镇定的夏菊花，此时真的失态了，连着把问题问了两遍。
郑主任可没觉得夏菊花这是失态，他一开始知道省供销社的决定时，并没比夏菊花现在的表现好多少。所以他也一连回答了夏菊花两遍：“是的，这是省供销社的决定，由你向参加博览会的人，介绍你们平安庄的编织品。”
跟夏菊花一起接待郑主任的赵仙枝，比夏菊花自己先反应过来，冲着点数的人就来了一嗓子：“姐妹们，队长要去羊城参加博览会啦。”
热油锅里撒下一把盐的效果也不过如此，整个场院都沸腾起来了，大家不再顾忌郑主任这个地区供销社的领导，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只问夏菊花：“大队长，你要去博览会？”
“去了博览会干啥？”
“你啥时候走呀，到时候我给你煮几个鸡蛋带着路上吃。”
“光吃鸡蛋多噎的慌，队长我给你烙鸡蛋饼，那个软和。”
…………
夏菊花不得不打断大家的问话：“好了好了，博览会还得些日子开呢，我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大家该点数快点点，点完了郑主任还得把东西拉到省城去呢。”
赵仙枝也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嗓子惹祸了，冲着夏菊花和郑主任嘿嘿两声，自己带着人接着点数去了。被大家这么一闹腾，夏菊花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不少：“郑主任，你也跟我们一起点点数吧？”
郑放任摇了摇头说：“不了，你们平安庄人每次自己点数，都一个不差，我相信你们。”
夏菊花一笑，这种信任，是建立在平安庄人每一次都认真完成各个环节的基础上的，她自己也相信大家。于是问起了自己关心的问题：“郑主任，这一次你也跟着去吧，你去过羊城吗，那边跟咱们这一样冷吗，用不用多带几件衣裳？”
真真假假的问题，十足一副没出过门的样子，让郑主任一下子觉得自己见多识广起来：“那边可比咱们这儿热多了，现在这个时候也就穿个长袖褂子吧。不用多带衣裳，咱们也就去个五六天。”
哪怕赵仙枝认识到自己闹了祸，可架不住她那颗替夏菊花骄傲和自豪的心实在无处安放，夏菊花眼错不见，她就跑到生产队，把好消息告诉了正在安排壮劳力们推土的陈秋生。
男人们步妇女们的后尘，一个个也都呆了片刻，才醒过神来：羊城呀，他们生产队出过远门的人，就是那几个去当兵的小子，可他们去的那地方能跟羊城比？
用了不到半天的工夫，消息竟然传到了大队部，李长顺跟常会计两人都跑到平安庄来了。经过刘家院子的时候，常会计心里不是不遗憾的——这户人家他早替自己闺女看好了，不想看的太好，人家夏菊花一下子当了大队长，他是大队会计，两家不可能做亲家，闺女只好嫁给了别人。
那时候要是早跟夏菊花提一提就好了。
想到这儿，常会计不无幽怨的看了李长顺一眼，李长顺瞪着他说：“甭看我，两孩子没缘分，谁也没办法。”
小满正出来要回隔壁的娘家，恰好听到李长顺没头没脑的这句话，也没多想，还跟李长顺打了个招呼：“大队长，你是来找我娘的吗，我娘现在跟郑主任都在场院呢。”
李长顺点了点头，冲小满笑了一下领着常会计就走，走出老远回头见不到小满的身影了，才对他说：“别想了，两孩子都各自成家了，让他们对象听了不好。”
常会计也知道不好，可他就是意难平咋办？眼看着刘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他就忍不住替自己闺女可惜。
这种遗憾，在亲耳听到郑主任肯定夏菊花一定会去羊城时达到了顶点，然后就在李长顺的瞪视之中压下了。不压下又能咋样，刚才他看到刘志双媳妇肚子都该有五六个月了，他闺女生的小外孙女也已经半岁多了，那两人之间一点儿可能都没有了。
与感情复杂的常会计相比，李长顺就是单纯的替夏菊花高兴：“你是不是今天就得跟郑主任一起走？大队的事儿你别操心，好好参加博览会。”
夏菊花听了感动又好笑：“大队长，人家博览会得三月开呢，郑主任这回来是拉东西的，我得等通知呢。”
“都说让你叫李叔，你咋老叫大队长呢。”李长顺同样是一脸无奈的表情：“你别以为管我叫大队长，你就能摞挑子。”
夏菊花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摞挑子，不光没摞，还当晚就把几个生产队队长都召集起来，给大家布置下了春耕之前这段时间的任务：
“地已经快化冻了，用不了几天湙河边上的泥就能开挖脱土坯。大家趁着春耕没开始，抓紧时间把土坯脱出来。挖的时候注意一点儿，别把咱们的水渠给破坏了。另外也别可着一个地方挖，都顺着河沿往里推，顺便还能把河道扩宽一下。”
牛队长就问：“大队长，我们生产队不沿河，是不是把劳力分到他们四个生产队去？我们生产队离平安庄近，直接跟着平安庄干得了。”
另外三个生产队长都不拿正眼看牛队长了，他们觉得这人想把三队并到平安庄生产队的心思太过明显，戳穿太没有成就感。
夏菊花看了李长顺一眼，见他做出认真旁听不准备开口的姿态，自己说了：“修粉条厂不光需要砖瓦，那些房梁、椽子都少不了。你们生产队负责把这些刨光处理好，没问题吧？”可别只帮着平安庄干活，那三个生产队嘴上不说，肚子还不得气炸了。
“没问题。”不管夏菊花吩咐三队干啥，牛队长的回答都是这三个字。
“另外我听秋生说，他们平安庄想发展养鸡这个副业。生产队人手紧，想让社员每家代养。你们是不是也考虑一下？”一开春也该抓小鸡了，夏菊花想了想还是把这事儿提了一下。
李长顺一直耸拉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目光炯炯的看着李大牛等三个生产队长。至于为啥不看牛队长，完全是李长顺明白，牛队长是一定会跟着平安庄的脚步走的。
“秋生，你们生产队准备一家养多少？”李大牛开口就问。
陈秋生笑了：“现在挂面厂卖咱们的麦麸不咋限量了，不用担心鸡养多了没吃的，我们生产队准备先养两千八百只试试。”对外口径都是生产队要养，所以陈秋生报出来的只是总数。
想知道一家养多少，不会自己算去？
几个生产队长包括刘力群等大队干部，都吸了一口冷气：“养这么多，你们不怕遇到鸡瘟？”
陈秋生很淡定的说：“有农技站呢，怕啥。”去年他们生产队养的那几头猪，夏菊花就让他找农技站的人，给打了疫苗，一年猪都没病没灾的，开春养鸡也同样打疫苗好了。
牛队长马上问：“那么老些鸡，能打得过来吗？”听说疫苗可不好买，去年他们生产队的猪，也是沾了平安庄的光才打上的。
这个陈秋生就不知道了，他就是相信夏菊花敢让社员多养鸡，一定有办法让鸡都好好长大，好好给平安庄下蛋换钱。所以他说出来的话十分欠揍：“有大队长呢，农技站还能不管咱们平安庄？”
李大牛被李长顺瞪的开口了：“那行，我们小庄头也跟平安庄一样发展养鸡副业。秋生，你们给鸡打疫苗的时候，可别忘记了告诉我一声。”
夏菊花只听着大家讨论，并不参与其中——提醒的义务尽到了，决定还是由各生产队下的好。现在的物资多缺呀，哪怕平安庄大队家家养上三十只鸡，下的蛋都能卖得出去。
真卖不出去，她还会腌流油的咸鸡蛋，会做松花蛋，这两样更好卖，也更加得出价。不过现在可不是给他们打包票的时候，能不能抓住机会都看他们自己的选择。
而跟供销社定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已经送到了，收在大队部的库房里，有常会计和刘力群在，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不用夏菊花操心，她可以放心的准备出门的东西了。
一进家门，正从后院厕所出来的小满见到婆婆，高兴的对两边的屋子喊：“娘回来了。嫂子，娘回来了。志双，娘回来了。”
这一声把东西厢房的门都叫开了，刘志全抱着乐乐，王彩凤拉着刘保国，刘志双自己披着衣裳，全都看着夏菊花傻笑。
“这么晚了你们还不睡，孩子不困吗？”夏菊花搞不懂他们葫芦里卖的啥药，被笑的有些瘆得慌。
那些人都跟听不到夏菊花的问话一样，向着正房走，只有乐乐向夏菊花伸手想要抱抱，身子却被刘志全紧紧抱着，不给她把身子转向夏菊花的机会，气的孩子直哼哼。
既然他们跟自己搞神秘，夏菊花索性不问了，回屋后点着油灯，顾自脱鞋坐到炕头。不知道谁把炕给她烧过了，屋子里暖和和的，炕头微微有些烫，正好驱散一路走来的寒气。
很多事你沉得住气的时候，别人就沉不住气了。刘志全把乐乐放到炕上，扭脸看了刘志双一眼。刘志双就知道，想跟亲娘耍心眼，他们这些人加起来也不是对手，因此嘴角一咧，笑着从兜里掏出一卷钱来，递给炕头的亲娘：
“娘，这二百块钱你拿着，留着路上花。”
刘志全也掏出一卷钱，没说话，同样满脸带笑的递给夏菊花。
“这是干啥呢，我自己有钱，不用你们拿。”夏菊花没接递到面前的两卷钱，直接开口拒绝。
刘志双多二皮脸呀，一点儿也不怕亲娘的冷脸：“娘，你可是咱们平安庄头一个出这么远门的人。当初志/军他们两当兵走的时候，你还跟我们说穷家富路呢，这回你比他们走的还远呢，能不多带点儿？这钱你说啥也得拿着。”
夏菊花张嘴刚想拒绝，刘志全总算开口了：“娘，你别担心我们拿了钱，自己手里紧巴。现在彩凤每天也记十个工分，我们两负担得起。”
他们可不止负担得起的问题。王彩凤不仅每天有幼儿园当保育员的十个工分，还有每天晚上回家炒花生的收入呢。直到现在，年都过完了家里炒花生的活儿也没停，因为齐卫东已经培养出了一批老客户，时不常就送过生花生过来炒。
年前集中炒花生那一阵子，最终算帐的时候，小满几个竟然炒了足足一万三千斤的花生，主力军小满分了二百四十块钱，夏菊花、红翠和王彩凤各分一百二，就连帮助烧火的张凤玲都分了五十。
本来夏菊花几个想让小满多分一些的，可她觉得自己拿两百多已经占便宜了，死活都不肯再多拿一分，还说要是大家让她多拿的话，那以后她就一个人炒花生，谁也不用给她帮忙。
而平安庄的工分值在那摆着呢，去年刘志全两口子自己拿着的分红钱是多少，夏菊花心里再有数不过，所以刘志全说负担得起，夏菊花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她就试图跟两个儿子媳妇讲道理：“你们手里有钱娘知道，可你们不是还得盖房子呢吗？这钱你们都留着，盖房子的时候弄四至些，比现在给我钱我还高兴呢。”
刘志全几个人就面面相觑，很想问问亲娘（婆婆），高高兴兴的时候，咋又提盖房子这么扫兴的话题。乐乐没啥概念，刘保国却总听自己爹娘嘀咕，不能搬出去住的话，一下子嚷了起来：
“奶，我要一直跟着你住，我不盖房子，不搬家。”
那可由不得你。夏菊花笑着跟他说：“你爹和你二叔两个辛苦脱好了砖、打好了瓦片，要是再不烧的话都被雨水给浇的不能用了，那多浪费？”
也是哦。刘保国就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了，夏菊花乘胜追击的说：“再说现在乐乐还小，能跟你爹娘住在一起。等她长大了，是不是也得自己住一间房？等你长大娶媳妇呢，住哪儿？”
一屋子人都沉默了。刘志双最先不满的叫了一声：“娘，你就这么不愿意让我们跟你住在一起嘛？”
夏菊花肯定的点头：“对，我天天看你最烦了。”
刘志双完败。
他们娘两交谈一句接着一句，别人根本插不上话，直到刘志双垂头丧气的败下阵来，小满才慢悠悠开口说：“娘，你说你参加博览会，能有人给你照相不？要是照了相，你可得带回来。”
包括夏菊花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了，因为这话跟刚才夏菊花与刘志双的对话内容相差太大了，小满是咋说出口的？
刘志双很快反应过来，感激的看着自己媳妇，心里直给媳妇拍着巴掌。他算是看出来了，对付亲娘就得小满这样，不管亲娘说的是啥，小满就说她自己的，管你咋想的呢。
哪怕看着小满的大肚子，夏菊花也不可能不接她的话，只好说：“谁知道呢，一块去的人多着呢，肯定还有领导，照相也得给领导照。”
她上辈子看电视看多了，领导去哪儿都有好些拿着照相机的人跟着，走到哪儿有人拍到哪儿。而跟着领导的那些人可能会有被照进去的可能，可是单独的就没有了。
听到夏菊花回答小满的问题，大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刘保国却已经问起他关心的问题了：“奶，博览会上都有啥，东西跟咱们家的一样吗？”
夏菊花笑了：“奶也没去过，不知道都有啥。要是有啥跟家里不一样的，给你们买回来好不好？”
乐乐马上用小手拍打夏菊花的手：“给乐乐买，买裙子。”
刘保国的要求跟他妹妹不一样：“奶，我想要木仓。”
夏菊花点头答应着他们，见乐乐打起了小呵欠，就让儿子媳妇们领着孩子回屋快睡觉去。两对夫妻见夏菊花没再让他们把钱收回去，连忙带着孩子走了，生怕夏菊花再想起来让他们把钱拿回去。
夏菊花不是没想起来，而是想的越来越明白了：上辈子自己一味的付出，结果出力不讨好，那还不如现在两儿子想孝顺的时候就接着，等将来又跟上辈子一样，自己想起他们还有过孝顺的时候，不至于那么后悔绝望。反正她也拒绝过了，是他们非得硬塞给她，再推让的话就有点儿让人寒心了。
夏菊花有时总结自己这辈子跟上辈子最大的不同，就是对儿子儿媳妇以及孙辈都看开了，只忙自己的事儿就好，别的事儿对得起自己的本心就行。
这里头最重要的还是对得起自己。
夏菊花翻了翻自己的衣裳，发现这几年虽然做了几件，可那样式在平安庄穿穿还行，出门的话就有些不合适了。
于是她带上钱，直接到县城给自己置办了两套成衣，颜色自然是她这个年龄能接受的浅褐和深宝蓝色，样式也不再是立领对襟，而是小翻领斜插兜。裤子依然有些肥大，可是裤线笔直，穿上后很有工作女性的干练。
非得用自行车专门送亲娘进县城的刘志双，在夏菊花试衣裳的时候，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还是他亲娘吗，咋跟印象里那个总是不自觉弯着腰、拱着肩膀、黑黄面庞、布衣上老有一层浮土的娘差距那么大呢？
还有他亲娘的脸，不知啥时候变得白了，衬上一双淡定的黑眼睛，身体溜直的往那一站，看着就那么精神。
“娘。”刘志双冲亲娘直接竖起大拇指：“你一穿这衣裳，说你是在县里上班都有人信。”
夏菊花理都不理贫嘴的小儿子，而是问售货员：“这两身衣裳咋卖？”
售货员从来没遇见谁一下子买两套衣裳，尤其买的人最初的打扮一看就是农村来的，所以迟疑了一下才说：“两套一共是三十八块七毛。”
夏菊花把换下来的衣裳拿在手里，要看看有没有瑕疵。售货员和刘志双都以为她心疼钱，不等售货员说话，刘志双已经说了：“那你给包起来吧。娘，这衣裳我给你买。你刚才穿着多精神。”
自己也没说不买呀？夏菊花又看了刘志双一眼说：“昨晚你不是给我钱了嘛，咋还给我买。我自己有钱。”说着掏出四十块钱递给售货员。
售货员十分庆幸自己刚才话说的慢，要不现在就尴尬了。所以她给包的很精心，生怕露出一点来被蹭脏了。
“夏队长，你来供销社咋没找我呢？”林主任突然出现在夏菊花身后，跟她打起了招呼，让售货员更庆幸了。
见到林主任，夏菊花也挺高兴：“我就是买两件衣裳，听说你已经升主任了，怕你工作忙就没好意思打扰你。”
林主任听了笑的更灿烂了：“啥主任不主任的，都是为你们平安庄服务的。这都快中午了，咱们去吃口饭，边吃边说？”
夏菊花连忙拒绝：“不了，大队还有一摊子事儿呢，我走之前得交待好喽。”
林主任是真心想请夏菊花吃一顿饭——郑主任去地区供销社上任之前，已经告诉他地区供销社向县委推荐了他接任。郑主任说的明白，所以推荐他，就是因为他与平安庄的关系一直很好，而薛副主任对平安庄的夏菊花，那是非常看重的。
于是当林主任再一次货真价实当上主任，他认为夏菊花功不可没，单吃一顿饭根本表达不了他的感激之情。可夏菊花一直推让，态度很坚决的不肯占林主任的便宜，他就很无奈。
那位售货员小声提醒新上任的主任：“林主任，刚才夏队长买了两身衣裳，我觉得可以再买一双皮鞋，那样穿出去更精神。”
林主任听了大以为然，一定让售货员马上拿过一双皮鞋来，让夏菊花试一试。乌黑锃亮的皮鞋，有两厘米左右的小跟，穿上之后夏菊花觉得有点儿硬，可包括刘志双在内的所有人都说好看，夏菊花也就买下了——林主任不让她掏钱也不行。
最后林主任很无奈的把夏菊花母子送到自行车前，遗憾的说：“夏队长，你看你咋这么客气呢。这要是让郑主任知道了，该埋怨我没做好工作了。”
夏菊花被他逗乐了：“咱们都多少年的交情了，多吃这顿饭就好了，不吃这顿饭，下次你去平安庄我就不理你了？”
林主任也笑：“那好，那等你回来了我再给你接风，到时候你可不能再不给我面子了。”
夏菊花应了一声，跟刘志双一起向林主任告别后，坐到自行车后座上回了平安庄，结果家里还有一群妇女等着她呢。
没别的，现在编组织的订单都完成了，下一批订单要等到供销社参加完博览会后，再根据情况调整。大家可算闲下来了，又有夏菊花要去羊城参加博览会的事儿，当然得聚到她家来。
赵仙枝坐在炕沿上，身边坐着的是安宝玲和常仙草，正大模大样的跟两人说：“队长这回得坐火车去，听说那玩意可快了，一跑起来几天都不带停的。”
“真的，那得喝多少油呀。”孙招弟觉得有点儿心疼，平安庄耕地、播种的时候都用拖拉机，烧的柴油可不少。火车跑几天不停的话，得够种多少年地了。
张翠萍告诉她：“火车不烧油了，人家烧煤。”
烧煤也让人心疼呀，平安庄烧的那些砖用的煤，可都是夏菊花用人情才买到的。
大家就此歪楼，生生把话题从夏菊花出行的交通工具，扭转到了她为平安庄做的那些事儿上，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直到夏菊花回来还没住嘴。
“你们不在家好好做饭，上这儿编排起我来了。”夏菊花自己听不下去了，不得不出声提醒她们，自己回来了，评功摆好可以停止了。

第119章
赵仙枝几个坐着的连忙站起来：“队长,你回来了，听说你去买衣裳了，买啥样式的,快让我们看看。”
不看肯定是不行,夏菊花直接把衣裳拿出来,又被逼着当着大家的面换上,一下了把众人看呆了。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赵仙枝：“队长,你这衣裳买的太值了,多少钱呀，明天我也去买一身去。”
“你还不知道多少钱，咋就知道值不值？”夏菊花真是服气她了。
赵仙枝理由可充分了：“管它多少钱呢,队长你穿着好看就是值。好家伙你这一穿,谁能想到你快五十了。”
会不会说话？时常忘记自己年龄的夏菊花,忍不住瞪了赵仙枝一眼,发现人自己正捂着嘴,两眼眨巴着求饶似的看着自己呢。
自己选出来的编席组长,夏菊花还能有啥办法？只好告诉她：“两套一共三十八,你明天去买不？”
“两套就三十八呀,咱自己买布做能做四身。”赵仙枝一下子算明白帐了，心疼的说：“队长,还是等你从博览会回来，把衣裳借我当当样子，我让我嫂子帮我做一身吧。”
大家都被善变的赵仙枝逗乐了,全都放下了对夏菊花要出远门的担心。
的确没有啥可担心的——在平安庄人眼里,夏菊花已经近乎无所不能的存在,他们觉得就没有夏菊花干不成的事儿,别人出门不放心,夏菊花出门还能不放心？
这一次夏菊花先是坐汽车从县城到了承平地区，被郑主任接上之后，当天两人就坐火车到了省城。说起来可笑，上辈子夏菊花只在电视里见过火车，坐，还是两辈子以来头一次。
见她一直望着窗外，郑主任怕她晕车，问：“夏大队长，你头晕吗？”
夏菊花摇了摇头说：“不晕。”
“不晕就好，从省城到羊城，咱们还得坐两天多的火车呢，要是晕车可遭罪了。”郑主任觉得很庆幸：一般没坐过车的人，长时间看着窗外很容易晕车，夏菊花这么看都不晕，那再坐两天多应该也没事儿。
有时候人真不能庆幸太早，在羊城下成之后，看着吐得天昏地暗的夏菊花，郑主任就是这种感觉：一开始坐着不晕，咋后头又晕上了呢？
夏菊花顾不得跟他解释，自己晕车是因为火车上的人太多，站起来就没有再坐下的地方，空气又太浑浊，加上她一直担心自己内兜里的钱，所以坐车的这两天多，根本没咋合眼，不晕才怪呢。
现在夏菊花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吐出来了，嗓子里一阵阵酸涩搅得她吐了又吐，脑子也仿佛不是自己的，忽悠忽悠象还坐在车上一样。明明脚蹲在实地上，可身子就是觉得还在晃。
“郑科长，我看还是送夏大队长到医院看一下吧。”同行的人看着夏菊花煞白的脸，有些担心的对郑主任提议。心里还对夏菊花生出一些反感，想不明白领导为啥非得让这么一个农村妇女跟着参加博览会。
看吧，刚到地方就把自己折腾的站不起来了，当着这么些人吐了又吐，让人知道是L省的人，不是给省里抹黑嘛。
这样给省里抹黑的人，让她来博览会能干啥？
郑科长听了觉得有水处理，忙问：“夏大队长，要不我送你去医院吧？”
夏菊花此时已经吐无可吐，晃悠着站起身子摆了摆手：“不用，我已经好多了。”
如果她的脸不那么苍白，身子不跟着打晃，郑科长都要相信夏菊花的话了：“不行，我看你站都站不稳了，咱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夏菊花却坚持不去医院，就是晕个车去啥医院，还不如躺着睡一觉管事儿呢。
对她的执拗，郑科长还在地区供销社当主任的时候，就领教过了，现在也不跟她争辩，替她拿起一看就是农村人用的包袱，伸手想扶着夏菊花走。
刚刚吐过的夏菊花，觉得自己胸口、嗓子还憋着一口气，站起来深吸了两口空气才缓解过来。看着地上一片狼籍，拒绝了郑科长马上就走的提议：“郑科长，”夏菊花随着别人一样称呼：“我得把这儿给人打扫了，要不谁看不见踩一脚咋整。”
“车站里有打扫卫生的。”最先提议让郑科长带夏菊花去医院的人，有些不满的说：“他们就是干这个的，一会儿看到就给扫了。”
夏菊花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眼睛已经四处撒嘛着找起扫把来。等她从一位打扫卫生的老太太那里好容易借来了扫把，发现跟她一路来的人，除了郑科长外，一个个脸上带着嫌弃站得老远，还不停的拿手扇着，一副生怕自己被熏着的架势。
这是人之常情，夏菊花觉得人家没做错啥，先过去低头冲大家说了一声对不起，就不管那些人听到这句对不起后的表情，自己把刚才一起带过来的半簸箕土，倒在呕吐物上，再用扫把把东西扫起簸箕里。
借给夏菊花扫把的老太太一直跟着她呢，见她自己打扫呕吐物，冲着夏菊花就说了一大串话，可惜夏菊花一句没听懂——刚才借扫把的时候，两人连说带比划的老半天，才算是比划明白对方的意思，现在老太太一说粤语，夏菊花又蒙了。
“她说让你放着她扫就行。”同行人之中有懂粤语的，迟疑了一下给夏菊花翻译起来。
夏菊花感激的冲人笑一下，又向老太太露出一个更大的笑容：“是我弄脏的，就该我打扫。”同行人又把她的话翻译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冲着夏菊花边说带比划，还冲她竖起了大拇指，夏菊花都没当回事，坚持把呕吐物给打扫完了，才把扫把簸箕一起还给了她。
别说，这么一打岔，夏菊花反而觉得头没那么晕了，身上也有了些力气，就想接过郑科长手里的包袱自己提。郑科长没让，认为自己一个大男人，又比夏菊花年轻些，出门在外替她提一下包袱是应该的。
两人正在推让间，一个陌生的声音插入进来：“介位同叽，雷吼，偶是羊城日报的叽得……”
里头有几个字夏菊花能听懂，还得益于上辈子看春晚，有几年港城的歌星参加了，主持人采访的时候，说的就是这种半生不熟的普通话。
可那也仅限于几个字，再多的连到一起，夏菊花真听不大明白，一脸蒙的看着眼前人的嘴张张合合。
好在那位懂粤语的同行震惊之的，上前又来替夏菊花做翻译了：“夏大队长，这位说他是羊城日报的记者，刚才看到你吐过之后，还自己把地给打扫了，想采访一下你为啥这么做。”
记者是闲的没事儿干了吧？夏菊花脑海里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不过脸上还是笑模样：“自己弄脏的地方，自己收拾干净了不是应该的嘛，有啥好采访的？”
夏菊花听记者的话，费劲，可人家记者听夏菊花的话倒是能听明白——北方省份口音大多近于普通话，听起来不费劲。
记者这次也不冲着夏菊花，而是冲那位能听懂粤语的同行人说了几句，同行人就说：“记者问，你知不知道车站有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打扫车站卫生是他们的职责。再说你也不是故意把地弄脏的，咋还自己打扫呢？他还问咱们这些人为啥现在到羊城来。”
行吧，任何时候记者的角度都是清奇的，夏菊花把脸上的笑收起来，严肃的对着记者说：“任何人的工作都没有应该不应该之分。我自己把地吐脏了，给工作人员制造了麻烦，我才是应该自己把麻烦解决的人，而不是增加他们的工作负担。”
“我们是来参加羊城的博览会的，羊城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我不希望因为自己的行为，让这座美丽的城市变得脏乱。”
夏菊花承认，自己有点上纲上线了，可不这么说的话，怕是打发不走眼前思路清奇的记者呀。
不想记者听了之后，对着夏菊花就竖起了大拇指，夸她说的好，说难怪她能来参加博览会，这觉悟就够格。说完了还非得让夏菊花再次拿起扫把和簸箕，一定给她拍张照片。
“因为要举办博览会，我们羊城正在进行全民卫生运动。可是车站这一块人流量太大，有些人又十分不自觉，四处乱扔垃圾。所以我们报社根据领导要求，要对那些乱扔垃圾的人进行一次曝光，没想到却看到你主动打扫。我觉得你这种行为报道出来的话，更有感召力。”
记者看出夏菊花不大愿意配合，让同行人把情况翻译给夏菊花。夏菊花这才算明白，原来自己跑出几千里地当了一回正面典型。
又不是头一回上报纸，夏菊花就配合着记者拍了一张照片，重新向借扫把的老太太道过谢，才跟郑主任他们一起到了博览会统一安排的招待所。
因为L省此次参加博览会的，只有夏菊花一名女同志，所以她被安排了个单间。说是单间，也摆了两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正对着门，还有一把椅子靠着桌子。
“夏大队长，你自己先休息一会儿。”郑科长把夏菊花送到门口，就让她先休息。夏菊花也觉得自己迫切的需要睡上一觉，没跟他客气，自己关上门就倒到了床上。
一觉睡的天昏地暗，起来之后夏菊花颇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醒了醒盹才想起来，自己此时身处远离平安庄几千里之外的羊城。
春风还没开始吹的羊城，不知道有没有后世那些稀罕东西？
夏菊花没急着起床洗漱，而是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钱点了一下：这一次出门算是出差，一路上没用她自己花钱，五百块钱还好好的躺在兜里。
没错，夏菊花出门前想着目的地是羊城，就毫不犹豫的多带了些钱，想着万一羊城已经开始有那些稀罕东西，自己不至于光看着买不了。
刚数好钱房门就被人敲响了，郑科长的声音跟着传来：“夏大队长，你醒了吗，咱们去吃点儿东西吧？”中午的时候他来叫过一次，愣是没把人叫醒，这一次敲门的声音就大了点儿，想着咋也得把人叫起来。
带队的领导晚上还要给大家开会，布置明天摆展台的任务，夏菊花不参加的话，人家领导就该有意见了。再说坐火车的最后一天，夏菊花就没咋吃东西，中午又没吃，再不起来吃点儿的话，铁打的人也顶不住。
好在这一次夏菊花应声了：“郑科长，你等一下我去找你。”
郑科长答应一声，回自己房间等着去了。也没等多长时间，夏菊花就洗漱好了，两人一起来到食堂时，L省参加博览会的人已经都到了。
“咋样夏大队长，身体好点儿了吧？”先于他们来到羊城的带队领导、省供销社顾副主任很亲切的问夏菊花，把她问的有点儿不好意思：
“报告领导，我已经歇好了。”
“那就好，你们平安庄的展台，还得你看着布置呢。”顾副主任笑着点点头，招呼夏菊花两人快点儿吃饭。
时间紧任务重，大家吃的都很快，没人细细品尝羊城的风味与家乡有啥不一样。夏菊花想着刚才顾副主任说平安庄的展台，吃的也有些心不在焉，匆匆吃完跟着大家一起到顾副主任的房间，听他详细的分配任务。
别看这次L省足足来了二十多个人，真正能进会场的不过十七人，要布置足足六个展台，任务量还是挺大的。好在夏菊花摆自己的产品很有心得，不到三个小时就已经干完了，还能不时帮着别人搭把手。原本对她跟着参加博览会还有些微词的人，已经一口一个夏大姐，叫的十分亲热了。
“我觉得平安庄的展台，可以往前挪一挪。”顾副主任在大家布置好了之后，过来验收了一下，发现本省的展品，还是以土特产居多。品种是不少，可看上去有些灰突突的，都不如平安庄五颜六色的编织品亮眼，于是提出这么一个意见。
可很多人都有不同意见，他们认为跟别的展品相比，平安庄的东西不当吃不当喝。那里头的苇席还有些用处，另外的东西能做啥用呢？给他们一个单独的展台已经挤占了别的土特产位置，还要摆到最显眼的位置，会让人觉得L哗众取宠。
夏菊花没有说话，别人让她把东西摆在哪儿，她就摆在哪儿。刚才她已经悄悄看过隔壁省的展台，的确都是些吃的、喝的东西，平安庄特意编来装饰用的编织品跟那些相比，看上去的确有些另类。
只能说时代的不同，造成了现在的人更看重于实用性而忽视了精神层面的需求——在大部分人还在为填饱肚子挣扎的时候，注意到优化、美化的又有几个人呢？
不过夏菊花心里对他们的意见是不赞同的，不止有上辈子听说的、小小草帽卖出国门的新闻打底儿，更有上次博览会后，小篮子和公鸡订单大增带来的底气。
她相信，只要平安庄的编织品能摆进博览会，总会有人看到。在一众吃喝当道的展品面前，颜色鲜艳、造型可爱的编织品，必然会有它的买家——同行的人都忘了，来参加博览会的大部分是友好国家的人，他们会愿意把带有华国特色的编织品，带回去当成纪念品的。
顾副主任在倾听大家不同意见的同时，也在观察着夏菊花的反应，发现夏菊花就跟没听到别人贬低平安庄的编织品一样，心里点了点头，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定：“郑科长，你跟夏同志搭搭手，把平安庄的展台摆到前头来。”
正说得起劲的几个人，看向夏菊花和郑科长的眼神变了，默默退到一边，一个帮忙的人都没有。等两人终于把展台搬到顾副主任指定的位置，郑科长带着些气说：“夏大队长，你明天一定好好介绍这些编织品。”
他不能不生气，平安庄的编织品，是承平地区供销社力推的参展品，夏菊花也是他带着来参加博览会的。那些人一开始瞧不起夏菊花，他只觉得他们眼皮子浅，没当一回事儿。
可人家夏菊花给他们帮忙的时候，他们就一口一个夏大姐叫得亲热，啥累活都让夏菊花帮着做。等夏菊花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又站在一边看起热闹来，还不是怕平安庄的编织品订单多，把他们地区的展品比下去？
跟一个地区所属县供销社相互有竞争一样，地区与地区供销社之间，那也是竞争关系。别当郑科长看不出来，这些人想让夏菊花丢脸，那就是想让承平地区供销社丢脸呢！
对于刚调到地区供销社，头一个任务就是带着夏菊花一起参加博览会的郑秒长来说，有这个想法的人都是他的对手。
打败对手是抬高自己的最好办法！别跟他说啥大家都是一个省的，只要承平地区的产品订单多，博览会之后这些人会认识到这一点的。
夏菊花倒没有郑科长这么气愤，平静的对他说：“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
一声准备好了，让郑科长奇异的镇定下来，觉得自己刚才那么气愤有些好笑：他都参加工作这么长时间，也从县供销社调到地区供销社了，啥大风大浪没见过，咋为了别人几个眼神就气成那样？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太看重这一次博览会了，想让平安庄的编织品取得更好的成绩——不客气的说，郑科长算得上平安庄的编织品的伯乐，他自然不想别人质疑他的眼光。
可看看人家夏菊花，受累的是她，好心帮了白眼狼的是她，却还是平静的面对着一切，只说自己准备好了，这是对自己的产品心里有底，不把那些人看在眼里呢。
只有自己强的人，才有底气对几只小小的苍蝇哼哼充耳不闻吧？郑科长想通了，语气里气鼓鼓的声调也跟着消失了：“准备好了就行，明天我帮着你把苇皮带过来，当场编给那些国际友人看。”
虽然不知道郑科长前后语气为啥变化这么大，夏菊花还是点了点头。她不气，真的不气。上辈子白眼狼见得还少吗，不搭理也就是了。这辈子她自己日子过得好，你看还有没有白眼儿郎？！
都围着她转巴不得得些好处，敢呲牙试试。
眼前这些人也一样，他们还没见到自己的本事，心里自然不服气，等他们想服气的时候，自己愿意不愿意接受，那就得看夏菊花的心情了。
顾副主任其实并没走远——他得观察一下别的省的展品，比较一下L省的优劣势都在哪儿。正因为没走远，所以把本省展位发生的情况都看在眼里。
当天晚上再开会的时候，顾副主任就不轻不重的点了一下：“这几天大家布置展位都很辛苦，能够相互帮助完成布置任务。比如说夏菊花同志，不仅自己的展位布置了两次，还帮助了其他同志，体现了团队协作精神。她的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等回到省城之后，省供销社会做出具体的表彰。”
领导说话总是很艺术，表扬就是提倡，表扬同行就是批评别人。所以听到顾副主任的话，很有几个人面红耳赤，不得不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是不是有不妥之处。更多的，则是担心自己在领导心里留下的印象好坏，希望能够及时弥补。
可直到博览会的开幕，都没有给大家弥补的机会，就连吃饭的时候想跟夏菊花多说两句话，也总是被郑科长有意无意的岔开。
“夏大姐，你咋还带了这些苇皮过来？”那个会粤语的同行人，终于找到机会跟夏菊花搭上话，带着些不解的看着夏菊花手里花花绿绿的苇皮。
“我觉得应该有人对平安庄的编织品，究竟是咋编出来的感兴趣。我嘴笨不会说，还是编给他们看更方便。”夏菊花不甚在意的回答了一句，坐到郑科长给她搬来的一把椅子上，慢慢整理起苇皮来。

第120章
那个同行人若有所思的看看夏菊花,不放心的问郑科长：“当着那么些人的面，要是夏大姐编不出来或是编的太慢，人家看烦了咋整？”
郑科长信心十足的说：“夏大队长的手艺是平安庄最好的,肯定不会出问题。”
同行人觉得自己好心被人误解,有心跟郑科长好好说道说道,又想起昨晚顾副主任的话来,只好自己把话咽回去,心里暗想着：等到时候夏菊花编不出来,他再说话不迟。
正想着，好几个人匆匆忙忙的来到了L省展位，对着大家叽哩咕噜说了起来,有一个人更是直接把手伸向夏菊花展台上摆着的公鸡,仔细打量几眼后蹦了起来,看样子十分高兴。
L省的人都蒙了,突然跑来一群明显不是华人的人,还自己动手拿东西,他们是应该把东西抢回来,还是任由他们把东西拿走？
“夏同叽,原来是雷呀。”有人气喘吁吁的追了过来，刚想跟那群外国人说话,一眼认出夏菊花来，倒先跟她打起了招呼。
夏菊花几个人一看，认识,正是那天刚下火车采访夏菊花的记者。郑科长连忙问：“记者同志,这些人是咋回事？”
记者看了一眼兴奋的拿着编织品的国际友人,有些无奈的对夏菊花他们说：“这是G国的友人,他们一来参加博览会,就提到过华国的编织品，说是上一届博览会买回国后，很受欢迎，希望这一次能够再见到。而且他们记得L省，所以直接就跑到你们的展位来了。”还好，这次L省仍然带了编织品过来，否则国际友人就该失望了。
原来是这样，郑科长和夏菊花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不是来闹事的就好，能看得上平安庄的编织品更好。别的人看夏菊花的目光就起了变化，那位懂粤语的同行人更是对夏菊花说：“夏大姐，既然国际友人喜欢你们的编织品，你就给他们介绍一下吧。”
夏菊花很为难呀：“我也不会说他们的话，用咱们的话介绍他们能听得懂吗？”
记者笑啦：“夏同叽雷尽管介绍，偶可以给雷做欢译。”
你可得了吧，你说话还得别人翻译给我呢，我说的话你能翻译明白？人家记者不管这个，问过这些编织品都是夏菊花他们带来的，便向国际友人介绍起夏菊花来。
国际友人一听编织品就出自夏菊花的手，一个个放下手里的东西，呱唧呱唧鼓起掌来，还有人再次拿起刚放下的东西，递到夏菊花的面前，嘴里问着什么。
经记者翻译一遍，再由同行人给夏菊花解说一番，夏菊花弄明白那个国际友人问的是，他手里拿着的那只是不是狗，为啥要跟公鸡放在一起。
夏菊花就从展台上拿起老鼠，先从华国的十二属相说直，把里头包括着哪十二种动物说了一遍，再按照顺序把十二只动物摆好，指给国际友人们看。
七奶的十二属相编的维纱维肖，因为个头小看起来十分可爱，国际友人们随着夏菊花介绍，你拿一个我拿一个，竟然正好把十二属相给拿完了。
夏菊花有些无奈的请记者告诉国际友人，这十二属相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不能单独卖，要买只能买一套。也不知道是不是记者翻译的有问题，友人们居然再次鼓掌，还有人想上前拥抱夏菊花，吓的她直接把郑科长推了出去。
不是夏菊花不仗义让郑科长挡灾，实在是那位友人身高马大，肤色又暗，那一口白牙没把夏菊花吓得尖叫出声，是多亏了她上辈子在电视上见过好些这样的人。
拥抱过郑科长的友人叽哩咕噜跟记者说了一通，同行人就告诉夏菊花：那位友人说了，不光那十二属相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华国和G国人民都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然后友人还非得跟夏菊花握个手，咋躲都躲不开的那一种，夏菊花只好勉为其难的跟他握了一下，连忙把手藏到了自己背后。
看到她的反应，友人开怀的笑了起来，又冲着记者叽哩咕噜了一通。记者脸上露出了惊奇的神情，问了友人几句话，才由同行人翻译给夏菊花：那位友人说，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想到能生产这些编织品的神奇地方看一看，好知道这些东西是咋编出来的。
郑科长小声对夏菊花说：“夏大队长，你现在就演示给他们看，记得让他们定货。”
苇皮都已经带来了，当然要展示一下手艺。夏菊花请记者告诉友人，她本人就是编织这些产品的人之一。友人们的惊叹声，吸引了更多人围过来，夏菊花已经坐到了椅子上，整理好了需要用的苇皮。
“这个，编这个。”最先拿起公鸡的那位友人，突然用生硬的华语说话了，不光说，还不停把公鸡往夏菊花面前递，生怕夏菊花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公鸡也没啥难编的，夏菊花请记者告诉友人她可以编，不过需要的时间要长一些，友人们可以先看看L省其他的产品。
记者把夏菊花的话一番，友人们又开始惊叹，然后谁也不肯离开看别的展品一眼，都想看看夏菊花咋把一根根苇皮，编成色彩斑斓、神气活现的大公鸡。
一拿起苇皮，夏菊花就去了头一次见国际友人的拘谨，整个人散发现自信的光辉。她的动作很快，别人还没看清楚她的手是咋动的，几根公鸡的尾羽毛已经成型了，很快她换上黄色苇皮，开始编鸡的肚子。几种颜色衔接的十分自然，明明前一秒衔接处还是别的颜色，下一秒就由黄色苇皮连接上了，谁也没看清夏菊花是咋做到的。
“哇哦——”最先到来的友人们再一次鼓掌，并没有打扰到夏菊花的进度，仿佛此时她眼里只有苇皮与手里的半成品，外界的一切都不能对她造成干扰。
其实夏菊花即能听得到掌声，也能感觉得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在平安庄妇女们在场院编东西的时候，嘴里常说八卦讲趣闻排解枯燥，从来都耽误不了手里的话。
只不过现在那些人说的话夏菊花听不懂，又怕他们问自己不好回答的问题，干脆装听不到不关心算了。不想她的这种做法，在别人眼里就是心无旁鹜，是胸有丘壑。
无形之中装了一把的夏菊花，用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总算把一只公鸡编好了，被那个最先拿公鸡的友人直接抢了过去。夏菊花只好请记者告诉他，公鸡的媳妇和孩子也都来了，它们同样不应该分开。
这样的话明显很对友人们的口味，他们再次欣赏了公鸡一家之后，夏菊花告诉他们，不光这两样是苇皮编的，那些小挂饰、小篮子、笔筒同样是苇皮编的，又引起了一阵阵的惊叹和欢呼声。
夏菊花趁机说，她带这些编织品参加博览会，就是想让友人们更加了解华国的文化，让他们认识到华国人民的智慧，所以他们可以把华国人民的友谊带回自己的国家。
咋带？郑科长代表夏菊花表示，如果一张订单无法表达两国人民的友谊，那就再来一张好了。翻译把郑科长的话说给友人们之后，友人们哈哈大笑起来：他们来到华国后，还没有碰到郑科长这样直接表达自己愿望的人。
郑科长是心里打着鼓说完这番话的，说完后还看了夏菊花一眼，见她点头，听到友人们的笑声，总算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夏菊花胆子太大，竟然让自己直接跟友人们谈定单，万一引起外交事故咋整？
事故是不可能有的，L省此次也带了翻译过来，只不过没想到博览会的头一天就会有人下订单，所以翻译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才让羊城日报的记者一直做翻译。在夏菊花编东西的时候，翻译早已经省过神来，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展身手的好机会，刚才郑科长的那番话，就是L省自己的翻译译过去的，效果还不赖呢。
等到友人们心满意足的拿到了承载华国友谊的订单，夏菊花叫过翻译，自己拿起承平地区别的特产，向着友人们微笑起来。
郑科长看着夏菊花的微笑，心里有一种奇异的、看到狼外婆向小红帽的笑容的感觉，等听完夏菊花的话，这种感觉进一步加深了：“各位友好国家的朋友，我们L省承平地区，不光有美丽的编织品，还有其他东西也都很不错……”
国际友人早已经被夏菊花神乎其技的编织技术给震住了，现在听到她有话要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听明白，略懂几句华语的听清了一二分，不懂的各自的翻译、羊城日报的记者还有L省的翻译都帮忙，飞快的把夏菊花的话，翻译成他们能听得懂的语言，那就是：
承平地区不光编织品好，别的特产也好。吃的东西口感好、功效好，用的东西结实抗造，穿的东西样式、算了样式可以忽略，可它的花色却有华国特色，正是各个友好国家向国民展示两国友好的不二选择。
国际友人们听到翻译的介绍，再一次沸腾了，纷纷拿起夏菊花指出的产品看了又看——他们来参加博览会，自然是要采购的，说实话此时华国各省的展台区别不大，吃、喝、穿几样涵盖了展会的大部分内容，机器产品只有寥寥的几件。
既然区别不大，那采购哪个展位的不是采购，何不采购得到他们认可的、夏菊花介绍的产品呢？于是郑科长更忙了，L省的翻译几乎变成了郑科长一人的专属翻译。
别的地区参展人员，也想趁机介绍一下自己地区的产品——虽然来参加博览会，对订单没有硬性要求，可真的一单都没有的话，也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夏大姐，”趁着夏菊花好不容易停下喝口水的空当，有人上来跟她套近乎：“你看一会儿能不能帮着介绍一下我们地区的产品？”
夏菊花把嘴里的水咽下去，有些为难的看了看被递到眼前的布料，为难的说：“可是我对你们的产品一点儿也不熟悉，不知道该从哪儿介绍起呀。”
递布料的人一噎，又找不出夏菊花的毛病，只好默默退了下去。另外几个也想请夏菊花介绍一下本地区产品的人，见状不得不离夏菊花他们远一点——不离远就挡住友人们跟夏菊花交流的道儿了，他们刚才已经被急性子的友人推了好几把。
顾副主任已经得到了L省展位火爆的消息，悄无声息的过来看情况，发现夏菊花虽然看起来还有些紧张，可是说出的话条理清楚，介绍起承平地区的产品来滔滔不绝，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由于展位一直人来人往，夏菊花中午饭都是抽空解决的，等晚上回到招待所，更是觉得自己嗓子都冒烟了：这一天话说的太多了。
“夏菊花同志，这边坐。”一进食堂，顾副主任就向夏菊花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的位置。夏菊花看了郑科长一眼，两人一起来到顾副主任一桌。
“主任，有啥指示？”郑科长并不马上落坐，而是等着顾副主任的进一步指示。
顾副主任一笑，指着夏菊花旁边的位置说：“你也坐，咱们边吃边说。”
郑科长忐忑的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后微微抬手，却不挟菜——L省参加博览会一共二十多个人，各地区供销社每桌十人，顾副主任这一桌都是省供销社的。虽然有的人可能级别还没有郑科长高，可人家在省供销社，衙门口可比地区供销社大，郑科长还得低调一点儿。
那边顾副主任正向夏菊花介绍呢：“这个鱼片跟咱们L省的做法不一样，羊城人吃的清淡，你尝尝合口不？”
夏菊花吃了一口，觉得顾副主任说的没错，与习惯浓油酱赤的L省做法相比，清蒸鱼片确实让夏菊花觉得有些寡淡。
不过一个地方一个风味，夏菊花觉得自己没有评价的资格，把筷子伸向另一道看起来用清水煮出来的鸡。顾副主任又介绍说：“这是白斩鸡，咱们L省很少吃，得蘸点料才有味道。”
他一口一个咱们L省，夏菊花不能不谨慎起来，只吃自己认识的几道菜，不再开发新领域。顾副主任的介绍却没由就此停止，每介绍一道菜都会说出与L省做法上的区别。
这顿饭吃的就有些心累了，夏菊花扒拉完一碗米饭之后，就放下了碗——要不是顾副主任一直介绍，她还想再添一碗饭来着，毕竟平安庄现在小麦产的不少，可大米一年到头还真吃不上几回。
一见夏菊花摞筷儿，顾副主任也跟着把筷子放下了，郑科长等人不管吃没吃饱，同样放下了筷子，让夏菊花叹为观止。
好在顾副主任只是放下筷子跟夏菊花说一天的见闻，并没有离开食堂，否则夏菊花有理由相信，另外两桌L省的参展人员都得饿肚子。
在这个年代，有不花钱的饭菜竟然要饿肚子，罪过不罪过？！
“郑科长，你们承平地区今天签了多少份订单呀？”顾副主任叫郑科长同桌，不可能不问他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郑科长一听这个问题就满脸放光：“平安庄的编织品签的订单最多，一共十二笔，累计金额十三万七千元。其他产品签订单九笔，累计金额十一万二千元。”
省供销系统的同志暗暗吸了一口气，夏菊花想的却是，郑科长是啥时候把数给算出来的，明明他一直跟自己一起接待国际友人们。所以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放在哪里都适用呀。
顾副主任听了十分高兴：“这些订单的完成时间，你注意了没有，完成起来没问题吧？咱们可不能签订单的时候高兴，结果回去完成起来困难重重，最后还得给人家付赔偿金呀。”
对此郑科长在签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所以向领导保证交货的时间已经错开，不会出现交货不及时被罚款的问题。
顾副主任就更满意了：“好，博览会刚开第一天，承平地区就得了个开门红，这是承平地区的光荣，也是咱们L省的光荣呀。”
要不说人家是领导，这思想觉悟就不是郑科长和夏菊花能比的，两个人都羞愧的低下了头。
顾副主任已经站了起来：“大家回屋稍微休息一下，半个小时咱们进行一下简单的小结，也调整一下明天的工作重点。”
不出夏菊花所料，随着顾副主任起身，L省另外两桌就餐人员也都站了起来，一齐离开食堂等着半小时之后的小结。
虽然吃的不算太饱，夏菊花也没回房间，而是跟郑科长两人围着招待所大楼转了一圈。主要是郑科长心里有点忐忑：“夏大队长，你说一会儿小结的时候，那些人会不会向顾副主任告状？”
夏菊花觉得他的担心有点儿多余：“他们告啥状？咱们又没不让他们说话，那么老些人围着，他们不自己主动给人介绍，还能怨到咱们头上？”
郑科长暗想，他们倒是想介绍，也得那些友人肯听，人家一个个都盯着你手里的东西呢。
夏菊花见郑科长还是一脸沉重，觉得与其让他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别的：“你要是担心也得担心咱们的编织品，今天一下子每样都卖出去了七八十套，剩下的几天怕是没东西可卖了。”
夏菊花所以如此担心，是因为博览会上国际友人们的样品不是白拿的，而是要付钱的，价格比起郑科长当初跟平安庄足足高出了一半，难怪每个地区都想把自己的产品卖给国际友人们呢。
可也不是没有弊端，那就是刚才夏菊花说的，平安庄的编织品太受欢迎，按今天卖出的速度，最多能再支持个四五天。而博览会的展期却是七天，后面的三两天就没东西拿出来了，没有展品人家看不到实物，能下订单？
郑科长一听也头疼：“这可咋办，也不能不让人买呀。”
夏菊花心里一动：“要不明天咱们就跟人说，一个人只能买一套。”
郑科长虽然想把东西尽快卖出去，免得地区供销社赔钱，却更担心没有展品，导致后几天接不到订单，损失更大，也就同意了夏菊花的提议。
亏得两人商量好了，在小结会上顾副主任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郑科长才能马上把主意说出来，并且补充了一条，那就是在博览会最后一天里，可以取消这个限制，免得最后编织品反而剩下，还得再带回去。
不过顾副主任还是提醒了郑科长和夏菊花，让他们在签订单的时候注意一下平安庄的生产力，尤其是原料的供应问题——虽然顾副主任不知道编织品具体是咋编出来的，却知道苇子只在近水的地方才能生长，而流经L省的河流并不是很多。
对于这个问题，夏菊花自己不是没考虑过，不过得回平安庄试过之后才能最后确认，只能含混过去。她想含混，顾副主任却不打算放过她：
“夏菊花同志，今天一天承平地区接到的订单，比其他地区的加起来都多，这里头你功不可没啊。”
夏菊花赶紧摆手，谦虚的说：“我也没干啥，在村里咋编东西在这儿还咋编，人家国际友人是看着这些东西新鲜，才给我们下的订单。别的东西，都是郑科长跟人家谈的。”所以不用把功劳都堆到我头上。
顾副主任了然一笑：“郑科长自然也做了他的本职工作，可是没有你的作用大。夏菊花同志，咱们L省这次参加博览会，是一个整体，把我们L省的所有展品，展示给国际友人并得到他们的认可，是每一名参加人员的责任，你说是不是呀？”
夏菊花一脸的不明所以，却随着顾副主任的话频频点头。顾副主任有理由相信，现在她的头点的多痛快，明天介绍起承平地区的产品来就有多不遗余力。而别的地区产品，她还会因为不熟悉而只字不提。

第121章
顾副主任看着一屋子默不作声的人,心里是真来气：一个个的都当人家农村妇女好欺负，一点儿脾气也没有呢？到现在还在装死狗，以为他出面人家就能帮着介绍本地区的产品了？
他神情不善的看了另外几个地区供销社的人：刚才他们跟自己诉苦的时候,是咋好意思说人家没有集体观念的？
难道前天不是他们,向自己说平安庄生产队的编织品,不应该摆在显眼的位置？当时他们打的啥算盘,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呢？
事实呢,事实就是今天一天，人家承平地区、具体的说是平安庄的编织品，全博览会订单最多,这些人脸疼不？
那天人家给你们搭手干活的时候，你们觉得理所应当，看人家换展台，需要你们帮忙的却没有一个人搭把手,心里是想着看人家的笑话来着吧？
还以为人家拿你们没有办法，那时候你们咋不讲集体观念呢？！现在看看,明不明白人家有办法没有？你不给人家搭手,人家现在也不给你帮忙,都好受了吧。
现在一个个蔫头耸拉脑袋了，刚才咋有脸让自己出面,替他们说情儿来着，脸呢？！
虽然心里也气这些人小心思太重，为人不进究、办事不争气,可关系到全省参展成果,身为带队领导的顾副主任,还是不得不放下身段替他们向夏菊花求情：
“夏菊花同志,你这些天来的表现,我和省供销社的同志都看在眼里，等回到L省的时候，我会向供销社党委汇报，相信党委会对你这个先进个人进行表彰的。”
“不过老人家也说过，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你个人先进了，也得带着集体迈进先进的行列啊。咱们L省参加博览会，产品可不单单是你们平安庄的编织品。你做为L省参会的一员，也要积极向国际友人宣传其他兄弟地区的产品，你说是不是呀？”
语气虽然是问询的，可顾副主任的眼神却看向郑科长，那意思是让郑科长跟他一起劝一劝夏菊花。
对于眼前的局面，郑科长心里不是不解气的，他这才明白，那天夏菊花为啥对于别人白眼狼的行为置若罔闻——人家早知道自己的产品会受欢迎，还带着承平地区的产品打开了局面，才没工夫跟这些人争一时的长短呢。
说白了，人家就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啥时候自己也能有夏菊花的这份底气和定力，就好了。
心里解气归解气，迎上顾副主任的目光，郑科长还是很有压力的。还是那句话，人家的级别比郑科长高，呆的衙门也比郑科长大，郑科长哪怕低下头不与顾副主任对视，都觉得落到头顶的目光沉甸甸的化成了实质。
夏菊花心里有些可怜郑科长，觉得自己反正就是个农村妇女，没有郑科长那么些顾忌，直接开口了：“顾副主任，你说的我都明白，也想替兄弟地区介绍产品。可是我对兄弟地区的产品实在不熟悉，再说那些国际友人一直拉着我让我介绍编织品，我也没工夫介绍别的呀。”
那你咋有时间介绍承平地区的产品呢？顾副主任强忍着没问出口，看向了其他地区的人：“你们有时间的话，也多给夏菊花同志介绍一下你们的产品，这样她面对国际友人的时候，才好介绍嘛。”
真当自己出面，你们就可以万事大吉了？顾副主任看向其他地区的人的眼神里，不满越发浓重起来。跟郑科长一样，那些人同样感觉到了顾副主任目光的压力，纷纷低着头表态说，等到小结会后，他们就向夏菊花介绍本地区产品。
郑科长此时不怕死的站了出来，向顾副主任建议，各地区向夏菊花介绍产品，也不能蜂拥而上，得分开进行——毕竟夏菊花来羊城的路上就晕车，来后还没好好休息一直跟着布置展位，今天一天更是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他请顾副主任注意，夏菊花的年纪可比其他人都大，这么高强度的连轴转，比夏菊花学小几岁的他都吃不消，夏菊花恐怕是在硬撑着呢。
此言一出，那些在顾副主任说话的时候，只是把头低下的人，不觉脸上有些发热。他们在当初布置展位的时候，只觉得夏菊花力气大，干活井井有条，却忽略了她的年纪。
当夏菊花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同样没有发现这个问题。现在郑科长指出来了，只要还有些良知的人，就不能不为自己当初的行为感到脸红。
就连顾副主任也觉得没脸再逼着夏菊花替其他地区宣传了，带着些抱歉的语气说：“夏菊花同志，你太能干了，倒让我忽略了你的年纪。郑科长说的对，你有精力的话就替他们宣传一下，没有精力的话，只专心宣传好承平地区的产品就行。”
重活一辈子，一直刻意不去想自己年纪的夏菊花：总觉得你们在说我老，我还有证据。
有了顾副主任的话，当晚真的没有人打扰夏菊花休息，让她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虽然觉得身上还有些发酸，夏菊花活动了一下也就不当一回事儿了。
这一次再去博览会的路上，就有人主动要帮夏菊花拿苇皮，夏菊花认出这位就是懂粤语的人，人家帮着她翻译了几次记者的话，现在又主动示好，夏菊花就没跟他客气，由着他把苇皮抱在怀里。
“夏大姐，我是承安地区的，姓邓，你叫我小邓就行。”见夏菊花肯把苇皮交给自己，小邓连忙做起了自我介绍。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夏菊花来参加博览会，是为了把编织品卖个好价钱，又不是来得罪人的，所以面上不带一丝芥蒂的跟小邓聊了起来。
说的也无非是承平地区有哪些产品，承安地区与承平地区的有哪些不同。不得不说小邓能来参加博览会，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介绍起本地区的产品来头头是道，即不引人反感也不显得刻意，还让夏菊花记住了他们的产品。
于是再一次被国际友人包围之后，夏菊花就有意打听了一下他们需要哪些产品，如果承平地区没有而承安地区有，她不介意让小邓过来介绍一下，给承安地区也拉了几份订单。
当然收获订单最多的，还是非承平地区莫属，加上限制购买的条件加持，更让国际友人们觉得平安庄的编织品一件难求。
不光华人有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心理，国际友人也同样有这种心态，听说一人只能买一套样品，头一天还没什么人问津的笔筒和字席，都成了抢手货，还接了几个上千的订单。
考虑到平安庄现在苇杆所剩不多，再想要收得等到秋天苇子长成，夏菊花不得不提醒郑科长，让他把交货时间尽量拉长些——哪怕是省供销社可以从外地给平安城调拨苇杆，那也有一个时间过程不是。
看来编席组又得招人了。夏菊花想到漏粉房搬到粉条厂之后，编席组的人把那三排房子都坐满的情景，介绍产品的脸上不由浮现出笑容。
“夏，夏，我可以跟你合影嘛？”有人用生硬的华语跟夏菊花提出请求，夏菊花看了郑科长一眼，得到他肯定的表示，便笑着同意了。
不想照完一个还有一个，甚至有人通过翻译，请求夏菊花摆出编东西的姿势，自己站在她身后合影的。夏菊花想着摆姿势也是摆，还不如直接上手编东西，看起来自然些。
结果昨天听人说后，今天才过来的国际友人们，见到夏菊花十指如飞一会儿就编好一个小辣椒，鼓掌的鼓掌，拍照的拍照，想拉着夏菊花合影的拉着夏菊花合影，没轮上合影的就看L省展位的其他东西。
小邓抓紧时机给看承安地区东西的友人们，介绍着产品，还学着夏菊花他们的样子，打开一样展品的包装，请友人们现场品尝。
于是L省展们上越来越热闹，其他地区的代表终于省过神来，学着小邓的样子努力跟国际友人们交流。可惜这个年代的英语还没有普及，一些小语种更是无从谈起，没有翻译光靠比划，往往是鸡同鸭讲。
“林翻译，麻烦你过来一下。”有人见林翻译一直围着夏菊花转，而自己又实在不明白国际友人比划的是啥，不得不向林翻译求救。
林翻译有些为难——昨天顾副主任已经给他下了死命令，必须保证夏菊花和国际友人们的交流，现在他是该留下还是离开，真是让人头疼。
夏菊花看出林翻译的为难，不在意的说：“林翻译，你先过去吧，我这边编样东西给大家看，应该不会有人提问。”
前几次夏菊花开始编东西之后，国际友人们确实十分安静，林翻译歉意的向夏菊花点了点头，走向喊他的人。夏菊花又坐下，拿起几根苇皮来。
本来有些吵闹的展位，一下子安静不少，外围还没明白发生了啥事儿的友人，也被靠近夏菊花的人提醒，让他们不要打扰了夏菊花编织。
实在是夏菊花一编上东西，就不再抬头也不再回答问题的形象太深入人心，让友人们以为她编东西真的需要安静。
这边安静了，那边林翻译他们的交谈就显得有些突兀，好几个人回头不满的看向三人，林翻译不得不带着他们走远一点儿。
可惜直到夏菊花编完，那边的订单也没有谈成，因为国际友人的眼睛不时看向夏菊花，完全一副心不在焉的态度，能谈成才怪呢。
跟友人谈的人恼火不恼火？肯定是恼火的。可能怨夏菊花吗？他自己也明白怨不上，所以还是要跟夏菊花打好关系，由她介绍或是帮着递一下产品，都会受到友人们的看重。
承安地区的小邓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今天他已经签成好几个订单了，真是让人羡慕不来。
人都有从众心理，L省的展位一直人来人往不断，还不时传来阵阵掌声，很快就引起了博览会领导的注意。一问才知道这样热闹的场景，是因为一位农村妇女现场编手工艺品引发的，
领导让人找来顾副主任，想知道L省是从哪儿找出这位能耐人的，才知道上一届博览会，平安庄的编织品已经参展，今年是又带来了更多的产品，为了更好的向国际友人们展示，L省就大胆做出了让夏菊花跟随参展的决定。
“走，咱们看看去。”领导兴致很高的带着顾副主任，身后还跟着秘书之流，一齐向L省的展位走。期间顾副主任见缝插针，向领导汇报了昨天平安庄编织品取得的成绩。
“一天的订单就达到了十三万七千元？”领导听到这个数字也很吃惊：“他们的东西都是用苇杆编的，就是那种长在河沟子边上的苇杆？”
顾副主任点头：“没错，就是农村河边常见的苇杆。不过我倒挺替他们犯愁的，我们L省河流不多，苇杆的产量也少。夏菊花他们现在接订单高兴了，等回去没有足够的原料，怕是会受到影响。而且我看过夏菊花编东西，每样都需要时间，不知道他们生产队的人手够不够。”
“能用小小的苇杆增加副业收入，已经很了不起了。咱们国家地大物博，还怕供应不起一个平安庄用的苇杆？”领导很有气势的向顾副主任宣布，这个问题他完全没有必要担心。而顾副主任担心的人手问题，就是平安庄生产队自己的事儿了，领导也帮不上忙。
顾副主任松了一口气：以L省之力，自然可以解决平安庄现阶段的原料问题。可人心哪有那么容易满足，谁不想好上加好？如果领导真能记着平安庄的事儿，能帮着在邻省调拨一下苇杆，平安庄的编织品肯定会越来越多，那可是好事儿，他才不会拒绝呢。
领导想的更加深远：“看来下次博览会，我们的产品种类也可以适当调整一下。通过平安庄编织品的成功，可以看出，国际友人更希望看到有我们民族特色的东西，而不是局限于那些吃的、喝的。”
顾副主任这几天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跟领导探讨起来大有惺惺相惜之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L省的展位前。
展位前依旧人满为患，有别的地区闲着的人员，看到了顾副主任，刚想打招呼，被顾副主任抬手制止了——他们是来看夏菊花如何就对国际友人的，又不是来摆谱接受下级献殷勤的。
“编东西的就是夏菊花吧。”领导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仍一心一意编着小辣椒的夏菊花，笑了：很好，一看编的东西就知道的确是农村出来的，很接地气，很有农村特色，让他不由想起自己在运动初期，下放到农村的情景。
此时夏菊花已经连续编了十个辣椒，编完最后一个后，拿起一根红绳，几下就把辣椒错落着串好，然后自己站起身，将辣椒串举了起来。
单独的小辣椒只是形似，一串红通通的挤在一起，就十分冲击人的视觉了。领导示意跟着自己的随行人员，透过人群给夏菊花拍了一张笑着举起辣椒的照片，才对顾副主任说：“这样的同志，应该好好的宣传。”
顾副主任听后，向领导介绍起夏菊花已经上过报纸，以及上报纸的原因来。领导便想起前两天羊城日报的一篇报道，问：“这个夏菊花，是不是就是在火车站主动替工作人员打扫卫生的那位不知名同志？”
顾副主任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领导为啥这样问，点了点头说：“夏菊花同志是位很质朴的劳动妇女，她对劳动人民有着深厚的感情。”
领导点了点头说：“是呀，我们的农民都是质朴的，他们表达自己的方式也同样是朴素的。可惜呀……”只可惜现在的华国，还有千千万万跟夏菊花同样质朴的农民，在为一日三餐发愁。
这也更显出夏菊花的可贵来。她带领全村妇女编出的东西，用料是牲口都嫌弃的苇杆，却可以换来国家宝贵的外汇，简直就是点石成金。
如果全国的农民都能跟夏菊花一样，用几乎可以丢弃的东西换来外汇，国家可以用这些外汇买多少粮食回来，农民还用担心一日三餐吗？
领导问了顾副主任另一个问题：“夏菊花她们生产队，工分值是多少，其中有多少是编织品挣到的，是按什么样的比例进行分配的？”
这下子可把顾副主任问住了，他只知道去年平安庄的工分值是二毛六，里头编织品占了多少比重，如何在编织品与农产品之间进行分配，他还真不清楚。
“今天晚上，你带着夏菊花同志到我这里来，我要向她详细了解一下平安庄的情况。顾副主任呀，我觉得这个平安庄很有特点，夏菊花这个带头人也很有想法呀。”
对于夏菊花很有想法这件事儿，顾副主任是赞同的——以往夏菊花行事他不了解，可这几天参加博览会夏菊花的言行，他还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
所以他对领导说了以下的话：“夏菊花同志的确有自己的想法，在团结同志上也有自己的一套做法，在是非观念上，同样有自己的尺度。”
领导听了是非两个字，轻轻点了点头，告诉顾副主任，带夏菊花到自己这里来的事儿，不用惊动太多的人，他也会交待身边工作人员的。
跟在顾副主任身后的夏菊花，有些不解的问：“顾副主任，咱们这是要去哪儿？我在羊城也不认识谁，咋会有人找我呢？”
顾副主任笑了一下，心说找你的人，多少人想见都见不到呢，嘴上说的却是：“一会儿见了你就清楚了。夏菊花同志，我要提醒你的只有一条，那就是不管见你的人向你提出什么问题，你都要实事求是的回答。”
刚出门时，还沉浸在郑科长汇总出来的订单数字喜悦之中的夏菊花，猛地站住了：“顾副主任，我来羊城之前可从来没出过门。一路上也有郑科长跟着，没跟咱们L省外的人接触过。参加博览会也全都跟着L省的人一起行动，我真的没做对不起国家的事儿。”
顾副主任被她说愣了，要想一下才明白夏菊花误会在哪里：刚才他最后一句让夏菊花实事求是的回答，太象电影里正面人物对反面人物下的最后通牒，成功的让夏菊花以为组织上怀疑她做了危害国家利益的事儿。
“你想啥呢。”顾副主任不得不小声告诉夏菊花，是领导同志要向她了解平安庄的实际情况，他怕夏菊花出门前，公社和县革委会交待夏菊花出门在外，只能报喜不报忧，所以才要求她说话要实事求是。
夏菊花刚才可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听了顾副主任的解释才拍了拍胸脯说：“我们公社和县革委会的领导都知道我是锯了嘴的葫芦，说不出啥话来，所以没让我报喜不报忧。”
就你跟国际友人说一天都不带停的讲话频率，还是锯了嘴的葫芦？顾副主任觉得夏菊花所在的公社和县革委会领导怕是对她有啥误会。
远在平德县的张主任、齐主任：是的，我们根本没这样认为过。
顾副主任已经看到了领导身边的秘书同志迎了上来，轻咳一声示意夏菊花打起精神来。夏菊花下意识的扯了扯衣襟，刚想拍打一下身上的尘土，想起这是在羊城，还是在招待所里而不是在平安庄的地头，她的身上不会有啥尘土。
“顾副主任，你好。夏菊花同志，你好。”秘书笑着跟两人打过招呼，带着他们边走边说：“领导已经在等着了，请进。”话音落，三人都到了门前，门被秘书轻轻推开，向里汇报了一声：“领导，顾副主任和夏菊花同志到了。”
“快请进。”领导的声音很爽朗，还带着一丝笑意，让夏菊花紧绷的心松开一道缝。

第122章
得到回应的秘书微笑着伸手示意了一下,顾副主任看了夏菊花一眼，自己带头进了屋。
领导欠身让两人坐，顾副主任却先没坐下,而是正式向领导介绍起了夏菊花,把她的一些主要功绩也摆了一摆,听的夏菊花有些脸上发烫：自己真的做了这么多事儿嘛,咋听起来不象是自己做的呢？
她是这样想的,等顾副主任介绍完之后，也是这样说的：“领导，这些成绩的取得,都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跟我们平安庄大队、生产队的每一位社员的劳动分不开。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一双手的话，哪儿能干得了这么些活呢。”
领导又哈哈笑了起来：“来，来,都坐。夏菊花同志，你就不要谦虚啦。虽然这些工作不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可是如果没有你这个好带头人,平安庄大队的工分值能增加吗,农民分的粮食能以小麦为主吗？”
对于这一点夏菊花没有否认，她也觉得自己重活一辈子能让水渠全面修通、整个平安庄大队土地变成水浇地,能算自己的一件功劳，就低头笑了一下。
鲜花垂首有它的娇羞，稻穗弯腰更有它的沉稳。对于夏菊花的沉默,领导十分欣赏——被他这个级别的领导赞扬,一般的人再压抑,也会不自觉流露出些自矜。可夏菊花却能一笑而过,仿佛以往的成绩对她来说只是过去。
让人不由的想知道,她未来的目标是什么。
领导同样想知道，于是问道：“夏菊花同志，博览会开展以来，你们平安庄收获的订单，是所有参展单位里最多的，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夏菊花抬头看了顾副主任一眼，笑笑说：“我们平安庄的订单，也是L省的订单，这是我们全省人民辛勤劳动的结果。”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顾副主任会收回自己几次向夏菊花灌输L省是一个整体的话，他更宁愿夏菊花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领导笑呵呵的看了顾副主任一眼，才对夏菊花说：“我知道你们L省的农民很勤劳，不过我更想知道的是，你们平安庄的社员们，对于现在的生活，是不是满意，他们对以后的日子，有没有什么愿望，还有他们对现在的分配制度，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顾副主任的手不由握成了拳头，手心出了一层薄汗，现在他有些后悔，自己刚才为啥要对夏菊花说，让她实事求是的说出自己知道的情况：吃不饱肚子的农民，能满意吗，他们的愿望，现在的领导能够满足吗，现在的分配制度，可是老人家时代制定下来的，如果夏菊花说不满意……
后果如何，顾副主任不敢想。
如果一年前有这样一位领导向夏菊花提出这些问题，她一定选择沉默或是唱几句高调，可现在已经是一九七七年，面前的领导不会是罪恶集团的成员或是追随者，而是拨乱反正的一员。
所以夏菊花在顾副主任担忧的目光中，开口说道：“领导，那我可就实话实说了。要说我们平安庄大队的社员，我觉得他们对现在的日子还是满意的。毕竟我们平安庄大队的土地，因为水渠全都修通了，变成了水浇地，大家的口粮也都由原来的玉米、高粱、红薯为主，变成了以小麦为主。”
顾副主任悄悄吁了一口气，却听夏菊花还在接着往下说：“可是我们红星公社别的大队的情况，我每次到公社开会，也了解一些。他们就没有我们平安庄大队这个便利条件，大家的口粮还是以玉米、红薯为主，高粱都少——那东西产量低，种着不划算。所以社员们……”
“夏菊花同志。”顾副主任不得不出声提醒夏菊花，想让她知道坐在她面前的人，怕是不愿意听到这样的话。
可是领导抬了抬手，让顾副主任更明显的提醒说不出口，不过还是成功制止了夏菊花接着说下去。领导有些不满的瞪了顾副主任一眼：“今天我请夏菊花同志来，就是要了解农民的心声，你别掺和。”
见夏菊花似乎被顾副主任刚才那一声叫唤吓着了，领导很和蔼的对她笑笑，说：“你接着说，说出你了解的所有情况。我解放的早，对现在农村的情况还真不太了解了。”
所谓解放，指的是在运动初期被打倒，后来恢复工作的说法，各地的叫法不同，解放的也只是极少部分人，大规模的拨乱反正、平反，从罪恶集团覆灭一直持续到八十年代初期，这一点夏菊花还是了解的。
领导既然说他解放的早，那么在运动初期恐怕是被打倒过，也被下放过，所以才更关心农民真正的心声吧？夏菊花心里暗暗想着。
她似乎受到了鼓励，看了顾副主任一眼，还是开口了：“其实我们种地的农民，愿望太简单了，够吃够喝，手里能有点儿余钱，过年吃顿肉馅饺子，给家里大人孩子做件新衣裳，就知足了。”
这个愿望简单不，很简单。实现起来容易吗，很不容易——庞大的人口基数，落后太多的工农业生产力，都让领导听到夏菊花说出这个愿望之后，心里抽疼，却暂时无能为力。
他用目光示意夏菊花接着往下说，还不忘用目光示意顾副主任不要再开口插话。
此时的领导人们，应该已经发现农村乃至全国的情况，到了不改不行的时候了吧，那么自己说说农民的心里话，多少给他们一点儿了解农民的机会，是不是能少走一点儿弯路，让春风吹来的更早些？
抱着这样的想法，夏菊花的话越来越流利：“我们平安庄大队，水浇地多了，又有农技站的同志教我们科学种地，产量也高了不少。除了交够公粮外，大家的口粮也都多了，好些外队的姑娘，都愿意嫁到我们大队呢。”
夏菊花没有太突出平安庄生产队，毕竟对于领导来说，生产队的单位太小了。如果不是参加夏菊花参加博览会，大队也不在领导的考察范围。
见领导点头，夏菊花笑了一下：“我觉得我们平安庄大队现在的日子挺好，大家也都觉得还行。大家一起割苇杆、编东西，种的红薯都漏成粉儿，好保存也增加了口粮。对了，我们还帮着全县的粮站，把收上来的红薯都漏成粉，县革委会的张主任，都夸我们平安庄给全县做出了贡献呢。”
“哦？”领导对漏粉保存红薯显然十分感兴趣，让夏菊花好好跟他说说。夏菊花就把旱灾那年，平安庄倾全大队之力，帮助县里所有粮站的红薯漏成粉儿，减轻了旱灾损失的事儿说了一遍，最后遗憾的说：
“就是我们大队现在都是水浇地，用来种红薯太可惜，除了交够公粮的，种的不多，漏出的粉儿也少。要不我都想把红薯也拿到博览会来，请国际友人们尝尝我们的酸辣粉儿呢。”
你以为博览会的展品，是你想带就能带的？顾副主任干脆不看夏菊花，由着她向领导表达自己的遗憾。
领导虽然也替夏菊花遗憾了一下，问题却十分犀利：“你们大队就没出现二流子、不认真干活混日子的人？他们那些人也同样跟社员一样分配吗？”他下放那几年，可没少见过生产队的二流子，偷鸡摸狗的事儿少不了他们，把整个生产队的风气都带坏了。
说到这个夏菊花就忍不住自豪：“没有。我敢说我们平安庄大队五个生产队，现在一个二流子都没有。”说到这儿她想起了赵铁蛋爷三个，笑容不由大了起来：
“原来也有几个，可是一漏上粉儿，他们不干活就有人盯在身后，想偷懒村里的老人们全站在身后骂。领导你不知道，我们平安庄的老人们威信高，他们骂人谁也不敢还嘴。”
“先头有老人在后头看着，偷懒的人不得不干活。等见着漏粉儿分的红，得了干活的好处，他们自己都恨不得天天有粉漏，都好好干活呢。”一激动，夏菊花说秃噜嘴了。
好在领导的关注重点似乎不在分红上，他问：“你们平安庄的老人觉悟很高，也很配合你们大队的工作啊。”很多农村的老人，总有那么几个倚老卖老的，平安庄的老人们太与众不同了。
夏菊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我们在队对老人们有点儿照顾，每年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多发五斤白面，是磨好的面。还有五保户，每三年给做一回四季的新衣裳。老人们觉得大队照顾他们，就愿意让大队好上加好。社员们也都想着，自己也有老的那一天，所以对大队照顾老人们，都没啥意见。”
难怪呢。领导跟顾副主任对视了一眼，这是顾副主任没了解到的情况。
顾副主任自己心里也很震惊，他了解的夏菊花，是参加展会的夏菊花，还有从郑科长嘴里说出的能干的夏菊花，而不是实实在在，当大队长干了更多实事的夏菊花。
这让他不得不觉得羞愧——自己了解的太片面了，如果不是领导问的详细，他都不知道农村那些冬天靠着土墙、插着袖子晒太阳取暖的农村老人，可以起到这么大的作用。
领导恢复的很快，他再次问了夏菊花最重要的问题：“那你们平安庄大队的社员，对现在的分配制度满意吗？”
夏菊花看了看顾副主任，人家没看她。再看看领导，低头的时候都能感觉到目光的关切。于是她咬了咬牙说：“我觉得我们平安庄的社员，对现在的分配还算满意。”
“是这样啊。”领导轻轻应了一句，听不出对夏菊花这个答案满意不满意。
顾副主任同样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松一口气，还是遗憾。遗憾什么，他没法说出来。
不想夏菊花的话并没有说完：“那个，领导，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也别让人□□我。我们平安庄大队的分配，跟别的大队有点儿不一样。”
领导和顾副主任都是一愣，没有人发问，可眼神里都写着疑问：哪里不一样？
夏菊花不是卖关子的人，她既然开了头，就会实话实说下去：“刚才领导问我们平安庄为啥没有二流子了，我说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干活的好处，实实在在拿到了钱。这份钱不止是领导你们想的年终分红，还有我们帮助粮站漏粉，人家给的加工费。”
“这份加工费，各生产队是按照谁漏的粉归谁的原则，直接发给社员的，不算在分红之内。包括我们平安庄编席组编出来的东西，定量是每两天编一张席，一天编两只公鸡。随着大家越编越熟练，一般的妇女一天半就能编出一张席来，一天编三只公鸡也很轻松。”
“超出定量的那些，扣除我们买苇杆的钱，也都直接分给了编席组的妇女们，同时还给她们每天记工分。因为大家都能马上领到现钱，及时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所以大家才对平安庄的分配制度还算满意。”
领导一直靠在椅背上的上身挺直了，顾副主任的嘴不知不觉的张开，却没有找到制止夏菊花继续说下去的时机，不得不跟着领导听完这么大胆的分配制度。
“你们不怕有社员不满，比如那些漏粉少的或是编东西慢的社员，他们比别人拿的钱少，向公社或是县里举报你们吗？”领导又发现了另一个需要关切的问题。
夏菊花又笑了一下：“领导，刚才我也说过了，好些外队的姑娘，都想着嫁到我们平安庄来呢。为啥，就是因为我们平安庄越来越富裕了，生活越来越好。这么好的日子，大家都想继续过下去，谁要是想举报的话，那就得想想他一家老小还能在平安庄生活下去不能。”
“把我举报着挨□□了，换上另外的人来当大队长，水浇地可能都种小麦？漏粉，还敢让大家继续漏吗？就算漏，还敢收加工费、直接分给社员吗？编东西还能再接着编，可现在谁想出新花样来，我都有奖励，下一任大队长还能奖励他们吗？还敢把超出定量的钱分给大家吗？”
“慢慢的，大家干好干坏又变得一样了，最恨的人是谁，吃亏的人是谁？”夏菊花此时的表情是那么自信：“为了比现在过得更好，大家都不会让那些有小心思的人得逞的。”
咋不让举报人得逞夏菊花没说，联想到刚才她说的各生产队老人的作用，领导和顾副主任心里都有数了。
“嗯，”领导仿佛被夏菊花的自信感染了：“你说的很好，你的办法也很好。一个大队，几千号人里头，没出一个二流子小混混，人人拼命挣自己能挣得到的钱，通过劳动改善自己的生活，还能适当的照顾生产队的老人和五保户，你们的做法是值得肯定的。”
最后一句话，领导是对着顾副主任说的，意在提醒他，回去后不要找夏菊花的麻烦。顾副主任心里苦笑了一下：就凭平安庄这次博览会拿下的那些订单，他也不会找夏菊花的麻烦，不然那些订单完不成，就是国家找他的麻烦了。
领导看了夏菊花他们进屋之后，就一直没有出声的秘书一眼，秘书站了起来，对顾副主任和夏菊花说：“顾副主任，夏菊花同志，今天领导向夏菊花同志了解的情况，还请你们注意保密，免得给夏菊花同志带来什么麻烦。”
顾副主任带着夏菊花也站了起来，向领导保证自己会保密，也请领导早些休息，才带着夏菊花往他们的住处走。
领导跟各省参展人员住的不是一个楼，顾副主任同样跟夏菊花他们的住处是分开的，不过顾副主任还是送夏菊花到了她住的楼下，郑重的告诫夏菊花：“你们大队的那个分配制度，不要再当着别人提起了。就算是回到大队，也要再提醒社员们一下，注意不要走露了消息。”
对于这一点，夏菊花哪能不注意，所以点头点的很利索，倒让这两天习惯了夏菊花不配合的顾副主任有些意外：“夏菊花同志，领导让你保密，是出于保护你们平安庄大队的社员。”
夏菊花更点头了：“谢谢领导的关心，也谢谢顾副主任你的提醒，我们平安庄大队会注意的。”
顾副主任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该说啥了，只好向夏菊花点了点头，向自己住的楼走去。
他刚走，郑科长便从楼里冲了出来：“夏大队长，你没事吧？”
面对如此真诚的关心，夏菊花有点感动，向他笑了一下：“没事呀，领导就是问问我们平安庄大队的情况，我也如实向他汇报了，能有啥事儿。”
“没事就好。”从夏菊花跟顾副主任走了之后，就担着心事的郑科长长出一口气：“那你赶紧洗漱休息吧，明天还得去博览会呢。”
接下来参展的几天，夏菊花依旧忙碌，又因为顾副主任那天晚上善意的提醒，看其他地区的人都顺眼起来，遇到国际友人需要的东西而承平地区没有的，也不介意帮着其他地区介绍一下。
等到展会进行到倒数第二天，夏菊花带来的产品都已经被买光，带来的苇皮也被编完了，她终于可以喘一口气，坐下歇一歇了。
郑科长怕她闲得无聊，问：“夏大队长，你要是没事儿的话，咱们去友好国家的展位看看？”
对呀，博览会可不光有华国各省的展位，友好国家也带来了不少产品呢。虽然此时与华国交好的国家，大部分同样不富裕，可见识一下异国的产品，也没白来博览会一趟。
夏菊花就站起来说：“我自己去吧，你还得看着展位呢。”
承平地区带来的不光有编织品，还有其他产品，这几天也没少签订单，现在仍不时有国际友人听到他人的介绍，找过来要看展品，说不定又能签下单子呢。郑科长还真舍不得离开，便同意夏菊花自己逛一逛展会。
“你别走远了，记着咱们的展位在哪儿，可别把自己走迷路了。你记着，友好国家的展位，顺着这条道一直往前走，走到头往右一拐再走到头，就能看到了，记住了没？”不能跟着夏菊花一起去，郑科长有些不放心的嘱咐着。
夏菊花觉得博览会占地虽然不小，她还不至于找不回展位。就算真的找不回来，问问工作人员，找回招待所还是没问题的，所以没把郑科长的话当回事儿，自己溜溜跶跶的走开了。
因为这几天L省的展位太过受国际友人的欢迎，各省参展的人也都到他们的展位前取过经，大多记住了夏菊花这个会编工艺品的大姐，以至夏菊花每过一个展位，都有人热情的向她打招呼，请她到自己省的展位上坐一坐。
急着看看异国产品的夏菊花，一律笑着回应大家的招呼，却哪个展位都没进，迅速的按郑科长告诉她的路线，向自己的目的地进发。
一路上曲里拐弯的，足足走了二十多分钟，才看到了与刚才各省不大一样的展位，夏菊花眼前就是一亮：这应该就是友好国家的展位了。
夏菊花刚走近一个展位，就有人用生硬的华语惊喜的叫道：“夏，真的是你。”
夏菊花不得不抬头，一看说话的人笑了，这位她真的记住了，无他，这就是头一天跑到L省展位找公鸡的G国友人，夏菊花记得自己还跟他握过手。
“你好。”知道这位友人懂一点华语，夏菊花直接向他问了一声好。
国际友人笑的带些傻气：“夏，你来我们，展位看，随便看。”说着热情的引着夏菊花到自己国家的展位，拿起一样东西递给夏菊花：“腰果，尝尝，香的。”
弯弯的果实是浅褐色的，夏菊花哪怕是上辈子也没见过，将信将疑的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硬硬的，咬下去发脆，多嚼两下就体会出友人说的香来。夏菊花不由问：“这是生的还是熟的?”

第123章
夏菊花的问话,友人一下子听不懂了，带着疑问看向已经走过来的自己国家的翻译。翻译自己就知道腰果的情况，也不给友人翻译夏菊花的问题,自己回答说：“这个是我们当地产的，香香的,都是熟的。”
夏菊花对他的回答不大相信,在她的记忆里,外国人的生熟与华国人概念里的生熟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不过东西不错，让夏菊花动了买的念头：“那多少钱一斤？”
一提钱，哪怕刚才没听懂夏菊花头一个问题的友人，也听明白了,伸手从展品里抓了一大把就往夏菊花手里塞：“送你吃，不要钱。”
夏菊花有些无奈的看向翻译，她是真想买点儿回去给家乡人尝尝鲜，不是只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好不好？
翻译看出夏菊花的意图,向她比划了一根手指头：“十块钱，一公斤。”
十块钱？夏菊花看看被塞到自己手里的腰果,估量了一下这东西一斤最多能称六七十个后，果断的把手里的腰果放回了盛它的容器里：这么点儿玩意就要十块钱,太贵了，她尝过就算了,等啥时候日子过好了,再买吧。
见夏菊花把腰果放下了，友人有点着急，又抓了一把往夏菊花手里塞：“尝尝,香的,真的。”生怕夏菊花不喜欢腰果的味道似的。
夏菊花正跟他谦让着,羊城日报的记者出现了：“夏同叽，刚才偶去L省的展位找雷，他们说雷来介边了。还好雷走的不远。”
夏菊花就回头跟记者打招呼，友人得到机会又塞给她一大把腰果。别的抓是一把，放到夏菊花手里就不得不双手捧着，她有些无奈的向记者笑了一下：“国际友人太热情了。”
记者点点头，看清夏菊花手里的东西，笑眯眯的说：“腰果好好吃的，雷可以买些回家。”
夏菊花连忙摇头说：“这东西也太贵了，一斤就要十块钱。咱们农民一天工分才多少钱，还是算了。”
“一斤十块钱？”记者听了觉得不对劲，有些不高兴的回头跟对方叽哩咕噜了几句，很快脸上的不高兴就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忍俊不禁：“夏同叽，雷误会了。他们说的是一公斤，不是一斤十块钱。”
公斤？夏菊花得在脑海里翻腾一下，才想起上辈子听过这个计量单位，有些不好意思的问记者：“是不是二斤十块钱？”那也不便宜呀。
记者仿佛知道夏菊花的想法似的说：“系，就是二斤十块钱。他们说的也不是人民币，是他们国家的钱。”
那就更不能买了，在夏菊花印象里，外国钱好象都比人民币值钱。她可不觉得超过五块钱一斤的东西，能算得上便宜。不想记者给了她一个惊喜：“G国的货币，对人民币的比价是三比一，也就是咱们一块钱，可以买他们三块钱的东西。”
还有这好事？夏菊花是万万没想到。她已经忘记此时与华国友好的国家，国内的经济也是十分紧张的，他们的特产几乎都与原材料有关，没有经过深加工自然不值钱。
夏菊花能做的就是在脑海里飞快的算计着，如果记者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腰果只合一块多钱一斤，还是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的。
不过讲价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夏菊花张口就问友人：“还能再便宜点儿吗？”
不知不觉间，友人的展位前已经有人停下围观，至少把夏菊花几人的对话听进去一半，现在夏菊花竟然还要跟人家讲价，听的人中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女同志也太逗了，以为这是买菜呢，还跟人家讨价还价？
友人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拿起一个袋子开始往里头装腰果，边装还边让记者告诉夏菊花，这些腰果他送给夏菊花吃，不要钱。
夏菊花赶紧让记者告诉友人，如果能便宜点儿卖给她，那她就买一些，可是如果送的话，她就不在这个展位看了，说不定下一个展位也有腰果呢。
刚才笑出声的人不笑了，看向夏菊花的眼神也起了变化，哪怕身边的人催促他也没走，就站在那里看夏菊花和友人谁能坚持到最后。
打定主意的夏菊花，执拗起来是可怕的。她几次三番要离开G国展位，都被友人给拦了回来，最后通过记者的不懈努力，腰果以一块钱人民币一斤的价格成交。
费这么半天讲价，夏菊花觉得自己还是得多买点儿，要不对不起友人的友情价，所以张口就要了二十斤，掂到手里觉得不对，对记者说：“他是不是又按公斤称的？”这也太多了。
记者点了点头：“G国的称都是公斤称，雷说二十斤他们称的往往是二十公斤，可不就是四十斤。”怕夏菊花带的钱不够，记者好意补充说：“如果雷带的钱不够，偶可以借给雷。”
钱倒是够了，就是这心里咋有些不大得劲呢？夏菊花掏出四十块钱递给友人，因为前头讲好了价，友人这次没推辞，直接收下了。他飞快的在纸上写下几行字，递给夏菊花，翻译就告诉夏菊花，上面写的是友人的地址，如果夏菊花还需要腰果的话，可以直接给他写信。
夏菊花看着伸到自己面前黑色的大手，很想告诉对方，就算是她写信，对方也看不懂。不过这话也就心里想想，脸上还得笑容灿烂的接过来，并且在记者的催促下，写下自己的地址做为回报。
四十斤腰果不少，夏菊花向友人提出先放在他这里，等自己回去的时候再来拿，友人自然同意，而夏菊花得以一身轻松的接着逛别的展位。
不过在逛之前，夏菊花还是问了问记者，他找自己有啥事儿——不是重要的事儿，完全可以等着自己回展位后再和自己说，用不着满博览会找人。
记者这才告诉夏菊花，因为他的工作疏忽，明明羊城日报报道了夏菊花的先进事迹，可是却没把报纸给她送来，今天他就是特意来给夏菊花送报纸的。
夏菊花一下子想明白了记者为啥跑这一趟——很明显，她被领导接见的事儿，还是有人知道了，记者这是在亡羊补牢呢。
对于记者的马后炮，夏菊花并不反感——当然也谈不上喜欢就是了——反而还要感谢记者今天出现的及时，不然一听腰果的价钱，她都不敢买了。
于是夏菊花还是真诚的向记者道了谢，听说他已经把报纸留在了L省展位，更是夸记者会随机应变，才与记者告别，接着逛她的。
又走了两家，同样碰到了去过L省展位看夏菊花编东西的国际友人，夏菊花就没啥心情再逛下去了：友好国家的东西竟然大同小异，夏菊花能看上的也就是些吃的东西。
她买下了几袋可可粉，又给五爷买了几斤烟叶。买的过程之中，夏菊花先问人家卖东西是按公斤还是按斤称，又问人家是按友人国家的货币算帐还是按人民币算，然后还和人家讲价……
夏菊花觉得卖烟叶给她的那个友人，如果不是看过她编东西，还下了定单，一定早把她给赶出展位了——买的东西不多，价钱压的太低，这样的买家没有一个人喜欢。
为了不让人赶出展位丢脸，自觉已经没啥想买的夏菊花，转身想回G国的展位拿上腰果，自己回L省的展位消停歇着。
不想有人拦住了她，嘴里说着：“夏同志你好，我们是XX部的，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拦住夏菊花的人应该有四十出头了，头发染了些许白霜，国字脸上两眼却仍然黑沉明亮，与白了小半的头发形成明烈的反差。
夏菊花可以确定，这个人她以前没见过，这几天也没出现在L省的展位过，还张口就是XX部的，夏菊花倒不担心他骗自己，只是觉得那么大的衙门出来的人，用得到自己帮啥忙？
许是看出了夏菊花的疑问，人家直接说出了目的：“我刚才跟着夏同志你转了两个国家的展位，发现夏同志你讲价十分厉害。正好我们要向A国采购一批橡胶，想请夏同志帮忙跟A国的人讲一讲价。”
夏菊花看向对方的眼神，已经不是看一个没见过的陌生人，而是看疯子了：“这位同志，你真想让我替你们讲价？我就是一个农村妇女，算着自己兜里的钱，买点儿吃的讲讲价还行，你说的那个橡胶……”那东西夏菊花只见过制成品，还是原料的样子她都不知道长啥样好不？
拦住夏菊花的人微微一笑：“买橡胶和你买吃的差不多。你算的是自己兜里的小钱，我算的是国家的大钱，咱们都是想花少钱多办事，一样的一样的。”
一样个……夏菊花从来到羊城之后，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言行，免得被人说有损国家形象，此时心里也忍不住想说句粗话，然后问问这人：你是那只眼睛看出一样来的？
“同志，我真的不行。”最终夏菊花能出口的只有这么一句。
可人家却不想放过她：“夏菊花同志，我刚才已经观察过了，你跟几个友好国家的友人都很熟悉，他们也愿意听你的意见。所以才想着请你帮一下忙。夏菊花同志，你知道，咱们国家这些年来很多工业制品产量少、价格高，都是因为原料不够，供应不足。”
“如果这一次我们能用相对低的价格买下橡胶，那么人民群众的生活就能得到很大改善，做为人民群众的一员，你不想看到自己需要的雨靴、自行车，还有我们战士们穿的解放鞋，价格越来越便宜吗？”
都上升到人民群众和战士的高度了，夏菊花还有啥可说的？她只好问：“领导，那你们想多少钱买，人家想多少钱卖，差多少钱？”
一听夏菊花有要答应下来的迹向，对方向她伸出了手：“夏同志，我正式向你自我介绍一下，我是XX部的杨得田，负责对外采购工作。”
夏菊花跟他握了下手，等着他接着说下去。人也没用夏菊花多等，直接说道：“现在华国虽然在海南和西双版纳都种植了橡胶树，可产量远远供不上需求，我们真的很需要向国外购买。”
“这一次A国有一批橡胶，他们要价三百二十元一吨，比国产橡胶高出了两倍。我们谈了几次，他们都不松口，跟我们希望的价格控制在三百元之内，差的太远了。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才想借着夏同志你跟友人们的良好关系，再谈一次。”
杨得田越说，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直接拧到一块去了。夏菊花有理由相信，他头上早早变白的头发，都是因为相同的原因。
这让夏菊花心里升起一股敬意，想也没想的说：“那咱们现在就去A国的展位吗？”
杨得田现在完全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哪怕夏菊花参与讲价还是不成，这批橡胶华国也得拿下，想想多花出去的钱得来不易，杨得田的眉头就舒展不开：“走吧，咱们再会会那些人去。”
夏菊花跟着杨得田走，才发现人家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可见级别不低。级别不低的杨得田出面，都谈不下来的价格，自己答应的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就在自我否定间，杨得田停下了脚步，指着眼前的展位对夏菊花说：“那就是A国的展位，你看看里头的人，去过L省的展位没有？”
夏菊花听了真往展位里看了一眼，茫然的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博览会开始以来，到L省的友人太多，在夏菊花看来长的都差不多，还真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杨得田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还是带着夏菊花等人进了展位。展位里的人早迎了上来，看起来笑的很憨厚，说着生硬的华语：“啊，杨，我就说你还是会来的。”听起来有点儿欠揍。
杨得田跟人点了点头，那个跟他打招呼的人已经放开了跟他握着的手，一脸惊喜的看向他身后：“哦，夏，神奇的夏，你竟然跟杨一起来了。”
说着又向夏菊花伸出了手。夏菊花冲他微笑了一下，并没有握手的意思——这几天来L省展位的友人不少，几乎每一个都想跟夏菊花握下手或合个影。对于合影夏菊花没啥意见，握手则是能免则免。
而且，夏菊花带着明显抗拒的表情告诉友人，她和杨得田只是偶尔走在一起的。
友人大概也见过夏菊花拒绝别人，对于没能握手不以为意，对于夏菊花郑重声明不是跟杨得田一起的，更不放在心上。而是用生硬的华语问夏菊花来他们的展位，有没有啥喜欢的东西，同样拿出了腰果请夏菊花品尝。
夏菊花拿起一颗放在嘴里，眼神在A国展位上打量着，看不出哪样橡胶，于是便问友人：“我听说你有橡胶，在哪儿呢？”
友人哈哈大笑起来，杨得田脸上则是苦笑了：这个夏菊花看来是真不懂，哪儿有人把橡胶原料摆在展位上的？再说，她刚才为啥强调不是跟自己一起的呢？刚想到这儿，友人已经用手指着一个轮胎，告诉夏菊花，那就是他们的橡胶做成的，很结实耐用。
夏菊花装模作样的上前摸了摸，唯一的感觉是自己按不动，只好问：“那这个咋卖的？”
跟在杨得田身后的翻译，替夏菊花把“咋”的意思翻译一下，又引得友人笑了两声，才告诉夏菊花，他不单卖轮胎，而是要成吨的卖橡胶原料。
夏菊花顺势问他要卖多少钱，友人的目光便扫向杨得田。杨得田不经意的回看他一眼，没有参与他们之间话题的意思。
这让友人不得不想起刚才夏菊花说过，她跟杨得田不是一起的，就有些拿不定主意，报出的还是三百二十块钱一吨的价格。夏菊花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这么贵？你能卖得出去吗，你手里有多少呀，卖不出去压在自己手里，这玩意变质不？”
一连串的问题，又不是友人简单的华语水平能理解得了的，杨得田带的翻译好心的再次出场，原原本本把夏菊花的话翻译了过去。
友人脸上带了些自得：“全世界对橡胶的需求量很大，我不怕卖不出去。我说的价格不贵，是按照国际价格定的。”
夏菊花立刻表示对他话的不认同：“就算能卖得出去，你能保证那些买的人不挑你的毛病，然后给你压价？他们要是收到货不给你钱咋办？”
这个问题一下让友人和杨得田都愣住了，因为两人都知道夏菊花说的问题的确存在：友好国家国力并不强，对本国商人的保护力更弱，他们的产品卖给发达国家的结果，往往是被人挑出不是毛病的毛病，然后恶意压价，甚至因此拒不付款。
正因为如此，友人们才带着一丝侥幸心理，想在华国的博览会上给橡胶找个买主，毕竟有华国这个中介平台在，不用担心血本无归。
可是友人们手里的橡胶量有点儿大，如果分开卖的话成本会增加，不确定因素也会随之增多，这才有了跟杨得田的几轮谈判。
本来一个有心买，一个有心卖，谈起来应该不难。难就难在买的人出的价格，达不到卖家心理预期，一直无法谈拢。现在夏菊花一个只知道编东西的人，都能看出卖家存在的问题，让友人不得不认真考虑一下，自己不把橡胶卖给华国，还有人能一下子吃下这么多橡胶，或者说肯用他的心理价位吃下吗。
而提出问题的夏菊花，凭借的都是上辈子看电视的经验，九十年代的电视节目里，可没少报道发达国家掠夺非洲国家能源，她在看电视剧的空档就听了不少。
杨得田看了友人一眼，想说什么又停了下来，要听听友人咋回答夏菊花的问题。不想友人直接问：“那么夏，你想买下我手里的橡胶吗，我可以便宜一些卖给你。”
自己谈了几次没谈成，友人竟然想直接把橡胶便宜卖给夏菊花？她象是买得起那么多橡胶的人吗？杨得田眼里闪过一丝嘲弄，看在友人眼里就是他跟夏菊花有着竞争关系。
两人之间为啥出现竞争关系，友人不关心，他反而乐见这种竞争关系存在——来到华国之前，友人也了解过华国的局势，知道其中有一些思想碰撞。如果杨得田跟夏菊花存在竞争，说不定他可以利用这份竞争关系，把橡胶的价格卖得理想些呢。
夏菊花也觉得友人是在开自己的玩笑，毫不犹豫的说：“可以呀，你多少钱卖给我？我可没啥钱，你要是卖的贵了，我就不买了。”
“三百块钱。”友人想试试杨得田跟夏菊花之间是不是真的存在竞争，咬了咬牙报出让杨得田想吐血的报价——上一回杨得田报出的最后价格就是这个，可友人愣是不同意，今天竟然直接开给了夏菊花。
更让杨得田想吐血的话是夏菊花说出来的：“是你们A国的货币吗？”
“不，不，不。”友人坚决的摆手，A国货币对人民币的比价，还不如G国，近乎五比一的比价，他要是按这个价格卖的话，连回国的路费都赔没了。
夏菊花还一脸不解呢：“不是都按照你们本国的货币报价嘛，我刚才买腰果，他们报价就是按本国报价的。”
杨得田很想提醒夏菊花一句：同志呀，你在进行国际贸易的谈判，请不要这么随意好吗？
友人已经开始怀疑夏菊花是不是真的想买橡胶了，可人是他招呼进来的，话也是他刚刚出口的，只好无可奈何、费劲巴力的给夏菊花解释着他手里大量的橡胶，与夏菊花在G国展位上论斤称的腰果之间的不同。
夏菊花那边又突发其想了：“干脆我回去问问G国的友人，看他们手里有没有橡胶，要是有的话，说不定能给一个我接受的价格。”

第124章
如果不是对夏菊花编织品的好印象打底,友人真会把夏菊花从自己的展位里赶出去。可几分钟前他才盛情邀请夏菊花参观自己的展位，现在撵人实在说不出口。
再说友人知道，G国还真的有一些橡胶存量,只是还不到他手里橡胶量的四分之一，而跟他谈判未果的杨得田,同样是出于运输成本和不确定因素的考虑,暂时没有与G国人接触。
没错,到现在友人的最终目标还是杨得田，给夏菊花报价，不过是想刺激杨得田的购买欲。
用余光观察着杨得田的反应，发现他似乎在看戏一样平淡,似乎笃定自己与夏菊花的谈判不可能成功，这个认知让友人越发警惕起来——在非洲的友好国家比较集中，出产的东西也差不多，如果杨得田跟自己谈不下来的话,费上一些工夫、多承担一些风险，不是凑不齐需要的橡胶。
杨得田一脸看好戏的样子,是不是已经把橡胶凑齐了？
“杨，”友人决定不再理会夏菊花,而是向杨得田挤出一个笑脸：“夏，不会谈判,她没有钱,不如我们再谈一谈。”
杨得田笑了：“我们华国有一句古话，做买卖讲究先来后到。夏菊花同志正在跟你谈着，我现在跟你谈对她太不礼貌了。”
一心尝着腰果的夏菊花很想说：我不需要你的礼貌,还是你跟他谈吧,接下去自己还能说点儿啥呀？
有着同样想法的,一定包括被迫不停反思的友人，他向夏菊花摊了摊手：“夏，我想我们的谈话，可以结束了。”
夏菊花还得强装不解：“为什么，我觉得我们谈的很愉快，你究竟准备多少钱把橡胶卖给我？”
哪怕知道自己的行为会让人觉得不礼貌，友人还是压抑不住心里的怒气，有意想为难一下夏菊花：“如果你现在可以付我百分之十的订金的话，那么我可以以二百九十元一吨的价格，把五万吨的橡胶卖给你。当然，是人民币，你觉得怎么样？”二百九十元一吨的话，他还有近三分之一的利润。
挺好呀。
夏菊花用余光扫了一眼杨得田，见他向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很有信心的对友人说：“二百八十块人民币一吨，如果可以我马上付订金。”没办法，讨价还价刻进骨子里了，夏菊花近乎本能的开口还价。
本来就带着些难为人意思的友人，认为夏菊花是因为拿不出订金，才往下压价，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蔑视：“可以，但是我要求你在十分钟之内拿出订金。否则，你就要按双倍赔偿我的损失。”
说完，他竟然对着自己的同伴嘀咕了几句，拿出几页写满字的纸来，在上面空着的地方写上了几串数字，递给夏菊花。
夏菊花很淡定的又一次麻烦杨得田带来的翻译，请他给自己念了念上头的内容。数量、价格、交货日期都很清楚也很详细，翻译特意小声告诉夏菊花，内容没有问题，时间规定、不到货赔偿也很合理。
这是杨得田带来的翻译，夏菊花自然相信他说的话，看了友人一眼，平静的在翻译的指导之下，在该签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后的夏菊花，友好的向友人点头，却把手伸向杨得田：“是不是可以给他支票？”她记得上辈子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做买卖需要的钱多，主角掏出支票就行。
杨得田既然让她跟友人谈价格，应该跟电视里的主角一样，随身带着支票吧。
跟着杨得田过来的随行人员同时被友人的报价惊呆了，二百八十块钱一吨，这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价格呀。就连见惯了起伏的杨得田，也没想到夏菊花能把价，不，是友人能报出这样的价格，全都没注意到夏菊花伸过来的手。
而友人，完全被夏菊花这种无视自己的操作惊呆了——你刚才不是还告诉我，你跟杨得田不是一起的嘛，为什么现在伸手向他要支票？！
“杨同志。”得不到回应的夏菊花有些急了，不会是不能用支票吧，那她不就得按两倍订金钱赔给这位友人？让她算算五万吨乘以二百八十块是多少，再乘以百分之十又是多少，还得再乘以二……
夏菊花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她一时算不出具体金额，却知道编织品这些天接到的订单，一定不够赔的。
想到这个后果，夏菊花看杨得田的眼睛都要冒火了：现在的杨得田，不应该跟电视上演的那样，直接一张支票甩到友人的脸上吗？咋自己都叫他了，他还一动不动呢？
夏菊花盯着杨得田的目光实在太沉重，他想感觉不到都不行。定睛一看，夏菊花眼睛里已经有火苗在燃烧，杨得田终于回过神来，明白自己要是再没有动作的话，夏菊花敢当着随行人和友人的面，骂他个狗血淋头。
虽然没见过夏菊花发火，杨得田却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能变成现实。
于是他清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向随行人员中的一个看了一眼，那人也醒过神来，却还不敢想信自己刚才听到的，意意思思的递过一张支票来。
夏菊花的眼睛一下子放光了，这东西好象跟电视里演的变化不大，应该能顶用。不过她还是看向身边的翻译，征求他的意见：“在上头填上数就行了？”
翻译同志应该见过更大的风浪，一直保持着得体的笑容，现在还能提醒夏菊花：“不是随便填的，上头得有大写、小写，还得有单位名称和日期。还是让小王写吧？”
术业有专攻，夏菊花此时当然不逞能，由着掏出支票的小王填好支票，才递给友人。
如此操作，友人再好的脾气也得发火，何况从他刚才为难夏菊花就可以看出，这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他抖着手里的支票：“夏，这不是你的。”
“咋不是我的？”夏菊花一脸无辜的问：“这支票不不我递给你的，还是上头的数不对，你拿着这张支票取不出钱来？”
“不能，不可以，这不对。”友人的华语词汇量堪忧，只能一遍遍重复着这几个字。他的一个同伴凑了过来，仔细看了看支票，又把本国翻译叫过来，指着支票叽哩咕噜说了一通，然后三个人凑到一起，声音低了下来，语速却都挺快。
夏菊花不由看了翻译一眼，翻译小声告诉夏菊花，凑过去的友人在劝跟夏菊花谈判的友人，翻译也告诉友人合同已经签了，夏菊花也已经把钱付了，如果友人反悔的话，赔偿两倍定金的就变成了他。
一句话又让夏菊花眼里冒光了，她巴不得友人现在就反悔——想想刚才支票上填的数字，平安庄的妇女们得编多少年的编织品，才能赚到呀——跟友人签合同的是她，赔偿金也应该由她拿吧？
世界上的事儿，往往希望越大，失望也会越大。被夏菊花激怒的友人因为希望得到赔偿，所以赌气跟夏菊花马上签了合同。而夏菊花的希望，没等升多高就被戳破了。
友人竟然同意了同伴的意见，表示会按照合同规定的期限，将橡胶运送到华国。不过有脾气的友人，还是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将来的提货人，必须是夏菊花本人。
对于这种近乎孩子气的为难，夏菊花都不想争辩：提货地点就在羊城，都到了华国地盘了，她出现不出现还重要吗？
可是人家杨得田马上替夏菊花一口答应下来，甚至还与友人约定，将来送货的友人如果见不到夏菊花的话，可以拒绝把货交付给华方。
你来我往之间，时间已经到了博览会闭馆的时间，夏菊花都没来得及到G国展位取自己的腰果，就被杨得田领着从另一个门出了会场。
“夏菊花同志，”杨得田在会场外面，回身用力握住了夏菊花的手：“你为祖国和人民立了大功，祖国和人民不会忘记你的。”
言重了，手也握的重了。
夏菊花挣出自己的手，不动声色的揉了两下才说：“杨同志，你太客气了，也就是今天那个友人架不住激将法儿，要不我也起不了啥作用。”
“不不不，夏菊花同志，你太谦虚了。通过你今天跟友人的谈判，我发现我们的工作方法，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杨得田绝对不是奉承夏菊花，以前他们跟友人谈判的时候，最注重的是大谈两国友谊，希望用此感动对方把价格降下来，却忽视了商人逐利，在利益面前，国与国间的友谊不堪一击。
而夏菊花注重的是友人自己手握橡胶，同样希望尽快脱手，而选择与华国合作，对他是最稳妥的获利途径，并且不客气的向友人指出了这一点儿——做生意纸面上赚的再多，也不如实实在在把钱拿到手里更主人心动。
最初听到夏菊花说这话的时候，杨得田还觉得夏菊花的确是一个农村妇女，太没有敏感性，破坏了两国友谊怎么办。
可友人在听到夏菊花的话后，露出的思考神情，让杨得田瞬间明白，只要有钱赚，友谊的建立比破坏更容易。
最让杨得田深思的则是，夏菊花一开始就表明自己不是跟杨得田一起的，才让友人以为跟夏菊花谈崩了，还有一个出价到三百块钱的杨得田保底，导致他在认为夏菊花吃不下这批橡胶的情况下，想额外多得到一倍的赔偿金。
当时友人为何笃定夏菊花不可能拿得出定金，才自降身价，主动把价格降到了二百八十块钱一吨，都是因为夏菊花三番五次在对方以为已经谈好的情况下，再次出口压价，激起了对方的愤怒之心。
当时杨得田听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可夏菊花就能轻松的说出口——看来以后与友人们谈判，面子也没有那么重要，只要能为国家节省外汇，多出几次价没想象中丢人！
利益当前，友人太轻敌也太想当然了，这同样是杨得田告诫自己，以后在对外谈判时要注意的地方。
现在杨得田还没有更深的思考，也顾不上想这些，他要向领导报喜：五万吨橡胶呀，三个多月后就会运到羊城。有了这些橡胶，处于半停产状态的工厂可以恢复生产，一些精密机械甚至不能言说的领域，原料都有了保障！
最主要的是，夏菊花的出现，一下子给国家节省了近二百万元的资金，该怎样奖励她，杨得田自己只有一点儿粗浅的想法，同样需要请领导最后拍板才能实行。
“什么，已经签合同了？”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的领导，听了杨得田的汇报之后，竟激动的站了起来，不敢相信的问：“二百八十块钱一吨签的？前昨天你不是还说三百他们都不松口吗？”
杨得田笑着把夏菊花近乎儿戏的谈判方法说了一遍，最后语气就变得严肃起来了：“领导，通过夏菊花同志跟国际友人进行的谈判，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也想了很多，我认为以后我们的对外谈判，应该……”
领导听的很认真，还不时在杨得田反思时，加入自己的看法，最后指示杨得田，把他的反思写出来，以内部资料的形式下发给对外系统学习。
最后领导十分感慨的说：“我们太以己度人了。那些人眼里只有利益，我们却总想着友谊，就让人把我们当成了冤大头，以后这种局面要改一改。”
“是呀，要不是夏菊花同志这顿乱拳，国家得多付出近二百万元才能拿到这批橡胶，别人还要端着架子，好象是出于两国友谊不得不卖给我们，在以后的交往中做为要挟我们的筹码。夏菊花同志，给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
面对有感而发的杨得田，领导没有笑，直接问：“你这么推崇夏菊花，想好怎么对她的行为进行鼓励了吗？”
杨得田趁机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同来：“我们这些买橡胶，还不能大张旗鼓的对外公布，夏菊花同志也只能做一个无名英雄了。可她对国家的贡献是实实在在的，我觉得，不能因为她的觉悟高，就抹杀了她做出的贡献。”
头一天才接见过夏菊花的领导，想到了平安庄大队与众不同的分配制度，决定保持自己对夏菊花觉悟高的异议，示意杨得田继续说下去：
“我已经了解过了，夏菊花同志这次参加博览会，签订的订单是L省最多的。我们不能以国家的层面表彰她，可以通过L省对夏菊花同志做出表彰。”
用L省的名义表彰贡献突出的夏菊花，的确更名正言顺一些。不过领导提醒杨得田：“夏菊花同志本人还是一位大队长，他们大队在她的带领下，生产、生活形势都发展的不错。你要提醒L省，给出的奖励，不能超出夏菊花同志的承受范围，更不能让她的生活受到干扰。”
同样经历过十年阵痛的人，太理解领导说这句话的含义了，杨得田郑重向领导保证：“请领导放心，我马上会跟顾副主任谈，让他在对夏菊花随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时，注意不引起别人的犯红眼病。”
领导笑了一下，又说：“夏菊花这一次给L省挣了不少外汇，不过他们的订单原料怕是要吃紧，你虽然是搞对外工作的，也可以关注一下嘛。”
杨得田没想到领导对夏菊花的情况如此了解，仍痛快的点头应了下来。接着向领导提出，虽然L省对夏菊花进行表彰，可他们部里是不是可以悄悄进行一下物质奖励——大家多年来精神奖励为主，杨得田不能不有同样的担心。
“你还是争求一下L省的意见吧。”领导给出这么一句话，便结束了谈话。
杨得田领会了领导意图，很快找到了L省顾副主任的住处，两人一起商量起L省应该如何表彰夏菊花的事儿来。顾副主任想了想说：“承平地区的整体电力供就还很弱，平德县现在的电力只通到了公社一级，可以考虑给平安庄大队先通上电。”
“给他们大队通电？”杨得田想不出这算什么对夏菊花的表彰方法：“我个人的意见，要对夏菊花同志个人进行一下表彰。”他又强调了一遍。
顾副主任想了想说：“如果是进行个人表彰的话，我认为还是奖金最合适。”
关键是多少奖金才合适！
杨得田思想已经转过弯来，既然领导都提到夏菊花是一个大队长，他的消息来源很可能就是顾副主任，那么不如同意顾副主任给平安庄大队通电的要求，也好让顾副主任在今后能实现领导力所能及给夏菊花帮助的意图。
听顾副主任说平安庄大队现在基本实现水浇地，而且现在种地基本都用上了拖拉机，杨得田便说自己回去可以协调一下，给平安庄大队调拨两台大型联合收割机。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顾副主任拉着他就不让走，非得逼着杨得田答应，给L省调拨二十台大型联合收割机，才肯放人。
联合收割机呀，这东西顾副主任在大型国有农场参观的时候见过，可惜产量太少，L省供销系统根本抢不到手。现在杨得田说能协调到，顾副主任都想好回去咋向省领导汇报自己的参展成果了。
“你能保证其中两台，一定能调拨到平安庄大队吗？”杨得田在脑海里算计了一下工厂联合收割机的产量，对顾副主任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
顾副主任一听二十台收割机有门，自然没口子答应下来，两人才真的静下心来讨论应该给夏菊花个人多少奖金合适。
最后商定的金额是两千块钱：杨得田在部委工作，级别又高，一个月的工资才三百出头，一年还剩不下两千块钱呢，所以两人都觉得这个数目不小了。
而且为了怕引起别人的嫉妒之心，更好的保护夏菊花，杨得田更是决定这笔钱直接由XX部直接支付给夏菊花——反正领导知道要对夏菊花个人进行物质奖励的事儿，回去报帐不是问题。
在两人的想法里，平安庄大队最高的工分值才二毛六，夏菊花收到两千块钱的巨款，神情应该是激动的，精神应该是亢奋的，对领导们的决定应该是感激的，对组织的关怀应该是发自内心歌颂的。
不想被叫到顾副主任房间的夏菊花，见到两千块钱眼睛没有放光，神情十分平静，装进兜里十分自然，对领导的感谢套话十分明显。
杨得田与顾副主任对视了一眼，都有一种被轻视的感觉，久久没有回应夏菊花的套话。
并不知道领导对自己反应有些不满的夏菊花，见正事说完，两位领导还没有让自己回去的意思，只好问：“杨司长、顾副主任，还有啥事儿吗？”
两人发现自己失态了，都觉得有些好笑——算下来两个都是经多见广的人，他们在讨论给夏菊花个人奖励的时候虽然觉得不少，可也没真的把两千块钱看得多重。
他们可以不看重这两千块钱，凭什么要求夏菊花就得对它顶礼膜拜呢？说到底，还是因为夏菊花的农村妇女身份，想当然的认为她没拥有过这么多钱罢了。
顾副主任先笑了：“是还有一件好消息要向你宣布，杨司长听说平安庄大队还没有通电，回京城后会进行协调，给平安庄大队优先接电。”
就见刚才对两千块钱云淡风轻的夏菊花，眼睛如他们所愿的亮了起来：“真的，那可太好了。我们平安庄大队各生产队都能通吗？电线杆钱不用我们出吧？”
夏菊花真是下意识问这句话的，因为上辈子她在平安庄村通电都算是晚的——两个儿子早早盖房子搬出去了，她一个人住着，通不通电都觉得无所谓，还得交电线杆钱。
两位领导颇为无奈的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刚才两人还为给夏菊花多少奖励争论有些多余：人家明明是对个人利益不重视，只注重集体利益呀。
这让两人对夏菊花更加看重甚至佩服起来。本来让顾副主任在收割机没有调拨到位之前，不要对夏菊花提起的杨得田，自己主动说了出来：“我们还将调拨给平安庄大队两台联合收割机，支持平安庄大队的农业生产。”
所以，你是不是应该更激动了，夏菊花同志？
夏菊花同志没有让两位领导失望，开口就问：“那能给我们解决柴油吗？”

第125章
两位领导还能说啥,送得起马就送得起鞍，别说杨得田，哪怕是顾副主任,只是L省供销系统的副主任，单独给平安庄大队那么一个小小的单位,调配出几台收割机的柴油也是没有问题的。
又因夏菊花是L省人,所以回答她的正是顾副主任：“夏菊花同志,你放心吧，回省里后我会尽量出面协调，一定保证你们平安庄大队柴油供应。”
这下子夏菊花有了领导们期盼的反应，不只两眼放光,连脸色都染了一层兴奋的红意：“那顾副主任，你协调的时候，能捎带脚让他们给平安庄安电的时候，别安两相电,安三相电吗？”
此时夏菊花想的是，顾副主任办一回事儿,不如一次性把平安庄的困难都解决完了，完全忘记调拨油与安电是两个部门的事儿。
别怪她如此急切,实在是上辈子农村安电，吃过的苦头有点儿多：两相电是民用电,带带家电啥的还行,带大型机械还得是工业三相电。上辈子平安庄最初接的就是两相电，导致夏洼大队想办砖厂，还得单独出钱拉了一条三相电的线路。
杨得田与顾副主任不由对视一眼,没深究油、电不同部门的问题,而是问：“夏大队长对电还有研究？”
夏菊花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嘴快了，找补的却也不慢：“我跟薛技术员写信请教的时候，他告诉我漏粉条想用机器，就得接三相电。”
如此一说，杨得田与顾副主任才想到平安庄大队还有另一项“专业”，人家的男社员个个都会漏粉条，在当前的农村来说，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儿。
于是两人一齐点头，向夏菊花保证平安庄大队安的一定会是三相电，才把人礼送出门。
“顾副主任，你们供销社没考虑过，把平安庄的粉条统一收购后，调配到其他地区吗？”杨得田觉得，夏菊花既然如此重视集体利益，那么给平安庄的粉条找一条出路，让平安庄大队所有人都增加收入，不失为一个细水长流的好办法。
想奖励人，最好奖励给人最需要的东西。
不想顾副主任苦笑了一下：“杨司长，你知道我们供销社和粮站，那是两个系统。别看粉条有一部分放在供销社出售，可大部分还是粮食系统内部调配。”
杨得田一听也只能苦笑一下——他是管着对外采购的，内部调配也说不上话。而且现在各条线上壁垒明显，很多系统虽然在地区、县设立了机构，却不归当地领导，而是上一级机构直管。
比如面前的顾副主任所在的供销系统，就存在这样的问题。
离开顾副主任房间的夏菊花，并不知道两位领导在为平安庄的粉条销路犯愁，否则肯定毫不犹豫的请他们别替平安庄操心了：齐卫东一秋一冬可不少折腾，平安庄漏的那点儿粉条，除了上交粮站的都不够他卖，哪用得着供销社掺和。
此时的夏菊花，心里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从出了屋门，她的手就一直插在装钱的兜里没拿出来——两千块钱呀，赶上她重活这几年、累死累活费尽脑筋挣的一半了，夏菊花咋可能真跟表面上那么无动于衷！
回到自己住的房间之后，夏菊花终于把手从兜里拿了出来，顺带着也把两千块钱都带了出来。这时候可没有百元面额的钞票，两千块钱是整整齐齐的两沓大团结。
杨得田同志的钱，应该是从银行直接取出来的，两沓大团结是全新的，看上去比同样多的旧钱薄了一些，齐崭崭躺在床单上，咋看咋招人稀罕。
哪怕平安庄编席组的货款比这多多了，哪怕夏菊花当生产队长组织分红时，见的钱也比两千块钱多得多，可那不是她自己的。
床上这两沓，都姓夏！
有了这两千块钱，加上银行里存着的四千多，夏菊花相信齐卫东再建农贸市场的时候，她不说参股，至少买上十个八个摊位没啥问题，到时候她就可以真的过上每天做做小吃消磨时间，每月收租的养老日子了。
想到这里，夏菊花不由嘿嘿笑了两声，不过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她又想起友人那虚无缥缈的赔偿金，那可是以万为单位的钱呀，当时如果到了她的手里，盖农贸市场还有齐卫东啥事儿，她自己能直接盖它三四个。
可惜只能想想呀，夏菊花遗憾的把两千块钱小心的跟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钱放到一起。数着少了四十块钱，才想起自己今天还买了四十斤腰果，落在G国友人的展位上了。
不过夏菊花并不担心友人会昧下她那四十斤腰果，想着明天再去拿就行了。因为手里多了两千块钱，刚才又想到了齐卫东的农贸市场，夏菊花还决定明天去了友人的展位之后，尽量把两千块钱都换成腰果——这东西吃起来确实香，又跟炒花生的价钱差不多，夏菊花相信如果带回去的话，齐卫东应该能卖一个好价钱。
结果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顾副主任又把夏菊花叫到他那一桌，还问了夏菊花的打算，听说夏菊花竟然一块钱一斤买到了腰果，整个人都不淡定了。
虽然国家有专门的对外采购部门，可他们主要采购的还是大宗物资、战略物资，对于腰果之类的小食品，谈不上不屑一顾，只能说是不放在心上。
所以顾副主任决定，自己也跟着夏菊花去友人的展位，如果夏菊花能讲得下价来，他也可以做主采购一部分，丰富一下本省群众的副食供应。
夏菊花明显拒绝不了顾副主任的要求，干脆放弃抵抗，还问呢：“顾副主任，昨天我跟杨司长去A国展位讲价钱的时候，感觉G国应该也有橡胶，咱们省需要不需要？要是G国有的话，你想用多少钱买下来？”
顾副主任都呆了。还是那句话，各省供销系统在博览会上也有一部分采购权，顾副主任这几天也不是光在房间里呆着，人家签了好几个单子呢。
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采购橡胶。
现在夏菊花提了，顾副主任心动了——L省也有几个橡胶制品厂，都处在吃不饱半停产的状态。而橡胶的采购却一直掌握在杨司长他们部门手里，顾副主任原来的想法是利用本次橡胶由夏菊花谈下来的机会，给L省的橡胶厂多要一些配额。
可是要来的配额，哪有自己采购掌握的主动权大！
“你等我一下，我去跟杨司长请示请示。”顾副主任连饭都顾不得吃了，急急忙忙放下筷子走了。一桌子的人见领导走的这么急，不知道自己该跟上还是继续吃，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翻译刚才去取餐，没听到顾副主任跟夏菊花的对话，不过他这些天跟夏菊花比较熟了，直接问：“夏大姐，顾副主任忙啥呢，咱们需要等他吗？”
夏菊花接受到同桌人有些怨念的眼神，一脸的不明所以：“刚才顾副主任让在这里等着他。”所以你们别再对着不花钱的饭菜饿肚子了，挺造孽的。
翻译有些无奈的看着夏菊花重新拿起了筷子伸向小菜，余光发现另外两桌L省参展人员，都在观察着他们这桌的动静，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看向顾副主任的秘书。
刚才领导走都没叫自己跟着，秘书觉得还是听夏菊花的，大家在这里等着好了。他学着夏菊花接着吃饭，一桌子的人便跟着继续吃了起来。另外两桌子的人松了口气，吃饭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万一领导马上回来了，他们又得饿肚子。
顾副主任没有让大家失望，十来分钟之后就回来了。这时大家都已经吃饭，却谁也没动，整个食堂里只剩下L省的三桌子人。
“都吃好了没有？”一看这种情况，顾副主任还有啥不明白的，向另外两桌人摆了摆手：“你们该去会场去会场，虽然是最后一天也别松懈。咱们L省开了个好头，也要结好尾。”
受到鼓励的人们纷纷站了起来，各地区带队的人向顾副主任表了一下决心带队走人，郑科长则看了夏菊花一眼。
夏菊花冲他摇了摇头，郑科长无奈的自己走了，走出好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一向严肃的顾副主任，正微笑着跟夏菊花说着什么。
难道自己看错了？郑科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回头看时顾副主任一行已经离他只有三步了：“郑科长，听夏菊花说你们承平地区的展品都已经卖空了，你今天可以偷一下懒了。”
郑科长可不想承认自己有偷懒的想法，笑着向领导解释：“虽然展品卖空了，不过昨天下午还有友人，在别人那里听说了我们的展品，找到展位点名要跟我们签订单呢。”所以是不是可以把夏菊花还回来？
还是不可能还的，顾副主任早带着夏菊花和翻译，后头尾随着秘书，来到了G国友人的展位。友人一见夏菊花就抱怨，明明昨天说好来拿腰果，可是他等到闭馆也没等到夏菊花，让他很失望。
夏菊花当然要先道一歉，才问友人还有多少现成的腰果。友人的同伴称了一称，告诉夏菊花还有四百二十斤。长过见识的夏菊花，自然请翻译问明白，四百二十是公斤还是她习惯的市斤，不出意外的得到了公斤的答案。
直到夏菊花付完了八百四十块钱，顾副主任才相信她是真的可以从友人这里拿到低价的腰果，不由咳嗽了一声。夏菊花便笑了，向友人问：“要是多买的话，能不能再便宜一些？”
友人摊了摊手：“没有了，全在，都给你了。”
夏菊花笑的很和善：“不是现在，是你回国之后，能不能运给我？”
翻译快速上前，把夏菊花的意思明确传达给友人。友人先是愣了一下，马上就笑逐颜开：“夏，你是要跟我谈订单吗，你真是我的幸运星。如果是你要的话，那么每斤一块九毛钱怎么样？”
几乎是出于本能，夏菊花问了一句：“你们本国的货币吗？”那可赚大发了。
友人听了翻译的话直摇头：“不，这次说的是人民币，你们自己的货币。”
等夏菊花问清友人说的计量单位仍是公斤后，回头跟顾副主任商量了一下，确定L省先要两吨试试。钱自然不能一下子交给友人，哪怕他主动给夏菊花降价也不行，夏菊花只肯出百分之三十的定金，还活学活用的要求友人如果不能按时到货，要赔偿她两倍补偿金。
“夏，这不是你。”友人貌似报怨的说了一句，还是跟顾副主任签了订单。
直到定金支票支付完毕，夏菊花才问出了顾副主任最关心的问题：“A国那边有橡胶，你有没有，有多少？”
友人不解的看了夏菊花一眼，问：“我们都听说了，你昨天买下了A国所有的橡胶，是前所未有的低价。”
夏菊花并不以此为傲，学着友人摊了摊手说：“并不是我买的，我只是凑巧遇到了。所以你有吗，如果有的话能不能卖给我？”
友人的同伴便凑了过来，两个人交谈了许久。夏菊花并不着急，慢慢看着展位里的东西，顾副主任更能沉得住气，还给夏菊花介绍：“他们的咖啡不错，你不买两袋尝尝？”
上辈子看电视，夏菊花知道咖啡是个时髦玩意，可好些跟她一样岁数的人喝不惯，在电视里往往是别人嘲弄的对象。因此昨天咖啡就不在她的选择之列，今天同样不想尝试。
那边友人们已经商量完了，还是跟夏菊花打过交道的人开口，通过翻译告诉夏菊花，他手里的确有橡胶，不过没有A国的多，只有一万吨。
但是，友人刻意让翻译告诉夏菊花，他手里橡胶的质量很好，比A国的拉伸度更好，所以不能跟A国的同样价格。
夏菊花又笑了：“你想啥呢。昨天他们能卖二百八一吨，全仗着量大，人家不用跑好几家凑，才肯出二百八十元的高价。我昨天没买，也是因为他们的量太多，又不拆开来卖。其实，今天你这一万吨我同样买不完，所以不管上谁那买都一样。我也就是顺便问问，没想到你真的有。”
一万吨都买不完？友人们面面相觑后说：“夏，我们不能把橡胶拆开卖，一定要全部、一起卖。”
夏菊花很遗憾的告诉他们，自己带的钱有限，买橡胶的预算也有限，要不了那么多的橡胶。如果他们的价格太高的话，她就只能再去别国的展位问一问。
“那你带了多少钱？”友人一听夏菊花还要去别的展位，有些着急的问。
“如果你能以比A国更低价格卖给我的话，还够付你百分之十定金的。”夏菊花一脸平静的说。
昨天五万吨都只付百分之十的定金，今天夏菊花不觉得有多付的必要。而且她还很不见外的请友人看刚签下的那份订单：“腰果你要多少钱我就给多少钱，都没有压价。如果回去卖的好的话，我还会给你写信追加订单的。”
友人犹豫了一会儿，又跟同伴嘀咕起来，最后几乎咬着牙说：“以后你真的会追加订单吗？”
夏菊花很肯定的点头：“不光是腰果，如果以后你还有橡胶的话，我也会追加订单。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国家也开始大面积种植橡胶了，下次的报价可不能比这一次贵。”
顾副主任很想提醒夏菊花，到现在为止友人没报过价，他们谈论的是昨天购买A国橡胶的价格，咋就说起下次来了。可看夏菊花胸有成竹的样子，顾副主任选择继续做安静的听众。
“二百七十块钱，不能比这再少了。”翻译翻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惊喜，可夏菊花却摇头说：“二百六十五块钱吧，我的钱真的不够付定金。”
不只友人服气，顾副主任也服气呀——有昨天的对比，他们觉得二百八十块钱已经是低得不能再低的价格，结果友人主动降了十块钱，夏菊花还要求再降五块。
如果友人华语再好一点儿的话，他一定会问夏菊花：咋好意思说出口的呢？
夏菊花会表示，你想让一个买白菜都想讲掉一分价钱的农村妇女，乖乖按卖家的报价付钱，是不是想的有点儿多？
看得出友人已经放弃抵抗了，只要求夏菊花不要忘记她的承诺，以后一定要追加订单。等到发现拿出支票的还是顾副主任，友人表现有很麻木，连埋怨都不埋怨了。
顾副主任看着自己手里的合同，感觉有那么一点儿不真实，小声问翻译：“内容都看仔细了吧，没有啥陷井、交货日期规定清楚了吧？”
翻译一直在点头，看向夏菊花的目光里全是敬佩。
就在这时，夏菊花突然向友人说：“你看，我最初买下的腰果，都是一块钱一斤，同样没有与你讲价。”
翻译默默退后一步，想让人知道他跟夏菊花并没有那么熟儿。
偏偏这几句话友人听了个七七八八，笑呵呵的对夏菊花说：“你还想要腰果吗，那边、那边，他们还有剩下的，现货，我带你去买？”
夏菊花竟然不觉得友人是在跟她开玩笑，两人真的向隔壁展位走去，翻译不得不看顾副主任一眼。顾副主任还攥着那两份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合同，向翻译示意跟上夏菊花：他倒要看看，这个夏菊花究竟要买多少腰果，她自己吃得完吗。
结果他们看到，友人每到一个展位，就哈哈笑着告诉别人，他的腰果都被夏菊花买光了，所以他们得把自己的腰果拿出来，请夏菊花挑选：“夏以后会追加订单的。“友人这么对那些跟他肤色差不多的人承诺。
而夏菊花每到一个展位，都会很“内行”的尝一尝腰果，问一问价格。有友人在旁边帮着说话，竟然又以九毛钱一斤的价格买下了七百斤——公斤！
甚至那些友人还跟G国友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他们出面找华国外事部门交涉，直接把腰果给夏菊花送上她回L省的火车，免得夏菊花一个人带不回这么些腰果。
有友人出面，相信运费这一块可以省掉了，夏菊花自然点头同意。
顾副主任听到翻译的话，还以为夏菊花带的钱不够，所以才跟友人探讨咋省运费，已经做好让秘书上前帮忙付钱的准备。夏菊花已经自己掏出了钱，眼睛都不眨的付了款后，还对卖家说：“以后我追加订单，都会面向G国友人，你们跟他联系就可以了。”
G国友人听了夏菊花的话，向肤色相同的友人们拍着胸脯保证，一旦夏菊花的订单到了，他保证会向他们调货，气得那些人叽哩咕噜的冲他和夏菊花一直挥着胳膊，致使两人不得不快速退出展位。
“罗伯斯。”友人出了展位，又一次向夏菊花伸出了手：“夏，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行，我会尽快给你写信。”夏菊花同样再一次向罗伯斯保证。
“电话，得打电话。”罗伯斯认为写信太慢了。
顾副主任冲着夏菊花直点头，夏菊花也就答应打电话的要求，才与恋恋不舍的罗伯斯告别。
“夏菊花同志，你愿意不愿意到省供销系统工作？”顾副主任一离开G国展位，就迫不及待的提出了这个问题。
夏菊花真蒙了，咋好端端的想起让自己到省供销系统工作了？她手里的钱都快够养老了，去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能养得好老？
所以她直接摇头说：“顾副主任，你看我都这把年纪了，去了省供销系统，也是给你丢人，还是算了吧。”
哪能就这么算了。顾副主任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得让夏菊花成为省供销系统的一员，不为的别的，以后供销系统再想买啥东西，有夏菊花出马，还怕买不到或是买贵了吗？
在回展位的路上，顾副主任不停的游说着夏菊花，给她讲到省供销系统的种种好处：有固定的工资，粮食供应有保障，看病有国家报销，老了有退休工资，还能给分房子……
面对顾副主任罗列的种种好处，说不心动是假的。可夏菊花现在虽然自己心气十足，毕竟已经四十多奔五十的人，又看过上辈子的社会发展，知道供销系统别看现在还红火，可用不上十年，就会被冲击的几乎无立足之地，里头的普通职工连工资都难保证，医疗更是谈都别谈。
自己这个年纪，勉强认识常用的字，连个文凭都没有，到了供销系统也就是当个工人，还是年纪老大快退休的普通工人，人家咋给自己定级呢？
就算是定了级，最多也就比刚参加工作的小年轻高出一两档，那点儿工资能比得过她编上几天席挣的多吗？倒把人给拴在省城，连跟齐卫东暗地里卖点儿东西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她的养老钱找谁要去？供销系统自己都开不出工资来呢。
顾副主任不知道夏菊花已经想了这么多，还在不停劝说着她答应下来。夏菊花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听得出顾副主任真的觉得能到省供销系统工作，对自己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只好表示自己要回去考虑一下。
自己劝说了这么久，要是别人听了早高兴的一口应下，夏菊花竟然还说要考虑，顾副主任却说不上生气，只觉得有些遗憾。
不过夏菊花同意考虑，就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他还是笑容满面的带着夏菊花回到了L省的展位。
最后一天的展位有些冷清，零星的走过的几个人都是碰运气的，并没有出现郑科长希望的那样，仍然迫切想签订单的人。
好在有两份与G国的合同在手，顾副主任并不觉得展位的冷清是大家工作不积极，甚至劝夏菊花先回房间休息，撤展的事情就不用她动手了。
夏菊花借机说：“顾副主任，我是头一次来羊城，想出去见一见世面，能不能请半天假，买点儿特产啥的回去带给乡亲们？”
她的话一出口，展位上的人都有些意动，可他们跟夏菊花不一样，自己带的展品还剩下了一部分，撤展也需要人手，自然不敢轻易请假，只好眼巴巴的看着夏菊花一身轻松的离开。
夏菊花说去见见世面，还真的不是一句虚话——她自己来时带了五百块钱，昨天意外得了两千块钱奖励，加起来也不过两千五百块。
两天来光是腰果就买了两千二百八十斤，花了两千一百四十块钱，再加上买可可粉、烟叶又花了一百多块钱，她自己手里只剩下三百零点儿，真心买不了啥东西。
自己的眼光还是浅了呀。夏菊花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离家的时候拿了五百块钱，已经觉得不少了，很能买些东西回去。谁知道真花起来，才买不过三四样东西，就没钱了，不是眼光浅是啥？
不得不说，几年的钱挣下来，夏菊花不是眼光浅了，而是眼光高了，不信她现在站在原地嚷嚷一句，自己兜里的三百块钱还叫没钱，别看此地是羊城，同样有人拿砖头扔她。
人均工资才二三十块钱的时代，你说自己兜里的三百块钱是没钱，不扔你砖头扔谁？
好在夏菊花也就在心里鄙视一下自己，然后就跟人打听着，找到了本地的副食供应站。没办法，民以食为天，以夏菊花的经历，她想不出除了副食之外还有啥值得买的。
无论是水货电子产品，还是花红柳绿的时新衣裳，此时还不可能出现在羊城的角落里，夏菊花能做的也就是买上一些当地特产，回去尝鲜或是交给齐卫东，趁着年前赚点儿过年钱。
此时就显出参加博览会的好处来了。本来副食站只供应本地有副食本的市民，可是这几天参加博览会的外省人员，可以凭借参展证，购买一些本地特产。
而且为了让参展人员不至空手而回，还增加了品种和数量供应。夏菊花几乎是头一个来购物的参展人员，充分享受了一回不要票、有钱想买啥买啥的乐趣。
不过夏菊花有明确的目的，她的目光一进副食站，就盯到了弯弯的海米上：L省也有近海的地区，承平地区却不包括在内，加之统购统销，每年分到承平地区的那点儿，根本到不了平德县。
所以重活了好几年，夏菊花还没尝过海米的滋味呢，现在见到了当然要买个尽兴。
“海米多少钱一斤？”在参展证的加持下，夏菊花得以把海米拿在手里，个头不小，晒的也很干，淡淡的海腥味让夏菊花有一种塞一个到嘴里的冲动。
售货员操着羊城记者一样的普通话，告诉夏菊花一块三毛钱一斤，因为她戴着参展证，最多可以买五斤。夏菊花心里一动，跟售货员打起了商量：“同志，博览会下午才结束，我们还得撤展台，等撤完展台你们都该下班了。大家伙这才派我来，帮着他们买点儿东西。所以你看看，我能不能把他们的份额都买回去？”
见售货员边听边点头，夏菊花便当她认同了自己的话，笑着从带的布兜里掏出将近半斤腰果的纸包来，侧身挡了别的人目光，借着货柜的遮挡递了过去：“太感谢你了，你放心，我回去谁也不说。”
说完，脸上带出真诚的笑意，把纸包又往里递了递。
售货员接过纸包，就手掀开条缝往里一看，马上弯腰把纸包放到货柜底下，起身时脸上也是同样真诚的笑：“按规定是不允许代买的，可是既然你们的车票是下半夜的，的确没法来我们副食站，那我就给你破一次例。”
说完，她的脸上的红潮下去了一些，声音也严肃了起来：“下不为例啊。”
夏菊花频频点头：“那是那是，多谢同志你体谅我们，下次我们订票的时候，一定考虑好再订。”
“你们省多少人参加展会？”售货员的声音里，仍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夏菊花就掰着手指头认真的算了又算，才算出她们省总共来了三十人之多，售货员不由惊奇起来：“你们省来的人可真不少，有啥稀罕玩意不，咋来这么些人？”
边问，手下麻利的给称重，甚至很周到的按每包五斤给装在不同的袋子里，最后又找出一个旧麻袋，替夏菊花都装进去，才问：“这么老些，你一个人能拿得走吗？”
夏菊花进副食站之前，已经发现路边有三轮车，所以不觉得这是个问题：“我看外头有三轮车，一会叫人送我一趟就行。”
听她这么一说，售货员更对她参展深信不疑了，好心的说：“这还是办博览会，怕有外国友人或是参会代表来买东西太多，拿不回招待所，市里统一安排的。从我们这儿到招待所，一趟五毛钱，不管东西多少。”
“算了，”售货员从柜台里走出来，回头看了看柜台底下，确认自己放的东西不会被人发现，才对夏菊花说：“你在这儿等着吧，我替你叫个人扛东西。你自己也搬不动。”
没一会儿工夫，售货员身后就跟着一个矮小精瘦的中年男子过来，指着地上的麻袋说：“就是这个，你给送到招待所去。”
精瘦男子看起来瘦，力气却不小，一哈腰一用力，麻袋就到了他肩膀上，冲着售货员嘀咕了一句，售货员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市里统一定下的价，你要是不愿意，那我就找别人了。”
听说她要找别人，扛着麻袋的精瘦男人健步如飞，几步就冲出了副食站的大门，呯地一声把麻袋放进了早停在门口的三轮车上。
夏菊花虽然没听懂售货员和三轮车夫的话，想也知道车夫是想加点价——东西沉，路不近，又难得有一趟活儿，想多挣几个在所难免。
果然，售货员在送夏菊花出门的时候，还在叮嘱她：“都是统一规定的，你要是破了例，明天展会结束大家都来买东西，就不好收场了。”
人家是好心，夏菊花自然领情，还邀请售货员有机会去她们那里做客，售货员也不客气的应下。两个人谁也没提，夏菊花自始至终，都没说过自己是哪个省来参展的。
等到了招待所，夏菊花拿出一块钱来付给了三轮车夫，车夫正要找钱，被夏菊花拒绝了：“不用找了，你别跟别人说我给你多少钱就行。”
车夫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夏菊花自己拖着麻袋要进招待所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把钱塞进兜里，上前生硬的抢过麻袋，问夏菊花在哪个房间。
头一遍夏菊花没听懂，车夫就有些着急，加上麻袋足足有一百五十斤的份量，他的脸都涨红了，又大声问了一遍。这一声把服务员给招来了，总算明白了车夫的意思，夏菊花顾不得感谢服务员，自己带着车夫到了房间。
车夫放下麻袋后，又想找钱给夏菊花，被夏菊花再次拒绝：“大家都是种地的，挣点钱不容易，你还把东西帮我搬上来，这钱是你应得的。”

第126章
车夫明显能听得懂夏菊花说话,可自己却讲不来普通话，急的红头胀脸连着向夏菊花说了好几句，又指了指地上的麻袋,又指着自己的胸口，连着说了好几遍阿木,大概是他的名字吧。
夏菊花试着叫了一声：“阿木？”
阿木连连点头,笑着冲夏菊花弯了弯腰，又摆了摆手,才自己下楼去了。
夏菊花没送人,虽然她很佩服阿木嗅觉敏感,能及时抓住挣钱的机会，不过现在更关心的是自己这一百五十斤海米咋处理。
最后咬了咬牙，夏菊花决定自己就这么扛着它上火车——从招待所上车有汽车送,到省城同样有车接,也就是进站、下车的时候站台上走两段路,夏菊花觉得自己还是能扛得动的。
不想顾副主任一直记挂着夏菊花去不去供销系统上班的事儿,一下午没见到人影，早让秘书问到郑科长那里了,得知夏菊花回到招待所了，才算松了一口气,言明夏菊花晚饭时必须和自己坐到一起。
博览会顺利闭幕,与会人员晚上都参加了会餐,就连领导也亲自出席了会餐活动,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在讲话之中对取得开门红和丰硕成果的L省,尤其是夏菊花同志重点进行了表扬,鼓励他们再接再厉,完成好订单。
与会人员的目光，随着领导的讲话聚集到了L省所在的区域，才发现顾副主任那一桌，夏菊花赫然在座。听到领导的表扬，他们两人都站了起来，向领导鞠躬感谢，大家不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夏菊花觉得自己有点脸红：昨天已经得到了现金奖励，今天自己又拿着奖金买了腰果和海米，回家后交给齐卫东能换回更多的钱，现在领导又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表扬自己，是不是有点儿受之有愧？
好在领导的讲话很简短，接下来就是大家吃喝与自由交流的时间，才让夏菊花的惭愧心随风而去。她不知道，正因为领导的讲话简短，在如此简短的讲话之中还表扬了她，才显得更加珍贵。
以至很多参加博览会的兄弟省供销系统领导，在来与顾副主任联络感情的时候，都没有忽视夏菊花，而是将她与顾副主任平等对待，敬酒都是同时进行的。
别管这些人敬酒是真心还是给领导面子，夏菊花都有些不知如何应对——活了两辈子，她都是滴酒不沾，酒桌上拼酒躲酒一点儿不会。
顾副主任不得不亲自出面替夏菊花挡酒：“夏菊花同志不喝酒，也是头一次出席这样的活动，大家还是不要为难她了。”
能来与顾副主任联络感情的，级别与他都差不多，自然能看得出来，夏菊花的确不适合这样的场合，也就不再劝酒，只与顾副主任说他们买下一万吨橡胶的事儿。
中心思想很简单，那就是L省的几个橡胶制品厂规模不大，一万吨橡胶是不是可以让他们分一杯羹——杨司长买下的五万吨橡胶，谁都知道得优先供应军工、大型国有工厂，他们这些地方工厂与L省的厂子一样，列不进人家的供应链条之中。
有的人不乏嫉妒的说酸话：“你小子这脑子也太活了，咋想起自己买橡胶的，我们都当那玩意只能国家调配，没想过自己买的茬。”
顾副主任真是一脸春风得意，听出对方话里的陈醋味也不在意：“咱们参加博览会，不就是把自己的东西卖出去，再把需要的东西买进来嘛。你可别跟我说你没想到，我都听说了，你们签的那几个订单，足够全省供销系统吃的饱饱的。”
说话的人不客气的给了顾副主任一个白眼：“谁不知道你们L省今年是大赢家，同样的东西我们都没签几单，人家友人都找你们去了。我们签的那几个单子，都是你们没有的东西。”
同样的话说多了，顾副主任应对的更自如了，甚至问起别人L省紧缺，其他省份富裕的东西，能不能进行内部交流来。
对于他的要求，别的省份不是不心动，不过想要他们的东西可以回去请示，但是都向顾副主任言明，不管领导的意见如何，他们都会告诉领导，得让L省用橡胶换。
惹得顾副主任十分遗憾的对夏菊花说：“昨天你不应该只问那些人腰果的事儿，该问问他们手里是不是也有橡胶，要是有的话咱们都买下来就好了。”
夏菊花很是疑惑的问顾副主任：“你能调动多少钱，要真想要的话，现在去问问罗伯斯，不是也来得及嘛。”
一句话把顾副主任怼的哑口无言——他是有一部分采购权，可不是无限采购权，能调动的资金也就够付那一万吨橡胶的，两万吨腰果还得回去报告之后，再调配资金呢。
如果不是了解夏菊花就是这么心直口快的人（顾副主任怕是有啥误会），顾副主任会怀疑夏菊花是在红果果的嘲笑自己，不过现在却笑的十分开怀：“说不定咱们回省城之后，很快就得给罗伯特追加订单呢。”
夏菊花肯定的点头：“会的。你那不是也有罗伯特的电话嘛，直接给他打，多方便。”现在平安庄可没电话，她不接打电话这个活儿。
“到时候你到省城上班，由你打更合适。”顾副主任觉得，此时自己可以直接微笑着给夏菊花分配任务了。
夏菊花也觉得应该告诉顾副主任自己的想法：“顾事主任，我觉得自己还是不适合省城的工作，留在平安庄更好点儿。”
顾副主任一下子笑不出来了：“你说啥？”我咋没听清呢。
夏菊花不得不重复一遍：“我想继续留在平安庄，我年纪大了，不适合到省城工作。”
顾副主任前一遍其实已经听清了，只是有些不敢相信，这年月竟然有人不想要城市户口，也不想要供销社的铁饭碗：“夏菊花同志，我希望你能回去重新考虑一下。”
说到这儿顾副主任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说：“如果你担心家里孩子的话，完全没有必要。你知道咱们有接班政策，你的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可以接你的班，另外一个，回去我也可以跟领导汇报一下，破格招收进供销系统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按夏菊花做出的贡献来说，顾副主任觉得破格解决一个孩子的户口问题，真不是不可以，回去领导研究一下问题应该不大：“以后不光是你的儿子，就连你的孙子、孙女也都可以吃商品粮了。”
夏菊花心说，谁担心那两个小子了，不过如果真能让他们招进供销系统，管他们愿意不愿意建房子呢，都可以离自己远一点儿，倒不是不能考虑：“顾副主任，要不我还留在平安庄，把我两个儿子招进供销系统吧。”
同桌的人听到夏菊花提出这样的要求，纷纷侧目，悄悄打量顾副主任的脸色。
顾副主任能有啥好脸色给他们看？他没拍桌子站起来走人，都是多年涵养努力克制呢。
好好的一顿饭，最后几乎是不欢而散，顾副主任后程完全不搭理夏菊花，却不想在最后时刻，杨司长亲自到了L省主桌，来给顾副主任敬酒，这可是别的省份都没有的待遇。
这让顾副主任有些受宠若惊：“杨司长，应该是我去敬你和领导的。可是粤省领导在，我不好过去。”他小声向杨司长解释了一句。
杨司长走过来时，已经发现顾副主任的神情不虞，却只当看不到，用酒杯向夏菊花示意了一下：“夏菊花同志，这一杯我同时敬你和顾副主任。”
顾副主任便不替夏菊花挡酒，看着夏菊花仍然端起面前的水杯说：“杨司长，我不会喝酒。”
杨司长不在意的一笑，拿着酒杯与顾副主任碰了一下，再碰碰夏菊花的酒杯说：“喝啥都是一样的，哪怕你不喝，也抹杀不了你的贡献。再说不久，我们还需要你的帮助呢。”
最后一句话提醒了顾副主任，不管是腰果还是橡胶，如果要追加订单的话，说不定真得夏菊花出面——万一国际友人认死理，只承认夏菊花一个人呢？就算这两样他自己可以给罗伯斯打电话，可是杨司长这条线，夏菊花的作用同样不容小觑啊。
于是他的脸上重新带着温和的笑意，同样碰了一下夏菊花的酒杯：“杨司长说的对，以后夏菊花同志还要继续做贡献。”
三人或酒或水一饮而尽，杨司长又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夏菊花留了地址，甚至还有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号码，声明夏菊花可以随时找他，才向顾副主任致意了一下，满意离开。
这让顾副主任还咋对夏菊花冷脸？大家离开食堂的时候，又笑着与夏菊花走到一起了。
直到重新回到招待所，郑科长把火车票给夏菊花送来的时候，才有空问她：“吃饭的时候，我看顾副主任有点儿不高兴，是不是……”
事情明显瞒不住，夏菊花实话实说：“顾副主任想让我留在省城供销系统，我想让他把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带到省城去，我自己留在平安庄大队，他不高兴了。”
郑科长都听呆了：“你的年纪还有几年就能退休了，到时候总有一个儿子能接班，干啥非得这个时候提？”
夏菊花的表情很无奈：“我也就那么一提，谁知道顾副主任就不高兴了，我有啥办法。”
郑科长还无语呢，人家好心好意给你将来有个保障，结果你给人家出个更大的难题，人家不生气才怪呢——真当农业户口转吃商品粮，就是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儿呢？
顾副主任咋说也是全省供销系统的副主任，平时说话在供销系统不说一呼百应也差不多，要是真因此恼了夏菊花，那承平地区的供销社……
他试探的问夏菊花：“要不你去给顾副主任道个歉？”
夏菊花并不觉得自己有向顾副主任道歉的必要：顾副主任提出的条件固然不错，也只是征求夏菊花的意见。即是征求意见，那她有自己的意见不是很正常吗？
至于说顾副主任会不会因此给她穿小鞋，夏菊花想的很开：真想给她穿小鞋，在她提出想让两个儿子去省供销系统的时候，就已经对她有意见了，道不道歉都会穿的。
她就是一个农村妇女，就算顾副主任给她穿小鞋，还能开除她的农民籍，不让她种地了？过上几年春风遍地，她手里有钱，齐卫东要盖农贸市场，做买卖挣钱的机会一大把，顾副主任又能拿她咋样？！
更何况今天杨司长表态表的太明显，顾副主任那么精明的人，自己都放软了态度，夏菊花真不觉得他会给自己穿小鞋。
郑科长跟夏菊花打交道不是一天半天了，太了解夏菊花看起来好说话，执拗起来谁也不认的性子了，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劝，只让夏菊花好好休息，别误了明天的火车——L省到羊城还没有直达车，中间得在京城换一次车，所以他们买的车票是第二天早晨六点的，至少五点就得起来。
夏菊花要到郑科长走后，收拾起行李来，才发现自己离开平安庄已经十二天了，这是她两辈子离开最长的时间，有些想念自己低矮的小院子，后院那几只到冬天就不下蛋的母鸡，还有编席组的赵仙枝、常仙草、张翠萍，更想念李大丫、安宝玲这两个妯娌，还有……
思念是不能起头的，一开了头便使人辗转反侧，夏菊花这一晚没睡好，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跟着大家出现在食堂。
郑科长还以为她是为自己昨天的话睡不着，小声劝她说：“只要咱们的订单按时完成，就算是省供销系统也不能卡咱们。外汇挣得多了，他们还得捧着咱们呢，你别担心。”
一听就知道，郑科长这是误会了，夏菊花忙向他解释：“我就是想着自己离家十几天了，也不知道家里、队里成啥样了。”
在郑科长眼里，夏菊花这就是不好意思说实话呀。你说人家好好的编自己的席、当自己的大队长，来参加博览会不光自己签了订单，还带动的L省订单都增加了不少，替国家创造了多少外汇，咋就非得让人去省供销系统呢。
至此，郑科长心里竟对顾副主任有了意见，硬按着夏菊花坐到了自己那一桌，美其名曰这几天夏菊花累的连顿饱饭都没吃上，实在是为了承平地区供销社辛苦太过了。
他们两个不是单独开桌，同坐的还有其他地区供销社的人，几乎个个都受过夏菊花的帮助，一听郑科长这么说，纷纷赞同的给夏菊花递粥递馄饨递烧麦。各种递的结果就是夏菊花面前堆了四五个碗，四五个小碟子，里头的东西再来一个夏菊花也吃不完。
“咋啦，都舍不得跟夏菊花同志分开是不是？放心，回到省城咱们还得开总结表彰会，有的是时间在一起呢。”顾副主任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们这一桌，夏菊花右边的人便起身给领导让座——左边坐的是郑科长，他也有起身的动作，“恰巧”比右边的人慢了一拍。
顾副主任不计较这些小节，自来熟的拿起夏菊花面前一个没有动过的碗，舀起里头的馄饨咽下去，才问：“东西都收拾好啦？”
这话只有夏菊花回答：“收拾好啦，就是一会儿得让郑科长帮我抬一下。”
顾副主任就笑了：“看来你昨天收获不小，又买啥好东西了？”
夏菊花如实的说了自己买到海米的事儿，两人一问一答间吃完早饭，看的郑科长头皮一阵阵发麻：顾副主任到底生没生夏菊花的气，夏菊花究竟是不是为担心以后供销系统穿小鞋睡不着觉的？
两人表现的也太正常了点儿，他这个自以为清楚个中情况的人，真是一点儿也看不懂了。
别说郑科长看不懂，就连顾副主任这个当事人，也觉得夏菊花实在太沉得住气了——倒不是他真生夏菊花气，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有点儿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的不自在，不过回去顾副主任自己早想通了。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说起来到省供销系统工作，对夏菊花的生活是一个质的飞跃，可真的如此吗？夏菊花明明在平安庄大队过的如鱼得水，一年的工分分红不比城里的正式职工少，又一心想带着平安庄所有社员一起奔好日子，突然有人提出让她离开，那不跟长得好好的树，不打招呼给挖离地面是一样的？
还是长了四五十年的老树，动一动就伤筋动骨的那种。
别说夏菊花，现在谁要说给顾副主任提升到外省做正职，他心里高兴是高兴，还得有一些怅然呢。
所以今天顾副主任早打好了主意，在饭桌上不着痕迹的跟夏菊花把话说开，让她心里别存了疙瘩。结果一进食堂，夏菊花已经在承平地区那边坐定了，还顶了两个大黑眼圈，让顾副主任心里都升起负罪感了。
跟郑科长想的差不多，顾副主任也以为自己是那两黑眼圈的罪魁祸首，所以也不让人再请夏菊花到他那一桌，而是自己找到承平地区的桌上。
被领导这么重视，一般人咋还不得激动、雀跃、亢奋的不能自己？可人家夏菊花就是一脸平常的该吃吃该喝喝，问的话大大方方回答，不问就吃自己的，半点自矜自骄都没表现出来。
这让顾副主任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回，又把对夏菊花的评价提高一个分级，本来已经熄火的想把夏菊花挖进供销系统的心，又不安份起来了。
甚至顾副主任又想偏了：说不定夏菊花不是不想自己进省供销系统，只是身为母亲，想给孩子们一个更好的前程，才说让自己的两个孩子都进供销系统呢？
一定是这样，要不夏菊花不可能一下子提出两个儿子都进供销系统。
心里有了这样的结论，顾副主任笑的更是如沐春风了：他得好好想想，回去应该咋跟领导汇报，才能让他们同意夏菊花母子三人都进供销系统。
又因此，夏菊花的行李都没郑科长啥事儿了，人家顾副主任的秘书带着另一个小伙子，早早来到夏菊花的房间，连海米带她的随身包袱，都给提到送行的车上去了，就连到了火车站的托运手续，也是人家给办理的，钱也是人家代付的，没用夏菊花操一点心。
夏菊花不是使唤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人，两个大小伙子忙的一身汗，她心里过意不去，下了火车之后直接各送了一斤海米一斤腰果，声明两人要是不收的话，那就是看不起她，以后她也不敢请两人再帮忙了。
两个小伙子有些脸红的接过夏菊花的礼物，一再叮嘱夏菊花，不管有啥事都要找他们，随叫随到。
没错，此时的夏菊花仍然住在招待所里，只是换成了省城的市委招待所，条件比起羊城来还好一些——所有参加博览会的人员，都要在这里统一参加L省供销系统总结表彰会，夏菊花同样不能缺席。
好在回程夏菊花虽然胃里还有些翻腾，不过下车后没有晕车，休息半下午之后，就能正常参加晚上的庆功宴了：别管取得成绩如何，能参加博览会就是一个胜利，庆功宴摆的理所当然。
而夏菊花竟然被直接安排到了领导那一桌，显然是顾副主任已经向领导汇报过，领导知道了她在博览会上的表现和发挥的作用，为表重视才做如此安排。
做为一名农村出身的妇女，在别人以为夏菊花会表现的扭捏不自在时，夏菊花出奇的平静自如——博览会指挥那么大的领导她都见过，还向人实话实说的汇报过情况，夏菊花不觉得自己还有啥好扭捏的。
一样是吃饭，坐哪儿也不耽误。
美中不足的是，这一桌的领导得讲话，得分别向各桌人示意敬酒祝贺，夏菊花不能跟坐在承平地区那桌一样，表面装得认真，心里可以盘算回平安庄之后，腰果和海米咋卖，卖多少钱—谁知道哪位领导兴致来了，会不会问她几个问题，要是她发愣回答不上来，自己还是会不好意思的。
这不，刚才那位致辞的领导，在下一位领导向各桌示意发表祝酒词的时候，就对着夏菊花小声问：“夏菊花同志，你这次给省供销系统立了大功，省供销系统很感谢你，你有没有啥要求呀？”

第127章
自己有没有啥要求？
被问的夏菊花,抬头纳闷的看了顾副主任一眼，笑了下说：“能有机会参加博览会，是我的荣幸,博览会上的活计都是我应该做的。因为我干的那点儿活，杨司长和顾副主任已经表彰过我了,我没啥要求了。要是领导非得让我提的话,也就是请领导们尽快让平安庄的电通上，把收割机和柴油调拨到位,好让我们平安庄大队,更好的建设农业现代化。”
问夏菊花是否有要求的,是省供销系统一把手、顾副主任的顶头上司程主任，他已经听过顾副主任关于夏菊花种种的汇报，也知道夏菊花曾向顾副主任提出过,想将自己两个儿子安排进供销系统的要求。
选择今天借着表彰会餐提出来,程主任是做过考虑的,就是要借着气氛融洽、语境宽松,让夏菊花放下心防，再把那个要求提一提,自己顺口一答应，更能彰显出省供销系统对夏菊花表彰力度,彰显领导对夏菊花个人的看重。
谁知道夏菊花只字不再提自己两个儿子的事儿,反而对平安庄大队通电、调配联合收割机的问题更上心。程主任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表扬夏菊花大公无私,还是给她一个不识抬举的评价。
同坐一桌的顾副主任心气却一下子就平了,看向程主任的目光里多了些揶揄：如果夏菊花是那种口不对心的人,还用得着自己回来,向组织汇报过了仍没动静？在拒绝自己的第二天,就该找上门给自己道歉了。
不过他终是参展带队领导,代表团一天没解散，夏菊花就是一天是他领导下的人，顾副主任是不会坐看夏菊花因领导难堪而被误会的。
他先笑着打了一声哈哈，才对程主任说：“主任，我说的没错吧，夏菊花同志做事一向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永远把集体利益放在个人利益之上。”
程主任已经从最初的不可思议中反应过来，笑的不带一丝芥蒂：“这样的同志我们应该保护，更应该号召所有供销系统的同志，向夏菊花同志学习。”
夏菊花急的连连摆手：“两位领导，你们这么说我都快坐不住了。我就是一个农村妇女，管着点儿大队的事儿，生怕管不好才走哪惦记到哪儿，让你们见笑了。”
“这种责任心，我们巴不得所有职工都有呢。”程主任真正的有感而发了：“对自己的工作，时时记在心上，处处想在前头，说起来容易，做到的人太少了。”
对这一点顾副主任很是赞同，又当着面把夏菊花在博览会上咋技惊国际友人，咋给L省以低于国家对外采购的价格谈下了一万吨橡胶的订单，以及用低于以前进口价近三分之一的价格，签订了两吨腰果的事迹，重新说了一遍。
哪怕是听过一遍的程主任，再听还觉得热血沸腾：一万吨橡胶，几乎可以解决全省橡胶制品厂原料问题，又跟罗伯斯建立了联系，以后还可以追加订单，对于工业不发达的L省来说，是个咋概念？！
这是省长都得跳起来叫好，各地供销社不再为橡胶制品缺货苦恼的大好事！
至于坐在同一桌，级别比顾副主任又低一些，还是头一次听说夏菊花丰功伟绩的领导们来说，跟听天方夜谭差不多：对外谈判还能这么谈，太让他们开眼界了。
好几个领导都激动的满脸放光，当面对程主任说：“主任，夏菊花同志留在平德县当一个大队长，太屈才了，咱们供销系统就缺这样的人。”
连博览会领导都表扬过、杨司长亲自应下联合收割机的人，哪怕每天来供销系统坐一会儿，发挥的作用也无法想象好吗？
程主任的顾副主任相视一笑，请那几位领导稍安勿燥——明天才是表彰会正式召开的日子，对夏菊花同志的表彰奖励，大家可以坐在一起研究一下嘛。
夏菊花听的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等领导们情绪平静一些，才带着忐忑的表情环视了一上，迅速低下头，声音不高不低的说：“各位领导，我是真的不适合供销社的工作，领导们还是选拔更合适的人吧。”
说完不管别人再说啥规劝的话，她是一声不吭了。
顾副主任心里叹息一声，向程主任摇了摇头，两人都看明白了，夏菊花这是铁了心不想来省供销系统了。即是下定了决心，他们直接下调令也不是不可以，可把夏菊花硬调进系统里来，真能让她天天上班闲坐着？
不说浪不浪费人才，系统内其他人看了心里也会有意见，更会给他们的口碑带来不好的影响。
“夏菊花同志，”程主任还能笑得出来，甚至笑的比最初问夏菊花是否有要求时更和煦：“你的想法我们已经了解了，你放心，供销系统不会做强人所难的事。不过你可不能一离开省城，就把自己的责任给忘了，我可听顾副主任说了，那个罗伯斯那里，还得你多联系呢。”
夏菊花终于再次开口了：“请主任放心，供销系统有需要，我一定全力以赴。”
“好！”程主任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与顾副主任对视一眼，又环视了一眼同桌的人，向夏菊花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也请你放心，平安庄通电的事儿，我们会抓紧协调，联合收割机的事儿嘛……”
说到这里程主任顿了一下，夏菊花也不急，静静等着他说下去，倒让程主任觉得自己这一顿没达到预期效果，也不再卖关子：“杨司长那里我们会联系，不过你也可以自己打电话给杨司长联系一下嘛。”
夏菊花随大家一起端起的是茶杯，听到程主任让她自己也可以跟杨司长联系后，笑着举高了一点儿：“杨司长那么大的领导，天天得跟国际友人打交道，我还是别打扰领导工作了。反正那联合收割机我们也不等着用，等到麦收的时候能用上就行。”
顾副主任好悬没喷笑出来，这个夏菊花，还真是油盐不进。算了算了，一会儿开会研究之前，他还是提醒一下程主任，多拿出点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出来吧。
以他这些日子的观察，夏菊花并不是真的拒绝个人利益，只有当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同时摆在面前的时候，她才会优先选择集体利益。
好在夏菊花不知道顾副主任啥时候对她有了这样的印象，不然一一定要大声告诉顾副主任，她不是，她没有，她最看重的是个人利益。
你以为夏菊花为啥对通电那么上心，还不是因为以后想更快的发展，通电是必要条件——有了电，绞浆机就不再用人力，可以节约出劳动力来漏更多的粉。还有养鸡用的恒温孵化器、烧砖用的鼓风机，哪样不得有了电才能转起来？
不明白顾副主任心意的夏菊花，在第二天收获了大大的惊喜：省供销系统这一次在博览会上取得了丰硕成果，领导们很高兴，结果就是加大了表彰力度。对于推动了成果取得的夏菊花，除了先进个人的荣誉之外，还进行了丰厚的物质奖励。
一块上海牌女式手表，一辆二八凤凰牌自行车，一台上海牌收音机，竟然凑齐了这个年代的三大件。
更让夏菊花觉得贴心的是，手表是当场奖励到她手里的，而自行车和收音机，直接由省供销系统发票，到平德县供销社直接提取，省得夏菊花一个人没法带回去。
夏菊花心里偷偷想着，只要是白给的，再来两样她也能运回平安庄去。不过只是心里想想，还不至于真说出口，能说出口的是对领导们的感激感谢感恩。
这一趟博览会真是不亏呀。
夏菊花真心觉得，如果再有机会的话，她还会再参加。
领了奖品之后，顾副主任亲自给夏菊花和郑科长送行。他没跟夏菊花握手，只是告诉了夏菊花一个不好在表彰大会上公诸于众的决定：“你在羊城提出的，想让两个儿子进供销系统的问题，我已经向领导汇报过了，领导初步同意了你的想法。”
不是吧？夏菊花是真的不好意思了：“顾副主任，你看我也没做啥，杨司长和你奖励了一回，省里也奖励了这么老些东西，咋还……”
顾副主任摇头制止夏菊花再说下去：“你不用太激动。你两个儿子都刚二十几岁，正是学东西干事业的时候，招他们进供销系统，也是给我们增加新鲜血液嘛。你为他们考虑，是做母亲心疼孩子，我们都理解。”
“不过，他们两个不可能都来省城，其中一个要留在承平地区供销社，你还要回去跟他们商量一下，尽快给我一个答复，这边好办手续。”
所有的奖励加在一起，也不如顾副主任最后的这几句话让夏菊花更激动：重活了好几年，最初是没条件，那两货不能搬出去分家另过，夏菊花只能忍着。等有条件了，那两货又赖上她，死活都不肯申请宅基地，还是没法分家，夏菊花是真拿他们没办法了。
不是夏菊花优柔寡断，实在是她要生产要平安庄那片土地上，就得顺应那片土地的风土人情。这辈子刘志全兄弟两个的表现，不管搁在哪都能称得上一声孝顺，难道夏菊花对别人：他们上辈子没有一个好东西？
那样一来就不是刘志全兄弟两个如何的问题，而是夏菊花得被人当成疯子关起来。
重活一辈子，活得顺风顺水日子大有奔头的夏菊花，才不想被人当成疯子——你是见过有人跟疯子做买卖，还是见过疯子能掌握自己的生活？
有了顾副主任的话，就大不一样了，夏菊花再撵着刘志全兄弟出门，那就是已经替儿子们铺好了前程，替他们的子孙后代造福呢。
毕竟知道城市户口会失去吸引力、供销社的铁饭碗很快就会生锈的，只有夏菊花一个人！
于是顾副主任如愿以偿的看到夏菊花的脸，一下子生光生亮，眼睛里全是激动的向自己确认：“顾副主任，那两小子都能到供销社系统？”
顾副主任连连点头，收获了夏菊花数不清的谢谢之后，才握了握郑科长的手：“具体情况我已经给你们主任打过电话了，他说夏菊花同志回地区之后，还会有相应的奖励。你记得提醒一下，不要搞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在郑科长保证自己会把领导的意思传达给地区供销社主任后，夏菊花便和郑科长坐上省供销系统特意给他们两安排的吉普车，到火车站乘车回承平市。
坐在火车上，夏菊花跟郑科长商量，她就不参加地区的总结会了，能不能直接坐回平德县的汽车回平安庄。
郑科长乐了：“肯定不行。你不知道这一次咱们地区多重视。总结会不光供销社领导都要参加，就连地区革委会副主任和各县的革委会主任也要参加呢。咱们平德的齐主任也到会。他参加会肯定有车，你到时跟着他的车一起回去，省得这么老些东西自己拿不了。”
见夏菊花还犹豫，郑科长又劝夏菊花：“不是说你得有一个儿子进地区供销社吗，你跟领导都见见面，将来你儿子有啥事儿，也好有个替他说话的人。”
对于这一点夏菊花其实不大放在心上——路都铺好了，走在路上还能崴了脚，那就是走路人自己的问题了。
不过郑科长有一句话打动了夏菊花：“省供销系统的领导都让地区不能搞华而不实的奖励，说不定奖励的就是现金呢，那东西让谁替你领都不合适。”
郑科长猜想的没错，一下火车就可以感觉到供销社是真的重视这一次博览会的成果，接人都接到了站台上，还是由一位副主任带队来接的，夏菊花不得不表达了十二分的感谢。
总结会安排在第二天，当天晚上供销社给郑科长他们两个安排了接风宴，一同出席的还有各县的革委会主任们。齐小叔见到夏菊花，远远就笑着打招呼：“你要是再不回来，你们平安庄就乱套了。”
夏菊花看出齐小叔是在开玩笑，不过还是有些紧张：“咋回事，是不是谁不听李大队长的招呼，还是有人……”
举报两个字没说出口，场合实在不对。齐小叔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摇着头说：“不是平安庄自己人乱了，是西北有人来找你，一直等不着人直接蹲到平安庄去了。李长顺他们不知道该咋招呼人，有点乱。”
夏菊花本来不咋担心，一听西北有人找倒担心上了：“我们家西北也不认识啥亲戚，咋那边有人找我呢？”
现场却不允许齐小叔详细给夏菊花讲明情况，他来开会前，人家又嘱咐他在他们没见到夏菊花之前，不能走露了消息，齐小叔只好向夏菊花摇了摇头，告诉她等开完表彰会，他会拉着夏菊花直接回平德县。
见齐小叔虽然语焉不说，可神情不似太过焦虑，夏菊花只能暂时放下担心，听话的随大家参加了接风宴，又参加了地区总结会。
地区领导这一次所以把各县革委会主任都召集来听会，主要是想用平德县平安庄大队出口创汇的事例，刺激一下别的县工作开展：
虽然罪恶集团已经被粉碎了，可是好些县里的主要领导，思想还禁锢得厉害，不想着咋快点恢复几近崩溃的工农业生产，脑袋里想的还是阶级斗争。
也不看看自己县里的农民，一年的分红才多少钱，多少人家过年都不能放开了吃顿白面饺子。不指望着你们也给国家创汇，让自己的县里的人吃饱行不行？
所以这一次不光地区供销社给了夏菊花招工（为了防止影响不好，供销社模糊了具体招工人的信息）、直接分配住房的奖励，地区也专门拿出五百块钱来，奖励给夏菊花这个带领全大队大搞副业生产的带头人，并且要求平德县，要拿出相应的奖励来。
不夸张的说，尽管招工分房一次到位，让各县革委会主任有些吃惊，却不如五百块钱的奖励更让他们动容：一向精神奖励为主习惯了，突然把物质奖励摆到了桌面上，许多人一时都接受不过来。
他们在会后想问问齐小叔，平德县要给多少奖励的时候，才发现齐小叔和夏菊花两个人早已经坐车回平德县，竟然连庆功宴都不参加了。
这就有些蹊跷了：按理说这一次平德县可是拔了头筹，在会上齐小叔还做了经验发言，庆功宴上还能不大出风头？
咋就悄没声的走了呢？这不是不给地区和供销社的脸吗，在领导那里会得了骄傲自满的印象，在供销社这里是不给面子，以后还想不想调配物资啦。
齐小叔可不是刚参加工作的毛头小子，这点儿事他能想不明白？别的县革委会主任，同样不是刚走上工作岗位，一看地区领导和从销社领导、仿佛没发现齐小叔和夏菊花没出席庆功宴，都明白了。
齐小叔带走参加博览会的大功臣夏菊花的事儿，地区领导知情，供销社领导同样知情！而能让他们在知情的情况下还放人，一定是平德县有更重要的事儿等着齐小叔和夏菊花。
好事咋都让平德县赶上了呢？！
此时被别的县革委会主任羡慕运气好的齐小叔，刚刚向夏菊花介绍完在平安庄大队等她的人是谁，为啥他连饭都不让夏菊花吃一口，就得急急往回赶：
“部队上的事情咱们不大清楚，可一涉及到部队就没小事。人家不让我多提，我也只知道这么多，具体的情况还得你回去，才能搞清楚。”
夏菊花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之中醒过神来，想到一种可能：“年前从咱们县招兵的，就是西北军区的吧？”
齐小叔点了点头：“可不就是西北军区的。一开始我还想着是不是你们平安庄大队出去的兵，犯啥事儿了人家来调查。可侧面问了几次，人家都说新兵训练还没结束呢，咱们县的孩子们表现的都不错。”
当兵走的人没事儿，结果军区的人找过来了，夏菊花可真想不明白人家所为何来了。即是想不明白，夏菊花干脆装起驼鸟来，想着等见到了人，总能知道他们是干啥来的，现在犯愁除了让自己胸闷外，啥用没有，那还犯愁个啥。
不想提早把自己愁坏的夏菊花，竟然在路上睡着了，把齐小叔看的好气又好笑——这人的心得有多大，那两个军人来后，他都有些坐立不安，夏菊花听后只吃惊了一会儿，竟然就睡着了？！
回头看了一眼歪在后排睡得挺香的夏菊花，齐小叔嘱咐司机把车开稳一点儿。
虽然笑话夏菊花心大，可齐小叔与夏菊花也算熟悉，这次见到她明显发现她比出门前瘦了一些，眼角本不明显的皱纹都深了两分，可见虽然得了不少奖励，那奖励得的并不容易。
在齐小叔吩咐之后，车速明显降下来一些。不过专车不用停靠上人，还是节约了不少时间，没等天黑，车子已经驶过红星公社，快到平安庄了。
夏菊花早在车子驶进土路的时候就醒了，看着越来越熟悉的景物，不由感叹一声：“总算是回来了。”
齐小叔听了一笑：“见过大世面，看不上这些小土房了吧？”
夏菊花觉得这话太不中听：“小土房咋啦，小土房养人，住着自在。那砖房是高是宽敞，可不是自己家的，住进去手脚都不敢挪动。”
齐小叔可不觉得夏菊花是住进砖房手脚都不敢挪动的人，不过上看着平安庄近在眼前，还是提醒夏菊花一句：“听那意思，来的人在西北军区也管事儿，你跟人说话客气点儿。”
夏菊花有些汗颜：“我也就是跟你和张主任熟悉了，才开两句玩笑，玩笑。”
齐小叔对夏菊花的话不置可否，他已经看到李长顺站在五队的村口，伸着脖子往路上张望呢，让司机把车停到路边。
李长顺一见下车的夏菊花，激动的拐着腿就过来了：“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可真没招儿了。”

第128章
夏菊花强压下胃里翻腾的酸水,不解的问：“不就是来了两当兵的嘛，咋把你难为成这样？跟你比，他们那就是新兵，你还用怕他们。”
李长顺初见夏菊花的激动已经过去,没好气的说：“我在部队就是个兵,人家可都是干部。下级服从上级,啥时候也不能变。”
行吧，你老人家讲的有道理。夏菊花一边请李长顺上车，一边说：“那你也不用大晚上的站在这儿等着，就算是担心我，让谁来看一眼都比你自己站这挨冻强。”
听起来是报怨，里头的关心却是实打实的，李长顺听了心里热乎,脸上却还是带着点儿厌烦：“我不在这儿咋整,齐小子都好几天进不了平安庄了,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过去呢。”
老同志,你知道不知道你说的那个齐小子,他小叔就坐在副驾驶上呢？夏菊花心里偷笑一声,问：“他着啥急呢？”
李长顺叹了一口气说：“部队上来的领导，现在天天蹲在你们漏粉房里不出来,漏好的粉除了交给粮站的，剩下的只能收在仓库里。齐小子可能应下谁了，眼看着到给人交货的时间了，粉条运不出去,他能不着急？”
听到李长顺毫不避讳的当着齐小叔的面,谈及齐卫东要从平安庄往出运粉条,夏菊花不得不服气姜还是老的辣——人家哪是不知道齐小叔与齐卫东的关系,分明是有意让齐小叔跟平安庄站在一头呢。
如此看来，西北军区的两位干部，还真是意图不明，才让李长顺这样时刻以兵的思想要求自己的人，都想拉同盟了。
“五爷呢，他身体咋样？”夏菊花不动声色的问及另一块老姜。
李长顺就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天天在家孵小鸡呢，说是离不得人，谁也别想见着他。”
夏菊花转头看向李长顺，想知道他是在说着玩还是陈述事实，可惜车内太暗，看不清李长顺脸上的表情。倒是前头齐小叔听到了，问：“这冻还没化开呢，五爷家的鸡就抱窝了？”
李长顺似乎愣了一下，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出的话里都带着笑音：“嗯，是抱窝啦。不是他们家的鸡抱窝，是那个老东西自己抱窝呢。”
说完脑海里浮现出五爷一头白发，把几十个鸡蛋拢在腋下的滑稽模样，又笑了两声才强忍住了。夏菊花让他给笑蒙了：“我咋没听懂呢，五爷……”
因为心里还装着两名部队来人的事儿，李长顺也没让夏菊花和齐小叔疑惑多久，就告诉了他们答案：平安庄大队各生产队开春后要发展养殖业，是早就定好的事儿。可是一个大队四百七十多近五百户人家，需要的鸡雏在此时看来是个天文数字。
不说一个母鸡抱回窝，能抱上三十个鸡蛋就顶天了。就算平安庄大队的母鸡争气，个个一窝都抱三十个蛋，谁也不能保证抱这三十只鸡蛋个个都出小鸡——按以往的经验来看，如果能有二十只小鸡成功孵化出来，已经是不错的孵化率了。
现在的农村，一个鸡蛋都是好东西，哪怕平安庄大队的社员生活条件好多了，可也没到随便抛费鸡蛋的程度。于是在夏菊花走后没两天，除了平安庄自己和三队外，另外三个生产队都出现了怕赔不敢养的声音。
更有甚者，还有人说夏菊花是想出风头想疯了，连一只鸡能抱多少蛋都忘了，还号召大家一下子养三十只鸡。这么异想天开的主意说出来前，没想过小鸡从哪儿来是不是。
这话也不知道咋地就传到了平安庄，还被五爷给听见了。五爷早就建立了只要是夏菊花出的主意，那就没有不是为大家好的思想，听说别的生产队有人说夏菊花坏话，老爷子直接找李长顺算帐了。
李长顺也让人查了，可是人传人说出的话，想查清楚谁最先说的，哪儿那么容易？他给不了五爷一个交行，五爷却要给全平安庄大队一个结果。
老人家竟让刘志双拉着他，直接去农技站找林技术员，又在林技术员的引见下也不知道见了谁，等回平安庄后就声明，不用母鸡，他老人家自己就能孵出小鸡来。
于是在六天前，五爷就不再见人，闷在自己的院子里不知道咋孵起小鸡来。而那两个部队干部是前天到平安庄的，到的时候五爷早已经闭门谢户，让李长顺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那老家伙想一出是一出，也不看看现在都火烧眉毛了，他还光顾着跟人赌气。”李长顺说完后还向夏菊花报怨了一句。
听说五爷自己孵小鸡，一开始夏菊花还跟着笑，等听到他老人家亲自去找林技术员，心里已经有了一种想法，再听说五爷谁都不让进他的院子，这种想法就变成了肯定：“说不定五爷真能孵出小鸡来呢。”
其实在L省，早就有人工孵小鸡小鸭的前例，只不过经过十年内乱，天天割资本主义尾巴，老百姓记得也都装忘了——一家只许按人头养五六只鸡，人工孵化太耗精神。一次孵多了还被割资本主义尾巴，还不如几家凑够数，轮着让母鸡抱窝来的实在呢。
李长顺没想到夏菊花对五爷这么有信心，扭头看了一眼，啥也没瞅见也就把头转回去，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说：“让他折腾吧，那把老骨头还能折腾几回。”
这口不以心的劲头，夏菊花都懒得拆穿他，只关心五爷的身体能不能吃得消：“就五爷自己看着吗，他天天不见人，吃饭咋办呢？”
“你还担心他？”李长顺此时真心的嫉妒起五爷来：“人家孙子七八个，一天出一个陪着，到今天还没轮完一遍呢。饭都是儿媳妇带着孙媳妇做好了，顺墙头递进去，吃完了碗都不用涮又递出来。”
夏菊花果断不再问五爷的事儿，省得一会儿李长顺因为嫉妒哭出来，转而问起两位干部蹲在漏粉房都干啥。李长顺已经陪着那两人蹲了两天，不过同样没看出啥明堂：“谁知道呢，天天问粉条最细能漏到啥程度，一天能漏多少，还问出锅的粉条是不是都煮熟了，要是泡着吃会不会吃坏肚子啥的。”
听起来跟到平安庄学手艺的人问题差不多，可不管李长顺还是夏菊花，都不相信人家大老远跑到平安庄来，就是为了学咋漏粉——部队真的需要粉条，哪怕现在产量不高，也不算啥难事儿，还用得着特意学，还派来两个干部学？
想想都不可能。
答案只能见到人再问了。夏菊花借着车灯的光亮，远远看到大队部的影子，问李长顺：“他们是住在大队部吗？吃饭是咋解决的，每天都吃啥？”
李长顺点点头说：“是住在大队部。人家说是来找你的，所以每天都在你们家里吃饭，指名让彩凤给他们顿顿做酸辣粉儿。”
夏菊花心里一动，问坐在副驾驶上的齐小叔：“齐主任，既然两位部队同志住在大队部，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去见见，省得一会还得从平安庄过来。”
齐小叔问了声夏菊花能不能顶得住，听她保证自己还有精神，便点了点头。司机不等谁指挥，已经把车停到了大队部门口。夏菊花把自己一侧的车门打开，绕过车尾替李长顺拉开车门，把人扶下来的时候，见齐小叔也已经下了车，不由笑了一下。
齐小叔看了一眼替自己拉车门的司机，到底没说话，李长顺则跟司机客气的说：“把车停院里吧。”司机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我在车里看着，出不了啥事。”
夏菊花也帮着李长顺劝司机：“把车停院里，你也找地方歇歇暖和暖和。要不这大冷的天，你身子都得冻僵了。我们说话还不知道说啥时候呢，你们回县城咋也得二半夜了。”
司机看了齐小叔一眼，见他没有说话，才重新上车发动着了，开进大队部的院子。此时农村几乎见不到汽车，加之天黑声音被放大，住在大队部的两名部队干部听到声音后，开了门察看情况。
齐小叔和李长顺，他们都打过交道，一照面就认出来了，可跟他们走在一起的女同志，他们没见过不说，还是跟齐小叔一齐坐吉普车到大队部的，心思一转就想明白来人是谁了。
想明白了，两人就激动起来，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是夏菊花同志吧。你好，我是西北军区后勤部干事，我叫林宏亮，这位是我的战友李俊青。”
可能是车坐的时间太长，刚才又强压着没吐，夏菊花的头就有些蒙蒙的，略迟疑了一下，才跟人浅浅的握了一下手：“你好，我是夏菊花。”
李长顺几天来只知道这两人是西北军区的干部，到现在才知道人家是后勤干事，眼睛不由眯了一下，笑着往屋里让人：“都进屋说话吧，屋里暖和。”
林宏亮笑了下，非得让齐小叔他们走在前头，夏菊花还要往后躲、请他们先进屋，不想这二位说啥也要让她先走：“夏菊花同志，你一路辛苦了，快进屋歇歇。”
这儿到底还是不是平安庄大队，自己还是不是平安庄大队队长呀，头发昏的夏菊花有些不敢肯定了。不过她没再谦让，请李长顺走到前头，自己随后进了屋。
屋子里自然比外头暖和多了，夏菊花坐车坐得发僵的身子不由打了个哆嗦，走在她身后的林宏亮看到眼里急在心上：“夏菊花同志，你冷吗，是不是冻着了，快喝口热水暖和一下，可别生病了。”
说着，从暖壶里倒出一杯热水就往夏菊花手里塞，这下子齐小叔都看出不对来了：这两人对夏菊花的态度太殷勤了，齐小叔莫明的想到自己侄子对夏菊花的态度。
齐卫东对夏菊花好，除了两人相处久了折服于夏菊花层出不穷的为人和新点子，一开始单纯就是为了与夏菊花长期合作。
这两名西北军区后勤部的干事，还能跟夏菊花合作赚钱不成？部队不兴自己赚钱吧。
夏菊花自己也被惊了一下，不过还是接过水杯来，嘴里说着道歉的话：“两位同志到平安庄大队好几天了，可我去参加博览会，不知道你们两位来，怠慢了。”
“不怠慢不怠慢。”一直没说话的李俊青看着夏菊花一直笑呵呵，听她说怠慢自己连忙否认：“夏大队长你去博览会，也是为国家做贡献，我们来又没提前通知，你别觉得过意不去。”
夏菊花听了一笑，见齐小叔那里李长顺也倒了水，就没再起身张罗，只用眼神问齐小叔，是由他问还是由自己问这两位的真正来意。
齐小叔只跟夏菊花对视一下，便低头捧起杯子吹起气来，意思很明显：这两人来了这么些天都不说出目的，还是你自己问吧。
看到齐小叔这个态度，夏菊花心里撇了下嘴，脸上笑容不变，开门见山的问：“听说两位同志找我有事儿，不知道是啥重要的事，让你们等了这么些天？”
林宏亮和李俊青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陪坐的李长顺。夏菊花早学着齐小叔，问完后低头吹自己手里的热水，完美避过了两人看李长顺的目光——虽然李长顺时常有劫富济贫的观念，可人家真是一心为公，看事儿还是挺明白的，那就没啥不能听的。
说起来人家还是退伍老兵呢，夏菊花觉得李长顺比自己更有资格了解部队的意图。
倒是李长顺自己，顺着两人目光站了起来：“我去看看司机找着歇的地方了没有，大冷天的可别把他冻着。”
齐小叔一如既往的吹他的水杯，夏菊花却抬起头来对李长顺说：“大队长，要不你先陪齐主任和两位同志聊着，我去看看。”说完杯子已经放下，人也摇晃了一下站起来。
林宏亮和李俊青又对视了一眼，还是林宏亮开的口：“刚才我看司机到隔壁去了，那屋里应该也有暖壶，现在应该暖和过来了。”
李长顺不满的看了夏菊花一眼，分明是责备她胡闹——部队保密制度多严格，他现在都不是平安庄大队长了，人家不愿意让他听秘密，回避一下是他老兵的职责。
夏菊花坚持与李长顺对视：把自己推到大队长的位置上也就算了，遇到事儿还想靠后，没门。真有事儿了那三个生产队，还得李长顺帮着协调呢。
她这个态度，李长顺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重新坐下，再重重的瞪夏菊花一眼。他自以为这一眼用了十分力气，夏菊花却觉得不疼不痒。
瞪两眼又不会掉一块肉，将来却可以省自己好大的力气，老头儿有劲只管瞪好了，真当她晕车脑子就不好使了？
李宏亮和林俊青对视一眼，都没看懂夏菊花是惧怕李长顺呢，还是尊重这个老兵。不过他们没想深究，对夏菊花说明了来意：
“夏大队长，你还记不记得年前，你给平安庄大队今年的新兵，每人邮寄去了五袋酸辣粉？”
平德县三人听了心里都一惊，李长顺更是不满的看了夏菊花一眼，好歹没再瞪人。夏菊花还是装看不见他的不满，只担心的问：
“是寄了。咋啦，是不是调料出了问题，把孩子们的肚子吃坏了？不应该呀，那调料包我在家里试了几回，咋也能存个二十天一个月的。是不是你们西北那边气温比我们这高？”
李宏亮见夏菊花有些着急，赶紧说：“没有没有。你寄之前，平安庄的新兵不是都带了些粉条到部队嘛。新训团发现，他们每到周末都到食堂要一些调料，然后把粉条泡开了吃，还以为是部队伙食供应不足他们吃不饱呢。”
“后来一了解才知道，那些新兵是想家了，吃了酸辣粉后觉得想家的情况能缓解一点儿。领导就让我们想想办法，是不是把各地特有的食物纳入供应内容，这样有利于新兵们的训练。”
李俊青看了李长顺一眼说：“老班长一定有体会，新训苦一点、累一点都要以克服，新兵们最难克服的是想家关。”
李长顺听了点点头：“是呀，好几千里地，都是没离开过家的孩子，哪能不想家。”
夏菊花却没有搭话，她总觉得刚才李宏亮说的内容，跟一开始问自己是不是寄了酸辣粉儿有些接不上，好象中间缺了点联系，自然要听听下文。
李宏亮也没卖关子，得到李长顺的认可之后，接着说：“我们到新训团进行了调研，也尝了一个叫刘志/军的新兵调出来的酸辣粉，觉得酸酸辣辣的的确很开胃，很适合在西北寒冷地方吃。”
““美中不足的是，粉条太松散、调料也不是时时都能齐全，所以野外拉练的时候不好携带，就有些犹豫是不是要大批采购。谁知道年前我们再到新训团，检查过年物资准备情况的时候，刘志/军说你给他们寄去的酸辣粉自带调料包，只要有开水就能直接泡着吃。”
“当时刘志/军还剩下一包，我跟林干事分着尝了，觉得比他们自己调的味道还好一些。向领导汇报了这个情况之后，领导就派我们来向夏大队长你求助，看你能不能把给刘志/军他们寄的那个酸辣粉，大批量的供应给我们西北军区后勤部。”
两人的目标竟然是夏菊花给刘志/军他们寄去的酸辣粉儿，那么小小的东西能够进入部队的后勤供应，不等夏菊花说话，李长顺已经张口应了下来：“部队能看上我们平安庄的东西，那是我们平安庄的荣幸。那也不是啥金贵东西，我们能供应。部队需要多少，我们就能供应多少。”
就这事儿还用等夏菊花回来，早跟他说他早应下了。
夏菊花心说老同志，大家都知道你有部队情结，可是你能不能面对一下现实？有些无奈的看向李宏亮两人：“李大队长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不过现在有一个难题。那就是现在已经快开春了，各粮站的红薯我们平安庄也快漏完了，除了交给各粮站的粉条，我们平安庄自己剩不下多少。”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你们也尝过我做的调料，那东西调起来倒没啥难的，难就难在包装上。包装得用装食品专门的塑料袋，别的东西都不行，这是个难题——我们平安庄找不来那么老些塑料袋。”
“还有就是包装得有效率，给那些孩子寄的一百来袋方便酸辣粉，我自己足足包了三个晚上，大批量生产的话平安庄人手不够。”
“你们看过了吧，我那一袋酸辣粉，外头一个大塑料袋，里头还得有三个调料包。一包盐末加别的调味料，一包醋加辣椒油，还有一包是葱油。葱油用的是大油，不知道部队里有没有同志忌口。”
齐小叔见两名部队同志显然没想到一包酸辣粉有这么多讲究，脸上都是沉思之色，屋里气氛有些冷场，笑着调节气氛：“好你个夏大队长，上回我跟你们公社张主任吃的时候，你咋没给我们上啥葱油包呢？”
夏菊花觉得他这理挑的不是地方：“你们两吃的时候，不是刚试出来的嘛。当时你们都嫌味淡没油水，我才又琢磨着加了个葱油包。”
李宏亮和林俊青在齐小叔与夏菊花斗嘴的时候，已经小声咬起了耳朵，等两人的话告一段落，李宏亮问：“夏大队长，如果我们给平安庄调拨红薯，解决塑料袋的问题，你们能保证供应？”
夏菊花不是得寸进尺的人，而是她心里隐约明白西北军区为啥对方便酸辣粉如此看重，所以又对李宏亮提出：“其实我在博览会上听说，有一种叫塑封机的东西，把塑料袋的边往里一放，自己就能一袋一袋封好。即整齐还能保证不漏。要是你们能找来那东西，肯定能保证供应。”
齐小叔不得不提醒夏菊花：“夏菊花同志，平安庄大队还没通电呢。”所以有塑封机也运转不起来

第129章
夏菊花就冲齐小叔一乐：“在羊城的时候,杨司长和顾副主任已经跟我说了，我在博览会的表现不错，为了奖励我，要尽快给平安庄通三相电,还不用我们交电线杆钱。到时不光塑封机能用,就连绞浆机我也想换大的,不用人力直接用电机绞。”
咋样，是不是应该表扬一下自己，参加个博览会，就替平安庄大队解决了用电问题？夏菊花此时头也不昏了，眼睛也有神了，一脸期待的等着齐小叔的表扬。
平安庄要通三相电？被夏菊花期待的齐小叔简直要气死了，坐了一路的车,夏菊花睡了大半路,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事儿都不向自己汇报！
太目无领导了,太没组织没纪律了！批评,必须严肃批评,这次要是轻易放过这种没组织没纪律的行为,下次夏菊花还不得上天呀！
眼看着齐小叔的脸一点点变黑，李长顺嘴角却越扯越大,夏菊花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汇报的好象有点儿晚了。
看，齐小叔的脸都快结冰了，肯定气的不轻。夏菊花不得不悄悄拉一下李长顺的衣角,让他笑的别太明显——齐小叔一看就在爆/炸的边缘徘徊呢,你现在笑得这么开心,请考虑一下他的感受好不好。
平德县革委会主任、齐卫东亲叔叔齐明堂同志,此时的感受是复杂的，即有自己领导下平安庄大队，不用县里向上申请、不用花钱能通电的喜悦，也有自己竟然到此时才知道的气恼。
而气恼明显要大过喜悦，他不高兴的问夏菊花：“还有啥事儿你没跟我说?”
没跟你说的可不少。夏菊花看出齐小叔脸色不善，带着些讨好的笑说：“那个，杨司长会给省供销系统协调二十台联合收割机，其中两台直接调拨给我们平安庄大队。对了，他们说保证我们的用油。”
好，很好。齐小叔恶狠狠的看着夏菊花：“必须再要两台联合收割机，你们平安庄大队的用油县里不管，另外两台联合收割机如何分配，也跟平安庄大队无关。”
夏菊花的笑就凝固在了脸上：“齐主任，协调联合收割机……”
齐小叔直接冷笑着威胁：“别忘了，那玩意就算上头直接拨到你们平安庄大队，可你们没有人会摆弄，得农机站的人学会再教你们。要是县里得不到另外两台联合收割机，农机站的同志们是不会有机会学习如何操作的。”
没这么欺负人的！夏菊花直接把头一低，不说话了。谁也看不出她是在赌气还是认怂了。足足过去了有一分钟，齐小叔又开口了：“还有别的事儿没有？”
夏菊花自己觉得没有了，可齐小叔已经把在接风宴上听到的传闻都想起来了，能让夏菊花一直沉默下去？他连求证也不向夏菊花求证，直接给她下命令：“地区橡胶厂产轮胎，咱们全县农机站的拖拉机、还有运输队汽车的轮胎，以后都由你协调。”
夏菊花猛地抬起头来，直直盯着齐小叔，哪怕屋里只点了蜡烛也能看出她眼里冒火：“齐主任，省供销系统已经通知我，可以到省城上班，还给我分房子。”
齐小叔冷笑一声：“地区供销社薛副主任已经和我通了气，是你的两个儿子去供销系统，不是你。”
听到夏菊花说自己要去省供销系统上班的李宏亮两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无他，就是刚才夏菊花与齐小叔的对话内容与方式，实在让他们的三观被震撼了一回——部队讲的是下级服从上级，哪怕是有不同意，也得先接受命令，然后再下来讨论。
他们从来没见过一个下属，敢如夏菊花对齐小叔这样讲话。
地方上大队长这么牛了吗？他们记得大队长只是最基层的干部，不，其实农村的大队长是没有编制也不进入干部序列的，而县革委会主任，可是处级干部。
这个夏大队长就不怕齐小叔一个不高兴，就把她的大队长给撸了？！
还有那位老兵同志，不是前任平安庄大队长嘛，就这么看着现任大队长跟县革委会主任吵架，连个圆场都不打，不大合适吧？
难道他想重新做大队长，就任由夏菊花把县革委会主任给得罪死了？想到这里，刚松一口气的李宏亮和林俊青坐不住了，叫了一声夏大队长，又冲齐小叔笑了一下，试图让这两人明白，大家现在商量的是平安庄的方便酸辣粉，咋供应西北军区的问题。
讨论问题要专心，平德县的内部问题，是不是等他们两个离开了再讨论？
不想齐小叔现在一肚子火没处发，根本不给二人面子，冲他们摆手说：“你们的事儿黄不了，我先跟夏大队长探讨一下大集体与小集体之间的关系。”
夏菊花见齐小叔不依不饶，有些没好气的说：“人家两位同志都等好几天了，早研究完人家早回西北向领导汇报。”
“你也知道有事儿得向领导汇报呀？你想没想过，你一直不向我汇报，等那两台联合收割机到平德县了我才知道，各公社是不是同样都知道了？那时候人头得抢出狗头来，能保证真调拨到红星公社？”
“行，就算是张主任能抢到手，他就能保证，只由你们平安庄大队自己，使用那两台联合收割机？”公社内部要协调，秋收的时候轮不到平安庄大队用，那才好看呢。
好象是这个理儿哦。夏菊花光想想齐小叔描绘的画面，就有些犯怂：“顾副主任跟杨司长央求了好长时间，才多要了十八台。我才是个大队长，人家杨司长给我留个电话，那是客气，我也不能真麻烦人家。”
齐小叔继续冷笑：“你要买拖拉机的时候、想要煤烧砖的时候、想动储备粮补贴民兵的时候，可没少麻烦我。”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样翻旧帐是不是有点儿不好？夏菊花求救的看向李长顺，人家竟然跟刚才她和齐小叔一样，捧着杯子吹水呢。夏菊花很想提醒他，都进屋这么长时间了，那水早没热气了，你吹啥呢？
求助是没法求助了，夏菊花只好认怂到底：“等两位部队同志的事都安排妥了，我就给杨司长打电话行不行？”
“还有轮胎的事儿呢。你能保证你们平安庄大队的拖拉机和收割机，轮胎能用一辈子？”齐小叔寸步不让，心里的气恼早消，代之而起的是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痛快。
“打打打，给杨司长打完电话，我就给薛副主任打，薛副主任要是管不了这事儿，我就给顾副主任打，请他在全省协调，总行了吧？”咋想咋觉得自己吃亏的夏菊花，终于有地方找补回来了：
“我们大队要发展养殖业，可缺不了饲料。挂面厂和糠醛厂那头，齐主任是不是也能打个招呼？还有部队需要的粉条，现在漏出的太粗，得重新订锅定学习漏勺。县里能不能给我们协调一下，以最快的速度给我们生产出来？”
本以为刚才夏菊花与齐小叔的谈话已经突破认知的李宏亮二人，发现话题已经竟然不知不觉转移回酸辣粉上，都有点跟不上夏菊花的思路：她是咋转回来的呢？
齐小叔没应夏菊花的话，而是看向李宏亮两人：“李同志、林同志，我们县里能调动的资源有限，有些物资恐怕还得部队自己解决。”
李宏亮刚点头还没开口，李长顺已经放下吹了半天的凉杯子：“齐主任，咱们军民是一家，部队都是以训练为主，有些事儿他们协调还不如咱们地方方便呢。”
别看齐小叔压榨起夏菊花来毫无心理负担，可是面对李长顺，他还是从内心尊敬的，说出来的话也很客气：“李大队长，如果是刚才夏菊花提的啥铁锅漏勺，我肯定能协调。就算是平安庄想重起漏粉房，我也能替你们把砖协调下来。反正你们按价付钱就行了。”
“可漏粉最主要的还是红薯。刚才夏菊花不是说了嘛，眼看着就要春耕了，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一来咱们红薯库存不多了，二来存入也是个难题。这些要是部队能协调的话，还是由部队来协调的好。”
事关供应部队，夏菊花还是十分赞同齐小叔的顾虑的，同样看向李宏亮二人：“如果部队能保障红薯供应的话，我们平安庄大队就算是不要加工费，也要全力支援部队建设。”
夏菊花真不是唱高调，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现在已经是一九七七年，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白眼狼国就会背信弃义的发动战争。上辈子夏菊花在电视里看过关于老山前线的节目，里头战士们为了保卫国土，出现过补给跟不上的情况。
头上是呼啸的子/弹，肚子饿得咕咕叫还不能后退半步，是个啥滋味？上辈子夏菊花只能看着电视干着急，这辈子自己想的东西，能派上用场，夏菊花实心实意的觉得自己该帮忙。
部队里头，也有平安庄走出去的二十一个孩子。还有千千万万，跟那二十一个孩子岁数都差不多，以夏菊花看来，他们穿上军装保家卫国了，并不是刀枪不入，还得吃饱了才有劲杀白眼狼。
所以虽然来的是西北军区干部，夏菊花还是愿意为战士们出这份力。她的想法是利用一年左右的时间，把方便酸辣粉技术进一步成熟，让它口感再好点儿、泡开的时间再短点儿、调料再营养点儿，到时候一个战士背包里塞上几包，还用担心饿肚子？
李宏亮和林俊青听了大受感动：“夏大队长，部队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也不会让老百姓牺牲自己的利益。所以你放心，明天你辛苦一下，把制酸辣粉的原料、工具给我们列一列，后天我们就向部队首长汇报。”
夏菊花点了点头，李长顺还要劝李宏亮，却被李宏亮先把话说明白了：“李大队长，你知道我们做为军区后勤部采购的话，就不是供应一个连队或是一个营的事儿。”
“所以很可能平安庄的社员，一年里大部分时间都要用来漏粉儿。我们这两天已经了解过了，社员们就指望着每年的收成呢。可给部队漏粉儿，大家顾不上种地，要是再不收钱的话，社员们吃啥？总不能支援了部队建设，让社员们饿肚子。那我们保卫祖国有啥意义呢？”
李长顺难受的低下了头：“唉，社员守家在地的，总能想出办法来。可部队的战士离家那么老远，训练那么苦，一点子粉条还收你们的钱，我这心里……”
齐小叔适时的开口了：“李大队长，民拥军，军也爱民，人民军队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咱们都是知道的。我想只要平安庄大队尽快生产出部队需要的酸辣粉，保证质量，就是咱们拥军的最好体现。”
说完他把头转向两位部队同志：“李同志、林同志，请你们在向首长汇报的时候，把我们县的决心带到。那就是不管平安庄大队漏粉的过程中，遇到什么困难，我们平德县都会尽全力替他们解决。”
“一旦地区电力局开始为平安庄接电，不管路过哪个公社、哪个大队，我们都会提供足够的人力，帮助埋线杆拉电缆，不会出现阻碍施工的现象。”
李宏亮激动的握住齐小叔的手说：“齐主任，有你这话我们就更放心把生产酸辣粉的任务，交给平安庄大队了。”
夏菊花跟着点头，虽然没表态，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再赞同不过的。齐小叔心里嗤笑一声，决定以后再找夏菊花算帐，现在先让她回家休息吧，没见这人一看就是强打精神，身子已经快坐不住了——就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夏菊花已经换了好几个坐姿。
“那好，李同志、林同志，咱们今天就先说到这儿。你们考察了一天辛苦，夏菊花同志匆匆从地区赶回来，也挺不容易，咱们明天再碰头？”齐小叔自己先站起来结束这场谈话。
李宏亮和林俊青有些不好意思的站了起来，嘴里不住的检讨自己，说不应该一见夏菊花就拉着她讨论，没有注意夏菊花同志的身体吃不吃得消。
夏菊花嘴上谦虚的说不碍事儿，心里还是很感激齐小叔的，暗暗决定明天如果有时间的话，就给杨司长打电话问问，一定请他把平德县的两台联合收割机协调下来。
抬手看看刚戴了两天的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多，夏菊花觉得自己真的有些撑不住了，连谦虚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直接问齐小叔：“齐主任，要不你在这里跟两位同志再聊聊，让司机送我回平安庄行不行？”
那一百五十斤海米，除了送给顾副主任的秘书和另一个人一斤外，可还有一百四十九斤呢，加上三十九斤腰果和夏菊花的包袱，是近二百斤的份量。夏菊花不觉得现在的自己，还有力气在这漆黑的夜晚扛回家去。
这点儿便利，齐小叔还是不会为难人的。他一口应下来，告诉夏菊花，让她明天上午好好想想需要的物资，想细想全列明白，下午他会让司机过来接夏菊花和两位部队同志一起到县城——他办公室里有电话，不管是李、林两人给部队打，还是夏菊花给杨司长打，都保密又方便。
还能给自己半天的休息时间，夏菊花觉得是意外之喜，自然没有啥意见，昏头昏脑的坐上车后，才想起李长顺来，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大队长，你也一起坐车回去吧，大晚上的你看不清路咋整。”
李长顺本想留下来陪齐小叔，被人推进车里：“我跟两位同志说说话，你放心回去歇着吧。”
李长顺六十多岁的人了，往常这个点早睡好几觉了，也觉得有些熬不住，顺水推舟的坐好，车子就发动起来。
“这趟累的不轻吧？”
夏菊花摇着昏沉的头说：“还行，就是订单签的有点儿多，恐怕编席组那头要忙不过来。还得再招些人到编席组。”
听说编席组又要招人，李长顺心里高兴，想问夏菊花要招多少，却听出她声音有气无力。唉，这又是通电又是联合收割机的，听起来是好事儿，夏菊花在外头不见得咋拼命干活，人家领导才给这么大奖励呢。还是让她好好歇歇，等部队的同志走后再问吧。
如此一路沉默，到小庄头下车前，李长顺没忍住说了一句：“你回去也早点儿歇着，再急还能差那一半天的？”
夏菊花强打精神笑了一下，指点着司机把车开到自家门口，又昏昏沉沉的下了车，自己摇晃着拍门。她边拍，竟然还有精神想着，生产队还是穷呀，大家连条狗都舍不得养。要是养了狗的话，晚上听到车子这么大动静，狗能叫成一片，睡多死的人都能听见，自己就不用费劲拍门了。
“谁呀？”刘志全的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夏菊花虚弱的应了一声：“是我。”
“娘？”刘志全隔着院门有点儿没听真，不过开门的速度可不慢，一见真是夏菊花站在门口，嘴一下子咧的老大：“娘，真是你回来啦。你咋不给我拍封电报，我好去接你。”
夏菊花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直接打断刘志全的废话：“把东西拿进来，请司机进来喝口水再走。”说完自己脚步虚浮的往正房走。
走到一半被王彩凤搀住了：“娘，你累坏了吧，看走道都走不稳了。”
夏菊花只来得及向她笑笑，眼前一黑就啥事都不知道了。
“娘，这是咋啦？”刚穿完衣裳出来的刘志双，正好看到亲娘倒在院子里，大嫂努力往起扶她的情景，一下子眼睛就红了，上前跟王彩凤两人抬着夏菊花就要往正房去。
还是司机听到动静，觉得抬屋里没啥用，提醒两人说：“还是把夏大队长送医院看看吧。”
“好，好。”把麻袋扔到地上的刘志全，六神无主的喃喃着：“送医院，快点把娘送医院。”
说完脑子清醒了一点儿，上前从王彩凤手里接过夏菊花，催她：“你快去拿钱。”
王彩凤转身就往屋里跑，没两分钟人就出来了：“给，都在这儿呢。”厚厚的两沓大团结被塞进刘志全的兜里，看的司机一激灵。
刘家也太有钱了，儿媳妇就能拿出两千块钱来。
这时大着肚子的小满也在往刘志双兜里塞钱：“别让大哥一个人掏钱。”
刘志双为难的看看她的肚子，边跟大哥一起往车上抬亲娘边说：“娘可能就是累着了，你别担心，也别跟着去医院。”
王彩凤听了也劝：“小满呀，你就在家等着吧，我跟着就行。乐乐和保国明天早晨给口饭吃就行。”
正说着，陈冬生和孙招弟两口子听到动静过来了，刘志双觉得心里有了点儿底：“爹、娘，家里你们多操心。”
“哎，你们也给你娘拿床被子盖盖。”孙招弟含着眼泪支使闺女，说完一看她的肚子，也顾不得姑爷的屋子她一个丈母娘不好进，三步两步拿出一床被子，给夏菊花盖到身上：“你们去吧，明天早晨我让你爹给你们送饭。”
“婶子，那家里就指望你了。”王彩凤身子紧紧挤在车门上，把夏菊花的头抱在怀里，好让她躺舒服点，嘴里还跟孙招弟客气着。
刘志双坐到了副驾驶位上，刘志全则挤在夏菊花脚边。看他们坐好了，司机马上发动车子，向着大队部开了过去。
路上司机跟刘志全他们说好，得先到大队部跟齐小叔汇报一下，要不把领导扔到平安庄大队，他一声不吭跑医院去，司机这活也不用干了。
齐小叔和李宏亮两个说得正高兴，听到车的动静还笑呢：“这回夏菊花动作还挺快，肯定是一到平安庄就把车放回来了。”
谁知车子发动机的声音一直没停，司机还跑进来说夏菊花到家就昏过去了，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第130章
二十分钟前还跟大家热火朝天讨论酸辣粉的人,一回家就昏倒了，听到的人无不动容——得是意志力多强大的人，才能在刚才的讨论中,表现得那么若无其事？！
李宏亮两人心里的内疚无法用语言形容,说啥都要陪着夏菊花去医院。他们认为,如果夏菊花不是惦记着跟自己谈酸辣粉，而是直接回家休息的话，就不会累得昏倒。
可吉普车就那么大地方,夏菊花的情况不明只能躺着,根本坐不一这么多人。齐小叔想起刘志双会开拖拉机，便让他快点回平安庄把拖拉机开来,李宏亮两人坐刘志双的拖拉机去医院。
而他自己则代替刘志双坐到副驾驶上,马上指挥司机直接去县医院——红星公社倒是有个卫生所,可里头大夫的水平，肯定不如县医院的大夫。
一个县城才多大，齐小叔又是土生土长的平德县人，急诊科的大夫一眼就认出他来。这可是县革委会主任,能让他亲自送来的病人，能是一般人？
于是好几个值班大夫围着夏菊花会诊,得出的结论是重感冒没得到休息,以及饥饿引发低血糖，导到的昏迷。
诊断结果一出，自责的就换成了齐小叔：是他着急回平德县，尽快处理好部队来人的事儿，夏菊花才没吃上庆功宴,路上又因她睡着,齐小叔便索性由着司机一直把车开回平德县,几个人都是两顿没吃饭。
本想着回平安庄肯定有东西吃，结果夏菊花这个急性子，又提出要先见两名部队同志，一讨论起来大家就忘记时间，更没想起吃饭的事儿，竟把人给饿昏了。
好在输上液后不久，夏菊花的脸色就缓过来一点儿，哪怕人还没醒，多少也能放点儿心。刘志全便请齐小叔先回家休息：“齐主任，你也跑了一天，现在也没吃饭呢吧。还是回家吃点儿东西休息一下，要不也累病了，全县人民都不答应。”
司机也帮着劝人，齐小叔情知自己在这里没啥用，便离开病房，与后赶来的刘志双三人在医院门前碰了头。
“我看，咱们还是给夏菊花同志几天的休息时间，等她病好了再研究物资的问题吧？”齐小叔知道部队做事讲究速战速决，在介绍完夏菊花的情况后，这么跟李宏亮商量。
李宏亮连连点头：“那是当然。我们也没想到夏大队长竟然……都怪我们太心急了，一讨论起来就忘了时间。齐主任放心，夏大队长没好，我们不会再跟她讨论这事儿。”
刘志双哪里站得住，听说亲娘已经输上液了，不管李宏亮几人说啥，自己向着医院病房就跑。李宏亮两人见状匆忙跟齐小叔告别，随着他跑了进去。
“唉。”齐小叔自己叹一口气，想着是不是自己把夏菊花逼的太狠了，她急火攻心才导致病情加重，很希望自己能做点啥事儿将功补过。
其实今天齐小叔送夏菊花到医院，已经大大提高了夏菊花的待遇：她没被送进人满为患的大病房，也没有让她等躺在急诊室里干等着，到第二天有科室确诊再收治住院，而是直接安排进了单人病房，还有一个护士专门负责护理夏菊花。
“大哥，娘醒了吗？”刘志双在护士的指引下，找到单人病房，见到刘志全头一句就问亲娘醒没醒。
刘志全两眼通红的向他摇头：“还没呢，不过医生说娘输上液，醒了后吃点东西就不碍的了。”
王彩凤有点儿犯愁：“这大半夜的，上哪儿给娘弄吃的？我光顾着给你拿钱，没想起带粮票。”谁也想不到出门开会的夏菊花，竟然会饿肚子。
进门的李宏亮听了忙说：“嫂子，一般医院都有食堂，我带了粮票，现在就去看看食堂还开着门没。”
刘志双一把拉住他说：“同志，还是我去吧。”
刘志全见兄弟身子跟筛糠一样抖个不停，知道他开拖拉机冻狠了——拖拉机不象汽车有车厢，坐车斗里的人还能盖床被子保暖，开车的人只能硬冻着。
于是刘志全强硬的拦住刘志双，让他先暖和过来再说，自己则出了病房向护士打听食堂在哪儿，要买饭的话用不用粮票。只可惜护士告诉他，这个时间食堂早关门了，得等到明天六点半以后才有饭供应。
回了病房把情况一说，刘志双抖着身子往门外就走：“我去找齐哥想想办法。”
县城里他们认识的人不多，而刘志全是不知道齐卫东住在哪儿的，还真得刘志双去找人。所以他没再拦刘志双，只把自己的大衣给兄弟披上，嘱咐他开拖拉机的时候慢一点儿——现在顾不上讲究打扰不打扰人休息了，让亲娘喝上口热粥是正经的。
等第二天夏菊花醒的时候，就觉得两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不由咝了一声，一直守在边上的王彩凤忙问：“娘，你醒啦，觉得哪不舒坦？”
夏菊花挺纳闷，王彩凤咋跑她屋里来了，难道自己今天睡过头，她来叫自己吃饭？睁眼一看，白晃晃的顶棚可不是自己家的，夏菊花不由把头转向王彩凤：“这是哪儿呀，咋上这儿来了？”
一说话，才觉得自己嗓子跟着了火似的，声音得用点儿力气，才能从嗓子里硬挤出来。
王彩凤一听她的声音，就把早晾着的水递到嘴边，水放的不冷不热，夏菊花把一杯水喝了个精光，才觉得嗓子好受点儿。
现在她已经看出来，自己是躺在医院里，就问：“咋还来医院了？”
“娘，你都要吓死我们了。”王彩凤抽了抽鼻子，把眼里的泪意压下去说：“昨天你一进家门就昏倒了，幸亏司机还没走，就直接把你送到医院来了。医生说了，你就是重感冒没休息好，昨天又没吃饭低血糖了。”
低血糖？夏菊花上辈子听过这个名词，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才两顿没吃就低血糖了？六零年那会儿，两三天不吃的时候多着呢。唉，这人真是越养越娇气了。”
“你可不娇气。”齐小叔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同志，随着齐小叔的话向夏菊花点头微笑。
夏菊花看了看表，还不到七点呢，齐小叔竟然就出现在病房，就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齐主任，咋还能大早晨就惊动你呢。我就是个感冒，今天就能回家。”
跟在齐小叔身后的女同志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王彩凤：“这是我替夏大队长煮的粥，她感冒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先垫垫肚子吧。”
齐小叔就把人给夏菊花介绍了一下，这位女同志是齐小叔的爱人，是县统计局干部，名叫谢金岩。谢金岩看起来十分爽利大方，对着夏菊花笑的十分灿烂：“老齐和卫东两人老提起夏大队长，说你是个能干有主意的，我早就想认识认识了，没想到今天才见上面。”
夏菊花忙请齐小叔和谢金岩快坐，嘴里谦虚着：“我算啥能干，人家齐主任管理这么大一个县，才叫有主意呢。”
齐小叔十分鄙视的看着夏菊花说：“看来病快好利索了，都能睁着眼说瞎话了。我媳妇嘴笨，你可别忽悠她。”
他们两个之间谁忽悠谁，还真有些理不清楚，夏菊花就不搭齐小叔的茬，专心跟谢金岩说话。谢金岩主要目的是来送粥的，自然想让夏菊花早些吃到嘴。所以边说着话，边伸手要拿床头柜上的保温筒，才发现还有另一只保温筒也放在床头柜上。
“你们是在食堂打的粥吗？食堂的粥清汤寡水的，还是先别吃了，吃我带来的吧。”谢金岩丝毫没有头一次见面的生疏客气，直接对王彩凤说。
王彩凤笑了一下说：“不是在食堂打的，是夜里志双去小齐那儿煮的。”转头又向夏菊花解释说：“小齐夜里也跟志双一起过来看你了。我想着这么些人都在这儿守着没用，不如大家轮班歇一会儿，就让他带着两位部队上的同志，到小齐那里挤一挤。”
夏菊花觉得她这么安排的挺好，赞许的向王彩凤点了点头，倒让王彩凤脸有些泛红，跟得了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似的。
谢金岩就问：“这是你大儿媳妇吧，看着就是孝顺本份的好孩子。昨天我听老齐说了，他们兄弟两都能进供销系统，这可是从来没听说过的好事儿。就怕你热热闹闹的过惯了，孩子们一走得把你闪一下。”
夏菊花还没不得及跟两儿子说这事儿，只好微笑着说：“也是他们运气好。”
“啥运气好。”谢金岩是不相信运气的：“要不是你给供销系统立了那么大的功劳，再大的运气也没人敢一下子把两孩子都招进去。还不是你这当娘的给他们挣出来的。”
王彩凤不由回头看刘志全，发现男人也一脸蒙的看着亲娘，完全插不进话去，只好把疑问咽到肚子里。
齐小叔自然明白，夏菊花昨天没有时间跟儿子们说这事儿，就打断谢金岩的感叹说：“你们两有啥话，等夏菊花喝了粥再说还不行？要不一会儿又低血糖了，到时候别又赖人不给饭吃。”
谢金岩被他说的笑出声：“可不是，我就是想给你拿粥的，结果说话一投机，就忘了。”
王彩凤已经拿起谢金岩带来的保温筒，从里面倒出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本想自己喂夏菊花，却被夏菊花接过碗去说：“我又不是不能动，等我不能动那天，有你们伺候烦的时候。”
说到这儿不能不想起上辈子，自己还没到不能动的时候，人家就已经不许自己上门了，现在自己只是感个冒，床前就围了这么些人，对比不要太强烈。
好在很快他们该搬地区的就搬地区、搬省城的搬省城，自己也不用老受刺激了。
想到自己上辈子的悲愤，夏菊花喝粥都喝的恶狠狠的，看在别人眼里就是她饿的太狠，所以吃的又快又急。王彩凤忙把一碗咸菜递过去：“娘，你就着点咸菜，要不光喝粥嘴里没味。”
夏菊花一声不吭的挟了块咸菜，就着粥喝进肚里，心里的郁气渐渐平了：这辈子跟上辈子完全不同，她每天有干不完的事儿，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事要做，不该总受上辈子影响。
那些让她绝望的事儿不会发生，她也不允许发生——那两货眼看着都要搬离平安庄了，再为他们影响情绪，那就是自己想不开钻牛角尖了。
现在她的任务，就是把养老钱赚的足足的，别的事儿都跟她无关。
想明白的夏菊花，喝粥的动作慢了下来，也没有那股子恶狠狠的劲了，王彩凤回头欣慰的与刘志全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是亲娘肚子里有了底，才不吃得那么急了。
就连齐小叔与谢金岩也是同样想法，正要劝夏菊花别一下子吃太多，医院院长已经带着几个大夫出现在病房了——今天没到上班时间，急诊值班大夫就向院长报告了革委会主任亲自送人就诊，还带着爱人一大早给病人送饭的事儿。
院长自然无法如往日一样，按部就班的吃完早饭，慢悠悠来上班。而是一个电话打出去，召集了好几个相关科室的大夫，跟着他一起来看病人的情况。
一下子就跟齐主任来了个“巧遇”。
齐主任是位没有架子的领导，一点儿也没因自己的身份，耽误院长带人给夏菊花重新确认病情，还耐心的听完了院长对夏菊花后继保养的建议，最后亲切的跟院长握手，请他费心多关照一点儿夏菊花同志。
因为夏菊花同志是平德县的功臣，她生病是因为代表平德县参加博览会，积劳成疾，加上年轻的时候劳累太过，这一次才会被病魔打倒。
所以平德县所有的人，都有义务帮助夏菊花同志好好休养，以便她康复之后，为平德县做出新的更大的贡献。
病床上被强制不许坐起来的夏菊花，把被子的一角攥出了好些褶子，牙也咬得死紧，脸更是涨得通红，吓得院长马上让人给她重新量体温，生怕她刚才坐起来的时候闪了风，发起烧不利用药。
夏菊花对院长的安排一律摇头，就是咬着牙不说话。直到齐小叔让院长带人去研究一个更有效的治疗方案，院长带着大夫们离开病房，夏菊花才低吼一声：“齐主任，我是不是要死了？”
大家都是一愣，刘志全和王彩凤急着向夏菊花解释，说大夫没有那个意思，她就是重感冒，再输一天液就好了。倒是齐小叔听出夏菊花是因为自己那句被病魔打倒生气，哈哈笑了两声，拉起谢金岩就走。
谢金岩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齐小叔说的确实有些过火，谁探望病人不祝人早日战胜病魔，反而咒人家被病魔打倒的？难怪夏菊花气的说不出话来。
她不得不回头替齐小叔道歉：“菊花姐，他就是这么有口无心的人，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中午想吃啥，我给你送来。”
虽然知道不该迁怒谢金岩，可想想自己这病，齐小叔别想脱了干系，夏菊花就在床上躺平了：“我已经被病魔打倒了，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出不了院。”
这下谢金岩都绷不住笑出了声，到医院门口上车的时候，还埋怨齐小叔：“你平常说话不是挺靠谱的嘛，咋今天连话都不会说了？”
齐小叔回头透过车窗，看了医院病房一眼，说：“你刚跟夏菊花接触，不了解她的性子。那是个好强的人，有点儿事不干完了死活都不肯歇着。”
“刚才你没听院长说，她年轻的时候劳累太过，身子都虚了，就是凭一口精气神撑着呢。这回从省城到羊城、博览会跟着连轴转好几天，又从羊城回省城、到地区，好几天还是不得消停。”
“要是没部队来人的事儿，平安庄大队有李长顺盯着，她还能轻快点，慢慢缓过来。可现在部队的人等着呢，她能躺得住？”
谢金岩的确不了解夏菊花的性子，可是齐小叔的性子她了解呀，这要不是真看重夏菊花，齐小叔不会费这样的心思，只为让人多休养两天。
于是她笑着打趣齐小叔：“看不出来呀，你还这么关心下属呢。”
齐小叔冲媳妇一乐：“这可是个宝贝，我不关心让别人抢走了，哭都找不着调。”就把夏菊花在博览会上咋大放异彩，咋受杨司长和省供销系统看重，杨司长主动出面给协调联合收割机、省供销系统出面给协调拉电不说，为了笼络夏菊花，马上要把她两个儿子都招工告诉谢金岩。
“你看着吧，省供销系统肯定不死心，不管夏菊花哪个儿子进了省城，都会破格给待遇，就是要让夏菊花看出他们的诚意来。咱们平德县有啥，有的也就是让她故土难离，有的也就是点儿人情味。”齐小叔说到最后都替自己心酸。
县统计局干部谢金岩同志都听呆了：“那你不说好好捧着她点儿，还处处跟她呛着干？”
齐小叔在媳妇面前没啥好藏着掖着的：“你知道啥。你看现在她跟我说话，象是农村妇女跟领导说话吗？是不是跟平常姐两说话差不多。还有卫东那小子，一到秋天就恨不得长在平安庄，一口一个婶子叫得比叫你还勤呢。”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人情味呀。”齐小叔觉得自己的方向是正确的：“所以你别看她说话冲，可那两台联合收割机，肯定能给协调来。全县农机、汽车的轮胎，她也能给磨来。”
如此无赖的丈夫，谢金岩不想承认是她自己的，可是前头还有司机在，她也不能把这话说出口，只好暗暗掐了齐小叔一把，对司机说：“我到了。”
不知道自己为啥被掐的齐小叔，从车窗里探出头喊住媳妇：“那你今天中午再辛苦辛苦？”
谢金岩自己在医院都跟夏菊花说了，中午会给她送饭，自然觉得齐小叔这是马后炮，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我是给我姐送饭，跟你那些弯弯绕没关系。”
没有我这个男人，你能认识夏菊花，还叫姐叫的这么麻溜？齐小叔心里不忿，却不敢把媳妇得罪狠了，赔着笑脸直点头，眼看着谢金岩进了统计局，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们这里只是夫妻斗嘴，夏菊花所在的病房简直象赶集。
原因是李长顺惦记着大队部里住着的两名部队干部，早起想叫夏菊花一起去大队部，请人吃早饭。不想到刘家才知道，夏菊花昨天一回来就昏倒了，连门都没进就被送到医院。
这可把老头儿给吓坏了，急三火四的找人带他到县医院看望夏菊花。这一找人消息自然守不住，没一会儿全平安庄的人都知道，他们的队长开博览会回来了，可是人却累的进了医院，到现在还不知道是啥情况呢。
谁还能坐得住？！
不说李大丫、安宝玲这两个妯娌，也不说红玲红翠这两侄女，赵仙枝、常仙草、张翠萍这几个都不肯留在平安庄等消息的。
要不是陈秋生按着，张翠萍是一定要跟来的，可是陈秋生告诉她，要是她也跟着到县医院，那编席组没人看着就乱了，夏菊花就算是治好病回来又得着急上火，再病了咋整？
张翠萍还不干呢：“上回就是我留下，凭啥这回还是我？”
陈秋生只好说：“谁让你男人不争气，非得做这个生产队长？”
张翠萍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她可不觉得陈秋生是因为不争气才当的生产队长，现在平安庄生产队的日子谁不羡慕，这里除了她们队长外，就数她男人功劳大呢。
于是出现在病房里的人就没有张翠萍，不过她托赵仙枝给夏菊花带话了，那就是让夏菊花安心养病，不养利索了别急着出院：编席组有她呢。
这是张翠萍的原话，赵仙枝连她的表情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逗的一病房的人都笑出声。
结果赵仙枝不等大家笑完，眼神已经转向李宏亮和林俊青：“两位同志，你们也看到了，我们队长身子不好，你们有再重要的事儿，是不是也等她好了再说？”
在赵仙枝看来，李宏亮和林俊青两人早于她们出现在病房，那就是要压榨夏菊花，不让她安心养病呢。这两人在漏粉房咋折腾那些男人，赵仙枝不管。可她们队长都累倒在床上，听说是跟他们讨论啥问题累倒的，他们竟然还有脸追到病房来压榨人，那赵仙枝就得跟他们说道说道。

第131章
赵仙枝的话,说的本就内疚的李宏亮和林俊青满脸胀红，不停的向赵仙枝等人检讨，一再声明自己只是想照顾夏菊花,而不是强迫她在病床上坚持工作。
赵仙枝完全不给面子：“这有我们,还有队长两侄女,伺候起来更方便，你们两位还是先回招待所休息休息，等我们队长好利索了,再跟你们讨论行不行？”
夏菊花听了感动又有些哭笑不得：“仙枝。”她叫停赵仙枝接下来的话：“我这病真不关两位同志的事儿,大夫说输两天液就好了，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见赵仙枝还想说啥,夏菊花忙转移话题：“这两位同志,是志/军他们当兵去的地方的领导,我们一块说起咱们平安庄的新兵，才忘了时间。”
对，就是这样。夏菊花不知道在方便酸辣粉没有供应部队之前，消息能不能走露,所以给李宏亮两人的出现找了一个现成的理由，还向安宝玲笑着说：
“两位同志都见过志/军,你不问问他们志/军表现的咋样？”
儿行千里母担忧,安宝玲咋能不想知道儿子在部队的表现如何？哪怕刘志/军往家里写过信，她也怕孩子报喜不报忧。听夏菊花说李宏亮两人都见过刘志/军，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夏菊花就给双方做了介绍，由着安宝玲拉着李宏亮两个，事无巨细的问刘志/军在部队的情况——这要是让安宝玲和赵仙枝双剑合壁,两名部队的同志更不是她们的对手。
赵仙枝跟夏菊花干了这么长时间,自然看出夏菊花是有意缓和气氛,也就不再针对两名部队来人，转而问起夏菊花参加博览会的见闻来。
两辈子头一次出远门，夏菊花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说起来那是头头是道。尤其是说到平安庄的编织品如何受欢迎，签了多少订单，能挣多少钱的话时，赵仙枝几个乐得快拍巴掌了。
等说到平安庄要通电、秋收前会有联合收割机到位，妇女们是真忍不住议论起来：“咱们平安庄要通电，不就能跟城里人一样点电灯了？听说那东西一拉就有亮，亮堂着呢，还不冒烟不熏眼睛。”
“还有联合收割机，那些男人听了还不得美坏了。现在春耕有播种机，他们都省多少力气了，再来个联合收割机，往后躺在家里就把麦子收回来了。”
“不行，不能这么便宜他们，收完小麦，还得让他们再种茬玉米。林技术员不是说啥小麦和玉米可以套种吗，让他们套着种去。”
“别种玉米，不是有晚红薯嘛，让他们收了麦子种红薯，正好收了红薯接着漏粉儿。”常仙草人狠话不多，几句话把男人们一年四季的活给安排的明明白白。
夏菊花看着议论得热火朝天的女人们，很为平安庄的男人们抹一把辛酸泪：他们前些年是把妇女们给得罪成啥样，才让妇女们看不得他们轻快一点儿？
不过夏菊花相信，平安庄的男人们，潜力是发掘不完的，只要能增加收入，套种也不是不可能的。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得快点把酸辣粉儿改进出来。
李宏亮两人却被夏菊花的昏倒给吓怕了，哪怕平安庄的人都被夏菊花撵回去，还严令再不许来人探望她，两人仍不肯在病床前，跟她再讨论酸辣粉的问题。为了不让夏菊花有开口的机会，两人干脆躲到齐卫东那里，不在医院露面了。
夏菊花得输液，自是不能去齐卫东那里抓人，正好把去供销社的好消息，告诉自己的两个儿子和儿媳妇。
一开始听说自己可以到供销社吃商品粮，刘志全和刘志双两人眼睛都亮晶晶的，让夏菊花很是欣慰：高兴好呀，高兴就能快点儿搬去省城和地区，管谁去哪儿呢，这两人离了自己就是好事儿。
不想刘志双眼睛就亮了那么一会儿，跟着说出口的却是拒绝：“娘，让大哥去吧，我留在平安庄，你身边不能一个人都没有。”
刘志全的脸就沉下来了：“说啥呢，要去也是你去。我是老大，给娘养老照顾娘，是我的责任。”
“我也是娘的儿子，同样应该照顾娘。大哥，你想想保国和乐乐，不管是去省城还是去地区，两孩子就都是城市户口，都能上那里的学校，不比在平安庄上小学强？”
“小满不是也要生了？”刘志全觉得刘志双就是狡辩：“不管小满生的是男是女，同样得在城里上学。”
“那孩子不得六七岁再上学？”刘志双满嘴都是理：“我孩子能等六七年，保国可等不起，乐乐也就两年多就该上小学了。”
夏菊花被他们吵的头大：“你们两个有一个算一个，我谁也不用你们养老，我自己还能挣呢。还是那句话，我还能动，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王彩凤不干了：“娘，你知道前天晚上多吓人不，要是身边没人，你倒那儿都没人知道，第二天人都得冻僵了。”
夏菊花奇怪的看了王彩凤一眼：“彩凤，你也跟志全想法一样？”上辈子最想搬到城里生活的，可就是王彩凤。
王彩凤点头不迭：“娘，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就算志全去省城或是地区，我也得留下来陪着娘。不光是我，乐乐也离不开奶奶。”
小满跟着直点头：“我也不去，我离不开娘。要去让志双自己去吧。”
夏菊花看看这个，不象撒谎，再看看那个，一脸真诚，不由的自己叹一口气：“都胡说啥呢。孩子的户口是跟着娘走的，你们两不去，孩子们的户口咋办？”（当时的户口政策，孩子的户口随母亲，与现在可以随父或随母或是祖父母、外祖父母）
别看两千年之后。城市户口失去了吸引力，农村户口也不能再把农民束缚在土地上。可夏菊花清楚的记得，直到九十年代初期，还有不少地方的农民，愿意花几千块钱给家里人办城镇户口。
不为别的，就为很多地方企业招工，要求必须是本地城市户口。
现在王彩凤和小满两人都说不想去省城或地区，不就意味着刘保国兄妹几个，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少了很多机会？
因此夏菊花的态度是强硬的，那就是不管愿意不愿意，刘志全兄弟两个必须带着一家子把城市户口的事儿解决了。
解决的办法都摆在面前了，只要答应去供销社就可以马上着手办理。
刘志双不高兴的说：“娘，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把我们分出去？”
夏菊花觉得自己小看这个儿子了，脸上却凝重起来：“把你们分出去，对我有啥好处？还不是想着现在趁着我还有点儿用，让你们在城里把根扎下了，以后保国他们就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城市户口不管咋说，月月都能买着商品粮，可农民一闹灾，只能等着救济粮。”
“再说，保国和乐乐学习都好，小满你们两的孩子也错不了。这样的好孩子，不给他们一个好环境，就耽误啦。娘只能替你们走到这一步，还是厚着脸皮求来的，你们都说不去，娘的脸皮不是白舍了？”
这下子刘志全几个都不说话了，只有乐乐听到奶奶说她名字的时候，呲着小白牙冲夏菊花傻笑。
可以说屋子里的人，包括因为上学没来的刘保国，夏菊花对乐乐是最宽容的，一见她笑就板不住脸，直接向小丫头招手。
乐乐头一天来看夏菊花的时候，还因为她躺在床上输液哭了一鼻子，这两天再见夏菊花手上扎液已经不哭了，不过行动还是小心翼翼的。
见夏菊花冲她招手，小丫头吧嗒吧嗒跑过来，小心的摸摸奶奶输液的手指头，说：“疼，不能碰。”
夏菊花就问她：“乐乐，想不想跟着你爹娘去城里住，天天都能点电灯，还能看电影？”
电影是啥乐乐没概念，不过这几天病房里的电灯她拉了不知道多少回，很高兴的用嫩生生的指头指向头顶的灯泡：“点电灯，天天点电灯。”
“你们看，孩子们见识过和没见识过是不一样的。虽然说将来读好书，他们也能考出去，可提前见识过，孩子们出门多点底气。”夏菊花时刻不忘记给儿子儿媳妇洗脑。
刘志双闷闷的说：“娘，你总说考出去考出去，现在哪儿还有考大学的事儿？”
傻儿子，等今年十月份，你就知道有没有考大学的事儿了。夏菊花不满的看了刘志双一眼：“我这次参加博览会，见了好几个国家的人，那些人说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可人家翻译就能听得懂。我一问才知道，翻译都是在大学里学的。”
“你再想想人家薛技术员和林技术员，还有红玲她对象小赵，是不是都是上过学的？人家摆弄起机械来，是不是比你快，种地都比你打的粮食多。”
“眼看着咱们国家跟外国交往越来越多，需要的翻译还不得越来越多？都不上大学，光指望现在的几个翻译能够使？”
“所以你等着吧，大学肯定得重新招人，到时候咱们乐乐也学外国话，奶奶再去博览会，就让我们乐乐做翻译。”
长篇大套的一席话，别说刘志全他们几个听傻了，就连刚走到门口要探望夏菊花的人，也跟着听得连连点头：“夏菊花同志，你对咱们国家的发展，信心很足呀。”
大家往门口一看，说话的人是省供销系统顾副主任，地区供销社薛副主任明显是陪同，而平德县陪着他们一起一起来的除了齐小叔外还有林主任。
“顾副主任，你是来平德调研的吗？你工作那么忙，咋还来看我，实在太耽误你的工作了。”夏菊花说着就想下地，被顾副主任制止了：“你还输液呢，别起来，别起来。”
说完看向刘志双兄弟，问夏菊花：“这是你两个儿子吧。不错，一看就是能干的。咋样，你想好让哪个儿子去省城了吗？”
夏菊花先用眼神盯住刘志全兄弟，防止他们当着顾副主任说出不想去供销系统的话——人家让自己到供销系统，自己没答应，却不计前嫌的同意刘志全兄弟上班，如果这两货再说不去，那就妥妥的不识抬举了。
以后平安庄的编织品还得通过供销系统接订单呢，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还行？
她瞪完儿子后，才给了顾副主任一个笑脸：“想好了，大的跟你去省供销系统，小的到地区供销社。就是他们都拖家带口的，得收拾两天才能报到。”就独断了，咋地。
顾副主任也笑：“不着急。你身体不养好了，就算他们两去报到，我们也不接收。昨天听薛副主任汇报你一回平安庄就病倒了，程主任马上派我来探望你。”
“程主任说了，你这一次病倒，是为了全省人民参加博览会才累病的，让我务必把他的心意转达到，请你好好养病，你儿子供销系统一定会安排好。”
夏菊花咋听顾副主任这话，咋跟齐小叔那天说她被病魔打倒差不多，可人家顾副主任是省供销系统领导，也就是博览会期间大家合作过，并不算熟悉，夏菊花不能跟怼齐小叔一样张口就来，只好苦笑一下平复自己的心情。
齐小叔也想起那天两人的对话，笑着对顾副主任说：“主任你放心吧。夏菊花同志这感冒马上好啦，所以不让她出院，就是想借这个机会给她调理一下身体——她年轻的时候身子太亏，现在不开始调理的话，再来个感冒还得被打倒。”
夏菊花都想翻个白眼，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嘴里说：“我说昨天除了输液之外，还喝上苦药汤子了呢。”
薛副主任便说：“良药苦口，调理身体的话还是得中医。不过齐主任，你们县里的大夫行吗，不行我就把夏菊花同志接到地区，请个老中医给她开个方子。”
齐小叔一听这是想抢人呀，就是一乐：“给夏菊花同志调理身体的这位高大夫，他父亲抗战的时候带着一家子从京城回平德县避难，在县里开了个药铺，那时连地区的人都坐马车来找高老先生看病呢。
“局势一直动荡，高老先生他们一家就留在平德县没回京城，也算是我们平德县百姓的福气。可运动初期他父亲被冲击，急怒攻心去世了，他就发誓言再也不给人看病。”
“可别人的水平我也信不过，就自己拜访了高大夫，他听说给夏菊花同志调理身体，才同意出手的。”齐小叔有些得意的看了夏菊花一眼：“不过要不是我亲自上门拜访，人家也不会给这个面子。”
顾副主任远在省城也就算了，薛副主任工作后一直在地区，还真听说过高先生父子的大名，问：“不是听说高先生下放后，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了吗，你咋把人找到的？”
齐小叔颇有些得意的说：“当年咱们谁不知道人家高老先生救人无数，可那些人疯了一样把人家的铺子砸了、金贵的药给抢了、还给老先生扣上反动权威的帽子，就算老先生去了也不放过高先生。”
“那时侯我还是个愣头青，就出手帮了高大夫一把，把他放到我老家村子里。我们村人心齐，别看我们家人都出来了，可高大夫这些年也没受啥罪。”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听的人心里还是惊涛骇浪：在人人疯狂的时候，敢出手相救一个人人喊打的人，出手的人还在部门工作，一旦被人发现，可不是一个愣头青能解释得了的。
这就难怪他一出面，发过誓不看病的高大夫，就同意了。不过薛副主任还是有些奇怪：“有你的面子就够了，你刚才咋还说是夏菊花同志，高大夫才同意出手呢？”
齐小叔就看着夏菊花笑：“前年咱们闹旱灾，夏菊花把粉条技术毫无保留的教给想学的人，保下多少人家的红薯？那时候一把粉条就能让人活下来，高大夫自己也是受益者。”
“他说夏菊花是胸有大爱之人，这样的人得有个好身体，好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给大家办好事。要不说人家高大夫医者仁心呢，八杆子打不着的人都上心着呢。”
听他最后还不忘记贬低自己一下，夏菊花都不想拿正眼看齐小叔。不过她也不是没有疑问的：“我也没见有人给我号过脉，他就敢给我开方子？”
王彩凤总算想起来了：“娘，你住院的第二天晚上，是有个人来给你号过脉。那时候你突然烧起来了，我还以为人家是为发烧来的，又穿着医院的白大褂，就没跟你说。”
顾副主任觉得自己象在听传奇故事，迟疑了一下问齐小叔：“那高大夫既然给夏菊花同志看病了，是不是以后都会出诊？”
齐小叔直接摇头：“其实在我们村的时候，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高大夫也给看，不过总是说自己不是看病，是帮人去邪，整的神神叨叨的。也就是我们村里人没有坏心的，要不光他说去邪，就够进学习班的。他是不是还出诊，以啥名义出诊，谁也说不好。”
你想找人看病，人家说给你去邪，这病你还敢看吗？
夏菊花听了又好笑又感叹，顾副主任已经想起自己今天不是来听故事，而是来探望夏菊花的，于是笑着说：“既然有高大夫给夏菊花同志调理身体，那我们就不用担心了。夏菊花同志，你可得好好听高大夫的安排，药再苦也得坚持喝完。有了好身体，才能更好的干革命工作不是？”
夏菊花自然感谢领导的关怀，不过想着领导既然来了，那有些事儿还是可以说一说的：“顾副主任，不知道电的事儿，省供销系统替我们协调的咋样了。你不知道，我们平安庄现在太需要用电了。”
顾副主任就看向齐小叔，结果人家正研究他给夏菊花带来的营养品，没发现顾副主任“深情”的目光。顾副主任觉得，自己算是知道夏菊花为啥主意那么多了：有啥样的领导，就有啥样的下属嘛。
“你放心，明天你们地区供电局就开始从平德县给平安庄接电，听说材料与人力都是省供电局特批的，也不知道这回咋这么利索。”
夏菊花也有些疑惑，还是齐小叔开口给大家解疑：“是不是部队出面协调了？那天李宏亮在我办公室打电话，好象说了平安庄通电的事儿。”
顾、薛两位副主任还不知道平安庄咋又和部队扯上了联系，听齐小叔介绍才知道，夏菊花所以急着从地区赶回来，就是为了跟部队的同志见面，而平安庄的产品，很快就会供应部队。
两位主任吃惊的看着夏菊花，没想到她不言不语的又要干大事儿了。供应部队呀，这是多大的光荣。就算是不赚钱，有了供应部队的名头，还怕以后平安庄的产品没人买吗？
顾副主任反应快，马上对夏菊花说：“夏菊花同志，你们的产品如果部队接收不完的话，省供销系统可以负责销路。”
薛副主任和一直没机会说话的林主任，看向顾副主任的眼睛里都带上了刀子。这也就是上级单位领导，否则他们都要问问：当着他们本地供销社的面挖墙角，还要不要脸？！
夏菊花还没回答呢，齐小叔已经替她说了：“顾副主任，这个恐怕不行。平安庄大队的生产能力有限，原材料也有限。他们的产品恐怕供应部队还不够呢。”
顾副主任自然有些失望，不过没有人会跟部队争东西，带着些遗憾说：“夏菊花同志跟我聊天的时候说过，平安庄现在都是水浇地，种红薯有些可惜。要是面粉也能做到酸辣粉那么方便，原料问题就好解决了吧？”
面粉做成酸辣粉那么方便，可以呀，夏菊花最初想做酸辣粉，就是想在方便面之前把酸辣粉推出来。现在酸辣粉有了，方便面也不是不能考虑呀。
不过上辈子夏菊花不知道方便面是咋做的，还不知道得试验多少回才能成功呢，她可不会在事儿没办成之前，就大张旗鼓的嚷嚷得到处都知道。
大家见夏菊花有一会儿没说话，只当她是累了，顾副主任和薛副主任便站起来，要跟她告别。夏菊花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事儿没问顾副主任呢，忙说：
“顾副主任，还有一件事儿得麻烦你。”

第132章
被夏菊花叫的顾副主任,身体明显打了个哆嗦，冲着夏菊花强笑了一下：“有啥事儿你说，我来之前程主任已经交待过了,你有啥要求,只要是我们供销系统能办到的，肯定不遗余力帮你办好。”
他在说“你”字的时候，咬得重重的,就是想告诉夏菊花，说说个人的事儿可以，别的事儿免谈——两人在博览会上不光聊过还合作过,又与杨司长一起奖励过夏菊花,让顾副主任觉得自己还是了解夏菊花的：这个人自己的事儿轻易不会向人开口，能让她在自己告别之后，还开口叫人,十有八九是关于集体的事儿。
可惜现在夏菊花输着液,这几天反应有些慢,或是她本身就是不想听出顾副主任的言外之意,只管说自己想说的：“顾副主任,咱们跟罗伯斯订的橡胶,啥时候能运到？”
看吧，他就知道是这样。
顾副主任有些无奈的摇头,也不指望夏菊花听懂自己话里的微言大义了,直白的告诉她：“自从表彰会之后,各地区知道咱们在博览会上买了一万吨橡胶,都疯了一样四处找领导做工作。为了怕引起不必要的波动和矛盾,前天上午主管工业的省领导,已经组织各地区开过会,把橡胶定额分配完了。”
所以你还是别惦记着了。
夏菊花没有顾副主任想象中的失望，而是笑呵呵的说：“都分啦，还挺快的。这样一来各地区的橡胶厂，现在就不用担心原料接不上，敢全面生产了吧？”
你好好养病不行吗，人家全不全面生产跟你有啥关系？顾副主任还真想不通，夏菊花突然关心人家是否全面生产，不过还是实话实说：“不说全面生产，至少比以前开工量足是肯定的。”
夏菊花就更高兴了：“那可太好了，我还担心给顾副主任你添麻烦呢。现在橡胶制品厂开工量足，我也就厚着脸皮跟顾副主任讨个人情。你看能不能帮着我们平德县协调一下，把各农机站的拖拉机、运输队的汽车啥的，给换个新轮胎。”
啥叫狮子大开口，说的就是眼前这个状似不懂、心里明镜似的农村妇女！
顾副主任不再看夏菊花，眼神转向齐小叔：“齐主任，夏菊花同志可真是一心为公呀。”
如果夏菊花只提出换平安庄轮胎的，顾副主任可以相信她出于集体利益考虑。可是她一张嘴就是全县的轮胎，再说齐小叔一点儿也不知情，打死顾副主任他都不相信。
齐小叔一脸光棍的点头：“是呀，夏菊花同志一直都这么积极主动替集体着想。也怪我，她跟我说过，想给平安庄的拖拉机换轮胎。可我们县哪儿有这个能力，就告诉她我没处给她找轮胎去。她觉得我敷衍，我气急了跟她说，她不敷衍，有本事把全县的轮胎都换了。谁知道她这个人认死理……嘿嘿……”
夏菊花很想大声告诉顾副主任，齐小叔在撒谎，他当时不是这么威胁自己的。奈何顾副主任想到平德县确实没有橡胶制口厂，承平地区的橡胶厂更是一年得闲上大半年，竟信了齐小叔的鬼话，真当夏菊花是跟齐小叔赌气才向自己求助的。
加之夏菊花连讨人情都说出来了，顾副主任不能不想到她在博览会上的表现以及能力，觉得很值得得到这个人情——只要夏菊花病好后，多给罗伯斯追加几个订单，还怕L省缺橡胶用吗？全省橡胶都有保障了，也不在乎平德县这么几个轮胎。
所以顾副主任很让夏菊花失望的点头了：“我只能说回去尽力给你协调，也只能协调出一年的用量。至于来年，恐怕还得看罗伯斯后继的订单能不能接得上。”
留活口什么的，夏菊花自己也会，所以没把顾副主任的话当回事，喜笑颜开的感谢顾副主任帮忙，承诺刘志全到省供销系统上班时，她会跟着一起去看望顾副主任。
总算让顾副主任高兴的出了门，夏菊花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就听一直没吭声的乐乐叫：“红红。”
“啥红红？”王彩凤没听懂闺女的话，问了一句。夏菊花下意识的往自己手上一看，发现是大家刚才只顾着说话，没注意液已经输完，回血了。
她一把自己捏住输液管（当时输液还是用橡胶管，不是现在用的塑料管），冲傻眼的刘志全吼了一句：“还不快去叫护士？”
护士拔了针，有些不满意的看了刘志全夫妻一眼，不过刚才病房里来的人不一般，她也不好冲两人咋发火，只是冷淡的让他们下次看液的时候注意一点儿，要不受罪的还是病人，就出去了。
夏菊花的右手此时肿了起来，不过她没当回事，而是拉着乐乐的小手感谢她：“多亏了我们乐乐眼尖，要不奶奶得流多少血呀。”
小丫头刚才有些被吓着了，现在听到奶奶夸奖才缓过劲来，张开小嘴对着奶奶的右手不停吹气：“吹吹就不疼了。”
“嗯，我乐乐吹了，奶奶就不疼了。”夏菊花乐呵呵的把小丫头抱上床，指着床头柜上顾副主任他们带来的营养品问：“乐乐想吃哪个？”
真不怪夏菊花疼乐乐，小丫头太有眼色了——病房里没外人的时候，她小嘴都不带停的，总是叭叭跟夏菊花说话解闷。一旦有了外人，乐乐就自己在一边安静的呆着，一声都不吭，不跟有的孩子似的人来疯，越有人越让大人做这个弄那个，连话都不能好好说。
现在的乐乐就用小手指头指着一瓶桔子罐头：“吃罐头。”
夏菊花自是示意刘志全给乐乐起罐头，刘志全有些不愿意：“娘，这是人家给你拿的。”
夏菊花不觉得别人给自己拿的，其他人就一口不能吃——虽然她严令平安庄的人不许探病，可她躺在病床上，平安庄谁不惦记着？导致夏菊花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远没有过去好使，每天都有好几个来看一眼放下东西就跑的社员。
病房里不管是挂面还是鸡蛋、红糖，都堆了不少。今天顾副主任几人除了罐头外，还带了蛋糕乃至奶粉，这么好的东西不吃放坏了多可惜。
刘志全能拿亲娘有啥办法，跟护士借了把水果刀，一点一点撬罐头，边撬还边念念有词：“现在的孩子多享福，我们小时候哪吃过罐头。”
一说这话夏菊花就不乐意了：“你们小时候没饿死就不错，我上哪儿给你们买罐头去？”那可是自然灾害时期。
刘志全知道自己说错话，默默把罐头打开，拿了勺子放到夏菊花眼前。夏菊花把勺子递给乐乐，让她舀着吃，自己对刘志全：“今天你也听到顾副主任说了，省城你不去也得去。”
刘志全刚想开口，被亲娘打断了：“你听我说。我让你们两个进供销社，不光是为了让孩子们以后有个好前程，还想让你们多跟人学着点，往后要是有机会了，咱们自己多条门路。”
多啥门路夏菊花没明说，可刘志全和王彩凤都听得懂：别忘了，王彩凤可没少帮齐卫东炒花生。
刘志全两眼放光的问：“娘，能行吗？”
咋不行，用不了三五年，个体户这个名词就会出现在这片大地上，那可是先富起来的人。夏菊花开始对大儿子进行利诱：“供销社是干啥的，那就是管着物资调配的。别的不说，这些年彩霞卖给咱们多少处理布，你心里没数？彩霞还只在公社的供销社呢，你要去的可是省城供销系统。”
王彩凤同样心动不已——这两年她家里两个孩子，要不是有炒花生贴补着，口粮工分都得夏菊花给背一个孩子的，所以太知道中间的利润了。
她小心的问：“娘，志全人老实，就怕……”
夏菊花不在意的说：“我又不是让他偷供销社的东西，也不是让他做啥犯法的事儿。就是想着省城里头消息灵通，哪个地方需要啥，哪个地方正好出产这个东西，打听起来比在平安庄方便多了。”
“两头牵牵线，或是自己跟小齐合伙运一运，不就行了。”
亲娘呀，你把投机倒把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真的好吗？不管是儿子还是儿媳妇，都露出一脸震惊的样子，夏菊花对此嗤之以鼻：又不是没干过，装啥不知情呢。她自己岁数大了，装装人家只当她说话直，年轻人就得有股子闯劲才行。
“婶子，我回来了。”说曹操曹操就到，没等刘志全两口子把亲娘的话消化完呢，齐卫东推门就进来了。他完全没注意刘志全两口子的脸色，兴奋的冲夏菊花就嚷：“婶子，那东西你知道……”
“你给我闭嘴。”夏菊花不得不吼了齐卫东一嗓子。才算把齐卫东从兴奋里喊醒了，冲着夏菊花嘿嘿笑了两声，转头把门给关上。
一关上门，齐卫东整个都蹦了起来，跳着到夏菊花的面前，把自己背着的军用挎包往病床上一拍：“婶子，你看看这是啥！”
夏菊花微微一笑：“不就是钱吗，有啥好看的。”
齐卫东的嘴张得老大：“婶子，你咋知道的？”
你进屋都表现的这么兴奋了，再猜不出来不就是傻子？夏菊花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齐卫东：“你干啥去了我知道，回来一点儿东西没拿我也看到了。除了你在省城把东西都处理了，我想不出别的原因。”
齐卫东默默向夏菊花竖起了大拇指：“婶子，你太厉害了。你是不知道，省城的人都快抢疯了。”
刘志全上前拿起挎包，打开一看赶紧把包合上：“这么多？”
齐卫东用力点了点头：“就是这么多。”
夏菊花伸手接过挎包，敞开包盖看到里头躺着得有十来捆大团结，不由也有些吃惊：“你卖多少钱一斤？”
齐卫东向夏菊花伸出一个巴掌：“五块！”
疯了吧？夏菊花看齐卫东的眼神都不对了：“熟花生才多少钱一斤，腰果你就敢卖五块钱，谁花五块钱买这玩意？”
齐卫东得意的一笑：“婶子，你小看我了不是？从那天你让我去省城取货，我就联系了两个以前在省城认识的人。他们虽然没见过、可是听京城的人说过腰果，那玩意可是非洲货。”
“非洲呀，离咱们这儿得多老远，能把东西运过来多不容易。以前省城根本没有见过这东西，也不对，可能有人见过，不过一般老百姓肯定没见过。”
“他们听说我有，开口就给我三块钱一斤。我记得你跟我说过，那玩意是一块钱一斤买下来的，能卖到三块也不少了。不过咱得讲讲价不是，我就要四块，最后他们还到了三块五。”
“不过那两小子一开始没敢多要，一人只要了一百斤，说是先卖着。谁想到东西一到手，真有人识货，把其中一个小子手里的一百斤都买走了。那小子就又来找我拿货。”
说到这儿齐卫东得意的看了夏菊花一眼：“我寻思着他不到一天就来找我拿货，肯定是卖的好呀，所以我就提了下价，他竟然还真买了。”
夏菊花有些不相信，觉得现在工资才多少钱一个月，哪有人花十来天的工资，就买那么点儿腰果？不过钱摆在面前，想不相信也找不出理由。看来不管啥年代，都不缺手里有钱的人，上辈子她只觉得七十年代日子不好过，是因为自己一直在平安庄，根本接触不到外面的世界。
齐卫东见她看着挎包里的钱不说话，有点心虚的说：“后来我才打听出来，那东西省供销系统定了不少，为了尽早拨货款，给省领导和银行的人品尝过，省领导夸好吃，银行的人也说不错，不知道咋被外头的人知道了，市场上就抢疯了。”
夏菊花听的心里一沉：全省参加博览会的人不少，大量买腰果的人却只有她一个人。结果刚开完博览会，省城供销社才摆上样品，黑市里就出现了腰果，是谁卖的还用问吗？
“婶子，我是不是办错了？”齐卫东一看夏菊花沉脸，心里有些忐忑的问。
夏菊花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是参加完博览会，回到平安庄就病倒在床的，这一点齐小叔和医院里的人都能证明，刚才省供销系统顾副主任还来探望了她，从正常思维上讲，她没有卖腰果的时间。
既然没有时间，谁问她就可以来个一问三不知。夏菊花想明白了，脸色也就转过来了，不过还是提醒齐卫东：“最近一段时间你不能再去省城了，那两个人也不能再联系了。”
齐卫东不明所以，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行，我都听婶子的。”
夏菊花便把其中的利害讲给齐卫东听：“……你的价卖的有点高了，那两人再往出卖也得挣钱，能买得起的肯定都不是一般人。你想想，那样的人想查的话，很容易查到你头上。”
齐卫东被生生吓出了冷汗，刚进屋时的兴奋劲全没了：“婶子，是我太心急了。主要是部队两人住在我那儿，我寻思着把东西带回来，他们看了不好解释，不如在省城处理了省心。”
“没啥事儿，反正这东西也不多。再说参加博览会的人多着呢，说不定就是别的地方流过来的。”夏菊花从来没见齐卫东这么蔫巴，不由开口安慰他。
齐卫东还在心里责怪自己，听了夏菊花的话，蔫蔫的从挎包里把钱都掏出来，不容分说的塞到夏菊花枕头底下：“婶子，是我太心急了。你放心，要是有事儿的话，我担着。”
“你担着什么你担着。”夏菊花回身想把钱拿出来还给齐卫东，却被他一把按住了，倔强的说：“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要是我真出了事儿，婶子你多照顾下李林他们两个就行。那两小子跟了我几年，也就混了个肚子饱。”
夏菊花气乐了：“那你更应该把这钱给他们分点儿。”
齐卫东却摇头：“这回我是自己去的省城，没让他们两个知道，所以我才说出了事我自己担着。到时候我就说，我是趁着你没防备，偷了你的提货单，才没敢把东西带回平德县，直接在省城处理了。”
夏菊花挣出一只手来，给了齐卫东后背来了一下子：“说啥丧气话呢，出不了事儿。你不知道，我买这东西的时候，省供销系统的顾副主任是知道的，他都没问我买那么多腰果干啥。”
听说省供销系统顾副主任知道，齐卫东稍微放松了一点儿：“他真没问？”
“没问。”夏菊花说着，已经把枕头下的钱都掏了出来，数了一下，竟有一万零两百块钱。她直接甩给齐卫东五沓：“那两百我自己留下了。”
齐卫东不干：“婶子，你本钱还没刨出来呢。”说啥也要再给夏菊花两千块钱。夏菊花只收下一沓，告诉齐卫东卖东西的是他，那一千就是他的辛苦钱。
说实在的，齐卫东这些年黑市闯下来，并不觉得一千块钱是多大的数目，可是夏菊花给这一千意义不一样——他都把夏菊花暴露在省供销系统的视线之下了，夏菊花不光没有多责怪他，还要与他风险共担，齐卫东不能不感动。
他暗下决心，如果将来真出了事儿，那他就按自己想好的，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头上。
夏菊花却不只是给齐卫东解心宽，而是觉得现在政策越来越松动，黑市里的物资流动也越来品种越多，真不一定有人会注意到齐卫东掀起的这点小波浪。
不是夏菊花抱侥幸心理，而是她想到了顾副主任探病的时间和态度：顾副主任是今天才到平德县的，最晚昨天到的地区，可大前天齐卫东的头一批腰果已经流进了黑市，供销系统该知道早就知道了，能想到也早想到了。
可顾副主任来探病的时候，态度是亲切和蔼的，与自己说话的神情是平静的，所以夏菊花才觉得追究的可能性不大。
提着心又在医院喝了两天苦药汤子，没听到啥不好的消息，夏菊花说啥也躺不住了。大夫又给她开了几大包药，嘱咐她回家一定要坚持服用，才肯放人。
送夏菊花回平安庄的，还是齐小叔的司机，一见夏菊花就眉开眼笑：“婶子，你总算好利索了。”
夏菊花也笑：“那天晚上可多亏你了，今天又麻烦你一趟。”
司机不当一回事儿的说：“看婶子说的，我除了齐主任下乡，天天就在车队里闲着。跑趟车送送婶子，还能得点儿补助呢。”
话说得如此实在，夏菊花觉得再客气下去有些虚伪了，便不再多说，只请司机今天一定得在她家里吃中午饭。
司机马上答应下来，笑嘻嘻的说：“早听说婶子家的酸辣粉儿好吃，我今天可有口福了。”
不光司机有口福，听说夏菊花今天出院，早早等在刘家的李宏亮林俊青两人同样有口福。为了庆祝夏菊花出院，小满和头一天就带着乐乐回来的王彩凤，足足准备了六道菜：
炖的鸡汤，炒的咸肉、鸡蛋、拆骨肉，拌的三丝，还有一盘子糖霜花生。
李长顺一看这桌菜，笑着对夏菊花说：“你可得多吃点儿，要不孩子们一片心意白瞎了。正好把身子再好好养养。”
夏菊花自然笑着应下，又问王彩凤：“咋没见五爷呢？”
李长顺已经笑着向李宏亮两人让菜，顺口答音的说：“那天不是告诉你了，他孵小鸡呢。”
王彩凤也向婆婆点头：“志全早去请过了，可是五爷让七喜告诉他，现在正是最上紧的时候，不能离了人，让娘你好好招待部队的同志就行了。”
既然五爷来不了，夏菊花也不勉强，一大桌子人热热闹闹的吃完饭，司机开车走了，李宏亮两人也要跟着走，被夏菊花留住了：“李同志，你们中午还要歇一会儿吗，要是不歇的话，咱们说说酸辣粉的事儿？”

第133章
李宏亮还想推托一下,夏菊花的脸已经严肃起来：“李同志，你们来平安庄已经时间不短了，虽然我知道你们打电话回部队汇报过了,可是一直拖着,不是你们的最初的想法吧？”
部队既然专门派人过来，自然是想尽快把事情办好，以便检验一下成果,这一点李宏亮无法否认，于是点了点头说：“好，那我把近期的情况跟夏大队长汇报一下。”
不管别人咋一口一个夏大队长,夏菊花还是不习惯,对李宏亮说：“你们要是不嫌弃我是个农村妇女，叫我夏婶子就行。叫夏大队长听起来太生疏了，以后咱们打交道的时间还长着呢。”
李宏亮咧嘴一笑：“行,那我们可就叫婶子了。婶子,平安庄和你的情况,我们的确已经跟部队首长汇报过了。部队首长知道现在平安庄的一部分需要之后,出面与承平地区进行了协调。现在电线已经接过了红星公社,再有三五天就能接到平安庄。”
“另外婶子你说的那个塑封机,我们也已经找到了，就是不知道平安庄需要几台。”
听说塑封机找到了,夏菊花自然高兴：“找到了就好,多少钱一台？”
李宏亮两人对视了一眼,说：“首长说了,如果不是为了部队生产酸辣粉,你们也不用买啥塑封机,所以塑封机的钱就由部队出。”
夏菊花直接摇头：“设备还是平安庄自己买。你不用劝我,”见李宏亮想说什么，夏菊花直接制止了他：“我是这么想的，你们不来找我，平安庄也在自己建粉条厂，同样得买设备。只不过可能暂时不需要塑封机。可是平安庄的粉条厂要发展，塑封机将来也要买。你们现在就替我们找到了，已经是帮一大忙，要是部队再给我们出钱，我们用着也不踏实。我得想，等加工完酸辣粉儿，设备你们是拉走还是不拉走？”
这的确是个问题。部队的经费一向紧张，他们四处协调红薯都要牵扯很大的精力，就别再费精力的同时，还得额外花钱了。李宏亮已经明确说明过，部队不会让平安庄白干活，那夏菊花做为平安庄大队长，也不能给部队增加额外负担。
李宏亮站起身向夏菊花敬了个军礼，夏菊花忙拉着他坐下，两人接着商量起酸辣粉的事儿来：红薯和调料所用的原料，还是由部队协调并运送到平安庄，每袋酸辣粉部队付一分钱的加工费。
为了让李宏亮答应下这个价格，夏菊花很是费了一番口舌：听起来一袋一分钱加工费不高，可是原料都是部队提供的，平安庄的成本只有人工和电费。
现在一度照明用电只有二分钱，可能工业用电高一些也就是四分钱，平摊到每袋酸辣粉上，连四厘钱都不到。
剩下的六厘是人工费，夏菊花认为只要生产量上去，至少可以保证生产人员的工资，达到去年平安庄生产队的工分值。
去年平安庄生产队的工分值可是两毛六，一天十个工分就是两块六，每个月七十多近八十块钱的收入，都赶上李宏亮这个连级干部的工资了。
“所以你别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只要一年到头都有红薯，我们平安庄大队就不亏。”夏菊花是这么劝李宏亮的。
李宏亮最后提出，平安庄粉条厂烧砖所用的煤，由部队帮助协调，夏菊花想想答应了——一分钱的加工费让部队同志心里不安，他们想尽量弥补平安庄社员，如果不答应的话，只怕他们心中不安。等煤拉来，平安庄大队付钱就行了，毕竟要让夏菊花自己去找煤的话，恐怕找不到那么多。
送走李宏亮，夏菊花便来到大队部，李长顺果然在大队部守着。一见夏菊花过来忙问：“你咋不在家里多歇两天，又跑来干啥。有啥事你让志双来跟我说一声，我这去找你就行。”
听他如此担心自己，夏菊花有些心酸的看看李长顺的腿——李长顺自从退伍之后担任平安庄大队长起，可从来没因为自己的腿伤休息过一天。
她不想在说自己身体的事儿，就问：“大队长，那天我没同意你说的，不要加工费就替部队加工酸辣粉，你生气了吧？”
李长顺笑了：“有啥生气的。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咱们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应下不要加工费，可社员们得吃得喝，得养活一大家子人，白干一天两天还行，干的时间长了肯定得对部队的怨气。”
“就是这么回事。”夏菊花很高兴李长顺自己能想通，很放心的问：“各生产队的土坯脱的咋样了，差不多的话就先开窑烧吧。”
夏洼大队只有一口窑，盖粉条厂需要的砖得往四、五十万块上数，只能慢慢烧着，早烧一天就能多出一窑的砖。
李长顺心里默算了一下说：“我估摸着，各生产队已经晒好的土坯能有个十几万块，正晒着的得有二十万块。”
“那还差十几万块呢，还有瓦片，也得打起来了。”夏菊花不怕土坯不够，只怕瓦片打得不及时——盖房子光有四面墙肯定不行，得有瓦片封顶。想到瓦片就想到同样需要的大梁和檩子，又是不好淘换的东西。
李长顺担心的则是煤，听说部队可以给协调，老头儿也很高兴。他不是高兴能占上部队的便宜，而是部队协调煤的事儿可以向社员们证明，部队在尽心尽力的帮助平安庄发展生产，没占平安庄的便宜。
身为一个老兵，李长顺不允许有任何沾污部队名声的闲话流出。
不过他也不会全然牺牲社员的利益，有些担心的问：“一袋只收一分钱，不赔呀？”
夏菊花笑着说：“这几天我躺在床上没事，把人工和别的成本算了算，只要咱们生产的量足够多，就赔不了。你忘了，咱们可是通上电了，好些人力都能省下来。”
“那不是用的人就得少了？”李长顺又有了新的担心。
对这一点夏菊花倒是有把握：“少不了，还得多用人呢。这次生产的多，挑红薯、洗红薯就得多少人，还有粉条成团、配调料，也得不少人。”
李长顺还是不放心：“那调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要是让别人学去了，你……”不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吗？
担心吗，肯定担心，不过夏菊花有应对之策：“那东西只有大批量生产，才能保证不赔钱，要只是自己家小打小闹的做，光是人工就不划算。会算帐的人不会这么干。不过我也怕有人拿了调料配方给别人办厂，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最后一步调制还是我自己来。等时间长了，再挑一几个可靠的人教一下就行。”
这样李长顺就放心了。两人又商量着该给粮站交的粉条都已经交过了，那么现在平安庄剩下的粉条，除了齐卫东早就定出去的，别的都不再往出卖，而是成本价卖给社员们——大家漏了半年的粉儿，不能一口都尝不上。
平安庄大队一下子全体动员了起来，漏粉房因为红薯少用不到那么多人，闲下来的人都去打瓦片：有了夏洼大队的模子，再找木匠仿制就容易了。
除了打瓦片的，还得有人帮着供电局的人竖电线杆、拉电缆。直到电线杆竖到了五队村口，大家才真实的感觉到，平安庄真的要通电了。
这下子大家的干劲更足了——十里八乡的，除了公社外还有哪个大队通电？只有他们平安庄！说出去就让人不自觉把胸脯挺得高高的。
也就仗着平安庄现在不光能用拖拉机翻地，还有播种机可以播种，大大的节省了要下地的人力，否则胸脯挺得再高，地里的庄稼也得荒废了。
各队生产队长现在都化身周扒皮，每天天不亮就吆喝着社员们起身下地的下地、推土的推土、脱坏的脱坯，不用夏菊花操一点儿心——李长顺可是跟他们说过了，不管是通电还是将来的联合收割机，都是夏菊花在博览会上拼老命替大伙挣来的。
夏菊花在外头都把身子累垮了，回来再让她操心还是人吗？
要再把夏菊花累垮了，他们有那个本事给平安庄大队干成比通电、要来收割机更大的事儿吗？他们不能，可人家夏菊花很有可能。
要让夏菊花继续为平安庄办大事儿，那大家就得保证让夏菊花少在这些小事儿上操心——大事办不来，小事你们还管不好，要你们这几个生产队长干啥？！
尽管李长顺希望夏菊花少操心，可她不可能真的一点儿事不想，现在她想的是红薯储存的事儿：她还是惦记着冷库。
既然平安庄都通电了，那么冷库建起来应该问题也不大，反而不建的话会影响部队酸辣粉的供应，在跟李宏亮协商的时候，夏菊花已经提过这个问题。
最终帮助夏菊花解决的还是远在京城的薛技术员。那是夏菊花借到齐小叔办公室给杨司长打电话、希望能替平德县多要两台联合收割机的机会，同时给薛技术员打了个电话。
可能是有杨司长同意替平德县再协调两台联合收割机的喜气加成，薛技术员听说平安庄要替部队大量生产酸辣粉儿，只沉吟了一下，就答应替夏菊花找如何建冷库的图纸，还让夏菊花先把库房建起来。
于是平安庄的社员们要脱的土坯更多了，却没有一个叫苦叫累的：自从平安庄开始漏粉起，每到开春出现红薯腐烂是不可避免的问题，现在听说要建一个让红薯长年不坏的冷库，大家都高兴着呢——都是种地的，谁愿意看到自己辛苦种出来的东西，白白烂掉？就算不是自己种的，不烂的话不是还能变成钱嘛。
结果就是平安庄大队通电不久，建冷库的土坯还没烧成砖，薛技术员亲自带着图纸出现在了刘家院门前，可把夏菊花给吓了一跳：“你咋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薛技术员可不觉得夏菊花是不欢迎他：“我听我叔说，婶子你现在可是L省的大功臣了，要是再不来，怕你下次都不认我了。”
“不认谁也得认你。”夏菊花笑着把他让进屋，又给他沏了一杯麦乳精才问：“你这是要帮我们建好冷库再走？”
薛技术员点点头：“不光是冷库，还有绞浆机、定型机、烘干机，我都有些想法，也带了一些图纸，能改进的改进，能试验的试验，争取让你们实现半自动生产。”
半自动生产呀，听听就让人心生向往。夏菊花自是高兴的说：“那敢情好，做起红薯粉来更方便了。”
不过也有不好的地方，那就是以前夏菊花他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厂房划分，都得推倒重来。薛技术员最先要建好的，还是夏菊花最关心的冷库：部队协调的红薯马上就要运到了，如果没有冷库的话，只怕放不上几天红薯就得开始烂。
红薯烂了没有原粮，建再好的厂房，试验再多的机器都是一场笑话。
好在最早一批砖已经烧出来了，平安庄的壮劳力们不分生产队，齐心协力用了不到三天时间，便把地基打好，按照薛技术员的图纸垒好墙体，就等着上梁。
“大队长，梁啥时候能拉来？”李大牛看着比原来平安庄漏粉房大出一倍的冷库墙体，有些担心的说：“一根大梁怕是不够呀。”
“志双他们已经去拉了，地区供销社替咱们协调了三十根大梁，县里运输队去了两台上车呢。有了这三十根大梁，足够咱们把厂子都建好了。”夏菊花自己也算着时间呢，今天肯定能把梁都拉回来。
李大牛几个看向夏菊花的眼神里都挺佩服。他们觉得李长顺说的没错，离了夏菊花，这么大的事儿他们真的办不来：
来帮着建冷库的薛技术员，是夏菊花联系的。县里运输队的车，是看夏菊花的面子派的。地区供销社，更是他们平时接触不上的，更别说一个电话，人家就帮着协调大梁和檩子……
桩桩件件，只说明了一件是，那就是跟着夏菊花干，才有好日子过。
夏菊花算的没错，大梁和檩子在当天傍晚就运到了，跟着一起运来的，还有上万片瓦。这也是夏菊花向地区供销社求助的：平安庄大队虽然打了一些瓦片，可是还没晒干，更不知道啥时候能烧出来，可是冷库却等不及了。
跟夏菊花一起打电话的还有薛技术员，后来他要单独跟薛副主任说话，夏菊花出屋等了没一会儿，薛技术员就告诉夏菊花，薛副主任答应下了协调的事，今天就跟着大梁一起运来了。
第二天社员们一见东西齐了，便开始上梁铺瓦，常会计却找到了夏菊花：“大队长，咱们帐上的钱不多了。”
“花这么快？”夏菊花真没想到钱这么不经用。
常会计苦笑一下说：“各生产队说好的钱，除了平安庄的五百块钱交到大队了，剩下的四个生产都的二百块钱都没交。”
“我手里就是大队的七百块钱加上平安庄的五百块钱，这几天买煤和大梁，又付了锅和绞浆机的钱，只还剩下九十三块钱了。你说这要是部队把塑封机拉来，咱们拿啥钱付给人家。”
夏菊花一听有点儿急了：“我走之前，他们不是都说把钱交到大队部嘛，没交你也没催催？”
常会计苦笑了一下说：“我倒是催了两回，他们都说得等你回来再说。谁知道你一回来就住院了，我也不好为这事儿让你没法安心养病。”
“把他们叫过来。还有李大队长、刘队长和孙主席，都叫到大队部开会吧。”常会计担心自己的身体，夏菊花也不能说人家担心的不对，只让他找人来开会。
为啥开会？夏菊花不是要搞□□，而是她发现了，有些事情可以私下交流，重要的事情却一定要会议上说清楚。
场合不一样，人的心理也不一样。哪怕是两个人的会议，坐姿一端正，态度一严肃，与会的人不重视也得重视起来。
果然，见夏菊花沉着脸坐在桌子前，进来的人心里都打了个突，谁也不敢开口说话。李长顺刘力群三人还好点儿，四个生产队长心里都在想着，自己这几天有没有哪儿做得不到位。
除了常会计外，心里不打鼓的还有一个陈秋生，他倒是也一脸沉思，想的却是等夏菊花忙差不多了，该不该跟她提一提编席组那边的事儿。
“叫大家开会没别的事儿，我就想问问你们四个生产队，这个粉条厂你们还参与不参与？”夏菊花见人齐了，也不兜圈子，直接问四个生产队长。
那四个人都给问蒙了，不参与他们这些天跟打了鸡血似的又让人脱坯又跟着盖冷库，图的是啥？
不过有了以往的经验，都知道夏菊花不是凭白无故说这样话的人，连李大牛都不冒头，只拿眼向李长顺求救。李长顺也有些不明所以：“他们是哪件事没办明白？”咋张口就问人家是不是不参与了呢？
夏菊花堵到胸口的那股气，被李长顺这一问泄了一半：老同志，建粉条厂是整个平安庄大队的事儿，不是谁惹不惹她的问题好不好？
所以夏菊花说出来的话反而平静不少：“他们没惹我生气，只是我觉得四位生产队长看起来并不想参与粉条厂了。”
“这样，秋生你考虑一下，回去问问平安庄的社员，看能不能先借给生产队点儿钱，把四个生产队不肯交的八百块钱凑齐了，平安庄生产队自己把粉条厂建起来。这些天四个生产队谁脱坯、谁盖冷库都记着工分呢，按平安庄生产队的工分值给他们结帐。”
李长顺一听就急了，拍着桌子问李大牛几个：“你们当初应下的钱，一直没交到大队来？”
李大牛几个一下子低了头，一直跟着平安庄走的牛队长更觉得没脸见夏菊花，脑袋都快低到桌子底下去了。李长顺又问常会计，常会计便所自己催过，可几个生产队长一直不交的话又说了一遍。
李长顺快吐血了：“我是咋跟你们说的，别让夏菊花为小事操心，合着你们觉得这不是小事儿是吧？答应好的事儿都不办，人家凭啥还带着你们干？”
见李长顺真的怒了，夏菊花反而不好多说什么，只等着陈秋生的答案。陈秋生有啥不答应的:有薛技术员承诺的一系列机器在，漏粉肯定比以前省力多了，他觉得平安庄生产队的社员能干的过来。
所以他向夏菊花点头说：“没问题。我要是回平安庄一说，不用半个小时这钱就能凑出来，要是钱不够的话，我们生产队还能多凑一点儿。”去年他们家分红加上张翠萍的计件钱，收入足有两千，他自己就能拿出那八百块钱来。
李大牛脸都快滴血了：“大队长，一开始我想着就是脱坯挖地基，用不上啥钱，所以没交。这几天活多给忘了，下午，不我马上就回去，把钱给常会计送过来。”
牛队长站了起来，向夏菊花弯了弯腰：“大队长，不管咋说都是我办事不地道，你说不用三队参与粉条厂我没二话。”
夏菊花眉头微微一皱，这可不象是牛队长一向的作风，以往就数他跟平安庄跟得紧，咋这回认了错之后一点也不想弥补呢？
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夏菊花自然不会现在问牛队长为啥，只留心想着等会后再找他问问是咋回事。
四队长和五队长见小庄头和三队表出了两种态，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李长顺气得想踹人，又拍了一下桌子问：“你们两生产队是咋想的？”
四队长吭哧瘪肚的说不出个所以然，五队长也吭哧了一会儿，见李长顺的眼神刀子一样只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屁股，低声说：“我一会儿回去拿钱。”
听他有了态度，四队长也跟着说要回去拿钱，夏菊花笑了：“这么说你们两个生产队有钱，只是不想交是不是？”

第134章
四队长的头又低下了,五队长顶不住李长顺的压力，嘟嚷了一句：“他们平安庄不是有钱嘛，这点钱对他们不算啥,可我们生产队一大半的……”
李长顺急了：“人家平安庄有钱，可人家一开始拿的就比你们多出两倍还拐弯。咋着,非得让人家都拿了让你到时候白得分红？”
他气哼哼的看李大牛和牛队长：“你们两也是这么想的？”
李大牛也急了：“我可没这么想，我是真忙忘了。”
他的话夏菊花还是相信的。无他,李大牛就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人,有啥当面就给嚷嚷出来——只看夏菊花刚当大队长时李大牛闹的那几出，就能知道他是啥人了。
不过这四队长和五队长就有意思了。
夏菊花看了李长顺一眼问：“李大队长,你们看这个粉条厂,咋入股咋分成，咱们是不是得再考虑一下了？”
李长顺觉得自己都没脸见夏菊花了,沉默的点了点头。五队长却急了：“大队长,这粉条厂说好了是全平安庄大队一起办的,我也是这么跟社员说的，大家才毫无怨言的脱土坯、打瓦片、盖冷库。”
“我们把活都做完了，现在说不让我们五队参与了,不行！”五队长说着,啪的一声也拍了一下桌子。
开会后一直只是听着的刘力群，冷冷的看了五队长一眼，声音也带着一股子冷意：“你再对着大队长拍下桌子试试。”
五队长张了张嘴，又深吸了一口气,好歹把声音压低了：“刘队长,不是我想拍桌子,实在是大队长这事儿办得不地道。”
夏菊花脸上还在微笑,说出来的话让人笑不出来：“我办的事儿不地道？五队长,你说说我哪儿办得不地道？是我不让你们生产队交钱，还是我当初开会说得好好的事儿，自己变卦了？”
“那，那我们不就晚交了两天吗？”
“晚交两天？”夏菊花这回是不想给五队长再留面子了：“你自己算算离那天开会，过去了多少天？我去羊城走了半个月，回来养病又养了六天，盖冷库又是五六天，加起来小一个月的时间，你说是晚两天？”
“你开会、养病，粉条厂不是都用不上钱吗？”五队长又找出一个理由。
这句话成功的让夏菊花脸上的笑都沉下去：“不用钱？你问问常会计这些天付出去了多少钱？你当不给钱人家农机站给你做绞浆机还是打铁的师傅给做刀具，还是觉得不给钱大锅和漏勺能自己长腿跑到库房里？还是觉得人家部队就该给咱们找煤，咱们心安理得的白拿?!”
“没有这些东西，拿啥漏粉，你一个生产队长不会不知道吧。还是你觉得这些东西，要盖好房子再一样一样慢慢添，而不是房子收拾好马上东西就能搬进去组装开工？”
“种地讲不误农时，建粉条厂就能慢慢来？人家部队的同志都等着呢，红薯也都要运来了，你等得起我等不起！”
李长顺、刘力柱和孙主席几人都跟着点头，五队长跟针戳过的皮球一样，不言语了。四队长又想吭哧，夏菊花直接向李长顺几人说：“如果没有部队供应的事儿，他们愿意咋耽误咋耽误，反正平安庄自己那个漏粉房还能用，耽误的是他们自己挣钱。”
“可现在人家部队替咱们协调了电、煤，结果咱们自己早就说好的事儿，却出了差子，这就不是挣不挣钱的问题，要耽误部队的大事。这绝对不行。既然不行，那就得想法子解决，我有两种解决办法。”
李长顺气冲冲的点头：“是不行。你说说哪两种解决办法。”刘力群和孙主席也都点头赞同李长顺的说法。
夏菊花冷冷扫视了一下参会的人，说：“第一种，就是按我刚才说的，大家不都认为平安庄生产队有钱，自己就可以办下这个粉条厂吗，那平安庄生产队就自己办。这些天其他生产队社员打瓦片、脱坯都记了工，按平安庄的工分值跟他们换工。”
平安庄去年的工分值是两毛六，剩下四个生产队的工分值最高的才一毛六，所以夏菊花说按平安庄的工分值给那四个生产队的社员换工，就算是五队长也说不出平安庄占便宜。
可眼前的这一点儿便宜，和粉条厂长远分红相比，孰轻孰重在座的都算得出来，所以除了陈秋生两眼放光以外，其余人都不吭声。
夏菊花早料到他们是这个态度，便说出自己想的另外一个解决办法：“还有一种解决办法就是追加入股的钱。反正塑封机、烘干机也都是后加的，原来定下来的两千块钱肯定不够用，那就各生产队一起按原来的比例，加钱。除了加钱之外，平安庄及时交钱，不用追加，另外四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追加一百块钱，做将来各生产队五保户的费用。”
闹一场想说两句好话，这事儿就轻飘飘过去，门都没有。不是把钱当成好东西吗，那就让你守不住你自己的这个好东西。
李大牛眨巴眨巴眼，看看李长顺，闷声闷气的说：“我没意见。”
牛队长看了夏菊花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带了点疲惫，让夏菊花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四队长则看向李长顺，似乎想让李长顺说点儿啥，可惜今天气得最狠的不是夏菊花，正是李长顺。他能忍到现在还没骂人，全是考虑到夏菊花可能气狠了，他再骂人就是火上浇油，万一再把夏菊花气病了，还不如他背后把四个生产队长骂一顿解气。
五队长却不同意：“就算我们交钱交晚了，可开会批评也批评了，我们也同意交上了，凭啥现在让我们多交钱？”
“不交也行，你们五队可以不参与以后粉条厂的事。还是那句话，五队社员的工，平安庄生产队换。”夏菊花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
五队长见她油盐不进，怒了：“夏菊花，你别仗着自己认识了外头的领导，就不把全大队的人都放在眼里了。我要是把你带着人投机倒把的事儿汇报上去，你认识谁也不好使。”
夏菊花和李长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没等夏菊花说话，李长顺已经把自己眼前的杯子扔向五队长：“没良心的东西，你想向谁汇报，你想汇报啥？夏菊花啥时候带人投机倒把了？”
五队长听到李长顺竟然如此维护夏菊花，心里头的火也上来了：“我向谁汇报，我该向谁汇报就向谁汇报。夏菊花没带人投机倒把？全平安庄大队谁不知道五斤红薯就能出一斤粉，可她向粮站要的是七斤换一斤。”
“夏菊花，你自己说说，剩下的两斤红薯呢，都让你弄哪儿去了？一年到头全平安庄大队漏了多少粉条，真当大家心里都没数是不是。咱们现在上夏菊花家去翻翻，她们家能有那么多粉条吗？没有那么些粉条，她就是拿去投机倒把了！”
还真是有心呀。夏菊花听得冷笑连连：“五队长，真难为你能想出这么一个给我扣投机倒把的法子。是，我们家没有那么些粉条，因为那些粉条一根也没进过我夏菊花家的院门。”
参会的所有人都被五队长的话给气得不轻，就连四队长也说：“五队长，多出来的两斤红薯，不管哪个生产队，都是谁漏粉归谁，你咋能都赖到大队长头上呢。当初你可就跟我说，干脆让平安庄一个生产队出钱得了，没说要举报大队长投机倒把。”
五队长吱唔着说：“我们五队的社员没见过那些粉条，不信你去我们社员家里看看，谁家有。”
人要是不要脸起来，说出来的话全是一味的胡搅蛮缠。夏菊花觉得没必要跟五队长再说下去，转身对开会的人说：“既然五队长这么说，那咱们就去五队问问社员们，他们见没见过那些粉条。还有，他们没见过的那些粉条都上哪儿去了。我还就不信了，五队全都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的人！”
说完自己起身就往外走，五队长的脸一下子白了。李长顺也跟着往出走，经过五队长的时候跟恶狼一样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有小心思，却没想到你这算盘打得这么精。”
说完回头看了牛队长和四队长一眼：“你们两个呀，自己没长脑子吗？”
牛队长的脸色反而转好了些：“五队长跟我说，要是我们生产队把入股的钱交上，就是跟着夏大队长搞复辟，是搞资本主义，他就要去举报夏大队长。夏大队长一回来就病了，我怕她听了上火，更不想让夏大队长进学习班，这才……”
李长顺被他气乐了：“你怕夏菊花上火，咋不告诉我？我也上火？！”
走在前头的夏菊花也听到了牛队长的话，脚步只是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她就说嘛，没有一点原因牛队长不会突然跟四队五队保持一至。
不过夏菊花心里有疑问，李长顺心里跟她是同样的疑问，他转身问李大牛：“五队长也这么跟你说了？”
李大牛连连摇头：“他没跟我说。他要是敢跟我说，我早给他两下子再告诉你了。”
而四队队长有些二意三思的说：“我没想举报夏大队长，真的，我从来没想过举报大队长。我知道咱们生产队能过上好日子，都是大队长的功劳。可我就是，就是觉得五队长说得也对，大队长都带着平安庄挣了几年钱了，要是早带着我们生产队，我们也早有钱了。所以，所以平安庄应该多拿点……”
现在没有人去问五队长究是不是跟四队长说这些了。大家都庆幸发现的早，这要是真让两人得逞了，平安庄大队还得了？
夏菊花的心里堵了一个大疙瘩，暗暗反思自己是不是对这些人太好了，想着自己是大队长，平安庄有了好点子，她都没忘了跟另外几个生产队长说一声，最好整个平安庄大队一起过好日子。
里头是有夏菊花的私心，那就是怕整个大队都还在寻求温饱的时候，平安庄富得流油，肯定会引起别人的嫉妒。如果有心的话，总能发现平安庄的钱，不只是靠着妇女们编席挣来的。
到时对平安庄将是灭顶之灾。
所以对于漏粉的事儿，夏菊花没瞒着掖着，让所有平安庄大队的社员都参与进来，图的也是一旦有人发现，能有个法不责众的借口。
没想到的是，五队长竟然要把所有事儿都算到夏菊花自己头上，当真跟李长顺说的一样，打的一手好算盘。他也不想想，这算盘真如他自己想的那么如意吗？
自然是不可能的。
一出了大队部，李长顺便让李大牛去冷库工地上，把所有五队的社员都叫回他们生产队去，而五队队长，对不起，得跟他走在一起。
哪怕五队长叫嚣李长顺现在已经不是大队长了，没有资格再管他，李长顺也只当听不见。
笑话，以前他想竖立夏菊花的威信，是说过以后不管大队的事儿，可他的心少操了吗，少替这几个生产队向夏菊花求情了吗？求情的时候，你五队长咋不说老头子没资格管你的事儿？！
再说还有一个刘力群呢。他说得好，李长顺不是大队长了，可他还是民兵队长，总有资格看管一下破坏生产的人吧？
听说自己成了破坏生产的人，五队长脸更白了，赖到原地想不走，直接被牛队长拎了起来：“当时说话不是挺有底的吗，现在咋不走了？这是回你们生产队，我们还能当着你们生产队社员的面，把你咋样了不成？”
他们是不能当着社员把五队长咋样，可五队的社员自己可以把五队长当成仇人！
“我们家的粉条都交给你了，你还说人家夏大队长投机倒把？”一个五队长的本家叔叔，直接啐了他一口：“我看投机倒把的是你。这些天大家就等着把粉条厂建起来，好进去上班呢，你不说带着大家好好干，还带头起刺，还是个人不是？”
“对，我们家的粉条也都交给你了，后来你还给我们家送过钱呢，每回送的多少钱我都记着呢。要说投机倒把，那也是你带着我们投机倒把，不是夏小伙。”
“不行，咱们各家得把钱数加一起对对，看看这小子是不是黑了咱们的钱。他都能黑了心要举报大队长，黑咱们的钱也不是没可能。”
“说的对，可不就是黑了心。咱们为啥种地这么省力气，还不全仗着大队长找来了拖拉机、播种机，听说秋上还有收割机。要不光是春耕夏收秋收，就把身子给累完了，还有精神漏粉？”
“呸，没良心的东西，这两年的白面馒头都进狗肚子了吧？”
听着五队社员群情激愤的讨伐五队长，夏菊花的心并没有轻松下来，她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五队长为啥要在这个时候硬挺着不交钱，真的只是眼红平安庄的钱多吗？
“五队的会计呢？”夏菊花突然问了一句，五队长直接蹲到地上起不来了，眼里头一次带着哀求，掐着嗓子对夏菊花说：“大队长，咱们是不是到队部说说，不用叫会计了？”
“还是当着社员们的面说清楚吧，要不你一出门说我威胁你，我可受不了。”夏菊花没被五队长的可怜相打动，直接拒绝了他的请求。
五队长放弃了最后的挣扎，眼睁睁看着会计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生产队的家底并不在会计手里，而是由五队长自己拿回家的事实。
五队的社员一下子炸了，大家都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对刚才有人说的五队长黑了大家漏粉的钱深信不疑，一定要让他交待清楚。
面对愤怒的社员，五队长不得不交行了自己每十斤粉条都有抽半斤费用的事实。当时他给社员的解释是粉条在运输过程之中掉称了，加之数量不多，大家也都接受了。
让大家不能接受的是，连平安庄大队规定的，每位六十五岁老人每年多发五斤白面，五队长也插了一手：他每个人都少给半斤四两，五队十几个六十五岁的老人，生生让他每次都抠出七八斤白面来。
这就太不是个人了。要知道，那些人里头，可是有五队长的亲爹！
上前踹人的正是五队长的亲爹：“当初我们只当是你媳妇看不上我们两个老的，才让你兄弟给我们养老。现在看哪是你媳妇看不上我们，你是借着你媳妇的嘴，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呢。你这样的人，也配当生产队长？那些白面，咋没把你嗓子糊死呢。”
社员们觉得五队长他爹的话太在理了，一齐大喊着不用五队长再当他们的生产队长，他们要另选一个人当队长。
夏菊花只觉得自己脸上热辣辣的，因为她想起在羊城的时候，她还信誓旦旦的对领导说，平安庄大队的人没有一个起歪心的，结果打脸来得这样快，让她措手不及。
带着热辣辣的脸，夏菊花觉得自己在五队呆不下去了，自己慢慢退出人群，往大队部的方向慢慢走去。
没一会儿，李长顺便在身后喊：“夏菊花，菊花，夏小伙，你等等我。”
连自己的外号都喊出来了，夏菊花不得不停下本就不快的步子，等李长顺过来。李长顺走的急，追上来的时候有点上喘，也停下来平复了一下才小心翼翼的问：“生气啦？别跟那混玩意上火，不值当的。你放心，刚才他已经保证了，绝对不会去举报。”
世界上哪儿有绝对的事儿呢？夏菊花向李长顺轻轻摇了摇头：“要是五队真把他选下去，他说不定就破罐子破摔了。”
李长顺十分牛气的说：“他敢！他想举报，总得出村吧，你看五队的人能让他出得去不。”以前平安庄又不是没对付过孙氏和刘四壮两口子，五队有样学样也能把五队长给看住了。
夏菊花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跟刘四壮他们不一样。刘四壮他们就是窝里横的人，也没出过啥门没见识。可他好歹是个生产队长，也去公社开过会。这么些年生产队长当下来，还能一个人也没交下？”
李长顺心里也有点画魂：“这要是把他交到公社去，他这辈子可就……”
夏菊花这一次是绝不肯轻易放过五队长，咬着后槽牙说：“大队长，别的事儿我都能忍，他想举报我也没关系。可他从老人们嘴里抠粮食，还算个人吗？”
当然不能算，哪怕里头没他亲爹也不能算呀。
于是李长顺拿定了主意，也没用夏菊花，自己让刘力群用自行车带着跑到公社，当天晚上派出所就来人把前五队长带走了。至于他到了派出所还会不会借机举报夏菊花，夏菊花丝毫都不放在心上。
多要二斤红薯的事儿各级领导都知道，是默认给平安庄大队社员的加工费。这个加工费社员们是蒸着吃还是漏粉吃，上级才不管呢。
至于把漏出来的粉卖了，五队社员说的很明白，换粉条的事儿夏菊花从来没出过面，都是前五队长自己操持的。他不光操持了，还从中间克扣了，一旦他敢举报夏菊花，那罪名可就不是克扣老人口粮那么简单了。
现在司法机关才刚刚恢复，很多法律都不大完善，前五队长这样的量刑都是按贪污的金额来定的。平安庄大队给老人们发白面才三年时间，满打满算也就拘留教育一下。他要是举报夏菊花，社员们就会把他克扣的事儿给抖擞出来。
数量往起一加，算算帐怕是没个三年五年都出不来。
所以夏菊花料定前五队长不敢举报自己，只在心里想着，自己以后再与这些人相处，该强硬起来就得强硬起来：
眼看着平安庄大队挣钱的地方越来越多，牵扯到的利益分配了会越来越复杂，自己不竖立点威严出来，难道一直这么被动的被人叫板？
就算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光听听他们那些龌龊心思，就够让人恶心的了。与其让他们时不时跳出来恶心自己，不如一次让他们胆颤，下次连这点儿心思都不敢动。

第135章
下定了决心强硬一些的夏菊花,再出现在平安庄大队社员面前的时候，便把脸尽量板得平正没啥表情，看人的时候眼里也多了些疏远,说出的话能一句讲清楚的，绝不说第二句,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给震住了。
前五队长被公安给带走的消息，不出半天的时间平安庄大队的人都听说了,也都知道了为啥被带走的前因后果。
大家在骂前五队长不是东西的同时,心里自是同情夏菊花的，都想给当面给她道个恼,最好能让夏菊花知道,他们跟前五队长不一样，从来没有过举报夏菊花的念头,可别让夏菊花觉得他们跟前五队长是一路人。
他们的想法很好理解,那就是平安庄大队现在的日子都是夏菊花带着过出来的,要是夏菊花被前五队长伤了心，不再干大队长或是不如以前上心了，那他们跟着谁干去？
可夏菊花对谁都冷冷的,谁来跟她道恼,她都只点点头，再来一句：“我知道了，回去好好干活吧。”就没别的话，让来人有点讪讪的,自己都觉得有点儿马后炮的嫌疑,哪儿还敢再往她跟前凑着,如一往那样见面说笑？
即不敢往夏菊花跟前凑,心里就觉得跟人拉开了距离。偏偏谁都知道这事儿怨不得夏菊花,只盼着她气上几天，还能回到原来天天温和跟大家说话的样子。
为了让夏菊花早点儿消气，社员们下意识对她安排的那些事儿，争着抢着去干，还要比别人干的更多、更好，仿佛这样就能表明，他们是跟夏菊花一条心的。
不知不觉间，夏菊花出现的地方，便跟几年前李长顺出现的地方一样，周围明明有不少人，可除了跟她打招呼问声好或是确实有事儿的，社员都卖力埋头干活，最好让夏菊花发现他们是最卖力气的。
哪怕是已经被拘留又放回来的前五队长，也是如此。他现在一见夏菊花，便躲到人后头，连看夏菊花的勇气都没有——在派出所的那几天，他算是知道平安庄大队的生活，简直是天堂一样，他离不开这样的生活。
一开始夏菊花多少有些不习惯，可慢慢她就发现这样做的好处——没有人在她面前东拉西扯，不管谁到她面前都都只说正事儿，她安排的事儿有人争着做，效率不知道提高了多少。
能提高效率就能早一天把酸辣粉供应部队，夏菊花也就在最初的不适应之后，乐见其成了。
她如此与人相处，得到的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果就是，刘志全主动提出，他要去省城供销系统报到。夏菊花有些不解：前些日子她那么给两儿子洗脑加利诱，都没让两人松口，现在刘志全咋突然提出要去报到了？
被问到头上的刘志全，是这么说的：“娘，我知道你对他们寒心了。别说你，我跟彩凤都替你寒心。娘你这几年为了大队的事操了多少心，挨了多少累，没有人比咱们家里人更清楚。可他们得了好处，反而想要举报你，还是个人吗。”
“可咱们祖辈都在平安庄，所以你一时撒不了手，上头和全大队的社员也不会让你撒手。再说你撒手了，总得有个地方去，要不那些人还得天天来家里烦你。我就想着，不如我先去省城供销系统上班，早去一天早一天占住脚，到时候娘我把你接走，咱们离这些人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这还是自己那个脑子不大活泛的大儿子吗？夏菊花都怀疑大儿子也是重活一辈子的人了。好在刘志全接下来的话打消了夏菊花的顾虑：
“娘，你放心吧，到了省城我肯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然后就没了，咋好好干，干成啥样都没有下文，夏菊花反而放心了：这还是她那个大儿子。
于是夏菊花赶紧让刘志双去买肉，让王彩凤杀鸡，要全家人吃一顿庆祝一下刘志全开窍了。虽然刘志全一家子没觉得有啥可庆祝的，不过能让夏菊花高兴一下，他们还是愿意的。
为怕刘志全反悔，第二天谁也没跟谁说，夏菊花就让刘志双开着拖拉机，送刘志全早早的去县城坐车，好去省城报到。
王彩凤得留下收拾东西，头两天还没啥感觉，等屋里东西慢慢都收进要带走的箱子里，她开始边收拾边掉眼泪，最后收拾不下去了，干脆回了娘家。
一进娘家的院，王彩凤就哭出了声儿，把她娘吓了一跳：“咋啦这是，志全呢，保国和乐乐呢，你是受啥委屈了？”
王彩凤哭的言不得语不得，她娘只好请人把她爹和兄弟们都从地里叫回来。等人的工夫，王彩凤总算哭声小了一点儿，她娘又问：“是志全欺负你了，还是你婆婆给你气受了？”
“要我说，就算是志全有一句半句说的不中听，你婆婆骂你几句，你也别往心里去。你看看咱们生产队，跟你年纪差不多嫁出去的闺女，谁婆婆家有你家日子过得好？不说别的，就你初二回来拿的那些东西，不都是你婆婆替你张罗的？你自己也说了，那还是你放回去了不少，要不咱们家走亲戚的东西都不用买了。”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王彩凤的泪又忍不住哗啦哗啦往下掉：“我也知道我婆婆对我好。”
“知道你婆婆对你好，你还回娘告啥状？”王彩凤的爹从外头进来了，一起进来的还有她三个兄弟以及两个兄弟媳妇。
她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说：“哪个当儿媳妇的不吃婆婆几句话，就你受不了？我看就是你婆婆把你惯的。你娘年轻那时候，你奶奶生气了还给她两下子呢，她也没说回你姥姥家告状。”
“我，我不是回来告状的。”王彩凤抽抽答答的对她爹说：“我就是舍不得我婆婆。”
全家人都听愣了，咋还舍不得婆婆，她不是一直跟婆婆住一起吗？她娘就问：“是不是你婆婆又想让你们搬出去？要我说你婆婆也是为了你们好，你们两现在年轻能挣，也不怕养不起孩子。可是跟婆婆在一块，总不如自己搬出去当家作主自在不是。”
王彩凤的爹更觉得闺女这是无理取闹了：“你娘伺候了你奶奶二十多年，天天腰都伸不直，大气都不敢喘。你婆婆让你早早自己当家，你以为她是坑你呢？”
气得王彩凤的娘白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我那些年腰都伸不直，咋不说替我在你娘跟前说句话呢？不指望着你跟志全似的，到家不是挑水就是喂鸡扫院子，连粥有时候都替彩凤煮好了，你不帮我分辨一句话也行呀。”
听她这么一说，三儿媳妇都直撇嘴——婆婆说起公公来一套一套的，咋到她儿子那儿，帮着她们端个碗婆婆都给她们使脸色？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得听听姑子为啥回娘家。该不是她们想的那样，人家刘家看不上这个姑子，打发她回娘家来了吧——姑子先头的那个妯娌，不就是跟她小叔子离婚了吗？
王彩凤的嫂子或兄弟媳妇们心里多少有点兴灾乐祸。自从平安庄有了编席组之后，姑子的日子一天好过一天，自己每次回娘家穿新衣裳也就算了，给娘家带的东西也是一回比一回多。
那里头有些东西，都是她们只听过没见过的，听说也是她婆婆让带回来的。而姑子生闺女的时候，更是把她们婆婆给接到平安庄伺候月了，足足一个月呀，听婆婆说一个月子吃了□□只鸡，鸡蛋都不愿意吃了！
她们做月子的时候，总共才吃了一只鸡，一二十个鸡蛋，！
当时她们多羡慕姑子，现在心里就有多瞧不起姑子——那么好的日子，咋就让人给撵回来了呢？肯定是她以前打肿脸冲胖子，带回来的东西是背着她婆婆拿的，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才说是她婆婆做主让带的。
这回肯定是让她婆婆发现了，忍不下去了！三个儿媳妇悄悄对视了一眼，一个个眼睛不离开王彩凤的脸，却没有一个出头劝劝王彩凤。
王彩凤那头听到爹和娘，竟然为已经去的了奶奶要开吵，忙擦了一把泪说：“爹、娘，我婆婆没骂我，志全也没欺负我。是我自己舍不得我婆婆。”
她爹一听更生气了：“都说了你婆婆让你们搬出去，是为了你们好。我觉得她是看着现在平安庄一窑一窑的烧砖，想让你们沾个光给你们盖瓦房呢。瓦房呀，十里八村你们就是头一份，还有啥不知足的？”
王彩凤又抽答开了：“这回不是让我们搬出去。光搬出去我们还在平安庄，天天想见到我娘就能看一眼。这回是让我们去省城。”
“啥？”她爹娘觉得自己没听明白，那兄弟妯娌几个也觉得自己没听清。
王彩凤这才想起近段日子她一直忙，没回娘家说过刘志全要被招工的事儿，难怪爹娘没听明白，便把事情说了一遍：“……本来人家要招我婆婆，可是我婆婆说，保国和乐乐上学，去省城比在平安庄强，非得让志全去，人家省城的供销社也答应了。”
“那，那，那你小叔子没意见？”王彩凤的爹震惊之后，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问题，问完还看看自己的三个儿子。他一辈子没啥能耐，只能土里刨食吃，别说让儿子去省城供销社，就连给儿子们每人单起间房子都做不到。
所以他想让王彩凤说出，刘家两兄弟相互谦让，有了好事先紧着头大的，才让刘志全被招工。而身为兄弟的刘志双，深明大义不跟哥争抢，愿意在家里给夏菊花养老。
得让家里这仨没出息的听听，别天天彩凤带回点啥来，他们一个个恨不得都扒拉到自己屋里。
结果王彩凤说的是：“志双是去地区供销社，现在小满快生了，他一时脱离不开。再说他不想去，怕我娘身边没人。”
“娘，”王彩凤掉着泪叫自己的亲娘：“你说我娘咋就那么刚强，身边一个人也不留？我都说了让志全一个人带两孩子去省城，我留在平安庄跟她过。我娘死活不同意，说是年纪轻轻的两口子，不能长时间不在一块。”
王彩凤的爹娘：眼前这个不是我闺女。
王彩凤的兄弟：我咋没摊上这么能干的娘？
王彩凤的兄弟媳妇们：好想挠花姑子的脸，不知道挠了她婆婆会不会找上门来？
男人的接受能力总强些，所以最先开口的是王彩凤的爹：“不是说招工都只招一个人嘛，志全自己去就行了，咋是你们一家子都跟着去？”
王彩凤问过夏菊花原因，所以能回答这个问题：“人家说我婆婆贡献大，所以虽然招工的是志全一个人，可是我们娘三个人的户口也能带过去。”
王彩凤的娘高兴的哈哈笑：“那敢情好，我闺女以后就是省城人了，保国和乐乐两个也是城里人了。”
“是呀姑子，”王彩凤的大嫂子顺着婆婆的话说：“以后你们一家子都是城里人，可别忘了咱们这些村里的亲戚。”
这话说的实在欠高明，王彩凤只向大嫂点了点头，又跟亲娘诉委屈：“我也愿意让保国和乐乐两个去省城上学，听说人家省城里头的学生，学的样数都比咱们这儿小学的多。可是我就是心疼我娘，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呵呵，王彩凤的亲娘都忍不住想冷笑两声了：“你婆婆一天忙着大队的事儿，多少人想跟她说话还说不上呢。”
“那倒是，”王彩凤一提起婆婆来满脸放光，语气全是有与荣焉：“娘，你都不知道我娘一天有多忙，吃着饭也有人找到家里来问事儿，没她发话，那活他们都不知道该咋干。就说……”
“不用说了。”王彩凤的爹听不下去了，你婆婆这么忙，你还担心没人跟她说话？他只说：“那你自己就把东西好好收拾收拾，别让你婆婆再操心你们搬家的事儿。”
王彩凤蔫蔫的应了一声，她爹只有这一个闺女，每次回娘家又大包小包带东西给他长脸，他也多少有些心疼这个闺女：“你要是忙不过来，就让你娘跟你去收拾两天。”
王彩凤听了感动不已：“爹，还是你对我好。”
“我对你好也不如你婆婆。”她爹说了一句气话，把王彩凤给逗乐了，眼睛自然也就干了。
于是等夏菊花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发现做饭的竟然是亲家母，有些吃惊的说：“亲家来啦，咋一来就忙活，彩凤也不知道心疼你娘。”
王彩凤的娘乐呵呵的说：“就做个饭也不累，谁做不一样。要不是彩凤今天回家说，我都不知道你们家有这么大的喜事儿。你说说你嘴咋这么紧呢，早该告诉我，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夏菊花对亲家自是不能板着脸，也笑着说：“我还当彩凤已经告诉你了呢。”
“这个死丫头，也不知道咋想的，这么大的喜事也没说跟我们说一声。还是今天自己收拾东西，又舍不得你，回家跟我哭了一场，我才知道。你说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她要搬到省城，我是又替她高兴又替她着急，这不就跟过来，看看能帮上啥忙不。”
亲家的话说得入情入理，还间接替自己闺女卖了好，夏菊花算是知道为啥王彩凤平时不说话是不说，一说就说到点儿上了。
既然王彩凤的娘是来替闺女收拾东西的，那就不是住一天的事儿。如此大忙的时候还有心住闺女家，脸上还总是笑呵呵的，一看就不是跟家里人生气才到闺女家来的，平安庄的人见了便跟她打听。
好事没有瞒的必要，王彩凤的娘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知道的都跟人说了，平安庄的社员才知道，几天没到生产队上工的刘志全，竟然已经到省城报到，要带着一家子搬省城去了。
羡慕的同时，平安庄的人更多的是庆幸，好在夏菊花心疼儿子，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了刘志全。要是夏菊花去省供销社上班，平安庄的社员想都不愿意想。
孙招弟就住在夏菊花隔壁，早听小满说了两兄弟都能去供销社上班，只不过是去的地方不同。她不是个好宣扬的人，见刘家自己人都不往出说，也就装不知道——她闺女眼看着没几天就生了，还是在平安庄坐月子，她亲自照顾更放心。
现在王彩凤的娘把消息传出来了，别人再问孙招弟的时候，不乏有想看热闹的：“咋就把名额给了志全呢，志双不也是大队长的儿子嘛。这要是为了一个名额，就让两兄弟打架生气的，多不好。”
孙招弟看了一眼跟她说话的妇女，是从五队招来的，便笑了：“咱们队长干事你还不知道，最公平最明白的就是她，还能办出让两兄弟生气的事儿？志双也得去供销社上班，不过是去地区。这不是小满快生了，队长让他等孩子生了再走，省得小满生的时候害怕。”
说话的人脸腾地就红了，讪讪的说：“可不是，我就说队长不是那样的人。”
孙招弟声音可没小：“队长自然不是那样的人，别说是两个儿子，就是咱们这些人，队长也都是按着早就定好的规章办事儿，没因为谁亲谁远，就不把规章当回事儿。”
赵仙枝已经慢慢走了过来，看了看两人手里编的东西，质量并没有因为说闲话降低，也就跟孙招弟说起话来：“你说得对，有了规章就按规章办，这是队长早就跟咱们说好的。对了，你们家小满哪天的月子，到时候你是不是得请假了？”
孙招弟笑的很灿烂：“我当然得请假伺候月子去。队长那么忙，哪有工夫伺候月婆子？乐乐那时候不是彩凤娘来伺候的，我早跟队长说好了，小满归我伺候，她只管大队的事儿就行。”
“你这亲家算是找着了。”赵仙枝向孙招弟竖大拇指，还说：“你说你当初咋没说多生一个闺女呢，要是多生一个我就给我小儿子定下。有你这样的亲家，当婆婆的多省心。”
别说孙招弟听着笑，周围听到的人就没有不笑的。孙招弟笑过说：“都是人心换人心的事儿，队长对我们家啥样你也不是没见过，她忙不过来我还能不伸把手？”
赵仙枝点头说：“那也得是你有良心，受了队长的好能记在心里。不象有的人，得了队长的好，还巴不得看队长的笑话，那心可就长歪了。”
刚才跟孙招弟说话的妇女，刚缓过一点的脸，腾地一下又红到了脖子根，想抬头解释两句又没啥能解释的，只好装听不见，一时下手就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赵仙枝只当没看出她的尴尬，又跟孙招弟说了几句话才慢慢离开。安宝玲等了一会儿才找到赵仙枝说：“你这张嘴呀，啥时候也不肯吃亏。”
“凭啥吃亏。我跟你说，那女人要不是头一批招来的，编起东西手还算快，我明天就不让她来上工你信不信？挣着平安庄的钱，还想看队长的笑话，美不死她。”
安宝玲拉着她又走远一点儿：“你小点儿声。现在咱们不是订单太赶嘛，后招来的人还没成手，正缺人的时候。要是不缺人，不用你出面我也让她在这儿呆不下去。”
赵仙枝哼一声：“算你有良心。要不是不想让队长上火，我早把那几个舌头长的给撵回去了。”
安宝玲很知道赵仙枝如果把那几个人撵回去，各生产队的队长势必会请夏菊花评理，到时候她们就不得不把那几个人说过的话学给夏菊花听，很可能让病刚好的夏菊花又着急上火。
“算了，有你刚才那几句话，她们也不敢再嚼舌头了。晚上咱们去跟我嫂子说说，再多招点小姑娘来编席组。正好订单多，姑娘们年轻学东西学得快，慢慢就把那些人替出去了。”
赵仙枝却有些不想现在见夏菊花：“你说我见着队长咋说呀。她肯定得问现在情况咋样，我就直撅撅告诉她眼看着苇杆就要没了，编席组得停工了？”

第136章
说起苇杆来,安宝玲也跟着犯愁：“可你能跑的地方都跑遍了，连以前嫌短嫌细的苇杆都买回来了，再不跟我嫂子说,编席组就真得停工了。”
以前没订单的时候看着苇子垛发愁，没想到现在订单多了，还得看着苇子垛发愁。区别只在于以前愁买来的苇子要烂在手里,现在愁苇垛下的太快。
赵仙枝情知夏菊花对编席组的看重,坚决不能让编席组停工，咬牙对安宝玲说：“行，那晚上你也跟我一起去找队长，咱们也不说那些人嚼舌头的事儿，就问问队长有没有门路找点儿苇杆回来。”
两人晚上到夏菊花家的时候，一家人已经吃完饭，保国在炕桌上就着油灯写作业，乐乐趴在夏菊花腿上不知道说啥,小满则在屋地上来回溜达着。
赵仙枝一看就问：“小满就这几天了吧，我看肚子都往下走了。”
夏菊花想下地迎接她们,被安宝玲给挡到炕沿上：“咱们还用讲这个客气？”
说是不客气,可人来家了，王彩凤还是快手快脚的一人倒了一杯红糖水，递到手边才笑眯眯说：“我也说小满快了,就盼着她早点儿生，让我看一眼侄子再搬家。”
王彩凤的娘怕闺女这话让妯娌沉心,瞪了她一眼说：“瓜熟蒂落，孩子在肚子里多呆一天,就能多长点儿。你都生了两孩子了,还不明白这个理儿？”
小满忙笑着说：“大娘,我嫂子是担心我到时候害怕，她在家能帮我壮壮胆，没别的意思。”
倒把王彩凤她娘逗笑了：“是，你们是亲姐妹，一个帮着一个的，我白做坏人了。”
王彩凤笑嘻嘻对自己娘说：“娘可不就是白做恶人，我们姐两好着呢。”
王彩凤的娘向夏菊花笑着说：“我就想跟你学学，咋跟儿媳妇处得这么好，还让她们两个心都往一处使，处得比亲姐妹还好。”亲姐妹还有为件褂子打架的呢，她来了两天，就没见闺女跟妯娌有意见不合的时候。
夏菊花自己早想过好多次这个问题，慢慢说道：“要说我真是啥也没做。他们两口子咋过日子我不掺和，妯娌两个咋相处我也没掺和——从当平安庄生产队长那天起，家里的事儿我一点儿也顾不上。可能就是因为我顾不上家里，她们姐两再不相互帮着点，自己遇事也没有搭把手的人，才处得好吧？”
不掺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不容易。毕竟现在的农村生活条件普遍不好，一大家子把资源集中到一起，通过家长的再分配才能保证每个人都不饿肚子，那么做家长的能做到不掺和吗？
也就是刘家这样，除了两个孩子外人人都能挣钱——别看现在只能溜达的小满挺着肚子下不了地，可人家炒了一冬天的花生，挣的钱不比上工的人一年挣的少——家里的资源丰富了，家长才有可能放手任小家庭安排自己的生活。
加之这家子最能挣的不是壮劳力刘志全和刘志双，也不是炒一冬天花生就比别人上一年工多的小满，而是夏菊花，所以夏菊花才有底气不把全家的资源都收到自己手里。
她手里的钱比两儿子加起来都多，根本不用担心她用一个儿子的钱补贴另外一个，兄弟妯娌之间能起矛盾才怪呢。
做为王彩凤的亲娘，见王彩凤回家哭成那样，首先要劝的还不是自己闺女，一个劲的给夏菊花找借口开脱，还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姑娘的好日子，不是因为刘志全而是夏菊花这个婆婆？
这么有钱的婆婆，巴结还巴结不过来呢，可不敢让闺女跟她分了心。
安宝玲见王彩凤的娘听了夏菊花的话后一直没言语，便笑着要岔开话题，对夏菊花说：“今天我跟仙枝过来，可是有事要让嫂子拿主意呢。”
夏菊花笑着点头让她往下说，王彩凤的娘已经抱过乐乐来：“乐乐困了，我带她回屋睡觉吧。”就算乐乐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她还坚持要把孩子抱走。
安宝玲便不急着说正事儿，跟赵仙枝两个送她出了门，才回来对夏菊花说：“嫂子真有福气，儿媳妇是好的，亲家也一个比一个贴心。”看王彩凤的娘多有眼力见，一听自己有正事说，马上抱走不懂事儿的孩子，省得打扰了她们说话。
夏菊花乐了：“家里有人勤快，就养一群懒人。我这个人懒、不会跟人打交道，逼得一家子人不得不勤快贴心，连带着亲家也让着我。得啦，知道你们两都是忙人，有啥事快说吧。”
赵仙枝她们两个即来向夏菊花讨主意，便不说套话，直接告诉夏菊花，现在平安庄的苇杆所剩不多，最多也就支持个七八天左右。
夏菊花方才想起，自己回来总觉得忘了啥事儿，却一直忙忙活活的没细想忘了啥。现在赵仙枝两人说起，她才想起自己在博览会时有过的想法。
“志双，你去给我拿几根麦秸进来。”夏菊花给小儿子布置任务。屋里的人都很奇怪，不知道正说苇杆不够用，夏菊花却要麦秸干啥。不过刘志双还是按照亲娘的要求，很快把麦秸取了回来。
夏菊花细看了手里的麦秸一眼，动手把麦秸外皮都去了，光溜溜的秸杆，在油灯下竟也闪出微弱的光影来。然后夏菊花拿起刚才找出的小刀，按照破苇皮的办法，把麦秸破开，细心的把里头的穰刮得干干净净。
试了试软硬，柔韧性十分不错，夏菊花便动手编了起来。不一会儿，一只小小的辣椒便在夏菊花手下成形，虽然麦秸皮没经过染色，形状还是一眼便能认得出来，其光洁程度一点儿也不比用苇皮编的差。
“队长？”赵仙枝有些不敢置信的把辣椒抢到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原来麦秸也能编成装饰品。”
夏菊花点点头：“我在羊城接到订单的时候，就担心咱们的苇杆不够用，想回来试试用麦秸能不能编。谁知道回来先是病了，出了院又一件事儿接着一件事儿，就忘了。”
安宝玲从赵仙枝手里接过辣椒看了又看：“太好了，咱们大队别的不多，麦秸可是要多少有多少，这回再也不用愁没用的了。”
夏菊花却打破了她的美梦：“麦秸破起来容易，不过太软了，想编出跟苇杆一样的效果，至少也得用两根一起编。咋让两根编起来和一根一样，编出来的东西不里出外进，得好好练几天才行。”
“还有苇席，就不能用麦秸，还得用苇杆。明天我先去县城一趟，打电话问问地区或是省供销系统，能不能先替咱们调配点儿苇杆过来，咋也得把手里的订单给完成了。”
听说夏菊花要进城，刘志双头一个问：“娘，你身子吃得消吗，要不我开拖拉机送你去吧。”亲娘出了院就又忙开了，让他咋能放心去地区报到。
“不用。”夏菊花回答的十分坚决：“这几天你抓紧把志福教会了，我自己骑自行车去就行。”
原来因为刘志双要去地区上班，夏菊花便让他教刘二壮的大儿子刘志福开拖拉机——当初拖拉机到平安庄大队的时候，便说好了有一台必须归平安庄生产队使用，所以夏菊花这个决定没有一个人反对。
安宝玲更不会因此觉得夏菊花太照顾李大丫一家，她自己的儿子刘志/军能当兵，难道不是夏菊花照顾？何必啥好事都想落到自己身上。
再说她家的志国还在念书呢，安宝玲还真不愿意让志国不念书回家学开拖拉机——眼前看着开拖拉机吃香，可看大嫂夏菊花的意思，明显更看重会念书的孩子，只要志国好好念书，以后的机会少不了。
想得明白又得了主意的赵仙枝与安宝玲两个，笑呵呵离开夏菊花家，一路上议论的都是，队长就是队长啊，看人家这脑子是咋长的，自己愁白头发的事儿，人家早都想到了，只不过事儿忙给忘说而已。
第二天给省城供销系统顾副主任打电话的夏菊花，却觉得自己脑子没赵仙枝她们以为的那么好使，因为顾副主任在电话里问了她一个问题，那就是她买回来的那些腰果，都到哪儿去了？
“也就是给左右邻居和生产队的人分了分，让大家一起尝尝鲜。”夏菊花心里打了个突，还是按早就想好的话给了顾副主任答案。
顾副主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也是，你们平安庄大队那么些人，你又回来这么长时间了，那点腰果咋也吃完了。”
这话并没有让夏菊花放松下来，她小心的问：“顾副主任，你咋突然关心起我那点儿腰果上来了？”
顾副主任不当一回事儿似的说：“也没啥，就是不知道从哪儿流进省城黑市点儿腰果，弄得人心惶惶了几天。好在那人胆子不大，见事不好就跑了，也没抓着人。所以我今天跟你说一声，让你把自己的腰果看好了，要是都吃完了就算了。”
夏菊花轻轻吁了一口气，看来腰果的事儿是顾副主任替她压下去了，于是向着电话那头郑重的说：“顾副主任，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电话那头的顾副主任又笑了：“这算啥，与你做出的贡献相比，只是提醒一下你不犯错误，又不是包庇你，你用不着感谢。对了，你说的那个苇杆，你走后我就让人给你协调了，说不定这一两天就能运到平安庄了。不过咱们可先说好了，苇杆费用和运输费，都得你们平安庄自己出。”
夏菊花连忙说：“没问题没问题，只要有苇杆，我们平安庄一定会照价付款。顾副主任，真是太感谢你了，你什么时候来平德县考察，一定要到我们平安庄大队做客。”
顾副主任笑了：“肯定有机会。我可是听说了，你们平安庄这次又要做大贡献了，这是我们全省人民的骄傲啊。等你们出了成品的时候，我们供销系统会到平安庄学习取经的。”
夏菊花听出顾副主任说的，是平安庄要给部队供应酸辣粉的事儿，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也很好理解：做酸辣粉离不了红薯，现在这个时候部队协调红薯肯定离不了供销系统。
又跟顾副主任在电话里说了一下平安庄大队粉条厂的建设进度，接受了顾副主任的鼓励，夏菊花才十分满意的放下电话。
听着夏菊花打电话的齐小叔，把水递给夏菊花后问：“这回放心了？”
夏菊花点了点头：“嗯，这下子苇杆有着落了，顾副主任说一两天就能运到平安庄。”
齐小叔不屑的嘁了一声：“问你腰果是咋回事儿呢。”
夏菊花十分不满的说：“齐主任，你不是说不听我们说话吗？”
“这是我的办公室，你借的是我的电话。”齐小叔没有被人识破的尴尬，仍在问自己关心的问题：“你不是说腰果就那么多吗，刚才顾副主任说的是咋回事？”
夏菊花肯定不能说实话，就拿顾副主任刚才跟她对好的词来回应齐小叔，把人给气得够呛：“别看现在没□□了，可投机倒把抓的可还紧着呢，你和齐卫东两注意点儿，要是出了啥事，别说我不管你们。”
哼，真不管还问啥？夏菊花信心十足的走出齐小叔的办公室，回到平安庄便把好消息通知了赵仙枝等人，自是把负责采购苇杆的赵仙枝高兴坏了：“这回好了，今天可真是双喜临门。”
“啥双喜？”夏菊花一从县城回来便来到了编席组，没到大队去，所以不知道赵仙枝说的另一喜是啥。赵仙枝很为自己的消息灵通得意：“常会计今天给各生产队通知了，说是晚上就能各家通电，咱们晚上也能点上电灯啦。”
也就是说，不知不觉之中，平安庄大队所有生产队的电都接通了，今天晚上，天黑后便沉寂下来的平安庄，将迎来它有史以来最光明的一夜。
对夏菊花来说，通电的意义可不止晚上照明工具的改变，而是更多电器设备可以应用到生产之中。她都顾不得多跟赵仙枝几个说话，骑上自行车又往大队赶。
到了大队部，常会计没在，只有李长顺守着大队部。见夏菊花过来，老头儿脸上笑的眼睛都眯成一道缝了：“你也听说了吧，咱们今天晚上就能通电了。”
夏菊花多日来一直板着的脸上也有了笑意：“可不是，我从县里一回来就听说晚上能通电了，就过来看看。”
“去吧，他们都在变压器那边呢。”李长顺刚才自己已经去看过一回，觉得自己看也看不懂，就回来守着大队部了。
夏菊花却没急着走：“大队长，咱们通了电，变压器得找个人看着，也得让人学学电工，不能有点啥事儿都去麻烦公社的电工。”
对此李长顺自然点头同意：“是得派人去学学。听人家供电局的人说，这电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个不好就把人给电了。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是呀，派谁去合适呢？夏菊花也犯愁：平安庄大队上过学的人太少，有数的几个初中毕业生十来年没摸过书本，怕是都就着粥还给老师了。
可那是电呀，要是连初中文化都没有，靠死记能学出个啥样来，夏菊花不敢想象。
一时半会儿的，夏菊花还真想不出选谁当电工合适。她只好摇了摇头说：“算了，这也急不来，还是看看那些小子们将为学成啥样吧。暂时还是先麻烦公社的电工吧。”不想麻烦也不行，自己刚才有点想当然了。
李长顺知道夏菊花是个有主意的，现在除了替她镇一下场子，一般的事儿已经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了。而且李长顺发现，自从出了前五队长的事儿，他镇场子的作用越来越难发挥，看来以后他也要学着五爷的样子，多呆有小庄头，不用再操大队的心了。
想到五爷，李长顺便问了一句：“五爷还没出来呢？”
夏菊花想起自己前天听到的消息，觉得今天不是双喜临门，而是三喜临门：“前天我去看五爷的时候，虽然没进去门，可七喜告诉我说已经有小鸡出壳了，还说到今天应该能出的差不多。”
一会儿回了平安庄，还得再去敲敲五爷的门，如果小鸡全出壳了，说不定今天她就能进去门了。夏菊花算算时间，也觉得差不多了——五爷是在她回来前四天关的院门，她回来又过了半个多月近二十天，小鸡可不到了该出壳的时候。
李长顺一听也来了兴致，不急着放夏菊花去看变压器，拉着她问：“七喜真说有小鸡出壳了，出了多少，都活了没有，糟蹋的多不多？”
这些问题夏菊花是真回答不上来，让李长顺很是遗憾的说：“只要这次能孵出几只来，也算是重新摸摸门路，下回肯定比这回孵出来的多。”
夏菊花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她听七喜跟她说话的语气挺欢快的，应该不会糟蹋太多。再说现在天气都快近五月，好些社员家里的母鸡早就开始抱窝，过不上半个月也该出壳了，所以哪怕五爷这次不太成功，并不会耽误全平安庄大队的养鸡大计。
其实李长顺守着大队部不失为一个正确的选择：变压器在夏菊花看来，就是一个铁疙瘩，上头的管呀线呀她也看不明白，看到的也就是一群人围着那东西不知忙啥。
“大队长，你过来啦。”一见夏菊花，新当选的五队队长、原大队贫农主席孙庆林跟她打了声招呼，怕她来的晚不了解情况，给她介绍说：“供电局的同志说了，只要变压器一接好，一推闸各家拉的电灯就能亮了。”
夏菊花在李长顺面前维持的笑脸，早已经收了起来，不过面对孙庆林这个前贫农主席也没板起来，问：“晚饭前能接好吗？”
孙庆林便向人群里问了一句，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夏菊花也顺着往人群里瞅，竟然发现胡中山、李有光两人也在看热闹的人群里。
自从夏菊花过年的时候规定知青只能休假一个月，又让他们好好学知青管理规定，这些知青便老实下来，春耕也没人向大队叫苦，都老老实实伺候划给他们的那点儿地——知青们去年口粮留的不多，再不好好种地，今年依旧得饿肚子。
夏菊花觉得，知青变得这么老实，很可能是有人回家后听到了啥消息，或是因为邓春林这个搅屎棍被她揭穿，在知青中没了威信没法再搅和。
不过知青们还是很少和平安庄大队的人打交道，今天胡中山二人咋来看热闹了？
“胡中山。”夏菊花觉得自己想不出所以然，干脆叫胡中山过来，也没开口就问他们今天为啥跟社员们混到一起，而是问：“知青点拉电线了没有？”
胡中山没想到夏菊花喊他是为了这事儿，迟疑了一下说：“我跟李有光那屋拉了，他们，他们的好象没拉。”
夏菊花不用再问就明白了，各生产队接到大队的电线杆、电线虽然也是供电局出资，可是拉到社员家里的那一段线以及家里走线和灯泡钱，还是要社员自己负担的，想来知青点儿也是如此。胡中山和李有光两个人家里条件好，有钱拉电线，剩下的人可就不一定了，说不定为了那点钱，又起了新的矛盾也未可知。
“好，不过你们还是要注意用电安全。”夏菊花明白了胡中山、李有光两个是想来看今晚究竟能不能通电，便顺嘴嘱咐了他一句。
若是平时有了她这句话，胡中山也就是答应一声就离开，可是今天他没动，而是看了夏菊花一眼说：“大队长，我听说各生产队社员家里，差不多都接电线了。”
夏菊花点了点头，平安庄大队社员去年各家都挣到了钱，拉起电线来很积极，就等着哪天通电了，自己家里有那一拉就亮还不熏眼睛的电灯，好跟还没通电的亲戚显摆呢。
所以夏菊花肯定了胡中山的问题：“对呀，几乎家家都接了。咋啦，你有啥想法？”

第137章
胡中山看起来似乎在犹豫自己咋开口,夏菊花也不着急，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胡中山迟疑的时间不长，很快的对夏菊花说：
“大队长,刚才你也嘱咐我，说让我和李有光两人注意用电安全，想必你是知道,电一旦使用不当,是会造成事故的。”
对此夏菊花并不否认，至于胡中山是不是会怀疑她咋知道的，夏菊花不担心。别忘了，她可是去过羊城参加博览会、见识过大世面的人，知道用电要注意安全，说不定胡中山会认为是别人嘱咐她、她在平安庄要通电关头才照葫芦画瓢学一句。
果然胡中山没问夏菊花是咋知道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大队长，过年前你提醒我的用意,我觉得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我和李有光都不知道该咋感谢你。”
夏菊花刚想摆手说不用谢，胡中山又说：“不过现在我知道应该咋表达对大队长的谢意了。大队长,我是高中毕业后插队的,多少懂一点儿用电常识，你觉得我给社员们讲一讲安全用电知识，行吗？”
知道感恩的人,总是让人心生好感，夏菊花对胡中山也不例外。当初提醒胡中山,不过是因为胡中山李有光两个在知青中算明白人，值得夏菊花伸把手,没想到他今天会给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
夏菊花温和的点了点头说：“你能想到给社员们普及用电安全,是真的把平安庄当成了自己的家,关心自己家里的事儿，到什么时候都是受欢迎的。”
胡中山本意是要报答夏菊花的提醒，让他和李有光两人在知青人浮动的时候，没参与他们的争抢而是静下心看书，结合从家里得到的消息，无疑让他们两个比别人早走了一步。
可别小看这一步，有时候就能比别人多会答一道题，多得上几分，进而改变自己的命运。
所以夏菊花善意的提醒，让胡中山心生感激，总想着该咋报答她。不想夏菊花给他定位定得这么高，一下让胡中山面红耳赤：“大队长，我真没你说的那么有觉悟……”
“我说你有觉悟，你就是有觉悟。”夏菊花很威严的打断了胡中山的话，回身叫五队长孙庆林过来：“孙队长，小胡同志懂一些用电常识，我想让他给各生产队社员讲讲，你先把你们生产队的人召集回去吧，今天就从你们生产队开始。”
孙庆林看了胡中山一眼，里头的不信任写得满满当当，不过还是向夏菊花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叫人回去。其实我觉得也没啥好讲的，一家就那几个灯泡……”
夏菊花看向孙庆林的眼神变得严厉很多：“一家就几个灯泡就不用讲安全了？我问你，灯泡有没有坏的时候，坏了是不是自己上去就拧这换？东屋接了电灯西屋是不是也想接，是自己随便扯根线接上还是咋接，你知道吗？”
胡中山听的眼前一亮，孙庆林反倒蔫了下来，这些在他看来都是很简单的事儿，咋听大队长一说挺危险似的？
胡中山在旁边替夏菊花解释：“孙队长，咱们平安庄大队接的不是普通的居民用电，而是可以工业用的三相电，相对来说电压更高，也就更危险，尤其是家里有小孩子的，孩子们好奇，愿意东摸西摸，更要注意。大队长要让社员们了解用电安全，也是为了社员们安全着想，不愿意好心办了错事。”
听听，明白人说话是不是也说得明明白白？夏菊花满意的看了胡中山一眼，告诉孙庆林：“从你们五队开始，讲完了你送小胡去四队，四队讲完了让四队长送他到三队。”
胡中山觉得不用这么麻烦，夏菊花却坚持必须这么做。还是那句话，□□有时是很烦人，可有些时候却是必要的手段——知青们在社员心中的印象不好，不这么郑重其事的两队交接，社员从一开始就不会用心听，那胡中山就算讲得口干也没啥用。
好在各家的电灯都是新扯线新安的灯泡，一时不会出现坏的问题，现在让胡中山各生产队讲一讲，是算真正的防患于未然。
夏菊花已经得到晚上肯定能电的答案，骑自行车又回到平安庄后，就没直接回自己家，而是再次拍响了五爷的院门：“五爷，是我。”
院门竟然打开了，出来开门的是五爷的长孙媳妇常桂花：“嫂子，你来啦。刚才我爷还说，要去找你说说小鸡仔的事呢。我们好劝歹劝，才说好给他剃个头再去找你。”
夏菊花有些不解：“五爷想见我咋样不是见，还用得着剃头？”
常桂花就笑了，拉着夏菊花进院后，小声跟她说：“你不知道，孵鸡快一个月了吧，我爷也没洗澡换衣裳，天天跟那些鸡蛋守在一盘炕上。这些天只让他又只让大喜他们哥几个陪着，不让我们当孙媳妇的进门。我们谁都没想到，大喜他们就这么由着老爷子性子。你说，他们好歹让老爷子换换衣裳也行呀。”
想想一个月不洗澡不换衣裳那味道，夏菊花觉得常桂花说五爷正在剃头，实在婉转了些，自然不好刨根问底，便问自己关心的问题：“七喜前天跟我说，今天小鸡都该出壳了，出完了没有？”
常桂花带着她往五爷的正房走：“你看看，可不是都出来了。我爷这回一共孵了三百只蛋，只有二十三个是坏蛋，没孵出小鸡，剩下的都孵出来了，一个个毛嘟嘟的爱人着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正房，常桂花拿出两个白大褂来，递给夏菊花一件，自己把另一件穿上：“我爷说了，进西屋必须穿白大褂。”
看来五爷高成功率孵化出小鸡的事实，让家里人都对他更信服了，哪怕他不在跟前，常桂花也严格按照他的要求行事。
按章程办事夏菊花自然不反对，几下穿好白大褂，随着挑帘的常桂花一进西屋。一进屋，满耳都是鸡仔叽叽的叫声，但见整面炕上都是黄乎乎毛茸茸的小鸡，有的已经站得很稳当的啄着席上泡好的小米，有的还站不稳，一动一个趔趄，却顽强的向小米前探头……
“这么多。”夏菊花是真佩服五爷，这二十多天是咋过来的。
常桂花也很骄傲：“可不是，我爷这下子得把全大队都震了。一只老母鸡抱回窝，最多也就出个十五六只鸡仔，可我爷一下子就孵出二百七十多只来。”
姐妹，你说的话很容易引起歧意，你知道吗？
夏菊花不敢再想下去，怕自己笑出声来，破坏了好不容易竖立起来的威严，强憋着笑问：“五爷说没说这次的小鸡咋分？”
“你看那头，”常桂花指着炕梢被草帘子单独挡着的小鸡给夏菊花看：“那三十只是头一天孵出来的，已经养了两天，我爷说给你。再剩下的我们几家分一分，也就差不多了。”
“还剩下的那七只，我爷说给七奶吧，七奶一个人不容易，让她养几只鸡解闷也好。”常桂花有些惋惜的看着炕上一会跑到东一会跑到西的小鸡仔，恨不得都留在自己家里。
现在天气正是小鸡成长的好时候，一个月下来小鸡就能长出硬羽，养到上秋就能下蛋。这些小鸡哪怕有一半是母鸡，一天得下多少蛋，能卖多少钱！
不过常桂花很清楚，能一户养三十只鸡，已经是夏菊花打了集体所有、社员代养的擦边球，再想多养就是给夏菊花找麻烦了，所以再心疼也按着五爷的计划，把分配方案说的明明白白。
“菊花来了呀。”五爷也穿了一件白大褂进屋了，嘴里跟夏菊花打着招呼，眼睛一直看着小鸡仔。他身后跟着刘大喜，只向夏菊花点点头打招呼，眼睛盯的是五爷的背影。
夏菊花则认真的打量着五爷：
本来就瘦的五爷，现在脸皮都耷拉下来了，身子好象也比她出门前又佝偻了一些。头倒是新剃了，露出雪白的头发茬，看的夏菊花眼睛都酸了：“五爷，你说你这么大岁数，咋还跟那些人置气呢。就算是跟他们置气，也不该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
五爷总算把目光从鸡仔上收回来，转向夏菊花发现她眼圈红了，情知她是心疼自己，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我也不是跟那些人置气，嗯，是有点儿置气，不过不全是置气。当时我就想，就算家家户户的老母鸡都抱窝，一窝也出不了三十只鸡仔，你的想法不就得打水漂嘛。这主意是你想出来的，那五爷说啥也得让你想法成真。要不以后你再说话，别人不信咋整。”
虽然老人家说的轻描淡写，夏菊花心里还是感动：“三百个种蛋，你得费多大工夫找呀。”
“瞎操心。”五爷看着夏菊花笑了：“我们家别的不多，就是人多，一人找上十个种蛋，也能凑二百个。”
夏菊花能听不出来五爷故意不让她操心吗，听出来了。正因为听出来了，心里的感动就更深了。不过她知道老人家想听的不是她的感谢：“那敢情好，你这一孵小鸡，可省了我的事儿了。我听桂花说你已经给我留出来了，那我可就不客气都拿回家去了。”
“拿把，快点拿走。本来我还想给你送一趟，你拿走了省得我跑一趟。”五爷指挥着常桂花找来一个大篮子，在篮子底儿垫上点草，一只一只把小鸡捡到篮子里。
趁这个空，五爷问：“我听七喜说前几天你病啦，那时候正是当紧的时候，我也没去看你，现在好利索了吧？”
夏菊花点头说自己好多了，又把自己去羊城干了啥，签了多少纺织品订单，以及除了两千块钱现金奖励外、得了啥奖励，因为那些贡献给平安庄通了电、白得两台联合收割机等等成绩，都跟五爷说一遍。顺道也把粉条厂还没建好，已经确定了供应部队的情况，也说了。
别人学给五爷的，总不如夏菊花这个当事人亲口说出来，更让五爷高兴：“好，你让志全和志双两个去供销社上班就对了。当爹娘的，可不就是过孩子。他们过好了，你也就放心了。”
对于五爷的误解，夏菊花没有纠正。反正做为亲娘，她现在做的在谁眼里，都是替两个儿子铺就通天大路了，以后哪怕她不再跟他们往来，人家骂的也只能是刘志全和刘志双。
“更何况，有他们两个在地区和省城，咱们的消息都能比别人灵通一点儿，想买点紧俏货也能容易些。”五爷又补充了一句，倒把夏菊花说愣了。
还得说五爷最了解夏菊花的心思，虽然这辈子她仍要扎根平安庄，却知道日后社会要飞速发展，只有快人一步掌握信息，才能走在别人前头。
所以夏菊花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平安庄的摊子铺的不小，要是没点信息来源，谁知道哪天就让人家把咱们给替代了。让他们兄弟两个出去看着点儿，哪怕有人要顶替咱们的产品，咱们也能早一步想好应对的办法，或是提前想好该换啥样的产品。”
“各家各户注意了啊，各家各户注意了啊。”门外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夏菊花听出是常会计的声音：“变压器已经合闸了，变压器已经合闸了。各家拉一下自家的电灯，看看亮不亮。拉一下自家的电灯，看看亮不亮。”
真的通电了？屋里的人对视一下，一齐向门口走——拉电的时候西屋在孵小鸡，五爷怕人来人往耽误孵蛋，没敢安灯泡，可是东屋已经把灯泡装好了。
五爷一马当先到了东屋，看看从顶棚垂下来的灯泡，又看看西墙靠门处的灯绳。他站在那里，别人都进不去屋，却也没有一个人催五爷。
老人慢慢抬起手抓住灯绳，又看了灯泡一眼，轻轻拉了一下，没拉动。仍然没有人提醒五爷应该加一点力气，大家都静静的等着。
五爷迟疑了一下，抬眼再看灯泡一下，手上微微用了点力气，就听吧嗒一声，灯泡突然射出强烈的光芒，夏菊花觉得比她在羊城、省城或是地区见过的所有灯泡都亮堂。
虽然现在还是半下午，这闪亮到人心里的光芒，连阳光都衬得暗了几分。
“亮了，真亮了。”五爷喃喃。
“是亮堂啊，哪哪都能照着，耗子窟窿都看得清楚。”刘大喜声音里带着喜悦。
“嫂子，你说咱们连电灯都点上了，是不是也成城里人了？”常桂花一脸喜气，问了夏菊花这么一个问题。
夏菊花笑着点头：“将来咱们的日子，一定比城里人过得还好。”
“那是，城里人不就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嘛。现在咱们平安庄通电了，大队部肯定得接电话，电灯电话不就全了。至于楼上楼下，等咱们订单都完成了，让大喜多脱些土坯烧烧，咱们也盖楼，想盖多大盖多大，比城里人住的还宽敞呢。”
刘大喜：为啥干活的总是我？
五爷看了长孙媳妇一眼：“你见哪个庄户人家盖楼房了，咱们平安庄大队连瓦房还没一家盖呢。”
常桂花还在看着灯泡：“以前咱们还没想过通电呢，现在不是连电灯都点上了。爷，你等着吧，等我跟大喜盖了楼房，单给你留两间孵小鸡，那地方肯定比西屋宽敞。”
夏菊花看着常桂花，想不明白她咋就敢想盖楼房的。常桂花总算把目光依依不舍的从灯泡上收回来，正碰到夏菊花探究的眼神，不由问：“嫂子，你咋这么看着我？”
“我就想知道，一般人都是想盖瓦房，你咋一下子就想到盖楼房了？”
常桂花撇下嘴：“还不是过年的时候我领着孩子进城买布，孩子头一回进百货大楼，觉得新鲜多上下两趟，好几个城里人都笑话孩子们没见识，上个楼梯乐半天。当时我就想着，我再起房子就起楼房，我孩子想咋上楼梯咋上楼梯，想上几趟上几趟。”
谁也没想到常桂花还有这样的经历，夏菊花不由说：“放心，你们家肯定能盖起楼房来。”
刘大喜也点头：“明天我就开始脱土坯，等夏洼大队的砖窑闲下来就烧砖。”
盖楼房自然不是只有砖那么简单，不过夏菊花不会在这个时候扫兴，相反，她觉得刘大喜和常桂花有这个心气挺好：凭啥农村人就不能盖楼房，上辈子最后几年，平安庄几乎家家都起了二层小楼，这辈子提前盖起来不是更好？
带回家的一篮子小鸡，受到了保国和乐乐两个孩子的热烈欢迎，超过了他们对电灯的兴趣：夏菊花住院的时候，两个孩子都见过医院的电灯了，家里的电灯跟医院的没啥区别，当然是毛茸茸会跑会叫的小鸡更让他们欢乐。
“娘，难怪你说孩子们得长见识。”王彩凤对此乐见其成，对于搬到省城也没有那么抵触了。
夏菊花笑了：“这才哪儿到哪儿，等进了省城，你也领着他们上上公园，去动物园看看，里头的东西比村里见的多多了。”
“奶，动物园里都有啥？”保国听了果然感兴趣，缠着夏菊花让她说动物园里是不是也有马和牛。听说那里没有马牛还很不屑，认为那样的动物园没啥用：“老虎能拉车吗，狮子能犁地吗？”
看着孙子明明一脸渴望，却强撑着说村里的动物比动物园的东西好的样子，夏菊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小子到底比乐乐大了几岁，已经明白搬家就要离开平安庄，所以想出种种理由，以证明他不需要去城里长见识，想留下来呢。
上辈子的事儿这辈子终究没有发生，几年下来夏菊花哪能只记着上辈子的事儿——有那个记仇的工夫，不如把日子过得比上辈子好，不让上辈子的悲剧重演来得实在。
于是她对保国说：“城里的小朋友们也没见过牛拉犁、马拉车，所以你去了新学校，不用觉得自己是农村去的，不如别人，知道吗？”
保国刚才看小鸡的兴奋劲都没了，闷闷的说：“知道了，他们肯定也没见过刚孵出来的小鸡。”
“对，他们没见过。不管是谁都有见过的没见过的。没见过的咱们找机会见一见，是不是下次就知道是咋回事儿了？”
保国用力点点头：“嗯，我去见过了，回来都告诉奶奶，奶奶也都知道是咋回事了。奶，我们搬家是不是就是你给我找的机会？”
这么说也不是不行，夏菊花轻轻摩挲摩挲保国的头发：“是，你有要会多出去见一见，奶盼着你跟乐乐两个走的远点，再远点，见得多一点，再多一点。”
王彩凤的娘听的一愣一愣的，眼见着外孙子由兴奋到沮丧又到兴奋无缝转换，向夏菊花竖起大拇指：“亲家，你可真会教孩子。”
不会教能咋办，也不能把孩子给扔了。夏菊花看着跟刘保国一起玩儿的乐乐，心里更明确这辈子与上辈子是不一样的：上辈子乐乐在娘肚子里没养好，这么大的时候刚学会走路，话也不会说几句，可不跟现在似的小嘴一刻也不停。
不光自己家与上辈子不一样，平安庄也与上辈子大不相同，电都提前通了五六年，夏菊花不能不替自己骄傲一下。
“队长，外头来了三辆汽车，说是给你送苇杆的。”赵仙枝的大嗓门打断了夏菊花的回忆，她猛地站了起来：“今天就送来了。”
“可不是。”赵仙枝笑的开了花：“你说说你办事这利索劲，刚跟我说完苇杆这两天就到，结果现在就送过来了。”
“哎，你们家哪儿来这么些小鸡仔？”赵仙枝话说到一半就被叽叽叫的小鸡吸引了：“我还说我们家母鸡抱的这窝，先让你养呢。”
“这是五爷孵出来的。”夏菊花不得不拉起看小鸡的赵仙枝：“不是说苇杆送来了嘛，还不快点看着卸车去。”

第138章
运苇杆来的是承安地区供销社,跟平德县所属的承平地区是两个地区，在这个年代说得上路途遥远。陈秋生自然要亲自出面，请三位司机到生产队喝茶说话,又从漏粉房叫来壮劳力帮着卸车。
刘二喜几个还挤兑赵仙枝呢：“赵组长，你天天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咋一卸车就想起我们来啦。你们这半边天是不是要塌呀？”
“革命分工不同，这个时候再不用用你们，我怕你媳妇嫌你没用，直接把你给蹬了。”赵仙枝的话张口就来，倒把刘二喜说了个大红脸。
人多力量大,没用两个小时,三大车苇杆就全都堆成了高高的苇垛，看的赵仙枝合不拢嘴：“这下好了，就算是都用苇杆也能抵一阵。”
安宝玲却觉得不能放弃用麦秸：“我倒觉得用麦秸编装饰挂和小东西顺手。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批苇杆送来呢，这些还是留着编席吧。”细水长流才是过日子的真谛。
“这个好说,你们回去准备钱，咱们得先把帐给人家结了。”陈秋生过来提醒赵仙枝。
“红翠呢？”赵仙枝就让人去叫红翠。原来从去年开始,编席组因为赵仙枝要不时自己出去采购苇杆,还要每月给妇女们发超过定量的补贴，便自己立了一套帐,每月收到的货款只按定量数上交给生产队,剩下的钱则由编席组自己收着，年终的时候再统一上交生产队。
本想让张翠萍管帐，张翠萍却自己推辞了,最后是红翠跟姐姐红玲学了一段时间,成了编席组实际上的会计,得找到她才能拿到编席组的钱。
不一会儿,回到生产队的陈秋生，已经跟来人把帐算明白了：三车苇杆一共三万五千斤苇杆是三百五十块钱，三辆车的运费倒要九十块钱，加在一起是四百四十块钱。
算完帐打头的陈姓司机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陈队长，咱们都姓陈，五百年前是一家。今天没提前打招呼就把苇杆送来了，是老哥没把事儿办明白。按理说应该提前让你们生产队有个准备，可是领导催的急，老哥也没办法……”
陈司机时常跑乡下运货，自然知道现在的生产队，家底都没啥钱，一下子让平安庄拿出四百大几十块钱，是有点儿难为人。
可领导当时催着他们快来平安庄，免得别的地区送的苇杆抢先，还特意交待必须当场把钱拿到手，陈司机不得不跟陈秋生论起本家，希望他能别让自己为难。
不想让自己为难，那就得让陈秋生为难，陈司机有些说不下去。不想陈秋生微微一笑：“应该的，应该的，老哥能把苇杆给我们送过来，就省了我们大事儿了。”
“红翠。”陈秋生向外叫了一声，红翠便大大方方进来了，对着陈秋生脆声声的说：“队长，我已经准备好了。多少钱？”
难道这是平安庄的会计？陈司机三人着意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姑娘，便见人站的板板正正，圆团脸白白净净，杏核眼黑漆漆目光不斜不散，耸在肩头的两根麻花辫，梳的一丝不乱。上身穿件蓝底白花的衬衫，下身一条黑裤子，裤线不太明显，但很挺直，看上去如一株挺拔的小白杨，让人觉得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一位农村姑娘。
最让三人诧异的是，姑娘一身衣裳有□□成新，一个补丁也没有，跟他们印象里的农村姑娘大不一样。
平安庄的人日子过得这么好吗？
回想一下，他们来到平安庄见到的社员，不管大人小孩子，还真没见几个身上有打补丁的，陈司机不由对红翠说她已经准备好的话，信了□□分。
陈秋生已经告诉完红翠钱数，红翠问了苇杆的斤数，一斤要多少钱，运输费一车是多少钱，自己用算盘噼噼啪啪打了一遍，笑吟吟对陈秋生说：“一共四百四十块钱，对吧？”
陈秋生满意的点头：“对。你这算盘打的越来越好了。”
红翠被他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并不见扭捏之态，从自己背着的挎包里掏出一沓钱来，十指翻飞数出四十四张来，往陈司机面前一递：“请你数一下，看对不对。”
陈司机接过钱来点了一下，自然一分也不少，感激的向陈秋生赔着笑脸说：“兄弟，这回是老哥承你的情，等下回你去承安地区，只管来运输队找老哥，老哥好好招待你。”
客气话人人会说，陈秋生不光说还做了，那就是死活不让三位司机饿着肚子离开平安庄，好好的招待人吃了猪肉炖粉条，外加实实惠惠的白面馒头，又让三位司机震惊了一小下。
陈司机很感慨的说：“兄弟，你们平安庄的日子过得可真不错。”
陈秋生一向谦虚：“我们也就这两年日子才好过一点儿，以前也不行。”
陈司机便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兄弟，你说你们这粉条是自己漏的，老哥想厚着脸皮跟你换点儿，行不？”
这就让陈秋生为难了：“老哥，你也知道现在麦子都快灌浆了，红薯早都没啥了，我们生产队没剩下啥粉条。”
“老哥也不跟你换多了，有个二三十斤就行。主要是你们这粉条抗煮，吃着也劲道，比我在副食店买的强多了。兄弟，老哥今天是求到你面前了，你可不能让老哥没脸来下一回。”
出门常跑外的司机，说出来的话实在让人不好拒绝。陈秋生无法，只能把自己家里留着吃的粉条都给了陈司机，说啥也不肯收他的钱。
不过陈司机虽然能说了些，却不是占人便宜的性子，在车子启动的刹那，把一卷钱顺着车窗扔到陈秋生身上：“多少就这些了，秋天你再漏粉，可别忘了给老哥留点儿。”
等陈秋生把钱捡起来想再给人塞回车上的时候，汽车已经跑出去二里地了，哪里还能追得上？数了数手里的钱，足足有四十块，陈秋生便知自己刚认下的这位老哥，并不是随随便便给自己这些钱的。
别看刚才只有陈司机自己开口要粉条，会办事的陈秋生，自然不可能真的只给他一个人，而是三位司机每位二十斤。六十斤粉条四十块钱，跟齐卫东从平安庄拉走时差不多价格。
“红翠，叫你姐过来一趟。”陈秋生跟红翠说了一声，自己先回生产队等着——给陈司机他们的粉条自然是生产队的，当着陈司机的面说是自己家留着吃的，不过是怕他狮子大开口。现在人钱都给了，当然得叫红玲过来上帐。
编席组有了三车苇杆，赶订单的速度自然快了不少，有赵仙枝张翠萍等人看着，夏菊花便把重心仍放到粉条厂的建设上。
当然，平安庄生产队的漏粉房，现在仍在生产——部队协调的头一批红薯已经运到了，早一天生产就早一天供应部队，夏菊花可舍不得耽误时间。
好在薛技术员自上次来了之后，便一头扎进粉条厂没出来，给夏菊花省了不少心：他是带着图纸来的，好些东西是京城试验成熟的，现在只要按照平安庄粉条厂的生产规模，调整比例就行了。
而有了前五队长的前车之鉴，平安庄大队的人更听招呼了，夏菊花说让大家配合薛技术员的工作，大家都争着抢着完成薛技术员的指令，冷库很快便成型了。
部队运来的头一批红薯，足有两万斤，放进去十来天，都没发生腐烂的现象，证明冷库的建设是成功的。这除了让薛技术员自己增加了信心之外，也让平安庄大队的社员一个个干劲十足。
想想把，祖祖辈辈一到春天，就不得不眼看着腐烂、扔掉的红薯，现在立夏都过了还能保存完好，你敢说人家薛技术员是空口说白话？
所以到后来，都不用夏菊花天天盯着，社员们每天都自觉到薛技术员那里领任务。而夏菊花近几天确实也没有时间盯在粉条厂了：小满终于生了。
就在冷库建成后的第三天今晚，小满开始出现有规律的宫缩，在夏菊花的坚持之下，被刘志福开着拖拉机送到了县城医院。
没办法，一听小满叫疼，刘志双就两手哆嗦的把不住方向盘，根本开不了拖拉机，夏菊花只能让他坐到车斗里扶着小满。
当时一起坐在拖拉机里头的孙招弟还跟夏菊花说呢：“咱们生孩子，不都是找接生姥姥吗，上医院多费事。”主要是王彩凤两孩子都在家里生的，自己闺女上医院生，王彩凤心里有意见咋办？
夏菊花抱着装孩子衣物、褯子和小满换洗衣裳的包袱，对孙招弟的话不以为然：“以前咱们那是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了当然咋保险咋来。”
王彩凤会不会有意见，夏菊花当然想过，可她还是做不出拿一条幼小生命冒险的事儿——小满这一胎养得比王彩凤怀乐乐时更好，七个月时肚子就赶上人家九个月大了，夏菊花很怕到时胎儿过大引起难产，那时再上医院可就来不及了。
这样的判断自然不能当着孙招弟这个亲娘说，否则车斗里就不是小满因为太疼的哭声了。跟着一起坐在拖拉机里的王彩凤多少知道些孙招弟的心思，夏菊花说完她就接话道：“婶子，人家医院里的大夫见的多，肯定比接生姥姥水平更高，去那儿生对大人孩子都好。”
孙招弟当然知道医院的大夫水平比接生姥姥高，刚才那么说也是怕王彩凤心里别扭，现在连王彩凤都这么说，她还能说啥？
等到了医院，大夫宣布胎用过大还有些胎位不正，孙招弟除了担心闺女外就只剩下对夏菊花的感激了：这要是闺女嫁进别人家，别说进医院生孩子，就算是接生姥姥都未见得请——现在还有不少人家为了省钱，婆婆给儿媳妇接生或是妯娌帮着接生的。
可是闺女呢，刚一发动夏菊花就张罗着送医院，刘志双更是只知道心疼媳妇啥也顾不得，可见平时多在意闺女。就连嫂子王彩凤都把两孩子托付给娘家妈，跟着跑医院来了，这样的人家还想上哪儿找去？
如果是在家里而不是在医院发现闺女胎位不正，孙招弟都不敢想后果是啥样。
好在有惊无险，最后小满生下了一个七斤半的大胖小子，因为侧切在医院住了三天拆线后才回了平安庄。前头孙招弟已经说好要伺候闺女月子，便向安宝玲请假暂时不能到编席组上工。
孙招弟的外孙子，还得管安宝玲叫一声三奶奶，她哪能不同意？不光同意，还当天就送来了丰厚的催奶礼：两个早做好的小棉被，二斤红糖和三十个鸡蛋。
编席组其他人送的催奶礼都不薄，大队部的干部们、各生产队长听说夏菊花又得了个孙子，也都纷纷由家中主妇送了催奶礼，夏菊花自然没去大队部，而是留在家里招呼来人——大家为啥会送如此丰厚的催奶礼，自然不是看刘志双夫妻的面子，而是大队长夏菊花，她不留在家里就失礼了。
因大家一直问小孩子叫啥名，夏菊花便让刘志双快点儿给他儿子取名，结果刘志双又耍赖：“娘，乐乐都是你给起的名，为啥我儿子你不给起名？”
念在这小子得了儿子快乐傻了，夏菊花也懒得计较，又立志这辈子跟上辈子区别开来，夏菊花便给小孙子起名刘安国，小名就叫安安。
不想刘保国又不乐意了：“弟弟妹妹都有小名，就我没有。”
夏菊花只好说：“你有小名，就叫保保，因为你现在已经是一名小学生了，所以我们都叫你的大名，时间一长你自己忘了有小名了。”
刘保国把“保保”听成了“宝宝”，觉得自己一名小学生天天被称为“宝宝”，的确有些丢人，总算消停下来。
说话之间，刘志全已经带着一辆卡车回到了平安庄，原来他的岗位已经确定到省供销系统采购科，人家也给他分了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筒子楼，并特意派了汽车给他搬家。
待遇不可谓不好。
就是来的有点匆忙。王彩凤就埋怨刘志全：“你也不说往家里捎个信儿，我好准备准备。”
自己都走半个多月了，王彩凤还说没准备好，刘志全便知道媳妇这是不想离家。可他这半个多月只有一个人在省城，那种孤孤单单、没着没落的感觉，不想再尝。
为劝王彩凤下定决心跟自己去省城，一向嘴笨的刘志全，把省城如何如何好，省供销系统的领导如何照顾自己一家子，听说王彩凤在生产队的幼儿园工作，特批她到供销系统内部的幼儿园当合同工，以及分的筒子楼咋方便，自己都往里添置了啥东西，还有哪些自己拿不定主意说了个遍，真把王彩凤给说活了心：
“我去了真能去供销系统的幼儿园上班？”
就连夏菊花听了也有些觉得省供销系统的领导，是不是给的待遇太过了：“连彩凤的工作都安排了？”
刘志全便有些得意：“上次顾副主任在医院见过彩凤和乐乐，我报到的时候顾副主任还说彩凤把乐乐教的挺好。我就跟他说了，彩凤在生产队幼儿园当老师的情况说了。顾副主任便问了幼儿园那边，说可以让彩凤先试试。不过是合同工，跟我这样的固定工不一样。”
此时也有合同工之说，不过管理和待遇与固定工没有太大的区别，一般都是没有正式编制，又要安排人才会用合同工的名目而已。
“那彩凤去了可得好好干，要是能转成固定工就好了。”王彩凤的娘本来还担心，闺女跟姑爷去了省城没了收入，会被姑爷嫌弃，没想到说有工作就有工作了。
夏菊花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给顾副主任再打个电话——招刘志全兄弟两个都进供销系统已经算是破格，人家又给王彩凤安排工作，可能是看在自己参加博览会回来就累病后的补偿了。
尽管是补偿，自己也不能接受的这么心安理得，得向人表达一下感激之情。
没等她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刘志全那边就说：“娘，顾副主任说，这次派车来给我搬家，一来怕我的东西多，二来也是要请你顺道去一趟省城。”
让自己去省城？夏菊花的些疑惑：“没说啥事儿呀？”如果是急事，应该打电话到齐小叔那里，再由齐小叔通知自己，那样更快一些。
刘志全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夏菊花便没再问——自己的儿子自己心里有数，顾副主任不肯主动告诉他原因，他是没那个胆子问人家一个为啥的。
欠的人情太大，别的人要求就不好拒绝，夏菊花只好跟孙招弟道歉：“按理说我也该伺候小满月子，可……”
孙招弟当初请假伺候月子，就是怕夏菊花太忙顾不上伺候，此时自然不会跟夏菊花攀比：“人家省供销社领导找你，肯定是大事儿，家里有我呢，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得到孙招弟的支持，刘志双两口子更没有意见，夏菊花便开始安排大队的事儿。好在有刘志全带卡车回来，他搬家在即的消息早已经传得全大队都知道，听说夏菊花要跟着去一趟省城也没人觉得意外。
所谓安排，无非是粉条厂要按薛技术员的要求加紧建设，编席组的订单要盯紧质量，各生产队不能误了农时，还有各社员家里的养鸡计划要抓紧实施。
薛技术员那里夏菊花还是有些抱歉的：人家是因为自己一个电话来平安庄大队的，结果自己在活没干到一半的时候跑了，留薛技术员自己没黑没白的干活。不过经夏菊花对薛技术员的了解，要是她当面说感谢的话，薛技术员一定觉得别扭，干脆啥也没说，想着等人走的时候，自己再有所表示。
不过她特意拜托李长顺，要时不时给薛技术员镇一下场子，别自己不在的时候，有社员不听薛技术员的招呼，那就太对不起人家了。李长顺直接让夏菊花放心：“现在天一天天热起来了，我就跟薛技术员一起住到粉条厂，等你啥时候回来我再搬回家去。”
“你身体能受得了吗？”夏菊花有些担心的看李长顺的伤腿：“你白天过来看看就行，粉条厂就搭了个帐篷，铺了一层床板。现在虽然天热了，薛技术员年轻还好点儿，你睡这儿怕受不了。”
李长顺不在意的摆手：“这算个啥，我们年轻那时候，雪窝子都睡过，现在又是帐篷又是床板的，能有啥事儿。再说现在材料越来越多，我跟薛技术员一起，晚上也有个照应。”
夏菊花就便想起安全的问题，又叫过刘力群，让他每天晚上带着民兵巡逻一遍。最后刘力群干脆建议，每天晚上派两个民兵到粉条厂值班，就不用李长顺给薛技术员做伴了。
这个主意可比让李长顺住帐篷更让夏菊花放心，当即点头同意。李长顺知道他们都是担心自己的身体，也就没再坚持，不过却向夏菊花保证，他一定会看好五个生产队长，不会再出现前五队长那种事儿。
常会计那里同样要嘱咐到——上一次缺钱之后，夏菊花提出的重新增加投资，最终还是全大队都通过了，按照原来的出资比例，各生产队和大队追加了一倍的投资，应该也够把粉条厂需要的机器都置办下来了。
因不知道顾副主任叫自己必须到省城的用意，夏菊花还想感谢一下人家，觉得最好的礼物还是酸辣粉。好在此时平安庄漏粉房已经开始大批量的做改进后的粉团，夏菊花便抓紧时间配调料，手工塑封了一百袋出来，跟着刘志全一家子的家当一起，装上了卡车。
送行的人不少，见夏菊花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无不冲着夏菊花摆手道别，好象搬走的不是刘志全两口子，而是夏菊花似的。只有王彩凤的娘家人，冲着坐在车厢里的王彩凤，真心实意的掉眼泪。
“婶子，你们家在生产队的人缘真好。”卡车司机心有余悸的看着倒退的人群，发出一声感叹。

第139章
夏菊花向他笑了一下：“大家都没咋见过卡车,有点好奇才围上来的，没吓着你吧？”
司机觉得刚才那些社员明显不是那个意思，不过并没说破,只跟夏菊花一路拉着家常。听他话里话外都是对刘志全能一家子搬到省城的不解，夏菊花便知道刘志全这是有些扎眼了，不经意的说：
“多亏了领导们照顾，才让他们两口子不用两地分居。志全还年轻，又刚到供销社，以后有啥不懂的地方，也不能老麻烦领导,还得请你多提醒提醒他。”
司机是个明白人,听懂夏菊花话后的意思，那就是刘志全是有大领导关照的人，又见夏菊花并未因有领导关照便目中无人，说话和气知礼,对她的印象越加好起来，一路上对她很是客气。
等中午停车吃饭,夏菊花直接大手笔的点了四个硬菜,司机更觉得这一家子都不简单——他跟刘志全回平安庄的时候，刘志全中午吃饭点菜已经让司机咂舌,没想到他娘与一般农村妇女舍不得吃喝不同,点起菜来比刘志全还敢花钱。
手里没钱的话，谁敢这么点菜。
一路上说得都挺开心，只是越近省城,夏菊花便越沉默,最后已经不开口了。司机以为她是晕车了,自觉的闭嘴让夏菊花休息,却不知夏菊花心里想的是，顾副主任究竟叫自己到省城干啥。
想是想不出啥明堂来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夏菊花坐着车来到刘志全分的筒子楼前。下车一看，足有五六座楼房构成了供销系统宿舍群，可见这个单位实力。车停在一座四层楼前，与这个时代的所有楼房一样，除了正面墙面涂了一层水泥，剩下的三面都是红砖。
从砖的新旧程度看，楼建成的时间不会太长，隐约可见走廊里堆满东西，应该全都住进了人。此时所有住户都已经归家，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橘黄的灯光，给整座楼蒙上了华丽的外衣，引得保国和乐乐都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奶，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保国有点儿不敢相信。乐乐则拉着夏菊花跃跃欲试，很想爬一下楼梯。刘志全指着四层紧靠西头黑着的窗户说：“娘，那间就是我分的房子。”
对于刘保国分这么一个位置的房子，夏菊花觉得是可以理解的：省供销系统这么大一个单位，职工肯定少不了，如果不是位置不好，不会空到刘志全上班还没分出去。
“那行，咱们上去看看。”夏菊花松开乐乐的小手，对她说：“乐乐，你自己慢慢往上走，一直走到再也没楼梯了，行不行？”
听说可以爬楼，乐乐很高兴的点头：“行。”说完迈着小短腿就开始爬。
刘志全已经在司机帮助下开始卸车，把一把暖壶和一个脸盆递给夏菊花：“娘，你拿这个就行。”
夏菊花转手把这两样递给刘保国，让他走快两步看着乐乐点儿，自己刚抱起包被子的大包袱，往后背一甩，转身往楼里走，刘志全喊两声都没喊住。
这时从楼梯下来几个人，跟刘志全打完招呼就动手帮着卸车。夏菊花心里点头，觉得城里人也不全象自己想象的那样冷漠。
王彩凤紧跟在婆婆身后，也扛着一个大大的包袱，上了两层楼就有些气喘，还劝夏菊花：“娘，你累了就把东西放下歇歇。”
夏菊花觉得爬楼梯这种事，还是一鼓作气的好，摇着头拒绝了。好在两人身体都不错，到了四楼虽然喘的厉害，还能坚持把东西拿进屋里。
此时房门已经打开了，灯也已经点亮，保国和乐乐两个正在回答一个梳齐耳短发的女同志的问题。那位女同志见夏菊花两人拎着东西进来，没说话先笑一下：“是大娘和嫂子吧。刘哥走前把钥匙在我家放了一把，我听孩子们上楼了，就替他们把门打开了。”
夏菊花向她笑了一下，又看了王彩凤一眼——以后要在这里长期生活的是王彩凤，所以应该由王彩凤先跟人家交谈。
刘志全大概跟王彩凤说过把钥匙托付给邻居的事儿，见婆婆看自己，王彩凤便明白了用意，尽管心里忐忑，还是笑呵呵向人道谢：“是李同志吧，志全跟我说了，这些天净麻烦你们两口子了，他回家你还得费心给我们照看屋子。”
李同志本以为刘志全是农村招工上来的，一家子肯定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王彩凤又是一个农村妇女，出门见人说话应该羞怯些。不想她虽然看上去有些紧张，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客气得体，不由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嫂子快别客气，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你刚来，想去哪只管跟我说，我都知道。”
“别光卖嘴了。”门口又有人搬东西上来，对着李同志不满的说：“有这空儿还不快把两孩子领咱们家呆着，省得搬东西碰着他们。”
进来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个头比刘志全高上半头，说出来的话却让夏菊花皱眉——现在平安庄生产队的男人，要敢跟自家媳妇这么说话，赵仙枝能带着一众编席组的妇女找上门去，一人一句喷得他体无完肤。没想到省供销系统的职工，竟然当着新邻居的面，就这么给媳妇下不来台。
王彩凤也看了那人一眼，李同志只当她们是见了生人不好意思，笑着给两人介绍：“这是我们家那口子，是小车班的司机。”最后说到男人的岗位，很有些骄傲的意思。
夏菊花和王彩凤都对人笑了一下当打招呼，嘱咐保国和乐乐两个好好听李同志的话，转身要再下楼搬东西。
李同志忙拉住她们：“婶子、嫂子，让他们男人搬去。我听说刘哥走之前把家具都定了，这次搬来的也就是点儿衣裳、被子，用不着你们再下去一趟。走，咱们都上我们家坐会儿，省得一会他们上来，又嫌咱们碍事。”
王彩凤觉得自己年轻，再下一次楼不算啥，可是婆婆岁数摆在哪儿，还是跟着李同志去她们家里坐坐的好。夏菊花抬手看了看表说：“你要下去就下去一趟，我先收拾着。”
李同志一眼看到了夏菊花的手表，心里暗想：不是说这一家子都是农村的嘛，咋老太太还戴上表了？就算是家里买得起表，不给已经在省城工作的儿子戴，倒戴在老太太手上，看来是个厉害的。
加之夏菊花跟王彩凤在家说话随便惯了，听在李同志耳中，便是婆婆支使起儿媳妇来，完全不当一回事儿，竟暗暗同情起王彩凤来。心想着等与王彩凤熟悉了，自己要劝劝她，都已经离开婆婆到省城生活了，以后不用那么怕婆婆。
在农村厉害的婆婆算啥，到了省城一样哪也找不着哪儿。等王彩凤在城里生活半年，见的世面多了，把家里的钱捏在手里，婆婆想跟儿子要钱要不到，想来省城享福享不着，看她还敢给儿媳妇脸色看。
浑然不知自己刚一照面，就被人归到恶婆婆行列的夏菊花，正在打量着房间的布局：刘志全回家的时候说过房子只有三十多平米，夏菊花还没有啥概念，现在看着一眼望到头的房子，真有些头疼。
直筒筒的一个大开间，靠北头放着两张一米五的床，上头各有一个棕垫子，这把一面墙占得满满当当。前后窗户倒都挂上了窗帘，只是那颜色仍是刘志全心爱的土黄色，如果夏菊花准备常住的话，一定给他扯下来。
这就是刘志全说他都准备好的新家？夏菊花认命的把包袱放到床上，打开后先找出在家里做好的炕被铺好，再铺上松鹤牡丹床单，屋子里总算有了点儿生气。
见屋子里还有一张写字台和几把椅子，下头堆着不少铁丝还有几个钉子，夏菊花毫不犹豫的开始用脚量了量两张床的长度，拿起钳子嘎嘣把铁丝剪断，拉过椅子站上去，就要往墙上钉钉子。
“娘，你要干啥，快放那我来。”搬东西上来的刘志全吓了一跳，上前扶住亲娘。李同志刚才被夏菊花干活的利索劲给震了一下，现在见刘志全如此紧张亲娘，心里更觉得王彩凤在家里一定受气——丈夫太过心疼婆婆，受委屈的一定是儿媳妇。
夏菊花指了指开阔的屋子说：“我还当你把屋子是间壁好的呢，既然没间壁，那就先用帘子挡一挡，回头得找东西间壁一下，要不保国和乐乐两住着不方便。”
刘志全笑着把亲娘扶下椅子说：“我定了一个隔断，还得几天才能到呢。”
“还得买个衣柜，要不你们衣裳放哪儿。”夏菊花看看空荡荡的屋子，实在想不明白刘志全哪来的勇气，敢说自己把房子收拾好了。
“衣柜也定了，还定了一个圆桌，都得跟隔断一起送过来。”刘志全看出亲娘对自己的不满，脸上笑的更加诚恳。看在李同志眼里，便是娘两个是一条心，完全不理会还在搬东西的儿媳妇的感受。
于是迎接又一次上楼的王彩凤的，便是李同志同情的目光。王彩凤来回上了两趟楼，累得不轻，完全没看出李同志眼里的同情，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就对刘志全说：“志全，你快下去搬东西，我是走不动了。”
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些理所当然，听在李同志耳里有些不可思议：受气的人，跟男人说话也能这么漫不经心吗？不由扭头看刘志全会不会对王彩凤发火，便见刘志全笑呵呵的看着自己媳妇说：
“行，也没剩下啥东西了，你跟娘歇着吧，一会搬完了我就带你们吃饭去。”
李同志的目光又转向了夏菊花：要是处处拿捏儿媳妇的婆婆，这个时候肯定得嗔怪儿媳妇，咋这么不知道心疼上班挣钱的男人——当着婆婆面还敢指使男人干活的儿媳妇，李同志见过的不多。
不想夏菊花冲王彩凤说的是：“你坐椅子上歇会儿吧，我看刚才下去的人不少，你别再下去了。”口气依然不算好，可话里的内容谁也不能否认是在关心儿媳妇。
李同志有些拿不准两人之间究竟有没有受气了。倒是在她身边的乐乐，见夏菊花已经铺好了床，迈着小腿吧嗒吧嗒跑过去，拉着床单就要往床上爬。
李同志便想起自家男人刚才跟自己说的话，上前抱住乐乐：“奶奶刚铺好的床单，咱们不上去。去阿姨家玩儿好不好？”
其实李同志自己说阿姨两个字也挺别扭，不过为了显示自己城里人与农村人的不同，还是把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她不知道自己为啥要这么做，下意识的便想在夏菊花婆媳面前显示自己的优越感。
乐乐却摇头：“不去，跟奶奶呆着，帮奶奶干活。”
李同志脸上的笑有些发僵，小孩子不装假，谁对她好她就愿意跟谁呆着，看来这个自己心中的恶婆婆，对孙女倒是不错。
夏菊花手上一直没闲着，已经开始给被子装被套，又把李同志看得一呆：现在各家还延续着给棉被缝一条宽白边的习惯，为的是好拆洗，用被套的人不多。
这家子农村人竟然每床被子都有被罩，还挺讲究，就是不知道她们哪儿来的布票。
正想着，楼道里传来好几个人一起走路的声音，屋里人都没当回事儿——刚才下楼的人就好几个，应该是他们一趟把东西都搬上来了。
“娘，顾副主任来看你了。”刘志全的声音偏在这时响了起来，夏菊花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王彩凤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李同志却呆住了。
顾副主任可是供销系统的大领导，别看李同志的男人是小车班司机，却只给一般科长们开车，并不是哪位领导的专职司机，想见顾副主任一面并不容易。加之顾副主任不住在筒子楼里，人家分的是最前面一栋楼里的单元房，隔着两三座楼呢，他是咋知道夏菊花到了，又亲自来看一个农村妇女呢？
没等李同志想明白，顾副主任已经一马当先的进了屋，老远向夏菊花伸出了手：“夏菊花同志，我们又见面了。你身体都养好了，没有啥不舒服的地方了吧？”
夏菊花跟他轻握了一下手，笑着说：“谢谢顾副主任的关心，我早就好了。”
“好了就好。”顾副主任笑呵呵的打量了一下屋子，带着一丝抱歉说：“志全来的时间短，屋里没收拾好，你看着心疼了吧？”
夏菊花的确有不满意的地方，可那是刘志全自己办事不力，怪不到人家顾副主任头上，当然摇头：“他一到单位就能分上房子，一家子不用两地分居，已经是领导照顾他了。我要是再不满意，那就是不知足了。”
几个跟着顾副主任一起上楼的人，一边放东西一边注意听着夏菊花与顾副主任的对话，心里品评着夏菊花与顾副主任之间的关系。
虽然他们都是普通职工，可是参加工作的时间不短，一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听顾副主任与夏菊花的对话就能知道，两人之间绝不止是顾副主任关心下属家属的关系那么简单。
这不，顾副主任听到夏菊花的回答，竟然还在抱歉：“按理说他们家人口多，一间屋子不够住。可是供销系统近期没有盖房子，暂时也只能克服一下。”
帮忙众人：领导，你说这话的时候，忘记身后的这几个人家的孩子，都不比刘志全家里的少，甚至他们的孩子都比刘志全家的大吗？
后头的那座筒子楼，每间房只有十几平米，才是刚参加工作的人应该分的好不好？
因为大家都看出顾副主任与夏菊花之间的关系不一般，所以没有人把话当面问出来。大家默默的把东西放好，就有眼色的退出房间。听呆了的李同志，也被自己男人给拉了出去。
王彩凤倒是送了出来，向大家道谢后，又说等她们安顿好了，请大家吃饭，才回屋想烧点水招待顾副主任。可惜找遍了房间，也没发现炉子在哪儿，只好求救的看向刘志全。
顾副主任是听司机汇报，知道刘志全的家搬来才过来看看的，看出王彩凤想给自己倒水，便不让她忙，开口要带夏菊花一家子去吃饭，美其名曰给夏菊花接风。
见推辞不过，又想知道顾副主任非得让自己来省城到底是啥事，最后夏菊花还是同意了顾副主任的提议，带着刘志全一家锁上门，跟着顾副主任下楼。
一直注意着隔壁动静的李同志，回身问自己男人：“这个刘志全到底是咋招工进系统的，一来就进了采购科，顾副主任还亲自来看他娘？”别是顾副主任的亲戚吧，可刚才听着两人打招呼也不象呀。
她男人瞪了她一眼：“管那些干啥，人家咋认识顾副主任跟你有啥关系？”李同志便说不出话来了。
再说跟顾副主任一起走的夏菊花等人，没走多长时间便来到供销系统内部招待所，里面已经有顾副主任的秘书在等着，也是一见夏菊花便笑着打招呼，把几个人迎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有一张大大的圆桌，上头已经摆好了四个凉菜，看来顾副主任说早已经准备好了，不是虚客套。夏菊花便说：“实在太麻烦顾副主任了。”
顾副主任任由秘书张罗诸人入座，自己专心跟夏菊花说话：“算不上麻烦，你来咱们省供销系统自然要好好招待。”
夏菊花听他说得郑重，有些坐不住：“这么一说，我都有点儿不敢吃了。”别是鸿门宴吧。
顾副主任被她逗得哈哈笑了几声，才说：“放心吃吧，就算是找你有事儿，也不差这一顿饭的时间。”
你还是直接说比较好，要不这顿饭还真吃不安生。夏菊花心里这么想，眼睛便一直看着顾副主任。顾副主任无法，只好把非得叫夏菊花的来意说明了：“你还记得罗伯斯吧，他近日要来省城。”
“罗伯斯要来？”夏菊花觉得奇怪：“他不是刚回国不长时间嘛，咋突然要来省城呢？”
顾副主任轻轻敲着桌子说：“博览会上，咱们不是跟他订了两吨腰果嘛，他打电话来要亲自送货上门。人家这么有诚意，我还能不让人家来？”
跟一万吨橡胶比起来，两吨腰果确实不值一提，罗伯斯却非得说送腰果，里头肯定还有别的事儿。夏菊花便问顾副主任：“是他自己来还是跟别人一起来？是直接来省城还是先到羊城？”
“他是随G国代表团一起，先到京城再到省城。”顾副主任把自己了解的情况说了一下，那就是G国代表团回国之后，发现华国的市场很大，不满足于博览会的订单，跟国家有关部门协商之后，再次派出代表团来访华国，想更多的推广自己的产品。
夏菊花听了觉得可以理解：现在华国各种物资都短缺，最缺的还是能让人们填饱肚子的粮食。而G国占了地利之势，随便往地上撒点儿种子就能长出粮食来，他们的产品正是华国需要的。
所以这个代表团的到来，满足两国共同的需要，用上辈子夏菊花听过的词就是双赢。不过罗伯斯也能跟着代表团一起来，还指定要到L省，还是让夏菊花有些不解：“罗伯斯既然是代表团成员，不跟着代表团一起行动吗？”
顾副主任便说：“听说他们代表团要到各省参观，因为时间比较紧，所以会分开行动。”
这就难怪了。夏菊花记得罗伯斯在博览会上，是跟她说过会到自己这边看看，当时夏菊花以为他是客气，没想到这人行动力还挺强。
“顾副主任，其实这事儿你在电话里跟我说一声就行。你知道我们现在忙着建粉条厂，我离不开太长时间。”
顾副主任冲着她摇头：“你以为罗伯斯他们分开行动，就只有他一个人来吗？京城杨司长他们部里，肯定得有人陪着，再加上翻译啥的，咋也得有五六个人。”
“上头看咱们重视不重视，就要看咱们准备的时间是不是充分、该到场的人员是不是齐全。这也是省供销系统头一次接待外宾，你可能得全程陪同。”

第140章
听说要让自己全程陪同,夏菊花有点儿急了：“不可能。我们平安庄粉条厂刚建了一半，机器啥的都得调试,有不行的地方马上就得改，要不就耽误大事儿。人家薛技术员是来给我们帮忙的，找人协调材料啥的，不能再让人家自己跑吧？”
供应部队同样是大事，顾副主任知道的甚至比夏菊花还要多些。可是这次外宾到访，对L省也同样是大事。除了要让部委看出L省的重视之外，领导们还想借夏菊花与罗伯斯的友谊,再结出丰硕的果实——万一罗伯斯手里还有橡胶，能谈下一单来,就可以完全解决全省橡胶制品厂开工不足的问题。
所以顾副主任不得不受命，借刘志全搬家之事,把夏菊花请到省城，当面与她商量让她全程陪同罗伯斯对L省的参观。
现在夏菊花当面提起供应部队的事儿不能停，顾副主任也不能装听不见，与夏菊花商量：“你看这样行不行,由省供销系统跟平德县协调一下,让他们给平安庄大队和粉条厂分别安一部电话。这样他们有事随时可以找到你，你想协调啥事也能随时打电话回平德县。同时我们也会请平德县尽量配合平安庄的工作，那位薛技术员需要的人或是物，都由供销社牵头负责，行不行？”
人话说得如此诚恳,桩桩件件都替自己想到了,儿子也送到别人手里——哪怕夏菊花再不拿刘志全当一回事儿,也不愿意见他一次看他愁眉苦脸一次——她只好点头答应：“行吧。可是真有急事儿,就算他们想找我,我还得跑到你办公室接电话，是不是太耽误你工作了。”
顾副主任笑了：“志全那里你也看到了，你们五口人肯定住不下。这边招待所楼上就有房间，罗伯斯他们来也会住在这里，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就住招待所吧。”
想想刘志全筒子楼里那两张床，确实住不下五口人，夏菊花觉得住在招待所的确更合适。至于吃饭问题，她走几步也没啥，于是再次点头。
吃完饭，顾副主任便与夏菊花告别，由秘书带着夏菊花几人到了给她准备的房间。告别时，秘书请夏菊花如果有事觉，得不方便麻烦顾副主任时，只管找他。
进了房间，入目便是两张铺着洁白订单的大床，一点儿也不比刘志全准备的那两张小，上面的枕头同样洁白，看上去暄软无比，写字台上竟然还摆着一个茶盘，里头放着两个光洁的白瓷杯，还有一个茶叶罐。
憋了一顿饭的两个孩子就撒欢了：“奶奶住的地方真好。”
“对，要跟奶奶睡。”
说完，一个个眼巴巴的看着夏菊花。刘志全和王彩凤自然不想让两孩子打扰到夏菊花休息，住过一回招待所的夏菊花知道这里应该有热水供应，催两人说：“得了，你们两回去拿换洗衣裳，然后过来洗个澡再回去——刚才我都看了，筒子楼里没法洗澡。两孩子今晚跟我睡吧。”
王彩凤好奇的说：“娘，这屋子还能洗澡？”
夏菊花不得不先带着一家人参观了一下卫生间，还给大家演示了一下淋浴的用法，把两孩子兴奋的嗷嗷直叫。连刘志全两口子高高兴兴的回筒子楼拿衣裳，都没在意。
小孩子爱玩水，现在的天气也不怕他们感冒，夏菊花自己便出了卫生间，闭上眼睛躺到床上直一直腰。没一会儿，感觉有人走到自己面前，一睁眼发现是保国，夏菊花就问：“玩够了？”
保国没摇头也没点头，轻轻的说：“奶奶，等我长大了好好挣钱，挣好多钱，在省城盖个大房子，跟家里一样大的房子，也装上这样的淋浴，你是不是就能跟我们住在一起了？”
夏菊花看着刘保国小心求证的样子，微微有些心酸，坐起身子，又把刘保国拉到床上跟自己并排坐好，才说：“奶奶在平安庄还有好些事儿要做，暂时不能跟你们住在一起，不是嫌你们家现在的地方小，也不是嫌没有淋浴，你明白吗？”
刘保国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看样子并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夏菊花接着说下去：“等你长大了，见过更多的事儿，遇到更多的人就会知道，除了你媳妇，没人能陪你一辈子。奶奶年纪大了，更不能。”
刘保国就有些疑惑：“为啥奶奶不能陪我一辈子，那还有我爹娘和乐乐呢。”
夏菊花不由微笑起来：“你长大了要念大学，要有自己的工作，还有自己的朋友，那时奶奶和你爹娘都不能陪着你呀。至于乐乐，她也要念大学，念完大学之后也要工作，可能跟你离得近，也可能跟你离得远，怎么陪你？”
似乎是这个道理，刘保国不知道自己该咋反驳奶奶了。可他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那我要是不念大学呢，是不是就能一直跟着奶奶了？”
如此天真的话，只有孩子才能说出来。夏菊花摩挲了一下刘保国的头发：“你看胡中山，他能各生产队给大家讲用电安全，是因为他在书里学过咋用电。你要是不念书，连咋用电都不知道，将来带奶奶出门，能保证奶奶的安全吗？奶奶可想上远处看看，就不能放心跟着你出门了。”
跟着奶奶出门上远处看看，深深吸引了刘保国，忘记了自己找夏菊花的初衷，反而问她想去哪儿，为啥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娘两正说着，刘志全两口子拿着换洗衣裳回来了，便由刘志全带着刘保国先洗，洗完了王彩凤跟乐乐娘两个接上。
洗干净的刘保国凑过来对奶奶说：“奶，我觉得你说得对，是得到处看看。咱们家洗澡都用大盆，这儿的淋浴从头顶浇水下来，比用大盆洗的痛快。”
小孩子的关注点永远和大人不一样，夏菊花也不纠正他，只关注自己要做的事儿。
因罗伯斯还要几天才到省城，夏菊花这几天一直跟着王彩凤收拾筒子楼。随着隔断、大衣柜和圆桌进场，摆放进合适的位置，楼道里摆上夏菊花与王彩凤出去采购的蜂窝煤炉子、小厨柜，筒子楼房间里渐渐有了家的气息，刘保国和乐乐也渐渐对新家有了归属感。
不过两人的好日子没过两天，刘志全就替两人办好了入学手续，该上一年级的上一年级，该上幼儿园的上幼儿园，算是重新被拴上了笼头。
每天都过来看着婆媳两个收拾进度的李同志，不解的问王彩凤：“彩凤，你咋现在就让乐乐上幼儿园呢，一个月白花好几块钱。再说保国上小学也太早了吧，他不是才六岁嘛。”
王彩凤只好笑笑说：“也不早了，他在家就已经上学了，来省城再从一年级重新念，前头不是白上了嘛。”
李同志撇了撇嘴：“那乐乐呢，一个月三块钱，都能买好几斤肉了，你自己在家里看着不就行了。”
问题是自己在家里也呆不了几天了。王彩凤对这位热情的邻居有些无语，本不想说的话便说出口了：“过两天我也得到幼儿园上班了，家里没人带乐乐。”
“啥，你要去幼儿园上班？”李同志惊讶的叫了起来：“你咋能去幼儿园上班呢？”
“我在生产队就是幼儿园老师，咋进城了就不能到幼儿园上班？”王彩凤的声音倒没提高，不过里头的不满谁都能听得出来。
李同志自己说错了话，有些讪讪的看看夏菊花。夏菊花全当没看到她求救的目光，专心缝着桌布。李同志便呆不住，自己慢慢蹭到门口，回家去了。
“娘，我是不是说话说重了？”王彩凤来省城最先认识的就是李同志，见她走了有些忐忑的问夏菊花。
夏菊花不觉得：“关起门来各家过各家的日子，是她非得打听别人家的事儿，你说的不算错。”李同志这种人，如果一开始不把她镇住了，由着她对自家事儿品头论足，下次她就敢对你家所有事儿指手划脚。
只要婆婆说自己没做错，王彩凤对别人的反应都不放在心上。倒是李同志，晚上跟自家男人说了这事儿：“你说我这不是好心提醒她吗，结果她说自己在生产队也当过幼儿园老师。生产队的幼儿园，跟供销系统的幼儿园能一样？跟谁得瑟呢。”
她男人眼睛直接瞪了起来：“你有管人家事儿的工夫，把家收拾收拾不行吗？再说，人家刘志全一进供销系统就进了采购科，还能把一家子户口都带进省城，又直接分了房。人家娘来了，顾副主任都请人家吃饭，直接安排住进了招待所！”
这些事李同志早跟筒子楼里的主妇们八卦了好几回，只不过没八卦明白刘志全是个啥来路。现在男人又说一次，李同志便知道，自己以后在家里不能再说隔壁人家的不好，最好巴结着人家点儿。
男人的话她中懂了，那就是刘志全一家子只能交好不能得罪。这个认知气得她哼了一声，翻过身去闭眼不理男人了。
夏菊花却没有这个好命现在就入睡，她正在跟薛技术员通话：“……真的，绞浆机能用电了，是你后改的那个大绞浆机吗？”
得到薛技术员肯定的答案，夏菊花多想马上看看比原来大上一倍的绞浆机，通电后不用半个小时，就能把几百斤红薯绞成浆的场面。
“那团粉条的机器，你有啥想法了没有？”夏菊花跟薛技术员说：“现在最费工的就是团粉，要是这道工序也能有机器就好了，最少也能省一半的人力。”
那头的薛技术员笑了：“婶子，你有点儿不知足了啊。现在绞浆、烘干都有机器了，下一步我还要试试能不能把漏粉也用上机器，没等我把那个想明白呢，你又给我出个团粉的难题。”
夏菊花也觉得自己要求有些过了，不过她跟薛技术员不见外，说：“婶子这不也是为你好嘛。这些东西你都在平安庄试验成了，以后也申请个专利啥的，谁想再用这些机器，都得给你钱，多好。”
“专利？”薛技术员倒不是头一次听这个词，可那都是外国人才讲的东西。在此时的华国，讲究的是集体劳动与集体成果，不突出个人主义。
可是夏菊花说让他自己早请专利，仍让薛技术员动心不已，决定回京之后找明白人问一问，自己符不符合申请专利的条件。
也因想早请专利，薛技术员对夏菊花提出的团粉机器更加上心——如果把团粉机器也制做出来的话，加上漏粉机器，粉条生产就不止是半自动，而是与全自动生产无限接近。
鼓起薛技术员干劲的夏菊花，在四天后终于见到了罗伯斯一行。此前为了更好的迎接罗伯斯，省供销系统不光给夏菊花做了新衣裳，还请翻译专门教她学说几句G国话应付场面。
可惜人家罗伯斯华语的进步，不是四十多岁的夏菊花可比的，他见面是张口就来：“神奇的夏，我们又见面了。”罗伯斯咧开嘴，露出与肤色对比鲜明的白牙：“我期待这次见面，你能给我不一样的惊喜。”
自己能给罗伯斯啥惊喜，夏菊花心里没数，笑容有些僵硬的握住罗伯斯伸过来的手：“很高兴又一次见到你。”
“不，不，不，夏，我这一次是特意要见你的。”罗伯斯十分坦率的表明自己的来意：“我希望这一次除了把腰果交给你之外，能把在你这里定的编织品都带回G国，没问题吧？”
原来他想要的惊喜是这个，当然有问题：“罗伯斯，我们是签订过合同的，交货时间还没有到，我没法把货物全部交付给你。”夏菊花并没有被罗伯斯的热情打动。
开玩笑，平安庄在博览会上得到的订单又不止罗伯斯一份，把他的订单先交了，其他的订单就得往后排。而订单不能按时交货，平安庄可是要付违约金的。
顾副主任清咳一声，提醒夏菊花注意，陪同罗伯斯一起来到省城的部委同志，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偏偏罗伯斯还表现的一脸委屈：“夏，你不能这样对我，跟你签合同的人里只有我，特意飞到中国，看你，看货物。”
夏菊花不是没听到顾副主任那一声咳嗽，不过该坚持的原则必须坚持，总不能因为有的人不高兴，就让平安庄所有人白白付出。
可能是此时国际友人来华国太少的缘故，对于到访的友人，相关部门几乎都是有求必应，给出的产品也都是最顶级的。
对于给出高质量的产品，夏菊花没啥意见，毕竟她上辈子看电视知道，现在国家最需要的是外汇。考虑到国内的标准与国外标准不一样，为了防止出现退货造成的损失，出口时的标准定的比国内高些，以便尽早挣一些外汇，无可厚非。
可平安庄的编织品，质量是经过博览会检验、也经过两三年国外订单认可的，夏菊花不认为仅因为罗伯斯亲自来华国一趟，就足以让平安庄蒙受超过他订单总额赔偿金的代价。
朋友不是不可以交，总得在平等的前提下才能称之为朋友，否则一方一味奉献，而另一方只知索取，那就不叫朋友而叫吸血鬼。
于是夏菊花的面色严肃了起来：“罗伯斯，你是认真的吗？如果你是认真的，那么平安庄可以优先完成你的订单。”
一句话让全场的气氛有所松驰，罗伯斯更是笑的大牙全都露了出来，不想夏菊花还有话说：“只不过请你先把其它排在你前面订单的违约金支付一下。”
罗伯斯的笑容就有些尴尬，刚才面色不好的部委同志比他更尴尬——当他听到违约金三个字的时候，才意识到平安庄优先完成罗伯斯的订单，可能会付出的代价。
“啊，夏，你还是那么爱开玩笑。”能挤进G国代表团的罗伯斯，很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表现得象开玩笑，他重新向夏菊花伸出手：“夏，我这一次有重要的消息，要跟你分享。”
随着夏菊花与罗伯斯的手再次握到一起，会见场面气氛再次松驰，顾副主任笑眯眯上前跟罗伯斯打招呼。罗伯斯自然还记得顾副主任，毕竟上一次给他支票的就是此人。
接下来罗伯斯的确说了一个让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的消息，那就是他回国之后，已经迅速的再次组织了三万吨橡胶的货源，出于对夏菊花的友谊，他特意申请加入G国代表团，好把橡胶订单亲自送到夏菊花手中。
“夏，”罗伯斯很自得的向夏菊花表功：“你看我是不是很守信用，这个消息我在你们的京城都没有透露，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参与会见的L省领导与省供销系统领导，恨不得上前把罗伯斯的嘴捂住——你说只告诉夏菊花一个人，咋当着部委陪同人的面就说出来了？
身侧的咳嗽声响成一片，夏菊花十分无奈的看到顾副主任不顾罗伯斯是否看出来，向自己做着“快答应他”的口型。
“谢谢你，罗伯斯。不过我们刚刚买的一万吨橡胶还没有到货，又来三万吨……”
顾副主任很想拉一下夏菊花的袖子，可惜部委的陪同人员虎视眈眈，他敢想不敢做。
罗伯斯是一个合格的商人，听到那一片咳嗽声也想到了什么，很有底气的对夏菊花说：“如果你觉得太多的话，那么我可以……”
部委的同志便要说话，夏菊花的目光正严厉的盯着他，竟让他觉得仿佛不是被一个农村妇女注视，而是部委领导就在自己面前，不由失声。
“当然，那是你的橡胶，你有权决定把它卖给谁。”夏菊花一脸不在意的对着罗伯斯微笑：“不过罗伯斯，我想知道你来华国之前，这三万吨橡胶的款项都支付完了吗？储存的仓库租好了吗，运送的船只定下来了吗，费用交付了吗？”上辈子有一个电视剧里，做外贸的女主角好象就是问出相似的问题后，才把价格谈下来的。那位女演员气场全开的样子，让夏菊花羡慕了许久，连带着对她说的话都记忆深刻。
夏菊花只希望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而罗伯斯也如电视里演的那样，为了抢占先机已经把橡胶装船了。
一连串的问题，可把罗伯斯给问住了：博览会上一万吨橡胶出手的太顺利，得到的利益远超过他卖给其他国家所得。归国之后，他与生意伙伴共同做出判断，华国部委采购了五万吨橡胶之后，L省自己仍出面采购一万吨橡胶，足以证明市场十分巨大，所以他们应该迅速填补这项缺口，而不是让别人抢在他们前面。
于是两人才迅速组织货源，在罗伯斯想法挤进代表团的同时，他的生意伙伴则与运输公司签订好了运输合同，目的地正是华国。
愣了一下的罗伯斯，看懂了刚才部委陪同人员的脸色，选择相信自己与生意伙伴的判断：现在的华国仍是卖方市场。
所以还是很有把握的对夏菊花说：“这些我都会处理，夏。我们是老朋友，所以我选择第一个把橡胶的消息告诉你。如果你不想要的话……”
“那么华国不会再有人买你的橡胶了。”夏菊花十分自信的对罗伯斯说：“你应该知道，华国全体人民是一个整体，我们华国人之间不会搞恶意竞争。不管是我买下你的橡胶还是别人买下，我们出的价格都是一样的。同时，只要是华国人买的橡胶，最后都由国家统一协调使用。”
说完，夏菊花又看了部委陪同人员一眼，看的人直接低头默认夏菊花的话。不默认行吗，不默认就是搞恶意竞争，就是破坏华国全体人民这个整体！
好在，夏菊花说了不管谁买下，最终都由国家统一协调使用，这样一来他回部委也有办法交差。
一直观察着部委陪同人员的罗伯斯，失望的问夏菊花：“那么，我们还是按博览会的价格成交吗？”

第141章
听到罗伯斯主动提起价格,夏菊花笑了：“罗伯斯，你这么快就忘了咱们在博览会的谈话了吗？”
罗伯斯自然没忘夏菊花当时说过,以后再买橡胶，不可能按照二百六十五元的价格。可他是商人，他要追求的是利益，再说现在离博览会落幕才几天，他不认为有降价的空间：“夏，你知道，每吨橡胶从G国运到华国,就需要十元人民币。”
夏菊花的确不知道运费的价格，便看向部委陪同人员。那人向夏菊花点了点头,夏菊花看向罗伯斯的目光十分坦然：“原来每吨只需要十元人民币，我在博览会的时候,还以为G国离华国那么远，需要二三十元呢。”
罗伯斯便有些得意的向夏菊花摊摊手：“我的伙伴讲价十分在行，只有他能拿到这么低的运输价格。因为当时承诺了你运费由我们出，所以我的生意伙伴才会出面讲这价。”
夏菊花十分赞同罗伯斯的说法：“你的伙伴真了不起。”引得罗伯斯得意的笑了起来,笑完才听到夏菊花轻声问：“也就是说,你们所有的橡胶的确已经付了运费、也装上船了是吧？”
沉默，会见场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良久，罗伯斯才向夏菊花摇了摇头：“夏，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也觉得我们是朋友，才一听说你要来L省,就放下自己手里所有的活,跑到省城来接待你。可谁知道你把我在博览会上说的话都忘记了。”夏菊花同样对罗伯斯摇头,一脸对他很失望的样子。
已经跟夏菊花打过一次交道,还带着她坑了几个跟自己肤色相同的人的罗伯斯,明白夏菊花想要的是什么。这一次他不想再由自己开口，而是问夏菊花：“那么，你愿意多少钱一吨买我的橡胶。”
早是这个态度多好，大家也不用浪费这么长时间回忆博览会上谈话的内容。夏菊花重新笑眯眯的对罗伯斯示好：“你放心，既然我们是朋友，那么一定会让你有钱赚。虽然我们国家真的已经开始种植橡胶，也很快可以开始割胶了。”
罗伯斯没有接话，跟肤色差不多的眼珠子，直直定格在夏菊花脸上，仿佛想把她真实的意思从脸上看出来。倒是一起参加会见的领导、包括部委的陪同人员，看向夏菊花的眼神一变再变。
这个他们眼里的农村妇女，讲起价来的确如杨司长说的那样，从来都是出其不意。
最终他们并没有失望，夏菊花与罗伯斯商定的价格，是二百四十五元每吨。
对于价格比博览会再次降低二十元，夏菊花给出的理由是从G国到华国的运费，已经为罗伯斯他们节省了十元钱的成本，那么价格当然应该把那十元扣除。
而罗伯斯这一次运来的橡胶，都没有问夏菊花要还是不要，就直接装船，如果不是出于两人的友谊，夏菊花认为罗伯斯除了卸下签好合同的一万吨外，剩下的三万吨只能原路运回，没有另一条路可走。
所以他应该再付出每吨降价十元的代价，而不是让夏菊花为他的不谨慎付帐。
签定合同并交付了定金之后，罗伯斯又一次向夏菊花提出，请她提前交付编织品的要求：“夏，我的橡胶没有赚钱，所以编织品必须提前到手，才能赚点钱。”
尽管知道罗伯斯不可能不赚钱，也把这一点向他指出了，不过已经得到顾副主任暗示的夏菊花，这一次答应的很痛快：“行，我可以给你提前交货。不过只限这一次，下次我们还是得按合同办事。对了，咱们用不用再重签一次合同？”
罗伯斯估计听合同两个字有心理阴影了，死活都说自己相信夏菊花，不用再重新签合同了。
信守承诺的夏菊花，当着罗伯斯与陪同人员的面，给平安庄大队打了电话，要求赵仙枝来大队部接电话。赵仙枝是自己骑着自行车到大队部的，接电话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声音却不小：“队长，真是你呀队长，听的咋这清楚呢。”
夏菊花把身子侧了一侧，让听筒尽量远离旁边盯着她打电话的人，对话筒那头说：“仙枝，你看着把G国的订单往前排一排，人家罗伯斯很需要这批货。”
“那可不行呀队长，”赵仙枝在电话那头声音又提高了两度：“他的订单前头还有两个国家的，我看过合同了，人家比那个G国出的价高，当时你签的时候，才把把日期排在G国前头。咱们要是不能按时交那两个国家的货，得赔人家钱。”
尴尬的人就换成了夏菊花，她回头冲目瞪口呆的罗伯斯笑了一下，对着话筒说出的话却十分严厉：“别管那两个国家出的价格多高，都把罗伯斯的订单给我排到前头来，这是为了我跟罗伯斯的友谊。也是为了以后跟罗伯斯更好的合作。你一定要想尽办法，最先给罗伯斯发货。”
从来没听夏菊花如此严肃跟自己说过话的赵仙枝，只沉默了一秒，便痛快的应了下来：“是，队长你放心，我回去就调整。”调整两个字赵仙枝也是跟夏菊花学的，她觉得现在对着话筒说出来，显得特别正式。
听着两人对话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等夏菊花放下电话后，罗伯斯更是上前想拥抱她，被夏菊花冷厉的眼神给定住后，自己尴尬的笑了一下：“夏，我太高兴了。”
高兴也不能耍流氓，知道不？夏菊花冲着顾副主任做了一个为难的表情：“顾副主任，可能还得请省供销系统帮忙，再给平安庄协调一些苇杆。”现在不要好处，等罗伯斯走了要不成咋办。
“没问题，苇杆平安庄要多少有多少。”顾副主任答应的十分痛快。
顾副主任应下之后，部委陪同同志也开口了：“如果L省内协调有困难，部里也可以帮忙。”三万吨橡胶，每吨价格只有二百四十元，只要这个消息报回部里，哪怕是白送给平安庄协调，他相信部里也愿意。
L省的同志都不傻，连忙请部里不必为平安庄一个小小的生产队操心，L省只供应平安庄一个编织组的苇杆，还是能够协调得出来的。
当晚自然由L省设宴招待罗伯斯一行，夏菊花本不想参加，供销系统程主任却陪同主管工业的副省长一起，亲自到夏菊花住的房间来邀请她。
由于宴会开始还早，两人便跟夏菊花说起话来，除了对夏菊花再一次为L省的工业建设立功口头表扬之外，程主任很直接的问她，有什么需要解决的困难没有。
夏菊花便想起齐小叔不久又会得到消息，试着问两位领导，能不能保证一下平德县所有车辆的轮胎——不是保证一年，而是从此以后平德县的轮胎都给保证一下。
副省长听了哈哈大笑，对程主任说：“看来你们说的没错，夏菊花同志真是一位一心为公的好同志。只是一个平德县，保证一下轮胎还是没有问题的嘛。就是其他的工农业生产资料，我觉得你们供销系统，也可以考虑向平德县倾斜一下。”
程主任也跟着笑：“是呀，夏菊花同志毫不利己的精神，的确值得我们学习。工农业生产资料方面，只要平德县有要求，我们供销社都可以协调，不过副省长……”
“怎么，你们供销社想打退堂鼓？”副省长不满的看了程主任一眼：“如果你们有困难的话，那么省里可以考虑把夏菊花同志调动一下工作。”供销社调动一个大队长有顾虑，省政府可没有。
夏菊花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找到，就听程主任已经向副省长解释起误会来：“我不是那个意思，副省长。我是听说，平德县对平安庄大队独得两台联合收割机，好象的点儿意见。我觉得省里是不是可以考虑，分配那十八台收割机的时候，多给平德县协调两台。”
副省长虽然觉得一共二十台联合收割机，平德县一个县级单位能得到两台已经独占鳌头了（哪怕那两台收割机已经指定给平安庄了，可还是归平德县所有不是），却还是点头：“可以，我会跟工业局打招呼的。至于用油也不必再让人平德县申请了，咱们大方一点儿，好让夏菊花同志更集中精力，尽早完成罗伯斯的订单。”
夏菊花已经没有分辨的兴趣了，难道她现在告诉副省长，平德县得到的联合收割机，不是他以为的四台而是六台？
夏菊花相信，如果现在她敢跟副省长说出实情，回平德后齐小叔敢直接让她再想办法搞四台回来。她可不觉得，自己跟杨司长已经熟到，随时打电话向人家要收割机的地步了。
深觉自己没有那个能力的夏菊花，默默算了一下这次买到橡胶得到的好处，不说话了。不过副省长和程主任都觉得，夏菊花一心为公是好的，可是个人有点儿太吃亏。
但是刘志全兄弟都已经招进供销系统了，省城这边房子也给分了，再额外照顾就太显眼，反而不利于刘志全在单位工作，因此领导们决定回头开会研究一下，咋也得给夏菊花个人一些奖励。
直到吃完宴席，顾副主任再次出现在夏菊花的房间里，才向她透露，副省长与程主任的意见，还是要给夏菊花一部分现金奖励，不过这份奖励，夏菊花一定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对此夏菊花自然高兴，没有装模作样的推辞，只是婉转的问了一下顾副主任，那就是部委同志一直参与谈判（虽然没说一句话，还被夏菊花瞪了一眼，并不防碍他知道谈判的最终结果），可能会把三万吨橡胶购买成功的消息，向部委汇报。
如果部里得到消息，省里可能会保不住橡胶，会不会影响她的奖励呢？
顾副主任向夏菊花笑了一下：“在签合同的时候，我们就知道这三万吨橡胶不可能保得住。你想想，L省一年的产值才多少钱，能自己支配的资金更少。先头那一万吨橡胶都是计划外，这三万吨除了定金之外，剩下的钱都得部委想办法。”
没钱还敢让自己跟罗伯斯签合同？看来自己向副省长和程主任替平德县要的好处，是不能兑现了。夏菊花有些焦虑了，等着顾副主任给她一个答案。
顾副主任觉得夏菊花做为谈判的主角，有权知道橡胶的最后归属，也不瞒她，告诉她这三万吨橡胶L省只能留下五千吨，弥补产能不足。剩下的两万五千吨，会直接由部里再分配。
而罗伯斯也已经承诺，回国后会继续组织货源，还按这一次的价格供应给华国。最让华国满意的便是罗伯斯后面的这个承诺，而罗伯斯本人也同样满意：
这一次的价格虽然看似低于他的预期，跟平安庄酸辣粉走量同样的原理相同，只要能继续给华国供货，罗伯斯只是少赚而不用担心赔钱或是血本无归。
“你与罗伯斯说的，华国全体人民是一个整体，不存在恶意竞争的话，对大家的震撼都很大，我们听了之后反思了很多。你说的没错，如果把橡胶都留在L省，的确可以弥补L省的生产缺口，让L省的橡胶制造业上一个大台阶。”
顾副主任的话变得郑重起来：“可是跟全国的需要相比，L省一省的需要更要服从于大局。夏菊花同志，感谢你及时提醒了我们，没让我们犯本位主义的错误。”
如此高的评价，让一直还算平静的夏菊花，觉得有些惶恐：“顾副主任，我当时就是不想让罗伯斯觉得，华国人会为了他那点橡胶自己乱了阵脚，真没你说的那么好。”
“不，夏菊花同志，”顾副主任打断了夏菊花的话：“你可能没想那么深远，可是你实际做的比你自己以为的更让人震撼。领导同志已经知道，你与罗伯斯谈判时说的每一句话，他对你也提出了表扬。”
夏菊花知道，顾副主任提到的领导同志，就是两人在博览会期间拜访过的那位领导：“领导同志也知道了？”
“是呀，如果不是领导同志亲口对你提出了表扬，你以为副省长会对平德县开那么大的绿灯吗？”顾副主任跟夏菊花小小的开了一个玩笑。
夏菊花觉得仅这一点，就足以做为自己回平德县，向齐小叔邀功的资本，直接笑纳了。
接下来笑纳的，还有部委陪同同志，悄悄发给夏菊花的三千元奖金，以及程主任代表省供销系统，发给夏菊花的两千元奖金。
别看夏菊花接过两笔奖金的时候，表现的面不变色，可送奖金的人走后，她马上把每沓钱都数了一遍，确认每沓都是一百张，一张也不少后，才小心的放进自己的包袱里。
来一趟省城就有这么大的收获，夏菊花真盼着多来几次。可惜罗伯斯学坏了，竟然已经直接与部委达成了意向，以后都不会再与夏菊花谈判了，让夏菊花有些后悔，自己这一次是不是压价压得太低了。
好在这些只是夏菊花内心的想法，外人看来夏菊花还是一心为集体谋利益的好同志。所以夏菊花回平安庄，是由省供销系统特意派了一辆小轿车送回来的，一路上竟还派刘志全照顾亲娘，要把夏菊花平安送回平安庄后，再跟车返回省城。
当然两个人是天不亮就悄悄出发的，否则两个孩子肯定得闹着一起回平安庄。不过夏菊花几天来，一直给两孩子打预防针，还告诉过两孩子，以后想自己了可以打电话——虽然不能太明显的照顾刘志全，可做为采购人员，给刘志全住的筒子楼里安一部电话，还是可以说得过去的。
有了这部电话，夏菊花想孩子或是孩子们想奶奶，可以直接打到平安庄大队或是粉条厂去。
“队长，你可算是回来了。”头一个上前拉着不放的，不出意外的是赵仙枝：“咋样，这回你没晕车吧？”
夏菊花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头一次晕得那么厉害，都把自己晕医院里去了，这一次到省城，不管是去时坐卡车还是回来坐小轿车，自己竟然没晕。
“没有，可能是坐得多了，就不晕了。”夏菊花觉得只有这么一个解释能说得通。
赵仙枝只要听她说不晕就够了，由着刘志全帮夏菊花拿包袱，自己拉着夏菊花就是一通说：她并没有按夏菊花的要求直接调整那两个国家的订单，而是跟陈秋生和编席组的几个骨干商量了一下，再次向全大队招工了。
这一次招工人数，比夏菊花刚拿回订单后招的三十人还多，一次性就招了五十个人。也就是说，现在平安庄编席组加起来，已经有一百九十多人。
如此大手笔，夏菊花都有些震惊：“原来编东西的成手，各自都得完成量，还有时间带新人吗？”现在编席组一天的定量可不低。
赵仙枝就有些得意：“自从咱们头一次从各生产队招工之后，那四个生产队的妇女，自己在家，也找关系好的学编席，就等着咱们再招工呢。所以第二次招工后，比头一次学的都快多了。这回招的人，也都是在家有点儿基础的，至少现在破苇皮或是麦秸杆没啥问题。”
编东西时破皮占的时间不少，有专人处理苇皮或麦秸的话，效率的确要快得多。不过夏菊花还是有些担心：“光让她们破苇皮、麦秸的话，工资是咋定的，可别最后编来编去，大家一个月到手的钱，还不如订单没增加的时候。”
赵仙枝笑的跟偷到鸡的狐狸一样，小声向夏菊花说：“外生产队的，当然不能跟咱们平安庄的人比，后头招的也不能跟头一批招的人比。咱们平安庄的人，现在哪个不带两个徒弟？她们得一边自己编东西，一边教别人，所以每月都加了带徒弟的钱。”
“头一次招的不是跟咱们的人一起走定量吗，她们也能带一带后招的，不过她们带的人少，带徒弟的钱不如咱们的人多。我们规定了，徒弟的定量完成情况，跟师傅的工资也挂钩。”
听起来规定的很细致，夏菊花现在却顾不上详细听赵仙枝的话，她还得到粉条厂看一看，最好能以现粉条厂缺啥少啥，好让刘志全回去后，向供销社的领导顺便反应一下。
到粉条厂之前，自然得把刘志全和司机的住处与饭安排好。住的好说，东厢房的炕烧把火烘烘潮气就行，饭只能麻烦孙招弟。
对此孙招弟一点儿意见都没有：前两天听说平安庄大队通了电话，地区供销社的薛副主任很快亲自打电话给刘志双，告诉他随时可以到地区供销社报到，同样可以把老婆孩子的户口带着。而且地区供销社，已经给刘志双分了一套两居室的单元房。
如果不是夏菊花，孙招弟不认为自己闺女能变成城里人，还住上城里人都羡慕的单元房——刘志全一家四口，在省城分的才是筒子楼。
所以现在她除了帮夏菊花照顾好小满的月子，还有啥能回报的吗？不过是给刘志全和司机做顿饭，再做十顿孙招弟都乐意。
夏菊花就在孙招弟殷切的保证之下离开家门，司机还问用不用送她一趟，被她给拒绝了：现在的路况不好，哪怕是省道也不好走。从省城到平安庄，专车也走了一小天儿，最累的就是司机，还是让人好好歇歇——明天司机还得跟刘志全一起回省城呢。
不过夏菊花最先去的不是大队部那边的粉条厂，而是平安庄生产队自己的漏粉房——现在粉条厂还没建好，酸辣粉只能由漏粉房生产，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里的产量如何。
又因为漏粉房一直在用，编织组仍然窝在场院那边，也就仗着天气暖和，可以把一部分人分流到围墙外头，否则屋子里人挨人的，根本编不好东西，说不定还会出现摩擦。
所以夏菊花到漏粉房，除了看看他们生产的情况，还要看看是不是有一部分可以先搬到粉条厂去，给编织组腾点儿地方。

第142章
“不行,我先说的，就得我先看。”
“啥你先说的，我先拿到的,就得我看。”
几个孩子吵吵着从夏菊花身边过去,打断了夏菊花的思路。仔细一看,跑在那几个孩子后头正在追人的，是刘志国。
刘志国也跑的直喘，边跑还边向前头几个孩子喊：“你们把书给我放下，那是我跟同学借的，要是抢破了封面,人家让我赔我就找你们。”
喊完觉得身边有人看自己，一抬头,发现大娘正笑着看他。刘志国有点儿不好意思：“大娘,你回来啦。”打完招呼惦记着被人抢去的书，想去追又怕大娘觉得自己没礼貌,可把孩子给难为坏了。
夏菊花冲他摆摆手：“快去吧，借人家的书就好好看，别给人弄坏了,那样人家下回不借给你了。”刘志国听了,跟得了赦令一样,拼命向那几个孩子赶去。
刚才刘志国喊的那两声,很容易让夏菊花判断出,孩子们抢的一定是小人书连环画之类。记得上辈子直到八十年代末期,都对于平安庄的孩子来说，这两样东西都是难得的宝贝,谁有了会受到全村孩子的追捧。
在省城,小人书和连环画很容易买到。那是不是可以让刘志全替平安庄小学的孩子们,买点儿回来呢？夏菊花边想着自己回家得跟刘志全说一声，边走进漏粉房。
里面仍然热火朝天，人们有序的忙碌着，虽然干着繁重的体力劳动，可每一分付出都能得到丰厚的回报，让大家脸上不时洋溢出笑容。
见到夏菊花的人，都跟她亲切的打着招呼，夏菊花虽然已经努力保持脸上的平静，回答的时候还是会不时露出笑容——再没有什么，比让人看到希望更高兴的事儿了，如果让大家看到希望的人是自己，这份高兴还应该翻一倍——这让离开前已经习惯了夏菊花板脸的社员们有些不适应，不由用更大的笑容来回应她。
最先到的就是晾粉的那排房子，现在门窗都大开着，好让架子上摆满的一个个铁盘通风——铁盘里面整齐的放着粉团呢。
夏菊花拿起一个看了看，正面的已经干透，她很自然的把这一盘粉团一一翻面。同样做这项工作的社员连忙说：“大队长，我马上该给那盘翻面了，你放着我来吧。”
“没事儿，顺手的活也不累。”夏菊花边翻面边问：“粉团收了多少了？”
“得有几千斤了吧。”干活的社员手也没停，回答完后问出自己的疑惑：“咱们啥时候包装呀大队长，我听说这次的粉团还要配上调料呢。”
夏菊花听了产量，知道头一批调料的确到了该包装的时候，便说：“快了，明天让李常旺把加工好的粉团都送到大队粉条厂去，我带人在那里包装。”
社员就有些担心：“要是拿到粉条厂去，还算咱们平安庄的吗？”
夏菊花笑了：“咋不算？现在塑封机在大队部都安好了，直接上那边包装方便。这些粉团可都是咱们平安庄加工的，谁也抢不去。”
听到她这么说，社员心里就有底了，干劲更足，翻动粉团的动作也快了不少——现在温度高，一晚上粉团就能晾干一面，他加紧一点明天夏菊花就能多包装一点儿。
陈秋生已经听说夏菊花来了，找了过来，老远就说：“队长，你咋就闲不住呢，刚回来就来干活，是不是想突击检查一下，看我们偷懒没？”
“对呀，我就是怕你带头偷懒。”夏菊花见到陈秋生也很高兴，问他调料的原料都准备好了没有。陈秋生便把供销社给调配来的物资一一报给夏菊花听：“……李同志走前说了，这些东西部队都已经付过款了，让我们只管用就行。”
如此一说，夏菊花觉得压力没减轻，反而更重了一些——部队把能做的工作都做了，如果平安庄再不出成品，就说不过去了。
于是她带着陈秋生一起来到大队部，好指给他明天该把粉团运到哪儿。不出意外的，夏菊花受到李长顺等人的热烈欢迎，李长顺更是亲自带着夏菊花来到粉条厂，见夏菊花被已经起到半截的墙体震惊了一下，有些得意的说：“咋样，你出门我们也没把活落下吧。”
这话正好跟夏菊花刚才跟陈秋生开的玩笑对上，两人又笑了起来。
笑后夏菊花没掩饰自己的震惊：她走之前围墙里才建好冷库，厂房刚开始打地基。她出门不到十天，竟然墙体已经起来一半，夏菊花知道李长顺为啥这么自豪，抑制不住的笑容在她脸上漫延开来：“大队长，你辛苦了。”
李长顺反而让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算啥辛苦，人家薛技术员才辛苦呢。天天不是试这个就是调那个，没个休息的时候。”
对于薛技术员的辛苦，夏菊花自然十分感激，因向李长顺说：“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薛技术员说机器能试的都试差不多了。大队长，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大忙，你说咱们得咋感谢一下人家？”
李长顺心里似乎有了主意：“我觉得光口头感谢肯定不行，能不能想办法给人家发点补贴？”
能从李长顺口内说出补贴两个字，夏菊花还是很惊奇的，不由认真的看了李长顺一眼。
李长顺装出不耐烦的样子说：“咋啦，就算是社员在粉条厂干活，你一天还得给记十个工吧。人家薛技术员没白天没黑夜的干活，我觉得记十五个工都不框外。按平安庄去年的工分值给人算，不应该吗？”
应该，咋不应该。自己一个电话人家就请假来了平安庄，夏菊花觉得除了李长顺说的一天给薛技术员记十五个工分外，还应该把人家来回的车费给人家报销了。
既然已经想到了，夏菊花把送粉团的地方指给陈秋生之后，便让他回平安庄安排人，自己跟李长顺一起找薛技术员。
不想两人把补贴的事跟薛技术员一说，薛技术员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两位大队长，我可不是自己请假来的，是单位安排我来帮助平安庄大队的。单位不光给我开工资，还给我出差补助呢，我要是再收平安庄的钱，那不就成了拿两份工资了吗。不行，我不能收平安庄的钱。”
送到面前的钱都不肯收，估计也只有在这个时代才会出现。等经过几年经济大潮的洗礼，大家的眼睛都盯到钱上，不用别人提自己就会先把钱挂在嘴边上。
夏菊花可不是让人吃亏的人，她故意把脸板起来说：“我不管是谁安排你来的，只知道是我一个电话，你就义无反顾的来了。这份情婶子记着，可也不能光心里记着让你吃亏。如果你不收钱的话，那婶子也不好意思再让你给平安庄干活了——你看平安庄哪个社员，是白干活不要钱的？”
薛技术员说不出话来。跟夏菊花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他能不知道夏菊花是有一说一的人？没返回京城之前，夏菊花没让他吃过亏，返回京城之后他一直保持与林技术员的联系，更知道林技术员在平安庄一直记着一份工分呢。
所以夏菊花给他的待遇真不是头一份，相信也不是最后一份。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关键是薛技术员现在试验这些机器正在兴头上，让他离开平安庄再不碰这些机器，比杀了他还难受——他还想按夏菊花说的试验成功之后，试着申请下专利呢。
据薛技术员所知，如此实用性强的机器，在华国还是不多见的。哪怕他不能申请到专利，只要这份技术推广开，就能帮助很多人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哪怕人们记不住他的名字，他也从中得不到啥实际利益，薛技术员仍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值了。
因为夏菊花那不算威胁的威胁，薛技术员最终点头答应接受平安庄给他记工分。如此夏菊花才觉得安心些，对薛技术员说：
“婶子不是非得让你犯错误，就是觉得你年纪也不小了，总要结婚成家。我听说京城单位大人多，分房子可难了。你要是自己手里有点儿钱，有合适机会自己买处房，人家姑娘也愿意跟你处对象不是。”
薛技术员的脸有些泛红：“婶子，你咋也说这个？”
不说这个说啥，难道告诉他以后京城的房子，挣死工资的人一辈子也买不起？倒不如拿结婚需要用房的话题，让薛技术员正视买房的必须性，在房价还能承受的情况下，买处房子。将来升值也好、拆迁重新分房也好，不至于没有自己的落脚之地。
这是夏菊花对薛技术员的报答。
夏菊花想着报答薛技术员，平德县县长（革委会主任的称谓，终于退出历史舞台，县长重新出现在人们的称谓之中）齐明堂同志，亲自坐车来到平安庄大队，要感谢一下夏菊花。
在接到省委层层传递下来的消息之后，齐小叔就做出了这个决定，一听说夏菊花回到了平安庄，他马上就赶过来了。
正好赶上夏菊花家招待送她回来的司机，齐小叔一点不客气的坐下来问：“有我的饭吧？”
堂堂县长光临，没有也得说有。好在孙招弟做饭的时候，考虑到司机是从省城来的，要给刘志全带面子，免得人家回省城后，因为刘志全老家是农村的看不起他，特意把自己家的鸡杀了一只，还让刘志双跑到县城买回来了猪肉，加上自留地里的青菜，饭菜十分丰盛，不担心再加齐小叔和司机两双筷子。
别人只在心里感叹，齐小叔却直白的说：“你家生活可够好的。”
夏菊花自是不承认：“这是家里有一个坐月子的，才吃的比平常好些。”
如此倒能说得过去，只是听的人并不相信。省供销系统的司机想起自己媳妇头一回坐月子，想买一只鸡炖汤下奶都找不到门路，人家刘志全家在农村却有鸡有肉，主食也是纯白面馒头，咋也不相信这是单纯的打肿脸充胖子。
齐小叔就更不相信了：“我又不天天上你家吃饭，你用不着这么遮掩。对了，你们平安庄不是要发展养殖业吗，每家三十只鸡都养齐了？我可跟你说，这些鸡年底都得送到收购站，你要是敢往出送一只鸡……”
供销系统的司机一听平安庄竟然每家都要养三十只鸡，眼睛都瞪圆了，直勾勾的看着夏菊花，生怕她答应下来——刘志全老家养这么些鸡，年底的时候他单独跑一趟买些回省城都值。
夏菊花也不同意齐小叔的说法：“齐县长，你也太瞧得起平安庄了吧。说是一家养三十只，能养活几只还不一定呢。再说一只鸡一窝能孵几只小鸡，你心里还没数？平安庄现在怕是还没养齐呢。”
齐小叔嗤笑了一声，顾自挟起一筷子红烧肉放在自己碗里才说：“你们那个五爷，自己一个人就孵出了二百七十多只小鸡，还个个都活了，你真当我不知道？现在他不是又在家里孵第二批了？”
五爷开始孵第二批小鸡，夏菊花还真不知道，不由看向孙招弟，见她无奈的向自己点头，便知齐小叔所言不虚，不由好气又好笑：“我们大队的人嘴够快的，齐县长的耳朵也够长的。”
“你别冤枉平安庄的社员。”齐小叔竟然主动替平安庄人辩解说：“都是卫东那小子回去跟我说的。”
原来是齐卫东那小子，夏菊花觉得这倒有情可愿——那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却很怕齐小叔，如果齐小叔开口问他平安庄的情况，齐卫东没胆子撒谎。
好在齐小叔与自己的利益是一致的，夏菊花不担心他把平安庄养鸡的事儿当成自己的把柄，不过该替平安庄争取的还是要争取：
“齐县长，就算五爷再孵出下一批小鸡来，养到年底连一斤半都到不了。再说我们养鸡是为了留着下蛋，把下蛋鸡都卖了，社员这一年不是白辛苦了嘛。”
齐小叔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比夏菊花还象主人的招呼供销系统司机吃菜，自己也吃的有滋有味，就是不吐口平安庄的鸡可以不上交收购站。
对于他的作派，夏菊花也没当回事——司机在呢，许多话不适合当面说，大家一起吃饱肚子多好。
直到刘志全带着司机回东厢房休息，齐小叔才算好好跟夏菊花说话：“这回你在省城替平德县做的努力，县委都已经听说了。书记跟你不熟，不好过来看望你，特意让我来向你表示感谢。”
一来就想把平安庄养的鸡，全都收到收购站去算是感谢吗？夏菊花狐疑的看着齐小叔，连句谦虚或是说是自己应该做的都欠奉。
齐小叔也不以为忤，笑笑说：“你能时刻想着全县人民的利益，县里都记着呢。可是你也知道平安庄大队现在比别的大队强的太多，县里也不能大张旗鼓的表彰你。”
对此夏菊花当然能理解。说白了现在平安庄有些树大招风，也就仗着她在省城做出的贡献实在难以抹杀，上头都奖励她，别人不敢对她个人起啥心思。供应部队的事情又来得太及时，谁也不会不开眼的拿供应部队的任务说事儿，不然早该有人看平安庄不顺眼，举报或是给平安庄小鞋穿了。
当然，有齐小叔在县城替平安庄顶着，也是重要的一环。否则平安庄一个大队，想通电就通电、想接电话就接电话，做梦呢。
别说啥上级有要求，还有一句话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呢，人家磨磨洋工，拖一拖进度能不能做到？平安庄的人又不懂电，当面拖工期他们都看不出来。
所以夏菊花也很郑重的向齐小叔表示了自己的感谢，却被齐小叔无情的嘲笑了：“甭说虚的，你们今年养的鸡，真的只能送到收购站。放心，收购站已经答应了，到时候不会压你们的价。”
能被齐小叔再次提及，夏菊花便想明白了，一定还是有人对平安庄扩大养鸡提出了疑问——漏粉是为了供应部队，没人敢质疑；编席组那边是为了给国家挣外汇，也没人敢说啥；只的扩大养鸡规模，在外人看来是可以攻讦一下的突破口。很可能那些人不光攻讦了平安庄，还捎上了一直替平安庄顶雷的齐小叔。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也不能让人齐小叔太难做，点头应下来：“行，齐县长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们平安庄就交。不过大小我们可不敢保证，谁让我们是头一年养，没经验呢。”
对于夏菊花一点就通，齐小叔印象深刻，只说要交的话自然得交三斤以上的鸡，否则收购站收些半大鸡是养着还是卖给市民？
有这句话，等于是给平安庄留下了鸡种，夏菊花也就心满意足，只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在政策彻底放开之前，平安庄只维持现状就好，不能再铺新的摊子了。
不过在第二天送走刘志全之后，夏菊花还是来到五爷门前，想看看五爷这一批鸡仔的孵化进度。她还是没能进门，今天陪着五爷的六喜隔着院门告诉夏菊花，这批鸡蛋上炕不过五天，得半个月、二十天后才能知道成果。
夏菊花除了让六喜好好照顾五爷的身体，也没法说别的——鸡蛋没上炕之前，她还能制止五爷如此玩命，都上炕五天了，再说于事无补。
既然平安庄扩大养鸡的事儿已经有人拿来做文章了，夏菊花就绕着村子转了一圈，家里有人的还进去看看，观察一下各家的鸡养齐了没有。
不看不知道，一看就能看出各家主人的性格来：有的人家胆小，说让养三十只，就真的只养三十只，连以前家里的老母鸡都算在内，一只也不敢多养。
有的人家胆子就大一点儿，小鸡就有三十只，以前家里养的成鸡一只没舍得处理。见夏菊花上门看养鸡情况，人家还有说词：“小鸡这玩意，谁知道哪天会被耗子或是黄皮子给惦记上，多养两只保险点儿。”
说的可真有道理，夏菊花听了也只是一笑，并没因多养几只鸡就觉得人家不听招呼——她自己要是没点儿胆子，平安庄现在还得靠天吃饭，水渠通不了、编席组和漏粉房也都不可能存在。
现在平安庄家家户户的小鸡都养齐了，夏菊花还是很满意的。不过这也让她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平安庄的鸡都养齐了，五爷咋又孵起第二批小鸡来？
估计六喜几个也说不明白，只能等五爷再次打开院门才能清楚，夏菊花也就没再去敲门，而是来到了猪圈。一进院子，一股猪粪味直呛鼻子，夏菊花很是适应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陈路生一开始没在意谁进了院子，孙氏使劲咳嗽了两声，陈路生才抬头，一见是夏菊花，嘴角便向两边翘起：“队长回来啦，志全他们都安顿好啦？”
夏菊花跟着大儿子去省城的事儿，平安庄人人都知道，孙氏更是羡慕的眼睛都红了。有时候她也想，要是自己当初没把夏菊花母子逼得离开老院，这一次跟去省城的会不会也有自己？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以她前些年的性格不可能不偏心刘四壮一家，也就不可能让夏菊花娘三个留在老院。就算他们留在老院了，夏菊花还能跟现在一样能干，让全大队的人都心服口服吗？
孙氏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听到陈路生跟夏菊花打招呼，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僵硬：做为一个婆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主动跟夏菊花打招呼。可做为一个普通社员，见一大队干部不打招呼，是一件非常容易让人穿小鞋的事儿。
夏菊花的余光看到孙氏的表情，有些理解她的做法，不过只向她点了点头，便被陈路生引到猪圈边上，看生产队猪的长势：
理解孙氏是一回事，原谅她又是另一回事：孙氏与刘志亮和刘红娟两人不一样，那两个当年都是孩子，自己没有什么是非观念，全看大人如何引导。可孙氏却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她得对自己做出的事儿负责。
并不是一句老糊涂了，就能把所有的恶都掀过重来。

第143章
陈路生对夏菊花与孙氏之间的恩怨不说一清二楚,至少也看懂八九分。他没有和稀泥的打算——别看孙氏来养猪场好几年了，可干活还跟刚来时一样，一点忙也帮不上,凭啥想让他和稀泥？
他能做的就是指着圈里的猪转移话题：“今年一共养了十五头,一头是给农机站代养的、一头是给农技站代养的,还有一头是公社让代养的，剩下的十二头才是咱们生产队的。”
“公社还让咱们代养了？”夏菊花发现，自己对平安庄生产队的事儿，还真是有些不了解了。
陈路生便告诉夏菊花，平安庄生产队连续几年来养出超过二百斤的肥猪,引起了公社的注意，于是公社便找到陈秋生,让平安庄生产队今年也替公社养一头猪,用于过年给公社的工作人员发福利。倒不是让平安庄白养，直接给平安庄减免了一点提留款。
一年养十五头猪的工作量并不小,夏菊花关心的问陈路生身体能不能吃得消，把陈路生给问笑了：“老农民干活吃饭，有啥吃不消的？”
“现在队里虽然种的红薯少,可红薯藤也够这些猪吃的。掺上你买来的麦麸和糠醛搭着喂,都不用我去割猪草,就噌噌长膘。我一天给猪煮三次食就够了。起猪圈生产队另安排人,累不着我。”
对于陈路生的乐观,夏菊花十分高兴：“你能这么想更好。不过现在养的猪比任务量多了一倍,秋生也该每天多给你记两个工分。”
别听一天只多记两个工分，这可是平安庄生产队的工分,一个工两毛六,两个就是五毛二。这几年因为陈路生猪养的好,生产队早给他按干部标准记出工天数，一年记足三百六十天。一天再多两个工的话，能多一百多块钱呢。
陈路生有些激动也有些不知所措：“不用了吧，去年队里单独给了我一个猪头，就够我们家过一个肥年了。”
对于老老实实干活，却不居功摆好的人，夏菊花觉得不能让他们吃亏，说出的话斩钉截铁：“我回头跟秋生商量一下，就这么定下来。你一个人把全生产队人过年的肉都供应上了，多吃一个猪头也是应该的。”
见她如此说，陈路生也不再推辞，不停的向夏菊花表决心，说自己一定要好好养猪，争取今年的猪比去年的更肥，让平安庄的社员每人多分几斤肉。
孙氏一直注意着夏菊花与陈路生的谈话，听到夏菊花张口就给陈路生一天加两个工分，只觉得一口气快上不来了：从她来养猪开始，每天只记五个工，哪天不来连这五个工都记不上。这个夏菊花咋就敢当着她的面，给本就比她一天多一个工的陈路生，又加两个工呢？
孙氏相信，只要夏菊花开口，陈路生这两个工肯定能到手——现在平安庄生产队乃至整个平安庄大队，还有夏菊花说了不算的事儿吗？
她想上前问问夏菊花，做事咋能这么不公平，刚站起身来又坐下了：现在她已经没有了独自面对夏菊花的勇气，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真问出口的话，目前每天的五个工分也可能失去。
原因就是当初夏菊花向她示好的时候，她没有接住，还马上向红小队举报了夏菊花，从那以后夏菊花再也没正眼看过她一眼，更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现在红小队已经解散了，被红小队定性为坏分子的孙氏，其实完全可以不到养猪场上工。是她自己舍不得每天的这五个工分。
有这五个工分，就可以换她一年的口粮，如果没有的话，孙氏相信刘四壮两口子，是不会用他们的工分给自己换口粮的，而刘二壮和刘三壮，每年给她的养老口粮，都被刘四壮给合到他家的粮食袋子里了。
自己当年咋就非得向着刘四壮这个小儿子，把剩下的儿子儿媳妇都得罪死了？现在好了，刘四壮两口子跟她一样，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却只有基本工分，除了换口粮外分不下啥钱——那两口子还得出刘红娟的口粮工分。
要不是平安庄生产队这两年的工分值一年高过一年，口粮也都换成了小麦，孙氏觉得自己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顿白面馒头。
可一个院子里住着的刘二壮和刘三壮两家，隔十天半月的总能吃上顿肉，那香味顺着门缝钻到人鼻子里，让孙氏老觉得手里的白面馒头都不香了。
她能跟以前一样骂刘二壮刘三壮不孝顺，不管她这个亲娘自己偷着吃肉吗？不能，她就算把自己的嗓子骂哑了，那两家都不会出来看她一眼，院门口也不会有人围上来看热闹。
那样骂人除了让自己气是吃不下饭，还有啥有？
孙氏更清楚的是，刘二壮和刘三壮两家都已经向大队申请了宅基地，而且还脱好了土坯、打好了瓦片，只不过现在没空，等有了时间，那两家子会毫不犹豫的盖好新房搬出老院。
老院将只剩下她和刘四壮一家人了。
以前的孙氏，巴不得院子里只有她和刘四壮一家清静过日子，可现在她不敢想那院子只剩下他们四口人，会破败成啥样子——现在院子有刘二壮两家人不时收拾着，正房前还有些下不去脚，等他们搬走了，院子里怕是处处都下不去脚了。
想得出神的孙氏，不知道夏菊花啥时候离开养猪场的。夏菊花的确不觉得自己有跟孙氏打招呼的必要——有些人不是你打她一顿、骂她两声才算解气，过得比她好，让她望尘莫及是更好的出气方法。
对于此时的孙氏，夏菊花连出气的想法都兴不起来，需要她关心的事儿太多，孙氏如果不出现在她面前，她都记不起这个人。
现在她要把平安庄大队所有的生产队都走一遍，看看养鸡的情况。其他几个生产队的情况就不如平安庄生产队好，三队还凑合，每家鸡圈里都有二十多只小鸡跑着啄菜叶，还有几家的母鸡在抱窝，想来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家家都凑够三十只。
小庄头就差了些，每家都是自己家的老母鸡抱窝的小鸡仔，出几只算几只，李大牛家倒是养足了三十只，剩下的人家最多的也不到二十只。
四队和五队更差一些，连上往年的成鸡只有十五六只的样子。对此夏菊花没多说啥，见到几个听说她到各自生产队的生产队长，也只问了问为啥小鸡仔这么少，是不是老母鸡不抱窝，以及喂的东西够不够等表面上的话。
除牛队长外的另三个生产队长心里都不大是滋味：人家把路给自己指出来了，自己生产队落实的不到位，就不能再怪人不拉自己一把。
可是社员们各有心思，生怕养的多了被人割了资本主义尾巴，他们也不能强迫人家养。
牛队长十分坦然的对夏菊花说：“等五爷这批小鸡孵出来，我们生产队的鸡就能养齐，到时候吃鸡蛋、炖鸡吃都不愁。我肯定得把我们家最肥的鸡给大队长送过来。”
夏菊花对牛队长一向宽容，听了忙告诉他：“那可不行，齐县长说了，让咱们年底得把鸡都交到收购站，人家不会压咱们价格的。所以咱们自己一只都不能吃，这话你们都得记住了。”
李大牛听了就问：“齐县长也知道咱们平安庄大队养鸡的事儿？”那是不是说县里不会因此批评平安庄大队，否则不会让收购站收平安庄大队的鸡。
见他明白过来，夏菊花只是点了点头，没说别的——现在明白过来有点儿晚了，再孵小鸡养到年底，都还是半大鸡。别说下蛋，直接交到收购站人家都不见得要。
三个生产队长同样心里恼火，恨不得把自己生产队的社员脑子扒开看看里头装的是啥。一开始说可以多养鸡的时候，一个个叫的多欢，真让养了又打退堂鼓。
现在好了，人家平安庄的鸡都长了一个月了，他们的鸡仔还没影子。等年底收购站收鸡，收入马上又比平安庄少一大块，那些人又得叫唤。
那就让他们叫唤去。
三个生产队长都下了决心，觉得应该让社员们明白明白，人家夏菊花指出的道儿，没有一条是坑大伙的，再不跟着她走，以后只能眼看着平安庄人过好日子。
他们心里是咋想的夏菊花不想知道，掌握了养鸡情况之后，她的心思都扑到了包装酸辣粉上。部队协调的材料很全，调料调配起来不难，难的是操作塑封机把调料自动包装起来。
好在薛技术员在，没试几次塑封机便能正常使用了。眼看着接电后，调料自动分成小包，不到一个小时就包装好了几百袋，可把夏菊花给高兴坏了：“这也太方便了，以前我自己用手封袋，好几天晚上才封了一百袋。”
薛技术员看着夏菊花只是笑，他不相信夏菊花不明白机器生产起来的便利，否则也不会一直给自己定目标，机器改造了一个又一个。
不过他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婶子，人家生产的东西，都有一个商品名称、商标啥的，上头写着产地或是生产厂家。现在粉条厂既然要大批量投入生产，你们是不是也得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对呀，夏菊花有些懊恼的看着塑封好的酸辣粉，对薛技术员说的同时也在安慰自己：“这些是供应部队的，暂时不用那东西。不过往后还真得把袋子上印上商标，省得别人买到了还不知道是谁生产的。”
如何给平安庄的酸辣粉设定商标，夏菊花在配制调料的时候，不停的琢磨，却一点眉目也没有，反而由酸辣粉的商标，想到了编席组那边是不是也需要一个商标——再过几年，市场经济开始之后，假冒产品层出不穷，有个商标还有维权的可能，没有商标的话，连维权都做不到。
别管维权成不成功，至少能拿出一个态度震慑一下那些假冒的人。
自己一个人想不明白，夏菊花便在第一批酸辣粉运出之后，召集人开会，大家一起讨论商标问题。参会的不止有大队和各生产队的干部，连赵仙枝几个人编席组的骨干都参加了。
对于一辈子光种地，最近两年才生产苇席和粉条的农民来说，大家对商标这个概念都是一脸蒙，被夏菊花强烈要求参会的薛技术员，不得不给大家解释：“大家都吃过大折兔奶糖吧，是不是一看包装就知道那是大白兔不是别的糖？上头的大白兔三个字还有那只长耳朵兔子，就是它的商品名和商标。”
平安庄生产队来参会的人还好点儿，他们都吃过夏菊花带回来的大白兔，可其他人还是一脸蒙，让薛技术员解释不下去了。
夏菊花想到了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东西：“你买自行车的时候，是不是在红旗或是飞鸽里要挑一挑，红旗和飞鸽就是商品名，车把下头的那面红旗和鸟，就是商标。”
懂了，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是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梦想，这么一举例子大家都明白是咋回事儿了。于是赵仙枝头一个开口：“我们的席子就叫平安庄牌，让人都知道席是我们平安庄的妇女编的。”
陈秋生摇头不同意：“全国叫平安庄的地方多了，谁知道你那个平安庄是哪个省哪个地区的。”
赵仙枝有些不服气，李长顺对她说：“要我说你们那席还不如叫半边天。你不天天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嘛，叫半边天的话别人就都知道是妇女们编的。”
安宝玲倒觉得光叫半边天体现不出平安庄来，提议叫平安庄半边天，被大家七嘴八舌的否定了——名字太长就不容易让人记住。
夏菊花想了想说：“我也觉得叫半边天不错。”
她一说不错，安宝玲几个马上没意见了，看得几个大队、生产队的干部好悬没笑出声来：你们既然是这个态度，那还来参加讨论干啥，直接让夏菊花一个人来不就得了。
编织品的名字定好了，接下来就得定酸辣粉儿的商标。大队和生产队的干部们有了，谁也不开口，都拿眼看夏菊花。
她被看的直发毛：“都看我干啥，编织品叫半边天，酸辣粉儿总不能叫整片天吧？”那不是给酸辣粉起名字，是平安庄大队集体作死。
李大牛说：“编席的事儿还能说是平安庄妇女们一起干的，叫半天天正合适。可漏粉也好、做酸辣粉也好，都是你一个人的主意，也是你教给大家的，商标是不是得带出你来。”
夏菊花连连摆手：“那可不行，哪有商标用个人名字的。”
“咋没有。”李长顺觉得李大牛今天算是说到点儿上了，连连点头：“早年间的臭豆腐、烧酒、点心，不少都是用人名当名号的。就叫夏菊花酸辣粉。”
“不行不行。”夏菊花十分抗拒的说：“谁知道将来啥人买酸辣粉，一个个都叫我的名字，光想想我都觉得别扭，我不干。”
赵仙枝几个都起哄，人人觉得李长顺说得不错，哪怕类比的东西有点儿不尽如人意她们也不在乎了，非得说要是酸辣粉不叫夏菊花，那就是有人想冒夏菊花的功劳。
此时夏菊花跟大队、生产队的干部们的思想，终于同步了，那就是真不应该让赵仙枝几个参加讨论，让她们几个一叽喳，她反对的声音都没人听了。
刘力群见夏菊花的确十分抗拒商标叫夏菊花，咳嗽一声说：“要不叫夏小伙？反正只有咱们平安庄的人知道那是你的外号，外头的人可不知道。人家叫夏小伙，还以为是说哪个小伙子呢。”
同志，你可是大队的民兵队长，说这话是认真的吗，不怕以后穿小鞋？
不想赵仙枝几个又叽喳着觉得这个名字不错，即能让知情人记住酸辣粉是夏菊花想出来的，又不用让夏菊花有太重的心理压力。
最主要的是，现在几乎没有人再叫夏菊花的外号，大家一提起来还觉得怪亲切的。
所谓少数服从多数，哪怕夏菊花说叫夏小伙自己心理压力也挺大，却一点儿浪花都没掀起来，夏小伙的名字就定下了。
她索性赌气提议，酸辣粉的商标就用一个中年农村妇女的头像上去，这样商标和商品名出现反差，说不定还能引起大家买的兴趣呢。
不想大家一片叫好，夏菊花再想反悔也没人理她，几个人商量好，由陈秋生去找刘力柱，让他画一幅头像出来。
刘力柱也是一个办事利索的人，没用一天时间已经把头像画好了。交上来一看，夏菊花觉得还是有自己的影子，不过刘力柱死活都说自己画的时候，一点儿也没想过夏菊花长啥样。
夏菊花自己又不会画，只能勉强采用。
部队给协调来的外包装袋是米黄色的，看上去十分干净。夏菊花按照自己记忆里方便面包装的样子，让刘力柱在正面斜着写下“夏小伙酸辣粉”几个美术字，上方正中放上头像，感觉挺像样。
背面则把产品的生产时间、保质期、用料都标明，尽量向上辈子的方便面包装看齐——这些都是她记得的方便面包装的样子，想必现在都还没有出现，不会有人告她侵权啥的。
设计好了，咋把这些印到塑料袋上成了一个难题。最终夏菊花在薛技术员的提醒下，不得不求助地区的薛副主任，由他帮着联系了一个印刷厂。
在包装袋印刷期间，平安庄的粉条厂仍在有条不紊的建设之中，大梁都已经风干好了，只要瓦片烧好便能直接上梁铺瓦。
第一批供应部队的酸辣粉反馈也传回了平安庄，绝大部分是正面的表扬，也有一部分提意见的声音：试吃的同志们，很多都要求调料可以再咸一点利于存放，还有要求辣椒多一些的。
这些对夏菊花来说不是难事儿，只要稍微调整一下配方就可以了：最初制做调料的时候，夏菊花受了上辈子看到的养生节目的影响，有意识的减少了盐的比例，却忘了此时的人们，因为副食品少，大都口味比较重。
于是第二批送到部队的酸辣粉儿，即调整了口味，也换了包装。一开始部队首长看到时，还以为东西不是平安庄生产的，差点派林宏亮跑一趟平安庄核实情况。
好在有细心的同志看了包装的背面，见上头把食品的用料、成份、生产日期和保质期都标的清楚，生产厂家也写明是平安庄粉条厂，都十分惊奇：现在的粮食还十分紧缺，平安庄的酸辣粉竟然标出了保质期，难道到日子没吃的话，真的要把好好的东西都扔掉吗？
电话一下子打到了平安庄大队，夏菊花听到这个问题有些张口结舌，向着话筒那边解释：“粉条保存的时间长，外头又有塑料袋包着，放个一年半载的没啥问题。主要是里头的调料包，油包和辣椒油包放时间长了，怕变质，把人吃坏了。”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夏菊花同志，谢谢你的严谨啊。你这么一说我们就放心了。”
夏菊花心里一动，向电话那头保证：“粉条真的可以多放一段时间，不放调料也就是口味差一点，不过填一下肚子还是没问题的。”
对面沉默了一下后，又向夏菊花道了声谢，询问下一批酸辣粉啥时候能生产出来。夏菊花便告诉对方，再有十天左右，平安庄粉条厂就能投入生产，酸辣粉的产量可以成倍扩大。
“那平安庄现在的红薯还够用吗？还有你们印刷包装袋花了多少钱，下次酸辣粉运来的时候，好一并结帐带回去。”对方又问了一个问题。
夏菊花想了想说：“如果扩大生产的话，也就能再生产十来天吧。不过早红薯马上就能下来，我现在就派人出去收，应该能接上生产。”
“好的，我们知道了。我让林宏亮同志跟你说一下具体问题。”对方跟林宏亮说了几句后，才把话筒那头才传来林宏亮，最终林宏亮的意见还是夏菊花要把精力放在生产酸辣粉上，红薯仍由部队协调。
夏菊花一下子觉得时间紧迫起来，她天天催完粉条厂催印刷厂，又催薛技术员想办法解决熟肉和蔬菜的脱水问题，把个薛技术员愁的，恨不得连夜跑回京城。
五爷不用夏菊花催，在小鸡孵出来后，便自己来找她，很得意的告诉夏菊花：“这一批一共孵出了二百九十二只。”

第144章
听说五爷第二批竟然比上一批又多孵出五只,夏菊花对他的敬佩找不出别的方式表达，唯有默默的伸出大拇指：“五爷，你是这个。”
五爷更加得意,问：“牛队长呢,让他快点把鸡仔都拿走，我可得好好歇两天了。”
原来五爷第二批小鸡是替三队孵的，夏菊花觉得自己得批评五爷几句：“五爷，下回不管谁找你,你都不能再给他们孵小鸡了。累不累两说，太熬人了。”
五爷不当回事儿的摆手说：“要是别人找我，我当然不管闲事。可人家牛队长处处跟着平安庄走,要是连三队也不管，以后你再跟那几个生产队长说话,人还能听你的？”
“我都想好了，除了三队以后哪个生产队也不帮，好让他们知道，只有听你的,平安庄的人才能帮他们一把！”
一句话把夏菊花的眼圈都说红了：重活这一辈子,可以说给她帮助最大的就是五爷。不管是她在平安庄当生产队长也好，还是当了大队长也好，五爷出头帮着镇场子的时候不含糊,帮着出主意同样尽心尽力。
哪怕现在夏菊花在大队早已经站住了脚，五爷却仍怕别人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儿,宁可以七十多岁的高龄、不咋好的身体,并不很熟悉的技术,熬着把小鸡孵了一批又一批,好让夏菊花提出的养鸡目标能够达成。
如果这还不能让夏菊花感动,那么世界上再没有啥事能让她感动了。重活这一回，正是有五爷、赵仙枝等等一心一意支持着她的人，才让夏菊花愿意比上辈子更积极的开动脑筋想办法，让大家的日子越过过好。
成就从来都是相互的。
当然，好日子不是一天能过起来的，奔向好日子的路上离不开吃苦受累。平安庄的社员们为了好日子，能吃得了苦、出得下力，他们跟夏菊花一起挺过来了。
更重要的是过上好日子后，平安庄的社员们十分感恩，早已经把夏菊花当成了主心骨，不管她提出什么主间，都跟五爷一样无条件的支持她。所以别的生产队如何夏菊花可以不考虑，平安庄生产队的社员，夏菊花一个也不想落下。
哪怕里头包括了孙氏和刘四壮两口子，夏菊花也不会特意把他们剔除在外：她会不主动照顾他们，由着他们沾点所有平安庄社员的光，免得刘二壮太过为难——刘二壮为难，很可能让李大丫为难，夏菊花觉得得不偿失。
“得了，你要是没时间，我让七喜去找一下牛队长。”五爷看出夏菊花情绪有点波动，不想看她失态，自己主动岔开话题。
夏菊花轻轻抽了一下鼻子，脸上带出微笑：“五爷，你还没见过咱们的粉条厂吧，走，我带你去看看。牛队长也在那儿，正好亲自跟他说一声，让他回生产队的时候顺便把鸡仔带回去。”
五爷点了点头，跟夏菊花一起往大队部走，一路上关心了刘志全一家在省城的情况，又问了问刘志双啥时候搬到地区去。
说起刘志双来夏菊花是真犯愁：“那个混小子先说等小满出了月子，现在又说孩子太小怕路上折腾着，要等孩子长硬实点再搬。这么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谁知道他啥时候搬。我都懒得理他了。”
对此五爷有他的理解：“志双那孩子是个有心的，怕你一个人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再说安安是小了点儿，去了地区小满得在家里带孩子，只有他一个人挣工资，三口人日子不大好过。”
“那也得先去报个到呀。”夏菊花早看出刘志双不想搬家：“人家地区供销社够可以了，人没报到就给分了单元房，好些参加工作多年的人都分不上呢。要是他再不去，供销社的领导也作难。”
五爷听了觉得有道理，叹口气说：“行，哪天我碰着了说说他。”
不管五爷说话刘志双听不听，多一个人劝着总好一点儿，夏菊花便欢喜的点头，接着跟五爷说着闲话，不知不觉便来到粉条厂。
粉条厂占地足有四亩，早已经垒好了一米八高的围墙，远远看去十分壮观，五爷一看就觉得气派：“真象个厂子的样，哪天挂牌子？”
夏菊花才发现大家都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天大家讨论商标讨论的热火朝天，却忘记给粉条厂起一个响亮的名字。不过现在厂房还没建完，马上起好后请人做牌子也不晚。
听说他们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记了，五爷不知道该说啥好：“你不是说上回酸辣粉的包装袋上，都已经印了生产厂家吗，上头印的是啥名？”
“就是平安庄粉条厂呀。”夏菊花没觉得有问题。
五爷便问：“头一批酸辣粉跟第二批酸辣粉包装不一样，人家部队首长都特意打电话过来问，这回要是生产厂家又换名字了，人家是不是还要问？老因为包装让人家操心，不合适。”
这种可能性不仅有，还很大。毕竟夏菊花隐隐猜测，部队首长所以如此重视酸辣粉，是为了不久的将来做准备——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有预兆的，领导们不会一点都没有觉察。我们这个民族更善于防患于未然，提前做些准备才能有备无患。
所以她与五爷到粉条厂的头一件事，便是让常会计去找人做厂牌，名字就定为“平安庄粉条厂”。哪怕是在跟五爷互嘲斗嘴的李长顺，都没觉得夏菊花独断专行，所有人顺利的接受了这个事实——上次讨论没过几天，何必再讨论浪费时间。
夏菊花的紧迫感更重了，她顾不得那三个生产队长，是如何跟牛队长抢五爷孵出的第二批小鸡，也顾不得再劝刘志双早点去地区供销社报到，一心一意扑到了粉条厂建设上。
哪怕是在平安庄漏粉房往粉条厂搬设备的前一天，夏菊花都没让大家停工，而是边干边搬：已经开始绞好的红薯浆，仍留在漏粉房里晾干，该漏粉的社员也不能停，接着漏粉儿，直到把已经调好的浆全都漏完，才把盛粉团的铁盘搬到粉条厂那边去。
不是没有社员担心，这么连湿带干的搬到粉条厂去，平安庄生产队有点儿吃亏，将来帐怕是不好算。夏菊花听都没听，把手一挥说：“以后都是一个厂子了，算那么清楚，人家调试设备、建厂房你咋算？”啥时候了，还计较这点儿小钱。
说话的人本就是提一句，被夏菊花打断哪儿还敢再磨叨，乖乖去搬东西了。陈秋生看着越来越空的漏粉房，很文艺的对夏菊花说：“原来热热闹闹的地方，现在突然都搬走了，还真让人心里空落落的。咱们建漏粉房的情景，好象就在眼前一样。”
夏菊花看着陈秋生直摇头，如果现在漏粉房搬走就受不了，很快到来的包产到户，将把农村集体劳动变成过去式，陈秋生还不得更难受？
见她摇头，陈秋生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很快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没事，反正我也得到粉条厂上班，马上又跟大伙在一起了。”
陈秋生到粉条厂上班，是一开始商量办粉条厂的时候就说好的——最先漏粉的是平安庄生产队，最先制做酸辣粉的也是平安庄生产队，掌握调料制做的还是平安庄生产队，所以陈秋生负责粉条厂日常管理，大队和别的生产队干部一点异议也没有。
谁让夏菊花自己也看好陈秋生，觉得他是最可以信赖的人之一呢。
当然粉条厂的正厂长就是夏菊花，陈秋生是负责生产的副厂长，会计则暂时由大队常会计兼任着，额外给他发一半的工资。
对于自己只拿别人一半的工资，常会计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吃亏，反而尽心尽力。因为他本身一天十个工分照常记着，等于是比别人每个月多出一份工资来。
要知道粉条厂普通工人（进了厂，以后就称工人吧），每个月的定额工资就是二十四块钱，一半也有十二块，不想拿的是傻子。
为啥给普通工人定下二十四块钱的工资，夏菊花等人也是计算过的：想让社员们愿意到粉条厂干活，就得让他们的收入比在生产队种地高。
除了平安庄生产队去年工分值是二毛六外，其他四个生产队每个工分值最高的只有一毛六，三十天算下来满工是四十八块钱。
可真拿到社员手里，至少得折半，因为大家得交口粮工分。再加上有个头疼脑热上不了工、家里有事儿上不了工、刮大风下大雨的时候还是个上不了工，所以一年到头能记满三百六十天工的普通社员很少，能记满三百天的都是凤毛麟角。
这也是为啥看着工分值不低，可其他生产队一般社员，一年能挣上一百块钱都不容易的原因所在。到粉条厂来上班，一年能挣二百多块钱，还是在厂房里风刮不着雨淋不着，大家不愿意来才怪呢。
城里工厂一个月十八块钱的学徒工资，有得是人抢着干。
当然平安庄社员的收入远远超过这个数，不过夏菊花等人相信，平安庄的社员也同样愿意到粉条厂来上班。除了工作环境好以外，平安庄生产队社员的技术普遍要比其他生产队的人强，配合意识也早在漏粉房就养成了，所以他们来上班，岗位选择会更多，当上班组长的机会也更大。
班组长一个月的工资提升到了三十块钱。
而夏菊花已经提出了加班工资的概念——几次出门的经验，让夏菊花知道城里正式工人的工资，一个月不过二十八到三十六块钱，所以不会让平安庄粉条厂的工资超过他们——已经发现平安庄大队有些树大招风，粉条厂对外宣称的工资，当然不适合超过城里工人的工资。可是给工人发加班费，就没有啥问题。
夏菊花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平安庄粉条厂加班生产会成为常态，到时大家到手的加班费，实际收入将大大超过城里人的工资水平。
别人虽然不知道夏菊花的心思，可听到能有加班费，还是很快的接受了——农民自有他们的智慧，能增加收入的时候不拒绝，就是这智慧之中重要的一环。
粉条厂正式挂牌那天，齐小叔与公社张书记（随着时间的推移，张主任已经提升为公社书记）都到场了，平安庄大队的社员不管男女老少，能走得动的都早早来到了厂子门前，或远或近的看着被红布蒙着的厂牌，边指点着说话，边等着夏菊花宣布粉条厂成立。
平安庄小学的师生们，也被带来了，夏菊花要让孩子们从小就参与到平安庄的建设之中，让他们增加对平安庄的归属感与责任感。
孩子们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胸前飘着红领巾，每张小脸都绷着，对自己参与到这么重要的活动，个个严阵以待。
高年级的学生腰间还别了小鼓，这是刘力柱带着孩子们准备献给粉条厂的节目：运动前村子里有了喜事，总有人打起锣鼓扭起秧歌助兴，粉条厂挂牌生产，是全平安庄大队的喜事，刘力柱觉得应该热闹一下。
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指针已经指到了九点十分，夏菊花举起从大队部拿来的话筒，对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大声宣布：“平安庄粉条厂，从今天开始正式生产啦。现在，请齐县长为我们揭牌。”
揭牌这个名词，很多在场的人都是头一次听说，可不耽误大家马上领会了含义，一双双热切的目光看向站在前排的齐小叔。
给一家大队办的厂子揭牌，对齐小叔也是一个全新的体验。尽管他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做过无数次报告，面对社员们期盼的眼神，手还是微微有些出汗。
不过齐小叔走向厂牌的步子很稳重，没人能看出他暗暗攥紧的拳头里的汗意。走到厂牌前，齐小叔只用了五步，这五步对他的意义、对平安城大队的意义，大家今天还不知道，却很快都会知晓。
“张书记，夏大队长，一起吧。”站在红布前的齐小叔并没有自己动手，而是回头对张书记和夏菊花提出了邀请。夏菊花摇了摇头没动，张书记却走到与齐小叔并排的位置，两人相视笑了一下，齐小叔微微一用力，张书记配合着把拉着红布的手一垂，红布慢慢落下，白底黑字的平安庄粉条厂厂牌，映入大家的眼帘。
就在这时，刘力柱的手向上一摆，平安庄小学高年纪的同学们的腰鼓同时响起，低年纪的学生们随着鼓点跳起了秧歌。
欢庆的鼓点很有感染力，听的社员们一个个脚板痒痒。听到整齐鼓点的老头老太太，身子不由随着晃动起来，好热闹的身子已经摆得如风吹过的杨柳。
渐渐的，随着鼓点扭动的人越来越多，很快粉条厂门前成了秧歌的海洋。齐小叔和张书记看着热闹的人群，小声说：“以前搞运动，大家也一起扭秧歌，可都没有这股子精神劲。”
张书记抿嘴笑了：“平安庄现在的精气神，哪个大队也比不了。”
夏菊花并不想制止社员们难得的轻松快乐，又怕领导站在这里不自在，忙上前请两位领导进厂参观。厂子里的生产从八点就已经开始，哪怕外头如此热闹，也没人停下手里的工作。
看着高大的冷库，齐小叔非常感兴趣——他可记得原来夏菊花就打过冷库的主意，没想到真的让她建成了——拉着张主任就往冷库走。
“那个，两位领导，你们能穿上工作服吗？”夏菊花跟在他们身后弱弱的问。
齐小叔两人回头看到夏菊花不知从哪儿拿来的白大褂，有些莫明其妙：“进个冷库还用穿白大褂？”
夏菊花有些不好意思的向两位领导解释，只要进厂子的人员，都得穿上白大褂，因为粉条厂生产的是吃的东西，得从源头上就保证卫生。
两位领导又得到一次新鲜体验，穿上白大褂跟夏菊花看冷库里堆着的红薯，张书记有些好奇的问：“这还是去年的红薯吗，真能保存这么长时间？”
夏菊花点头做了解答：“是去年的红薯，不过不是咱们本地的，是部队从北边协调来的。”如果不是北边运来时冷库已经建好，怕是也储存不了这么长时间。
齐小叔便问：“这些红薯你们得生产多长时间？”
“如果机器全开，工人两班倒的话，有十来天就用完了。”夏菊花说到这儿皱了一下眉，不过想到林宏亮说部队会接着协调红薯，便没把自己关于红薯不能及时运到的忧虑说出口。
齐小叔与张书记都管过农业，所以能估摸出眼前的一堆红薯得有个三四万斤，听说十来天就能用完，就有些吃惊：“现在厂子的产能就能每天生产三四千斤？”
夏菊花有些骄傲的带两位领导来到了生产车间，放眼望去就是几十个人同时坐在大盆边上挑捡、清洗红薯的场面。夏菊花解释说：“想出好粉条，把红薯清洗干净十分重要。虽然薛技术员也试了洗红薯的机器，可都储存这么长时间了，难免有长斑的地方，我觉得还是人工挑捡保险。”
对此两位领导都很理解，随着夏菊花又来到绞浆车间。这里的人就比清洗的人少多了，只有十来个人的样子，运转的绞浆机却比以前在平安庄生产队见到的大了一倍不止。
出口也不再是敞开的铁槽，而是一个长长的管子，一头连接着绞浆机的出口，另一头直接注入接浆的大桶之中。大桶的底部五分之一的地方，有一个水龙头，打开可以把浆水放出来，几个人正来回搬运放好的浆水。
这样即避免红薯浆暴露在空气中，落入尘土之类，又可以控制接浆水的多少，避免换盆过程中浆水流到外面浪费。
“这个办法好，薛技术员用心了。”齐小叔连连称赞，问夏菊花：“薛技术员人呢？”
按理说今天是正式生产的头一天，薛技术员应该守在机器边上才对。三个人来了有一会儿，都没发现薛技术员的身影，夏菊花便领着两位领导往烘干车间走：“烘干车间里头加了新机器，说不定在那边。”
果不其然，薛技术员正在烘干机前给大家讲解操作要领，见夏菊花三人进来也只是点了点头，讲解的话连个停顿都没有。
三人也不打扰，听了一下便退了出来，夏菊花觉得有必要向两位领导说一下烘干车间的好处：“这个比漏粉房的先进多了。那边只是加热，这边的机器还增加了空气流通，让湿气能快速散发出去，天气潮也不会发霉，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都能用。”
正是有了烘干车间效率的提高，出粉时间缩短，才能供得上漏粉车间的需求。
相对改变很大的前两个车间，漏粉车间还是半机器操作：调浆和往漏勺里倒浆都改用机器，可往出捞煮好的粉以及团粉，都还需要人力完成，所以漏粉车间也是全厂人最多的地方。
齐小叔看看围着大锅的一圈白大褂，只问了一句：“有啥防暑措施没有？”天可是一天比一天热了，要是中暑几个的话，就耽误生产了。
夏菊花便告诉两位领导，每天上下午，都会给漏粉车间工人煮绿豆汤，让大家喝了解暑——大热的天还围着冒着蒸汽的大锅往出捞粉条，又得穿着白大褂，的确很容易中暑。
齐小叔想了想说：“回头我让供销社联系一下，给漏粉车间装几台吊扇吧。”
夏菊花便眉开眼笑的感谢领导的关怀：“我们大家都习惯了，真没想到安吊扇的事儿。”
是没想到还是为展现领导的英明留出小小漏洞，没有人深究。只要这一次挂牌是成功的，生产是顺利的，夏菊花便没有别的要求了。
也不对，她还是有要求的，那就是派出牛队长和孙队长两人，到其他大队打听红薯的成长情况，以防部队协调的红薯不能及时运到，有当地早红薯进行补充，不能因为红薯供应不上耽误了生产。

第145章
就在粉条厂挂牌第三天,轰隆隆的车辆行驶的声音，打破了乡道的沉静，传进平安庄大队部。夏菊花听了心里一喜,以为是部队协调的红薯运来了,不用别人喊便自己跑到门口，向公社通往平安庄大队的土路上张望。
土路上烟尘四起，活赛一条土龙发怒般前行，看不清行驶其中的大家伙长啥模样。同样听到声音的常会计和刘力群站在夏菊花身后问：“是红薯运来了吗？这回是使啥运的,上次大卡车运红薯也没见这么大动静。”
一脸期待的夏菊花，回头告诉两个人：“不是红薯，应该是联合收割机运来了。”
别怪夏菊花如此高兴。一直被各级领导挂在嘴边上的联合收割机,两个来月不见动静，让夏菊花产生过是不是杨司长给她画的大饼的疑问。随着时间的推移,疑问越来越深，今天竟然突然出现在路上，目标明确的向着平安庄大队驶来，夏菊花不高兴才怪。
“联合收割机,咋这么大动静呢。”刘力群看着越来越近的土龙,判断这东西社员们能不能摆弄得了，要是出点小毛病啥的，可咋修理。
夏菊花上辈子是见过联合收割机的,知道它的功率大，轮胎也宽,加上现在的乡道实在不好走,才闹得暴土扬场。她回平安庄后重新板起来的脸上,笑容再藏不住：“动静大好,说明功率大,收起庄稼来才快当。”
说话间联合收割机已经停到了大队部门口，烟尘也渐渐平息下来，红玲的对象小赵从头一辆收割机上跳下来，向夏菊花打招呼：“大娘。”自从跟红玲定亲之后，他就随红玲一样称呼夏菊花。
夏菊花对这个准侄女婿印象很好，笑容也更真诚：“是你呀，我们听到动静寻思，是啥玩意这么大动静呢。原来是你给我们送这宝贝来了。这玩意是啥时候到公社的，你学会咋使了没有？”
小赵也冲夏菊花笑：“学会了，公社还有一台联合收割机，张书记已经决定由我来开。”
红星公社竟然也分到一台联合收割机，夏菊花不能不想到，这里头应该有她的一份功劳。不过她一向不爱把自己的功劳挂在嘴边上，想过也就算了，只问小赵：“那你能不能留在平安庄，给我们带出两个司机来？”
光有联合收割机还不行，得让联合收割机能下地收庄稼发挥作用。
小赵能把这大家伙给平安庄送来，就是接受了农机站的任务，负责把平安庄大队的操作手教会。所以他很痛快的告诉夏菊花，从今天起他就住在平安庄了，啥时候把平安庄选出来的人教会了，他再离开。
可以说联合收割机来的正是时候：地里的麦子已经黄了尖，不出三五天，大片的麦子进入成熟期，便是夏收的时候。现在平安庄大队有四分之一的男社员进了粉条厂，平安庄生产队更是少一半的人在粉条厂上班，妇女们又都在编席组，整个生产队能参加夏收的只有不到一百出头，还得算上六十岁以上、还有些劳动能力的老人。
为了抢收，夏菊花都做好了让编席组暂时停工的准备——她是不肯让刚开工不久的粉条厂停工的，不光不能停工，还要继续加班生产——哪怕编席组的妇女们已经好几年不摸镰刀把，夏菊花相信只要给她们一点适应时间，收割起麦子来不会比那些年过半百的男人差。
缺人，是夏菊花在这个夏收即将到来的日子里，最大的感觉。
现在有了联合收割机，她怕人手不够的焦虑，一下子缓解了大半，人也格外好说话起来：“行，回头我选几个人你带一带，你好好看看谁合适，到时你说用谁就用谁。晚上就上我们家吃吧，大娘让你孙婶子杀鸡给你吃。”
所以这么嘱咐，是因为老院有孙氏在。年前小赵上门送年礼，她竟好意思拉着人家鼻涕一把泪一把诉苦，把李大丫气的拉着刘二壮让他马上盖房子，要不就要带着红玲姐弟四个自己单过。
闹得红玲带着小赵躲到了夏菊花家，孙氏没人可以哭诉了，老院才重新消停下来。不过那次也给小赵留下了点心理阴影，有好几次夏菊花都看到红玲从村口失落的回村，手里提着点心包或是罐头。不用问也知道，是小赵给送来的，可是人家不愿意再登老院的门了。
小赵一听夏菊花的安排果然高兴起来，笑嘻嘻的问：“大娘，你还有事儿没，要是没事儿我先回家了？”
夏菊花有些哭笑不得的指了指他身后的另一位司机：“光你自己回家可不行，把这位同志一起带回家去。你还得上生产队找一下红玲，告诉她我在大队部忙着呢，让她回家帮着你陈婶子做饭。”
“行。”小赵就差蹦高，拉着自己的伙伴急急忙忙往平安庄生产队就走，夏菊花想说让他骑自己的自行车回去，都没来得及。
常会计和刘力群两个一人围着一辆联合收割机绕圈子，夏菊花看他们摸摸这儿、摸摸那儿，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打趣的问：“要不你们明天也跟小赵学学，学会了一人开一辆，全大队的夏收都归你们两个，咋样？”
常会计自觉年纪不轻，直接停下手说不学，刘力群倒有些跃跃欲试：“也不知道好学不好学。”
对于这一点夏菊花同样不太清楚。不过这两台收割机要负责全大队两千来亩地的收割，又是抢收时节，对司机的体力要求不低，夏菊花不觉得刘力群能顶得住。
刘力群听了她的理由有些不以为然：“既然得负责所有生产队的抢收，肯定得起早贪晚，多年轻的人也顶不了一天，所以一台收割机至少得配上两个司机。我先跟着学，学会学不会的也不耽误别人。”
想想几年后的包产到户，大队干部里除了大队长、会计还有妇女主任外，几乎没有其他干部，刘力群这个民兵队长同样要离开大队部，回归普通农民行列。要是他提前掌握了联合收割机的技术，对以后的生活肯定有帮助。
夏菊花便笑着对他说：“你想学就学，不过咱们说好了，得看着自己的岁数点，不能跟年轻小伙子们较劲，能干多少就干多少。”
哪怕夏菊花提到了年纪，刘力群也没当一回事儿，而是问起夏菊花要咋选司机来。夏菊花觉得这事儿除了叫上李长顺一起商量，还得叫上其他生产队长。
听说有这样的好事儿，大家来的都挺快。住在小庄头的李长顺不得快，夏菊花在生产队长们来前，已经跟他商量了一个调子：
每个生产队选出一名踏实肯干而且认字多的年轻社员，跟小赵学习如何操作联合收割机。而刘力群当仁不让的成为第一名候选人，那些被选出来的年轻人都归他帮着小赵管理。
最终谁能被选上，要看学习的效果，仍由小赵决定大家的去留。
对此生产队长们都没意见，只想着回去就嘱咐自己生产队的人，脑子机灵点儿、有点儿眼力见，多跟小赵套套近乎，好把联合收割机的技术完全学到手——平安庄大队五个生产队，抢收起来谁先用谁后用，司机有很大的决定权。
大家心里都知道，有平安庄生产队在，或者说有夏菊花在，头一个收的肯定轮不到自己生产队，可排到第二个，还是可以想一想的嘛。
平安庄生产队的名额归了六喜，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谁也不知道他啥时候跟刘力柱学完了初中课本，在小赵的入选考试之中得了第一名。
连夏菊花都没想到六喜竟然这么肯读书，暗地里问过他，想不想试着考一考县城的高中：虽然六喜今年已经十九了，按上辈子念书的年纪来说大了些，可现在大家上学的时间都晚、高考的年龄限制也不严，以六喜念书的悟性，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不过六喜拒绝了夏菊花的提议，他觉得自己早已经是一个大人了，现在回到学校念书，跟一群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孩子坐在一起，太不自在，不如开着联合收割机，各生产队跑着收庄稼带劲。
夏菊花没有强求，只让他别把书本放下，有不懂的只管问小赵。倒是七喜受了刺激，每天不再跟着村里一帮半大小子东跑西颠，认真在五爷院子里看起书来。
对此五爷开始还骂两句他不好好下地干活，见七喜真的闷头看进去了，也就不管他了。
因为夏收已经到来了。
经过小赵紧急培训选拔出来的六名司机，分开坐在高高的联合收割机里，突突突的奔赴平安庄的麦地，引来无数人不顾扬起的尘土，跟在后头看热闹。
陈秋生到粉条厂上班后，名义上还是平安庄生产队长，可地里的活计改由刘三壮开始安排，今天开始收割的地方，就是他指挥着联合收割机去的，正在漏粉房不远的地头。
随着漏粉房的设备绝大部分搬到了粉条厂，编席组也已经搬了过来。妇女们听到机器的隆隆声，心跟长草了一样，赵仙枝索性让大家先出去看一眼热闹再回来编席——心不定的人手下没准，现在编的可是外国订单，不能出一点差错。
让大家看明白是咋回事，再回来编席就安心了。
于是地头更加热闹起来，看着指挥着收割机进场的刘三壮，赵仙枝用胳膊肘怼了一下安宝玲，打趣的说：“你们家刘三壮还有这两下子，真看不出来。我一直当他三脚也踹不出个屁来呢。”
“都跟你似的，别人不踹那屁都放的叮咣的。”安宝玲嘴上一点儿不让人，不过看向刘三壮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谁愿意自己家的男人一辈子挺不直腰？以前有刘二壮比着，刘三壮除了干活一句话也不多说。现在生产队给他这个机会，他干的也不比别人差。
她还有志/军这个出息儿子，前阵子来信说新兵下连时，他被团部直接留下学开车，现在已经能把汽车给开走了。那可是汽车，不是生产队的拖拉机。安宝玲有些骄傲的想，说不定会开汽车的儿子，回来看看联合收割机就会使，根本不用跟小赵单学。
想到小赵，安宝玲不能不想到红玲，眼神往人群里一扫，便能看到红玲站在最靠近地头的田埂上，旁边站的不是小赵是谁？
当婶子的自然愿意看到侄女感情顺畅，不过安宝玲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提醒二嫂几句，便又在人群中找起李大丫来。
可赵仙枝刚才被她怼了，哪肯轻易放过，拉着安宝玲理论，安宝玲便小声对她说：“我找我二嫂有点事儿，等回头跟你好好算帐。”
听她还要跟自己算帐，赵仙枝有心要为难一下安宝玲，却见她脸色十分郑重，不由松开手问：“咋啦，你们家那个老太太又要作妖？”
孙氏作不作妖安宝玲不在乎，红玲的事儿才真着急，她挣开赵仙枝的手，顺便把李大丫拉到人群后头：“二嫂，红玲订婚有二年了吧？”
突然被安宝玲拉出人群，还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李大丫有些茫然：“是呀，他们两个处的挺好的。”说完李大丫有些清醒，脸上有些焦急的问：“咋啦，你听到谁说啥了？”
自己一句话把二嫂问得如此紧张，安宝玲也有些过意不去，又把她拉得离人群远了点说：“你别急，没听人说啥。我就是刚才看到红玲和小赵两人相处的挺好，才想问问你，都订婚这么长时间了，两人咋还不张罗着结婚呢？”
提起这个由不得李大丫不来气：“还说呢，你没见人家小赵现在能不上家来就不上家来？都是老太太那一出闹的。人家小赵肯定觉得咱们家人有点……”
有点什么，安宝玲同样心知肚明，同样担心的问：“那他会不会对红玲有看法？”
李大丫自己心里也没底：“看着倒不象，这两天两人也一直在一起。”
“还是问问嫂子咋办吧。”安宝玲觉得自己没有处理这个问题的能力，李大丫也同样不具备，最好的人选还是大嫂夏菊花。
那头联合收割机已经开动了，只见所过之处，一排排麦子被吞进去，很快麦秸便出现在机器后头，伏倒在地面，麦粒则源源不断的吐到跟着的拖拉机车斗里。
李大丫跟安宝玲一起注视着这样的情景，心里的担忧没减少，反而多了起来：小赵连这样先进的收割机都会摆弄，又给全大队的青年当师父，相比起来红玲就有些平凡了。
这让李大丫一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匆匆吃完晚饭，就叫上刘二壮出门。刘二壮还不知道为啥，李大丫只说要找夏菊花有事儿，刘二壮便跟在后头。
到院子里才发现，刘三壮、安宝玲两口子也出来了，看样子是要跟他们一起去找大嫂，刘二壮不由看了正房一眼。
正房的门没关，隐隐能看到有人在屋里往出看，刘二壮想看仔细点时，胳膊一疼，扭头发现李大丫正气冲冲的看着自己。
四个人一起沉默的出了院门，来到夏菊花家时发现他们也刚刚吃完饭。碗已经收拾下去了，小满可能在屋里带孩子，院子里小赵在跟夏菊花、刘志双两个说话。
一见四人到来，桌前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小赵还往前迎了两步，嘴里叫着叔叔婶子，眼睛却往四人身后看，发现红玲没跟在后面，有些失望。
夏菊花倒有些奇怪这四个人咋一起来了，边让刘志双拿凳子倒水边问：“家里出啥事儿了，咋你们四个一块过来了？”
除刘二壮外的三个人，一起看向小赵，最后还是李大丫说：“也没别的事儿，就是今天看收割机觉得挺新鲜的，来跟嫂子说说。”
好象谁没见到收割机似的，这话一听就假的慌。夏菊花笑笑对小赵说：“夏收任务重，各生产队现在都指望着收割机呢，到现在还在地里忙着，也不知道换班的人摆弄得了不。”
小赵识趣的点头：“那我去看一眼，等他们开熟了我再回来。”
眼看着小赵走得见不着人影了，夏菊花开口问李大丫：“你是担心小赵和红玲？”
李大丫便点头：“宝玲不提我还没注意，红玲和他都定亲两年了，到现在啥时候办事儿一句不提，我有点担心。”
刘二壮这才知道李大丫非得拉自己过来的原因，觉得媳妇有点小题大做：嫂子一天忙完生产队忙大队的事儿，大队外头的事儿也天天有人打电话，咋还为这点小事麻烦她。
夏菊花倒能理解李大丫的心情：红玲只比刘志双小不到两岁，虚岁已经二十二了，在农村这个年纪的姑娘如果没定亲的话，刻薄的人要说一句老姑娘。
好在她跟小赵两年前就定了亲，加上平安庄人现在没有时间说闲话，才没被人议论。可做为红玲的亲娘，李大丫担心闺女跟小赵之间出现问题，是必然的。
于是夏菊花看向刘志双，他就站了起来，边往院门口走还边卖乖：“看吧，娘你身边还得有个人，要不有啥事连个支使跑腿的都没有，更别提帮你旁敲侧击打听内幕了。”
夏菊花权当自己听不见，跟李大丫和安宝玲说起闲话。李大丫知道刘志双一向机灵，这一去肯定能问出小赵的真实想法，人也放松了点，向夏菊花说：“等秋收过了，说啥我也得自己盖房子搬出去。要是再不搬走，连志福志贵两人的媳妇都不好说。”
安宝玲也跟着点头：“可不是。老太太没作妖之前，人家小赵是啥态度，她一作妖，人家连门都不愿意登了。我们家秋天也盖房子，嫂子到时候我得请假。”
刘三壮听了点头，让刚才李大丫说话没有表示的刘二壮有些尴尬，他想了想说：“房子也不是说盖就盖的。”
“宅基地都申请下来了，大梁、椽子小齐也帮着买回来阴干好了，你说还缺啥？”本为就一肚子气的李大丫，说话前所未有的冲。
刘二壮就更尴尬，连忙解释：“盖房子不得用人？现在谁不是恨不得分成两个人使，能有空帮咱们盖房子？”
此时农村没有专业的建筑队，不管谁家盖房子，都是找几个关系好的人，帮着挖地基垒墙体，只有打门窗、上大梁这些才请大师傅。所以刘二壮说的也是实情，李大丫还真没话反驳。
不过安宝玲是铁了心今年一定要盖房，转头问夏菊花：“嫂子，你说我要是给人点钱算换工，能不能请到人？”
那有啥请不到的，平安庄生产队的人请不到还有外生产队的，外生产队请不到还有别的大队的。总之只要钱上不吃亏，想干活的人一抓一大把。
刘三壮便问：“那不成剥削了，要是有人告状咋办？”
安宝玲不干了：“咋是剥削呢，我是跟他们换工，又不是让他们白干。再说，我换工按平安庄的工分值算，他们还占便宜呢。”
刘三壮一想是这个理，又有些心疼钱：“那还不如找几个人帮忙呢。”
“大伙都忙着，让谁请假帮忙？”安宝玲并不认同刘三壮的主意：“到时候大家都得上粉条厂上班，挣的不比你那几个工分钱多？”
夏菊花静静看着两人斗嘴，一点调节的意思都没有。她觉得现在安宝玲能跟刘三壮这么理论挺好，谁说的家里的事儿只有男人能做主？
李大丫还惦记着刘志双跟小赵的谈话，也没管安宝玲两口子斗嘴的事儿。倒是刘二壮听得不自在：现在李大丫和安宝玲做啥事儿都相帮着，老三家跟人换工盖房子的话，他们家一定也得换。
有心想拉着李大丫也讨论一下，却发现李大丫一眼一眼看向院门口，刘二壮也歇了这个心思。刚才媳妇和老三媳妇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所以落到现在这样的局面，还是因为他亲娘作妖，倒不如真盖房子搬得离亲娘远远的。

第146章
刚才刘志双边走边说的那几句话,还回荡在刘二壮的耳边，让他不由的想回家问问亲娘，现在她后不后悔。为啥要这么问,刘二壮自己也没想明白，他觉得问完之后自己就能知道。
没让他有继续想的时间,院门外传来刘志双和小赵两个有说有笑的声音,李大丫身子便坐直了几分，有些紧张的看向门口。
很快刘志双就满脸带笑的跟同样笑容满面的小赵走进来，小赵直接开口向李大丫道歉：“婶子，都是我跟红玲没把话跟家里说明白,让你跟我叔担心了,是我做的不好。”
人一进门就道歉,把在座的几个人都说得一愣,关心则乱，红玲的亲娘李大丫忍不住开口问道：“结婚的事儿,你跟红玲两人商量过？”
小赵点点头说：“是，我跟红玲商量过结婚的事儿。她觉得在生产队当会计挺好，不愿意这么早过门,想多干两年。我也觉得我们年纪都不算大，她有自己的事干，还能照顾一下家里，就同意了。”
“这个死丫头，咋主意这么正呢。”李大丫没想到自己担心半天,是这么一个结果，不由骂起不在场的红玲来：“她都二十二了还不结婚,人家咋说她。”再说小赵比红玲还大着三岁呢,人家都二十五了,别人跟他这么大，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夏菊花关心的则是小赵家里对此有没有意见——虽然小赵在农机站上班，可他家是公社边上红旗大队的，人们的思想观念，应该跟平安庄大队差不多。万一因此对红玲有意见，对她结婚以后可没啥好处。
小赵便向夏菊花等人解释，他已经说服了爹娘，理由是平安庄生产队的工分值比本队高，所以红玲想多攒点嫁妆钱。晚出嫁却能给小家攒些家底，小赵的爹娘虽然有些不自在，也没太过反对。
对此夏菊花等人也不知该说啥好，尤其是安宝玲，觉得是因为自己话多才让李大丫白担心，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她说：“二嫂，你别生红玲的气了，都是我多嘴才……”
“你也是为她好。挺大的姑娘定亲两年不出门子，搁谁心里也得寻思寻思。要我说你们还是早点把日子定了，嫁妆也不用红玲自己攒，有我和她爹呢。”
小赵听了连连摆手：“婶子，我不是真想让红玲带多少嫁妆，就是跟家里人这么一说。主要是红玲……”
不用问，一定是红玲舍不得会计的工作。这也很好理解，现在红玲每天给社员们记一下工分，再记记生产队的帐，就有十个工分到手。嫁到小赵家，人家生产队早有会计，不可能把红玲换上去，下地干活的话，她一天可记不上十个工分。
就算红玲跟原来的夏菊花一样能干，每天能记到十个工分，小赵家所在的生产队的工分值，跟平安庄的也不能比，所以红玲才不想过早结婚。
“小赵，要是红玲出嫁之后，还留在平安庄生产队，行不行？”夏菊花也觉得红玲好不容易学会会计，干了好几年一分钱的错没出，还得到全生产队的一致好评，因为结婚就放弃有点儿可惜。
主要是再想从平安庄生产队找出一个不比红玲差的人，夏菊花一时还寻不出来，所以有此一问。
小赵就有些为难：“我们都结婚了，她户口就得迁到我们生产队，还来平安庄上工，行吗？”
陈秋生现在的心思大半都在粉条厂，红玲这个会计在生产队很有些份量，所以夏菊花觉得她留在平安庄上工，问题不大。
可提到结婚得迁户口，夏菊花也有些为难了：小赵都有这样的担心，小赵家里愿意不愿意儿媳妇娶进门，却还回娘家生产队上工更不可知。万一人觉得，这是老刘家看不起赵家，或是觉得红玲娘家日子好过，让她无限制的从娘家索取补贴婆家，咋办？
“大娘，我想留在平安庄上工。”红玲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口传来。原来她发现刘志双找小赵，还背着自己不知道说啥，有些不放心便跟着过来，把大家的话都听进了耳中。
小赵见她进来，有些手足无措的说：“我在跟大娘她们商量呢。”
红玲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儿，不用跟大娘商量，连我爹娘也不用商量。”
李大丫气得站了起来，手哆嗦着指向闺女。夏菊花怕她太激动有啥过激行为不好收场，一面拉着她让她坐下，一面对红玲说：“那你就说说你的想法。”
对于夏菊花的话，红玲一向听得进，便说：“平安庄生产队的工分值比小赵他们那边高，我留在平安庄上工，挣的钱是小赵他们生产队的一倍还多，以后对我们的小家有好处，所以我想留下来。”
“可咱们结婚了，你也不能老住在娘家。”小赵有些为难的看着红玲，原本觉得对象自信中带着光芒，现在却觉得这自信有点刺眼。
红玲笑了：“公社到平安庄才多远，走路有一个小时也到了。我要是买辆自行车，来回骑着都用不了二十分钟。中午在家里吃顿饭，还能歇一觉呢。”
原来这丫头早想好了，才敢说出留在平安庄的话。夏菊花却要提醒她：“跟小赵结了婚，就是跟他们一家生活在一起。一大家子人的家务，不说让你一个人都干，你也得分担一些。再这么来回跑着上工，你受得了吗？”
“有啥受不了的。”红玲不当一回事。她记得自己十来岁的时候，娘得天天上工，家里的家务就由她来做了——不光得做小家的，整个院子打扫还有孙氏的衣裳，都得她洗。对于她来说，早起点晚睡点、干点家务不是啥了不得的事。
看着变得如此有主意的红玲，夏菊花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归根到底，结婚还是红玲和小赵两个人的事儿，她们做长辈的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只好让小赵她们两个自己商量去。
看着两人相跟着走出院子，李大丫长叹一口气：“嫂子，你说这丫头咋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你担心两人不结婚，现在看人家两人不是不想结婚，你还叹啥气。”夏菊花只好这么劝她：“你实在心疼闺女，盖新房子的时候就给她留出一间房子来，刮风下雨的让她有个住的地方。”
除此之外还有啥办法，现在要等的是赵家的意见。
夏菊花见接下来几天小赵还天天跟着收割机到处跑，眼看着夏收都要完了，也没回家去过，心里便有些担心。不想部队从南方协调的一部分早红薯运到，走时还把第三批酸辣粉运走了，夏菊花的心思便又转到粉条厂调料的炒制上，腾不出心思再想他们两个人的事儿。
由于每天都有上万袋酸辣粉产出，调料的炒制由一个人完成，变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夏菊花征求过赵仙枝几人的的意见后，把李招弟（刘二喜媳妇）、马小芹（刘力柱媳妇）、李文静（赵仙枝闺女）叫到粉条厂，手把手教她们跟自己一起炒调料。
现在调料包装有专人负责，这边炒好那边塑封机一开，就能包装好，把李招弟几个人稀罕得够呛，学炒制的劲头十足，就盼着把自己炒好的调料倒进进料口的那一刻。
眼看着调料在进料口一点点减少，出口处出现一袋袋规格相同的调料包，每一次都能让她们觉得十分有成就感。
夏菊花现在已经没有她们的这种感觉，只觉得冷库里的红薯总也不见少，调料总也炒不完。有时她想歇一歇，看到等着运走酸辣粉的卡车，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部队的反馈再一次传来，这一次全是好评。随着好评一起到来的，是一车接一车的红薯。真不知道部队是咋得到的信息，从哪儿协调来这么些红薯。每一次运红薯的卡车，都会带走一批酸辣粉，同时会付给粉条厂上一批拉走酸辣粉的加工费，及时足额的回款，给在粉条厂上班的社员们带来丰厚的回报。也让夏菊花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到，有些事儿离得越来越近了。
加工费付得及时，为了调动工人的积极性，粉条厂工资也提前两天开出：一共发出了四千多块钱，哪怕是最普通的工人除了定好的二十四块工资外，都拿到了六块钱的加班费，把全平安庄大队的人都震惊了。
一个月三十块钱，城里上班两三年的正式工，不过如此。
班组长们的加班费是十块，副厂长陈秋生的加班费是十五，而厂长夏菊花的加班费，超过了普通工人二十四块钱的工资达到二十五块钱。
没有一个人说夏菊花不该拿这么多加班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没有夏菊花，就不可能有粉条厂。哪怕说粉条厂没有夏菊花也能建起来，红薯的供应肯定不会衔接得这么顺畅——大夏天的，本地可没有这么多红薯供粉条厂两班倒着加工。
哪怕大家都已经发现，粉条厂的活计不比下地轻松，还是很羡慕那些在粉条厂上班的工人——干一个月拿一个月的现钱，足够买一年吃的粮食，谁不希望自己也能进厂上班？！
可惜粉条厂的岗位已经满了，大家不得不继续耕耘着土地，希望它的收获能多一些，不要跟粉条厂工人的收入差得太多。
现在各生产队的夏粮收成已经统计出来了，全大队平均亩产达到五百一十三斤，无疑是一个丰收年。留够公粮，分到大家手里的麦子同样是历年来最高的二百八十斤，哪怕秋收不增产，只要能稍微贴补一点儿，一年的口粮就不愁了。
正因为一年的口粮不愁，所以夏菊花等大队干部采纳了当时赵仙枝等人的玩笑话，安排社员们把刚刚整理好的土地上，都种了晚红薯——自己大队建了粉条厂，还老从外面运红薯过来，所有平安庄的社员都有些意难平。
漏粉，还是用自己种出来的红薯更得劲。
各生产队在春耕的时候为了交公粮，都种了早红薯，有了种晚红薯的打算后，便不舍得再把藤蔓喂猪，而是修剪到合适的长短，按林技术员的办法种进地里。
这下子养猪场的猪们便面临了口粮危机，好在有粉条厂绞浆后的红薯渣顶了一阵。有了薛技术员改进后的绞浆机，红薯渣出的并不多，仍不够五个生产队养猪厂用的。
夏菊花不得不打电话向齐小叔求助。齐小叔放下夏菊花的电话，再一个电话打出去，夏菊花便带着刘志福两个开上拖拉机，到糠醛厂拉糟。
齐小叔给人打电话说联系人是平安庄大队长夏菊花，因此夏菊花再忙，也得跑这一趟。至于换成刘志福开拖拉机，则是因为刘志双几天前已经自己去地区报到，相信过不了几天也会回来接小满娘两个。
虽然与齐小叔联系费了些工夫，不过买糟进行的很顺利，哪怕糟味不大好闻，闻时间长了，夏菊花也觉得可以忍受：拖拉机行驶在傍晚的乡道上，坐在副驾驶上凉风习习，把一天的热气都吹走了，连糟味也不知被刮到哪儿去了。
正美着，刘志福扶着车把的手就是一歪，拖拉机颠簸了两下，无可奈何的停了下来，跟在后头的拖拉机猛地刹车，坐在前车的夏菊花听到发动机不满的突突声。
夏菊花吓一跳：“咋啦，是不是拖拉机坏了？”算下来拖拉机到平安庄大队也有三年了，几乎每天都要耕地或是运东西，一点闲的时间都没有。出点毛病也正常。
刘志福也吓了一跳，连忙跳下去查看是咋回事。绕到车头的时候发现，乡路被前两天的雨水泡软了，来回跑的车一多，便刷出了大大小小的坑。天色已经渐暗，刘志福一个没看清，把前轮陷到大坑里了。
“大娘，”刘志福头一次跟大娘出门，就碰上这种事儿，脸上了阵阵发热：“我得垫点土才能把拖拉机开出来，你坐车上等一会儿。”说着跑到车斗处拿铁锹。
夏菊花知道不是拖拉机坏了，而是陷在坑里，便不在意的说：“你慢慢填不着急。”孩子正在自责，她自然不会再给他百上加斤。
后头的牛卫国也拿着铁锹过来，一边帮着垫土一边说：“往年下雨也没见路上坑这么多，都是今年卡车走的多，把路给压坏了。”
牛卫国并不是空口说白话，今年平安庄一直有红薯运进来，又有酸辣粉拉出去，乡路上三天两头跑着卡车，只用黄土修平压实的乡道，确实负荷不了。
可不运红薯或是不把酸辣粉运出去，都不现实。夏菊花不得不担心三伏天雨水再大些的话，这路还能不能用。粉条厂还好说，运来一次红薯总能用个十天半月，可供应部队的酸辣粉运不出去，怕是要耽误事儿。而编席组那边的订单，更需要按时运出去，否则就可能付赔偿金。
难怪上辈子电视上老是宣传，要想富先修路，没有一条好路，平安庄有再好的产品，运不出去也是白搭。可路要咋修，夏菊花心里没啥底。
好不容易垫好土，拖拉机再行驶起来，刘志福便加了十二分的小心，剩下的路虽然还是颠簸的厉害，倒再没陷到坑里。
到了大队部，他抹抹汗，冲夏菊花笑了一下：“可算是到了。亏得今天运的是糟，这要是运鸡蛋，非得都晃破了不可。”
是呀，现在的路运不怕磕碰的东西，最多也就是路上耽误一点儿时间，可一旦要运怕磕碰的东西呢？
别忘了，平安庄大队现在家家户户养的鸡不少，将来的鸡蛋也会随之增加。社员们就算自己吃一部分，更多的还是要送到供销社换钱。
带着鸡蛋走现在的路，磕破几个在所难免，指望着鸡蛋增加收入的社员，还不得心疼死？
越想，夏菊花越觉得修路上一件迫在眉睫的事儿，当晚便到五爷家里商量：“等三伏下两场大雨，现在的路更走不了了。要想长期走卡车，就得刨开好好垫路基，还得把路面硬化了。”
五爷吧嗒着烟袋锅子说：“修路当然是好事儿，可现在的天不是修路的时候。再说按你想的那么修路，可是烧钱的事儿，大队能拿出这么些钱吗？”
夏菊花愁的也是这个。别看粉条厂一个月工资就发出去四千多，可厂子剩下的真没有多少——一袋酸辣粉才一分钱的加工费，一个月下来将将够工人工资，集体就挣出个电钱。
夏菊花想修的路，是上辈子见过的硬化路面，不是把土道垫点新土平整平整就行——黄土压实修出的路，走自行车时间长了都能出坑，更别提走卡车。
偏偏平安庄现在运进运出，用的都是卡车。
夏菊花咬咬牙：“我还是觉得要把路给修好了。不行明天我上公社和县里，跟张书记和齐县长商量商量，请他们给咱们想想办法。”
见她打定了主意，五爷便替她查漏补缺：“你也不能光跟我商量，还得跟李长顺说道说道。张书记那儿，他出面比你说话好使。”
“你跟人齐县长说的时候，可以把咱们粉条厂给部队供应酸辣粉，时间上耽误不得说说。还得告诉人家，咱们有得是人，只要有材料，让咱们平安庄大队自己出人修路都行。”
夏菊花听了连连点头，哪怕有些事情她自己已经想到了，还是愿意听五爷絮叨着讲该注意的细节。
第二天跟李长顺一说，李长顺便提出他跟夏菊花一起去公社。夏菊花觉得这样的路还让他跑一趟，有些不落忍，却扭不过一心想帮着夏菊花把事儿办成的李长顺，只好再让牛卫国开着拖拉跑一趟——昨天刘志福觉得自己把拖拉机陷到坑里不好意思，主动揽下了往各生产队送糟的活，忙到半夜才回家，现在叫他出车，夏菊花说不出口。
到了公社跟张书记一汇报，张书记直嘬牙花子：“你们想修路当然是好事儿，可公社一年到头就那么点经费，跟撒胡椒面似的哪哪都不够用，怕是帮不上你们的忙。最多就是修路时经过哪个大队，让他们跟你们一起出工。”
尽管早想到这种结果，夏菊花还是有些失望，留下牛卫国开拖拉机把李长顺送回去，她自己从车斗里搬下自行车，骑着到了县城。
再一次来到县城，夏菊花明显觉出路上的行人多了，脸上也没有原来那么严肃了，甚至还有人背着不大不小的包袱或挎着篮子，不时凑到路过的人说话。
一旦两人搭好话，便会一前一后走向附近的胡同。
夏菊花清楚的看到，一个人手里的篮子挎到了另一个人的胳膊上，而得到篮子的人，递给原主人几张钱。
看来县城里的人胆子还是要大一些，交易场所已经不限于黑市。这么一来，不知道齐卫东的黑市买卖，受没受到影响。
想到此夏菊花看了看表，发现还不到十点儿，便想着去找找齐卫东，顺便跟他打听一下修路需要的材料，有没有门路可以搞到。
夏菊花已经想好了，如果县里也不能给予帮助的话，平安庄自己也要把路修起来，大不了就象上辈子一样，向社员们集资。
与上辈子一些地方集资有去无回不同，夏菊花相信，只要有粉条厂在，不怕还不了社员的集资款——供应部队不会一直供应下去，等过个一两年，部队适应了战场需求，对平安庄酸辣粉的需要就会减少，那时便是平安庄赚钱的时候。
“婶子，你咋来啦，是想买点啥？”齐卫东见到夏菊花，头一个念头就是夏菊花需要买啥紧要的东西，还不能被旁人知道，才亲自跑来找他。
夏菊花摇着头说：“我暂时没啥要买的。就是在路上看到有人悄悄卖东西，想来问问这样的人多了，你的买卖还行吗？”
齐卫东听她如此关心自己，当然开心：“没事，那些人都是打一木仓换一个地方，不敢常露面。大家想买急需的东西，还得上市场上找我们——我们都卖了几年了，东西全还随时都能买到。”
夏菊花有上辈子的经验，知道市场只会越来越开放，很快就会过渡到全民经商的时代。于是出言提醒齐卫东：“那你也别屯太多东西。今天我看到悄悄交易的就有好几个，以后只怕越来越多。你屯的东西多了，万一砸手里就难办了。”

第147章
齐卫东想说自己做了这些年买卖,不怕一时赔赚。不过难得能向夏菊花卖惨，他也不想放过：“我也担心着呢。可你想想，好几个人跟着我吃饭,不屯东西那些人吃啥？”
“就盼着再有海米和腰果那样的好东西，屯再多也不愁卖不出去。要不有一样东西砸手里,我这些年就白干了。”
你可白干不了,将来还得盖农贸市场呢。夏菊花看着齐卫东舌灿莲花，不想接他的话。齐卫东很懂得趁热打铁，笑嘻嘻的问：“婶子，你啥时候能再弄点海米回来,咱们再一起赚他一回。”
上次夏菊花从羊城带回来的海米,同样是交给齐卫东出手的,他竟然叫出了八块钱一斤的高价,还给卖完了，赚的钱同样是两个人平分的。
只不过海米总共才一百多斤,跟腰果赚的钱比起来差得远，夏菊花连银行都没存，一直放在家里。
现在齐卫东又提起海米,也是知道腰果不可能再买到第二回 。夏菊花听了有些心动：修路需要很多钱，如果倒腾海米能赚些的话，集资的时候就能多出些。
“那东西是从羊城带回来的，我现在不去羊城，想弄也没地方弄去。”夏菊花有些遗憾的说：“啥时候能再去一趟羊城就好了。”
不对,她是还有去羊城的机会的。夏菊花猛地想起A国当时签订的合同上要求，货到羊城后需要她亲自接收,那时她不就可以去羊城了嘛。
按理说三四个月过去了,A国的橡胶也该运到了。因为货物直接运到羊城,所以夏菊花去不去羊城真实意义不大，她拿不准部委还需要自己去羊城不，便没跟齐卫东提起，见他这里没受大的影响也放心了，便到县政府找齐小叔。
齐小叔知道夏菊花无事不登三宝殿，却没想过她的事儿这么大。修路呀，那都是用钱铺出来的，就算县城到平安庄的路只有三十多里，可按夏菊花说的标准，都是省道一级的了，得多少钱？
没个十万块钱怕是拿不下来。
十万块钱，平德县委一年的经费才几个十万块！
所以齐小叔尽管心动，还是遗憾的摇头：“县里拿不出这么多经费来。就算是修路用的材料，县供销社也协调不到。”
“那要是我们平安庄的社员集资行不行？”夏菊花问道。
齐小叔看向夏菊花的目光都变了：“集资，咋个集资法？是不是由你们平安庄社员凑钱修？夏菊花，你们大队刚过几天好日子，社员手里有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修路不是平平整整就行了，石头、沙子、沥青、人工，哪样不要钱，你算过得多少钱吗？！”
夏菊花面对质问，头低了一些，不过话还是要说的：“我虽然没算过得多少钱，可知道一定少不了。我就是想着以后酸辣粉越产越多，要是运不出去，不光平安庄的人着急，部队同志更着急。还有我们编席组的订单，耽误时间也得赔钱，人家以后还会不相信我们，不再给我们下订单。”
“这两样加起来，你说我能不想着修路吗？”夏菊花越说越觉得前路黑暗，整个人委顿在椅子上提不起精神来：“编席组能签这些订单多难呀，要是因为运送不及时再签不上，大家不是白学手艺了。挣不上外国人的钱，以后大家又得都窝在土里刨食吃。地就那么多，在地里干活的人多了，工分记得就少，社员又得重新过原来的苦日子。”
估计是看她的样子实在可怜，齐小叔的口气好了些：“你着急我能理解，可是现在是啥情况，百废待兴呀同志。除了让大家先吃饱饭以外，别的事儿都得靠后。”
“我们要是修路的话，光指着本大队的社员肯定不行，到时候不管路过哪个公社哪个大队，请他们的人帮着修路，我们管饭还不行？”夏菊花嘟嚷了一句。她的想法很朴素，既然县里担心还有人吃不上饭，那由平安庄大队管饭好了。
齐小叔听了眼前亮了一下：修路不是一天能完成的，如果平安庄修路的活计，分摊给路过的大队，无论是管饭也好换工也好，等于变相增加那些大队的收入。
齐小叔可耻的动心了：他是管着一县的县长，平德县所有人的生计都挂在心上，哪个大队增加收入他都乐见其成。平安庄这两年收入明显增加他高兴，别的大队能跟平安庄一起增加收入他更高兴。
于是他问夏菊花：“人家自己也有口粮，修到人家门前离自己家更近，不想吃你们的饭咋办？”
夏菊花觉得这就不是个问题：“不吃饭把饭钱折给他们不就行了，刚才我不都说了可以跟他们换工。不过我们平安庄的工分值太高，不能按平安庄的工分值给他们换，只能按他们各自生产队的工分值，或是县里平均数。”
现在得把工分值的事儿说清楚，因为夏菊花同样知道修路不是一天半天就能修完的，又是烧钱的行为，都按平安庄生产队的工分值，光人工一项就是天文数字。
齐小叔正在等夏菊花这句话，对工分值算法没提啥异议，直接摸起桌子上的电话，打了出去，等电话接通，他脸上对着夏菊花时的轻松全消，神情十分严肃的说起刚才夏菊花向他说的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几句问话，齐小叔按夏菊花的解释一一解答，电话对面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传出一句话，齐小叔放下了电话。
他站起身来，向夏菊花说：“你说的情况我都了解了，你回去写一份报告吧。我先去书记那里商量一下，等你的报告交上来，县里得向地区汇报。”县长并不是平德县最高领导，书记才是。这么大的事儿，齐小叔一个人是无法做主的，得向书记汇报后再定。
“那我回去，能不能先跟社员们通个气，算一算大体能集资多少钱？”夏菊花一听有门，便想把工作做到前头。
对此齐小叔并不反对：“你可以先大体拢一下，不过先不能收社员的钱，我跟书记通气后，还要看地区的具体意见再说下一步。”
夏菊花当然懂，今天能有这样的结果她已经很满意了。回到平安庄后，她便让人去小学看刘力柱在做啥，如果闲着的话就到大队部来一趟。
听说是夏菊花找，刘力柱没耽搁，跟着找人的一齐过来了，夏菊花招呼着他坐下，说出自己的目的：“……你就把报告抓紧时间写出来，争取明后天能交到县里去。”
刘力柱挠了挠头问：“大队长，咱们这路非得修是不是？”
夏菊花头点得很坚决：“嗯，不修的话，说不定哪天下大雨，车子都进不来了。其实订单还好说，咱们编席组打了提前量，可供应部队的酸辣粉不能耽误。”
“那行，我回去写。”刘力柱已经领会了夏菊花的意图，站起身来说：“大队长，你知道我们家前几年的情况，多的钱我也拿不出来，要是集资的话我们家出二百。”
听他竟张口就要集资二百块钱，夏菊花有些感动：在编席组成立之前，刘力柱家是欠帐户，也就是这两年刘力柱教书、马小芹进了编席组，家里才缓过来，可跟平安庄生产队其他人家比，他们家的日子只能算中等偏下。
二百块钱不说是他们家全部的积蓄，至少也得占一多半。可刘力柱连能不能能修成路都不考虑，直接就要参与集资，完全是出于对夏菊花本人的信任。
这让夏菊花不能不感动，劝他：“你回去跟小芹商量商量，集资还不一定能不能成呢，可别为了集资的事儿，你们两个再生气。”
多年来体弱无法参加集体劳动，让刘力柱有些自卑，哪怕现在教书没下地那么劳累，把身体养好了一些，他还是不善与人争辩，所以对夏菊花的话只是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大队部。
夏菊花的心，却因刘力柱主动要求集资久久不能平静。她相信，平安庄生产队的社员，跟刘力柱一样单纯因为对自己的信任，便参与集资的一定不在少数。大家沉甸甸的信任，让夏菊花觉得该想一个啥办法，不让大家因为对自己的信任吃亏。
不集资路肯定修不起来，所以资肯定要集。而且现在还没有收过路费的概念，夏菊花胆子再大也不敢把这个概念提出来——上辈子收费公路被骂、被告的新闻听得多了，她跟所有老百姓同样反感，哪能让自己成为自己都反感的人。
可想让大家的集资有所收益，修好路又不能收费，最好的办法就是谁受益谁付钱——粉条厂和编席组是目前修好路的最大受益者，夏菊花觉得可以从这两个地方的收益里，拿出一部分来给集资的社员做利息。
等到以后粉条厂和收益提高了，就可以把集资款返还给社员。至于路在使用一段时间后坏了，需要再修时，也该到国家提出要想富先修路的时间，就不用平安庄自己再操心了。
尽管自己心里有了方向，不过事情太大，夏菊花自己不能做主，便请来李长顺、刘力群等大队干部和几个生产队长开会商量，还把刘力柱叫来旁听，以便写报告的时候能把付利息的办法涵盖进去，免得将来付利息的时候，有人跳出来说三道四。
李长顺觉得不大现实：“编席组是有收益，可现在已经从各生产队招了一百多个人，一个月工资不少。粉条厂现在一个月将够工资和电费，从哪儿拿钱出来给大伙发利息。”
陈秋生倒是很乐观：“现在看着粉条厂没啥余钱，可等不用供应部队，咱们的酸辣粉还愁往出卖？到时候拿出些钱来没问题。”
编席组同样要出钱，陈秋生连提都没提，因为他有把握——只要把夏菊花的意思跟妇女们一说，她们不光不会反对，还会踊跃的集资。
不给利息也要集的那种。
陈秋生即是粉条厂的厂长，也是编席组所在平安庄生产队长，两个将出钱的地方都归他管，他最有发言权。既然他这个出钱的都没说啥，与会的几个人干脆不问，重点集中在了每家要集资多少和利息咋支付上。
夏菊花上辈子同样受过摊派的苦，所以明确提出，集资全凭社员自愿，也就是每家每户愿意出多少出多少，能集多少集多少。
对此大家心里都有些画魂：不摊派全凭自愿，能有人愿意出钱吗？
夏菊花便看向刘力柱，把他已经表示愿意集资二百块钱的事儿说了一遍，以增加说服力：“我知道力柱是信我，才要集资这么些钱。我提出让大家集资，自己也不能落后，这次我准备集资五千。”
话音一落，满层皆惊。李长顺哆嗦着嘴唇问：“你出多少？”知道你前两年炒花生挣了些钱，可挣这么多也完全没想到好吧。
夏菊花知道自己说出的数有些吓人，可为了增加社员们将来集资的积极性还是得确认：“我准备集资五千。上回到省城，因为我跟国际友人谈判给国家省了些外汇，国家和省里奖励我的钱，我准备都拿出来集资修路。”
在省城时拿到奖励之后，夏菊花是高兴的，只是回到平安庄后一直忙碌，没时间存到银行。现在自己提出集资，那就用来修路好了——就算利息比存银行里少点儿，夏菊花还是觉得集资比放在银行有价值多了。
何况她手里不光有上次去省城的五千块，还有利用羊城得到的两千块钱奖金买下腰果，又被齐卫东卖出后挣的五千，以及卖海米挣的几百块钱。要不是这钱没法拿出来，她会全部用来集资。
哪怕羊城之行挣的钱没法拿出来，集资五千块钱的来路也向大家解释清楚了，众人还是被吓得不轻，李长顺终于把舌头捊直了：“那是你的奖金，咋也得自己留点儿，不能都修路用了。”手里一点钱没有，真遇到事儿咋办？
夏菊花向他笑一下：“大队长，一修起路来你就知道，五千块钱顶不了多大的事儿。”
李长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默默想了一会儿说：“我没你有钱，不过也存了点儿棺材本，我出五百。”
夏菊花却急了：“大队长，你的钱不能动。”用李长顺的话说，他那钱可真是棺材本了，肯定是这些年的全部存款，哪能让他都拿出来。
李长顺也急了：“咋地，行你把所有钱都拿出来修路，我就不如你觉悟高？”
夏菊花很想告诉他，自己跟他不一样，除了承诺的五千块钱，手里还有五千多，银行里也存着四千多。只是这数字听起来太吓人，不好解释来处，她是真没法告诉李长顺。
听到两人的争执，刘力群开口了：“得了，大家都是想着咋把路给修通了，有多大力出多大力。我也跟李大队长一样，出五百吧。”
他跟着一表态，其他参与开会的人便有些坐不住了，常会计也说自己家出三百，牛队长则跟李长顺和刘力群的标准一样，要出五百。
夏菊花连忙制止突发的集资比拼，对大家说：“今天咱们就是商量一下集资可行不可行，还有集资后利息咋支付的问题，不是现在就让大家说集资多少。”
“大家都有一家人要养活，不用看着别人参加集资不好意思，也跟着出钱，还是回家之后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在不影响自己家日子的情况下，确定能出多少集资款。”
李大牛几个人暗暗松了一口气，眼睛不时的看向夏菊花与陈秋生。那两个跟感觉不到别人看自己一样，接着跟李长顺几个商量从啥时候付利息合适、一年给多少利息不让社员吃亏。
听那说法，集资款是一定会还回来的，利息也一定能支付的，让李大牛三个竟觉得，自己如果集资少了话，说不定会吃亏。
好在结果很快讨论出来了，否则李大牛都想把自己家的箱子底下存钱数报出来了：利息的支付太诱人了。
因为粉条厂一时还见不着利润，所以夏菊花她们的讨论结果是从明年底才开始给集资人，按百分之五支付利息。也就是说集资一百块钱，一年不用操心就有五块钱的利息。
夏菊花真出五千块钱的话，一年光利息钱就能挣二百五十块钱。这足以抵得上一个壮劳力一年的分红了。
记录的刘力柱脑子里也飞快的算了出来，他跟李大牛几个人的想法不同之处在于，他算的是粉条厂和编席组一年得挣多少钱，才够付集资款的利息。
又因为牵扯到利息问题，会后没多久，平安庄大队的社员们便都知道了，大队想集资修路，集资款还会返还，不还之前每年都给利息的事儿。
大家从来都没听说过集资这个名词，对利息的说法也很陌生——以前各生产队分红少，离县城又远，很少有社员会把钱存到银行——都有些怀疑是不是真有每年白得钱的好事。
相比别的生产队，平安庄的社员们态度很一至，那就是他们都相信夏菊花，听说夏菊花要把自己所有奖金都拿出来修路，上门劝她给自己留点的人就没断过。
见她不听劝，大家侧面知道了修路烧钱的现实，向红玲报出自己集资的数就有些吓人：陈秋生家直接报了个一千五，赵仙枝、常仙草家分别是一千，连七奶都告诉红玲，收钱的时候她老人家也出五十。
夏菊花听说后，赶到家里劝老人家，七奶是这么对她说的：“跟你出的钱比起来，我这点钱算啥。你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现在孩子不用你操心了，你能放心把钱拿出来。我一辈子没孩子，可往后的生活也不用自己操心，凭啥不能把钱拿出来。”
尽管老人家表达的不太清楚，意思夏菊花还是听明白了，那就是老人相信有平安庄生产队在，对自己以后的生活就不会没人管，不怕集资以后没饭吃。
于是夏菊花没再劝七奶，而是答应她如果生产队收集资款，一定让红玲头一个来收她的。对此七奶十分满意，领着夏菊花看她的鸡棚子，指着里头低头啄食的半大鸡说：
“你瞧瞧，全村谁家的鸡比我的大？这都是各家你送一只我送一只送我的。以前咋没人送给我，还不是大家生活都好了，有余力照顾我们这样的孤寡人了？我就知道，平安庄好了我的日子才能好。再说，等这些鸡长大能下蛋了，还怕我没钱使？”
夏菊花听了只觉得心酸，不过脸上的笑却一点没变：“可不是。不过七奶，到时候那蛋你也别都卖了，自己该吃也得吃。”
“我当然自己得吃。”七奶答应的可利索了：“搁以前象我这样的孤老婆子，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顿白面，可现在你看看，口粮一斤也不缺我的，还不用我交钱，不说顿顿是白面也差不多。我再不吃点好的把身子养好点儿，多过几年好日子，不成了傻子？”
说到这儿七奶有些担心的看夏菊花：“倒是你，前些年一个人养活两孩子，身子亏的狠了，累狠了就病得住院，现在可得加点儿小心。”
夏菊花忙让老人家放心：“你放心吧，上次住院那个大夫给开了调理身子的药，我不是喝了有两个月？现在身子好着呢。你要是有哪儿不自在，可不能瞒着怕麻烦人，咱们早点上医院看看去。”
上辈子七奶都没活过旱灾，这辈子能好好跟自己说话，还对往后的生活充满了希望，夏菊花觉得眼角更酸了。
累点怕啥，难点又怕啥，累了难了，自己的日子比上辈子好，身边的人日子也比上辈子好得多，就值了。
七奶看出夏菊花有些伤感，拍了拍她的后背没说别的，送她出了院门后狠狠擦了擦眼角，给鸡添食去了。
夏菊花一路往家走，想的就有点儿多，被安宝玲拉住的时候还有些发愣，安宝玲还吓了一跳：“嫂子，你这是咋啦，谁说不好听的了？”

第148章
安宝玲不担心平安庄还有人给夏菊花气受,只怕有不开眼的说难听话让夏菊花生气——刚才出院门的时候，远远看到孙氏正是往夏菊花来的路上走来着。
夏菊花缓了一下说：“谁能说啥不好听的。是我听说七奶也要集资，想劝她别集了。可她不干,我觉得有些不落忍。”
安宝玲这才放心，拉着夏菊花到老院西厢房坐下，小心的说：“嫂子,你说我集多少钱合适？”
夏菊花有些奇怪：“不是都说了嘛,集资多少都凭自愿,得本着自己家的钱来。”
“可是嫂子,这事儿是你提出来的,要是咱们家里人集的少了，别人不得说你闲话？觉得家里人都不信你，不跟着集资,那路咋修起来。”安宝玲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这辈子夏菊花可不把别人说啥放在心上：“谁爱说就说去,我自己都不怕你怕啥。”
刚说完，李大丫就在门口问安宝玲，是不是大嫂来了，得到肯定的答复也进来了，问的是跟安宝玲同样的问题。
夏菊花就对两人说：“你们别觉得这事儿是我提出来的,就有负担,怕自己集少了，人家觉得你们不支持我工作。你们啥情况我还不清楚,不是都想着秋后盖房子吗,该盖就盖，啥也不如把房子建好了重要。”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了咣啷一声,象是啥重东西掉在地上了。李大丫恰巧站在门口,探头往院子里一瞧，就见孙氏呆呆站在院子当中，脚下是一筐已经散落的红薯秧。眼神，正看向西厢房，与李大丫望出去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然后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地上散落的红薯秧和篮子，谁也没有出声。孙氏再抬头看李大丫的时候，见她已经扭过头去进屋了，问都不问自己为啥采红薯秧，又为啥把红薯秧撒到地上，心里五味杂陈。
进屋的李大丫小声向夏菊花和安宝玲说了院子里的情况后，三个人都没吭声。说啥呢？现在看孙氏确实有些可怜，可前些年她带着刘四壮两口子做的那些事儿，屋里三个人都是受害者，谁也不能当成没发生过。不主动找孙氏几人的麻烦，已经是她们最后的底线。
直到院子里响起收拾红薯叶子的声音，又消失得无声无息，夏菊花才向李大丫说：“你跟宝玲不管干啥，不用考虑我，跟二壮和三壮商量后再说。”
那两也没心情再跟夏菊花分辨，把人送出院门，相视苦笑了一下，都觉得夏菊花说得有道理：还是快点盖好房子搬出去吧，这个老院住不得了。
很快，平安庄生产队可能集资到的数据，就由红玲汇总出来，报告给了夏菊花：加上她的那五千块钱，平安庄生产队预计可以集资四万七千一百块钱，平均每户集资五百元！
听到这个数字的夏菊花，与李长顺他们听夏菊花说可以集资五千块钱是一模一样的，问红玲：“你没算错？”
红玲笑了：“大娘，我都算了好几遍了，肯定没错。”说着，把自己记的谁想集资多少钱的名单，递给夏菊花。
接过来看过，夏菊花问：“你咋也集这么些呢，是不是把自己攒的那点儿钱都集进来了，等结婚日子定了拿啥做嫁妆？你爹娘要盖房子，恐怕给你拿的不会太多。”
红玲完全不当一回事儿：“大娘，你说啥呢。我们家又不跟小赵要彩礼，陪嫁多少尽力就行，他们家还能挑理？再说这钱是我自己攒的，我爹娘都没要，我想咋花就咋花。集资了一年还有利息，那不是白得的？”
现在的红玲，可不是当初亲娘给一块多钱就美的不知咋好的闺女了，白纸黑字写着她要集资三百块钱。这钱肯定是进了编席组后挣的。
听她自己有主意，说的也一套一套的，夏菊花也不深劝——自己生的那两个她都眼不见为净，红玲这个侄女再懂事，她最多也就提醒一句：“一看你爹娘就没要你的工分，谁家闺女能比得上你，你可别忘了你爹娘的好儿。”
尽管夏菊花不再劝红玲不要集资，可该替李大丫两口子说的话还得说。
哪怕是平安庄生产队，没出门子的姑娘们在编席组挣的钱，也只有李大丫两口子，都让姑娘全自己拿着，剩下的都是由爹娘由起来，贴补家里的兄弟——多少年的惯性思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大娘，我都知道。”红玲凑上来坐到夏菊花身边：“我爹娘疼我和红翠，我们心里都记着呢。我跟你说大娘，我不是把钱都集资，还留了一百块钱呢，就等我爹娘盖房子的时候给他们，也算我爹娘没白养我一场。”
所以家庭成员之间，真不让哪一方一味的付出。看吧，李大丫两口子心疼闺女，红玲不也一样心疼爹娘？
“姐，你是不是也要集资？”红翠突然进了屋，冲着红玲就喊：“你咋不告诉我一声呢？”
得。这也是被李大丫两口子心疼的一个，算是姑娘里有钱的主。夏菊花笑着让她坐到红玲身边，给姐两说和：“你姐跟你不一样，她都快结婚了，所以不跟家里一起出，将来得了利息也算她自己的。你连对象还没有呢，你爹娘出了就是你出了。”
红翠这两年长开了不少，当着编席组的会计，每天都得给妇女们记定量，锻炼的说话办事都比以前爽利多了：“大娘，你别老向着我姐。是，她是要结婚了，可现在不还是家里的人嘛。再说修路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也得出一份力。大娘，我想帮你把路修起来。”
说不感动是假的，夏菊花觉得如此替自己着想的侄女，如果拒绝了她的请求，反而更伤孩子的心，那还不如现在把集资款收下，反正每年也有利息，就当给她们存钱了。
而她们结婚的时候，夏菊花要随一份重礼，好让她们心里更有底气。
听夏菊花都同意了，红玲也不再反对，把红翠准备集资二百记到纸上。那头常会计也把另外四个生产队可能集资上来的钱统计了一份：
三队能集资上来的钱最多，一万两千零五十块，接下来依次是小庄头、四队和五队，都没超过一万块钱。其中小庄头又是最多的，预计能集资九千五百块钱。
见李长顺似乎对小庄头的集资数有点不满意，夏菊花便劝他：“集资集资，都说是让社员们自愿，那就该大家愿意出多少就出多少。非得比个高低，不变成摊派了？要我说，全大队能集资八万多块钱来，已经不少了。”
李长顺想说，八万多块钱里头平安庄生产队占了一半，一想夏菊花自己掏出的五千块钱来，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夏菊花说得没错，在这个时代，平安庄大队能家家有余钱，还愿意拿出来修一条可能自己走不了几回的路，社员们已经很尽心了。再在各生产队可能集资钱数上比较多少，就有些不讲理了。
毕竟大家前两年还为饿肚子发愁呢，按常理来说，有了一点余钱，那是恨不得藏起来，连家里人都不知道放在哪儿才好。现在夏菊花一声招呼，就要把他们自己好不容易藏好的钱取出来，每一个想参与集资的社员，都是下了大决心的。
那些准备参与集资的社员，还不是相信夏菊花？
对于夏菊花的这份号召力，齐小叔也是很吃惊的——他知道夏菊花在平安庄大队威信高，但没想到已经高到了这种程度。
近八万三千块钱，紧紧手的话这路真能让她修起来。
所以齐小叔看刘力柱写的那份报告是认真的，不明白的地方问的也十分仔细，然后就让夏菊花在办公室等着他，自己拿着报告出了门。
也没等多久，通信员便过来通知夏菊花，齐小叔让她到书记的办公室去。夏菊花心里忐忑，脸上很镇定的进了通信员敲开的门，听到齐小叔向她介绍：“这是咱们陈书记。书记，这就是平安庄大队长夏菊花同志。”
陈书记十分亲切的跟夏菊花握手，请她坐下后，才问起她咋想起修路，想修啥标准的路，准备咋修，资金从哪里来，是不是准备偿还等等。这些报告里都有，人家书记要再听一遍，夏菊花自然得详细的一一进行说明。
听完后陈书记没有马上回答，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夏菊花同志，你为了保障平安庄大队的农副业生产，准备带领平安庄大队社员修路，工作如此积极主动，让我跟齐县长都十分感动呀。”
“这让我想起了红旗渠，没想到我们平德县也要出一位打通城乡桥梁的女英雄。好，这种想法很好，平安庄大队的社员们在你的带领下觉悟这么高，主动要求集资，好发展平安庄大队的农副业生产，同时为部队、县里排忧解难，是很了不起的壮举，我和齐县长，代表全县人民感谢你们呀。”
夏菊花先还听得一头雾水，最后两句话时明白过来，原来领导是在给她们的行为定调子——平安庄大队修路，不是她夏菊花一个人异想天开，而是全体平安庄大队社员的决定，为了更好的发展农副业生产。
她不由感激的向陈书记说：“是，我们平安庄大队全体社员，愿意为部队和县里的建设添砖加瓦。”
见夏菊花明显听懂了自己的意思，陈书记脸上的笑容更多了，把茶几上的水杯向夏菊花推了推，说：“当然，你们大队想修路这事儿，县里应该全力支持。可是齐县长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咱们县的经费有限、供销社的协调能力也有限，恐怕除了人力上支援一下平安庄，物资这块得让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只要县里同意让修路就行——从平安庄到县城有三十多里地，那路并不是平安庄一个大队在用，修起来势必有一段时间让途经的大队出行不便。县里同意了，将来出现矛盾就会帮着协调，省得路修不下去。
夏菊花听了连连点头：“我们都想好了，不管路修到哪个大队，都用那个大队的劳动力，跟他们换工。”该表的态一定要表达到，免得领导协调的时候不好跟别的大队说。
“这样很好，”陈书记对夏菊花的每一个主意都很赞同：“用途经大队的劳动力修路，可以增加他们大队社员的收入，也可以有效的避免矛盾。对了，物资方面你有啥想法没有？”
夏菊花能不考虑这个问题吗？她向书记表示，自己两个儿子一个在省供销系统、一个进了地区供销社，昨天她已经给两个儿子都去了电话，让他们帮着打听一下哪里能买到修路用的石子和水泥。
陈书记笑着问：“听说省供销系统的领导，一直很关心平安庄大队的发展，你没想过找他们想想办法吗？”夏菊花敢以一个大队之力修路，能跟省供销系统协调沟通，应该也是她的底气，咋就没想着用一用呢？
夏菊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说：“我还不知道县里同不同意我们修路，所以没好意思麻烦供销系统的领导。就怕万一修不成，人家供销社却帮着协调完了，不是白麻烦人家了嘛。”
“那部队呢？可以说平安庄的路被破坏，跟部队一直运送红薯和酸辣粉有很大关系，你没想过让他们出一份力吗？”陈书记听夏菊花说还没想好是不是麻烦省供销系统，又问了一个问题。
尽管问问题的是一县书记，夏菊花还是正了颜色，有些严肃的说：“虽然路坏了跟跑大车有一定的关系，可人家部队不是有意的。部队忙的都是保家卫国的大事儿，咋能为这么点小事给他们添乱呢。人家让我们帮着加工酸辣粉，是对平安庄的信任，不是我们向人家要好处的理由。”
“好！”陈书记轻轻拍了一下茶几：“夏菊花同志，你这个觉悟真的很让人敬佩。的确，部队忙的都是保家卫国的大事，我们不应该认为替部队做了一点儿工作，就处处想占部队的便宜。”
问题是自己从来没想过占部队的便宜，是你自己先提起的。夏菊花有些狐疑的看向陈书记，发现人正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心里猛地意识到，陈书记这是在提醒她，一旦部队发现平安庄修路，也不能让他们觉得，这路是为了替部队运送物资才修的。
尽管心里有些委屈，夏菊花还是向陈书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领导的意思。陈书记很是满意的站了起来，说：
“那好，既然你们都考虑清楚了，那么县里会尽快把你们要修路的情况汇报到地区。不过你也不要报太大希望，地区肯定会同意你们修路，不过经费同样紧张，可能也不会给你们提供啥实质性的帮助。”
本以为只要县里同意就可以开始修路的夏菊花，那天齐小叔说要汇报地区的时候并没放在心上，现在听陈书记也说要汇报到地区，有些发蒙：“我们没指望地区出钱，还用报给他们吗？”
齐小叔笑了：“这是工作程序，不能因为你们自己集资，就不向上汇报。难道等你们的路修好了，地区还不知道自己管理的地方，出现了一条高等级的乡路？那成啥话。”
理自然是这么个理儿，夏菊花有些担心的问：“那我们可以开始准备了吗，还是得等地区批下来再准备？”
陈书记与齐小叔对视一眼，向夏菊花点头说：“可以开始准备了。对了，你们跟交通局联系过没有，请他们过去勘测过了吗？”
夏菊花再次摇头：“不是就在原来的路上修嘛，还用找人勘测？”
齐小叔看了看手里的报告，上头还真没写何时勘测的事儿，便知道夏菊花是真不懂，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说：“书记，我觉得你刚才夸早了。她这不是考虑周全，而是全凭着一腔孤勇，想干就干呀。”
陈书记倒替夏菊花开脱说：“平安庄大队一直搞农业生产，修路对他们来说是头一次，不知道应该先勘测好路基甚至可以去弯取直，这也正常。这事就由你替平安庄协调一下吧？”
虽然挖苦了夏菊花，齐小叔对于协调的事儿并没有推托，带夏菊花回到自己办公室后便打出一个电话，很快交通局长便来到他的办公室。
听说平安庄大队要自己修路，交通局长同样一脸惊奇，再听说县主要领导都支持，马上答应会派两个技术过硬的技术员帮着平安庄勘测。
“对咱们平德县来说，平安庄大队修路都是一次创举，也是沟通城乡的大好事，同时减轻你们交通局的负担嘛。”
齐小叔对交通局长的上道很满意，说出来的话里有肯定也有鞭策：“所以你们局里也有配合一下，毕竟那路修好了，不是平安庄大队一个大队用。人员问题你们要解决好，人员的工费问题也要自己解决好。”
两个技术员，是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还是勘测道路，交通局都给他们开同样的工资，所以局长把胸脯拍得很响：“请县长放心，虽然我们交通局资金有限，可是帮助平安庄解决一下技术上的问题，还是可以抽出人来的。”
对此齐小叔可以看后效，夏菊花却热情的向局长保证，平安庄一定会照顾好两位技术员的生活——不管是薛技术员还是林技术员，对平安庄的帮助都十分大，所以听说要去的是技术员，夏菊花还没见人就觉得亲近。
既然县里已经同意修路，还给安排了技术员，夏菊花便趁热打铁，当天就让李大牛、刘志福接技术员到了平安庄，把两名技术员安排在大队部以前林宏亮两人住的屋子里，晚上更是在自己家里给两人接风。
孙招弟自从小满开始坐月子，便两个院来回跑着照顾，听说夏菊花要替勘测道路的技术员接风，又跑回自家要祸害养的那几只老母鸡，被夏菊花给拦住了：“你快饶了那几只鸡。从小满坐月子到现在，你那鸡都快被吃绝了，今天说啥也不能杀了。”
孙招弟被她说得想笑：“你自己看看，那三十只不是我养的，到年底一样能杀着吃肉。”说完让拉着夏菊花去看自己的鸡圈。
夏菊花不为所动，告诉孙招弟她已经让刘志福去买肉了，亏不了两名技术员的嘴，孙招弟才算做罢。晚饭夏菊花亲自下厨房，炖了一锅红烧肉，又炒了肉未茄子和手撒包菜，摊了金黄的鸡蛋，让两个交通局的技术员暗暗吃惊。
难怪平安庄大队自己就敢修路，原来他们的生活已经这么好了。
真的别怪两名技术员眼皮浅，现在虽然比那十年宽松多了，可不管城里还是农村，想买肉一样需要肉票，这么一大盆实实在在的红烧肉，他们这些拿工资的人，一年到头也舍不得吃上一回。
更别说除了红烧肉外还有肉末茄子，他们见都没见过这种吃法。
被夏菊花叫过来一起吃饭的薛林两位技术员，看出交通局技术员的震惊，笑着当起了主人，给两人让菜让饭，倒省了夏菊花的事儿。
“我跟你们说，婶子家最好吃的可不是红烧肉，”薛技术员咽下一口肉后，很没有说服力的回味了一下，对两名交通局技术员说：“是婶子现调的酸辣粉儿。”
夏菊花有些好笑的问他：“那天天给你吃酸辣粉儿，你别挟红烧肉了。”
薛技术员不以为意的说：“红烧肉哪儿都有人做，可酸辣粉还是婶子你现调的好吃。我要京城的时候老想着，啥时候把酸辣粉吃够了才好。”
“这些天还没吃够？”夏菊花更觉得好笑：“不是还给你邮来着？”
“那能是一个味吗？”薛技术员气的声音都提高了：“我说的是婶子你现调的。这回我回京城之后，又得好长时间念着平安庄的酸辣粉儿了。”

第149章
薛技术员能在平安庄粉条厂试验的机器,都已经试验完了，夏菊花要求的脱水机器，他一时还没有思路,所以要回北京去向相关专业的人讨教，留在平安庄大队就有些浪费时间。
所以几天前，他已经向夏菊花提出要回京,这几天都在加紧培训平安庄粉条厂的操作员,重点是让他们在机器出现小故障的时候,能自己排除修理。
如果有大故障的话,就得打电话沟通解决。
薛技术员能留在平安庄这么长时间,帮助试验安装粉条厂的机器，尽最大的努力帮平安庄粉条厂节省人力，如果不是他的话,夏菊花更得为人手不足忧心。
所以对薛技术员十分感激,想到他与林技术员关系好，特意让人把林技术员请到平安庄，好让两人叙旧。
现在薛技术员当着大家的面再次提起离开，夏菊花仍有些舍不得，不过也知道自己没理由留人,笑着说：“你喜欢吃还不好办,反正你每年都有假，休假的时候回平安庄来吃不就行了。将来有了媳妇,更要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好让我们都放心。”
突然提起娶媳妇的事儿，薛技术还有些害羞,连话都不接,只一筷子一筷子吃菜,让夏菊花觉得暗暗好笑：现在的年轻人跟二十年后的不一样，那时的年轻人不用家里催，自己就把媳妇领回家了。当然自己这里不是薛技术员的家，不知他有了媳妇之后，会不会带着回平安庄看一看。
倒是交通局两位技术员，见了薛、林两人与夏菊花和平安庄大队人相处，更加放心——与林技术员被派到平安庄生产队的情况差不多，他们在交通局都不算得志，很怕来到平安庄之后不受重视。
现在看来，平安庄大队这位与普通农村妇女没有区别的大队长，竟是一个很重视知识的人，让他们暗暗安心不少。
再想到是局长亲自向他们交行的任务，出发时前所未有的勉励了两人一番，二人倒觉得在平安庄工作一段时间说不定是一个机遇，与夏菊花等人说话，慢慢消除隔阂，渐渐融洽起来。
等两位技术员说起，道路勘测看似简单，内里如何测路，如何确定方位还是大有讲究时，夏菊花便提议，能不能由平安庄出几个年轻人，跟两位技术员一起勘测。不求他们学会勘测，至少能帮着技术员搬搬仪器，跑跑腿沟通一下途经的大队。
对此两位技术员求之不得，孙招弟家的拴柱、看书看入迷的七喜几个就被夏菊花派了过去，更每天都给七喜一个任务，要照顾好两位技术员的饮食——在别人看来七喜还是个半大孩子，和他说话容易放下心防，能更好的了解两位技术人员的需要。
夏菊花一向觉得，不管对什么样的人，自己先做到位才能换来别人的真诚相待，总不能求人还让人家附就自己。
这边勘测工作开始，那头送走薛技术员，紧跟着地区的答复便到了县里：同意平安庄大队修路。
消息一出，集资马上提上日程。平安庄大队再次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在大会上夏菊花重申集资的主旨，那就是全凭大家自愿，大队绝不进行摊派。
不过为了带动大家的积极性，夏菊花当着全大队社员的面，把厚厚的五沓人民币交到了李长顺手里——为了监督集资款的使用，李长顺、刘力群和五爷，被选成了监督员，修路工程使用的每一分钱，都得经过他们三人同意后，常会计才能支出。
让夏菊花意外的是，张书记和齐小叔两人竟然出现在了会场，还当众以个人名义分别集资了一百元钱，表达了对平安庄集资修路的看好。
此举一出，平安庄大队社员的震惊程度，远远超过了夏菊花竟然个人集资五千元带来的震撼：齐小叔是县长、张书记是公社书记，他们两人都参与集资了，是不是说这条路应该修，也一定能修得成？！
夏菊花同样是震惊的：两位领导到来，已经出乎她的意料，竟然当场参与集资，在两人拿出钱来之前，她想也不敢想。
所以夏菊花头一个念头就是：“两位领导，你们能参加我们平安庄的大会，我们全体社员就已经很受鼓励了。我代表所有平安庄大队的社员向两位领导保证，这条路能修好，也一定要修好。不过两位领导的集资，就不用了吧……“
齐小叔笑眯眯的看了夏菊花一眼，声音很大的说：“跟你这个受到省供销系统和部委表彰的人相比，我和张书记的钱当然不多，不过这是我们支持平安庄大队修路的一份心意。再说，你们每年不是还要付利息嘛，又不是白拿我的。咋的，你不想付我和张书记的利息？”
夏菊花听了连连摆手，深知齐小叔说这番话，意在让平安庄的社员了解自己那五千块钱的来路，免得将来的某一天，会有人质疑自己的钱来路不正当。
如此设身处地为自己着想，让夏菊花深深向齐小叔和张书记鞠躬道谢：“谢谢齐县长，谢谢张书记，谢谢你们对平安庄大队修路的支持。请两位领导放心，也请平安庄的父老乡亲们放心，这次的集资，一定能返还给大家，答应大家的利息，一天没把集资款返还，一天就会支付下去！”
说到最后，夏菊花的声音不自觉的提高，通过大喇叭传到每一位社员耳中，引起大家自发的掌声。
接下来集资款收得十分顺得，没到半天的时间便收齐了——各生产队的会计与常会计分头行动，很快把收到的钱清点明白。
收上来的钱不是原来统计的八万两千多，而是足足九万零三百二十元。其中平安庄的还是原来的数，小庄头跟三队是增加钱款的主力。
如此多的钱，自然不能放在大队部。数清后天已经暗了下来，常会计仍由刘志福开拖拉机送到县城。有齐小叔打招呼，银行特事特办的给平安庄大队单独开了一个帐户。
这是平德县大队级单位第一个对公帐户，以后再想用大额资金，就得提前向银行申请，等于给资金安全又增加了一重保障。
就在这一天，刘志全打电话回来，告诉夏菊花，顾副主任已经知道了平安庄要修路的消息——他到省供销系统的时间太短，了解的情况太少，相熟的人员也少，亲娘要求的时间太急，刘志全不得不向顾副主任求助。
顾副主任不愧是老供销，很快便给平安庄联系到了省内的石料厂，刘志全打回电话来，就是告诉亲娘石料厂的地址和联系方式的。他告诉夏菊花，顾副主任说了，他还会继续替平安庄联系石灰厂和沥青厂，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不过问题不大，让夏菊花可以先组织人修路基。
好消息来得如此及时，不管是夏菊花还是其他平安庄大队干部，都十分高兴，修路组很快搭起了班子：这一次夏菊花不再当组长，改由李大牛担任——夏菊花的主要心思得放在对外联系上，李大牛干活却从不输人，让他管理修路组的社员没问题。
李长顺的主要任务是帮着李大牛协调几个生产队关系，刘力群便承担了道路途经大队的联系工作，咋协调劳动力，咋分流用路的车和人都是他的事儿。
具体参加修路的社员，都由各生产队长当副组长，带领社员开始挖平安庄到公社的路基，各生产队的人员不得不再次进行调整。
夏菊花再一次觉得人手太缺了：平安庄生产队在粉条厂上班的壮劳力有九十多人，全村妇女几乎都在编席组干活，两处算下来全生产队有五分之三的人不能参加修路，只能在从事田间管理的人中抽调人平整路基。
好在地里种的是晚红薯，后期田间管理的任务不重，否则种地与路真难选择。
就这也足以让陈秋生两眼熬得通红，每天平安庄生产队、粉条厂和修路工地三头跑。还是夏菊花觉得不是事儿，让他只管好粉条厂就行，田间管理出了事就找刘三壮、修路上有问题就是刘二壮的责任——现在正是要用人的时候，刘二壮这个当过生产队长的人，不带着大家一起干活，谁带？
至于刘二壮自己会不会有意见，并不在夏菊花的考虑之列——还有李大丫呢，她会告诉刘二壮有意见自己憋着。
处理好了平安庄生产队的人手分配，别的生产队劳动力协调同样不轻松：虽然大家修路的积极性很高，可万事都怕比较，几个生产队都尽可能多的把壮劳力抽调到修路工程上，田间管理人手就捉襟见肘了。
几个生产队长的精力，初期明显更倾斜于修路，恨不得一天之内就把路基挖好。
这无疑是不现实的，夏菊花不得不再次把队干部们召集起来开会，让大家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修路重要，种地对平安庄大队来说却是根本。
别说现在还不是全民经商的时代，就是到了全民经商的时期，对农民来说，把地撂荒了也是痛苦的，夏菊花不想现在就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将来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她都想自己把那些撂荒的土地承包过来，雇上几个人开个农场——农民不种庄稼那还叫农民？旱灾的教训刚过去几年！
尽管夏菊花的话说得挺重，口气也十分不客气，几个大队干部和生产队长，却没人觉得她说得不对。就连李大牛那么犟的人，也当场向夏菊花表态，自己一定回生产队把田间管理和修路安排好，不再只重视修路对田间管理不闻不问。
至此工地上的事情才算理顺了一些，夏菊花便请交通局的技术员，测算一下石子究竟需要多少，她好给人家石料厂打电话，确定运送石料的时间。
两位技术员的勘测工作已经完成，还给修改了两处可以取直的地方：那两处都近湙河，取直后可以省出三里多的路程，不过要重新筑路基。虽然听起来重筑路基有些麻烦，不过平安庄大队还是采纳了他们的意见，让两位技术员觉得自己的专业知识受到了尊重。
现在夏菊花再请他们算用料，两人更给出了更切实的建议：“如果按现在的标准，你们这路有三层就够了，最下面把地基挖好，上头铺上石子掺石灰，再铺一层沥青就行。不过这样的路五年以内出不了什么问题，五年以后就难说。”
五年后，是一九八二年，国家经济刚刚好转，虽然有些地方已经提出要想富先修路，不过大规模的村村通还早着呢。而平安庄大队五年里，估计刚够把这一次的集资款还完，再集一次资……夏菊花不由摇了摇头。
两名技术员见夏菊花摇头，反而有些欣喜，他们知道夏菊花摇头不是不赞同自己的话，而是觉得五年的时间太短了，接着说的话更有底气：“所以我们建议这条路铺五层，就是在沥青下面增加一层土再增加一层石子掺石灰，这样哪怕全都走载重车，保证十年以内不会出现问题。”
十年．夏菊花觉得，如果十年的话，哪怕国家不出修路的钱，平安庄自己再集一次资，社员们也不会太过反感。最主要的是她对粉条厂和编席组有信心，相信十年之后以这两厂之力，就能修好这条路，根本不用社员集资。
“那就修五层。”夏菊花咬了咬牙，准备去说服大队干部和生产队长们。
好在大家前面都赞同修路，现在当然愿意修使用时间更长的五层路，哪怕有些担心材料钱，哪怕已经挖好的路基又要加深，还是一至赞同。对此夏菊花是感激的，所以去石料厂谈价钱的是她自己。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石料厂那边的价格根本不用谈，人家开口就给了一个成本价。原因是石料厂虽然名“厂”，里头的工人却大都是当地农民，每天上班之余还会照顾生产队的土地。
石料厂所在地靠山，否则也不会办起石料厂。正因为近山，所以土地比较贫瘠，大庄稼产量不高，反而是红薯这种杂料产量不小。
石料厂为了更好的在当地立足，同时为工人谋些福利，便要求平安庄粉条厂能按市价收购他们的红薯，所以不介意把石料给平安庄一个成本价。听上去粉条厂的原料价格增加了，不过现在用的红薯都是部队协调的，夏菊花相信他们不会让石料厂附近的社员吃亏，便一口答应下来。
运输也不是啥难题，平德县自己有运输队，红星公社农机站和平安庄自己同样有拖拉机，轰隆隆的车队一开，石子就源源不绝的运到了修路现场。
看着一堆一堆散落在路基边的石子，李长顺跟五爷说：“得让大家加把劲把路基挖出来。”
五爷便点头——两位老人家是监督组的成员，买石子带运输花出去近一万七千多块钱，可把他们给心疼坏了，生怕有人趁着天黑偷回家去，便轮流盯在现场，两双眼睛看谁都十分警惕。
刘力群很担心他们两的身体，与夏菊花商量之后，不得不再次把民兵组织起来巡逻，才让两人晚上能安心回家睡觉，却拦不住他们白天不停的出现在路边。
“我说大队长、五爷，你们还是回家歇歇吧。”这不，刘力群看到两人小声商量事儿，有些无奈的走过来劝他们：“这边有人盯着，别的大队挖的路基我也看了，都合标准，更有交通局两位技术员盯着，出不了问题。倒是你们两风吹日晒出点毛病来，大队长还不得跟我拼命。”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两位就是平安庄大队的宝贝。不光夏菊花愿意他们一直身体康健，平安庄大队的社员们现在已经有了共识，那就是这两人不能倒，不光不能倒，还得活得长长久久的。
被人希望活得长长久久的五爷，自忖中是个普通社员，对刘力群这个民兵队长说的话只是笑笑，李长顺却不耐烦的向刘力群摆手，撵他去盯着工地：
“你才比我们小几岁，就敢看不起我们。把你的工监好，别让那些人白拿工钱比啥都强。唉，菊花啥都好，就是这手太松了，给的工钱太高。拿那么些工钱，他们要是还不好好修路基，你得跟他们大队干部说换人，别觉得面子下不来，就不好意思张嘴。”
刘力群听了只是个笑，还说自己不老，听听这唠叨的话，转了不知几个意思了。也就是自己一直跟着李长顺工作，才能听明白他报怨的都是啥。
即知他在抱怨，刘力群就得替夏菊花说几句话：“我估摸着，大队长肯定觉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咱们把工钱开高一点儿，那些人再不好好干就是他们的问题，咱们想开人也理直气壮。”
这话倒是没错，李长顺没话反驳，却可以接着撵刘力群去巡工地，把刘力群搞得哭笑不得，巴不得夏菊花自己出现在面前，好说说这两个不服老的老人家。
夏菊花此时却没有时间，来跟李长顺和五爷讨论其他大队社员工钱是多、是少的问题，她正在接部队首长的电话：“……所以首长，请你们千万不要误会，我们只是为了社员出行更方便，所以利用夏收后秋收前，社员不太忙的时间，整修一下道路。是的是的，我们没有什么困难，路基已经整修得差不多了。对，对，石子、石灰也都已经购买完了。”
电话那头的部队首长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么酸辣粉还能按时运出来吗？”
这一点早在修路之前平安庄已经有了解决办法，所以夏菊花还是很有信心的说：“请首长放心，肯定没有问题。为了保证酸辣粉及时供应部队，我们平德县领导替平安庄在县城协调了一个仓库，我们的成品现在每三天会运到仓库里。部队随时来车，随时可以运走。”如何从平安庄运到县城的，夏菊花没有说明。
但是电话那头的人一想就能明白，路不通，只能用人力搬或扛。沉默了一会，话筒里传来深沉的道谢声：“夏菊花同志，谢谢你，谢谢平安庄大队的全体社员，也谢谢平德县的领导同志们。”
很明显，夏菊花刚才的辩解，并没有说服对方相信平安庄修路只是为了自己出行，让放下电话的夏菊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都怪她怕部队在外地协调的红薯过多，不能收购石料厂附近大队的红薯，所以打了个电话给部队的林宏亮，希望他再协调红薯的时候，能考虑一下石料厂所在公社。
谁料想林宏亮如此敏锐，直接就问夏菊花咋认识石料厂的人，还替人家协调部队购买红薯——平安庄自己就种着红薯，希望部队买红薯也应该优先平安庄大队。
夏菊花怕林宏亮误会，更怕他们觉得石料厂心怀不轨——现在大家的保密意识还是十分强的——便把平安庄与石料厂的协议说了，结果平安庄修路的事儿，就被部队知道了。
也不知道林宏亮是咋跟部队首长汇报的，今天首长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平安庄，追问平安庄这次修路，是不是因为几次运送红薯与酸辣粉，导致路面破坏。
夏菊花当然不承认，一直强调是平安庄自己的问题。可部队首长不是好糊弄的，人家最后的道谢，说明把平安庄的这份情记在心里了。
这让夏菊花心里很不安。
她自认为修路，最大的受益者仍是平安庄大队和沿路的社员们，部队只是间接受益者。再说有供应部队的名头在，将来夏小伙酸辣粉完全不愁销路，人家等于无形中替平安庄打了广告，应该是平安庄记人家的情才对。
“你说这可咋整。”夏菊花有些犯愁的向等着给她报进展的陈秋生说：“部队肯定觉得这路咱们是给他们修的，会想方设法补偿咱们。你说这人也是怪，以前跟部委、省供销系统和地区供销社要好处，我要多少也不觉得心虚。可部队这头……”拿人家一点儿东西，夏菊花都觉得心里愧得慌。
因为她知道，不到两年时间后的战争，电话对面的那些喜爱酸辣粉的铁血男儿，很可能会拉上战场，会面对炮火硝烟，说不定会……
他们为何会上战场、为何会面对炮火硝烟、为何会青山处处埋忠骨，不就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平安庄这样的村庄，可以平安的发展自己，让千千万万个平安庄社员一样的农民，可以安稳的吃饱饭吗？
对于这样的一群人，夏菊花觉得自己能替他们做的事太少，自然不想向他们索取过多。
可惜现在部队首长已经知道了，夏菊花还得给齐小叔打电话，免得部队首长向齐小叔求证的话，两下里说的话对不上，会让部队首长对平安庄有所愧疚。

第150章
电话接通,夏菊花的语气有些低落：“齐县长，部队首长知道我们大队修路了，我觉得他们可能会给你打电话,我不想让部队觉得这路是因为他们破坏的，担心部队……”
齐小叔在那头笑了一声：“你的电话来晚了，人家是先打到我这里求证过，才给你打电话的。我都跟首长说了,是你闲不住,觉得社员这段时间没啥事儿，才号召大家一起修路的,没告诉他们你集资的事。”
就凭林宏亮只凭几句话，就猜出平安庄大队修路的意图还及时汇报给首长，夏菊花就不能如齐小叔这么乐观。她更知道齐小叔的乐观,是为了让她别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电话中便只向他汇报修路进展，没说自己担心部队首长要给平安庄一些额外的照顾。
这种担心不是空穴来风，人家部队首长为啥给齐小叔打完电话后,才给平安庄打电话，不就是要探探平德县的底,看看是不是县里出资修的路吗。
齐小叔这人,虽然不乏狡黠,可对上部队首长说出上面的话,应该是他的极限,对部队首长让撒谎的事儿,他做不出来也不敢做。
县里拿不出经费来修路,他一定会实话实说。
部队首长只要知道县里没出经费,那么平安庄修路的钱从哪儿来的,人家也就不用知道的太清楚了——哪怕这钱是夏菊花化缘来的，也得往出搭人情，部队不可能让她凭白无故欠人情的。
部队如此关心平安庄，平安庄又该如何回报部队呢？电话这头的夏菊花陷入了沉思，那头的齐小叔久久没听到夏菊花的回应，有些奇怪的问：
“咋啦，你是担心部队会额外给平安庄加工钱吗？我觉得就算加工钱也是应该的，毕竟现在平安庄一袋酸辣粉只收一分钱加工费，只是让部队接收的安心。”平安庄从中也就挣个人工费。
只收一分钱的加工费，何尝不是让自己安心呢？夏菊花对着话筒应了一声：“是，我知道了。”脑子里仍顺着刚才的思路想问题，回答的有些漫不经心。
齐小叔以为她还在担心部队补偿的事儿，没再深问，反而主动放下电话。
夏菊花便在心里计算着自己计划是不是可行：部队所以需要大量的酸辣粉，最主要是为了方便携带以及吃的时候有汤有水、热热乎乎。
可是酸辣粉的口味有些单一，常时间吃的话难免让人觉得絮烦。她想到了酸辣粉的替代品——方便面。相对于酸辣粉单一的口味，方便面的口味变化就多了。而且经过油炸的方便面，撒上一点调料，掰开后哪怕没有开水也可以干吃，更适合部队行动时用。
以前没想过提前把方便面做出来，是因为平安庄产的那点白面，社员们自己都只敢过年的时候包顿饺子，实在舍不得试验。
现在不一样了，平安庄的夏粮全是小麦，除了分给社员的口粮，各生产队的库房里都存着不少小麦以备交公粮。夏菊花自己家的仓房里，同样有足够的白面让她试验起来。
当天晚上夏菊花便试着做了起来，和面、醒面、切面条都不是问题，到咋把面条弄成上辈子见过那种方方正正的块儿，还能保证不散的时候，就让夏菊花有些头疼。
好在她很快想起上辈子的方便面，面块都是曲曲弯弯的，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不散呢？夏菊花决定再试一次，竟让她试成了。
接下来就是把面块油炸，炸多长时间才能让面块断生还不糊，又费了夏菊花好几个晚上的工夫。为了精确时间，她手边一直放着一个小本子，每次面块下锅的时间都记在上面，好给以后做参考。
因为专心，所以夏菊花每天晚上都聚精会神，几乎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地步。
“大队长，大队长。”陈秋生拍了两次门，都没有人应门，不由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孙招弟从隔壁院子探出头来说：“大队长不在家吧，吃了饭就没见她。”
陈秋生摇头说：“应该在家，大队部和工地都没见到人。”
这么说，孙招弟就有些发急，大晚上的夏菊花还能去哪儿？
她边走过来边报怨：“你说大队长就是不听劝。那天志双回来搬家，我说让小满和孩子留下她不听，就剩下她一个人住一个大院子，有点儿事都没个人知道。”说完又跑回自己院子，让陈冬生架梯子，打算让他从院墙跳过去，看看夏菊花是不是出了事。
前两次夏菊花住院的经历，凡是平安庄人都记着呢，要是再病得没人知道，孙招弟觉得自己得成全平安庄的罪人。
就在梯子架好、陈冬生已经爬到梯子顶上的时候，夏菊花的声音从正房门口传出来：“陈冬生，你长能耐了是吧，都会翻墙了。”
陈冬生也有些发急：“你没事儿呀。这把人给吓的，秋生叫了半天门你没开，我们还当你出啥事了呢。要是不翻墙，你能出来？”
“我能出啥事。”夏菊花一听也觉得好笑，见陈冬生下了梯子，自己便去开了院门，果然陈秋生和孙招弟都一脸紧张的站在院门前。
“我在正房做点东西，就没听到秋生叫门。”夏菊花赶紧向两人解释，要不再由着这两人在院门前站一会儿，全平安庄都得知道她大半夜的不见了。
孙招弟仔细看了两眼，确定夏菊花真没事才长出一口气：“以后你在正房门口挂个灯泡，晚上睡觉再关了。要是有啥事的话你一拉灯，我就能知道。可别跟今天似的吓人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孙招弟竟然想出让自己点灯报平安的办法，在等自己出现的时候一定没少胡思乱想。夏菊花不由拉住她的手说：“行，你说咋地都行。不过我身体好着呢，能出啥事。”
孙招弟自己脑子里，夏菊花可能出事却没有一人知晓的情景，却越想越真，非得让夏菊花现在就答应把灯拉起来。夏菊花知道她是好意，哪里会拒绝，同意明天让人给自己正房屋檐下安灯，才算把孙招弟安抚住了。
至此，她才有机会问陈秋生的来意，倒让孙招弟有些不好意思，拉着陈冬生就往家走，不耽误夏菊花与陈秋生说正事。
陈秋生叫门叫出这么大一个乌龙，自己同样觉得好笑，不过还是先说正事：“部队今天运酸辣粉的车到了，是按照咱们给的地址直接去的县城库房。不过林同志也一起来了，现在就在工地上。”
林宏亮来，夏菊花心里早有预料，只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还大晚上的来到工地，忙问：“你跟大家说没说，别跟林同志说咱们集资的事儿？”
陈秋生苦笑了一下说：“人家林同志是自己一路走过来的，等见到我的时候该问的早问清楚了。”
对于自己试图瞒过部队的想法，夏菊花也觉得有些天真——部队的人侦察能力多强，她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人都来了还想瞒住，太异想天开了。
瞒不住更要尽快见到林宏亮，夏菊花推出自行车，跟陈秋生一起来找林宏亮。一见面，林宏亮向夏菊花伸出手，紧紧的握了一下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林宏亮不说夏菊花也不问，大家脸上带着笑，一齐又看了看修路进度，才回了大队部。林宏亮接过陈秋生递给自己的杯子，又慢慢放到桌子上，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
“夏大队长，是这样的。我这次受部队首长的委托，来与平德县洽谈一下双拥工作。我们准备在平安庄大队搞个试点，正好你们在修路，那么头一次双拥就定在这条路上吧。”
他说的轻描淡写，提都没提平安庄为啥修路，而是把部队即将到来的帮助，定义在了双拥上，好让部队给予平安庄的帮助更加顺理成章。
夏菊花的脑海里，飞快的回忆着双拥这个词究竟是啥时候出现的，发现好象这个名词，一直植根在她的脑海里，从未远离。
也就是说，这项工作一直存在，只不过十年运动，让这个名词淡出了人们的脑海，变成了学军这个名词。
夏菊花与陈秋生心里都明白，部队重提双拥，只是给出了一个理由，希望平安庄别觉得占了部队的便宜。如此委婉的照顾到平安庄的感受，夏菊花与陈秋生哪能不感动？
他们同样不能拒绝。
于是夏菊花大大方方的向林宏亮说：“这么说，我们平安庄又要占部队的便宜了，太感谢部队的首长和同志们对平安庄的关心了。不过林同志，我们平安庄修路的物资都准备的差不多了，部队不用太操心。”
林宏亮就笑了：“的确不用我们太操心。我听说你们的石料、石灰都已经备好了，就还差点沥青，倒省了我的事儿了。你放心，沥青就交给部队来解决，你可别跟我提平安庄出钱的事。”
见夏菊花张嘴要拒绝，林宏亮连连向她摆手，带着些讨饶的口气说：“好我的夏大队长，你就别拒绝了。为平安庄修路的事儿，我都做过检讨了，要是你还不接受沥青的话，我就得当场脱了军装，被赶来平安庄挖路基了。”
平安庄修个路，竟然让林宏亮做了检讨，夏菊花心里十分不安，也替林宏亮觉得委屈：“咋还用你做检讨呢，首长有点不讲理了吧。我们修路也没提前跟你商量，你也是事后才知道的不是？”
林宏亮见她有替自己报不平之意，忙笑着说：“首长批评我的原因，是我在组织运输的过程中，没有考虑到平安庄乡路的承受能力，破坏了路面也没有及时发现。这的确是我工作的疏忽，做这个检讨心甘情愿。”
尽管林宏亮说自己做检讨心甘情愿，夏菊花还是有些不落忍，第二天便把自己试验得差不多的方便面拿为给林宏亮品尝，目的自然是希望林宏亮带新产品回部队，好让他“戴罪立功”。
已经吃酸辣粉吃够了的林宏亮，再吃方便面就很惊艳了：“这是用白面做的，咋这么香呢。”
夏菊花笑了：“用油炸过能不香嘛，土疙瘩使油炸炸也香。”
“那不一样。”林宏亮一本正经的反驳夏菊花的说笑：“这可是白面做的，还用油炸过，干吃也行呀。”
可不就是图它干吃也行嘛。夏菊花觉得林宏亮不愧是部队出来的，看问题直接抓重点的能力不一般：“的确，它不光可以干吃，而且口味上也比酸辣粉更丰富。如果有不爱吃酸吃辣的人，换成不同的调料包就行。”
林宏亮听了眼睛亮了起来：“能大量生产吗？”
生产倒是能生产，不过夏菊花没打包票：“现在生产酸辣粉的机器不大合适产方便面，我想到挂面厂学习一下后，看看咋把机器改造一下。”
要去挂面厂学习的想法，是夏菊花这两天才兴起的：如果要大批量生产方便面，就不能指望着手工切面条，那样速度根本上不来不说，平安庄也调不出那么些人力来。挂面厂大量生产挂面，如何制面成型烘干，一定有它的成熟方法。
虽然最终成形不一样，方便面还要增加油炸的工序，前期能借鉴的地方应该不少。
林宏亮这头听出量产问题不大，开心的笑了起来：“那我能不能回部队就向首长汇报，再看咱们如何合作。不过如果平安庄也能供应方便面的话，酸辣粉的需求量恐怕……”
对此夏菊花不只不担心，还很欢迎——平安庄供应部队酸辣粉几乎不赚钱，如果部队需求减少的话，他们就可以将一部分对外出售了。
所以夏菊花让林宏亮放心：“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跟地区和省供销系统都挺熟的，可以通过他们把酸辣粉销出去。就是如果方便面想大量生产，造机器、修厂房、协调白面和油都需要些时间，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行。你回去向首长汇报的时候，务必说清楚，给我们平安庄半年左右的时间。还有酸辣粉的需求，也不用考虑会不会滞销，就不好意思让我们降低供应量。”
林宏亮听了更觉得夏菊花太为部队考虑，对她说：“行，我肯定如实向首长汇报。不过这一次你得答应我，协调有问题的话，及时通知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大家合作这么长时间，相互都替对方着想，夏菊花也就不客气的点头。林宏亮同样没跟她客气，带走了夏菊花制好的几十包不同口味的方便面，准备拿回去让首长们确定哪种口味应该大量生产。
送走林宏亮后，平安庄的大队、生产队干部们再次开会，夏菊花向他们通报了部队要给平安庄大队解决沥青的情况之后，说出了自己今后一段时间的工作重点：全力研究方便面以及机器的改进。
说自己改进机器，夏菊花并不觉得脸红：最终改进机器的是薛技术员又咋样，能跟薛技术员联系上，还让他心甘情愿帮着改进机器的不是她是谁？
四舍五入说是自己改进机器，夏菊花觉得没问题。
而她去挂面厂考察学习的事儿，根本不成其为问题，都不用齐小叔出面，张书记一个电话打过去，挂面厂厂长就亲自接待了夏菊花，还笑呵呵的向夏菊花说：
“夏大队长，等你们的路修通了，我们挂面厂也能跟着沾光，我早就想去平安庄感谢你呢。你说你要来挂面厂视察，咋还让张书记跟我们联系呢，你自己来我们也欢迎着呢。”
夏菊花连连摇头：“厂长，我真是来向咱们挂面厂学习的，可谈不上视察。”领导才是视察呢，自己以前到挂面厂，都是求人买麦麸，这次来就说视察，谁信呢。
人家厂长脸上的笑可没下去：“我说是视察就是视察，你可是咱们平德县所有工厂的大恩人。要是没有你出面，我们那几辆车的轮胎，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换新的呢。不瞒你说，以前司机一出车我在家里就坐不住，生怕跑到啥时候爆胎了。现在好了，县里给我们开过会了，说以后所有车辆的轮胎都有保障了，让我们放心大胆的跑就是。”
原来厂长对夏菊花如对上级领导，还有这么一个原因，倒让夏菊花有一种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感觉。谦虚了一下后，夏菊花提出了自己来的目的，那就是想近距离看看挂面厂的生产线，最好能有一个技术好的修理师傅，给自己随时讲解一下机器的用法和功能。
对此厂长一口答应，还想自己陪着夏菊花一起去，被夏菊花拒绝了，毕竟自己要问的一些问题，厂长还是不听为好，免得他以为平安庄要抢挂面厂的生意。
虽然方便面在以后会挤压挂面厂的市场，可现在方便面很可能主供部队，跟挂面厂不产生冲突，没必要让厂长心里有疙瘩。
夏菊花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这一次并不是自己一个人过来，而是叫上了胡中山给自己做助手。当时胡中山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身为知青，他太知道知青与平安庄社员之间的关系，真没想到夏菊花到挂面厂参观，还叫上了自己。
为此邓春林又阴阳怪气的说酸话，胡中山根本没放在心上，偏下定决心跟夏菊花把活干好——上一次自己听了夏菊花的提醒，想要报恩，主动给平安庄大队社员讲解用电安全知识，现在社员们已经把自己与其他知青区另对待了。
胡中山又不傻，才不会因为邓春林几句酸话，就放弃赢得夏菊花进一步信任的机会。所以他听得多、记得多、问的也多，好些夏菊花自己都不明白的地方，他都及时问到记了下来，让夏菊花在给薛技术员打电话的时候，更加有的放矢。
夏菊花对胡中山的行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暂时没表示什么，不代表她真的啥都不做。在给薛技术员打电话的最后，便请薛技术员留意一下，有没有啥高考复习资料之类的收集一下，给她邮过来。
薛技术员那头想的，全是夏菊花提出的几样机器改进，本没放在心上，架不住夏菊花每次电话都提醒，真的不管有用没用找了一大堆书，打包给邮寄过来。
现在书还在路上走着，大喇叭里已经播报了国家要恢复高考的正式通知，一下子不只知青点沸腾了，平安庄大队也跟着议论纷纷。
与知青点的知青议论的重点不同，社员们更关心的是知青们现在种的庄稼，还有心思伺候吗，如果这那么摞荒了太可惜——现在已经是九月，知青们种的玉米、高粱眼看着要到收获的时候，任由它们留在地里，老农民心疼呀。
夏菊花不得不再次出现在知青点，发现知青点空了一大半，一问才知道，听到广播后的知青，连假都顾不上请，就跑到县城去找复习资料了。
“邓春林也不在？”夏菊花问的还是胡中山——这小子和李有光两个很沉得住气，没随大流一起跑去县城。
胡中山手里同样捧着一本书，回答的却很平静：“嗯，他们没吃中午饭就去了，估计得到天黑才能回来。大队长你找他有事儿？”
夏菊花对胡中山不便说啥，只让他给邓春林捎个话，等他回来了去大队部找自己一趟，走前嘱咐胡中山：“虽然说临阵磨木仓，不快也光，不过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能把人给熬坏了。”
对于夏菊花的关心，胡中山是感激的：“谢谢大队长，我会提醒他们注意的。”至于知青们听与不听，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胡中山跟李有光两个，与其他三分钟热度的知青不一样。那些人春节休假回来，的确狠看了一阵子书。可消息迟迟不来，很快便故态萌发，又把书给扔到旮旯去了。他们两个一直没放下课本，就是能参考的书太少，怕是达不到高考的要求。
今天胡中山两人不是没想过去县城，可一见知青点很快空了一大半，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一个平安庄大队知青点，就去了这么些人找书，全平德县又得有多少人？县城就那么大，书也就那么多，大家一起去找，可能连个纸角都找不到，还不如写信回家，让家里人想想办法。
夏菊花见胡中山答应下来，向他点了点头，回大队部等着邓春林去了。

第151章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邓春林才出现在大队部，人看上去十分疲惫，精神却十分亢奋,跟夏菊花说话也透着得意：
“大队长，你也听说国家要恢复高考了吧。等高考结束，我们这些知青就不再麻烦平安庄了，也省得平安庄的社员觉得我们知青……”
夏菊花不想听他小人得志的话,咳嗽了一声打断邓春林的显摆,说：“你说的情况我的确了解，今天叫你过来就是想听听你这个知青组长的意见。我想大部分知青都希望参加高考吧,那么你们种的地打算如何处理，过几天是看书还是先秋收，你有打算没有？”
“不是,大队长,国家都恢复高考了，我们当然得复习。这可是国家大政策，我们复习也是响应国家号召。”邓春林用你是不是无理取闹的眼神看着夏菊花,希望夏菊花明白，他们很可能通过高考,从此重归城市,进而成为国家干部,凭啥还让他们管那几亩种不出啥庄稼的土地。
夏菊花没有如邓春林所愿,有一丝半点的羞愧浮现在脸上,一如既往的板着张脸说：“我当然知道国家恢复高考了,你们想通过高考得有时间复习。不过那地一直是你们知青种着,收成是你们下一年的口粮。如果你们现在放手不管的话,一年的收成就糟蹋了,来年吃啥？”
自己都已经告诉夏菊花，马上要恢复高考了，她还在纠结着地里庄稼的收成，让邓春林心里对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鄙视，农村妇女就是农村妇女，怕是连高考意味着啥都不知道。
这么一想，邓春林就觉得自己与夏菊花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有些不耐烦的说：“不是都说了，马上恢复高考了，到时候我们知青都成了大学生，国家还能不管我们吃饭？”
年轻，有的时候你的名字就叫天真呀。
夏菊花无语的看着邓春林志得意满的脸，问：“你就这么确定自己考得上大学，万一考不上咋办？”
一句话让邓春林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夏菊花这个农村妇女，知不知道她在说啥，竟然敢质疑自己考不上大学，是不是看不起自己？
邓春林怒了：“你咋知道我们考不上大学？我告诉你夏菊花，我们肯定能考上大学！你不用瞧不起我们，觉得我们知青欠着你们平安庄大队的，我们愿意下乡吗，我愿意种地吗，你等着，等我们考上大学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夏菊花看着那张年轻的、因为愤怒扭曲的脸，觉得李长顺当年把知青集中在知青点，让他们不跟平安庄社员掺和在一起的决定，实在太正确了。
她回答邓春林的声音有些冰冷：“平安庄的人，从来没觉得知青欠我们什么。不过你自己如果觉得欠了，我们也不反对。毕竟这些年来知青干了多少活、打了多少粮食，又从大队借了多少口粮，到现在都没还上，你们知青心里有数，大队帐本上也记得清楚。”
“我今天叫你来，是因为你是知青组长，想问你知青的想法，不是要跟你吵架。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代表知青做决定，那我就跟你到知青点，一起问一问知青，看他们是不是同意你的决定。”夏菊花听到邓春林到现在，还要把所有知青都拉到自己一边壮胆，想给自己扣上瞧不起所有知青的帽子十分反感，说话自然不给他留客气。
随着夏菊花声音的提高，邓春林的气焰反而一点点降了下去，他猛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知青想参加高考，报名得大队同意并盖章。
刚才他对夏菊花那样说话，夏菊花完全能找出个有理由，不给他报名表盖章，让他报不成名。连名都报不上，还咋参加高考，咋成为一名大学生，进而成为国家干部，最终让平安庄大队所有社员后悔，没有提前跟他打好关系？！
想到这里，邓春林脸上硬是挤出一丝笑来：“大队长，你看我刚才态度不好，不是有意的。是因为今天我们去县城找书，没有找到有些着急，心里上火说话有点冲。你体谅一下我们知青响应国家号召，希望参加高考的急切心情，别跟我一般见识。”
对于邓春林的变脸术，夏菊花在春节休假时已经领教过，现在根本不以为意：“你知道自己态度不好了？我可以不计较你的态度，可地里的庄稼等不起，知青必须有一个态度。走，现在咱们就到知青点去。”
夏菊花说的很大度，可只要她跟邓春林一起回到知青点，说明情况之后，知青们能不想想利弊？本就已经不大得人心的邓春林，面目便再一次暴露在知青面前。
就算他想拉着知青与大队对着干，又一次认识他虚伪的知青们，还会如他的意吗？
知青们的确并不都如邓春林一样，比如胡中山和李有光两个，便开口说还是要把地里的庄稼收回来，不然万一考不上大学，下年就没饭吃了。
附合胡中山他们的人占了知青的一半——就算刚下乡时还是少年，有这些年的经历，谁也不是傻子，会不知道口粮的重要性。
不过也不是没有跟邓春林一样，觉得自己马上要春风得意的人，那些人都说自己要好好看书，不想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到收庄稼上，还想让平安庄的社员帮着给收一下庄稼。
对于这些人夏菊花没啥可说的，告诉他们如果社员帮收庄稼的话，就得用粮食来换。这些人倒不同意起来，觉得自己要是考上大学，将来能给平安庄带来无尽的好处，现在社员不应该跟他们斤斤计较。
这话别说夏菊花，就连同意胡中山两人话的知青都给逗乐了：明明是占人家社员便宜，还要给人家画大饼，真当社员们一点见识也没有吗？不说别人，眼前站着的夏菊花，可是去过羊城走过省城的人，见过的大领导他们都没见过，能稀罕他们将来那虚无缥缈的好处？
现在知青与平安庄之间的隔阂，可不是一点半点，知青里真出了大学生，能不能回平安庄看一眼都在两可之间，给平安庄带来好处？除非平安庄的人一起做白日梦。
不会做白日梦的夏菊花，心疼的是地里长成的庄稼，同意由社员代替知青秋收，不过要收四分之一的产量做工费。最终知青们在夏菊花的监督下进行了投票表决，竟是胡中山等人占了多数，那些不同意的知青没有办法，不同意也只好同意了。
他们那几十亩地，对于平安庄一个大队来说收起来不费啥力气，别看现在各生产队的人大半在修路，一个生产队抽出十来个人，轻轻松松就收完了。
等帮助收庄稼的社员，看着收成的四分之一进了大队仓库，心里都乐开了花，一句抱怨也没有，又跑到修路工地铺起路基来。
此时平安庄到县城的路，路基已经垫到了第四层。夏菊花领着生产队长们，一起观察了地里庄稼的长势，决定抽回一半的人来秋收。剩下的人继续铺路基，等秋收完成后，再加两天劲，就可以铺沥青了。
而平安庄的红薯，上次林宏亮来时已经说好了，都按市场价格收购，交由平安庄粉条厂生产成酸辣粉，算下来省了不少时间和运输成本，等于给平安庄各生产队增加了一季的收入。
生产方便面的机器，薛技术员也来过电话，他那边已经开始试验，只等着试验出成果来，就可以运到平安庄安装生产。
修建方便面厂的计划，便不得不提上日程。
有粉条厂的前例在，方便面厂的建设计划得到了所有大队干部和生产队干部的拥护，不过要等到秋收后再组织社员脱土坯、打瓦片，不然人手真的分配不过来。
等到秋收结束，各生产队的产量统计上来后，社员们一个个笑的见牙不见眼，觉得自己在夏菊花的带领下，虽然干活比往年累不少，成果却让人满意得不得了：
抢种的晚红薯，继小麦之后又是一个丰收，每亩地的平均产量达到了两千二百斤，就算按一斤四分钱算，一亩也增加了近九十块钱的收入。这九十块钱的收入，都将以分红的形式，分到社员们的手里，大家能不高兴吗？
夏菊花很想告诉大家，真不用高兴得这么早，再过上几年，高产红薯品种就将大范围推广，到时候亩产可以达到三千多公斤，也就是六千多斤。届时平安庄一年种小麦和红薯，再用来生产方便面和酸辣粉，想不致富都难。
最终这话还是没说出口，因为第四层路基已经全部铺完，到了铺沥青的时候。好几个月的工程马上要见到成果，社员们谁还能注意到夏菊花欲言又止的表情。
眼看着就要通车，夏菊花的心情与所有社员一样激动，把给知青们盖章的活都交给了常会计，自己早早来到了三队村口——路的起点并不是大队部，而是三队，为的就是要让所有平安庄的生产队，都能走上自己修的柏油路。
三队的村口站满了人，见夏菊花过来都跟她打招呼，夏菊花看着满面红光的牛队长，笑呵呵的问：“咋都出来这么早呢，人家交通局运沥青的车得上班才从县城出发呢。”
“我先带着大伙看看，有不平整的地方，或是没垫均的地方，趁没铺路面找补找补，省得耽误交通局的同志干活。”牛队长的嘴巴一直没合拢，说话的时候，因为激动都带着点儿颤音。
夏菊花理解他的心情，毕竟最后铺沥青的活，还是交给了交通局。交通局派来干活的人，在社员们看来，都是吃公家饭的工人，跟他们说话办事，社员们心里不大有底气。
可那些交通局来的工人里，很多人一个月挣的钱，可能并没有三队的社员高，只是大家没有想过在这上面比较罢了——现在的时代，一般人眼里工人的收入，总是高过农民的，比较起来只能让自己更自卑，那还比较啥。
“来了来了。”有人高声提醒大家，伴随而来的是沥青特有的熏人味道，车还没到就已经传了过来。
牛队长没好意思捂鼻子，不过还是跟夏菊花说了一句：“咋这么大味呢，咱们去县里走的马路，也没这么大味呀。”
夏菊花心想，县城里的马路都修多少年了，要是还有味的话质量得次成啥样？现在不是给牛队长解释的时候，只冲他摇了一下头，便带头向驶来的车迎去。
一碰面，夏菊花发现，交通局带队的还是那两个帮着平安庄勘测的技术员，不由笑了起来：“这次又麻烦你们了。”
技术员见到迎上来的夏菊花，也十分高兴——夏菊花现在在平德县的名气不小，能亲自上前来迎接他们，让他们觉得脸上有光。
为了让光辉更闪亮，两位技术员把夏菊花介绍给了所有参加铺沥青的工人们，顺带着还说了些平安庄的变化，引得工人们一起冲着夏菊花拍上了巴掌，还有人起哄让她给大家讲两句。
那就讲呗。
夏菊花召开社员大会都不知道召开过几回了，站在人家讲话早已经不打怵：“交通局的同志们，感谢你们来帮助平安庄铺路。这条路通了，不光是平安庄的社员们出行更方便了，你们来平安庄换粉条、换鸡蛋，同样方便。所以这条路不止是造福平安庄社员的，也是给你们带来方便的，大家说是不是？”
把帮助修路说成双方有利，这角度有些新奇了。交通局的工人们都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回响的是换粉条、换鸡蛋，心里疑惑的是平安庄的粉条和鸡蛋能随便换吗，又是咋换的？
正疑惑着，夏菊花话风一转：“当然，这路最主要的，还是方便了我们平安庄大队的社员，所以我代表社员们在这里感谢工人同志们的帮助，感谢工人老大哥，帮助我们农民兄弟解决出行难的老问题。来，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对工人同志们无私帮助表示感谢！”
夏菊花自己带头鼓掌，三队的社员们跟着把巴掌拍得山响，让刚刚回过味来的工人同志们，跟着拍不是、不跟着拍好象也不好。
还是技术员们反应的快，上前一个准备接过夏菊花的话头。他用力把手向下压了压，再压一压，总算止住了雷鸣般的掌声：
“农民同志们，老人家说过工人农民是一家，今天我们一家人能一起把平安庄的路修通，是我们交通局工人的光荣，也是平安庄社员的光荣。请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捍卫住这个荣誉，把平安庄的路修得又平又快！”
“好——”牛队长叫了一声，再次带头鼓掌。
光鼓掌路是修不起来的，夏菊花见好就收，让牛队长快些回村组织人烧开水送来，好给工人们解渴，自己则坐到了头一台洒沥青的车上。
技术员有些担心的说：“夏大队长，沥青的味不好闻，闻时间长了容易头疼，你怕是受不了。你放心，这次的沥青质量很好，我们带的机械也都是交通局最好的，铺出来的路质量肯定没问题。”
夏菊花向他点点头：“有你们两在，我肯定不担心质量。只不过这是平安庄修的头一条路，我想看着沥青咋铺平的，咋一点一点通向县城的。”
亲眼看着自己的劳动转化为成品，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心理，技术员便不再劝，嘱咐司机把车开得稳当些，自己却站到车后，随时观察沥青的铺撒情况。
夏菊花只跟了一车便下来了，实在是沥青味闻多了，真的让她有些头疼。不过她进一步体会到了铺路工人的辛苦，让人叫来常会计，安排他一定要供应好工人们的伙食。
虽然现在天开始凉了，可铺沥青的滋味并不好受多少——铺的过程中，要一直烧着火把沥青烤融，沥青才能更好的贴合路基，此时的气味比铺到路面上之后更加刺鼻。
夏菊花跟一车就受不了，人家工人却要一整天重复同样的工作，所以给人吃好一点，才能让工人有精力铺路不是吗？
得了吩咐的常会计，没有亲自去买肉，而是让工地上的社员代劳了一下，一次性买了十几斤肉回来，下锅做成红烧肉，再加上三队送过来的土豆，很快红烧肉的香气就混合到了沥青的臭气之中。
来铺路前，工人们都得到通知，他们要自己做饭解决中午饭，所以没到十一点，就有两个工人停下手里的活，想去搬带来的炊具。
没等到放炊具的地方，便闻到了肉香，两人不由同时抽了抽鼻子，一个对另一个说：“早听说平安庄生活好，这是谁家炖肉呢，真香。”
“嗯，听说他们的口粮都是小麦，时不常的全家都吃大白面馒头呢。”
“全家都吃呀。”听的人咽了一下口水：“那他们的生活可比咱们强多了。咱们说是有供应粮，一个月只有二斤白面。那点白面得给老的小的留着，自己一样得吃玉米面饼子。刚才他们大队长不是说了嘛，可以跟他们换粉条换鸡蛋，不知道能换白面不能。”
“这平安庄人也不大懂事儿，自己吃肉也背着点儿人，整得味都飘过来了，让人中午咋咽得下干粮。”最后一个人抱怨完，发现牛队长向他们走过来，赶紧闭口不言。
牛队长却笑呵呵的跟两人打起了招呼：“两位同志，你们是要做饭吧？快别忙活了，累了半天坐下歇会儿。我们大队长说了，你们来帮着我们修路，咋也得尽尽我们的心意，以后你们每天的中午饭，平安庄包了。”
啥？两名工人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大家的口粮都不宽裕，沥青也不是一天半天就能修好的，咋也得个十来天，平安庄竟然要管他们的中午饭？他们这一次可是来了十好几个人呢。
来之前领导并没提平安庄管中午饭的事儿，还给他们额外补贴了一点粮食。工人们因为这一点补贴，干活已经十分卖力气，没想到平安庄竟然还要管饭。
这让工人有些不安的推辞：“不用了，我们都带了粮食，也带了锅。你们借点柴火给我们就行。”
牛队长多犟的一个人，上前就拦住想搬炊具的工人，说啥也不松手：“你们来帮我们修路，也不收工钱，我们都不知道咋感谢你们才好。就中午一顿饭的事儿，要是还让你们自己做，我们平安庄成啥人了？”
见牛队长态度诚恳，两名工人有些拿不定主意，心里其实是愿意尝尝平安庄的饭：就算同样没肉没菜，能省下自己的口粮，家里人就能多吃一口，对于吃供应粮的人来说是很大的诱惑。
于是他们找到了负责的技术员，把牛队长拦着不让做饭的事儿说了一下，技术员有些无奈的跟他们走到牛队长面前，开口便说：“我来之前就怕是这样，才想着自己带锅，不没敢让大家去村里借灶，结果还……”
牛队长就有些得意：“我们大队长知道你们肯定客气，所以没敢提前跟你说，其实早就安排好了。技术员，你跟我们大队长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应该知道她那个人不会来虚的，说包大家的中午饭，就包大家的中午饭。”
技术员想了想说：“那行，夏大队长的好意我们领了。不过局里给我们每天补贴了粮食，这一定得交到平安庄。”
补贴的粮食不算在供应粮里，技术员觉得这么安排两头都不吃亏。不过牛队长看出两名准备做饭工人的脸上，现出心疼的表情，更觉得要把夏菊花的安排说到明处：
“技术员，你这就是打我们大队长的脸了。我们大队这路修的时候，已经把这一项算在内了，所以你们的粮食，还是带回去吧。”带回去是个人拿回家、还是交回交通局，平安庄都不掺和。

第152章
两名工人便都把目光转向技术员,技术员有些为难的看了牛队长一眼，没说出自己最后的决定，想着还是跟夏菊花商量一下的好。
那两名准备做饭的工人，却已经跑回各自的岗位,把平安庄要管饭的消息,悄悄说给了工友听,工人们一个个觉得占了平安庄的便宜,剩下的时间干活更加卖力了——人家平安庄为啥管自己中午饭，工人们心里有数。
夏菊花眼见着午饭好了,亲自过来请大家,被技术员拉到一边,有些埋怨的说：“夏大队长，你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夏菊花有些不解：“就是一顿中午饭,有啥为难的？也不是天天给大家炖肉吃，我就是想让大家吃好点儿,能把活给干的细致点儿。你别瞎担心，回头我跟你们局长汇报，午饭是我们平安庄大队自愿感谢工人兄弟的，不让他批评你们。”
这是批评不批评的事儿吗，这是占了人平安庄大便宜、又得了局里补贴的事儿。技术员觉得必须把工人们已经领了补贴的情况说明,否则自己心里过意不去。
等他说完，夏菊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的这种情况,我早已经想到了。毕竟我们平安庄修路,是县里和地区同意的,你们交通局就算做给县里和地区看,也会派最好的人手来帮忙。”
“可是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我们平安庄哪能心安理得占交通局这么大便宜。你们又不收我们的钱，工资都是局里开的。所以我们能做的，也就是中午这顿饭。”
“可能在你看来，工人们都得了局里的补贴，就不应该再由平安庄管中午饭了。可是你想过没有，工人们也是人，他们都有一大家子要养。说句不好听的，这些工人好些家是农村的，一大家子都指望着他们呢，不得补贴补贴家里？”
夏菊花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技术员也从牛角尖里钻了出来——夏菊花说得没错，进了交通局当修路工，听上去吃供应粮、月月有工资，可工作性质的原因，这样的工人并不如别的在工厂或是机关里的工人体面，都是前些年在农村招收的。
他们的根还在农村，又因有了工人身份，在村里人眼里有了大出息，家里对他们的期望，比起还在农村的兄弟姐妹更大，要求也相应的增加。
与之相随的，便是他们得拿出更多的钱来补贴家里，不然就会被人说成不孝顺、当了工人不认爹娘。所以工人们对已经到手的补贴，看得重、希望能留在自己手里，是人之常情。
技术员有些羞惭的对夏菊花说：“夏大队长，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就跟你说的似的，大家都……”
夏菊花笑微微的看着他说：“都是养家糊口的人，这点儿事到哪儿都一样。你心里也别觉得过意不去，只要大家把路修好，我们平安庄就很感谢大家。”虽然夏菊花的确理解工人们的不容易，可平安庄的要求也得提。
“这个你放心。”技术员拍着胸脯向夏菊花保证：“大家虽然爱占点小便宜，可不是不知足的人。我们两一定好好看着，务必让他们把路修成平德县最好的路。”
知足就好，夏菊花正想跟技术员说明，炖肉也就今天和最后一天会吃一回，剩下的时间只有炖菜和主食，让工人们别觉得平安庄糊弄。现在技术员自己说出来了，她就不必再提，跟技术员一起到了大家吃饭的地方。
饭是三队送过来的，离施工的地方不远，沥青的味道还很浓郁，不过却挡不住工人们脸上满意的笑容——这年月，眼前摆上两大盆红油油、颤微微的土豆炖肉，还有更大一盆个头足有成年□□头大小的白面馒头，是个人脸上的笑都止不住。
来给平安庄大队干活，算是来着了。
技术员请夏菊花坐下跟大家一起吃，她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到空地上，嘴里笑着让大伙：“咋都不动筷呢，大家快尝尝，也不知道合不合大家口味。”
工人们还是没开动，眼睛都看向随夏菊花一起过来的技术员。技术员见大家都看自己，便放下刚拿起的筷子，说：“平安庄大队体谅咱们这些大老爷们，做出来的饭没盐少油，准备这几天都管咱们的午饭。”
“大家都看到了吧，平安庄社员自己不舍得吃肉，留给咱们吃。不舍得吃白面馒头，给咱们做的馒头里一点玉米面都没掺。咱们也不能记吃不记好，路，得给人家好好修，人也得知足。”
“夏大队长刚才跟我说了，大家养活一大家子人不容易，局里补贴的那点粮食都由咱们自己拿着，我替大家谢过夏大队长了。不过我也跟夏大队长说了，平安庄体谅咱们，咱们也不能拿人家平安庄当冤大头，以后中午有干粮有咸菜就行，实在过意不去给咱们来碗热汤，咱们就感激不尽了，可不能再炖肉炒菜的，咱们承受不起。”
“对，就是这个理儿，咱们不能光记吃不记好。”
“人家给咱们把饭做好了，已经怪麻烦的了，以前修路，不是还有啃凉干粮的时候呢。”
夏菊花感谢的看了技术员一眼，没说啥客气话，再次请大家快点吃饭，省得一会凉了不好吃。
有肉的饭菜，还有不好吃一说？大家一开始还放不开，见夏菊花并不觉得她一个女的，坐在一群大老爷们间不自在，慢慢的都放松下来，话多了，筷子动得也快了，不一会儿就把满满两盆子炖肉吃得干干净净。
“这一顿，顶我一天吃的了。”
“才一天，你过年的时候能这么一口一口接着吃肉不？要我说还是人家平安庄大队的日子得劲。”
“口粮是小麦，还有粉条厂，现在自己都修起路来了，这日子再不得劲，啥日子算得劲？”
…………
见工人们一边议论着一边往工地上走，夏菊花问技术员：“大家不歇一会儿？”
技术员摇头：“歇啥，吃了这么好的饭，再歇着不干活，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
夏菊花便无话，眼看着工人们笑呵呵的开始新一□□做。
留在工地上协调的依然是刘力群，他刚才并没跟大家一起吃饭，直到技术员去查检施工质量，才走过来对夏菊花说：“大队长，这有我盯着呢，你回去歇会吧。”
操作了一上午的工人都不肯歇着，夏菊花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娇气，向刘力群摇下头说：“不歇了，我回去拢拢各生产队脱的土坯数，明天得去夏洼大队商量一下，问问他们啥时候给咱们重新开窑。”
刘力群一听乐了：“我估计夏洼大队现在都盼着你去呢。”
这可不是刘力群自我感觉太好，说出的话太狂，而是平安庄大队今年夏收前就没停了烧砖，除了自己供应土坯外，煤也是平安庄自己协调的，夏洼大队就出出人手，平安庄还给烧窑的按这边的工分值换工。
要不是夏菊花娘家是夏洼大队的，这样的好事能落到夏洼大队头上？
夏菊花并不在意刘力群的玩笑，她今年一直没顾上回娘家。跟两个兄弟、兄弟媳妇见面，还是刘志全、刘志双两家搬家他们来送行，那时人多忙乱，都没好好说话。正好借这机会回去一趟。
现在家里只有夏菊花一个人，上秋后重新开始下的鸡蛋没吃多少，就两个兄弟家各拿了三十个，也给三叔拿了三十个，没再拿别的东西。
见她拿了这么些东西回来，夏龙的媳妇许红翠直接把人往外推：“大姐，我可不让你进门了啊，你是当姐的，哪能回回都让你给我们拿东西呢。”
夏菊花笑着挤进门：“你们看我的时候也没少拿东西，咋我拿点东西回来就不行呢。再说这也不是给你吃的，这是给满囤、满意补脑子的。”
许红翠又不能真把大姑姐拦在门外头，只能装成生气的样子说：“我和凤玲是满囤、满意的亲娘，还能亏了你侄子是咋地。”
夏菊花不想再为这几个鸡蛋跟她争，只问：“夏龙他们呢，上工去啦？”
许红翠便有些自豪的说：“跟三叔去看砖窑啦。说是得把里头的渣子清一清，要不你们大队再来烧砖，临时现收拾的话耽误工夫。对了大姐，你们啥时候再来烧砖呀？”
今天夏菊花就是为烧砖的事儿来的，便告诉许红翠，用不了两天土坯就拉过来，等煤运到了就能开窑。许红翠听了高兴的说：
“那就好，我们大队长早想让夏龙去平安庄问问，可我觉得要是你们大队今年不需要砖了，夏龙去问不是让你为难吗，就让他拖两天再说。”
听兄弟媳妇替自己着想，夏菊花有些感慨：“问问又不犯啥事儿，再有这样的事儿你只管让夏龙去，我还能多跟他见面说说话。”
知道他们姐弟关系好，大姑姐更没少帮衬自家，许红翠一直把夏菊花当成亲姐，小声对她说：“我们当然愿意多上平安庄去。可是大姐，你说要是我们一趟一趟往平安庄跑，人家觉得你是为了帮衬我们，才老找夏洼大队烧砖，那不是给你添麻烦嘛。”
“我们大队用砖的地方多着呢。”夏菊花对此并不在意，问：“我不是让夏龙他们没事的时候，多脱点土坯打点瓦片吗，他们脱了没有？”
许红翠点头说：“脱了，你没见都拿麦秸帘子盖着呢，就怕下雨糟蹋了。大姐，你让他们脱这些土坯干啥，你想盖砖房？”
夏菊花摇了摇头：“不是我想盖，是我们大队要再建个厂子，用的砖瓦少不了。可是平安庄大队现在缺的就是人手，所以让夏龙他们几个没事打点土坯，到时候卖给我们大队，家里不是又多个进项。”
“那你们平安庄大队的社员不得有意见？”许红翠当然愿意家里再增加一项收入，却怕夏菊花因此被人非议，有些担心的问。
夏菊花让她放心：“都说了我们大队缺人手，不光是你们家，咱们生产队谁家有用不了的土坯，我们都想一起买过来。”
这个法子夏菊花早就想到了，也跟夏洼大队的大队长夏洪民说过一次，听许红翠这意思，倒象是夏洪民没给夏洼大队的社员说过这事儿。
许红翠果然没得到过生产队的通知，听说平安庄需要大量的土坯还替夏菊花犯愁：“你们要的量大的话，夏龙他们脱的这些怕是不够。那天我和凤玲数过了，两家加起来的土坯一万八千四百块，瓦片一万五千七百块。”
“行，我正好要去问问夏洪民啥时候能开窑，顺道让他给我们大队收点土坯。到时候我让他先收你们家的。对了，要是有时间的话，让夏龙他们接着打。我听说我们生产队好几家要盖房子，今年都忙的没工夫脱土坯，到时候卖给他们也行。”
听说夏菊花要去找夏洪民，许红翠只好放行，嘴里千叮咛万嘱咐，让夏菊花中午一定要回家来吃饭，到时候她不来或是自己悄悄回平安庄了，就得让侄子们去平安庄把人硬接回来。如此跟夏菊花笑了一回，又看着夏菊花骑车走远了才回院。
夏洪民正在大队部看报纸，见夏菊花来了马上站起来：“菊花来啦，我正盼着你来呢。是不是要说烧砖的事儿，你放心，只要你们的土坯运来、煤到位，啥时候来啥时候烧。”
人家态度这么好，夏菊花还有啥好说的，自然把平安庄大队的土坯很快会拉过来，等煤再运来后就可以开窑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才问：“大队长，你们大队能给我们提供多少土坯、瓦片，想卖多少钱一块？”
夏洪民有些吃惊的说：“当时我只当你是客气，回来都没敢跟社员们提，免得到时不收了，咱们都落埋怨。你说吧，平安庄还差多少土坯、瓦片，我马上就让人给你们脱。”说完他懊恼的拍了一下桌子：“你说我咋就忘了，你这人从来不说没用的话，是不是耽误你的事儿了？”
夏菊花连忙说：“我们大队的人也脱些，不过不太够。你们大队有多少我们先收多少，等收完了计了数，才能知道还差多少。就是这价钱……”
现在砖不好买，可是土坯上河边推了土、出点力就能脱出来，所以不值啥钱，夏洪民并不趁此要高价：“现在一块砖才一分钱，有一大半在人工和煤上。这样，你觉得土坯一分钱三块、瓦片一分钱两块咋样？”打瓦片比脱土坯费工夫，价格就比土坯贵些。
这个价钱，比平安庄大队社员自己脱土坯还便宜些，夏菊花当然同意：“行，那咱们就说好了。我让夏龙他们两个脱了些，算下来土坯和瓦片都有一万多不到两万块，到时候别忘了给他们记上。”
夏洪民连连答应下来，还陪着夏菊花一起到砖窑看了下，让她好好给提提意见，看砖窑想扩大生产，该多建几个窑合适。
对于夏洪民想扩大砖厂，夏菊花还是挺吃惊的，毕竟现在煤不好买，来烧砖的人少，扩大砖厂怕是一时赚不着钱。
不想夏洪民想这个问题不是一天半天，现在说起来也头头是道：“现在看来是不赚钱，可你们平安庄大队也就这两年忙着建厂子，社员们忙了些，顾不得自己家里的事儿。等到你们不忙了，社员们是不是就想着起新房了？你们平安庄人个个手里有钱，谁还愿意盖土坯房，那时候不就该需要我们的砖了？”
别觉得夏洪民把希望寄托在平安庄身上太想当然，要知道平安庄大队的工分值，红星公社各个大队都看在眼里的，再看那一车一车运来的红薯，以及一车一车运走的酸辣粉和编织品，就能知道未来几年，平安庄大队的工分值还会增加。
农民手里有了钱，头一件想的除了吃，剩下的就是盖房子。有一院新砖房，闺女儿子说亲都能提高好几个档次，平安庄社员为了说儿媳妇、聘闺女，也得盖新砖房。
夏洪民就是这么相信平安庄。
听了夏洪民的理由，夏菊花不得不佩服他这个大队长的确有眼光，跟着点了点头：“那倒是，光我那两个妯娌就想着盖新房呢，我平时听着还有好几家，没想清楚是盖土坯房还是盖砖瓦房。我估摸着，等我两个妯娌起了砖瓦房，他们也得跟着起。”
夏洪民乐了：“所以我觉得，扩大砖窑是早晚的事儿，那就赶早不赶晚。”说到这儿，他往四下看了一眼，才小声对夏菊花说：“不瞒你说，要是满仓他们两个没学会烧砖，我也不敢想着扩大砖窑。可三叔说满仓、满屋两个都能出师、自己看窑火了，我这心就动了。”
满仓和满屋竟然可以自己看窑火了，让夏菊花又是一个没想到，不过马上替两个侄子高兴起来：“这两小子竟然能看窑火了，刚才见了都没跟我说，看我回家不骂他们。这是好事儿，咋还瞒着我呢，真是不懂事，还怕我让他们请客是咋地。”
华国家长，孩子有了进步心里再高兴，当着外人的面总要谦虚两句，或是找出些不足说说，免得别人觉得自家炫耀。
夏洪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如一般华国人一样对夏菊花说：“那两小子可能是不好意思，才没对你说。两个都是好孩子，才大半年就学会看窑火，三叔都说没想到呢。你不夸人家还要骂，小心下回人家不接你回娘家。”
两个侄子会不会接自己回娘家，夏菊花并不放在心上：一辈子亲，两辈子表，三辈子算拉倒。就算侄子真不亲近自己这个姑姑，对夏菊花来说并不是啥损失。何况上辈子夏菊花那么落魄，满仓他们还跟着夏龙一起，到平安庄替她出头，她才不担心这辈子两人反而看不上自己。
这几次回娘家，几个孩子的表现，夏菊花都看在眼里呢。
夏洪民也就是开个玩笑，见夏菊花不当真自己也乐，转而向夏菊花请求，如果夏洼大队扩砖窑需要用煤和水泥，她是不是可以帮着协调一下。
对此夏菊花没拒绝——现在夏洼大队会看窑火的只有三叔和满仓、满屋三个人，扩了砖窑大工只能是他们三个，即对夏洼大队也对娘家有利的事儿，夏菊花还是愿意伸把手的。
见她如此痛快的答应下来，夏洪民高兴的拉着她，一定要让她到自己家吃饭。夏菊花正拒绝着，满仓跑过来了：“大姑，我娘把饭做好了，让你说完正事快点回家吃饭，我二叔他们都回家了。”
夏洪民情知请不到夏菊花，干脆问满仓：“光请你大姑，没看到我这个大队长也站着呢？”
满仓面对大队长，就有些拘谨，不过强撑着把话说得体面：“我当然想请大队长，不是怕大队长不赏脸嘛。”
“你这个小子，”夏洪民听了哈哈一乐：“看你心疼的样，我还非得尝尝你娘的手艺去。”
对于夏洪民主动与夏龙两家拉近关系，夏菊花乐见其成，让满仓替自己推着自行车，几个人很快回了夏龙家。果然如满仓所说，院子里摆上了过年吃饭用的大方桌，三叔已经坐在桌前，夏龙、夏虎兄弟两个站在他两边说话。
见夏洪民和夏菊花一起进院，几个人都有些吃惊，不过很快过来迎接，夏龙边往里让人边说：“大队长还是头一回上我们家，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饭菜不好，你可别见怪。”
夏洪民不在意的摇了摇头：“按说咱们都姓夏，是一个老祖宗出来的，不过以前人人忙着糊弄肚子，才没机会多走动。以后多走动两回你就知道，我这个人也是有啥说啥，没那么些事儿。”
夏洪民说得客气，夏龙脸上不由露出真诚的笑容来，手忙脚乱的请他坐到上座，回头招呼许红翠、张凤玲两人端菜。饭菜端上桌，夏洪民指着桌面上的六个菜说：“你家这还叫饭菜不好，过年都吃不到呢。”

第153章
夏菊花在饭桌上没说啥,只抿嘴看着夏龙应对夏洪民，自己不时给三叔挟挟菜。三叔看了她好几眼，轻轻叹一口气，把碗里的菜吃个精光后,才问：“你们大队这是又要烧砖了？满仓他们两个能自己看窑火了,这回我打算让他们单独烧一窑。”
“嗯,大队长刚才跟我说了,我还说要回来骂这两个臭小子，学会本事都不跟我说一声。结果一见红翠做这么些好吃的,就忘骂他们了。多亏三叔给我提了醒。”
三叔听得直笑：“是该骂,要不是你那回请我烧窑,我也想不起来教他们——都没人烧砖，学了也没用不是。他们学会了本事不先向你报喜,我也要骂他们。”
满仓、满屋被大姑的笑骂闹了个大红脸，小声替自己分辨：“我们两个还没单独烧过窑呢,要是到时烧坏了，还不如自己练好了再告诉大姑。”
许红翠和张凤玲两个见儿子吃瘪也不帮忙，看着大姑姐跟孩子开玩笑。夏洪民便说：“刚才我跟菊花说了，咱们大队要扩一下砖窑，到时候满仓、满屋两个一人看一口窑,那就是大师傅，菊花可不能轻易骂他们两个了。”
听说满仓和满屋两个小小年纪就要做大师傅,夏龙夏虎夫妻都十分惊讶：“他们行吗？”儿子真当了烧砖的大师傅,在他们同龄的年轻人里,就算很有出息的人物,以后说媳妇都能挑着相看。
夏洪民意味深长的看了夏菊花一眼,笑着说：“行,现在夏洼大队，除了三叔外，就他们两个能看窑火。刚才三叔也说了，要让他们独立烧砖，他们不行谁行？”
于是所有人都明白了，让满仓、满屋成为独立的大师傅，除了因为他们能独立看窑火外，还有夏菊花这个不可忽视的外力。
两个小伙子都兴奋的看向大姑，很想向她道声谢，又觉得只是一声轻飘飘的道谢太没诚意，当着只好向着夏菊花傻笑。
夏菊花没眼看两个傻乎乎的侄子，装做不耐烦的样子说：“光知道傻笑，还不快谢谢大队长看得起你们，让你们能当上大师傅，你们得向大队长保证将来一定好好干，不给大队长丢脸。”
那两傻小子便站起来，一起向夏洪民道谢后，把夏菊花刚让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被夏洪民鼓励了两句之后，才红着脸坐下。
夏菊花本想再替两孩子找补两句，就听院门口有人问：“这是夏龙家吗？”听起来是小满的兄弟拴柱的声音。
她不由站了起来，夏龙更是一边应着一边到了门口。陈拴柱一见夏菊花，不由咧开嘴笑了一下：“婶子。”因满仓和满屋去平安庄的时候，几个人常一起玩，还向他们点了点头。
夏菊花见他一头的汗，手里还推着自行车，忙问：“你咋来了呢，是不是工地出啥事儿了？”除此之外，她想不出拴柱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陈拴柱忙摇头说：“不是，工地上都好着呢。是北京来电话找你，常会计骑车到家后发现你不在，我娘就让我来叫你快回去接电话。”
“北京来电话？”夏菊花想问是不是薛技术员打来的，又想起常会计是个嘴严的，应该不会告诉拴柱，便没再问：“现在就让我回去？”
拴柱擦把汗点点头：“是，常会计说人家说了，一个小时后还打过来，让你快点回去等着，再接不着不好。”
从平安庄骑自行车到夏家庄，也就二十来分钟的路，就算加上常会计从大队到平安庄的时间，也不过半个小时，夏菊花觉得时间来得及，便对拴柱说：“你还没吃饭吧，快垫补一口，吃饱了咱们再回平安庄。”
拴柱还想推让，夏龙已经拉着他坐到桌前，许红翠也已经又拿了新碗筷摆到眼前。夏菊花有些好笑的说：“就算着急，你们也让他洗洗手再吃。我看时间还来得及呢，拴柱你消停的吃。”
“大姐，你也快吃两口吧。”张凤玲劝刚吃到一半的夏菊花，免得她一会空着一半肚子往回骑车。
夏菊花也不跟他们客气，拿起刚放下的半个馒头就吃，不忘跟夏洪民定规一下收土坯的事儿。她有意放慢了速度，好让拴柱能吃饱。可拴柱头一次到夏家，哪好意思放开吃？见夏菊花放下筷子，自己也说吃饱了。
等两人到了平安庄，夏菊花便让他回自己家，自己继续往大队部赶。到了大队部一看，常会计还在电话边守着呢，一见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大队长，电话还没再来，你先歇会儿？”他并没说电话是谁打来的，可见人家并没有说明。如果是薛技术员的话，常会计听过他的声音，不至于不提醒一下，这让夏菊花心里也没了谱。
电话那那头仿佛有眼睛盯着平安庄大队部一样，并没有给夏菊花太多休息时间，电话铃便响了起来，夏菊花轻轻吸了一口气，拿起电话：“喂——”
“是夏菊花同志吧，我是杨司长。”电话那头，杨司长平和的声音传来：“听说你们平安庄在修路，怎么样，路修通了没有？”
“杨司长你好，真没想到是你的电话。是，我们大队的路已经开始铺沥青了，马上就能修通。”夏菊花没想到来电话的竟是杨司长，有些激动的看了常会计一眼，发现人正悄悄走出大队部，正在轻手轻脚的关门。
“路快通了就好。”杨司长仍然很平静的说出一个让夏菊花无法平静的消息：“路修通了，让你再去一次羊城，你就没啥不放心的了。”
突然听说让自己再去羊城，夏菊花有些反应不过来：“现在去羊城？”
“是，”杨司长肯定的回答：“本来六月份的时候应该让你去一次，可是当时你们平安庄正忙着酸辣粉的事儿，考虑到你离不开，便没有通知你。可这次A国的人明确提出，必须要在羊城见到你后，才同意我们提货，所以只能辛苦你一下了。”
原来自己在平安庄的行动，杨司长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夏菊花还能说啥？她不解的事情只有一个：“A国这次为啥非得见我呢？”听杨司长的口气，六月份的时候应该已经运过一批橡胶了。
杨司长笑了：“可能是因为听说罗伯斯向L省供应了橡胶吧？”
夏菊花不由嘀咕了一声：“难道是他们听说罗伯斯卖给我们的价格更便宜，所以想给我们降一下价？”
“说不定真有这个可能。”杨司长笑了一声后说：“这一次只能你自己到羊城，到时候我会派在羊城接你。你一个人出门，没问题吧？”
有问题也得自己解决呀。夏菊花想了一下对电话那头说，自己可以从生产队带一个人一同出行，能保证路上的安全，杨司长同意后便放下电话。
夏菊花的确不想自己真的一人出行：上一次与齐卫东商量的事儿，她还没忘呢，现在有了到羊城的机会，夏菊花打算问问齐卫东，有没有兴趣跟自己走一糟。
不光要带上齐卫东，夏菊花还打算带上六喜。一来六喜行事不张扬却心里有数，夏菊花有意培养一下他。二来这次出门，夏菊花即有与齐卫东倒腾些海货的打算，就想把自己手头的钱都带上，六喜长得很壮，可以兼任一下她的保镖。
别说六喜，就连齐卫东听到夏菊花要带他一起去羊城，都觉得不敢相信：“婶，你是说真的，真能在那边找到货源？”
夏菊花觉得凡事总得试过才知道，现在县城里的交易都不局限于黑市了，羊城那个改革开放的前沿，哪怕现在还没有政策，因为地理关系，此时也会比县城松动的更快。
所以她觉得齐卫东完全多此一问：“你就说你去一去吧。”
“去，凭啥不去，就算是找不到货源，只上羊城见见世面也值得了。”齐卫东一蹦八个高，马上就要收拾东西走人。夏菊花忙拦住他：“明天咱们才去地区，我已经让志双给咱们买了明天晚上的票，去早了也没用。”
县城里按下齐卫东，平安庄还有一个激动的六喜，这小子简直高兴得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完全没了以往不事张扬的深沉，挤个告诉家里人，他要跟夏菊花一起去羊城，还大晚上就把自己的行李送到夏菊花家，就怕夏菊花走时忘了叫他。惹得帮他送行李的七喜，看夏菊花的目光那叫一个哀怨。
五爷是跟六喜、七喜一起过来的，夏菊花只能对七喜的哀怨视而不见，口内埋怨六喜：“就是去个羊城，你咋还让五爷跑一趟？”
五爷冲她摆了下手说：“是我让他跟着来的，不是他拉着我过来。这小子从来没出过门，虽然认识几个字，可外头跟平安庄不一样，你到时别嫌丢人，该骂就骂，该说就说。”
见六喜脸上有些羞惭，夏菊花知道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又当着比自己小的七喜的面，被爷爷这么说有些丢人，便不动声色的劝五爷：“你就放心吧，要不是觉得六喜能行，我干啥非得带着他出门。”
“听了没有，你嫂子看得起你才带你出门，到时候你有点眼力见，别支使不动你。”
“爷——”六喜无奈的叫了一声，发现爷爷正掏出一卷钱来给夏菊花：“这钱你拿着，留着你们两个路上买点吃的。穷家富路的，道上别省着。”
夏菊花连连推托：“五爷，我有钱呢。六喜跟我出门，我还能饿着他？”
六喜也一个劲的说自己爹娘已经给过自己钱了，不只路上的饭费，连去羊城买当地的特产钱都给了，五爷还非得让夏菊花收下钱，最后虎着脸说：“这钱你要是不收，那我就不让六喜跟你去了。”
这事五爷急眼了还真能干得出来，夏菊花只好向六喜使了个眼色，自己收下这笔钱，还有意在六喜、七喜面前点了一下，数明是一百块钱，更说到时候两个人要一分不剩的进了吃了，这才让五爷高兴起来。
第二天孙招弟起早就拍门，非得让夏菊花到她家吃早饭。夏菊花无法，只好关上门随她到了隔壁，发现门口有一个大袋子，看起来份量不轻。
“你这是干啥？”夏菊花看着那个袋子，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孙招弟没让她失望，笑呵呵的说：“这不是你要去地区嘛，正好我给安安做的冬□□裳都缝完了，你就手给捎去呗。”
安安是孙招弟的外孙，同样是夏菊花的孙子，人家姥姥的一片心意，夏菊花能说不捎吗？不过她有点疑惑：“安安见风就长，你给他做这老些衣裳，不等穿就该小了。”
孙招弟笑得有点心虚：“那不是小满走的时候，把她那三十只鸡让我养了，我寻思着也不能让她白经管一回，就装了几个鸡蛋，正好你一块捎过去。”
你是当我是牛呢，啥都能背上？夏菊花觉得自己可以表达一下不满，孙招弟已经乐乐呵呵的向她身后招呼：“六喜来啦，快，快跟你嫂子一起吃饭，省得走不到一块。”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孙招弟吗？夏菊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六喜却没想那么多，向孙招弟道了声谢，便放开吃了起来。
等大家吃了早饭，就听到夏菊花门口有汽车喇叭声。出门一看，齐卫东正一脸得意的站在车前，向夏菊花露出一个笑脸：“婶子，我跟我小叔一说你要去地区，他就把车让给你使了。我一想不能让你跑县城去坐车，直接带车来接你。咋样，我办的明白吧。”
哪里是齐小叔把车子给自己使，分明是杨司长给他打过电话，否则夏菊花才不相信他有这么好心。不过自己带的东西不少，有专车的话总是方便些，夏菊花就不打击齐卫东了。
一路听着齐卫东与六喜畅想到了羊城，他们该到哪儿去玩，得买哪些土特产回来，倒不寂寞，夏菊花也没出现晕车的症状，便已经到了刘志双分的单元房楼下。
小满怀里抱着一个大胖孩子，一见婆婆就红了眼圈，叫了声娘把孩子举给夏菊花看。夏菊花接过孩子，发现安安被小满带得挺好，小脸比在家时圆了一圈不说，一点圆嘟嘟的脸蛋，就冲人咧开小嘴傻乐，顺着嘴角流下一点点口水。
“你们住几楼？”夏菊花上次没跟过来，到现在还不知道小儿子家是几楼。
“住二楼。”小满的情绪已经缓和不少，笑着要接过安安：“娘，我抱他吧，这小子又重了不少。”
“小孩子吃得好睡得着，是你这个当娘的照顾的精心，才长得这样好。”夏菊花把安安往怀里紧了紧：“没事，我抱得动。”说完让小满带路，领着齐卫东和六喜两个上楼。
单元房跟筒子楼不一样，每层只有三户人家，刘志双家住把二楼的东边，进门是个不大的厅，摆着张餐桌就没啥落脚的地方，小满把大家往里让：“快进屋，到屋里坐。”
六喜觉得自己眼睛有些不够使：“小满，你们家挺宽敞的，嫂子咋说住楼房不好呢？”
夏菊花听他提到自己，便说：“你光见了小满他们住的单元房，没见志全他们住的那个筒子楼呢，进屋啥都看得一清二楚，厕所没有，做饭的地方也没有。”
六喜还是觉得夏菊花没说实话：“刚才那个厅旁边，不就是做饭的地方？”说完还要走过去看看自己说的对不对。
齐卫东却在跟司机说：“你一个人回去行吗，要不等会让志双跟你回去一趟，明天他再坐班车回来。”
司机笑着拒绝，没坐一会便下楼回平德县——他是齐小叔的司机，说怕齐小叔用车，要马上赶回去。这让夏菊花十分不落忍，等人走后埋怨齐卫东说：“让人家多歇一会儿，咋那么快就问人家回去的事儿？”
齐卫东不大在意的说：“他们司机出车就有补助，他自己还愿意多跑呢。”却没说自己刚才给了司机十块钱，让他路上买点吃的，司机自然不会觉得自己被用完就赶走。
不一会刘志双也跑回来了，一见面就向夏菊花表功：“娘，从地区到羊城得两天，所以我给你买了卧铺票。”
哪怕是夏菊花上辈子也没坐过卧铺，更别说这辈子交通如此不发达的时代——她早听说过，卧铺都是有级别的人出公差才能坐的，刘志双是咋买到的？
见夏菊花几人面露疑问，刘志双不由得意起来，笑嘻嘻蹭到夏菊花面前，把三张卧铺票递给她验真伪，才说了自己是咋买到卧铺的：
一直以来刘志双的脑子就比刘志全机灵，到了地区供销社见了世面，他的机灵劲更无限放大，不出一个月便与单位上上下下打得火热，跟好些人称兄道弟。
这次接到亲娘让买票的命令，刘志双就开动脑筋，想让亲娘坐得舒服一点——上一次亲娘去了一趟羊城回家累倒，刘志双是心疼的，当然要想想办法。
他找到采购科的科长，问人家如果地区供销社的人出门采购，啥级别的才能坐上卧铺，那卧铺又是咋买的。得知得科级以上、还得携带大量资金或重要物资，并且得供销社的领导亲自给车站写条子之后，又厚着脸皮跑去找薛副主任。
对着薛副主任就是一通忽悠，从亲娘的岁数说到了亲娘这次到羊城的重要意义，还有意无意的提及橡胶问题。薛副主任自己出差，哪怕是不带大量资金也是可以坐卧铺的，所以并不觉得刘志双想给亲娘买张卧铺票有啥出格。
即不出格，他当然给刘志双写下条子，然后刘志双买到了三张卧铺票。
看着得意的小儿子，夏菊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提醒他，就算他不找薛副主任，以杨司长滴水不漏的行事作风，应该也会给地区打电话，自有人替自己买好卧铺票，只不过是不是买三张就不一定了。
算了算了，经此一事刘志双在别人眼里，应该竖立了孝顺的形象，最后能拿到卧铺票，别人也会更认可他的办事能力，对他以后工作有好处。
最重要的是刘志双自己，会因此增加自信，对于一个出门工作的人来说，没有啥比自信更重要，自己何必打击他？
不光不能打击，还得表扬：“看来你在地区供销社，跟大家相处得都不错，大家才都愿意帮你的忙。等我从羊城回来，多带点土特产回来，你也给同事们分一分，谢谢人家帮忙。”
刘志双的得意满脸都是，对着亲娘又傻乐一阵才想起来问：“娘，你们坐车坐得累了吧，离火车开还有三个多小时呢，走，我领你们出去吃口饭。”
家里地方是不小，可是进了城才知道，想买点副食品太难了，每天吃菜都定量，想吃肉也要肉票，所以家里真准备不出能招待齐卫东和六喜的的饭菜。
亲娘吃啥无所谓，可人家两个是头一次登自己家的门，还是自己在城里的家，刘志双觉得应该好好招待一下。
“你跟我们还客气啥。”齐卫东看出他的想法，笑着否决刘志双的提议：“咱们都是自家人，头一次到家当然要在家里吃。也不用做别的，煮点面条一个下两个荷包蛋就行。”
他不提夏菊花倒忘了：“小满，你娘给你带了不少鸡蛋，快点拿出来，别一会磕坏了。”
这头娘两个把孩子往刘志双怀里一塞往出捡鸡蛋，那头六喜附合着齐卫东的话：“志双，齐哥说得对，咱们别来虚的，吃点面条就行。”
刘志双却觉得不好：“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咋能光吃面条呢。小满一个人在家里带孩子，安安现在一点离不开人，真没办法出去买菜。等我下班去买的时候，那菜都是人家挑剩下的，所以家里没啥准备，咱们还是出去吃吧。”
说话间夏菊花娘两个已经把鸡蛋捡出来了，足足六十个鸡蛋，夏菊花看着觉得吓人：“你娘这是生怕你在城里没鸡蛋吃。”
小满看着两大盆鸡蛋，心里更想家了：“我娘这是把家里的鸡蛋都拿来了吧。其实也没志双说的那么邪乎，有时候我也能抱着安安买点菜。”
“你娘是不放心你。”夏菊花安慰小满说：“要是想你娘了，就往大队部打电话，让人去叫你娘一声。”

第154章
刘志双听到夏菊花跟小满说的话,连忙向亲娘解释：“娘，你不知道，往村里打个电话都得到邮局去排队，安安这臭小子一进那屋就哭,好几回都是去了没一会就出来了。要不,小满得天天打电话回平安庄。”
夏菊花便说：“你不会自己抱着安安在外头等着,让小满打完电话再说？”
刘志双完全没法回答亲娘的话,小满却觉得婆婆还是跟在家时一样，处处替自己着想,不由抿嘴笑了起来,觉得有婆婆的地方就是家,想念平安庄的念头，都消失了不少。
跟亲娘讲不出理去,齐卫东两个又不同意出去吃饭，刘志双谁也说不通,只好自己跑进厨房，三两下收拾好青菜、切好肉丝、扒好蒜和葱，点着火开始煮面条。
就听厨房里兹拉一声，是葱蒜下油锅的声音，然后是磕鸡蛋的声音,倒水进锅的声音，一会儿又传来水开的声音,再一会儿刘志双已经端了好大一盆面条,放到小厅的餐桌上。
六喜都看傻了：“志双,这是你做的？”闻着还挺香,看卖相面条洁白,青菜泛绿,肉丝根根可见，白胖的荷包蛋完整没有破损。
刘志双却觉得六喜的惊讶有些奇怪：“你刚才不是看到我进厨房了吗，小满和我娘一直收拾东西，她们连厨房都没进。”不是我做的是谁做的？
“可是……”六喜看着熟练往碗里分面条的刘志双，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啥时候做饭这么厉害了？”
刘志双不当一回事儿的说：“我们搬到地区来，家里就我和小满两个，她忙不过来的时候，总不能指望着安安做饭，对吧。我不做，一家子都得饿着。多做两次，就啥都会做了。”
夏菊花听得想笑，抬头看小满正一脸笑容的看着刘志双，便没打趣亲儿子，反而对六喜说：“志双说的没错，谁规定只有女人下厨房做饭。家又不是女人一个人的，就该谁有时间谁做。”
六喜的吃惊就转到夏菊花身上，一向深沉的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嫂子，小满让志双下厨房，你不觉得她没伺候好志双？”
夏菊花还觉得六喜小小年纪，思想如此僵化该批判呢：“为啥要觉得小满不对？你是不是觉得小满来了地区，暂时要家里带孩子，家里是志双挣工资养活他们三口人，所以他回家来应该当大爷？”
“六喜，嫂子跟你说，这话以后你可不能在别的姑娘面前说，要不你肯定说不上媳妇。你们男人觉得，女人在家带孩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是享福了？小孩子吃、睡都不定时，醒了还得人陪着，要不就哭就闹，眼错不见就摔了磕了，到时你心疼不心疼，是不是还得跟你媳妇吵吵？”
“反正我是宁可下地干活，也不愿意整天看孩子。不信你问问志双，他是不是这么想的？”
六喜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震得裂开了，眼睛不由看向刘志双，发现刘志双正赞同的点头：“别说看一整天，有回小满去供销社买布，我看了这小子半天，就把我闹得恨不得去扔他自己在家，我去上班了。”
“得了，别光说话，面条要坨了。”夏菊花招呼大家吃饭，安安偏也跟着往桌子上乱抓，小满不得不把他抱到当客厅的大屋去玩，直到刘志双吃完了才把她替过来吃东西。
“看了吧？”夏菊花现场教学：“安安一闹起来，小满连饭都吃不上。志双要是不搭把手，她天天饥一顿饱一顿的，身子都得拖垮了。小满身子垮了，安安就没奶吃，就得喝奶粉。奶粉那东西，上哪儿淘换去。”
六喜已经把吃面条前的冲击消化得差不多了，现在同意起夏菊花的观点来：“是不容易。”想起刚才自己竟当着小满的面，问夏菊花会不会不喜欢这个儿媳妇，深觉自己莽撞，不好意思的对小满说：“小满，刚才我太吃惊了，说的话不好听，你可别跟我一般见识。”
虽然六喜比小满还小上一岁，可从刘志双这边论的话，小满还该叫他一声六叔，只不过大家岁数差不多，除了拜年的时候，平时大家都是相互喊名字，谁也没当回事。
平时不当回事是不当回事，名义上六喜还是小满的长辈，现在听他郑重向自己道歉，小满倒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话赶话说到那了，不算啥。别说你吃惊，记得我爹头一次进厨房煮粥的时候，我和拴柱也都吓了一跳。也就是咱们平安庄的男人，现在觉得进厨房不算回事，剩下那几个生产队的男人，回家还不是跟你说的一样，当大爷一样油瓶子倒了都不扶。”
一直没说话的齐卫东，则是若有所思的表情，夏菊花不想冷落了他，笑着跟他开玩笑：“学到了吧？以后你也好好练练做饭，找对象的时候肯定好找。”
突然被点名，齐卫东有些茫然：“我找媳妇做啥？”
茫然的又变成六喜：“你都多大了还不找媳妇？对了，你不是比志双还大呢，现在安安都会爬了，你咋还没说媳妇。是不是人家姑娘真嫌你不会做饭，所以相不上你？”看来自己回来后，得好好学做饭了。
夏菊花没想到六喜补刀的水平这么高，哈哈笑了起来。
坐车的时间过得很慢，幸亏买的卧铺票，无聊的时候可以躺着睡觉。尽管车子晃动的十分厉害，车轮冲击铁轨的咣嘡声也十分刺耳，夏菊花上车后还是睡得天昏地暗。
有多久，她没这么放松的任事不想，沉沉入睡，夏菊花自己都忘记了。现在她只觉得全身都是放松的，也是沉重的，躺在狭窄的卧铺上一动不想动。
六喜却时时记着五爷的要求，路上要照顾好夏菊花，眼看着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就过来叫她：“嫂子，起来吧，吃点东西再睡。”
夏菊花这才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几点了，你们先吃吧。”
六喜分外坚持：“你都睡一下午了，还是起来吃点东西，要不晚上该睡不着了。”
夏菊花无奈的起身，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发现车窗外已经黑寂一片。她懒洋洋的站起来，闻到车厢里浑浊的气味里，夹杂着些许食物的味道。
往四下一看，车厢过道旁的小椅子上，有人吃鸡蛋，也有人啃饼子，还有几个明显干部打扮的人，带了只烧鸡上车，几个人轮流喝着一瓶酒。
只有他们这个小隔间，还没啥动静，齐卫东坐在对面的铺上，看着夏菊花一眼，目光又转向窗外。
一个小隔间有六张铺，夏菊花和齐卫东是两个下铺，六喜惨了点，住在夏菊花这侧的上铺，两个中铺和另外一个上铺没见人影，可能要在后面的站才上车。
“你们想吃点啥？”既然醒了，夏菊花忍不住开始张罗。
齐卫东一把拉住六喜想往出掏干粮的手，一脸笑呵呵的对夏菊花说：“婶子，我可啥也没带，就等着吃你的酸辣粉儿呢。”
坐火车这么长时间，他不相信夏菊花愿意啃两天干粮，觉得她肯定会带着酸辣粉。
六喜听了也不往出掏鸡蛋了：他们平安庄做方便酸辣粉这么长时间，成品大家都没尝过，他当然也想尝一尝。
不想夏菊花却说：“今天不吃酸辣粉，我带了点别的好东西，给你们尝尝。”说着，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三包方便面来。
齐卫东把方便面接过来，见包装与酸辣粉差不多，不同的是“夏小伙酸辣粉”几个字，换成了“夏小伙方便面”，不由问道：“婶子，这是你做出来的新产品？”
夏菊花点了点头：“是，不过还没有大量生产，我做的也不多。要不是想着坐火车时间太长，酸辣粉里头的辣椒吃着上火，这次你们也吃不着。”
为啥吃不着，齐卫东和六喜一下子都想明白了——应该跟现在平安庄的社员吃不上方便酸辣粉一样，方便面怕是也要供应部队的。
此时出门的人，都习惯自己带着铝制的大饭盒，卧铺车厢每个小隔间又配备了一个暖壶，夏菊花便指挥六喜去打开水，自己把方便面块放进三个饭盒里，倒进调料包、油包，才问另外两人：“你们是吃猪肉的还是鸡丝的？”
竟然还可以选口味，六喜就看齐卫东，意思是让他先挑。齐卫东十分相信夏菊花，觉得只要是她拿出来的东西，肯定难吃不了，便说：“我吃啥味的都行。”
这次夏菊花只带了两种口味，干脆给他们每人一样，自己则选择了鸡丝的。热水刚倒进饭盒，油包和调料被水冲开后，霸道的香气一下子传开，附近隔间的人不由抽了抽鼻子。
夏菊花已经把饭盒盖扣上，香气便消失了，好象刚才隔壁闻到的是幻觉。直到夏菊花觉得面应该泡好，再一次打开饭盒盖，隔壁的人才发现，自己刚才闻到的不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种从未闻过的香气。
那几个就着烧鸡喝酒的人，脖子转来转去，想知道香味的来源。隔壁有人已经把头探到夏菊花他们的隔间，发现饭盒冒着热气，随热气一起出现的是让人想尝上一口的香气。
“大姐，你们这是哪儿买的，刚才没见你们去餐车呀？”有人忍不住，问出了声。
整个车厢里都安静下来，等着夏菊花的回答。夏菊花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是我从家里带着路上吃的。这火车一开就是两天，光啃干粮受不了，只能自己想这么个笨办法。”
听到回答的人，看向自己手里的食物，谁也没有说话。吃烧鸡的人中有一个大声问：“从家带来的，是你们当地的做法儿吗？听你们的口音，也是L省的，难道是我听错了？”
齐卫东一笑，说：“你没听错，我们就是L省的。”
“不可能。”那人是个较真的性子，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上位者的优越感：“L省的地方我都走遍了，从来没见哪个地方的吃食，做得这么香。”
六喜与夏菊花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由着齐卫东回答说：“我们就是承平地区的，你去过？”
那人放下啃到一半的鸡爪子，摇晃着走到夏菊花他们的隔间前，边看着六喜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面，边咽了一下唾沫说：“承平地区我当然去过，我还在平德县工作了一段时间呢。我在的时候平德县小麦产量都不高，可没见人做过这种面条。”
拿水一泡就香得馋人的面条，还曲里拐弯的，别说见，听都没听说过。
齐卫东更得意了：“没见过就对了。前两年大家白面吃得都少，自然舍不得做。现在总算产量提高了一点，就有心思把东西做得好吃点了。”
说完，他也开始吃起面来。那人又咽了一口唾沫，那丝优越感飞到了爪洼国，陪着小心问夏菊花：“大姐，你们带得多吗，我跟你们换点行不行？”
人家已经明确提出想换，夏菊花就不能装不知道来意了，有些为难的冲那人摇了摇头说：“不好意思，我们三个人呢，带的将够自己吃，没法跟你换。”
出门坐车，大部分人都是自带口粮，现在谁家吃的也不富余，夏菊花说带的不多，并不难理解。加上齐卫东和六喜两个大小伙吃得狼吞虎咽，那人觉得自己不可能达成所愿，又看了夏菊花两眼，讪讪的回了自己的铺位。
人是回去了，心却留在夏菊花他们这边一小半，剩下的坐车时间，对车厢里的所有人来说，几乎都是一种折磨了：接下来的一天多时间里，夏菊花与齐卫东两个把红烧肉与鸡丝口味的换着吃了又吃，还不时商量是不是加鸡蛋，或是用不用多加一份调料，那香气一次又一次冲击着全车厢人的味觉。
后来齐卫东悄悄对夏菊花说：“婶子，你把包袱让六喜拿到上铺去吧。我咋觉得那些人看你的包袱，眼神不对呢？”
他没有夸大其辞，自从吃了第一顿方便面后，他们的隔间总有人路过，每个路过的人都会深深的看上几眼，哪怕他们三个不吃东西也一样。
夏菊花被齐卫东的表情逗笑了：“又胡说，人家坐卧铺的，都是有身份的人，还能因为点吃的就动手抢？”
抢是不可能抢的，问也同样是要问的。那个最先来跟夏菊花搭话的人，老跑来跟夏菊花聊天，句句不离方便面。夏菊花被他缠得心烦，干脆告诉他，这东西就是她自己试出来的，别人都不会做，因为用料太讲究，工序太繁琐。
反正现在方便面除了她之外，还没听说谁会做过，夏菊花不介意先把它的身价抬高一下。
那人听得频频点头：“我就说嘛，我在平德县没见过这种吃法。要说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那就对了。大姐，你想没想过，可以把你做方便面的技术交给国家，那你可立了大功了，国家也会表扬你的，说不定还能登报呢。”
夏菊花听了眼神微微一收，齐卫东已经警惕起来，看向那人的目光跟刀子一样了：“我婶子就是为了我们路上吃着方便，自己费心琢磨点吃的，这也得上交给国家？我咋没听说过呢。咱们国家没这种规定吧？”
那人要想绕着弯子给夏菊花一点压力，不想被齐卫东直接戳穿了，自己反而闹了个大红脸，连连向齐卫东说明，他就是这么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能坐卧铺，还是三个人一起坐卧铺的人，谁知道是啥来头？这三人里头，齐卫东一看就是常在外走动的人，说不定这三张卧铺，就是他搞到手的。
所以那人敢拐弯抹角给夏菊花压力，齐卫东一开口他就怂了，不好再套夏菊花的话，灰溜溜回自己铺位上去了。
六喜暗暗把齐卫东说话时的表情和内容都记到心里，自己小声跟夏菊花说：“嫂子，那人是不是打方便面的主意。他都知道咱们是平德县的了，还说自己在平德县工作过，要是让人找咱们的麻烦咋办？”
没等夏菊花回答，齐卫东在边上嘁了一声：“在平德县想找婶子的麻烦，就算是在承平地区，你问问有人能找得成婶子的麻烦不？”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放低，半个车厢的人都能听到，那个刚回自己座位的人不由看了自己的同伴一眼，发现大家都在侧耳听着夏菊花那个隔间的动静。
确切的说，是在等着听夏菊花咋回答。
遗憾的是，他们仔细听了老半天，也没听到夏菊花是咋说的，不知是她根本没说话，还是说话的声音太小大家没听清。
哪怕没有的到夏菊花的回答，在他们隔间前晃动的人明显见少，路过的人也都匆匆而过，绝对的目不斜视。
夏菊花觉得这些人有些可笑，齐卫东那么夸张的说法，他们竟然都信了，说不定脑子里还补足了一场自己可能仗势欺人的大戏呢。
都怪夏菊花太厚道，遇到的领导们也都是一心为本部门或是地区着想的好领导，就忽视了大乱之后的人心，正是最不稳定的时期，人们相信的不是自己的本领，而是谁认识什么人，谁能办得成什么事儿。
所以他们不仅不觉得齐卫东夸大，反而觉得夏菊花藏拙太深：这人打扮的其貌不扬，可拿出来的东西前所未见，手腕子上还带着一块亮晶晶的手表，坐着难买的下铺，说她没有点能量，谁信？
没有人打扰的时间，夏菊花乐得好好休息，直到离羊城还有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她才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人，来到他们的隔间前，站在那里看着夏菊花几人收拾。
如此明显的目标，夏菊花他们想忽视都难，齐卫东承担起对外交往的责任，抬头看向站着的人，问：“列车员同志，你找我们有事儿吗？”
铁路制服一笑：“你好，我是本车的列车长，来了解一下大家对本次列车服务，有没有什么意见？”
这话夏菊花他们不敢当真，人家列车长自己也只是一说，并没有真的征求意见，而是继续看夏菊花几个收拾行李。
齐卫东见他不走，不屑的扯了一下嘴角，对着列车长真提起意见来：“列车长同志，那我就给你提个意见吧。咱们这还是卧铺车厢，后半程开水都保证不了，是不是应该改进一下？”
这有点出乎列车长的意料，他有丝不自然的解释：“咱们列车除了卧铺车厢外，都严重超员，用水的人太多了，后半程经过的车站又少，补水不大及时，可能让同志们觉得不便，我们下次争取改进。”
夏菊花已经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完了，抬手看了看表，还有一个来小时就能到站了。终于要结束两天多的旅程，哪怕列车长的回答言不由衷，夏菊花觉得齐卫东也不必跟他较真。
一个小时之后，大家是否还能见面都是未知，较真有啥用，凭白破坏即将在羊城大展身手的心情。
列车长在夏菊花看表后，自己也看了一下手表，脚往隔间里挪一下。见齐卫东得到夏菊花的暗示，低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而不是再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便不客气的在夏菊花身边坐了下来。
“这位大姐，列车马上就要到羊城了，我就不跟你客套了。我听列车员说，你们带了一种面条，用水泡泡就香得不得了。我就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能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把面条的做法，教给我们餐车的工作人员，这样以后旅客们再出行，就能在餐车买到……”
齐卫东猛地抬起头来，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列车长同志，你们列车准备花多少钱买我婶子的做法呀？”
开口就提钱，可把列车长给问愣了：“花钱买？同志，你是不是误会了？”

第155章
齐卫东听到列车长的反问就是一乐：“放心,我没误会，肯定没误会。列车长同志，你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不就是想白拿我婶子面条的做法吗？”
列车长被问的有点脸红,嘴里强辩着说：“我们也是为了提高列车的饭菜质量,是为了更好的为广大旅客服务,让他们在旅行的过程中……”
“可以。”齐卫东突然打断了列车长的话：“我婶子可以把面条的做法无偿的送给咱们铁路部门。不过列车长你也得向我婶子保证,以后坐火车吃面条的这么这么旅客,你们火车都不收钱。”
“你这个同志咋胡搅蛮缠呢,我们列车为旅客服务,也是要付出成本的，咋能让人白吃面条呢？”列车长愤怒的指责齐卫东。
齐卫东可不是吓大的，他站起身来低头看向列车长：“你知道自己在付出成本，咋想不到我婶子琢磨面条的做法,同样得耗费时间和精力呢？光家里的面呀油呀调料呀，用废了多少你知道吗？”
列车长被问得张口结舌，却不想放弃眼前的方便面——开玩笑,这东西又有热乎味道又香,光看看就适合长途旅行吃。再结合列车员告诉他这一车厢人的反应，列车长相信,如果餐车上有卖，至少卧铺车厢里的人都会掏钱买。
这个时代的票价很便宜,是公益性质，票款也全部收归铁道部。餐车上赚的钱,才是用来给列车工作人员发福利的。可惜餐车出售的东西虽然凭借不要票据能卖出些,却不是老百姓能接受得了的价位,所以到餐车吃饭的人不多,大部分坐车人还是自己带干粮，导至列车工作人员的福利一直不高。
如果有了方便面，哪怕不用餐车给加工煮熟，只加点价卖袋装的，由旅客自己泡，列车长也能想象得到大家抢购的盛况。
所以他狠狠抿了一下嘴唇，问齐卫东：“那你觉得，我出多少钱买你婶子这面条的做法合适？”
车厢里突然又安静下来，肯定是大家又在等着夏菊花的答案，那个干部打扮、前一天还劝夏菊花把做法上交国家的人，已经慢慢踱到夏菊花他们隔间前。
齐卫东有些惊讶的看向夏菊花——天地良心，他说让列车长出钱买制做方法，只是想让列车长知难而退，并不是真替夏菊花做主，把做法卖给列车长。
对齐卫东的反应，夏菊花有些无奈：看着平时挺精明的小伙子，咋关键时候就犯糊涂呢。人家对方便面兴趣那么大，还给人问价的机会，自己下不来台了吧？
总是自己带出来的人，夏菊花不能让齐卫东真的被架在半空，总算正眼看了列车长一眼，微微一笑：“列车长同志，你一心想替旅客们增加新的食物品种，我很佩服你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
千错万错，马屁总没错，夏菊花先给列车长扣了一顶高帽子，接下来才说自己的答案：“不过我们来羊城，还有重要的事儿，下车就有人等着，没有时间教给你们餐车工作人员咋做这个面条，真不好意思。”
高帽给戴了，原因也给了，按理说列车长应该见好就收了。可是高帽虽然受用，与实实在在的利益比起来就不够看，列车长并没有因夏菊花态度好，说的话入耳而放弃自己的想法：“这位大姐，你侄子说了让我买你的做法，我也同意了，你不出个价就说不卖，这不是浪费我的时间嘛。这，不大合适吧？”
夏菊花见他纠缠不清，也有些不耐烦了：“我没觉得不合适。买卖都是你情我愿的，你想买我不想卖，你还想强买强卖吗？”
列车长听夏菊花一直不同意卖方便面的做法，脸也变得阴沉起来：“同志，你们几个一直把买呀卖的挂在嘴边上，原来是想在列车上投机倒把。你以为在列车上流动性大，就没有人能管得了你了，任由你破坏国家建设吗？”
他站起身走出隔间，把夏菊花几个人的路堵住，嘴里对车厢的列车员喊：“快去，把乘警叫来，这里有投机倒把分子，让他们快点来抓人，不能让坏分子跑了。”
突然之间变成投机倒把分子的夏菊花，按住了要站起来理论的齐卫东，又安抚的看了一眼惊慌的六喜，脸同样板得沉水不落：“列车长，你说我是投机倒把的坏分子，有证据吗？”
列车长回头不屑的看了她一眼：“你张口闭口都是买卖，不是做惯了投机倒把和勾当，能说得这么顺口？还需要什么证据！看你的穿戴也是农村人，有什么资格坐卧铺，票是不是偷来的也得调查一下。我奉劝你们三个，一会你最好配合我们乘警的工作。”
三言两语之间，竟然又给自己按了个偷车票的罪名，夏菊花被气得哼了一声：“可以，我非常愿意配合列车长工作，直到列车长调查清楚，我投机倒把的罪行，和偷车票的行为。”
六喜忍不住冲列车长喊了一句：“我们的车票都是自己买的，谁告诉你是偷的？”
列车长见六喜刚才一直没说话，觉得他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青年，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轻蔑的说：“你们自己当然不承认车票是偷的，得调查之后才能有结论。”
“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六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从自己兜掏出介绍信向列车长抖着让他看：“我们是平德县平安庄大队的，我嫂子是大队长，这次到羊城是……”
夏菊花回身喝止六喜继续说下去：“六喜，别说了，你就算是说了他也觉得你是编的，或是觉得咱们的介绍信是假的。”
她转头看了刚张开口的列车长问：“列车长同志，我说的没错吧？反正你已经认定，只要我不把做法卖给你，就是投机倒把分子或是小偷，直到我把面条的做法交出来，才能洗清扣在我们头上的帽子。”
列车长被夏菊花问的进退两难，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六喜拿出介绍信上的大红印章。这时的印章，很少有造假的，所以六喜手里的介绍信，十有八九是真的。
刚才夏菊花还明确的说出来，列车长可能不问青红皂白，就认定介绍信是假的，现在要是他真说那介绍信是假的，不就证明夏菊花的话是正确的？
正确的夏菊花，说自己没有投机倒把，他还咋把人扣在列车上，问出面条的做法？
干部打扮的人见列车长迟迟没回答夏菊花的话，终于上前劝说列车长：“列车长同志，你一心要维护列车旅客的平安，我们大家都很感谢。可是这位女同志，他们上车之后除了上厕所，一直在自己的铺位上，没有向任何人出售任何一样东西，所以我觉得他们真不是投机倒把的人。”
“当然了，列车长同志警惕性高，听到有人谈到买卖，要调查一下，大家也是可以理解的。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列车也眼看要进站了，误会是不是也解除了？”
夏菊花三人没想到他会站出来替自己讲话，吃惊后用眼神表达了对他的感谢，那人只微微点了点头，眼睛一直盯着列车长。
有人出面和稀泥，让骑虎难下的列车长悄悄松了口气，不过架子不倒的看了干部打扮的人一眼问：“他们上车之后，真的没向人出售过东西？”
那人赶紧摇头：“肯定没有，不信你问问这车厢里的人，大家都能证明。”就算是黑市上卖东西，不能人赃并获也不能给人定罪，何况是在列车上？
列车长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的看了夏菊花三人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时被列车员叫来的乘警到了，迅速的控制了车厢两边后，才有一个人来向列车长报告：“列车长，车厢已经控制住了，投机倒把分子在哪儿？”
谁知道投机倒把分子在哪儿？！
列车长气乎乎的向报告的乘警说：“我已经调查清楚了，刚才是误会，你们回去吧。车马上要停了，注意各车厢再检查一下，不要放过一个坏人。”
如果再年轻几岁的话，夏菊花都想向天翻个白眼，真有这么硬气，何必放过自己三个人，直接把她们扣在列车上不是挺好？
敢让列车长把他们扣在列车上，夏菊花的底气就在于，上火车之前，她已经给杨司长打过电话，告诉了他自己将乘坐哪一列车到羊城。所以刚才夏菊花才告诉列车长，下车就有人等着她。
如果列车长还不识好歹，夏菊花不介意让京城来的杨司长，见识见识列车长的嘴脸。偏偏那位一开始觉得夏菊花，应该把做法交给国家的干部，竟然主动站出来替他们解围，倒让夏菊花不好再揪住不放。
齐卫东明显知道夏菊花的想法，听到列车长最后一句往回找补面子的话，不厚道的笑了一声，在人家回头的时候从六喜手里拿过介绍信，慢慢的折起来，放到自己的口袋里，仔细把兜盖上的扣子扣好，才对六喜说：
“这东西可得拿好了，谁知道一会儿是不是杨司长接站。要是他安排别人来接，人家又不认识咱们，就得给人家看介绍信，免得别人也当咱们的车票是偷来的。”
一句语气平静的话，没把列车长吓一个跟头，连那位刚才出头替夏菊花几人说话的干部，也仔细看了齐卫东一眼。
似乎不知道自己一句话，会对别人造成啥样的冲击，齐卫东为众人加深印象：“婶子你说你也是，人家杨司长让咱们坐飞机，你非得要坐火车。挨累不说，还让人当成了坏分子，等下见到杨司长，我得跟他说说，回去的时候千万不能坐火车了。”
你咋不坐火箭呢？夏菊花自己都被齐卫东天马行空的描述给惊了一下，六喜却当了真：“咱们回去真坐飞机？我还没坐过飞机呢。”连卧铺、确切的说是火车他都是头一次坐。
列车长的脸色，随着齐卫东与六喜的话变幻着颜色，最终定格在夏菊花的脸上，发现夏菊花即没制止齐卫东的胡说八道，也没否定回程坐飞机的提议，列车长的汗可就下来了。
司长呀，他只听过职务、却从来没见过的干部，竟然要来接眼前这个农村妇女？
那个总是不怀好意乐的小子只是吓唬自己还好，如果这个农村妇女真由一位司长接站，自己刚才想……列车长不敢再往下想，看向夏菊花三人的目光里，出现一丝忐忑，心里带着些侥幸。
他检查旅客是不是不投机倒把，是职责所在，就算这次对夏菊花态度恶劣了一些，因为那位干部的劝说，并没真让乘警把人扣下，更没造成多严重的后果。所以，他不能心虚、不用害怕，他是在尽自己的职责，对，他就是一位认真负责兢兢业业的老黄牛。
火车在列车长的自我安慰中越来越慢，咣嘡声拉得越来越远，终于一个刹车，让车上的人全体向前一倾，彻底不动了。
列车长一直站在夏菊花他们隔间前，没有动，那位干部也慢慢收拾着自己的行李，把先下车的机会让给其他人，哪怕跟他一起的人都已经走到了车厢连接处，回头叫他，他还在不紧不慢的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齐卫东当然发现了那位干部的动作，不过装成不在意，眼睛四下里打量着，发现车窗外有人一直往车厢里张望，看到他们几个人后露出笑脸，忙问夏菊花：“婶子，你看那是不是来接咱们的人？”
夏菊花顺着齐卫东指的方向一看，也向车窗外的人笑了一下，对齐卫东说：“嗯，是杨司长的秘书来接咱们了。我还以为是司机来接咱们呢，没想到竟让人家秘书跑一趟。”
列车长和那位干部把两个人的对话听得十分清楚，干部收拾行李的速度一下子加快了，很快追上自己的同伴汇合，一起下了车，立刻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列车长却避无可避，想跟夏菊花消除一下误会，刚才自己的话说得太满了，那位干部走得太快，他连个中间人都找不到。不向夏菊花解释，他又不甘心，就怕夏菊花见到她口内的那位司长，回头自己挨了收拾，想找人说情都不知道找谁。
为难间，齐卫东已经问到列车长头上了：“列车长同志，我们可以下车了吧，还是先到车站派出所重新说明一下情况？”
列车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向夏菊花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这位大姐，我刚才也是职责所在，才不得不警惕性高一点，今天有啥让你不愉快的……”
这话齐卫东是不会让夏菊花接的：“别，别，列车长你都说了刚才想要我婶子面条的做法，是你的职责所在。你警惕性高，更是你对工作的认真负责，我们哪能有不愉快呢，就算是不愉快，也是你不愉快不是。”
如果目光能杀人，齐卫东早被列车长五马分尸了。自己想让夏菊花理解的虽然也是这个意思，从这个小子嘴里说出来，咋就这么难听呢。
两个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最终还是列车长先移开。目光移开了，人还站在夏菊花面前没动，分明是想让夏菊花给句准话，别追究今天的事儿。
杨司长的秘书见夏菊花几人迟迟没有下车，还有一位铁路工作人员一直站在他们身边，以为夏菊花她们遇到了什么麻烦，赶紧走进车厢，扬声问：“夏大队长，出了什么问题吗？”
齐卫东刚想开口，夏菊花这次先于他开口了：“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是列车长觉得我做的方便面比较好，想跟我学一下制做方法。”并不说列车长想让她白教方法、不教就想让乘警按投机倒把抓自己三人。
这已经足以让杨司长的秘书变了脸色：“那可不行。杨司长说了，你那个方便面，将来也要供应部队，暂时不能扩大范围。列车长同志，你不了解情况就提出要别人的制做方法，欠考虑了。”
久跟在领导身边的秘书，离开领导之后自己身上也有一些官威，虽然这官威不如正主浓厚，对于列车长来说已经足够了。
就见列车长的脸都白了，汗顺着腮帮子直淌，嘴里不停的向夏菊花三人致歉，那态度可比秘书没上车前诚恳得太多，甚至都不再说一定要让夏菊花原谅的话。
秘书深深的看了列车长一眼，把目光转向夏菊花。只见夏菊花已经拎起自己的包袱，准备往出走，忙上前接过来说：“夏大队长，我来吧。”语气里的尊重毫不遮掩。
夏菊花跟他客气了一下，便随着秘书往车下走，齐卫东和六喜默默跟在后头，谁也没再说话。至于列车长，早在秘书去接夏菊花的包袱时，已经大步走向车厢连接处，一个大步就跨下台阶，此时已经把手伸得高高的，要扶夏菊花下车。
不管是夏菊花还是杨司长的秘书，都没有理会列车长高举的手，由着他自己尴尬的收回。夏菊花脚踩到地面上之后，才回头对列车长说：“列车长同志，你刚才说想要我面条的做法，是职责所在，我希望你以后这种职责，还是少尽一点好。”
“是，是，是，”列车长记得刚才秘书称呼夏菊花为夏大队长，现学现卖的称呼着：“夏大队长批评的对，以后我一定改正，一定改正。”
这种人改或是不改，对夏菊花的影响都不大，她只希望列车长能记下今天的教训，以后再碰到相同的情况，能把自己的贪婪之心收上一收——不是每一个跟她一样有一技之长的人，都有一位司长的秘书等着接站。
坐上秘书带来的汽车后，齐卫东才有些愤愤不平的对夏菊花说：“婶子，咋就这么放过那个家伙了，看到好东西就想搂到自己怀里，这样的人不给他一下狠的，他长不了教训。”
齐卫东的想法，夏菊花当然理解，毕竟在平德县，只有齐卫东看中别人东西的份，他应该没有过自己东西被人惦记的经历。夏菊花很想告诉他，随着以后经济发展越来越快，如列车长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自己可以给一个人教训，却没法给那些人教训。
能办到的，或许得是杨司长那个层次的人才行。要教训的也不是列车长一个人，而是所有跟列车长一样心怀鬼胎的人。
秘书倒觉得夏菊花的处置有理有节：“夏大队长做得没错，毕竟那个列车长没真的把你们怎么样。只要他工作上没有出现其他错误，就不能因为今天的事儿处理他。”就算是想收拾列车长，也得在他的工作上找到漏洞再说。
齐卫东听到秘书开口，马上闭嘴不再提不愉快的事——尽管他没有进正式单位上班，可是基本的眼力见还是有的，刚才看似抱怨夏菊花，实际上也是给秘书提个醒，最好别轻易放过那个列车长。
人家秘书都说了，得列车长工作上有其他错误才能收拾，他还瞎操啥心？
咋知道列车长工作上有没有其他错误，明显不是他一个天天在平德县黑市混的人能查得到的，还得由人家秘书出面。
至于杨司长，人知道或是不知道今天的事儿，都在两可之间，有秘书出马就足够了。
安静下来的齐卫东，跟六喜一样盯上了羊城的市容，觉得处处都比承平地区来得气派。还没看够呢，车子已经停下，杨司长为夏菊花他们安排的招待所到了。
这一次的招待所，比起博览会时条件更好，与夏菊花在L省城住过的差不多。她还是自己一个房间，齐卫东与六喜一个房间。
秘书把几人送到门口后，向夏菊花说了后续安排：“夏大队长，明天A国的友人就会到达羊城，杨司长想利用晚饭时间与你碰一下头，你看这两位同志？”

第156章
夏菊花请秘书放心,齐卫东和六喜可以自己解决吃饭的问题，杨司长想啥时候跟自己商量都可以。秘书听后直点头，给齐卫东两人简单介绍了一下周围能买东西的市场和可以吃东西的国营饭店方位,才离开。
齐卫东小心的关上门,才小声问：“婶子,你要是跟那个杨司长一起接待外宾，恐怕脱离不开身。咱们想找货源的事，还能办吗？”
六喜猛地看向夏菊花，他觉得刚才齐卫东说的话，他都听明白了，却一句也没懂。
夏菊花想了想，告诉齐卫东羊城供销社所在的地方,说：“你先去那儿看看,打听一下价格，等我接待完外宾了,再一起想办法找门路。”
对此齐卫东没有意见，他准备一会吃完饭，先带着六喜在羊城转一转。他相信，哪怕不用夏菊花出面,凭借他多年的黑市经验，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自己也能把羊城的黑市找出来。
至于不瞒着六喜，反而带着他一起去找黑市,是齐卫东的聪明之处：夏菊花能带着六喜出门,肯定是对他十分信任——刚才齐卫东当着六喜的面提出货源,夏菊花没有制止他,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对于夏菊花信任的人,齐卫东不光要同样信任，还要在夏菊花顾不上六喜的时候，照顾好他、把情况向他讲清楚，把里头的门道给六喜说明白。这样夏菊花有时间后，三个人就可以直接行动，不用再为六喜的不明白、不理解浪费时间。
没等齐卫东两人出门，夏菊花已经被秘书请到了餐厅，杨司长还没到，夏菊花看了一下，坐到了进门靠里些的座位上。
秘书忙请夏菊花往上坐，夏菊花拒绝了，只说等到杨司长来后，再调整来得及。杨司长不是一个人进来的，跟在他身后还有三个人，见夏菊花已经到了，杨司长笑着向她伸出了手：“夏大队长，好久不见，平安庄那么忙，还让你跑一趟，辛苦了。”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夏菊花握了一下杨司长的手，表示自己随时听从领导的召唤。
跟在杨司长身后的人围在两人边上，等着杨司长给他们介绍。杨司长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几人的身份，原来除了他所在部委，还有另外一个部委的同志，夏菊花一时也搞不清他们的分工，不过能跟杨司长同时出现，可能也与A国的橡胶有关系。剩下的两个人跟秘书一样，是两人随从人员。
“夏大队长，来，咱们坐下说话。”杨司长的态度一直这么和蔼。夏菊花看了那几位一眼，杨司长笑了一下说：“他们比你年轻，坐哪儿都一样。”
只有另一个部委的同志，坐到了杨司长的另一侧，剩下的两人，听了杨司长的话，分别坐到夏菊花的下手和部委同志的下手。
菜很快就上齐了，并没有山珍海味，一只糯米鸡算是大菜，剩下的都是小炒时蔬。杨司长用手点了点面前的菜，对夏菊花说：“虽然今天是给你接风，不过咱们都是自己人，就不搞铺张的那一套。等A国的人到了，把货提到了，再吃大餐吧。”
对此夏菊花自然理解，现在吃喝风还没盛行开，哪怕是杨司长这个级别的领导出行，也都是自掏腰包吃饭，今天他请的还不是自己一个人，吃得简单一点没啥。
她来羊城也不是为了吃饭的。
还有正事没谈，杨司长自然没让上酒，请夏菊花随意之后，自己率先挟了口菜，见大家也开始动筷，就问夏菊花：“听说你又研究出了一种叫方便面的东西，能大量生产吗？”
对于杨司长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夏菊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没有惊讶也不觉得自己对他还能保密，老老实实的说：
“暂时还不行，薛技术员，就是原来帮着我们改进粉条厂机器的那个，杨司长你知道吧，他正在帮着我研究机器呢。再说方便面厂不能跟粉条厂混在一起生产，还得另外再起一处厂房。”
说到这里夏菊花有些头疼：“想起厂房别的都好说，就是水泥不好搞。”
杨司长便看着另一个部委的同志笑，刚才他已经向夏菊花介绍过了，那位同志应该称呼唐局长。见杨司长向他笑，唐局长也笑了起来：“你说的薛技术员，现在已经是我们部委下面研究所的薛工程师了。前段时间他从平安庄回京后，拿着一堆图纸和技术资料，说想申请专利。”
竟然是薛技术员、不是薛工程师的顶头上司，夏菊花便向人笑了一下，重新招呼过才说：“前段时间薛工程师一直帮助平安庄搞生产，没耽误部里的工作吧。”
唐局长笑得声音更大了：“不耽误不耽误，他去平安庄是部里特批的，都是为了给部队提供方便嘛。不过薛工程师带回去的图纸我们研究过了，实用性的确很强，适用性也广，不过申请专利……”在国内还没有人提出过。
此时人们根本没有知识产权的意识，甚至更相信集体的智慧，任何一项研究成果出来后，科研人员往往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拥有，最多只是XX研究小组。
所以薛工程师突然提出要申请专利，还真把研究所和部委的领导给难住了。正好今天见到夏菊花，唐局长觉得可以问问她的看法：
“薛工程师改进的那些机器，都是由平安庄出钱才完成的，他个人申请专利，不是侵占了平安庄的利益吗？”
自己给薛工程师出主意让他申请专利，就是想让他在今后的经济浪潮之中，有底气继续研究机械，夏菊花自然不能承认平安庄的利益被侵占了：
“唐局长，你这么说怕是冤枉薛工程师了。就算我们平安庄出了买机器零件的钱，可没有薛工程师把机器设计、改进方案拿出来，我们就算想花钱，也不知道该买哪些零件，或是买完零件回来，也不知道该咋组装到一起不是？”
见唐局长和杨司长都点头，夏菊花索性放下筷子，说出自己的想法：“而且我觉得薛工程师申请了专利，不止是对平安庄，对咱们国家也是一个好事。”
“哦，怎么对国家是好事呢？”杨司长和唐局长异口同声的问。
夏菊花看了提问的两人说：“唐局长既然看过薛工程师的图纸，应该发现他做出的改进，只是现在还没有人意识到，没想过把机器组合用于生产，只知道使用单一的机器。”
“如果薛技术员不申请专利，有人把机器买回去拆开琢磨一下，就可以仿造出来。咱们国家自己的人买回去还好，仿造也就仿造了。要是外国人买回去仿造呢，薛技术员的心血不就白废了？”
“要是薛技术员有了专利，卖机器的时候就可以跟人签合同，要求他们不能随意拆机器，更不能仿造。当然这只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可是总比没有强。再一个，就算是出现仿造的，追查起来的目标也能小一些，更好追查是从哪儿流出的。”
唐局长和杨司长听了夏菊花的这一套理论都是一愣，他们一直以来的理念都是集体主义，从来没想过中间可能产生的弊端。现在听了夏菊花的话，觉得大有道理，都沉思了起来。
饭桌一时安静下来，夏菊花自己还好，其他两位随员加上秘书的眼睛，都在用余光关注着两位领导。过了好一会儿，唐局长才向杨司长说：“夏大队长的话，也有她的道理。”
当然有道理，这都是上辈子夏菊花看电视学来的，尽管没学到精髓，说的也不如专业人士精辟，可对现在的人冲击还是不小的。尤其是唐局长所在的部委，管着好几个研究所，这些年虽然历经动乱，不过一部分科研人员仍被保护起来，取得的成果不少，的确存在在泄密后难以追责的隐患。
于是他很是问了夏菊花几个问题，大有刨根问底的意思。杨司长听了好一会儿，觉得唐局长想问的问题差不多了，才说：“夏大队长是我请来帮忙的，你有问题可以回去多跟薛工程师谈谈嘛。”
至此，杨司长还觉得夏菊花能说出刚才的话，都是薛工程师在平安庄，可能也透露过自己想申请专利，跟夏菊花探讨过，所以她才能对这类问题说得头头是道。
唐局长却不这样认为，因为夏菊花说的好些话，薛工程师自己都没说得这样明白，究竟是谁受了谁的影响，他看得很清楚。
不过杨司长的话也没错，今天的确是杨司长要跟夏菊花重点讨论，如何接待A国橡胶商人。话题即说到这儿，杨司长便把情况向夏菊花进行说明：
博览会后，A国人的橡胶只卖到了二百八十块钱一吨，肯定是不大痛快的。只是合同签了，定金付了，他们没有不发货的理由，第一批货确实在六月份的时候运到了羊城。
按照合同，夏菊花应该参与那一次的提货，可是杨司长了解到当时的夏菊花，正在跟薛技术员攻关酸辣粉生产机器，便做主没让夏菊花来羊城。
给A国的理由就是，夏菊花家中突然有事，只好提前离开。好在海上风浪的原因，A国的货船晚到了几天，所以夏菊花等不及也说得过去。
偏A国商人回国准备装运第二批橡胶的时候，得到了L省再次向罗伯特购买三万吨橡胶的消息，还是按每吨二百四十五元的价格收购的，一下子有了危机感，向杨司长提出，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夏菊花的要求。
他们得到的消息中，夏菊花是促成罗伯斯与L省橡胶买卖的重要人物，上一次卖给华国橡胶，也是夏菊花出面谈判。所以A国商人认为，夏菊花在华国的橡胶采购上，有很大的话语权。
这个情况杨司长倒不便跟夏菊花提起，只在介绍完情况，问了夏菊花一个问题：“……这一次A国的商人，很可能向是我们提出再次供货的建议，夏大队长，对此你怎么看？”
刚才杨司长介绍情况的时候，夏菊花也在思考，A国和罗伯斯所在的国家，都在非洲，那里的橡胶产量尽管很高，可也没多到由着两家公司上万吨、上万吨收购的地步。
商人都是逐利的，他们的收购价相差不会太大，罗伯斯二百四十五元能卖给自己，A国商人应该得到消息后，就提出想见自己的要求，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可以按二百四十五元甚至更低的价格把橡胶卖给华国，前提是L省不能再从罗伯斯手里购买橡胶。这样一来已经回国开始收购橡胶的罗伯斯，收到手里的橡胶就会积压，甚至会导致压占资金过多，导致资金链断裂，公司再难存活。
短期看，A国商人如果把橡胶的价格，压到低于二百四十五元的话，对于华国肯定是有利可图的。可真是这样吗？等到罗伯斯的公司真破产，缺少了竞争对手的A国商人，会不会再次提价、甚至把这两次的损失弥补回来，都未可知。
想想吧，收购时缺少了竞争对手，供货时又没有参照标准的商人，等于自己拥有了买进与卖出的定价权，他们甚至可以决定非洲橡胶的产量了，到那时华国再想从非洲买橡胶，可就得A国商人说了算。
以夏菊花想来，长期依赖于一家公司或是地区，都很危险，就跟上辈子华国对袋鼠国铁矿石最初的依赖，从而导致失去了定价权、被袋鼠国拿捏了好几年，是一个道理。
所以她问杨司长：“如果A国这次提出降价，要求L省不再购入罗伯斯的橡胶，部委是个啥意见？”她能想到的，部委应该也能想得到，杨司长现在心里肯定有答案。
杨司长的表情不轻松：“国家现在的外汇并不宽松。如果A国商人主动提出降价的话，部委自然是欢迎的。L省一个省的橡胶制造业，与全国一盘棋相比，毕竟还……”
夏菊花不客气的打断了杨司长的话，尽管这有些不礼貌：“可是如果没有L省与罗伯斯的交易，A国可能主动提出降价吗？等罗伯斯因为我们毁约公司破产后，A国再一次成为唯一供货人，他还愿意以低价把橡胶卖给华国吗？”
这种可能性，杨司长他们在京城的时候同样考虑过，现在听到夏菊花同样考虑到了这个问题，还与部委的意见基本一致，不由笑了：“那你的意思，是不同意A国商人降价？”
夏菊花赶紧摇头：“降价当然欢迎，可不是由着他们提条件。”
对于夏菊花如此直白的表现，杨司长在她与A国人谈判的时候就见识过，没有过于吃惊。唐局长等人却不一样——现在大家做事，先得立一个基调，就算是想要求什么，也要曲线前进，从来没人如夏菊花一样直白的表达。
看着几人如自己当初一样震惊，杨司长觉得自己有了同伴，鼓励夏菊花接着说下去。夏菊花的意见很简单，那就是两国公司在非洲收购橡胶，由着他们各凭本事。而华国橡胶采购，要根据自己的需要，由两家公司竞标。
谁出的价格低，华国就采购那家公司的橡胶！
“罗伯斯不会对你或L省有意见吗？”杨司长觉得夏菊花提出的办法虽然新鲜，明显对华国更有利，所以没有纠结就在心里接受了，反而关心了一下夏菊花与罗伯斯之间的关系。
毕竟有罗伯斯在，有他与夏菊花之间的合作在，才让A国商人有了危机感。
夏菊花觉得这一点不用担心：“罗伯斯是一个商人。”商人重利，只要有利益可图，一时的气愤他自己就可以化解。
有了统一的意见，饭也就吃完了，大家各自回屋休息，养足精神等待A国商人的到来。
夏菊花回房前，先去敲了敲齐卫东他们的门，里面没人应声，看来还没回来。她倒不担心两人出啥事儿——现在的治安还没到非严打不能解决的时候，那两孩子只是出门吃顿饭，再就是逛一逛街，出不了大问题。
第二天一早，夏菊花是被齐卫东敲门声叫醒的，他来是告诉夏菊花，昨天他打听到了一处能吃羊城特色早茶的地方，问夏菊花要不要跟他们去。
现在竟然就有吃羊城特色早茶的地方，夏菊花还真想见识一下。只是A国人一天不到，她就不好不告诉杨司长一声单独行动，只能让齐卫东他们两个自己去，等送走A国商人后她再去品尝。
自己这辈子竟然还能尝到地道的羊城早茶，夏菊花觉得很不可思议，到餐厅的时候还带着些恍惚。
杨司长等人以为她是马上要面对A国商人，心理压力太大——不管夏菊花昨天说的话多有道理，在大家眼里她农村妇女的形象不是一时半会能改变的，所以有些心理压力不是正常的吗？
就连他们这些人，也觉得有些兴奋和紧张呢。
同样兴奋和紧张的，还有从A国坐飞机到羊城机场的商人。见到等在出机口的杨司长等人，一行人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大白牙，齐齐向他们高高挥手。
除了对杨司长进行了礼节性的拥抱，几个人都没有试图拥抱或是跟夏菊花握手：时间虽然过去了好几个月，他们还记得夏菊花在博览会上奇怪的坚持，不会自讨没趣。
不过夏菊花出现在迎接他们的行列里，让A国的商人觉得自己此行应该能有成果——毕竟他们给华国提供橡胶的数量，比罗伯斯两次加起来还多了一万吨。这是自己还不能出产橡胶的华国，无法抗拒的，这不对华国橡胶采购有话语权的夏菊花，也不得不来迎接他们了？
带着这样的期待，A国商人觉得应该让夏菊花认识到自己的财力，大手笔的递上带给夏菊花的礼物：一条沉甸甸、带有浓郁非洲特色的金项链。
上辈子夏菊花连一个两克的金戒指都没有，看到这条足有小手指粗细的项链时，真的惊呆了——这得值多少钱呀，这些A国的人想干啥？！
她不光摆着手表示自己不要，还试图通过躲到杨司长身后，向A国人证明自己拒绝的决心。
办事先送礼这事儿，竟然是由外国人教会华国人的吗？夏菊花不想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
杨司长通过翻译告诉A国来的特尔，他的礼物太贵重了，夏菊花做为国家的工作人员不能接受如此贵重的礼物。
特尔带着些遗憾收回了项链，却又拿出了另一个小盒子递给夏菊花，还特意向杨司长声明，盒子里的东西跟那条项链比起来，轻多了，所以夏菊花应该可以接受。
国际友人已经被拒绝过一次，再拒绝的话就不太礼貌了。杨司长向夏菊花点了点头，夏菊花不情不愿的接了过来：从罗伯斯的角度考虑，如果她现在接受了特尔的礼物，以后的合作怕是会有些麻烦。
她有理由相信，A国人离开华国后，会把自己收下他礼物的事传得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果然，看到夏菊花接过盒子，特尔的嘴都快咧到耳根了：“夏，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夏菊花举了举手里的盒子，问特尔，自己跟他合作是不是愉快，跟这个盒子里头的东西是不是有关系，如果有的话，她就要马上把盒子还给他。
特尔忙用更大的笑声表示，自己理解夏菊花是在跟他开玩笑，还说尽管是玩笑，也请夏菊花放心，他们的合作，肯定跟盒子里的礼物没关系：“这是看到老朋友的礼物。”
好吧，是看到老朋友的礼物就好办，夏菊花回到招待所后，连自己的房间都没回，一直跟着杨司长来到他的房间：“杨司长，你给我做证，我可一直没打开过这个盒子。现在我就把这盒子给你了，跟我没关系了。”

第157章
对于夏菊花的谨慎,杨司长即赞赏又觉得好笑：从特尔一开始准备的项链不难推断出，盒子里的东西，才是他实际想送给夏菊花的,那时头的东西能比项链便宜吗？
明明不便宜的东西,夏菊花却连看都不看的上交，的确难得。
他不由边跟夏菊花玩笑说：“你不看看里头装的是啥？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说着打开了盒子。
盒子一开，便有璀璨的光芒汇拢到了盒子正中央,原来是几粒打磨好的钻石。那钻石有多大夏菊花看不出来,她认识钻石还是因为上辈子，刘保国结婚的时候，他媳妇买了一颗钻石戒指。
“还挺大。”夏菊花给了这么一个评价。她记得刘保国媳妇那个戒指上的石头,说是几十分来着,就花了快一万块钱。眼前这几块钻石这么大个,不知道值多少钱。
杨司长是知道钻石值钱的,他想的就多了：“接下来的谈判,你要注意一下态度了。”送这么重的礼物,要说特尔没有所图,杨司长不仅不信，还要马上把情况向上汇报。
他得到的指示就是,不管收到了特尔啥礼物，在他回国时都要退还给他。而谈判,则按照夏菊花前一天晚上所说的，向特尔等人阐述明白兑标的办法，主要谈判人员仍然是夏菊花。
能不能让特尔接受兑标的提议，而不是激怒他愤而退出对华国的橡胶供应,反而让罗伯斯继特尔之后一家独大,掌握对橡胶采购的定价权,就要看夏菊花的能力了。只有在夏菊花这个黑脸唱不下去的时候，杨司长才能出面救场。
特尔能一次性收购五万吨橡胶，在别人还敬华国而远之、罗伯斯也只敢悄眯眯暗地里张罗的时候，就大张旗鼓的对外宣称要把橡胶卖给华国，自然不会如他表现出的那样，真的情绪外露、莽撞冲动、做决定全凭心情。
只看他给夏菊花准备的，看似先扬后抑、实则先抑后扬的见面礼，就能知道他的成功，不是只靠手握资源就可以的。
一见谈判桌前夏菊花与杨司长坐的位置，特尔就明白自己今天主要应对的是谁，冲着夏菊花大咧咧的嘿了一下，高声问：“夏，我送你的礼物你还满意吗？”并没有理会跟夏菊花站在一起的杨司长。
他们进谈判室的时候，夏菊花和杨司长等人已经站了起来，夏菊花听到这个问题不由微笑：“谢谢你的礼物。”杨司长却没有什么反应。
夏菊花的笑容，与杨司长的沉默，给了特尔巨大的勇气，他竟向夏菊花伸出了大手：“那么，就提前祝我们谈判成功。”
双方都明知道马上要进行谈判，夏菊花却故做不解：“谈判，我们为什么又要进行谈判，你这次来不是把我们在博览会上谈好的橡胶运来吗？现在我们坐在这里，应该是一起等待货船靠岸吧。”
特尔有些诧异的看向自己一直没理会的杨司长：“杨，我以为……”
杨司长微微笑了一下，脸上一点温度都没有，慢慢摇了下头：“夏菊花同志所以来羊城，是因为我们上次的合同之中，你要求在提货的时候她必须到场。特尔，我也很奇怪你所说的谈判是指哪一方面，难道是橡胶的运输出现了问题，还是价格在博览会结束之后出现了波动，让你认为我们要重新进行谈判？”
双重打击之下，特尔有些瞠目结舌：“夏，杨，我以为我们之间有默契。”
夏菊花果断摇头：“我们只见过一面，我还真跟你没啥默契。你不把自己的想法明确提出来，我猜不着你提到的谈判具体指的是什么。”
买卖嘛，谁先开口说实质性的问题，就先输了一半。另一半能不能找补回来，就看个人的本事了。上辈子买菜十分有经验的夏菊花同志，连特尔的话都不接。
特尔默默坐到他的位置前，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向夏菊花说：“夏，我想这次我一定要见到你，你应该猜得到我不止是因为想送你礼物。”
夏菊花还在微笑：“是的，我也很奇怪。虽然我们的合同上的确有交货时我必须在场的要求，我还以为你应该考虑到我的实际情况，不在这方面过于苛责呢。谁知道……”
特尔有些无奈的用余光看了杨司长一眼，发现自从夏菊花与他对话后，杨司长便不再看两人。不知道他是觉得夏菊花足够应付自己，还是对夏菊花心怀不满不想看到她，或是因为自己这两天来的态度，以为自己更看重夏菊花，对自己有了意见。
特尔并不认为杨司长会不想看到自己——他可是华国橡胶供应大户，这样的人不管是哪国政府的采购人，都愿意与之结交。现在杨司长所以对自己如此冷淡，一定是因为最后的原因。
想到自己在他国的待遇，也为了缓和一下与杨司长之间的误会，特尔故意带着些不满向夏菊花说：“夏，我一直认为华国人热情好客，才愿意出于友谊把橡胶卖给你们。谁知道这次一见，发现只有我一个人重视我们之间的友谊。我在其他国家，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对朋友冷淡的合作伙伴。”
这是想借别的国家压自己吗？夏菊花可不吃这一套，她脸上的笑容一直没变：“可能是各国的风俗不一样吧。既然别的国家合作伙伴更友好，我又让你觉得不愉快，那还真挺不好意思的。”
最后的不好意思一听就不走心，哪怕经过翻译的美化，特尔也了解夏菊花并不觉得其他国家是个威胁。这让他心里警铃大作：博览会的时候，是华国最需要橡胶而不得的时候，所以杨司长才在价格谈不下去之后，还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请自己谈判。
现在他们连要进行谈判都不承认，为何？因为他们有底气了，他们找到了另一个价格更低的供货商。
那个供货商是夏菊花找到的。
以特尔对华国的了解，在橡胶这件事情上，夏菊花完成了杨司长没有完成的工作，一定更受他们上级的重视，而杨司长，则会受到上级的批评，又因自己对他与夏菊花之间态度的差异，现在也不帮着自己说话了。
所以今天一直与他对话的人是夏菊花，杨司长除了打个招呼之外，便一言不发，并没有因为他对夏菊花的一句抱怨，就马上对他改观。
虽然博览会上与特尔对话的也是夏菊花，可那时夏菊花会不时看杨司长一眼以得到下一步指示，现在她说话前完全不看杨司长，看来已经可以独立做主了。
随着特尔心里不停评估着夏菊花与杨司长之间的定位，态度也有了一些转变，进屋以来一直咧开的嘴角收拢了，眼神也变成了审视：“夏，你知道我没有把你和别人比较的意思，只是对你这种合作方法有些不习惯。”
夏菊花只是点了点头，一幅准备听他编下去的意思，让特尔更加摸不着头脑。不过他是一位成熟的商人，不会因为一言不和就改变自己的目的：“尽管不习惯你的合作方法，可是你的付款方式我很喜欢，所以希望能继续与你合作。”
贬低达不到目的，那就吹嘘好了，特尔为了让夏菊花相信自己的话，竟然卖起惨来，不惜自暴其短，说了两个自己被骗货，最终没拿到货款的经历。
许是这两次经历真的很凄惨，也或许女性的心真的比较软，夏菊花的脸上现出同情：“你做买卖也不容易。”
“是的，”特尔赶紧表态：“所以那种经历我不想再重新体验，这一次来华国，就是想要与你一直合作下去。”
夏菊花有些为难：“可是我们今年的橡胶已经够用了，明年开始我们自己的橡胶园，也可以生产橡胶了。”
听她提起华国的橡胶园，特尔的不屑表情再次萌生：“不，夏，我想你对橡胶的生产有些误会。并不是你们国家刚能收割的橡胶园，就能供应华国如此庞大的市场。请你相信，如果没有我替你在非洲收购橡胶，你们的工厂还是会缺少原料的。”
对此夏菊花并不否认，她说的是：“就算一定要采购橡胶，我也有其他的途径，价格比你卖给我的便宜多了。我为什么放着价低的不买，一定要买你的呢？我已经比较过了，你们运来的橡胶，质量并没有区别。”
特尔稍微顿了一下，看向夏菊花的目光里审视的意味更重了：“夏，我知道你说的其他途径就是罗伯斯。我承认我们两人手里的橡胶质量差不多。可是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我的供货渠道要比他多得多，他只能用比我更高的价格，才能收到橡胶。”
“可是他卖给我的价格，却比你低得多。”夏菊花不客气的指出了这一事实，让特尔一时说不出话来。
谈判就是这样，大家明明都知道目的是什么，却都在外围迂回，谁也不先碰触实质性的东西。现在夏菊花已经拿价格说事，就是要进入实质性阶段，特尔要想好了再回答。
他今天是来寻求长期合作，不能一开始就被夏菊花在气势上压倒，想了想后，特尔摊了摊手：“看来我们很难再合作了。”
夏菊花微笑：“看起来是这样，你又要经历可能收不到货款的噩梦了。”
一句话让特尔的脸上笑容完全消失：“难道你不因此同情我，反而嘲笑我吗？”
夏菊花用十分同情的眼神看他：“我当然同情你，可我们只是有过一次合作的生意伙伴，我的同情还不足以让我出让国家的利益。除非你能拿出让我们国家受益的诚意，我的同情才能让你远离噩梦。”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要长期合作的话，你是不是就不再与罗伯斯合作呢？你知道的，夏，非洲的橡胶产量每年只有那么多，不止我与罗伯斯收购，其他人也在收购。收购的人多了，橡胶的价格就得提高，与其这样，还不如让罗伯斯以后不能参与收购橡胶。少了一个收购大户，我的成本可以降下来，卖给华国的价格自然就会低很多。”
这么红果果的排挤生意对手的话，特尔说得面不红心不跳，夏菊花却替他脸红：“现在罗伯斯卖给我的价格就比你低得多，我为啥不让他继续收购？”
特尔狡黠的一笑：“我可以用他一样的价格，把橡胶卖给你。”
夏菊花不为所动：“可是他已经用比你更便宜的价格，卖给我四万吨橡胶，只比你少了一万吨，我相信用不了多久，那一万吨的差额他就能补齐。”
如此直白的当着特尔的面，抬高罗伯斯，如果是一位谈判高手的话是不会采用的，甚至让特尔心里对夏菊花的定位又拉低了一点。
可是夏菊花说的却是实情，特尔不能不回答这个问题：“夏，为了展示我的诚意，我甚至可以把这一次交货的橡胶，就按罗伯斯的价格给你。只要你答应从此以后只购买我的橡胶。”
夏菊花头一次看向了杨司长，随着她目光一起转向杨司长的，还有特尔。他的目光里有着明显的歉意，似乎是在向杨司长表明自己如此捧着夏菊花，是不得已而为之。
虽然在他的不得已而为之后，按一般情况来说，杨司长的处境会比之前更加艰难。
博览会上明明给出支票的是杨司长，特尔竟然还当着他的面主动说出降价，眼神再歉意有什么用？杨司长不屑的别开眼睛，不与特尔对视，反而坚定了特尔心里，关于夏菊花话语权更高的判断。
哪怕发现了夏菊花最后关头看向杨司长，特尔还是继续游说她：“我自己就有一个大橡胶园，产量每年可以达到一万五千吨，所以我只要再收购三万五千吨。可是罗伯斯没有橡胶，他得全部收购。所以长期来看，他的成本肯定会高于我。”
“一个暂时价格低的生意伙伴，还是一位长期保持低价的生意伙伴，夏，我想你应该知道怎样选择。”特尔全然一副替夏菊花着想的模样。
遗憾的是，夏菊花再一次看向杨司长，也不知道她在杨司长眼中看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样的暗示，对特尔的游说竟毫不动心：“我与你只合作了一次，包括腰果在内，与罗伯斯合作了三次，他出的价格一次比一次低，你也能做到吗？”
特尔被问得猝不及防：“夏，你应该知道，大宗物资的价格不是凭想象定的，要随着全世界贸易市场的价格波动。”
“如果罗伯斯退出收购橡胶，那波动不都由你说了算吗？”夏菊花似笑非笑的看着特尔：“你刚才也说了，特尔。只有与华国做生意，你才能在货物没有瑕疵的情况下，拿到全部货款。哪怕是价格低了一些，可你还是赚钱的。”
“而我呢，万一听你的话，不再购买罗伯斯的橡胶，你忽然把价格提上去，华国的橡胶制造业咋办？”到最后，夏菊花的表情已经严肃起来了。
特尔没想到夏菊花把问题说得这么直白，连忙向她保证，哪怕罗伯斯退出供货竞争，他也不会随意涨价，只有国际市场橡胶价格上涨的时候，他才会提出涨价的要求。
夏菊花却不同意他的观点，毕竟她只是一个农村妇女，平时关心最多的就是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对于外面世界大宗商品的价格，如果没人特意提醒，她都不会注意，那还不是特尔说涨就涨说跌……估计特尔永远不会说橡胶价格会跌。
特尔很想问一问杨司长，既然夏菊花只是一个农村妇女，为啥华国还让她拥有采购橡胶的话语权？你老老实实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更好吗？
可惜杨司长一直阴沉着脸，眼睑低垂看着面前的桌子，特尔怎么看他都没有反应，让特尔十分后悔自己的态度，心里不自觉想讨好一下杨司长。
偏偏现在夏菊花还在，不是向杨司长示好的时候，特尔只还要面对夏菊花：“如果你这么担心的话，我可以考虑送给你一台电视机，这样你就可以及时了解大宗商品的行情了。”
夏菊花觉得特尔在跟她开玩笑：“华国的电视节目很少，里头没有关于大宗商品的内容。”
特尔没法子了：“那么你觉得怎么办好？如果你相信罗伯斯的低价，难道就不怕他会跟你担心我一样，让我的公司破产之后，也随意抬高橡胶的售价吗？”干嘛只担心我一个人，就不担心罗伯斯呢，他同样是一个商人。
夏菊花再次微笑：“所以我希望你们两个都能为华国提供橡胶。每一年我会把华国需要橡胶的数量告诉你们，你们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内竞标。这样不管是谁竞标失败，下一年仍然有机会，不用担心自己的公司，只是一年没有卖出橡胶就破产。”
说是这么说，特尔太明白真按夏菊花所说竞标的话，他与罗伯斯就得竞相压低价格，利润会大幅度降低。
“如果这样的话，夏，那么这一次的橡胶，我就没法给你优惠的价格了。这可是五万吨橡胶呀，你算过如果按罗伯斯的价格购买的话，会给华国省多少钱吗？”特尔的话是对着夏菊花说的，眼睛去瞟向杨司长。
他相信，如果杨司长真的与夏菊花之间存在竞争的话，自己刚才提出的条件，他应该可以用来做为向上反击夏菊花的武器。这可以算是对杨司长示好了吧？
杨司长果然看了特尔一眼，问：“你是说包括六月份运到的橡胶，全部都按二百四十五吨的价格吗？”
特尔得到的消息是，罗伯斯只有后期与L省交易的三万吨橡胶，是按照二百四十五块钱一吨，博览会上的一万吨是按二百六十五块钱一吨。
可是为了加大自己的筹码，他考虑了一下便向杨司长点了头——如果能把罗伯斯挤出供货行列，少赚五万吨的钱与日后年年的收益比起来，还是可以接受的。
杨司长便向夏菊花低语了两句，特尔眼看着夏菊花的表情由平静到愤怒又归于平静，可惜两个人的声音太小，他和翻译一句也没听清。
只能通过表情判断，两个人之间的意见不一致。
最后夏菊花站了起来，看向杨司长的目光里充满了无奈：“两年，最多两年！”她向杨司长低声说，由于她是站起来才说的这句话，特尔这次听清了。
却更糊涂了，两年什么？
杨司长自己为特尔解惑：“特尔，夏菊花同志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能把五万吨橡胶的价格，降到二百四十五块钱一吨，那么两年之内，华国可以只从你手里采购橡胶，不过价格不能高于二百四十五块钱。”
他说完之后，夏菊花重重坐回椅子上，愤愤的看了特尔一眼。
特尔却想骂人：这么半天，两个华国人竟然就吵出这么一个结果？两年之内价格不高于二百四十五块钱，还得在五万吨橡胶剩下的三分之一货款里，把差价扣出来，那他亲自来华国为的是什么？亏钱吗？！
他冲着杨司长摇了摇头：“杨，你这个提议我不能接受。”
杨司长为难的看向特尔：“夏菊花同志说，罗伯斯早在L省的时候，就已经答应以后橡胶的价格，不会高于二百四十五块钱。因为他得到的消息是，非洲有好几个国家，仍在增大橡胶的种植面积。”
废话，要不是那些人不停的种植橡胶，特尔也不至于一听罗伯斯再次降低价格后就坐不住，特意飞来华国。到华国的签证，真那么好签吗？！
特尔觉得自己有些进退两难。以他们的成本来说，二百四十五元的价格还是能赚到钱的，至少比卖给其他国家高出百分之五。可跟以前卖给华国的利润比，却难让人甘心。
不接受夏菊花的条件，利润马上保住不止百分之二十，却等于他自己放弃整个华国市场，再次与那些不讲诚信的美洲或欧洲商人，因为橡胶的质量扯皮，很晚才能拿到或是干脆拿不到货款。
“这五万吨的价格，能够不降低吗？”特尔近乎哀求的问夏菊花。

第158章
夏菊花认真的点了点头：“可以。不过那样的话,我觉得你接下来完全没必要跟罗伯斯竞标了，因为他出的价格一定会比你低。那两年的时间你也不必再想了。”
特尔的脑子飞速的运转，他在想一种可能,那就是两年之内罗伯斯失去华国市场后，他的资金回收可能出现问题,在第三年已经没有能力收购橡胶。那样的话,是罗伯斯自己主动不参与竞标,与自己就没有啥关系了。
贪婪的念头一旦成形,总愿意按照最接近自己意愿的方向规划,特尔咬了咬牙问：“那么L省与罗伯斯签订的三万吨橡胶的合同还履行吗？”如果不履行的话，对罗伯斯的资金链一定是个沉重的打击，特尔相信自己回国后,可以借此炒作一下,给予罗伯斯公司更沉重的打击。
夏菊花觉得特尔受的刺激一定很大：“当然要履行,我不是一直告诉你,华国是一个讲究诚信的国家，我们与任何人签订的合同，都会遵照履行吗？至于那五万吨橡胶可能降价,也是因为你对华国提出了新的要求，为了实现你的要求,才主动降低价格的。”
特尔没法反驳夏菊花的话。有心想拒绝竞标,又怕罗伯斯借此做大,让自己的公司处境艰难。答应下来吧，夏菊花会不会因与罗伯斯一直合作，把自己的竞标价格告诉罗伯斯,他也没有把握。
于是他干脆把自己的担心问到明处,得到的答案就是夏菊花一向公正,不会因为与罗伯斯之间合作的多，将来把标底泄露给他。
为了让特尔放心，夏菊花甚至提出，自己可以当着特尔的面，给罗伯斯打电话，告诉他从第三年也就是一九八零年开始，要与特尔竞标的事儿。
杨司长又与夏菊花凑到一起低声商量起来，特尔努力听的结果就是，杨司长认为不应该当着特尔的面打这个电话——如果罗伯斯不同意的话，那么华国就没有能制约特尔的筹码了，这对华国明显不利。
特尔认为杨司长所以提醒夏菊花，是在报复他两天来的冷淡，很想补救又无从补救起，只能在座位上干着急。
好在夏菊花看起来的确比杨司长的话语权更大，她没有在意杨司长的提醒，结束与杨司长的谈话后，看向特尔，征求他意见的意思十分明显。
特尔自然愿意让夏菊花当着他的面打电话，不过夏菊花的要求是，双方要先草签一个协议，免得她给罗伯斯打了电话，罗伯斯也同意她的意见参加竞标，特尔却反悔，那她的电话不是白打了，还向特尔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对于夏菊花的谨慎，特尔有些不情愿，可是杨司长一副巴不得他不同意的表情，又让特尔鬼使神差的签下了协议：从刚才杨司长提醒夏菊花来看，他是真的对特尔反感了，那么两个在华国橡胶采购上有话语权的人，特尔就要抓紧另一个，也就是夏菊花。他再不签协议的话，就连夏菊花也会对他反感起来，实在得不偿失。
在电话接通之前，特尔还抱着一丝希望，那就是罗伯斯因为两年内，华国不会从他手里采购橡胶，会不同意竞标，那么他的协议签不签都不影响以后的贸易。
可是罗伯斯的表现让特尔想马上飞回非洲，当面问问他，脑子里想的是啥，咋那么痛快答应夏菊花竞标的要求呢？就因为夏菊花对他说，那三万吨橡胶的贸易继续履行吗？
现在特尔却只能认下与夏菊花草签过的协议，两人正式修改了合同，已经全部运到华国的橡胶，价格由二百八十元每吨降为二百四十五元，并保证两年内橡胶价格不高于二百四十五元每吨。
华国在两年内不得再向罗伯斯采购橡胶。两年后根据公元国橡胶需求量，由特尔与罗伯斯，通过竞标的形式，确定供货人。如果出现违约的情况，违约方将赔付对方五万吨橡胶价格百分之三十做为补偿。
两人签下字后，特尔十分不服气的问夏菊花：“夏，你是怎么知道罗伯斯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
夏菊花摇了摇头：“不，我一点把握也没有。”
特尔不相信：“那你还敢直接给他打电话？”
夏菊花笑了：“虽然我一点把握也没有，不过在罗伯斯离开L省之前，我曾经提醒过他，九万吨橡胶足够支持华国橡胶制造业一年半甚至更长时间的生产，所以他回国后不必着急收购新的橡胶。我想罗伯斯是因为还没有收购橡胶占用资金，所以才同意的吧？”
另一个原因则是，罗伯斯因本公司运送橡胶，发现运输业的利润不比买卖橡胶低，曾向夏菊花提到过，他有意对本国海运投资——他那个能拿下低运费的伙伴，就在海运公司有股份，他想投资的话那人十分愿意接受。
而特尔此次运输橡胶的货轮，就是罗伯斯上次提到的公司，夏菊花厚道的不向特尔提起，也是怕他心脏病犯了。
即便如此，特尔仍想把手里的杯子摔了：他单独供应华国市场的时间只有两年，一下子就去了半年的时间，剩下的一年半他赚的只会更少！
虽然特尔的肤色太黑，夏菊花看不出来他是不是气得脸红，可特尔的脖子明显粗了一圈，手也不停的把杯子攥紧又松开，然后再攥紧。
“特尔，这是你送给我的见面礼，我必须要当面还给你。”夏菊花把杨司长悄悄递给她的盒子送到特尔面前：“华国有一句俗话叫无功不受?，你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接受。只是在合同签订之前，怕你有心理负担，我才替你保存了几天。”
看着眼前的盒子，特尔没有当着夏菊花的面打开：当时人家收下礼物的时候都没打开，他现在打开检查的话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做为一个成熟的商人，特尔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哪怕利润减少了百分之五，能实实在在放进自己和保险柜里，也比听起来利润高却拿不到手强得多——向杨司长伸出了手：“杨，接下来我们要进行长期合作了。”
他似乎忘记自己这两天对杨司长的冷淡。
杨司长握住特尔伸过来的手，谈判桌前一直阴沉着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是的，我们要进行长期合作，毕竟夏菊花同志的主业，还在平安庄大队。”
虽然杨司长脸上带着笑，可怜的特尔还是愣了一下，接着大力的与杨司长握了下手，表示自己听明白他没说出来的话了。
夏菊花不管那两人如何暗潮涌动，她到羊城的主要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该忙活点自己的事儿了。只是给特尔一行人的送行宴她还要参加，又与特尔周旋了一番后，才把人送上了飞机。
“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吗？”送走特尔，杨司长明显松懈下来，笑容变得真诚。
没法不真诚呀，叫夏菊花来羊城就算是来对了。在部委的时候，他们预料到特尔会提出长期合作的要求，也做好了能从特尔手里敲出一点利益的准备。但是在他们的预计之中，能敲出来的利益，都在今后的合作之中，而不是把早已经签订的合同价格降下来。
五万吨橡胶每吨价格降低三十五元，给国家省了多少外汇！
而且以后的橡胶价格都要竞标，等于让供货商自相残杀，不用他们再费尽口舌的谈判，才是最大的收获。杨司长甚至已经想到，国家需要的其他大宗物资，是不是都可以采用橡胶的采购办法。
不过那都是回部委向领导汇报后，再研究的事儿，现在杨司长，恨不得夏菊花自己能提一些要求，免得他费尽心思想出的奖励，不是夏菊花想要的。
不想夏菊花一点要求都没提，只说自己上一次来羊城没有好好见识一下，这次要多留两天。杨司长便说：“那好，我把羊城供销社领导的电话给你，什么时候你想回平安庄，就给他打电话，他会给你们买好回去的卧铺票。你们想呆几天呆几天，招待所的费用不必担心，都由部委按出差人员结算。”
他这么安排也是有用意的，因为已经从秘书那里听说了夏菊花来时，在火车上受到的刁难。虽然那个列车长回到单位之后，就已经不是列车长了，铁路部门也因此正在进行整顿，杨司长还是不愿意让夏菊花在立下这么大功劳之后，回程又被不开眼的人为难。
那就得安排人，送夏菊花等人上火车，还要提前跟列车长沟通，一路照顾好夏菊花几个。
杨司长本来还想替夏菊花协调一辆车，方便她在羊城出行，却被夏菊花拒绝了。知道了夏菊花的脾气，杨司长也没有坚持，只嘱咐她有解决不了的事情，都可以找他留下电话的那位领导，自己便急忙踏上回京的火车——尽管电话里已经汇报过了，他还要当面向老领导详细汇报这一次的成果。
取得的成果太丰硕，不是向一位领导汇报就能结束的，杨司长一路上都要组织自己的报告如何措词，还要想好如何对夏菊花进行奖励，以备领导询问的时候，给出恰当的意见。
并不知道杨司长一路都要辛苦的夏菊花，终于跟齐卫东两人汇合。一见面，她就发现六喜的精神面貌变化很大，眼神不再和在平安庄时那样随遇而安，而是时时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后背不知不觉的挺着，说话简练了不少。
齐卫东看上去与在平德县时变化不大，仔细观察才能看出，他咧嘴笑的频率大了，看人的目光隐含了些犀利，少了些满不在乎。
对于他们的变化，夏菊花是满意的，却没特意指出来，而是问：“说说，你们两人这两天过得咋样？”
齐卫东就是一乐：“挺好。我觉得羊城人思想比平德县务实，胆子也比平德县人大得多。婶子，等一会儿你跟我去就看着了，他们的摊子都敢摆在街面上了，好些东西说是从港城运过来的，有些我都没见过。”
羊城人的胆子大是必然的，他们的地理优势决定了这一切。夏菊花更关心的是：“那你找到货源了吗？”
六喜一直没插上话，这次抢答了：“齐哥说不急，等你看过之后再确定。”
原来不是没找到，而是能找到的太多，齐卫东自己难以决定，就等着夏菊花拍板呢。问过价格，夏菊花知道齐卫东为何难以取舍了：
他们来前商量好要运些干海货回去，可是来了羊城才发现，这里不只海产品丰富，一些工业品更是种类繁多价格便宜。这要是运回平德县去，加上一倍的价也有人抢。相对于可以翻倍赚的工业品来说，海产品的价格虽然也有赚头，却要小上许多。
听他们这么一说，夏菊花也在招待所坐不住了，随两人来到他们早看好的地方。这是一处长街，跟齐卫东说的一样，街两边都有人用布铺在地上，上头摆着自己要卖的东西。
街上的人不少，好些都操着外地口音，又让夏菊花吃惊了一下：看来上辈子她的确孤陋寡闻了，原来七七年的羊城，就已经有外地人过来淘金。
上辈子的七七年，她在做什么？还在下地挣工分，一步都没离开平德县！
顾不上感慨自己上辈子的闭塞，夏菊花放眼打量着各摊位上的东西：用上辈子后来的目光看，现在摆在羊城街头的东西，还十分落后，有很多不出几年就会被淘汰。可现在这些看上去那么先进，好些东西在平德县，拿着工业票都得排半年的队才有可能买到。
夏菊花低声问齐卫东：“他们就这么摆着东西，没人管吗？”
齐卫东摇了摇头，告诉夏菊花，两天来他走了不少地方，并不是所有羊城的街道都能这么摆摊，只有这一条街上，人们敢明目张胆的摆摊，所以这里才如赶集一样，人挨人、人挤人。
“婶子，你把钱放好了。”齐卫东小声提醒夏菊花。人一多就鱼龙混杂，昨天他就见过一伙人把一个外地人的钱给扒走，那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夏菊花出门前已经想到这一点，加之时间充足，今天只想看一看，所以身上只带了不到一百块钱。听了齐卫东的提醒，她只点了点头，又看了跟在两人身后的六喜一眼。
六喜也笑着向她点了点头，意思是自己听到了她与齐卫东的圣诞在，钱都放好了，让夏菊花更满意——六喜的这个表现，证明他虽然也对这些商品感兴趣，却知道自己注意的重点应该放在哪里。
“婶子，你有看好的东西吗？”齐卫东有些跃跃欲试，觉得眼前的哪样东西带回平德县，都能让他大赚一笔。
夏菊花心里还是属意海货，主要是从增加方便面口味上考虑：如果能找到可以信任的稳定货源，方便面就可以增加一种甚至几种海鲜口味。
他们边看边小声说着话，都没注意到有一个精瘦的人影，在他们走进街道之后不信，就一直跟着他们。直到夏菊花蹲到一处卖海米的摊子前，刚想拿起摊上的海米仔细看一下，那个精瘦的人突然上前拦住她。
在人影阻拦夏菊花动作之前，齐卫东和六喜才发现他的存在，却没来得及阻止他靠近夏菊花。夏菊花看着突然伸到自己面前的大手，也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只觉得那人有些面熟。
见夏菊花看自己，那人冲着她笑了一下，指着自己说：“阿木。”
“阿木？”夏菊花随着他叫了一声，一下子想起来阿木是谁。
博览会时，夏菊花在供销社买了一百五十斤海米，可不就是阿木帮她拉到招待所的？夏菊花记得当时羊城好象是规定三轮车只能收五毛钱一趟，她觉得自己东西太多，最后给了阿木一块钱，人家还把麻袋给她扛到房间里去了。
可惜两个人口音相差得太多，没法顺畅的交流，她只听懂了阿木的名字。
一听夏菊花还叫得出自己的名字，阿木笑了，完全忘记是自己先叫出名字的。夏菊花见到认识的人自然高兴，也不看摊子上的货了，站起来笑着说：“阿木，是你呀，没想到在这碰着你，你还在拉三轮车吗？”
见夏菊花竟然和阿木聊起了天，摆摊人有些不乐意，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买不买啦，不买别挡别人啦。”
阿木竟然瞪了摊主一眼：“不买。”说完冲夏菊花直摆手：“我也有，去我那。”
他说的话夏菊花竟然都听懂了，看来这半年多阿木普通话进步不小。听说他自己有海米，夏菊花当然想去看一看：打过一次交道的阿木，当然比态度不大友好的摊主更让夏菊花信任。
摊主的脸更阴沉了，冲着阿木用当地话吼了两句，被阿木更大声的吼了回去，最后指着夏菊花三人，恶狠狠的看着周围的摊主们，大声说：“我朋友。”让人很难相信，他那精瘦的身体，咋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在发出如此大的声音之后，竟没有一个人上前跟他理论。
反而是周围的摊主，看向夏菊花三人的目光变了，连刚才的摊主也愤愤坐到自己摊子边没说别的。
阿木冲夏菊花笑了一下，带着他们三人往街尾走，快到尽头的时候，阿木指着一个摊子，有些自豪的告诉夏菊花：“我的。”
说是摊子，也不过是一块布铺在地上，上头摆着海米、紫菜、咸鱼几样干货。夏菊花有些奇怪的问：“你的摊子在这儿，咋发现我们的？”刚才他们可是从街头进来的，阿木的摊子都已经到街尾了。
阿木就拍了拍自己胸脯：“我，头一个在这儿摆摊的。”
阿木竟然是头一个在这条街上摆摊的人，夏菊花有些不敢相信。想一想又想通了：博览会的时候，别人还在地里刨食吃，阿木就敢出来拉三轮车，还当着售货员的面对自己多付出的劳动，争取过更大的权益，敢出来摆摊好象也挺正常。
夏菊花蹲下，想看看阿木摊子上东西的质量，阿木已经飞快的把摊子里头的小凳子搬了过来，非得让夏菊花坐下，他自己一样一样把东西递给夏菊花。
每递一样，他都告诉夏菊花是什么，要卖多少钱。等他报完价，齐卫东悄悄拉了拉夏菊花，凑到耳边告诉她，阿木说的价格，比他这两天打听的便宜不少。
夏菊花更好奇的是阿木摆摊的本钱是咋来的，咋就敢报这么低的价格。阿木就告诉她，博览会时他在供销社门前骑了几天三轮车，虽然没有人再跟夏菊花一样主动加钱，可是收入还是比种地强多了，让他萌生了离开土地的念头。
看到参展人员大多买一些海产品回家，阿木就在最后两天的时候，悄悄问过他拉的人，想不想要比供销社更便宜的海产品。
那几个人没让阿木失望，把阿木家自己吃不了的干货给买了个精光，让阿木挣到了第一桶金，更坚定了他离开土地，卖海产品能挣钱的决心。
海边的地里长不出啥庄稼，靠土地的出产根本吃不饱肚子，阿木村里的人大多会在近海打点鱼补贴一下生活。前些年管得严，大家出海都是偷偷摸摸的，从今年开始管的人明显少了，阿木家才会的那么多存货。
等家里的存货卖完了，阿木就打起了自己邻居的主意，用第一桶金把人家的干货都收上来。可惜收完之后才发现，博览会早已经结束了。
不想让自己的第一桶金变成一堆自己吃不完的海产品，阿木只好蹲在供销社门口，用比供销社更低的价格，向进出供销社的人推销自己的产品——他收购的都是邻居吃不完的，比供销社的收购价便宜，才敢比供销社的卖价低。
结果供销社发现后，差点把他的货没收，亏得他力气大跑得也快，才保住了自己的货物，却不能再到供销社门口卖货了，眼看着自己的第一桶金，就要砸在手里。

第159章
带着对供销社的怨气,阿木就在这个他当时为了躲避供销社追赶人员、跑不动才藏起来的街尾，摆起了摊子。也不是没人管过要收他的货，阿木直接跟着收货的人走,人家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问就是那是他的全部家当,人家收走了他没饭吃,只能跟着吃口饭。
要是前两年阿木敢这么干,红小队就能把他收拾了。可现在红小队早烟消云散,管他的人就是个街道办事员,一天乱事无数，哪禁得住阿木歪缠,最终以把货还给阿木告终。
重新拿到东西的阿木，还就认准了这条街，因为他的头一笔买卖，就是在这个街尾做成的，他又回到这条街摆摊。街道办事员知道他难缠，干脆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慢慢的阿木的摊位生意越来越好，家里的生活也跟着水涨船高。
村里人发现阿木的发财之路,就跟着效仿,又被街道管理人收了货，自然求到带他们出村的阿木头上。阿木如法炮制,替他们要回货,那些人自然感激阿木,所以很给他面子。
阿木从夏菊花主动给他加车费受到启发,并不一味跟街道对着干,而是主动要给街道上交管理费。一开始街道不敢收,阿木就每天自己向摆摊的人收上来，记好帐替街道存着。
一次街道辖区里的一位孤寡老人生病，街道拿不出给老人看病的钱，阿木带着他存的管理费出现，给街道解决了难题，街道才发现，每天一个摊位两毛钱的管理费听起来不多，收时间长了可不老少。
于是阿木他们在这条街上摆摊就名正言顺了——街道认为他们收了管理费，等于是给阿木他们提供了一个小市场，哪怕这个市场就设在街边上，因为收了管理费，就算在街道领导之下。又因为来卖东西的多是农民，卖的都是自己打上来的海产品，跟农村的大集性质是一样的，当然可以继续卖下去。
渐渐的，这条街就有了名气，来卖的东西就不光是海产品了，还有好些门路广的人不知从哪拿来港城货，到这里出售。
对这样的人阿木收起管理费来不客气，收农民两毛就收他们两块，那些人竟也乖乖的交上来——在这条街摆摊可以大大方方，不用跟过街老鼠一样躲着人。
街道创了收，对阿木客气得很，让阿木在市场的地位随着水涨船高。现在只要是摆长摊的，见他都得客客气气，才能安然无事的把夏菊花三人从别人的摊位上截过来。
夏菊花三人跟听传奇故事一样听完阿木的讲述，都觉得阿木的胆子太大了，竟然这就让他把一个街道市场给带动起来了。
惊奇归惊奇，夏菊花再次跟阿木确实了一下价格，的确如齐卫东所说的那样，阿木的要价就比供销社里便宜了近三分之一。就拿海米来说，夏菊花博览会时在供销社买的价格是五块一斤，可是阿木的要价只有三块五。
“卖这个价，你还能赚到钱吗？”一向跟别人讨价还价的夏菊花，现在替阿木操起心来。
阿木不当回事的摆了摆手：“我们是朋友，我不赚你的钱。”
夏菊花听了十分感动，上次她就是觉得阿木付出的劳动，不止值五毛钱，没想到一时的善意，竟会在今天得到如此大的回报。
她真诚的向阿木说：“我需要的量很大，你要是不赚钱的话，不是白浪费时间了吗？这样不行，你这样的话我不要你的货了。”
“你需要的量大，那要多少？还跟上次似的一百多斤？才一百多斤，我们自家人打也打上来了，我还是三块五卖给你。”阿木坚持自己不想赚夏菊花钱的想法。
夏菊花算了一下自己带来的钱，说：“我需要一千斤。”
需要一千斤的话，阿木就有些为难了——他现在每天摆摊，自己也需要从别人那里进货，有时进价都不止三块五。
不想夏菊花接着说：“不止是海米，海带和紫菜我也各需要一千斤。你只要便宜些卖给我一些就行，千万别一分钱不赚。我想买你的货，是因为我相信你能保证质量，别人我信不过。”
见阿木还要拒绝，夏菊花干脆对他说：“不瞒你说，我们大队开了一个方便面厂，里面需要一些海味调料。这次买海货，我是要用来试验调料的配比，等真的开工了，这些海货用不了多长时间。到时候你就得长期给我们供货的话。你也要养活一大家人，一直不赚钱，家里人都跟着你喝西北风？钱还是要赚的，就是别赚得太多。”
说到最后，夏菊花有意开了一个玩笑，阿木还没啥反应，齐卫东就有些着急了：“婶子，咱们不是说好了进了货，拿回去自己卖吗，咋又成了替方便面厂进货了？”那个方便面厂还没建起来呢，这么着急进货干啥。
夏菊花理解齐卫东一心赚钱的心情，不过她更看重的是方便面大量生产供应部队时，口味的丰富——吃过方便面的人都知道，这东西闻着香，一开始吃都觉得好，可是吃的多了，总有絮烦的时候，就得多准备出几样口味来调剂。
将来方便面很可能随着战士们一起上战场，一时的利益在她看来，不如让战士们吃好重要。
可是这个情况知道的人不多，现在不是放在明面上说的时候，夏菊花给齐卫东的解释是，方便面厂将是全大队的，跟全体社员都过上好日子比起来，她自己早赚钱晚赚钱不算个啥。反正她现在一个月在粉条厂就能开六七十块钱工资，够吃够用了。
六喜与阿木听了十分感动，两个人看向夏菊花的眼神那叫一个佩服呀。阿木咬了咬牙对夏菊花说：“你这么说的话，那海米四块钱一斤卖给你，一斤赚你五毛钱。你别觉得我赚得少，有时候我三块钱就能收上来。海带一毛一斤，紫菜五分钱一斤。不能再高了。”
谁是买家谁是卖家呀，夏菊花吃惊的看着一副决心已定模样的阿木，久久说不出话来。
齐卫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阿木：“我要向你买的话，也是跟婶子一样的价格吗？”
他想好了，工业品虽然更赚钱，可是不好携带，不如跟夏菊花买一样的东西，大家一起托运起来更方便。如果真看好工业品的话，下次他来带着李林两个一起，搬运起东西来有个帮手。
对于齐卫东想搭顺风车，阿木没有啥意见，痛快的告诉夏菊花，如果她下次还需要海货的话，不用亲自跑来羊城，给他拍电报就行。
夏菊花有些担心量太大的话，阿木不好调货源，却被阿木告知，现在村里人手里钱多了，更愿意做利润大的港货生意，他收起海产品来很容易的——海产品这一块街道上已经没有几个人卖了，否则刚才那个摊主也不会因为他的阻拦，就那么生气。
不是怕货砸到自己手里，街道上摆摊的人，一般不敢跟阿木大呼小叫——他现在可不光收管理费，还拥有分配摊位的权利。
听阿木说他有分配摊位的权利，再看看他还摆在街尾的摊子，不难明白刚才他听到夏菊花替平安庄社员着想的话，为啥那么激动。
夏菊花给阿木介绍了一下齐卫东和六喜，告诉他自己回大队后，可能顾不上海货的买卖，将来由这两个人跟阿木联系。
虽然阿木说他收货容易，可加上齐卫东要的量，也不是一天就能收齐的事儿。夏菊花与阿木交换了地址，又把平安庄大队的电话留给他后，就带着齐卫东两个去看街上的新鲜东西。
等了两天，阿木找到夏菊花所在的招待所，告诉她自己把货都已经调齐了，问夏菊花啥时候去看货。夏菊花已经在羊城转了两天，还在阿木他们那个街道市场里买了几样新鲜东西，就是为了等着阿木收齐货。
现在货齐了，自然要去看一看，不是不相信阿木，而是做生意的规矩不能破。看货、称货，结帐，夏菊花带来的五千多块钱，只剩下了三百多。
好在还够回程的路费，夏菊花便给杨司长留下的那个号码打了电话，告诉人家自己想买明天的票回承平地区，再就是请人帮忙，看能不能把自己在羊城买的东西随车托运回去。
也亏得杨司长给她留下了这个电话，否则几千斤的东西，列车一定不同意托运。有了供销社领导出面，就顺利的办理完手续，甚至连托运费都没用夏菊花出。
不止托运费，夏菊花三人的卧铺票，羊城供销社的领导同样不肯收钱，声明杨司长走前早有交待，夏菊花一行都算为部委出差，车票由部委报销。
哪怕夏菊花一定要把钱塞给人家，人家也一脸笑眯眯的拒绝，面上虽然笑得很亲热，态度却分外坚决，那就是不能收钱，夏菊花只好做罢。
这一次杨司长的交待还不只如此，一上了火车，列车长便来到夏菊花三人的隔间，问他们有什么需要，用不用把硬卧调整成软卧。
夏菊花连忙拒绝列车长的好意，还想把自己买的羊城特产送给人家，同样被列车长含笑拒绝了。一路上列车员更是殷勤备至，下车的时候，夏菊花三人都不知道该咋感谢人家才好。
因提前给刘志双打了电话，他是带着地区供销社的一辆半挂车来接站的，要等足足两个小时，才能提托运的海货，刘志双便提议夏菊花回家里歇一会儿。
夏菊花一走七八天，惦记着路修通了没有，早已经归心似箭，哪有心情跟他回家。随手把自己在羊城给安安买的衣裳和玩具找出来，另装一个包袱让刘志双给带回家去，便跟齐卫东两个坐在车站等着。
对于亲娘的决定，刘志双一向没办法反驳，好劝歹劝，总算让亲娘同意，到车站前面的国营饭店里点了一份面条，几个人一边吃一边等。
“我觉得还是家里的面条好吃。”六喜满足的咽下最后一口面条，对夏菊花感慨的说：“虽然羊城的小吃样数不少，可我总觉得一样一样的个头太小了，咋吃也吃不饱。”
刘志双听了两眼放光：“都有啥小吃，给我说说呗。”
六喜就掰着手指头给他数羊城的小吃，听得刘志双口水都快下来了：“娘，下次你再去羊城的话，一定得带着我。”
夏菊花直接摇头：“六喜是给我拎东西去了，你跟着我还得操心你。”
“我比六喜还大两岁呢，他都不用你操心，我还用你操心？”刘志双那叫一个不服气，很想拉着六喜站起来比一比，好让亲娘松口下回带他。
六喜安慰他：“你等着，要是下回我去羊城的话，就带着你。”
对他的话刘志双没信，觉得六喜有这一次机会，全因他们哥两个都离开家，要不咋也能跟去一个。却不知道，夏菊花已经把与阿木对接的任务，交给了六喜，以后他往返羊城的机会，少不了。
等到可以提货，也装好了车，刘志双有些恋恋不舍的对亲娘说：“娘，你不用担心我们，等过年的时候我们就回去陪你。”
车子越来越接近平德县，六喜突然问了夏菊花一个问题：“嫂子，你说咱们大队的路修好了没有？”
算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可是出门几天都没顾上给大队打电话，夏菊花心里也没底，自然没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到县城之后，先把齐卫东的东西卸下来，他还问夏菊花呢：“婶子，你真不留点在我这儿？”留在他这里，可以一起在黑市出售，赚的钱都是夏菊花自己的。要是随车运回平安庄，可就成了平安庄大队的。
夏菊花毫不犹豫的说：“不留，都运回去吧。要是厂房盖得快，这点东西用不了多长时间。”在大量生产之前，她还得把调料的配比试验出来，真的需要这些海货。
她的脾气齐卫东早已经了解，也不深劝，由着李林两个把东西扛进屋，自己跟着夏菊花他们往平安庄走。出了县城好远，车子还是稳稳当当前行，一点也没有出发那个早晨的颠簸。夏菊花便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看向路面。
天已经全黑了，四周黑漆漆一片，哪里看得清？齐卫东带着笑对夏菊花说：“婶子，你往前看不就行了，前头车灯照得多清楚。”
可不是，自己真是糊涂了，往前看和往车底下看都是一样的，夏菊花的目光贪婪的看向被车灯照得清清楚楚的路面。
路面在车灯的照射下，如同蒙了一层黄亮的外衣，笔直的伸向远方，不时闪过的一点点灯火，与车灯刚融为一体便迅速被抛得远远的，去点缀孤寂的黑夜。
前几次走夜路回平安庄，可看不到这么些灯光，夏菊花有些感慨的说：“现在拉电灯的人家越来越多了。”
六喜十分自豪的接话：“那也不如咱们平安庄，现在家家正房前都拉了灯泡，走在街上一点儿也不黑。”
说起家家正房前拉灯泡，还是孙招弟那次担心夏菊花给出的主意，不想竟带动了整个平安庄的风气，谁家晚上正房前的灯泡没亮起来，肯定得有邻居敲门，看家里是不是出了啥事。
听了六喜的介绍，齐卫东都不得不感慨平安庄变化之大，想他第一次来平安庄的时候，刘志全卖点粉条都战战兢兢的，整个生产队的人，为了每斤红薯粉能挣二斤红薯，高兴的跟过年一样。
现在竟家家有闲钱，能在正房前点起不必需的电灯。这才用了多长时间！
带来这种变化的，正是跟他一起坐车，出神看着车灯前柏油路的夏菊花。齐卫东没有把自己的感慨说出来，怕打断夏菊花的思路——他知道这条路对平安庄的意义，比起拉上电来一点也不差。
如果说拉电给平安庄的生产生活带来便捷，这条路就给平安庄带来更大的希望。这份希望，同样是夏菊花带领着平安庄人一起创造的。
只不过参与创造的人，变成了全平安庄大队，相应的，夏菊花肩头的担子更重了。
“哎，司机，右拐，快右拐。”六喜见司机快驶过大队部了，忙出声提醒他，也把陷入沉思中的夏菊花给喊醒了。
“到了？”夏菊花见司机放慢了车速，已经把车子停到大队部门前，问了一句。
六喜忙说：“嫂子，我听你说过，这些海货都是给方便面厂买的，那咱们是不是直接卸到大队部，省得再从家里运过来。”
夏菊花让司机重新发动车，告诉六喜说：“先放到家里吧，我还得研究研究配料的比例。再说厂子还没影呢，卸到大队部没人经管，坏了咋办。”
的确是这个理儿，六喜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把这茬给忘了。”
说话间车子就来到平安庄，果然还有好些人家正房前的灯还亮着，把村庄的夜空分割成一块一块，比经过的其他村庄多了许多生气。
司机听了一路，见到实际情况后才说：“婶子，你们生产队的日子过得真不赖。”
夏菊花还是谦虚的：“也就仗着比别的生产队多了个编织组，要不也拉不起来电。”
自己一路驶过的柏油路告诉司机，情况完全不是夏菊花说的那样：真的只凭一个编织组，能在农村修出这么好的路来？别说钱从哪儿来，光是材料都没处买去。
他决定了，回地区之后，一定要跟刘志双处好关系，就凭他娘的能力，刘志双将来也错不了。
一直帮着夏菊花照看家里的孙招弟，听到汽车的动静就出来了，一看夏菊花和六喜回来了，高兴的回头招呼陈冬生：“你快出来，队长回来了。”
出来的可不止陈冬生一个人，拴柱和留柱比陈冬生跑得快多了，一边叫着婶子，一边已经爬到了车厢上，手脚麻利的往下卸东西，把司机给吓了一跳。
见夏菊花没当一回事，司机才放心的跟着下车，还想帮着搬东西，已经被夏菊花拉进院：“快进屋，不用你沾手，他们几个马上就能卸完。”
孙招弟也已经跟着进来，快走两步打开正房，把墙边的灯绳一拉，院子里一下子亮堂起来。司机马上看出来，刘志双家房前这盏灯，至少有六十瓦。
他正想着刘志双的娘一年能挣多少钱，才在院子里都点六十瓦的灯光，那个刚才跟夏菊花打招呼的妇女，已经给他倒了一杯红糖水，笑眯眯的请他坐下歇着。
对她在夏菊花家的自如，司机心里更纳闷，就听夏菊花给他介绍：“这是志双的丈母娘，我们就住隔壁，我出门都是她帮我照看家里。这水，肯定是她今天新烧的，不是隔夜的。”
孙招弟听出来司机跟刘志双肯定熟悉，忙冲着人又乐了一下：“累着了吧，你等着，我去给你们做饭去。”
夏菊花一看表，都已经快九点了，忙说：“别弄费事，给我们调碗酸辣粉就行。正好让小王尝尝咱们平安庄的吃食。”
小王就是司机，听夏菊花说给自己吃平安庄的吃食，也附合着说：“对，我都听小齐念叨了一路的酸辣粉，正馋这一口呢。”
不愧是老跑外的司机，这么快就跟齐卫东熟悉了，夏菊花觉得这一点值得六喜多学着点。
还不知道被安排了任务的六喜，大半个小时后才进了屋，告诉夏菊花东西都已经搬进仓房了，他得回家了。
夏菊花咋叫他跟着一起吃完了再回家，他也不听：“嫂子，我得快点回去了，要不我爷知道我回来，一会儿该找过来了。”
没等话音落呢，刘大喜已经跟着五爷进屋了，夏菊花忙放下碗站起来：“五爷，这么晚了你咋还没睡？”
五爷自己坐到炕沿上，说：“你吃你的。我估摸着你们也就是这一半天到家，就寻思着等一等。”
六喜也上前跟爷爷打招呼，五爷打量着变化十分明显的孙子，满意的点点头：“跟你嫂子出趟门，长见识了吧？”
六喜只会笑着点头，五爷拍了他一下：“你也吃吧。”
等六喜捧起碗，五爷才问夏菊花：“回来的时候走咱们的路了吧？咋样？”

第160章
夏菊花笑着说：“当然比过去好走多了。下火车的时候我和六喜还琢磨,不知道路修到啥程度了，没想到回来就走上新路了。”
五爷脸上也全是笑：“可不是，我活这么大岁数,还从来没走过这么平坦的路，踩上去虽然硬了一点,可大喜骑自行车带着我往大队去，一路上可是一点也不颠呀。”
见老人家高兴的现在说起来路来,还是眉飞色舞,夏菊花自然只能更高兴：“有了这条路，咱们再往出进红薯也好,交公粮也好,往出运酸辣粉儿也好,就不怕路被压塌，把车陷到里头耽误事儿了。”
耽误时间是一回事儿，如果坑里有水车子一歪，上头装的粮食掉进水里，可就把粮食给糟蹋了。
孙招弟跟着说起自己听说的另一件事：“前天有人用自行车带了一筐鸡蛋,就那么骑着送到代销社去了,回来说一路上稳稳当当的，到供销社拿出来,鸡蛋一个磕破的都没有。”
用自行车带着鸡蛋筐，可不是容易的事儿,车子被颠一点，里头装的鸡蛋就有可能相互磕碰。听孙招弟这么说，夏菊花和五爷两个更高兴了,接连说出了不少修路的好处。
五爷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夏菊花走前张罗着要烧砖的事儿。现在平安庄脱好的土坯、打好的瓦片都已经运到夏家庄了,也已经烧出来两窑了，听陈秋生说，还要从夏洼大队买了不少他们社员脱的土坯，老人家心里一直有些疑惑：
“你走前，让秋生收夏洼大队的土坯，烧那么些砖干啥用？我咋算着再盖一个粉条厂都够了？”
对于五爷，夏菊花除了为啥酸辣粉现在只供应部队外，其他的事儿都知无不言：“我走前没跟你说过吗，我又新研究出了一种方便面，部队的同志吃了之后，觉得比酸辣粉不差，想让咱们仍然大量生产。我这还有点呢，要不现在下点你尝尝？”
五爷有点恍惚，拿不准夏菊花究竟跟他说过没有，不过他吃过晚饭，往天这时候都睡下了，自然说不知，继续问他发现问题：“那是不是还要再建一个厂子？要建新厂的话是好事，可里里头要用的人指定不少，还有人种地吗？”
对于农民来说，土地才是他们的根本，要是老建厂子没人种地的话，挣的钱再多，五爷也觉得接受不了。
夏菊花早感觉平安庄大队缺的是人手，可方便面厂一定得建，还得尽快建，琢磨了一下说：“其实一个生产队五百来亩地，小麦现在不管是收还是种，都能用上机器，每个生产队有六七十人就能伺候过来。就是抢种晚红薯的时候，需要的人手多，不行那时候从厂子里抽人吧。”
看出她建厂的决心，也知道厂子的收益的确比种地高，社员们没有不想进厂子上班的，五爷没再说反对的话，不过从他不停嘬烟袋的动作可以看出，他并不咋放心。
夏菊花觉得自己最近有必要给薛技术、不、是薛工程师打个电话，让他在研究方便面自动生产机器之外，再琢磨一下农用机械，最好连红薯的收种都能用上机械生产，那样就能腾出人手了。
孙招弟见两人一直不说话，开口了：“其实咱们生产队的妇女们能编织赚钱，别的生产队的妇女，看着都挺眼热呢，两次招人都快抢破头了。要是她们也能进厂子上班、或是操作那些种地的机器，我觉得应该有人愿意。”
对呀，现在平安庄生产队的妇女人人有活干，还招收了两批外队的妇女进编织组，那为啥酸辣粉厂和方便面厂不能同样招收女工呢？另外四个队的妇女们，可有一大半冬天都要闲下来。
以前只收壮劳力，是因为运红薯、绞浆和漏粉都需要大力气，妇女干的话容易累伤了。可是现在粉条厂也好、即将兴建的方便面厂也罢，都开始半自动或是全自动生产，妇女们的心细手灵活，包装或是炒调料，都能干得了，还真适合进厂工作。
夏菊花暗暗记在心里，等着明天跟李长顺等人开会研究一下，现在还是要把小王司机安顿好。
饭已经吃完了，接下来就是住的问题。不管是刘志全还是刘志双那屋都能住人，最终小王司机和齐卫东两个，住进了东厢房的南间——北间一直是刘志全两口子住着，夏菊花觉得让外人住不合适。
现在天还不算冷，把炕烧上两把柴火，褥子一铺、被子一盖，冻不着他们两个。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平安庄的公鸡就此起彼伏的叫起太阳来，还有谁家养的狗，被公鸡吵醒后不服气的冲天直吠，整个村子一下子精神起来。
夏菊花听着公鸡们的大合唱，自己向房顶笑了一下：多好，以前平安庄谁家也舍不得把有限的名额养公鸡，一旦凑够了足够的种蛋，就把公鸡给卖了或杀了，好腾出名额来再养一只母鸡下蛋卖钱。
现在听听鸡叫声儿，哪家也不止一两只公鸡，来年的种蛋想来不用四处淘换了。
即已醒了，夏菊花没有赖床的习惯，洗漱一下便来到厨房，要给小王司机和齐卫东两人做早饭。打开门一看，厨房被孙招弟收拾的清汤利水，里面的东西，仍按着夏菊花的习惯摆得井井有条，更有一篮子鸡蛋，显眼的放在西面的灶台上。
应该是她不在家的这几天，家里的鸡下的。可是今年的从五爷家拿来的小鸡仔，长成后有十来只公鸡，剩下的二十来只母鸡都是当年鸡，刚开始下蛋不久，两天能有一个蛋就不错了。
只有七八天的时间，不应该攒了这么多。不用问，孙招弟一定是把替小满养的那三十只鸡下的蛋，都给送过来了。
因天还没大亮，夏菊花也不能为了这几只鸡蛋，就跑去敲隔壁的门，想着等再见了孙招弟的时候，跟她说一声：小满那鸡即已交给她养，下的蛋就自己留下得了——养鸡不光费精神还得吃粮食，总不能粮食吃陈冬生家的，下了蛋却归夏菊花。
做了两辈子饭，家里的食材又充足，夏菊花不费啥事，就烙好了葱花饼，用带回来的紫菜做了紫菜蛋花汤，等小王司机两个起来时，都已经摆上桌了。
小王司机对夏菊花的手艺，自是赞不绝口，夏菊花只让他多吃，因为他马上又得开车回地区，路上只有一个人跑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吃饱了才有精神开车。
等他们吃完，孙招弟却又带着两只捆好的公鸡进门了，夏菊花忍不住说：“前两天刚给他们带六十个鸡蛋，现在又给抓两只鸡，下回你是不是还得给他们捎半扇猪过去？”
孙招弟笑了：“现在猪都养在生产队的猪圈里，要是各人家让养的话，你看我自己养两头不。他们在城里，吃根葱都得拿钱买，现在只有志双一个人挣工资，多少带点东西过去，他们能省点。”
小王司机听得有些发愣，这真是刘志双的丈母娘？哪怕他媳妇家是城里的，可是因为兄弟姐妹好几个，每次只有他们往丈母娘家带东西的份，可没见过丈母娘家啥东西。
刘志双这是啥命呀，丈母娘一次次给带东西，还都是有营养的好东西。
夏菊花也把自己试验的半成品方便面块装了一大包，又另外装了五斤粉条和一斤海米给小王司机，让他带回家尝尝——该给刘志双的昨天都已经交给他了，夏菊花就没另给他带东西。
这么老些东西，足够一家人吃上半个月的了，哪是尝尝的事儿？小王司机十分推让，一再说自己接送夏菊花，都是供销社领导安排的，夏菊花还是非得让他带着：“都是自己家的东西，你尝着好就跟志双说，下次他回来让他再给你捎。”
小王司机还能说啥，只能拿上东西，再三道谢后开车返回承平地区。
送走小王司机，夏菊花才笑着问齐卫东：“你从昨天晚就一直跟着，是打算跟我打持久战？咋打算的自己说说吧。”
齐卫东知道自己的小心思瞒不过夏菊花，笑着拉她回到正房，问：“婶子，你那些海米，真想都交给大队呀？”
夏菊花纠正他：“不是交给大队，是方便面厂。”
“那有啥区别，不都是大队的嘛。婶子，你跟我说实话，那么老些钱都白给大队了，你不心疼？”齐卫东不停的摇着头，表示自己不理解夏菊花是咋想的。
夏菊花还真点了点头：“心疼，咋不心疼。可没有这些海货，方便面调料只有猪肉的、鸡丝的、还有酸辣的三种口味，常吃真容易把人给吃伤了。”
“谁还天天把那东西当饭吃……”齐卫东刚说到这儿，想起酸辣粉一直供应部队，脑子里浮现出一种可能，直直盯着夏菊花，下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见他应该也想到了那种可能，却没有问出口，夏菊花便向他点点头，没说话：意会到了也好，不是自己说出去的，齐卫东又不是不能保密的人，说不定在这事儿上还能给自己帮手呢。
外头的事儿六喜还稚嫩了些，有齐卫东带着会好得多。
齐卫东的脸难得的严肃了起来：“婶子，你说我能给你们的方便面厂投点钱不？你们那个粉条厂现在也就挣个工钱，大队剩不下啥钱。社员手里的钱，上回都拿出来修路了，还拿啥建方便面厂，要不我给投点钱吧。”
意识到方便面厂的作用，齐卫东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得参与进来，不为了别的，就凭夏菊花如此费心费力，他也得参与。
这几年跟夏菊花合作的经验告诉他，夏菊花花精力越多的事儿，得到的回报越大。何况这事涉及到了部队，别说挣不挣钱了，全国能替部队出份力的人又有几个？！
这份力他必须得出，头拱地也得出尽了才行！
夏菊花可没想到齐卫东的反应是这个，她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你要给方便面厂投钱，可你不是平安庄大队的人，将来分红都不好分给你，你投了不是打水漂了。”
“婶子你是平安庄大队的，我把钱给你不就得了。”齐卫东觉得不成为问题。
偏偏夏菊花自己买海货的钱，还想说是跟齐卫东借的呢，要不没法解释她的钱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现在齐卫东还想把钱放在她这儿，再通过她的手投到方便面厂，夏菊花咋想咋觉得不合适。
齐卫东见夏菊花一直不松口，有些急了：“婶子，你说咱们合作了这么些年，侄子没坑过你，没占过你便宜吧？现在侄子就是想跟你一起投个方便面厂，你都不答应，是不是觉得侄子不值得你相信，怕侄子走露了消息？”
说到走露消息，就有点严重了。夏菊花对齐卫东的信任，是多年一起赚钱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不管是人品还是行事风格双方都已经认可了，哪能让齐卫东有这样的误会，忙说：
“不是婶子不信你，实在是建方便面厂，我也是刚有这个想法，才开始准备。需要多少钱还没算、缺口还差多少也不清楚。这个厂子我也说过了，同样得以平安庄大队名义才能建成，不是婶子一个人跟你合作就行的。”
齐卫东放赖了：“婶子你要是真信我，那就跟你们大队的人商量一下，看看我能不能投钱——现在大家手里都没钱，我投正是时候。要是你们大队觉得不行，我就去问问我小叔。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自己跟平安庄卖粉条赚了点钱，现在平安庄建厂有困难，我想帮一把，咋就不行呢？”
还讲不讲理了，谁跟你说建厂有困难了？好嘛，你想投钱人家不敢收，你就觉得人家建厂有困难了？编电视剧呢吧？
夏菊花看着跟自己放赖的齐卫东，想狠心拒绝他，又觉得太伤人，以后再合作说不定心里得存在疙瘩。想了想对齐卫东说：“你先回去，该卖你的海货先卖着，我得跟大队的人商量一下，然后给你回话，行不行？”
齐卫东直点头：“婶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要你同意，别人肯定没问题。”
话是这么说没错，夏菊花除了自己有想法外，还得看大形势不是？现在队办厂都凤毛麟角，个人办厂一个也没有，她可不敢给齐卫东打包票，一定能收下他的钱。
直到齐卫东去找六喜，让他骑自行车送自己回县城，夏菊花也没松口，只说自己会跟大队干部开会研究。不过齐卫东的话也给了她一个思路，那就是如果大队反对的意见不多，那她的钱，同样可以通过齐卫东的手投进方便面厂。
一方面方便面厂资金充足的话，生产线可以多上一条，增加产量。另一方面真到大包干之后，她有在方便厂的投资，对方便面厂的管控可以更上一层楼。
相比于前人还自己漏过粉来说，方便面厂完全是夏菊花自己一点一点试验出来的，哪怕借鉴了上辈子的一些经验，那也是别人没有的经验不是？
真到大包干时，把方便面厂按照集体经济，按人头分给社员，夏菊花就成了替他人做嫁衣——她不求将来方便面厂完全变成她自己一个人的，却希望自己出力之后，能够得到更多的回报。
越想，夏菊花越觉得齐卫东想投资方便面厂的主意可行，当即也不骑自行车，慢慢走在新修好的柏油路上，打算先去大队部找人商量一下。
在商量之前，夏菊花先找到常会计，了解一下修路资金的使用情况。常会计给修路单立了一本帐，拿出来就给夏菊花报数：
平安庄大队修路一共集资九万零三百二十元，使用了七万一千七百四十二块零八分，还剩下一万八千五百七十七元九毛二分。
听说修路还剩下这么些钱，夏菊花有些不相信：“咋剩下这么多？”
常会计指着帐本上的数目字，一条一条给她算清楚：材料用了五万七千九百六十一块二毛八，人工一共记了一万三千七百八十块八毛，可不就剩下这么多。
他也给夏菊花解释为啥能剩下这么些钱：“咱们大队的社员，因为是给自己修路，一个个干活真拼命，都是天刚能看见亮就上工，看不见了才收工。也就是从五队到公社的那段，是别的大队平的，工记得多了点。”
“加上沥青是人家部队双拥给解决的，没花钱，就剩下了。要不光工费就还得再加五千出去，沥青也得一万大多，别说剩下钱，算下来都不一定够。”
夏菊花完全相信常会计的话，把帐本合上后长出一口气：“咱们平安庄大队的社员太能吃苦，也太能替集体着想了。”
常会计却不认同她的话：“要不是你那五千块钱，大家也不会这么拼命。你都把自己家底掏出来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家还能装看不见？”
话虽如此，可夏菊花上辈子见过，最亲的人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此时不能不感激于平安庄大队社员的知恩图报。
见她情绪缓不过来，常会计有意岔开话题：“现在帐上剩下这么些钱，大队长你觉得是直接投到方便面厂好，还是退给社员们？”
夏菊花当然希望剩下的钱都投入方便面厂，受齐卫东的启以，她觉得这样等于社员们都投资了方便面厂，大包干时，可以按各家的投资划分一下股份，不至于让社员因生产方式突然改变无所适从。
有方便面厂的收益托底，投资的社员们总能有一份分红，不至于只靠种地的那点收入，生活重新捉襟见肘。可是钱是大家为修路集资起来的，她自己同样不能做主，还是得召集大队干部和各生产队长先开会。
上辈子的经验告诉夏菊花，很多事不是你觉得为别人好，就处处替人家做主，万一人家有自己的想法呢？那就又成了出力不讨好。
李长顺等人一听夏菊花回来就叫大家开会，还以为她带回了啥上级的新指示，都急急忙忙的来到大队部，跟夏菊花打过招呼之后，眼睛都没离开过她，希望她能早些说说上级的新指示。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外头的变化越来越大，先是有了恢复了高考的消息，接着这是早年下放的牛鬼蛇神被平反回城。现在已经有小道消息在传，不管知青们能不能考上大学，都可以返城了。
平安庄大队没有分到下放的牛鬼蛇神，可现在知青们除了几个准备参加高考的，剩下的可着平安庄大队乱串，有想把自己用了几年的东西卖给平安庄大队社员的，也有想从平安庄大队社员手里换一些土特产带回家的。都在为返城做着准备。
如果往前倒两年，那些想把旧东西卖给平安庄大队社员的人知青，还能卖得出去，可现在平安庄大队想买点啥，都不用夏菊花出面，刘力群或是陈秋生都能跟县供销社联系解决。
随着工分高值提高，社员们的眼光也跟着开阔了不少，哪还能看得上知青的旧东西？这让自我感觉良好的知青们，大受打击。
那些想跟平安庄社员换东西的知青，手里其实还不如社员们富裕，换起东西来分斤掰两，恨不得直接把社员的东西拿走，为此发生了好几起纷争。要不是刘力群时常黑着脸出面，还不知道他们得闹到啥地步呢。
如果现在真有知青返城的消息，平安庄这几个生产队长，巴不得放着鞭炮送他们走，所以更想知道上级的政策是不是下来了。
不想夏菊花说的并不是上级新政策，而是修路剩下的资金如何处理：她给出两种方案，一种是按照大家集资的金额，算出剩下资金占全部资金的比例，直接退给社员们。
另一种就是用来建方便面厂，同样是按照上述比例，算出各家剩下的钱数，等方便面厂建成之后，再算出入股占的份额，以后按这个份额，每年给社员们分红。
李长顺听完直接问夏菊花：“你自己觉得哪种好？”

第161章
夏菊花对大家严肃的说：“建方便面厂是我提议的,同时部队得知后，也希望咱们建。可是咱们不能指望着部队——人家给咱们的路买了沥青，给咱们解决了很大一部分资金,再让人家出钱不合适。”
“现在大队帐上的钱不多，等年底各生产队交上提留款来也就两千多块钱，想建成方便面厂怕是一小半都不够。我当然愿意把钱都投到方便面厂。可我个人是这么想的，不代表所有社员都这么想。”
李长顺听了便说：“别人咋想的我不管，你要是觉得投到方便面厂好,那我就不把我的那份钱收回来，跟你一起投到方便面厂。”
刘力群和陈秋生以及牛队长，都跟李长顺的意见一样，就是夏菊花咋办他们也咋办。李大牛想了想说：“我自己的钱也投到方便面厂,不过我们生产队的社员，我得回去问问大家的意见。”
四队长和孙庆林与李大牛的想法差不多，最终的结果就是,常会计得再辛苦一下,把各家现在还剩下多少钱加紧算出来。
而方便面厂现在连地址还没选好呢,李长顺几个都担心，社员们会因此希望把自己的钱拿回去——谁家不愿意自己手里的钱多点——那样的话,方便面厂的建设,出现的资金缺口更大。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转向夏菊花。
夏菊花和李长顺对视了一眼,说：“那就各生产队都回去征求一下社员的意见，还是那句话，退不退钱都凭社员自愿,谁也别怕面子不好看,非得不让社员往回拿钱。”
见生产队长们都点了头,李长顺便问：“说到建方便面厂，夏家庄那头已经烧了两窑砖了，咱们是不是得选好地方，用现在的人手，慢慢把墙垒起来？”
于是借着大家都在，一起走出大队部，四下里寻建厂的地方。其实夏菊花觉得，知青点就不错，周围的地方宽敞，里头那几间房也是头一批知青下乡时建的，还不算太旧，将来建厂后可以利用做仓库。
位置离大队部没有几步，离柏油路也近，进原料出货都方便。边上有五亩多地是知青的自留地，圈到一起建个小型方便面厂足够。就算以后想扩大规模，地头与知青点之间的地方也够用。
只是现在里头还住着知青，不好直接把人挪出来。
见她一直盯着知青点的方向看，李长顺问：“你也看好那个地方？”
夏菊花点点头：“可惜里头还住着人呢，要是不住人的话，把他们的自留地往里一围，是不是挺方正的地方？”当年知青的自留地都是李长顺给划出来的，是不咋长粮食的贫地，圈起来建厂不心疼。
李长顺想了想说：“不是有消息说知青要返城吗，不行咱们先把外头的墙垒上，把他们的房子圈进来。他们住呢，也就是多走一道门的事儿，等真有政策下来，他们人一走，房子腾出来就能用，不耽误事。”
要不人家李长顺当了那么些年大队长呢，想问题就是能独僻蹊径。夏菊花觉得可行——反正现在刚开始出砖，地里的红薯也眼看着要收了，烧好的砖运过来，腾得出人手的慢慢垒墙，剩下的人正好收红薯，哪样也误不下。
正商量着，邓春林从知青点跑出来，向着夏菊花问好：“大队长，你回来了，你可不知道，这几天你不在，我们知青……”
看样子是想为知青请命，夏菊花直接打断他的话：“你们现在复习的咋样了，不是很快就要高考了吗，都拿到准考证了吧。咋样，你有把握没有？”
啥就有把握，高考都停止十年了，这次报考的限制又少，谁知道全国有多少人报名，谁敢说自己有把握？别看邓春林报名前，觉得自己马上要成一名大学生，跟着就能成为国家干部。
真拿起书复习起来他才知道，自己在学校时光顾着出风头，参加运动，又下乡这么长时间，天天跟锄头、铁锹打资产，学的那点东西早不知不觉还给老师了。
别说一定能考上，到考场他看到题目，能不被吓坏、顺利的走出考场就不错。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跟平安庄大队干部缓和一下关系，万一考不上的话继续在平安庄生活，也是一条退路不是——现在知青返城的消息虽然满天飞，可政策一天不下来，他就还得在平安庄大队呆着。
刚才在屋里看到大队、生产队的干部都站在知青点外指指点点，邓春林才第一时间跑出来，就是想让夏菊花等大队干部知道，他与大部分知青不一样，还是愿意与大队干部们打成一片的。
谁知道夏菊花一见面就问这么扎心的话，让邓春林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不知道该咋接话。夏菊花完全不看他脸色的变化，告诉他：
“正好你来了，我就跟你说一声。听说这段时间知青和社员们有些矛盾，所以大队决定在知青点外，增加一道围墙，保护一下知青。你让大家别有其他的想法。”
对于这个说法，邓春林半信半疑：“那修多高，用不用我们知青帮忙？这是给我们增加保护措施，我觉得我们知青也应该参与进来。”
最好是所有知青都必须参加，记不记工分无所谓，让胡中山等人没时间看书，才是邓春林最想要的结果。
夏菊花还能看不出他打的小算盘：“不用，马上各生产队就要收晚红薯，烧砖也不是一时半会全烧完，就不耽误大家的复习时间了。否则真有知青因为垒墙耽误了复习，考不上大学，大队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前段时间不是还跟自己说，如果耽误了他们考大学，要跟平安庄大队没完吗，现在还是别裹乱了——知青们农活都干不好，垒墙完全没干过，真让他们干也就是活活泥、推推砖，这些平安庄自己都能干得了。
被夏菊花拒绝，让邓春林有些沮丧，他还想再争取一下，被夏菊花一句话给吓得不敢说了：“你要是非得坚持，咱们就一起到知青点征求一下知青们的意见。要是大多数知青都同意跟着一起垒墙，那就可以让知青们参加。”
邓春林看着平静说出这番话的夏菊花，不知道该咋回答了：他在运动时学到的经验是，领导们都喜欢背地里培养一二亲信，再利用这些亲信鼓动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
眼前这个夏菊花，偏要把所有事儿都摆在明面上，啥都要听大家的意见。邓春林敢带着大队干部，一起到知青点征示其他人的意见吗？
不可能！现在他在知青中的威信全无，哪怕知道大部分知青跟他一样，看不进啥书去，却不敢当面说出来——哪怕人家看不进书，不等于就放弃了高考的希望，你说他看书也白看，那不是明打明的看不起人吗？
你都看不起别人，还指望人家同意你的意见？！
难得有自知之明的邓春林，讪讪的吱唔了两句，不甘不愿的回了知青点，一会儿胡中山又过来了，同样跟夏菊花打了招呼：“大队长。”
对于印象很好的胡中山，夏菊花很和气的冲他点头，同样问他：“复习的咋样了，有把握没有？”
“完全有把握不敢说，我只能说自己尽力了。对了，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大队长，你让人从京城寄来的复习资料，对我和李有光帮助很大，如果我们能取得什么成绩的话，跟你的帮助肯定分不开。大队长，现在有啥需要我干的吗？”
看，这就是邓春林与胡中山的区别，一个不管啥事，都想拉上全体知青壮自己的声势，一个只专注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不会拖所有人下水。
夏菊花笑着对他摇了摇头：“没啥用你干的，你好好复习，争取今年考上大学就行。”
看着胡中山走远的身影，李长顺有些不解的问：“这些知青里，我就看你跟胡中山有个笑脸，咋的，你看出他跟别人有啥不一样？”
他才不相信，夏菊花会无缘无故对一个知青示好。
夏菊花脸上还有笑：“这孩子是个知道感恩的人，这样的人提前跟他交好，以后说不定就能成为平安庄的助力呢？”
对于夏菊花的想法，李长顺有些不认同，可是想想自己几次与夏菊花意见相左，最后的结果都证明夏菊花的意见是对的，所以他觉得自己可以观后效，现在还是选好方便面的厂址最重要。
知青点是单独划出来的，并不占哪个生产队长的地，生产队长们都很满意，一致同意李长顺的意见，算是把厂址定了下来。接着就是慢慢先垒着围墙，再就是等着薛工程师那边的成果了。
平安庄当然不能坐等薛技术员的回复，今年还是要人工收晚红薯。好在夏洼大队能卖给平安庄的土坯，腾出了人手，各生产队的红薯顺利收回仓库。
一算产量，竟与去年的红薯产量基本持平，亩产达到了两千一百五十三斤，让每名平安庄的社员都乐开了花：林宏亮在回部队之前就已经跟平安庄大队说好了，不管他们产多少晚红薯，部队都按五分钱一斤收购。
照这个价钱一算，一亩晚红薯又给社员们增加一百块钱的收入，还省了他们储存和运输的人力和时间，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儿去？
也因为有了晚红薯能直接送进粉条厂的例子在，让社员们更认识到，有一个厂子能给大家带来多少利益，竟然没有一名社员要把集资款收回去，都要投进方便面厂的建设上来。
夏菊花借此，向队干部们提出了齐卫东想投资方便面厂的意图：“小齐说了，这些年他跟着平安庄大队一起挣钱，算是半个平安庄人。上次修路没听到消息也就算了，这次建厂，他想和平安庄人一起投资，也给平安庄出一份力。”
见大家听完自己的话后，还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一个发表意见的人也没有，夏菊花连忙提醒队干部们：“你们自己是咋想的就咋说，可别光看我。对这事儿我不发表意见。”
李长顺问常会计：“你算没算建方便面厂，总共得需要多少钱？”
常会计拿出自己的小本子，边翻边说：“我大概拢了一下，是按照粉条厂算的话，光是盖厂房的话花不了多少钱，打出一万块钱的水泥、钢筋钱，再打出四千块钱的砖瓦钱，剩下得算上四千块钱的人工钱。这么算的话是一万八千块钱，集资钱倒是够用了。”
“可是里头的机械一样没算，粉条厂的时候一套机器合到一千五百块钱左右，方便面厂的机械，咋也不能比这个少吧？再说还得进原料呢，都得要钱。”
帐头挺明白，就是常会计说光盖厂房花不了多少钱的语气，多少有点欠揍：一个一年连五百块钱都挣不上的人，说一万多块钱是没多少，咋那么让人手痒痒呢？
夏菊花没深究常会计的语气，目光再次转向大家：帐就摆在这儿呢，只用集资款的话肯定不够。大队倒是可以向公社申请，动用一下提留款，可啥时候能批下来，是个未知数，很可能耽误厂子的建设。
李大牛有些担心的看李长顺：“咱们同意小齐投资不管用吧，要是公社知道了不同意咋办？到时候咱们把人家的钱花了，拿啥退给人家呀。”
李长顺觉得张书记那儿反而不是问题：“我也觉得小齐要是投资是好事儿，钱多了咱们多上两套设备，多进点原料不都行吗。明天我上公社去问问张书记，要是公社没意见的话，我觉得还是让小齐参加投资的好。”
刘力群跟着点头：“这几年多亏了小齐，咱们才能建起粉条厂来，人家现在主动投资，不收下的话说不过去——以后咱们的粉条、鸡蛋、甚至酸辣粉、方便面往出卖，不还得通过人家小齐。”
陈秋生不用说，从夏菊花开口问的时候，就一直在点头。接下来的时间，只要是同意齐卫东投资的人说话，他还是点头，很让人担心他今晚回家，脖子会不会疼。
人家李长顺也是个行动派，第二天就让李大牛带着去了公社，得回的消息是不支持也不反对。李长顺被他说得一头雾水，自己拿不准主意，只好来找夏菊花商量。
夏菊花倒觉得张书记的态度没毛病：这事儿人家就没法表态。同意吧，现在都还是集体经济，齐卫东个人投资算咋回事？不同意吧，别说还有齐小叔在，就算是没有齐小叔，只说平安庄现在的资金缺口，就没法弥补。
所以最终的决定权，还得看平安庄的。
李长顺听了夏菊花的分析，低头寻思了一会说：“你究竟是个啥意思，同意不同意小齐投资？”
“我当然愿意让小齐投资。”只有李长顺在，夏菊花还是敢说实话的：“别的不说，将来方便面会有一种海鲜口味的，里头的调料就需要小齐帮着采购。”所以不接受他的投资，原料都成问题。
李长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这回带回来的东西，是不是就是人家小齐出的钱？”
听他如此误会，夏菊花顺口答音：“是，花了四千一百五十块钱。那个卖货的已经跟小齐协商好了，下次去的话直接找他就行。”
“还没定死的事儿，人家小齐就掏了这么些钱，再不要人家的投资，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咱们大队现在才几个钱，不想要人家的投资，付人家的货款都不够。”
夏菊花也点了头：“除了这些海货的货款以外，还有一点是方便面还是要主供部队，咱们可能仍是收点加工费。一时半会儿的，见不到回头钱。不用他的投资，咱们机械都买不回来。”
“要不你跟小齐说说，就算是他投资的话，也不能占大头，毕竟地是咱们平安庄的，人也都是咱们平安庄的。”
自然不能让齐卫东占了大头，还有集资的一万八千块钱呢，那可是全体平安庄社员一分一毛凑出来的。夏菊花认可了李长顺的话，重新召集大队干部开会时，就把她跟李长顺两个人的想法，以及为啥这么想说给大家听。
得知公社并不反对，夏菊花和李长顺又都同意齐卫东投资，本来就很心动的队干部们，很快统一了意见：由夏菊花与薛工程师联系，预估一下一套机械的价格，确定方便面厂的总投资后，再与齐卫东具体谈他投资多少的事儿。
薛工程师那边很快回话，由于方便面厂的机械更接近于全自动生产，所以造价比粉条厂逐个机器改进贵得多，一套机械造价接近四千块钱。听到这个数字，可把大家惊了一下，觉得幸亏同意齐卫东投资，否则怕是连一套机械都买不起，那还建啥方便面厂。
随着一窑一窑的砖出炉，陆续运回平安庄，知青点外厂房的围墙地基已经开挖，加之薛工程师在电话里已经告诉夏菊花，机械很快就能制造完成，大概一个月后就能出厂，加上托运的时间，再有一个半月咋也能运到平安庄。
到时他还会随机械一起到平安庄，仍然负责调试与人员培训，让夏菊花提前把操作人员挑选出来。
得到这个消息，方便面厂的建设就要加速了——时间已经不知不觉到了十一月，中断十年的高考即将重新走上历史舞台，哪怕是平安庄大队，也不能不感受到它的威力。
知青点的知青们，对自己门前垒墙充耳不闻，疯狂的抓紧最后时间复习着，连内部的不和谐声音都消失了，都在等着决定自己命运的那场考试的到来。
考虑到知青们手头都不富裕，眼看着不管考上还是考不上，都将与平安庄说再见，夏菊花特意带着一篮子自家鸡下的蛋，到知青点慰问了一下他们。
对此有的知青感动，也有的知青觉得她是临时抱佛脚，夏菊花都不放在心上：她现在最希望的就是知青点人去楼空，别说是几个鸡蛋，哪怕是让她给这些知青买回家的车票，她都愿意。
等到知青们参加完考，回到知青点的时候，才发现周边的围墙竟然垒好了，却还有不少砖瓦堆在远处的墙角下。大家都惦记着自己的成绩，没想起来问问这些砖瓦是干啥用的。
李大丫和安宝玲妯娌两个，却在这天晚上来到夏菊花家里，想问问她，自己家能不能开始请夏家庄帮着烧砖：“前段时间那边天天给大队烧砖，我们不好问。现在那边院墙也垒完了，我们是不是能烧了？”
夏菊花便问两家的土坯是不是都准备好了，瓦片打了多少，两个人全都自豪的告诉夏菊花，别说土坯与瓦片，就连大梁和椽子，也都干得透透的，就等着一边烧砖一边打地基。
等着砖一烧好，地基也挖好了，就可以直接开盖。
听两人如此急迫的想脱离开老院，夏菊花有些好笑的问：“就算是房子盖好了，里头也得修饰一下，大冬天的，水泥也不爱干，能住人吗？”
安宝玲觉得自己一天也等不得：“能早一天是一天，水泥不爱干，我天天把炕烧热点，烘着不就行了。要是能在自己的新房子过年，那才真叫过年呢。”
李大丫没说话，可点头的动作告诉夏菊花，她的想法跟安宝玲是一样的。夏菊花便隔墙叫拴柱，现在就去夏家庄一趟，问问能不能腾出窑来给这两家烧一下。
打发走了拴柱，李大丫两个一边跟夏菊花说话，一边等着拴柱回来。
夏菊花便问：“你们的房子是直接连东西厢房都盖好，还是等住进去慢慢起？”
安宝玲就说：“我想既然动一回土，干脆都建起来，再修个严谨的大门，看着四至点。”
李大丫又跟着点头：“我们两家能共用一面墙，虽然靠村口了，也不觉得孤单。”

第162章
夏菊花对现在平安庄生产队有些杂乱的村容,自然是不满意的。所在在刘二壮、刘三壮两家申请宅基地的时候，就有意引导他们挑了靠近村口的地方，一来出行方便,再来也是希望从他们两家开始，能让平安庄的村子慢慢规划的整齐些。
她都想好了，以后平安庄想盖新房的人会越来越多，到时把新房都划到刘二壮他们新房那边去，村里的旧房慢慢替代着,会越来越少。
等大家都搬到那边去以后，就可以把旧房都拆掉，腾也来的地方，直接建成一个小公园性质的活动场所。估计到那时,平安庄的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大家也该不用天天起早贪黑劳作，休息的时候在小公园里活动活动,心情应该更舒畅。
这只能是一项长久的规划,夏菊花的脑子里也没有成形,不过提醒两家的房子尽量规划整齐些，还是可以的——社员们从众的心理不会改变,等发现刘二壮家的房子盖得不错,自然就会跟着一起盖。
李大丫突然问：“嫂子，你没想过盖砖瓦房吗？”
夏菊花自然也是想的,上辈子她盖的瓦房，只住了不到十年，这辈子自然想让自己早些享受一下宽敞的瓦房。
可现在她真不能盖：集资拿出的五千块钱,是省里给的奖励,已经跟社员说清楚了。买海货的钱,被李长顺帮着扣到齐卫东的头上，也算有出处，再拿出钱来盖砖瓦房，钱的出处又该从哪说起？
见夏菊花摇头，安宝玲有些气愤的说：“你的钱是不是都拿出来集资了？要不光是省里的奖励，也够你盖好几处砖瓦房了。你说你咋还是这么实心眼呢，唉……”
夏菊花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现在一天天忙的跟打仗一样，我哪有心思盖房子。等等吧，等方便面厂建起来了，大队的事儿没这么多了，我就能盖新房子了。”
再等等，大包干就来了，到时能不能赚钱，赚多少钱都没有人再盯着，夏菊花就能放开手脚赚钱。别说盖砖瓦房，就是两层的小楼都能盖起来。
想到二层小楼，夏菊花提醒李大丫和安宝玲：“要不你们的房子别起屋脊，修成平顶的得了。”
听她突然这么提议，李大丫和安宝玲都有些不解：“干啥盖平顶的，没屋脊的话，要是雨大漏雨了咋办？”
还真是一个好问题，夏菊花给两人普及了一下平顶房可以做防水，就跟楼房的顶一样，留出一圈围栏，秋收能在上头晒晒东西。
当然盖成平顶房，最大的好处就是等到将来有钱了，可以在上头接出一层来，直接加盖一层便是二层小楼。
“咱们农村人，要是盖两层小楼，让人家看见了不得说咱们平安庄人烧包？”安宝玲其实是心动的，不过却怕别人议论，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夏菊花也是不想让两家将来浪费钱，盖与不盖的还是人家自己说了算。听安宝玲这么一说，也不劝她，转问起她们两家养的鸡天冷后还爱不爱下蛋，一天能捡几个鸡蛋的琐事上。
李大丫回答的头头是道，安宝玲就有些心不在焉，老想着自己家，真要是住进二层小楼的话，别人该如何用羡慕的眼光盯着家里的楼房，两个儿子得有多少姑娘家上赶着来说亲……
没用一个小时，拴柱就骑着自行车回来了，告诉夏菊花妯娌三个，夏洼大队正好新建了一口窑，准备让夏满囤看火烧砖。要是刘二壮两家着急的话，头一窑就给他们烧。
人家还特意说明，要是两家怕夏满囤年轻没经验的话，也可以等他们把平安庄需要的瓦片烧完后，再由夏三叔替他们烧砖。
“满囤都能自己看火了？”安宝玲吃惊的问夏菊花：“他今年刚多大呀，就能自己当大师傅了，可真有出息。”可惜自己没生闺女，要不这么出息的小伙子，就冲自己与大嫂的关系，也落不到别人手里。
夏菊花也替侄子高兴，笑着告诉两妯娌，她三叔对满囤两兄弟的评价：“……我估计夏洼大队还得再建一个砖窑，到时候满屋看那个窑。”
她说估摸的事，一般都是十之八九。李大丫直接拍板：“有啥不信的，就处是烧坏了也当是给自家孩子练手了。没事，明天我让二壮去跟满囤说，让他尽管装窑。这话说的，不信别人，还能不信自家孩子？”
把夏满囤划为自家孩子，自然是从夏菊花这边论的。对于李大丫能下这么大的决心，夏菊花都有些过意不去了：“要是他敢把火看坏了，我就让他给你们两家重脱土坯、打瓦片，还得赔你们的煤钱。”
李大丫听了直撅撅的说：“那你是不是还想让满囤收我们的工钱？我可先说好了，我这砖敢让他练手，就没打算给他工钱。我都不打算给人工钱，凭啥烧坏了还让人家赔？”
如此强大的逻辑，配上李大丫故意板起来的脸，让人听了又感动又感慨。她拍了拍李大丫的手，啥也没说，一切又都在不言中。
很快，刘二壮与刘三壮两家要盖新房的消息，便传遍了平安庄。刘二壮当过生产队长，虽然他当生产队长那些年，借着队长的权力，给刘四壮两口子安排过一些轻活，除此之外却没有自己多吃多占，也没欺负别人，所以在村里的口碑并不差。
听说他们家要盖新房子，好些人都上门问哪一天开工，要在那天上门帮忙，也有去问刘三壮的。对此刘二壮、刘三壮都口风一至的推辞了：平安庄生产队现在有一小半壮劳力在粉条厂上班，剩下的人都集中在了方便面厂的工地，他觉得不能为了自己家盖房子，耽误了方便面厂的建设。
李大丫说起夏菊花把自己的钱都用来集资，连新房都盖不起，对刘二壮的刺激不小——大嫂能为了社员们拿出全部积蓄，他却在这个时候盖房子，已经够让他羞惭的了，哪还好意思再因为盖房子，让方便面厂缺了劳力？
两家盖房子的人，都是从李大丫和安宝玲两家娘家生产队请来的，对外只说是娘家人帮忙，实际上每人每天付一块钱的工钱。
夏菊花从安宝玲口内得知两家的做法，觉得这样挺好：现在已经进了十一月，再不盖房地都要冻住了，要不是李大丫与安宝玲实在不想再跟孙氏他们住在一个院，她都想劝他们来年开春再盖房子。
现在两家愿意拿钱请人盖房，还请的都平安庄大队以外的人，不占用村里的劳动力，是两全其美的事。夏菊花能问的就是：
“家里粮食够不够，要是不够的话从我这里拿点。”夏菊花自己腾不出手给他们帮忙，知道两家请的二十几个人都要管中午饭，便问安宝玲。
安宝玲不出意外的直摇头：“从打算盖房子，我和二嫂就开始准备粮食，都够用了。实在不够的话，还能找小齐想想办法。”
不得不说，现在平安庄的人都不拿齐卫东当外人，有点啥事碰到齐卫东，跟他打声招呼他都给办得明明白白。
要不人家齐卫东能有底气，在夏菊花没松口的情况下，请她跟大队的人商量，接不接受他的投资呢。
这不，现在他又笑嘻嘻坐在夏菊花的面前，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婶子，大家是不是都同意我投资你们方便面厂了，需要我投多少？”
夏菊花打电话让齐卫东过来，的确要当面详细跟他说一说投资的事儿，听他问起便告诉他：平安庄大队同意齐卫东投资一万五千元，有于支付即将到来的机器款和小麦款。
这一万五千元钱，占方便面厂总投资的百分之十五。投资后齐卫东不参与经营，每年享受分红。如果齐卫东将来要卖这百分之十五的股，需要优先卖给平安庄大队。
齐卫东听后都没咋考虑，便说：“行，我这就回去取钱。”
夏菊花告诉他：“你取一万就行了。我告诉大家那些海货，都是你给方便面厂买的调料，算进你投资的一万五千块钱里。大家都觉得你没投资就这么替方便面厂操心，更愿意让你投资了。”
齐卫东看向夏菊花的目光里一点疑惑也没有，只说：“那我也得取一万一，那些调料钱，不是四千一百五十块钱嘛。一百五我不算了，直接再交个整数。”
对于齐卫东的通透，夏菊花只能感叹一句，不愧是上辈把生意做到地区的人。
她向齐卫东解释说：“婶子跟你以前暗地里做买卖挣的钱，没法拿到明面上来，只能以你的名义投进去。已经占了你的名，婶子不能让你钱上吃亏，这一千块钱婶子还有，不用你拿。”
齐卫东看着夏菊花就是笑：“婶子，你还跟我客气啥。要我说你干脆多拿点出来，咱们两个一人出七千五，股也算一人一半，省得将来不好算帐。”
对于齐卫东的体谅，夏菊花想想也接受了，跟他一起到了县城，从自己的定期存折里取出三千五百块钱。看着存折上只剩下九百块钱，夏菊花觉得自己重新成了穷人，恨不得现在操起锅铲来，好好炒上几锅花生换钱，好让存折上的钱数增加一点。
齐卫东接过钱之后，也把两张纸递给了夏菊花，最上头写的是投资协议。见夏菊花不解，齐卫东咧嘴一乐：“婶子，人都说先小人后君子，也说亲兄弟明算帐。咱们娘两个现在肯定都信得过对方，可万一哪天我突然被钱迷了眼，混蛋劲上来了，你的钱不是打了水漂了嘛。”
说着把笔递给夏菊花，非得让她在自己早已经签完的协议上也签字。
夏菊花没想过跟齐卫东签协议吗？想过的。可是她没有提出来，是因为相信齐卫东的人品，也是相信如果齐卫东真背信弃义的话，几千块钱自己很快就能重新赚回来。
现在齐卫东主动要求夏菊花签下这个协议，意义可就不一样了：索要凭据和别人把凭据塞到手里，感受差别太大，夏菊花有些接受不了。
齐卫东假装要抽回那两张纸：“婶子，你要是不签我可后悔了啊。反正现在钱已经到我手里了，别人知道了也当是你还我材料钱呢。说到哪儿，这钱你也要不回去了。”
这就是齐卫东为啥非得要跟夏菊花签个协议的原因：夏菊花太信任他了，连个收条都不要，就敢把三千五百块钱交到他的手上。别说现在平德县能一下子拿出这么些钱的人，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就算是真有这样的人，敢这么毫无凭据把钱交给别人的，齐卫东觉得只有夏菊花一个。
欺骗这么信任自己的人，那是要天打雷劈的！
为了防止自己哪一天被天打雷劈，齐卫东必须把两人之间的交易白纸黑字写下来，好约束自己千万别被钱迷了眼。
夏菊花深深看了齐卫东一眼，慢慢在两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拿起一张折好放进自己的内兜里，装出不在意的问：“你钱也凑齐了，现在是不是跟我回平安庄大队，把钱交给常会计了？”
齐卫东正把剩下的那张纸藏到自己平时放钱的地方，听到夏菊花问，觉得有些费事：“把钱交到平安庄，常会计又得跑到县里来存上。还不如让他明天来一趟，直接存到银行多好。”
夏菊花已经站了起来，对齐卫东说：“刚才你不还挺明白的，现在倒办糊涂事儿。钱既然是交给平安庄大队的，就得当着大队干部的面点清楚，还得当场把协议给签了。要不那钱是你给方便面厂的，还是给常会计个人的？”
“这不是还有婶子你嘛。”齐卫东觉得有夏菊花做证就足够了。
夏菊花却不认同这一点，脸色变得严肃了：“以后你跟人金钱往来多了，都得记着，公是公私是私。刚才咱们那样的私事，本来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两人签了协议就算数。对公的话，就得三头对面，至少有三个人在场，钱和协议当面数清楚签明白才行。”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长辈教导的意味，齐卫东听出来了，脸上的神情也认真了不少。听完之后自己又琢磨了一会儿，才向夏菊花郑重点头：“行，婶子我都记住了，以后都按你说的办。”
两人一起回到平安庄，在李长顺、刘力群和孙庆林的见证之下，与常会计交接了一万一千块钱，并签下了正式协议。
李长顺看着整整齐齐摆在常会计面前的十一沓人民币，十分感慨的对刘力群两个人说：“我还是头一回看这么些钱放在一起，咋觉得也就是这么回事儿呢？”
孙庆林觉得好笑：“净睁眼说胡话。去年平安庄分红你没去看，那也是一万多块钱呢。不过，以前一说一万块钱，都觉得那是多少钱呀。可今年分红的时候你往各生产队看去吧，哪个生产队分红也下不来两万。”
是呀，今年平安庄大队五个生产队，每名社员都很少请假，就连各队的妇女们，以前有些常年不出工的，也因自家男人进了粉条厂或是修路，地里实在缺劳力，不得不开始上工。
成果同样是喜人的，大家修路时记了一笔工分，建粉条厂时记了一笔工分，现在建方便面厂又记了一笔工分。加上各家脱土坯打瓦片单挣的，以及抢种晚红薯的收入，李长顺光想想就笑出了声。
笑归笑，他看向夏菊花的目光更佩服得紧：“这都是菊花有办法呀。以前那些懒货，你咋叫他们下地都有理由偷懒。今年好了，不修路将来你就自己走土路，别走大家修好的柏油路，不帮着埋电线杆自己家就别扯电，你看是不是都下地了？”
大家一想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都哈哈笑出了声。
笑够了，李长顺又向齐卫东问了一个问题：“小齐，现在城里的鸡蛋是个啥价？”
还在笑的人们都不笑了：今年平安庄大队家家养了三十只鸡，哪怕是当年鸡蛋下得不勤，加在一起数量也是很可观的。
许是供应量太大，供销社那头收购压力大，价格竟然越来越低，气得好些社员把拿到供销社的鸡蛋，直接拿回家，宁可自己吃也不愿意往供销社交了。
夏菊花一心忙着方便面厂的事儿，没注意到，李长顺一直各生产队转悠，早想问问齐卫东了。
齐卫东还觉得奇怪呢：“现在天冷，鸡不爱下蛋了，挺不好收的，卖的也就贵了。原来五分钱一个，现在八分一个还不好买呢。”
夏菊花则问：“大队长，前两天招弟还跟我说，大家都把鸡蛋往供销社送呢，咋又想让小齐卖了？”齐卫东这段时间一直跟她东奔西跑的，收鸡蛋这样的日常买卖，都是李林两个在跑。那两人都有自己固定收购的地方，就没来平安庄收鸡蛋。
李长顺便把社员们在供销社糟遇说了一下：“……鸡蛋多的时候还是四分钱一个收，现在鸡蛋少了，从前天开始却降到了三分五，大伙都不愿意。”
“我觉得小齐他们要是能卖出去的话，还是得让他来收一波。这鸡是你号召大家养的，大伙都养得很精心，可要是不挣钱的话，我怕你得落埋怨。”
根本不是李长顺乱猜，而是他已经听到有人抱怨，说夏菊花跟供销社的王彩霞关系好，怕王彩霞完不成收购任务，才让大家都养鸡，结果王彩霞反而压价，怕是中间的差价钱，两个人要平分呢。
“彩霞不是那样的人呀。”夏菊花皱起了眉头：“她跟咱们平安庄关系一向不错，哪次化肥或别的好东西到了供销社，也都先紧着咱们平安庄，咋这回突然给鸡蛋降价了呢？”真是让人想不通。
那头齐卫东已经向李长顺拍起了胸脯：“大队长你放心，今天晚饭后，我就让李林他们两个过来，鸡蛋只要不破不坏，全部五分钱一个，有多少收多少。”
几个大队干部都露出了笑容，夏菊花还在琢磨王彩霞为啥要这么对平安庄大队社员。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她打算亲自去供销社一趟。
说来她还真是与王彩霞很长时间没见面了，有误会还是及时当面解释清楚的好。抱着这样的想法，夏菊花回家带了一斤海米，还有在羊城买到的一块本地没有的布料，骑上自行车就杀到了公社。
把车子在供销社前锁好，夏菊花发现供销社进出的人比以往多了不少。只是以前觉得整齐气派的供销社，现在看起来显得低矮，敞开的大门黑洞洞的，跟街道上明媚的阳光，形成鲜明的对比。
“啥，彩霞没上班？”夏菊花看着有些眼熟的售货员，问：“那小蔓呢？”除了王彩霞外，夏菊花还认识供销社的陈小蔓。
跟她说话的售货员，有些奇怪的看了夏菊花一眼：“你还不知道吧，人家陈小蔓现在代理副主任了。听说是因为人家是高中毕业，彩霞，”
提到王彩霞的名字，她紧张的四下看了一下才说：“彩霞初中都没毕业，给她安排工作的那上亲戚，被举报是罪恶集团的喽啰，下来了。所以有人说彩霞别说当副主任了，连工作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呢。要不她咋这些日子都没来上班。”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儿，夏菊花来之前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王彩霞，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咋不说告诉自己一声，难道她忘了，自己跟县供销社的林主任，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再一想，夏菊花就明白了王彩霞不找自己，肯定是怕给自己带来麻烦：现在已经开始拨乱反正，一批人被平反，就有一批过去得意的人被打落马下。
那个帮王彩霞安排工作的人是谁，夏菊花不知道具体是谁，听售货员说跟王彩霞家是亲戚关系，应该还是挺近的亲戚，否则不可以给她安排工作。
与王彩霞关系如此亲近的人，如果知道夏菊花帮助王彩霞脱困，让她请夏菊花出面帮助自己，王彩霞是向夏菊花张嘴还是不张嘴？
所以王彩霞干脆连自己的情况也不告诉夏菊花，免得夏菊花为难。

第163章
想明白的夏菊花,更心疼王彩霞了。这是她这辈子交上的头一个朋友，为人厚道不说，也不捧高踩低，遇事总能让人过得去,在这样的年代里十分难得。
“彩霞家住哪儿,我还没去过呢。”夏菊花小声问售货员。发生这样的事儿,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夏菊花无论如何要见王彩霞一面。
售货员看了夏菊花一眼,跟那年县供销社的人看她的目光一样，显然心里不是不同情王彩霞，只不过自己无能为力,又怕被领导发现了给自己穿小鞋受连累，干着急没办法。
夏菊花觉得售货员的行为无可厚非,又问了一遍王彩霞家在哪儿，得到答案后出了供销社。至于刚才问到的陈小蔓,夏菊花不准备见了，有什么事直接问王彩霞更省事。
公社没多大地方，没一会就找到了王彩霞的家,大门如夏菊花预料一样关的紧紧的,好在没跟那年林主任一样，外头有啥人看着,夏菊花便上前叫门。
“谁呀？”王彩霞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夏菊花并不觉得自己来看王彩霞有啥见不得人,扬声说：“我,夏菊花。”
大门一下了打开,露出王彩霞紧张的脸：“你咋来了？”不怕受自己连累吗？
夏菊花直接推着自行车往里走：“我去供销社找你,谁知道你好些天没上班了,就来看看你。”你是我的朋友，你出事了我自然要跟你站在一起，哪怕只让你倾诉一下，缓解一下心情。
王彩霞十分紧张的马上把大门关上，站在门口说劝夏菊花离开：“我也没啥事，就是觉得供销社天天得上班，太累了，不想上了。你别担心，大队还有一摊事等着呢，回去吧。”
“这话你自己信吗？”夏菊花不客气的打断王彩霞的话：“真觉得累，孩子小的时候不是更累，现在孩子都上初中了，还累个啥。我都打听清楚是咋回事了，你还瞒着我，是不是觉得彩凤去了省城，咱们也不用再走动了？”说着支好自行车，就那么看着王彩霞。
王彩霞的眼圈有些发红，低着头领着夏菊花进了屋，等她坐下了，王彩霞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要是听说了肯定跟着着急上火，才没敢告诉你。”
夏菊花看着没了往日精神的王彩霞，更觉得心疼了：“你瞒得了一时，还能瞒一辈子？到底是咋回事，你可是供销社的副主任，咋说不让你当就不让你当了？”这两年红星供销社也是奇怪，一直没设正主任，就由王彩霞一个人张罗。
王彩霞就告诉夏菊花，自己虽然在供销社上班，还因为林主任的推荐做了副主任，可是身份只是工人而不是干部，当副主任是以工代干。现在她家的亲戚倒了，人家就用这个借口把她给顶下来了。
如果只是不让她做副主任，王彩霞也不至于不去上班，主要是陈小蔓做了副主任之后，以前王彩霞定下的了些事儿，她都给推翻了不说，有农民问为啥不按以前的价格收购农产品或卖东西，都被推到王彩霞身上，还让王彩霞跟大家解释，说是以前定下的价格是错误的。
如此明显的被人往身上泼脏水，王彩霞再随和也受不了，自然跟陈小蔓理论起来，又被陈小蔓用自己现在是副主任给压制，一气之下就不上班了。
夏菊花听了疑惑的问：“我记得那个陈小蔓，不也是挂面厂的陈厂长给塞进供销社的吗？她跟你进供销社的方式差不多，咋敢这么对你呢？”
王彩霞早想明白了：“陈厂长早不在挂面厂当厂长了，升到县轻工局当副局长了，有人要拍他的马屁，处处捧着陈小蔓。她也想跟以前林主任一样，发现一两样跟平安庄编织品一样的特产，做为自己的成绩，好调到县城，当正式的国家干部。”
说到这王彩霞都忍不住冷笑两声：“她当谁都跟你似的，能想出那么好的点子来？找不到别的特产，她可不就把主意打到农副产品的价格上，压低价格就是为了让上级注意到她的能力。”
让老百姓吃亏的能力吗？夏菊花真不知道这个陈小蔓的脑子是咋想的，也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那位已经高升到轻工局的挂面厂前厂长知道不知道。
夏菊花有些懊悔的敲了下自己的头：“前些日子我还到挂面厂去了一趟，发现他们厂长换了人。我只当是陈厂长出差了，都没想着细问一声。要是早问的话，说不定早知道你的处境了。”
王彩霞轻笑了一声：“你能来看看我，我就挺高兴的了。早一天看晚一天看，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虽然她刚才笑了，可笑容很快就消失了，眼睛里带着些忧愁。夏菊花知道她担心啥，直接问：“那你还想回供销社上班吗，要是不回供销社上班的话，总得再找个地方。要不家里只有一个人挣工资，日子可够紧巴的。”
夏菊花是这么说，心里的真实想法是，王彩霞一定要有自己的收入，否则不仅是家里生活质量下降的问题，而是她家庭地位都要动摇。
要是时间再过去几年就好了，那样夏菊花可以直接请王彩霞进方便面厂上班——王彩霞性格爽朗，亲和力强，是个搞销售的好人选。
可惜最真实的担心，夏菊花没法说出口，否则便是给王彩霞伤口上撒盐。假设也成为不了现实，面前最直观的危机，就是王彩霞如果失去供销社的工作，全家人生活下降。
王彩霞的声音里果然满是低落：“我回来的时候，是当时真咽不下那口窝囊气。可回来这些天，上个月的工资他们就没给我开。一时半会倒能撑住，天长日久的还真不行。”
夏菊花都来家里看她了，王彩霞也就不在她面胶逞强，把自己的为难之处说出来，也说了自己为啥不早些告诉夏菊花。
理由和夏菊花猜的差不多，不过不是怕她家的亲戚让她出面、请夏菊花给求情，而是觉得夏菊花为了她，万一跟前已经升到轻工局的陈厂长有了冲突，她心里不安——轻工局可是正儿八经的政府下属局，现在平安庄还有一个粉条厂，往宽了说，轻工局也能管到他们。
哪怕知道过不几年，供销社就将分崩离析，可这份工作对于王彩霞的重要性，跟粉条厂与编织组在夏菊花的心里是一样重的，夏菊花觉得应该替她争取一下：
“你也别觉得我多管闲事，我就是想问问林主任去，同样都是工人，咋你这么有经验的人不能当副主任这些年你都犯了啥错，咋一点理由都不给，就把你给撸了。”
谁的亲戚上台谁的亲戚落马，都放到一边——那本就不是啥上得了台面的事——只说个人的工作经验和能力，王彩霞就比陈小蔓更合格。
夏菊花到现在还有些不大相信，三年前那个一心只想在领导面前表现，好早些转正的小姑娘，能把王彩霞给挤兑得班都上不成，还敢不给她发工资！她记得那时陈小蔓一口一个王姐，叫得可亲热呢。
这事县供销社究竟知道不知道，夏菊花也要当面向林主任求证一下：林主任可是知道王彩霞和夏菊花有拐弯亲戚关系的，也是王彩霞当上副主任的举荐人。要是他明知道红星公社的变动，还放任陈小蔓搞小动作，夏菊花就得考虑一下这个人的目的了。
不过夏菊花没有再与王彩霞说这件事，又说了一会儿王彩凤他们一家在省城的生活情况，等王彩霞的情绪稳定了，便留下礼物离开，目标直指倒供销社。
林主任见到夏菊花大吃一惊：“你咋来了，不是说你们大队现在忙得很？”
夏菊花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林主任，见他神态中没有丝毫心虚，把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林主任对她的帮助同样不小，她并不想跟林主任出现龃龉。
“也没啥大事儿。你也知道我们大队，今年为了增加副业收入，家家户户都替集体养了些鸡。我来想跟你打听一下，鸡蛋的收购价格咋样，看是不是能直接送到县供销社来。”夏菊花若无其事的步入正题。
夏菊花这个大忙人，竟然亲自来县供销社，就为了问鸡蛋的售价，林主任觉得十分纳闷：“我知道你们养了不少鸡，听说年底都要交到收购站，给县城的群众丰富餐桌。就连我们供销社的同志都知道了，你们大队社员觉悟高，从现在开始就主动降低鸡蛋售价，支援县城的工人老大哥，你咋倒来县供销社问鸡蛋的价格了？”
红星公社的供销社，对上竟然给的是这种理由，还真让夏菊花开眼：“林主任，我是个啥性格你不会不清楚。不该我们要的钱，我一分不会多要。可是我们社员辛苦养的鸡，因为齐县长的要求，年底都得交到收购站，好些社员能指望的，就是现在下的鸡蛋增加点收入，你觉得我是主动提出降价的人吗？”
林主任不由摸了摸下巴，如果夏菊花不提，他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可是红星供销社就是这么上报的，且已经送过两次鸡蛋到县供销社。虽然数量不是很多，可还是引起他的关注。
现在听夏菊花的意思，明显不是平安庄社员主动降价，林主任就不能不重视了：“究竟是咋回事，你给我详细说说。”
“究竟是咋回事，我也没打听太明白，可是王彩霞已经被挤兑的上不了班了，这情况你知道吗？”夏菊花一五一十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完之后，问了林主任一句。
林主任听了大吃一惊：“我不知道呀，谁通知她不做副主任的？”
夏菊花冲林主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林主任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向夏菊花说：“这事儿我知道了，等过两天我去平安庄找你。”他已经想到一种可能，可没问清楚之前，不好直接说给夏菊花听。
从头到尾，林主任都是一个厚道人，不屑于背后搞小动作。
夏菊花觉得自己确实应该给林主任些时间，毕竟他这个县供销社主任，竟然不知道自己下属供销社的副主任换人了，放在哪个单位都不应该轻轻放过。
回程的夏菊花，并没有再去见王彩霞，而是静等着林主任的到来。林主任是个说话算数的人，说过两天，就真在两天之后来到平安庄大队，一见面最先向夏菊花感慨的说：“我早听人说平安庄大队的路修得好，我还觉得他们是夸大其辞了，没想到他们说的还保守了。”
夏菊花笑着把人让进大队部，常会计马上给林主任倒上茶水，又让林主任有话对夏菊花说：“你们大队也鸟木仓换炮了，以前我来只有白水喝。”
虽然他一进来就不停的说话，夏菊花却觉得有一股故做轻松的意味。她向常会计使了个眼色，常会计便轻手轻脚的出了门，还帮着把门关上。
林主任一看这架势，还有啥不明的，轻声叹了一口气，对夏菊花娓娓道来：王彩霞被撸了副主任，他的确不知情，是新上任的供销社书记亲自做出的决定，事后也没有知会他。昨天他去问过才知道，那位给王彩霞安排工作的亲戚，运动期间虽然只是一个小喽啰，可是他跟着的人犯下的罪恶还不少。
哪怕王彩霞的亲戚不是骨干成员，仍然跟着被清算，念及没啥大恶，只被取消干部身份，已经分配回老家种地。做为被他安排进供销社的王彩霞，身份自然也被质疑。
如果不是考虑到王彩霞与他只是亲戚关系，而不是直系亲属，王彩霞的城镇户口能不能保留都不一定呢。涉及到清算，哪怕林主任再因为书记的不通气生气，再认可王彩霞的人品与能力，也无法与书记分辨，只能来把消息告诉夏菊花。
夏菊花同样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上辈子她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受时代与当时政策的限制，哪怕被无辜涉及的人，都没有啥申辩的机会，只看自己单位的领导或是更上一级单位领导，对此的态度。
“那彩霞的日子可咋过？她当售货员的时候，可没做过啥违法乱纪的事，就这么没了工作，家里还有三孩子，就她男人一个人挣工资……”夏菊花说不下去了。
林主任也跟着摇头：今年以来，各单位重新配齐了书记，按照组织纪律，他这个主任也在书记领导下工作，很多事情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否则也不会出现书记做出决定，他这个主任不知情的情况。
“那现在红星供销社，突然压低农产品的价格，县供销社是个啥意见？”夏菊花觉得王彩霞的事儿自己还能想想办法，平安庄鸡蛋的事儿也得要个说法。
林主任更是大摇其头：“书记对陈小蔓的说法十分认可，还要把她当先进典型培养，红星公社收购农产品的价格，怕是一时半会恢复不了。”
岂止恢复不了，说不定还会继续往下压。尽管林主任没说，夏菊花也想到了这一点，心想难怪上辈子遍及城乡的供销社，说不行一下子就全都门可罗雀了，看来不只是受到个体户商品更新快、价格低、服务态度好的冲击。
连自己占据优势的货源采购都把握不住，才是最大的问题吧？要知道没有哪一个系统，能如供销社一样占据着遍布全国采购网的便利，只要稍微用一点心，做好采购与土特产批发，供销系统也不该倒那么快。
可是他们是怎么做的？对农民随意压低收购价格，还一脸自己是大爷的高傲，仿佛除了他们农民的东西都得烂在手里一样。
但凡多一个渠道，谁还愿意把东西卖给他们？！
夏菊花有些同情的看着林主任：“你现在在供销社……”日子怕是也挺难过吧？
林主任只是摇头，夏菊花就更同情他了。与陈小蔓的作法相反，林主任在红星供销社的时候，是尽量发掘当地一切能卖钱的土产，以便给农民增加收入，这样的理念跟一把手起了冲突，憋气为难在所难免。
“那个陈厂长？”夏菊花见林主任不想多谈他与书记理念间的冲突，问了另一个关心的问题。
林主任对此也打听过了，告诉夏菊花陈厂长现在已经是轻工局二科科长，主管的是县属的挂面厂、洗衣粉厂和调料厂，现在正努力在轻工局站稳脚跟，并不知道陈小蔓这么有上进心。
听说陈科长没有掺和进来，夏菊花没觉得轻松多少。供销社新来的书记她还没见过，听林主任说的就知道跟自己怕不是一路人，以后平安庄编织品的对外销售，只怕会有影响。
这对平安庄来说才是大事，毕竟现在平安庄的粉条厂和方便面厂暂时不能盈利，只有编织组赚钱。
林主任大概知道夏菊花在担心什么，宽慰她说：“你也不用太担心，毕竟还有省供销系统呢。”
是呀，还有省供销系统。可夏菊花两辈子都没学会经势压人，那位新书记如果不把她逼急了，她觉得还是别捅到省供销系统的好——人家能当上县供销社的书记，也是经过努力的，真捅到省供销系统，这个书记只怕他就白努力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编织组的订单，都是博览会后各国友人主动追加的，生产任务都排到明年半年去了，一时半会也用不着县供销系统给找销路。
其实那位新来的书记聪明的话，就该主动跟平安庄打好关系，而不与平安庄为难——编织组可不光给平安庄社员带来不菲的收入，她们赚的外汇，先是算L省的成绩，层层分解下来，县供销社同样沾光。
夏菊花不怕新书记是聪明人，就怕他是小聪明。没有接触过，她又不便下结论，最后问了林主任一句：“你说要让彩霞去别的单位工作，供销社管不着吧？”
林主任有些拿不准：“去别的单位工作？她现在名还挂在红星供销社呢，要不她就自己不干了，要不就得尽快办理调动手续。”他担心如果动作不快的话，供销社直接把王彩霞开除，哪怕再找一个单位上班，以前的工龄都白费了。
夏菊花便拿起电话，直接拔到了齐小叔办公室，一听她说这事儿，齐小叔给气乐了：“夏菊花，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县长天天没事干，就等着给你解决问题呢？现在可好，不只平安庄的事儿你管，别人的事你也跟着掺和是吧？”
夏菊花让他说得有些心虚，对着话筒都笑得灿烂无比：“齐县长，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我们平安庄刚起步的时候，人家红星供销社的林主任和王副主任一直帮我们找销路，否则平安庄不可能有今天。”
“当然，要是王彩霞自己有问题，我这话算白说。可明明人家当时被招工也是有正当理由的，一直本本份份工作，这些年同样招工的人还少吗？那些人还老仗着自己有靠山，不好好工作呢，咋就把她一个人给拉出来？要我说她就是挡了别人的道。”
最终夏菊花还是没忍住抱怨了一句，竟让电话那头的齐小叔沉默了一下，才对她说：“别瞎说，有些人躲着点就行了。你去跟那个王彩霞说一声，问问她愿意不愿意到公社上班。要是愿意的话，就直接去找张书记，张书记会给她安排岗位。”
放下电话的夏菊花，心里琢磨了一下齐小叔的话，又没想出头绪，只好先跟林主任一起到了王彩霞家，把好消息告诉她之后，又亲自带着她找公社张书记。
张书记显然接到了齐小叔的指示，见夏菊花她们过来并不觉得意外，直接告诉王彩霞，她如果没意见的话，可以到公社食堂上班。
虽然听起来在公社食堂做饭，不如供销社当售货员体面，王彩霞却十分知足：眼看着她已经工作不保，家里生活要受影响，夏菊花这么快替她找到新工作，脱离开供销社那个伤心地，还能保住工龄，肯定求了不少人。如果她还不知足，夏菊花可咋向她求的人交待。

第164章
夏菊花同样觉得食堂工作不错：上辈子供销社垮了,公社只是改名为乡政府，里面的工作稳定着呢。哪怕食堂的工作让王彩霞干有点屈才了，现在得先保证生活不是？
得知王彩霞愿意到食堂上班,张书记觉得这位女同志不愧是夏菊花的朋友,认得清形势、放得下身段,这样的人不是一星半点困难就能打倒的。
双方即都满意,办理调动的事儿便不用夏菊花出面，她先回平安城，由林主任带着王彩霞到县城——供销社是直管单位,公社只能给开商调函而不是调令,得县供销社同意并加盖公章之后,才能拿到红星公社办手续。
如果王彩霞只是到公社食堂打杂，自然不用这么复杂，那样却不能保证王彩霞接续工龄甚至影响将来的退休工资，还是走正常手续稳妥。
王月彩霞由林主任亲自带来办手续的,新来的唐书记还有些吃惊：“看来林主任真的很看重王彩霞同志,与红星公社的关系也很融洽。”
林主任不理会他话里的阴阳怪气，把商调函轻轻放到唐书记面前：“主要是王彩霞同志在红星公社社员间的口碑很好,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才能让公社领导主动调她到公社工作。”
唐书记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咱们是地区直管单位，往当地政府调人,是不是太给人家添麻烦了。”
王彩霞听了有些着急,可是两人都是领导,没有她说话的地方，只能听着。林主任并没被唐书记唬住：“其实供销系统早有先例,一些有能力的同志,被领导赏识,进入政府从事行政工作的可不少。”
唐书记的脸色更难看了：“林主任知道的事儿真多。”
“不是我知道的事儿多，主要是供销系统出了先进的人物，大家都跟着高兴，消息就传得快。”林主任笑着看向唐书记：“王彩霞同志能去红星公社工作，同样是因为她踏实能干，这样有能力的人才，也是咱们供销系统支持当地建设不是。”
“林主任说得不错。”唐书记干笑了一声，打个电话到办公室，让人过来带着王彩霞去盖章，留下林主任交换意见：“既然说到红星公社了，我来平德之前就听说过，他们那个平安庄大队副业生产搞得不错，林主任还是他们副业产品的发掘人，跟他们的关系一向很好，是吗？”
能从王彩霞调动到红星公社，就想到平安庄大队的副业，唐书记的思维还是很发散的。
林主任不知他葫芦里卖啥药，谨慎的说：“大家都是因为革命工作才认识的，并不是私人关系多好。再说，咱们供销社，不就是服务广大人民群众的嘛。那时我在红星供销社工作，面对的群众就是当地农民。平安庄的副业有特色，我们接触的就多一些，只比别人熟悉一些。”
“原来是这样呀。”唐主任拉了个长音：“那也比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人熟悉嘛。现在平安庄大队的编织品，也算是咱们供销社的一大特色，我这个供销社书记来了这么长时间，却没有实地考察见识过，有些失职呀。”
这话林主任咋听咋觉得别扭，却一时没想明白是哪儿别扭，只好说：“书记刚履新，熟悉工作需要一段时间，大家都能理解。”
唐书记不赞同的誒了一声：“大家支持我的工作，理解我刚履新需要时间，可不是我不偷懒的理由呀。这样，林主任，明天我打算亲自到平安庄大队的编织组考察调研一下，供销社的事儿你暂时负一下责。”
哪怕厚道如林主任，听到唐书记最后一句话也心生愤慨——他本就是供销社主任，咋就成了暂时负责？偏一直以来的修养，让林主任没能第一时间表达自己的不满，唐书记竟似看不到他脸色不了看一样，直接开口送客了。
气愤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林主任，刚想打电话告诉夏菊花一声，提醒她好好准备一下，别让唐书记挑理——刚才唐书记的口气，可不是真看好平安庄编织组——王彩霞就敲门进来了。
一问她的章已经盖好，档案也已经拿到手，林主任便问：“你现在就回红星公社吗？”
两人是老上下级，林主任竟然连一句挽留的话都不说，王彩霞有些疑惑的看他。林主任脸上没啥表情，人已经站起来，看了王彩霞一眼说：“那我送送你。”说着带头出了自己的办公室，看到有一个身影离自己的房门只有三步远，方向倒正相反，似乎要往厕所走，不由冷笑了一声。
王彩霞同样看到了，一句话没问跟在林主任身后。两人下了楼，林主任才小声说：“回去对夏大队长一声，明天唐书记要到平安庄大队考察。”
“那你不陪着去吗？我听菊花说，她没见过你们新来的书记。”一个跟平安庄从来没交集的书记，应该由林主任陪着才更好沟通吧。
“书记安排我暂时在供销社负责，不用我陪着，你告诉夏大队长一声吧。”林主任看着自己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直接把自己不能去平安庄的原因说给王彩霞。
这跟自己在红星供销社的处境有啥区别？王彩霞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林主任，惭愧的说：“主任，要不你还是自己给菊花打电话说一声吧，我怕自己传不清楚。”
林主任直接拒绝了王彩霞的好意：上头的政策往往是好的，可下头难免会出现歪嘴和尚，矫枉过正，把经给念歪了。现在四处都在拔乱反正，唐书记是不是歪嘴和尚，到平安庄之后就能明白。
最主要的是他相信夏菊花，觉得她能应付得了唐书记。别忘了，现在平安庄的编织组，可不单单是给自己赚钱，他们挣的外汇，几乎占了L省的三分之一。唐书记真敢对编织组做啥小动作，别说省供销系统，地区供销社都不会让他得逞。
夏菊花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让平安庄的社员该干啥干啥，她自己也守在方便面厂的工地上，并没有留在大队部特意等着唐书记到来。
搞笑的是唐书记第二天并没有真如他所说，来到平安庄，而是直到三天之后才出现在平安庄生产队，估计是想给夏菊花一个出其不意。
结果出其不意的是他自己：虽然已经到了冬闲的时间，平安庄生产队平整的村道上，并没有啥闲人走动，其他村庄因为太阳正好、靠在墙根扯闲话的人，在平安庄更是一个也看不见，只有村口处隐隐传来人们的说笑声。
“哈，平安庄生产队还真跟别的村子不一样啊。”唐书记并不急着找人打听夏菊花的去向，而是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村道之上。
这样用沥青铺成的村道，唐书记还真是头一次见——现在除了一些临近省道国道的村子前面有一条公路，其余农村往往是黄土道，哪有平安庄的街道干净整齐？
尽管街两旁的院子看起来散落了些，三条明显的村道却按自己的路线铺上了沥青，最终都在村口的主路上汇合。哪怕没有沿街的院子与院子之间，也有碎砖铺成的小路相通，可以想象得出，哪怕夏天雨水再大的季节，走在这样的路上也不担心踩上两脚泥。
更让人惊奇的是，路上看不见农村常见的牲口排泄物，走起来时刻看着脚下担心污了鞋子。出门不踩两脚土或是踩上点牲口粪便，这还是农村吗？
跟着唐书记一起来的人，是县供销社采购科的一个小科员，姓李，以前也随林主任来过两次平安庄。听唐书记对平安庄的评语，他告诉唐书记：
“平安庄生产队的确不一般，这条路就是他们社员集资修建起来的。因为夏菊花是大队长，所以这路不止修到平安庄，连往西的另一个生产队，也跟着修通了柏油路。”
“集资修路？”唐书记可是头一次听说：“咋能让社员集资修路呢，这不是给我们政府抹黑吗。他们是不是对交通局不满，用集资修路的办法影射交通局不作为？”
李科员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收回，有些尴尬的看着脑回路清奇的唐书记，开始后悔自己为啥觉得跟唐书记来平安庄生产队考察，是一个美差。
他是不服气林主任一个乡下供销社的，咋就那么好运气到县供销社，还直接当了采购科长，又上当了供销社主任，甚至希望抱住唐书记这根大腿，最好自己能取林主任而代之。
可并不代表李科员不明白，平德县乃至供销系统，从上到下对平安庄或者说对夏菊花的态度。按理说唐书记是从地区供销社下来的，应该很清楚，地区供销社对夏菊花也是有求必应才对——半年的时候，夏菊花的小儿子就招工进地区供销社上班了，还带走了老婆孩子的户口，地区供销社直接分给了单元房，这在供销系统都传遍了好不好？
唐书记正一心推车往村口传来说笑声的地方走，没发现刚才还给他介绍情况的李科员，已经落后自己好几步——他已经看到说笑的人群，也看清了那些人为啥说笑得那么大声。
他们正在盖房子！
一九七七年底的农村，很多地方社员还吃不饱饭的时候，平安庄生产队的社员，竟然在盖新房，还不是盖一处：从地上已经打好的房梁可以看出，至少是两处新房，每处新房还不止正房，连东西厢房的房梁都有。
面南背北的正房，四墙眼看着快垒好了，竟然是青砖的！房梁边上还堆着好些青瓦，很明显，他们盖的不是土坯房，而是砖瓦房！！
唐书记再次被震撼到了，轻轻感叹一句：“平安庄的社员可真有钱。”
结果他感叹完了，以前接话十分及时的李科员的声音，并没有马上响起，唐书记终于回头，发现李科员正张大嘴，吃惊的看着盖房子的人。
自己不是唯一被震撼的人，让唐书记的心情好了很多，他咳嗽了一声，向李科员说：“咋拉，没见过盖房子的？”
李科员被这一声喊醒，本能的摇了摇头：“看过，当然看过。”就是没见过一次性起两座砖瓦房的。
唐书记脸上带了些轻视，很快又收拾好表情，把自行车支到一边，带着李科员靠近了刘二壮家的房场：“老乡，起房子呢？”
听到陌生的声音，盖房子的人都暂停了一下手里的活，看向来人。发现他们两个都推着自行车，一身的干部打扮，主人刘二壮忙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领导，你好。这不是家里孩子大了，到了该说媳妇的年纪。家里老房子住不开，只好盖新房子。”
“这又是起新房子又得说儿媳妇，花费可少不了。”唐书记意外于刘二壮得体的招呼，同样笑容和蔼的跟刘二壮搭上了话。
刘二壮得体只限于打招呼，现在听到唐书记的感叹，只憨憨的笑了两声，没想好咋接话。见干部与刘二壮搭上了话，大家又接着干手里的活，只是没了刚才的说笑。
李大丫已经端了水过来，用眼神问刘二壮来人的身份，刘二壮微不可见的摆了下头，口内张罗着请唐书记坐。
唐书记表现的十分接地气，并不嫌弃房场里尘土飞扬，大模大样的坐到一块木墩子上，如一般下乡干部一样跟刘二壮拉着家常。
听说刘二壮原来是平安庄生产队的队长，唐书记觉得难怪刚才跟自己打招呼挺得体，不由眼睛亮了一下：“你说你队长当得好好的，就被人顶了？”
刘二壮连忙摇头摆手的不承认：“不是不是，领导你可能听差了。我不是让人顶了，是自己犯了错误，社员们觉得我不配当生产队长，所以才把我选下来的。”
“社员还能选生产队干部？”唐书记觉得平安庄生产队的事儿，处处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刘二壮不得不向他解释一下，生产队长其实就是带着社员们干活的，只有那些自己能干，能带着社员增收的人才能得到大家的认可，大家都愿意那样的人当生产队长。他是因为自己犯错，觉得对不起社员，主动提出不干生产队长，平安庄社员才另选了夏菊花当队长。
唐书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改正了错误，社员们也没重选你当队长？”革命允许同志犯错误同，同样也允许同志改正错误，改了还是好同志嘛。
刘二壮又憨厚的笑了：“就算我改正错误，可我嫂子比我能干，平安庄的好日子都是她带着大家奔出来的，我自己都服气，凭啥让人重新选我当队长？”
如此不求上进的话，自然不是唐书记想听到的，他问刘二壮：“我听说平安庄哪怕是农闲，也得到粉条厂干活。可这些人不到粉条厂上班挣钱，却来给你帮忙，看来你在生产队人缘不错，要是重新选队长的话，应该也能选上吧？”
刘二壮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不能。我们生产队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在建方便面厂呢。这些都是我媳妇和老三媳妇的娘家亲戚，来给我帮工的，不是我们生产队的人。”
唐书记听出刘二壮真心拥护夏菊花，没了说下去的兴趣，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笑呵呵的跟刘二壮握了个手：“谢谢你呀老乡，我就不打扰你干活了。对了，你们生产队的编织组咋走，听说有好些新产品，我想见识一下。”
刘二壮是真憨厚，似乎一点也没觉得唐书记这个陌生人的要求不合理，直接指着原来漏粉房现在编织组的方向，说：“看了没，往前二十几步就到了，那个大院子前是我们生产队的漏粉房，现在就是编织组的地方。”
竟然离得这么近，却一点动静都听不见，唐书记又有些惊讶：他听说平安庄编织组里，干活的都是农村妇女。在他的印象里，农村妇女全都是东家长西家短扯是非的好手，那么多农村妇女聚在一起，还不得天天有人吵架闹气？
现在看着二十步开外的院子，安静得不象有人在里面，唐书记更想一探究竟。他推上自行车跟刘二壮告别，与一直没说话的李科员直奔编织组。
他们走得太急，谁也没注意到他刚走，李大丫就走近刘二壮问：“是不是这个人？”
刘二壮有些沉重的点头：“应该就是他，说起话来老想挑事儿，看着就不象好人。你让人去跟嫂子说了没？”
李大丫看着唐书记已经快走进编织组的背影，向地上无声的吐了口唾沫：“那你还跟他说那老些话。我早让志贵去给嫂子送信了。文静刚才正好在，我让她告诉她娘去了。”
听说赵仙枝的闺女又过来帮忙，刘二壮看了李大丫一眼问：“她咋老过来帮忙？”
“净问不着调的。”李大丫没好气的嗔怪了刘二壮一句：“眼面前是对付这个人模狗样的东西。再说人家闺女来帮忙，我还能给撵回去，那不是打仙枝的脸了？咋地，你还不愿意咋着？”
文静人如其名，完全没继承赵仙枝的快嘴和暴脾气，是个清秀文静的姑娘，刘二壮对她印象很好，就是觉得如果跟赵仙枝做了亲家，他怕自己招架不住。
可惜看李大丫的模样，分明很看好李文静给自己当儿媳妇，刘二壮觉得很惆怅。
不知道刘二壮不想跟自己做亲家的赵仙枝，现在正一脸警惕的打量着唐书记：“你想参观我们编织组？”
唐书记轻轻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蔼的向赵仙枝微笑了一下：“是，我在县里听说平安庄编织组搞的不错，又出了不少新新品，所以想来看看。”自己一身干部打扮，又表明是从县城来的，还知道他们有新产品，眼前这个农村妇女应该对自己笑脸相迎了吧？
谁想赵仙枝的脸色不止没有缓和，眉头都皱到一块了，配上她高高的颧骨、吊起的眼梢，咋看都是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不止于此，赵仙枝还冷笑了一声，神奇的是她冷笑时嘴角都是向下撇的：“哼，还真是下本钱。”
唐书记笑不出来了：“下啥本钱？”
赵仙枝全身上下都是鄙视的意味：“下啥本钱你自己心里没数？不就是看着我们平安庄编织组能给国家挣外汇，你们眼热，想偷着学我们的技术和样子吗？咋地，以前几次装可怜进不了编织组，现在装成干部模样，就想骗我让你们进去？”
李科员听赵仙枝质疑唐书记，急忙上前替他分辨：“赵同志，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上次还跟林主任一起来过你们编织组呢。”
赵仙枝很是打量了李科员两眼：“你来过吗，我咋不记得呢？再说你要是跟林主任来过，应该知道我们编织组可是给国家挣外汇的，新产品不让人参观，免得被别人偷了样子才对。”
唐书记与李科员都被赵仙枝强大的逻辑说得哑口无言，情知如果不通过夏菊花，他们别想进编织组。李科员见唐书记不说话，明白他是觉得自己在一个农村妇女面前放不下面子，只好自己开口：“那行赵同志，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就请夏大队长出来，她肯定认识我。”
赵仙枝更不屑的瞥了李科员一眼：“以前那些想偷我们新花样的人都跟你这么说，结果刚放他们走，哧溜一声就跑没影了。红翠，快去叫刘队长，就说又有人想来偷咱们的花样了，让他带民兵来把这两个人绑派出所去。”
唐书记气哼哼的看了李科员一眼：“介绍信呢，给她看看咱们是不是来参观考察的，还是真想偷他们的啥样子。”
李科员快哭了。他跟林主任来平安庄，从来都不用介绍信，所以这次也没想过要开——唐书记一来就在供销社强调自己的地位，让李科员觉得他比林主任厉害多了。那么林主任想进就进的地方，唐书记倒需要介绍信？他根本拿不出来好吗。

第165章
李科员正为难着,夏菊花匆忙骑着自行车出现了，远远的就问把在大门口的赵仙枝：“仙枝，有人到大队部和我说,又有人想来偷花样了。在哪儿呢,逮住了没有？”
赵仙枝高声大嚷的回答她：“可不是咋地，看着穿的人模狗样的,以为这样就能进编织组大门，做梦！我跟翠萍现在天天亲自守着门,就是要看看这些不要脸的还有啥招数。”
说话间，夏菊花已经骑到眼前，一片腿下了自行车，转身看向跟赵仙枝对峙的两个人,嘴里惊讶的咦了一声：“这不是李科员吗？”
李科员拼命点头：“对对对，就是我呀夏大队长。这位是咱们供销社新来的唐书记，今天来咱们平安庄编织组考察调研的，没想到竟然边编织组都没进去，就被人当成了偷新样子的。你看这事儿闹的。”
夏菊花连忙把车子停下,有些不敢相信的问李科员：“真是新来的唐书记？”看起来跟赵仙枝说得一样,长得人模狗样的,咋不办人事儿呢？
因为了解林主任的为人，所以一来就架空林主任的唐书记，在夏菊花眼里办的就不叫人事儿。
李科长以为夏菊花是吃惊唐书记突然来平安庄,更努力的点头，以证明自己说话的可信度：“当然，这位就是咱们供销社新来的唐书记。唐书记听说你们生产队的编织组,给县供销社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今天特意来考察调研一下。”
面对夏菊花,李科员可不觉得自己是县供销社工作人员，就可以高高在上，他心里十分清楚，跟人家一比，自己还是守好科员本份的好。
夏菊花却被李科员的话说得变颜变色，声音里带着歉意：“唐书记，真是不好意思，没想到你今天来平安庄生产队。你看你咋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在这儿等着你。”
“还请你别怪编织组的同志太警惕，这些天老有人打着参观呀、学习的旗号，想偷学我们的花样。你也知道咱们编织组就靠不停开发新花样，才能源源不断接订单，给国家挣外汇，真要让人学去了……”
唐书记努力把脸色恢复正常，慢慢向夏菊花伸出手说：“不怪，同志们警惕性高，保护好自己的产品，是对集体负责嘛。”
夏菊花听了微笑着向他欠了欠身，没有跟他握手，让唐书记刚恢复的脸色又难看起来。李科员忙凑到他耳边，悄悄告诉他，夏菊花哪怕是见到县长和地区供销社的薛副主任，都不会与人握。唐书记不得不收回自己快抬不起来的手，声音不高不低的问：“夏大队长，现在咱们可以参观一下编织组了吧？”
“当然可以。”夏菊花向赵仙枝看了一眼，用商量的语气说：“仙枝，你看唐书记就不用登记了吧？”
赵仙枝十分不给夏菊花面子：“凭啥不登记，上次齐县长陪着薛副主任来都登记了。”
唐书记恨不得拂袖而去，不满的看向夏菊花。
夏菊花被看的脸一下子板起来：“赵仙枝同志，我给唐书记和李科员担保行了吧？”
赵仙枝不服气的看了她一眼，终是屈服于夏菊花的威严之下，不情不愿的让开堵在门口的身子，声音生硬的说：“那你们跟我进来吧。想参观哪，要看啥？咱们可得先说好了，大家现在都在加紧生产订单，你们可别声音太大，也别跟大家东拉西扯的浪费时间。”
夏菊花瞪了她一眼，赵仙枝倒是闭嘴了，可在夏菊花转头、向唐书记介绍编织组现在的人员情况时，恶狠狠回瞪，被侧脸听夏菊花介绍的唐书记看了个正着。
由于赵仙枝有言在先，哪怕是夏菊花亲自带队，唐书记一行也只站在窗户外头，看了看大家的生产情况，再就是看看堆得山样高的苇垛，以及装了半仓库的成品。
守在成品库的是张翠萍，与赵仙枝的态度差不多，谁进仓库都得先登记，就算夏菊花说她担保也不好使了。夏菊花身侧的气氛肉眼可见的冷凝起来，唐书记却主动接过张翠萍递过来的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已经登记了好几页的本子上：唐红升。
其实要想看成品的话，更该去的是编织组的展览室，李科员前两次跟林主任来，都没进过编织组的仓库。这一次夏菊花等人没提展室，唐书记又很领导派头的自己走在前头，李科员只以为他要探探编织组的生产能力，就没出言提醒一下。
看完仓库，赵仙枝勉强挤出些笑容来，问夏菊花：“大队长，你看唐书记是到大队部听你汇报，还是在编织组……”
唐书记忘记自己刚才想拂袖而去，不等赵仙枝说完，就说：“我今天主要是来考察编织组的，就留在编织组了解情况吧。最掌握编织组情况的，还得是咱们这些一直在编织组工作的同志们，对不对？”
见唐书记不肯去大队部，夏菊花也不好强求，只好带着他们到了编织组唯一的一间办公室，也就是红翠的会计室。
因为现在生产任务重，红翠并没在会计室守着，而是把门一锁去给各组帮忙。赵仙枝亲自去叫红翠来开门，红翠一见夏菊花，高兴的叫了一声大娘，才开门请大家进屋，麻利的倒上水后，又跟夏菊花打了声招呼，又继续回去编东西。
唐书记看着红翠的背影，问：“夏大队长，这是你的侄女？管着编织组的帐？”
夏菊花理所当然的点头：“对，是我小叔子家的孩子。她认字多，帐算得清楚，已经当了两年多的会计了。”
“这有些不符合财务规定吧？”唐书记边看夏菊花，边拉着长音说：“你是大队长，还是编织组的实际领导，竟然让自己的亲侄女当会计，就不怕人怀疑你们？”
“怀疑啥？”夏菊花的脸一下子严肃起来，看向唐书记的目光一下子犀利起来：“唐书记是想说，我不怕人怀疑跟我侄女两个联手，把公家的钱都装进自己口袋里是吧？”
唐书记竟然被夏菊花看得后背有些发凉，强笑着说：“我当然相信夏大队长的人品，只是按照一般的财经纪律，提醒一下夏大队长。”
夏菊花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皮半眯不眯的看了唐书记一眼：“唐书记新到平德县，还真是不了解平安庄的情况。你不知道，我们平安庄前几年连个小学都没有，孩子们能认字的没几个。”
“能从里头挑出红翠来，都是因为这孩子自己好学，跟着我们大队现在的老师悄悄学会了认字，又跟着生产队长学会了打算盘，要不整个编织组连一个会计也挑不出来。”
平安庄前几年竟然是这种情况，唐书记又是一个没想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把顶到嗓子眼的那口浊气咽下去后，向夏菊花挤出一个抱歉的笑：“看来我真应该早些来平安庄考察，不然也不会犯这种主观错误。”
夏菊花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脸色却没好多少。赵仙枝进屋后一直沉默，唐书记觉得自己与夏菊花话不投机，转问赵仙枝：“这位同志刚才守在门口，在编织组是什么职务？”
听他问自己，赵仙枝先看了夏菊花一眼，见她正低头喝水，才说：“我是编织组的组长，平时给大家分配任务，采购苇杆也归我管，出货归刚才看仓库的张翠萍管。”
“哦，那负责的还真是不少。”唐书记点着头问：“那编织组收入分配，也是由你决定吧？”
“不是。”赵仙枝又看了夏菊花一眼说：“订单都是我们大队长签的，价格也都是大队长谈的，所以该收多少货款、咋给大家记工分都是我们大队长说了算。”
唐书记也看了夏菊花一眼，问：“夏大队长，听说平安庄大队建了粉条厂，你担任着厂长，又要建方便面厂，你还要担任厂长，编织组的工作，你还有精力做吗？”
“唐书记听说我耽误了哪一项工作了吗？”夏菊花反问一句，又把唐书记给问住了。李科员越听唐书记与夏菊花的对话，心揪得越紧，恨不得现在提醒唐书记一句，夏菊花担任这些地方的负责人，都是因为这些地方都是她一手创建的。
从技术到厂房，没有夏菊花一样都实现不了，这样的人你不让她负责，想让谁负责？
唐书记与赵仙枝又聊了几句，了解到现在编织组只给生产队上交货款，再由生产队向大队交提留，很不淡定的问夏菊花：
“夏菊花同志，我了解的情况是，平安庄的编织品所以能在地区打出名气，甚至能参加博览会，跟供销社的大力推荐有着很大的关系。怎么编织组这几年的收入，竟然全部装进了自己的腰包，没有向供销社上交利润？”
夏菊花腾地站了起来：“你说啥？”
唐书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可是眼前的肥肉实在太诱人，他铺垫了这么多，就是想分一杯羹：“我说平安庄编织组，能取得今天的成绩，离不开供销社的帮助，应该上交一部分利润给供销社。”
“另外，”唐书记鼓励的看了赵仙枝一眼，挑拔道：“这位赵同志一直具体负责编织组的工作，你就不应该再把着编织组的权利不放，更不应该继续参与编织组的分配。”
说到最后，唐书记很有信心的看着赵仙枝，刚才他可看出来了，这个姓赵的对夏菊花很不满，老是背着冲她翻白眼。
哪怕今天赵仙枝跟夏菊花不反目，他相信多跟赵仙枝接触几次的话，就能说动赵仙枝把夏菊花在编织组的权夺下来——编织组这么挣钱，稍微动一点手脚就能富得流油，他不相信实际负责运转编织组的赵仙枝不动心。有他这个县供销社的书记在背后撑腰，还怕斗不过一个小小的大队长？
赵仙枝果然认真看了唐书记一眼，语气不好的说：“虽然我一直管着编织组，可没有大队长，就没有今天的编织组，大队长参加编织组的分配，我没有意见。”
听到没，只说参加分配，可没说继续管理。唐书记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十分严肃：“赵同志，你这话我不赞同，夏大队长都不参加编织组的劳动，却继续参与编织组的分配，那不是侵占了社员的利益吗？”
赵仙枝又看了他一眼，脸色十分难看，不再说话。夏菊花似笑非笑的由着他们两个交流，自己一言不发，即不替自己辩解，也不表态自己日后是不是还参与编织组的管理与分配。
这让唐书记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地上。在平德供销社轻易架空林主任的权利，冲昏了唐书记的头脑，让他以为自己是一个有魄力有决断的领导，说出来的话不管是谁都应该听从。
现在他都说了这么多，夏菊花还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让他实在恼火，语气更严厉了：“夏菊花同志，我代表县供销社通知你，你不适合再参与平安庄编织组的任何事务，也不能再参与分配。赵同志，你有没有信心管理好编织组？”
他期待的看着赵仙枝，等着她向自己表态——如果梯子架到脚下都不知道顺着爬，唐书记不介意自己在编织组多考察两天，找一个比赵仙枝更看得清局势的人栽培。
赵仙枝脸都阴得没法看了，用力看了夏菊花一眼，意意思思的说：“领导，我们编织组的订单，都是大队长在博览会跟国际友人签订后，人家追加的。要是大队长不管编织组的事儿，人家再不追加订单咋办？”
唐书记信心满满：“有县供销社在，你怕什么。夏菊花能参加博览会，你也同样可以参加。到时我带着你去博览会，咱们一起谈订单，所得的利润，由平安庄编织组与供销社平分，你还怕什么？”
“我怕你走不出平安庄。”赵仙枝冷笑着盯住唐书记的眼睛：“你说来说去，就是眼红编织组的利润，想从中得好处，才是最主要的吧？我告诉你，做梦！呸！”
突然改变态度的赵仙枝，直接对着唐书记啐了一口，把他给啐愣了：“你，你这个同志咋……”说变脸就变脸呢，难道刚才她脸越来越阴沉，不是对夏菊花而是对自己不满？
“我咋啦，我还想问你咋啦呢。你是不是还没睡醒，跑我们平安庄来撒臆症来哦啦？”赵仙枝的手都快指到唐书记的鼻子上了：“你一个供销社的书记，管得着我们平安庄谁管啥事儿吗？”
“你当你是谁呢？我们公社书记都没你管的宽，县长也没觉得我们队长做的不对，你个供销社算干嘛吃的？看你是供销社来的，我们对你客气点，你就猴戴帽子——真拿自己当个人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个啥玩意，就敢到平安庄指手划脚？”
唐书记被赵仙枝骂的满面通红，一时想不出啥话来回应，不由怒气冲冲的看向夏菊花：“夏大队长，你们平安庄社员辱骂国家干部，你就不管管吗？”自己可是供销社的书记，平安庄的编织品，不想再往出销售了吗？！
夏菊花连冷笑都免了，平静的问：“唐书记，刚才你不还说我不适合再参与编织组的管理吗？赵仙枝是编织组的人，按你的说法我管不着她。”所以你就继续挨骂吧。
唐书记被堵得哑口无言。赵仙枝那边并没有因为唐书记回不出话来，就觉得出气，反而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发泄出来都要把胸口憋爆了。
她猛地拉开办公室的门，冲着院子里高喊：“都别干活了！人家供销社的书记说队长不配管编织组，不让队长干了。还说队长不应该在编织组拿工分，队长都不拿工分了，你们还好意思拿工分吗？没工分拿，还干啥少？！”
这一嗓子算是捅了马蜂窝，三排房子里都有人探出头来，大声问：“你说啥？”
“有个说自己是县供销社书记的人，不让队长干了，好平分咱们编织组的利润。”赵仙枝用同样大的声音回答，气愤的指着自己身后的办公室：“那货现在就在屋里呢。”
唐书记都被嚷蒙了，赵仙枝说的的确是他刚才的话，可顺序有些是颠倒的，哪怕跟他真实意思没差多少，听起来咋那么让他别扭呢？
正想纠正赵仙枝，三排房子里突然涌出了不少人，一下子把办公室给围住了：“哪个不要脸的，敢不让大队长管我们？”
“不管我们管你呀，看看你长那样，配让大队长管吗？”
“没有大队长带我们编席，你们供销社拿啥到地区评奖？现在看着编织组好了，你们就想夺权，做梦呢吧！”
“卸磨杀驴说的就是你们吧，我们挣你们一分钱了吗？？”
一百多名妇女的声音，把编织组的地皮都掀起来了，唐书记和李科员两个脸都吓白了，谁也没想到唐书记几句话，会让编织组炸了窝。
刚来时安安静静的编织组妇女们，瞬间爆发起来如此可怕，骂人的花样那么多，有些人都想冲进屋子，拉唐书记出去承受大家的怒火，让两个人根本不敢走出屋子。
“夏大队长，那位赵同志误会了，唐书记不是她说的那个意思。”李科员嗑嗑巴巴向夏菊花求救，现在只有夏菊花出面，才能不让唐书记再挨骂。
夏菊花看了李科员一眼，目光里没有谴责也没有兴灾乐祸，有的是一眼看穿人心思的犀利，让李科员不得不低下头。
唐书记还妄图维护自己的尊严，努力让自己的腿不颤抖得那么利害，声色俱厉的向夏菊花说：“夏大队长，我只是来平安庄编织组考察，你组织这么些人围攻我，是想学红小兵冲击国家干部吗？”
如此睁着眼说瞎话，是谁在学红小兵？夏菊花看向唐书记的目光仿佛看一个傻子：“唐书记，你确定是我组织人围攻你吗？”
李科员可不敢再让唐书记说话了，低着的头迅速抬起来：“夏大队长，唐书记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说大家有话可以好好说，不能进行人身攻击。”
“不能人身攻击，那唐书记一见我侄女当编织组的会计，就怀疑我们娘两个把编织组的钱装进自己兜里，算啥？说我不参加编织组的管理，再参与编织组的分配是多吃多占，又算啥？”
外头妇女们愤怒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已经有人跑出院子，向大队部那边飞奔，也有人向生产队跑。不用问，都是去叫人的，李科员都要被吓尿了。
编织组的人他们已经对付不了了，要是平安庄大队所有人过来，他们两个还能囫囵个离开平安庄吗？
前所未有的后悔笼罩着李科员，他快给夏菊花跪下了：“不管咋说，唐书记也是国家干部，来平安庄真是想考察的。要是他出了啥事，对平安庄也没有好处呀，夏大队长。”
见李科员如此之怂，唐书记觉得丢人。可他已经不敢训斥李科员了，勉强向夏菊花说：“我是不是国家干部不重要，哪怕我只是一名普通来参观的人，平安庄也不应该如此对待我吧？夏大队长，你对我有意见，我们可以坐下来沟通，搞人身攻击，就……”
“没有搞人身攻击，大家就是想跟唐书记探讨交流。”李科员直接打断唐书记的话，冲夏菊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夏大队长，让这些人先回去行不行？”
夏菊花当然知道，如果唐书记真在平安庄出啥事的话，大家都落不了啥好。可她就是想让唐书记知道知道，平安庄的利润，只能平安庄的社员得，任何人都别想借着手里的权利染指。
因为她知道，不出几年会迎来一个管理的混乱期，有些人吃拿卡要啥事都干得出来。如果头一次有人想向平安庄伸手，不把他打疼了，以后伸向平安庄的手会越来越多。
她与平安庄社员凭自己的脑筋和劳动，换来的好生活好前景，凭啥让这些不安好心的人染指？她今天还就拿唐书记当那只吓唬鸡的猴子了！

第166章
抱着杀鸡儆猴的心理,也是想替林主任出一口气，夏菊花根本不怕今天的事儿闹大。所以刚才赵仙枝开门叫所有妇女出来的举动，夏菊花没制止,大家指着唐书记骂娘，夏菊花也同样听之任之。
笑话,她费尽心力想出挣钱的点了,跟人在博览会上装疯卖傻签订单，抬价格,为的是让平安庄的人过好日子，不是养肥这些上来就想搞果子的人！
很快，平安庄的男社员聚拢到了编织组的院子,他们的年纪都有五十朝上，看上去有些瘦弱，这是没法从事盖方便面厂或粉条厂等重体力劳动,才留在生产队做轻活的人。看上去人数不多,可人人手里的铁锹,都紧紧攥在手里，尖虽然杵在地上,随时都可以挥起来伤人。
在男社员出现的那一刻，唐书记终于没法维持他脸上强装出来的镇定了：“夏大队长，老人家教导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
夏菊花轻篾的瞥了他一眼：“不惹急了,平安庄的社员不会动手,运动的时候,我们大队的社员，都没参加过武斗。”
李科员探头往院子里看,发现从门口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年纪也越来越年轻,手里无一不提着铁锹或是镐头，觉得夏菊花的话，十分值得商傕。
不光这事值得意见意见商榷，连远处越来越多的人群，也让李科员头皮发麻。他小声叫过还硬撑着领导架子的唐书记，把已经走近的人群指给他看。
唐书记本就发白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她这是煽动群众，是要围攻国家干部。”
李科员想给唐书记一嘴巴。到现在还想抓人家的错处，先想想自己能不能走出平安庄吧。不期然的，李科员想起刚才赵仙枝那句“我怕你走不出平安庄”，看来她那不是威胁，而是提前向他们陈述事实。
走进编织组院子的人们，纷纷向妇女们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让赵仙枝的大嗓门充分发挥了作用。这几年她为了给编织组买苇杆，没少跟外头人打交道，很知道哪句话放在前头、哪句话该用什么语气说出来，才能让自己更占据上风，指责起唐书记来不费吹灰之力。
在赵仙枝的嘴里，唐书记就是一个见财眼开，看不得平安庄过好日子的小人，一来编织组除了挑拔她跟夏菊花的关系、挑夏菊花的毛病、想占平安庄的便宜，那是一句好话都没说过。
“他以为我看队长脸色不好，是对队长有意见呢？对，我就是对队长有意见，生气她拉不下脸来，对啥人都客客气气的。就这样的玩意，你对他客气他越蹬鼻子上脸，我能不生气吗？”
赵仙枝的最后陈词，好悬没把唐书记气吐血。合着刚才他是在自做多情，会错了赵仙枝的意，人家都把脸摞在明处了，他还以为自己快得逞了。
最大的耻辱没过于，赵仙枝还把话当着他的面挑明了。挑明了不说，还直接指着他的鼻子告诉他，自己的小心思人家早知道的一清二楚，就是拿他当猴子一样耍呢。
有心想跳出去跟赵仙枝理论，黑压压的人群吓住了唐书记的脚步——现在他平安走出平安庄的指望，唯有刚才还妄图拿下的夏菊花。
这是怎样悲哀的人生。
唐书记深呼吸，再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态度显得更加诚恳：“夏大队长，我想我们之间真的有些误会。我这个人脾气比较直，想到啥说啥。也是觉得大家都是革命同志，发现问题应该及时拉拉袖子提个醒，有啥让你觉得误会的话，还请你多原谅。”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夏菊花平静的看着唐书记的表演，目光转向李科员：“李科员，你觉得唐书记进平安庄编织组后说的话，哪句没说清楚，哪句有容易引起人误会的地方吗？”
李科员吱唔了一会，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唐书记刚才信心太足，说的话太满，句句字字都清楚明白表明了他的意图，说夏菊花误会了他的话，不过是缓解尴尬的一种措词，具体哪一句李科员哪说得上来。
既然说不上来，那大家就在这里僵着好了。夏菊花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水来才发现早凉了，便起身倒掉，给自己重添了一杯，慢慢喝了起来。
李科员快急疯了，用力拉了一下唐书记的袖子，示意他天已经不早了，再不离开平安庄，他们的中饭没着落不说，说不定晚上都得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到时候人家平安庄人多，轮班回家休息都行，他们两个干冻一宿，那还不成冰棍了。
唐书记理解了李科员的意思，刚才夏菊花的那几句话，也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让他更清醒的意识到，眼前这个农村妇女，并不怕他这个国家干部、县供销社书记！
有些仗势欺人的人就是这样，当别人尊重他的时候，他以为天是老大地是老二他就是老三，可当人不拿他当回事的时候，他才会发现，自己并没有啥可让人生畏之处。
“夏大队长，”唐书记一下换了脸色，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我刚来平德县不了解情况，犯了经验主义和教条主义的错误。你有啥地方不满，尽管批评我。”
“不过我在供销社还有一堆工作要做，一直留在平安庄，会耽误工作的。你看，你能不能跟社员们说一说，我们供销社对平安庄并没有啥恶意，都是为了平安庄更好的发展……”
变脸之快，语气之恳切，真让夏菊花叹为观止。可她今天下定决心要把事情捅出去，并不是唐书记暂时的服软就能打动得了。
当她不知道唐书记心里打的啥算盘吗，不就是想着先离开平安庄，再向上级告状，给平安庄扣上几顶帽子，最好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吗？
夏菊花喝完杯里的水，看了唐书记与李科员一眼，终于站到敞开的门口。议论纷纷的社员们见到夏菊花的身影，都纷纷叫大队长，关心的问她好不好，有没有被那两个供销社的人气着了。
刘力群站在人群外围高声告诉夏菊花，李长顺已经往公社打了电话，把有人来破坏平安庄生产的情况，向张书记汇报了，估计一会儿张书记就会来处理。
屋里的唐书记一听，脑门上的汗止也止不住，他咋就成了破坏平安庄生产了？可他不敢跟夏菊花一样站到门口，就怕激动的社员窜上来揍他。
夏菊花伸出手，用力向下压了几次，才把嘈杂的声音给压下去，她大声对社员们说：“来人是县供销社的唐书记，说是来到平安庄调研的。刚才仙枝的话大家也都听到了，他觉得我不配管理编织组，更对我在粉条厂和将建成的方便面厂，担任职务有意见。”
“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管得太多了，有人会跟唐书记的想法是一样的。既然一会儿张书记要过来，正好可以征求一下他和公社的意见，大家对我有意见的都可以当面向张书记反应。”
“如果都跟唐书记是一个意见，那我就离开编织组，离开粉条厂，甚至离开平安庄都行。反正我两个儿子都已经搬到城里了，养活我这个老婆子应该没啥问题。”
“听他放屁！”赵仙枝头一个不干了，指着屋门就骂开了：“队长你不配管平安庄，不有谁配管？他觉得自己管得好，让他来，别拉着我们平安庄的人下水。今天我还把话摞到这了，你要是不管了，我也干不下去了。都交给他，让他自己编那些订单去吧。”
“对，队长都不干了，我们还干啥，能干啥，让他漏粉吧。”
“让他自己盖方便面厂吧，咱们回家种地。”
大家的骂声一下子大了起来，唐书记在屋里面站都站不住了，李科员不得不扶着他。两人尽量往屋里退缩，都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来过平安庄。
现实是没法改变的，他们愣是在屋里窝了一个来小时，夏菊花即不回头看他们，也不制止社员们的怒骂。直到齐小叔与张书记一起出现，跟来的李长顺才大声吆喝着让大家不许再骂人，该回家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
可惜现在社员们骂出了真火，哪怕是李长顺的话他们也不听了，直接围住齐小叔与张书记，就要他们一个说法，夏菊花还能不能当平安庄大队长，编织组、粉条厂、方便面厂的事儿，还归不归她管。
要是仍归她管，那屋里的两人就得处理了，要不他们怕这两人离开平安庄之后，给平安庄或是夏菊花穿小鞋。要是不归夏菊花管，那更好说，大家就地散伙，都重新种地，啥国际友人的订单、啥支援部队建设，都让供销社书记自己干吧，他不是能耐嘛。
齐小叔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夏菊花，提高声量向平安庄的社员们证，夏菊花同志工作能力突出、一心为公，平安庄大队除了让她管，交到谁手里县里都不放心。
屋里听到齐县长到来，升起一丝希望的唐书记，在齐小叔说完之后，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他本以为自己是地区供销社下来的，齐小叔为了与地区供销社搞好关系，也得站在他这一边，没想到竟然直接否定了他的做法。
哪怕县供销社与平德县政府没有直接领导关系，可供销社想出成绩，与当地政府之间还是要友好合作的——人家政府掌管着一县的民生，供销社的话语权终归只在内部好使。
一旦与县政府的关系僵了，想出成绩无异天方夜谭。
人家的土特产不卖给你，或是另外组织货源绕过供销社，以前在其他地方不是没有发生过，最终上级连各打五十大板都做不到，县里一点事儿没有，当地供销社直接大换血。
唐书记能来平德县当书记，在地区供销社也是抱上了一位副主任的大腿，才得到的机会。如果真跟平德县把关系搞僵了，正与薛副主任竞争正职之位的那位副主任，为了得到平德县的支持，一定不会保他。
说到底，副主任也同样只在地区供销社有些能量，跟一县政府相比，并没有太多有优越感——别人给面子，当你是地区领导，不给面子的话，地区供销社又不是没有正职，有问题请正职解决就好。
“齐县长，”唐书记心里发毛，声音颤抖着在屋里跟齐小叔打招呼：“我觉得夏大队长可能有些误会，可能是我自己表达的不清楚，可能是……”
夏菊花第一次回头来看了唐书记一眼，生生把他的所有可能都给瞪回去了。
本来因齐小叔的表态情绪有所缓解的社员们，听到唐书记的声音后又鼓噪起来，几个愣头青更是越过人群，要进屋抓唐书记出来，好接受平安庄社员的惩罚。
夏菊花的威严就在这时候显现出来，齐小叔和张书记带着的随员没能拦住的几个愣头青，没靠近夏菊花就已经放慢了脚步，等夏菊花看他们一眼，几个人都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人家口口声声说我组织人围攻国家干部，你们是生怕这屎盆子在我头上扣的不牢实是不是？”夏菊花冷冷的看着几个人，开口把吓得哆嗦的唐书记本想日后用来攻击夏菊花的话说了出来。
气得唐书记在屋里直咬牙：有了夏菊花这句话，日后他但凡再说一遍，都会被人认为是强词夺理，更严重一点会让人对他的人品产生怀疑——人家夏菊花替他拦下了围攻的人，他还说是人家组织的，还有点良心没有！
更要命的是，夏菊花如同知道他想法一样，继续对那几个愣头青说：“是，哪怕我现在拦住你们，人家也能说我是在演戏，是在县领导面前卖好。可人心里都有一杆称，别人心里咋龌龊我不管，可咱们平安庄的人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公社一直支持咱们平安庄，县里领导一直帮助平安庄，这份情平安庄不管从老到小，都得记在心里。今天齐县长和张书记亲自来了，我相信他们会给平安庄一个公道。”
“今天齐县长和张书记要接人走，只要有一个人拦着，那就是我夏菊花这个大队长没当好，也没脸再当这个大队长。”说完，夏菊花把身子一让，直接露出房门来，大有愿意进就进，愿意咋地就咋地的意思。
几个愣头青都不敢说话了，他们的爹娘就上前，直接拧着耳朵把人给拉走了。不过拉走之前，几个当爹娘的都走到门前，冲着屋里各自吐上一口唾沫：“呸，要不是看大队长的面子，让我儿子打不死你。”
齐小叔心里直给夏菊花鼓掌，杀人诛心，说的就是夏菊花刚才的行为。
眼见夏菊花发飙，社员们一个接一个退出编织组的院子，离开几步都停住，直直等着事态的发展。妇女们却没离开，夏菊花一离开房门，就被赵仙枝拉到了一边，一起看着齐小叔与张书记进了屋。
齐小叔进屋啥也没说，张书记更是黑着张脸，见唐书记与李科员两个已经能站起来了，闷声问：“唐书记是吧，看来你对我们红星公社的管理有很大意见？不如这样，咱们先回公社吧，回公社我再认真听取唐书记的批评。”
唐书记当然巴不得马上离开平安庄，可张书记这话可不中听，他结巴着替自己辩解：“张书记言重了，我只是供销社的书记，哪能对红星公社的工作指手划脚呢。”
张书记黑着脸点头：“哦，原来唐书记是供销社的书记呀，我听人学唐书记的话，还以为你是县委书记呢。”
唐书记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求助的看向自己唯一熟悉的齐小叔。
齐小叔的脸色比张书记好看不了多少：“咱们先到红星公社吧，那里打电话方便。”
往哪儿打电话，齐小叔没说，可唐书记心都颤了两颤。大意了，今天真是大意了，他咋就觉得凭自己的身份，稳压夏菊花这个农村妇女一头呢。而他刚履新时与他谈笑甚欢的齐小叔，看来并不如他预想一样，因为干部身份天然站在他这边。
发现事情严重性的唐书记，坐上齐小叔的吉普车之后，一直喋喋不休的检讨自己工作太过急燥、方法过于简单、情况掌握不全等等失误，就是不提自己向平安庄提出供销社要分走编织组一半利润的事儿。
可齐小叔来前已经得到了张书记的汇报，张书记的消息又是从李长顺那里得来的，自然把所有不利于平安庄的情况，都说了个全，还能听信唐书记的一面之词？
是，他跟唐书记没有直接领导被领导关系，可有人可以直接领导唐书记。到了红星公社之后，齐小叔当着唐书记的面，一个电话就打到了地区供销社正主任办公室，中心思想只有一个，那就是问清楚，地区供销社是不是对平德县有什么看法？
听着电话内容的唐书记，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想接过齐小叔的电话，却被人一眼给定在那里不敢动了——久居领导岗位的齐小叔，身上的气势不是刚升到领导岗位的唐书记能抗衡的，只好流汗听着正主任在电话里，不停向齐小叔道歉。
齐小叔话说得很客气，承认正主任本意应该不是要对平安庄不利：“毕竟夏菊花同志对全省供销系统的贡献，别人不清楚，地区供销社从上到下心里都应该是有数的嘛。”齐小叔对电话那头打了个哈哈，问：“所以我才纳闷，咱们唐书记是刚到供销社上班吗？”
唐书记再次腿软，他哪是不知道夏菊花其人，正因为知道他才要找她的麻烦——跟薛副主任竞争正职的那位副主任，觉得夏菊花取得的成绩，都是薛副主任为了宣扬自己有识人之明，特意夸大的，这次唐书记到平德县，应该戳破薛副主任吹的牛皮。
如果能把平安庄编织组攥到手里，对副主任扶正之后更有利——现在人人都知道平安庄编织组是薛副主任发掘出来的，哪怕副主任扶正之后也不能抹杀。可把平安庄编织组掌握在平德县供销社手里就不一样了，那是给薛副主任心口上来一刀，不怕他因为资历等原因，不服刚扶正的副主任管。
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夏菊花在平安庄的威信这么高，社员们如此发自内心的拥护她，让唐书记种种挑拔都成了笑话。
现在人家平德县从上到下，都对唐书记有意见，哪怕他再当这个供销社书记，工作也别想开展了。
唐书记接话筒的手，是颤抖的。他想得出正主任会跟他说什么，在听到话筒对面要求他立刻回地区述职的时候，还是眼角泛红。
一个大男人，拿着电话手抖个不停、嘴角哆嗦、眼角还有可疑的液体，说实话齐小叔与张书记还真是头一次见。他们心里都有一个疑问，那就是眼前这位唐书记，是谁慧眼识珠推荐他来当平德县供销社书记的？
是想帮他还是想害他？
如果说想害他，其实平德县供销社有夏菊花的编织组和粉条厂在，还是很容易出成绩的，谁想害人是把人推到容易出成绩的地方？
要说帮他吧，难道那个推荐人真不了解唐书记的性格吗？让他来平德县，是生怕不把平安庄的副业搅和黄吧？
齐小叔与张书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决心：谁要把平安庄的副业搅黄了，谁就是他们两个共同的敌人。
远的不说，平安庄拉电、修路，带动途经的大队，跟着挣了多少工钱？粉条厂的红薯是部队协调的，可人家首先协调的就是平德县的红薯。有了这一季红薯的收成，整个平德县有均增收十多块钱有没有？
别小瞧这十多块钱，平德县可是农业大县，农村人口占全县百分之九十，这么一算总数吓不吓人？
还有平安庄现在的小麦产量，在全县都名列前茅，全县所有公社现在都在用平安庄留的麦种，各公社都在用着夏菊花协调回来的联合收割机、用着薛工程师替平安庄设计现在推广到全县的播种机、用着夏菊花向省供销系统要回来的轮胎……
就是眼前这位唐书记，愣逼得夏菊花说出要去找儿子养老的话，这样的人要是还让他回平德县，齐小叔觉得自己这个县长也可以换个地方了。

第167章
唐书记被召回地区供销社的消息,是齐小叔与张书记亲自来平安庄告诉夏菊花的。他们来的目的除了告诉夏菊花这个消息，还有安抚夏菊花，以及安抚平安庄大队社员,让他们不要有思想包袱，夏工作要继续领导好平安庄工作、社员们要继续加紧方便面厂建设的意思。
真正了解平安庄情况的人都知道，别看平安庄现在电拉到户,路修通了,编织组赚钱，粉条厂为许多社员解决增收问题,方便面厂也眼看着建成，又是一块大蛋糕,就以为谁来当平安庄大队长，都能顺顺当当名利双收。
夏菊花真摞挑子你试试,除了电与路收不回,剩下三个赚钱的项目,用不上两年就得打回原形——方便酸辣粉看起来新鲜,也就是现在只供应部队,真对外销售的话，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人给仿制出来。方便面厂更不用说,现在除了夏菊花都没人知道是咋做的,而最主要的调料配方,都在夏菊花脑子里呢。
至于编织组,领导们可不认为赵仙枝说夏菊花不干她也不干了是气话，不光赵仙枝,现在编织厂的骨干都是平安庄生产队的妇女,她们是跟夏菊花一手一脚把编织组搞到现在规模的,夏菊花都被逼走的话,她们不寒心才怪。
骨干都没有了，一直与国际友人对接订单的又是夏菊花，编织组哪怕还存在，再想挣外汇也难上加难。
现在平安庄的编织组与粉条厂，可是红星公社与平德县的门面，哪次到上级开会都被重点表扬对象，齐小叔与张书记不安抚好夏菊花，是不会放心离开平安庄的。
当然，以齐小叔与夏菊花的关系，所谓的安抚更象是打趣，几句话后，齐小叔便严肃批评起了夏菊花：“你知道他来意不善，就应该提前给张书记和我打电话，难道你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你自己直接对上姓唐的，是不相信组织，能协调好供销社与平安庄的关系？好在平安庄的社员还算听你的话，你说不让动他们也就真不动了。可万一真有愣头不怕事儿大的，出手伤了姓唐的咋整？”
夏菊花低着头不说话，齐小叔恨恨的拍着桌子：“这下平安庄在地区供销系统又出名了，大家很快就会知道，一个小小的平安庄大队长，直接拿下了县供销社书记。你可真长能耐了，以后人家供销系统还敢跟你打交道吗？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儿子在地区供销社呢。”
听他提起刘志双，夏菊花才抬起头：“我不这么办咋整，人家都明着要编织厂一半的利润了，我就那么眼看着人家把大家的心血拿走？这回是编织组，下回是不是就是粉条厂和方便面厂，我也谁伸手就给谁？”
齐小叔恨铁不成钢：“不是都跟你说了有我和张书记吗，你告诉我们一声，我们自然会跟地区供销社交涉。”
“你们咋交涉？”夏菊花这次与齐小叔对视起来：“你们都是当干部的，就算是交涉，还不是不痛不痒打两个电话，或是见面握手说说笑笑，你好我好大家都好。那个姓唐的当面答应下来，你敢保证下次他不找别的理由针对平安庄？”
几句话把齐小叔堵得说不出话来。
夏菊花说得没错，当领导的嘛，有了分歧意见，哪怕心里咬牙，见了面也得维持基本礼貌客气。供销系统又是直管单位，地方政府面对物资分配等问题，还需要上一级供销社支持。
真让齐小叔出面协调唐书记的事儿，肯定得先以向人家正主任通报情况的方式，循序渐进的引出问题。而不是如今天一样，唐书记引发的事态过于严重，齐小叔可以理直气壮的向地区供销社讨要说法。
可唐书记在他循序渐进的过程中，肯定不会坐等事情向自己不利的方向发展，而是找出种种理由推托责任。时间过去的越长，唐书记越能找到自圆其说的理由，加之背后有人撑腰，最终平安庄是平安度过这一劫，还是得让供销社分一杯羹，真不好说。
“夏菊花同志，不管咋说，今天平安庄社员聚集不让唐书记离开，都不占理。往小了说是本位主义严重，往大了说就是群体性事件。”张书记严肃的替齐小叔回答夏菊花的疑问。
对于这个定性，夏菊花有不同意见：“我们社员可没动他一个手指头。”
张书记笑了：“哪怕没动唐书记一个手指头，围着人不让离开平安庄，是事实吧。对人家进行辱骂，也是事实吧。所以你得向地区供销社做出深刻的检讨，消除影响。”
得了，这二位重回平安庄的目的夏菊花清楚了。不就是让她给地区供销社领导上点眼药吗？她有些疑惑的看向齐小叔，试探着问：“我是书面检讨，还是先打个电话检讨一下？”
齐小叔再次恨铁不成钢：“那当然要尽快拿出你的态度。”真书面检讨，那个姓唐的早回到地区供销社，当面说话比起冷冰冰的书信有伸缩性多了，夏菊花的检讨写得再声情并茂，又有啥作用？！
领导说话的艺术性，夏菊花学不来，她对着电话另一头的地区供销社正主任，落下了悔恨（委屈）的泪水，为自己没有早些制止社员的冲动行为，报以十二万分歉意，对自己因为没有接到县供销社的通知，就没有留在编织组等待唐书记的考察，觉得十分羞愧。
她对唐书记能亲自指导平安庄的工作，还提出指导意见与整改方向的行为，表达了全方位敬佩之情，认为哪怕唐书记不了解情况，有些意见偏激，她也应该全面接受。
所以她恳请地区供销社的领导，能够再让唐书记来平安庄指导工作，给她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她这一次一定早早等待唐书记一行。同时她也考虑过了，她年纪大了，的确如唐书记所说不适合管理平安庄大队，下次唐书记再来，可以直接监督平安庄大队推选新的大队长。
平安庄大队将以这种行为，表达对唐书记平安庄一行不愉快经历的道歉的诚意。
电话那头的正主任，听到夏菊花的检讨是啥表情，她看不到，听电话的齐小叔与张书记，对她竖起大拇指，夏菊花看得清楚。为了不让齐小叔与张书记的大拇指白竖，夏菊花再接再厉，给顾副主任也拔了个电话。
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就是请顾副主任照顾一下她的两个儿子，因为她很可能不再担任平安庄大队长，那样她就需要去两个儿子身边养老，顾副主任照顾刘志全两个，等于照顾她了。
顾副主任听了当然吃惊不小，可惜问不出夏菊花为啥不再担任平安庄大队长，不得不打电话向地区供销社了解情况。
省供销系统副主任电话打到地区供销，自然不会打到副职办公室，接电话的就是刚放下夏菊花电话不久的地区供销社正主任。
听了地区供销社正主任介绍的事情经过，顾副主任直接用胡闹两个字给唐书记的行为定了性，十分严肃的告诉正主任，夏菊花现在平安庄的工作，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她可不仅仅是替L省签个橡胶订单那么简单，领导下的粉条厂和即将建成的方便面厂，都是为部队提供供给的！
“那个唐书记，如此不顾大局，手伸得那么长，你们在提拔的时候，没有进行过考察吗？是谁推荐他的，又是谁给他的权力，敢插手地方政府下属大队的人员如何管理？”
真不知道供销社几斤几两了是不是，说白了供销系统还是为地方政府服务的，真当自己掌握着物资，就可以对人家的管理指手划脚？人家维持面子不与你计较是一回事，真计较起来，直接把官司打到省政府，都是供销社没理！
顾副主任命令正主任，此事要一查到底，要看看唐书记在平安庄的所作所为，是他自作主张还是地区供销社内部，有坏分子妄图通过瓦解平安庄的领导，达到破坏供给部队物资的目的。
事情涉及到部队供给，就不是地区供销社能捂住的了。其实在夏菊花给顾副主任打电话的那一刻起，事情已经捂不住了，唐书记一回到地区供销社，等待他的就是组织部门严格审查。
最终的审查结果，当然没有敌对分子的存在，可唐书记不仅再回不到平德县，连推荐他的那位副书记，都被平调到承安地区供销社，做了排名最后的副主任。
消息反馈回平安庄，夏菊花长出了一口气。唐书记被如何处理她不关心，随着消息一起传来，地区供销社对她的评价，才是她最想要的结果。
据刘志双打电话告诉她，现在地区供销社都在传，别看平安庄只是一个小小的大队，可大队长人硬气，根子更硬，唐书记一个正科级干部，竟然因为平安庄，被发配到了承平地区最偏远的县做主任去了，可谓阴沟里翻船。
所以日后再碰到平安庄的事，大家最好别动小心思，帮不帮忙无所谓，别想给人使绊子才能保平安。
因为刘志双经常跟其他单位打交道，所以他听说的远比齐小叔反馈给夏菊花的消息更多，据他又说，现在传这话的已经不止供销系统，好些地区的单位，都知道了平安庄大队的大名，还列入了重点关注对象。
列不列重点关注对象夏菊花不当回事，通过这件事让人知道平安庄的事儿不是那么好插手的，才是她敢松点劲的根本所在。
得到消息的应该不止平安庄，没多久公社供销社的陈小蔓副主任，竟亲自带人来到平安庄，主动向夏菊花提起了前段时间鸡蛋收购价格被压的事情。
按陈小蔓的说法，她所以那么做，都是因为唐书记给她下了任务，不得不为之。因此请夏菊花千万别因为此事，就跟她生了芥蒂，毕竟在困难的岁月里，两个人也曾相互帮助过。
如果陈小蔓不把责任都推到唐书记身上，夏菊花还会给她找一个上进心太强、没有处事经验的理由。可陈小蔓把责任往唐书记身上一推，夏菊花只能笑着说自己并不介意，毕竟她也没去供销社交过鸡蛋。
陈小蔓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拉着夏菊花回忆了两个人通过陈科长达成的友谊，并希望这段友谊得到延续。夏菊花由着她小小年纪追忆往昔，自己不时笑笑算是回应。
最后陈小蔓自己回忆不下去了，只好说出自己真正的目的：时间已经不知不觉到了冬天，各村的鸡下蛋的太少了，只有平安庄因养的鸡基数大，还能有些收获。
因为前段时间压价，现在平安庄的社员交鸡蛋，宁愿在刘志福他们跑拖拉机的时候，顺道捎到红旗供销社，也不交到红星供销社了，让她很难完成任务。所以她希望夏菊花能号召一下社员同志们，别舍近求远，还是把鸡蛋交到红星供销社吧。
“农民嘛，过日子都仔细。”夏菊花直到陈小蔓没词了，才说：“谁家过日子不是把一分钱看得比磨盘还大。一只鸡蛋就降一分钱，农民的鸡一天才下几个蛋。供销社一降价，直接把大家的心气都给降没了，好些人下年都不想替大队养鸡了，我们也愁着呢。”
夏菊花平静的陈述事实，陈小蔓却平静不了。她来平安庄，着急完成任务是真，想探一下夏菊花有没有因为王彩霞的事情，对自己有看法更是重中之重。
她叔叔听说她做的糊涂事儿，早把她叫过去骂了一顿，还声明如果夏菊花针对她的话，别指望他伸手帮忙。
陈小蔓又哭又求，她叔才给出了这么一个主意，那就是陈小蔓得放低姿态，别再把夏菊花还当成那个买几斤面条头子，就觉得占天大便宜的农村妇女，而是主动到平安庄给人道歉，哪怕不求得原谅，也不能继续交恶。
尽管陈小蔓不大情愿，可她叔叔说的唐书记与地区供销社一位副处级副主任的下场，把她吓着了——她现在的身份还是工人，哪怕被称为副主任只是以工代干——这才不得不一上来就向夏菊花示弱。
可是她叔叔终究小看了侄女的小聪明。几次接触下来，陈科长知道夏菊花是一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人，陈小蔓年纪又小，诚恳的道个歉，承认自己急功近利了，夏菊花哪怕会说几句，也不会跟她一般见识。
不想陈小蔓直接把责任推到唐书记身上，夏菊花对她的观感变得更差，对陈小蔓递过来的橄榄枝，接都不接。哪怕陈小蔓承诺，如果平安庄的社员再到供销社交鸡蛋，每只增加五厘钱，以弥补前段时间平安庄社员的损失，夏菊花也只说自己会通知社员，至于人家去不去，她左右不了。
残存的理智，让陈小蔓没直接用唐书记被平安庄社员堵屋里不敢出来的事儿威胁夏菊花，尴尬的离开了平安庄大队。常会计等她一走，就说了一句：“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
夏菊花看了常会计一眼，问：“大家要交的鸡都统计好了？”
常会计点头，告诉夏菊花不光统计好了，哪个生产队派谁去交鸡，哪天去交都安排妥了，让她只管盯着方便面厂的建设就行了。
没错，方便面厂的建设已经到了最后时刻，而知青点那边随着高考分数快出来，知青们的情绪更加紧张毛燥，一言不合就能发生冲突，让夏菊花都有些后悔，把知青点给圈进方便面厂了。
他们人头打出狗头来夏菊花不上心，耽误了方便面厂建设，她真能揍人。
好在平安庄社员们上下同心的表现，不光震撼了唐书记和供销社一众人，同样让知青们明白，这些年平安庄的社员一直让他们自行其事，真是对他们格外优待了。否则真跟他们较起真来，他们还敢因为休假问题找大队要说法？
所以他们冲突归冲突，都是在内部进行，并没有把平安庄社员牵扯进去。夏菊花对他们的要求也十分简单，只要不耽误方便面厂的建设，别来找平安庄的麻烦，相互之间别伤筋动骨，那就由着他们去好了。
象胡中山与李有光两人，高考后主动到工地上帮忙，负责工地的刘力群跟夏菊花说过之后，她也没反对，还嘱咐刘力群他们上一天的工就给记一天的工分，等到年底时统一结算给他们便是。
及至小庄头往采购站交鸡的那天，除了带回了卖鸡款，还带回了高考成绩出来的消息。胡中山两人干不下活去了，找到刘力群请假。
刘力群当然同意，因为这两小伙子干活不惜力，让他二人的印象改观不少，还主动问他们咋去县城，用不用让刘志福开拖拉机送他们一程。
听说大队可以出拖拉机，知青点的人都出来了，除了两个考到一半就再没进考场的知青，都爬上了拖拉机车斗，谁也顾不上拖拉机刚运完活鸡，车斗还没打扫过。
对于刘力群额外给自己安排的差使，刘志福一笑就接了过来——他娘早告诫过他，他还年轻、眼里得有活儿，要不人家不说他不好，却会说大娘看人不准，会让大娘失去威信。
刘志福最怕的不是他亲爹娘，而是明明都没说过多少话的大娘，生怕自己真给大娘丢脸。所以大队干部不管谁给他安排差使，他都先应下，再去跟大娘报备一声。
这次他同样向夏菊花说了一声，夏菊花嘱咐他说：“你开车前把人数好了，下车前跟他们说清楚，几点在哪儿等着，过时不候。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答应了，再让他们下车。就跟他们说，要是他们不答应，出了啥事儿你都不负责，知道了吗？”说完，把自己腕上的手表摘下来，让刘志福戴着看时间。
刘志福连连连点头，边接过手表小心装进内兜里，便突突突的带着知青们往县城赶。一路上也碰到了别的大队走着往县城赶的知青，有人挥着手想搭车，刘志福只当没看见，哪怕车斗里有人说挥手的人他认识，也没停下拖拉机。
就有知青不满的嘀咕，觉得刘志全不近人情，等路上再没啥人的时候，刘志福慢慢把拖拉机停下，转头对车斗里的知青说：“咱们大队不管谁使拖拉机，都要自己出油钱，你们听说过吧？”
别以为自己送他们一趟，是真觉得他们中间要出大学生，这是刘力群看在胡中山两人的面子上派的，不是欠知青的。刘志福都想好了，要是这些人再说三道四，他就直接把人赶下拖拉机，让他们也跟那些人一样自己走到县城。
知青们听懂刘志福话里的意思，一下子不出声了。只有胡中山小声催了一句：“知道，说不知道的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你别理。快开吧，一会到县城人家该下班了。”
可不是，如果按刚才知青的议论，刘志福见一个人挥手拉一个人，一路上得耽误多少工夫？再说去的时候把人拉去了，回来的时候拉不拉着回来？
见知青们都老实了，刘志福赶紧把刚才夏菊花的话交待清楚了，言明自己把人送到教委门口，只等一个半小时，如果那时还不出来赶不上拖拉机，对不起，请你跟刚才挥手的一样，走着回平安庄吧。
知青们得了胡中山的提醒，都知道早到一分钟，早一分钟知道结果，哪怕心知希望渺茫，也愿意早一分钟死心，比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的强。
拖拉机很快开到了县过得教委，停下的时候就能听到教委院子里人声鼎沸，有人激动的大叫，也有痛哭的声音，就是不知是考分高激动的哭，还是考分太低伤心落泪。
不管哪一样，听在知青们耳中都十分刺耳，大家对视一眼，七手八脚爬下拖拉机。胡中山和李有光没跟其他知青一样，下车后头也不回就进院看分，而是借着向刘志福道谢的时间，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才向院子走去。
他们的脚步说不是轻松，站在拖拉机前看着他们背后影的刘志福，突然有些明白胡中山和李有光为何走得这么慢，脚步这么沉重。
哪怕他们比刘志福大了七八岁，刘志福仍然相信，他就是明白他们的感受——马上要揭开自己命运的面纱，所以他们无法轻松以待。

第168章
最先出来的知青,比刘志福与他们约定的时间早得多，一见拖拉机就停在他们下车的地方，连个招呼都没跟刘志福打,便自己爬上了车斗。
刘志福一看那人的脸色，便知怕是考得不好，也不计较他有没有礼貌，更不问他考得咋样，目光又看向教委大门不停进出的人流。天渐渐暗了下来,平安庄的知青出来的越来越多，他们的脸色与正要往院里走的人有明显的对比：
正要进院的人,脸上的表情十分忐忑，眼睛却闪着光。平安庄现在已经出来的知青们,眼神是黯淡的,头也比刚来时低了些。
胡中山和李有光还没有出来，邓春林不满的冲刘志福嘟嚷了一句：“还回不回大队呀？”
刘志福回头看了车斗一眼,从内兜小心的掏出手表看了一眼说：“还差十多分钟。”真要是听了他的话开车就趟,回头没来的人出了啥事，那小子又得把过错扣到自己头上。
与平安庄的所有社员一样，刘志福对一般知青无感，对邓春林则是厌恶：这小子过年的时候还敢跟他大娘叫板,他没揍人就是好的，多跟他说一个字都觉得肝疼。
刘志福的态度,让邓春林又嘟嚷了一句。刘志福没听清他说的是啥,却连问的兴趣都没有,重新转头看向教委的大门,正看见胡中山和李有光一脸兴奋的大步走了出来。
“让你久等了。”胡中山跟刘志福打了个招呼,嘴角的笑意没有散去。李有光则向刘志福点了点头,跟着胡中山一起爬上了车。
刘志福有些不放心的扭头把车斗里的人数了一遍，发现与来的时候人数一样，又问了一声：“不差人了吧？”
胡中山也转着头把人点了一遍，向刘志福笑着说：“都到齐了。”
没有人否认胡中山的话，刘志福下车把拖拉机摇着，调整一下方向，要带着知青们回平安庄。就在拖拉机转头的刹那，车斗里传出两声压抑的哭声，很快又有人加入进来，却没有听到谁劝一劝。
哭声是啥时候停止的，刘志福没注意，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只希望快点回家吃饭。
从县城到平安庄的路太平坦，拖拉机没一会儿就到了平安庄大队路口。刘志福把拖拉机一停，头也没回的对知青们说：“就把你们送到这儿吧，我也得回家了。”平安庄生产队离大队还有五六里地呢。
“大队让你把送我们到县城，凭啥把我们扔到半路上？”有人不满的喊了起来。
没有人附合那个人，胡中山与李有光第一时间下了拖拉机，向刘志福道过谢后，相跟着往知青点走去，其他人也就陆续下了车。
刘志福暗暗在心里数着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人，发现还差一个，回头一看那人还坐在车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前头已经走了一段路的知青，也有人发现缺了个人，跟他关系好的就回头喊：“下来吧，跟人家置啥气。”
刘志福也想问问，不过他忍住了，就那么扭头一直看着那个人。许是同伴的呼唤给了那人台阶，也或许是入夜后的气温更低他冷的坚持不住，僵持了十几秒钟的光景，那人就自己爬下了车斗。
十几秒钟的时间，足够他的同伴跑回来找他，见他已经下了车，不耐烦的说：“你不饿嘛，还在车上磨蹭啥。又不是你一个人考砸了，大家考的都不好，这日子还不过了咋地。”说着拉过那人，冲刘志福点了点头走远了。
“大娘，我觉得那个知青就是想挑事。”刘志福在还夏菊花表的时候，说出自己为啥没理那个知青：“他估计巴不得跟我打一架呢。那些知青可能心里都是那么想的，他们一看就没考好，就想着找事发泄一下。我一看人家十好几个，我只有一个人，就没理他。你，你不会觉得我没……”
夏菊花接过表戴到自己手腕上，拍了刘志福一下：“你处理的挺好。你不都说了嘛，人家人多你只有一个人，打起来还不是你吃亏。那些人心里窝着火，下手没轻没重的，要是把你打坏了咋办？”
刘志福所以这样想，还是受了前两天夏菊花怒怼唐书记的影响，那天的大娘多威风呀，平安庄的老少都觉得提气。可自己也遇到让人生气的事儿，却连声都不吭，他生怕夏菊花觉得，自己对知青们的恶言没马上反击是没有骨气。不想夏菊花担心的是他的安危，而不是他是不是逞一时之勇，一时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夏菊花怕他一直处在自责之中，问：“你觉得那些知青考得都不好？”
“我估计也就胡中山和李有光考的好点，剩下的都够呛。”刘志福摇了摇头，对大部分知青的成绩不咋看好。
他的估计是正确的，哪怕知青与平安庄的社员没啥交集，可想打听他们的成绩，难不住夏菊花。不久她就知道，这一次高考，平安庄知青考得最好的就是胡中山，三百九十四分，李有光比他少了三十一分，总分三百六十三分。剩下的知青，都没超过三百分。
分数虽然知道了，可分数线还没出来，加之看成绩高考能送走的知青最多三四个，剩下的人还得继续留在知青点，直到大返城政策下来后，才能腾空知青点。
方便面厂的建设却不能一直等着大返城的政策。
好在最初大队的计划，就是把知青点的旧房做仓库使用，现在厂房已经建得七七八八，只等薛工程师带生产线进场。夏菊花便做主，在新厂房与知青点之间，加垒一道墙，两边各开一门，防止生产后有心怀不满的知青，搞啥小动作，影响生产。
考虑到这墙用的时间不长就会推倒，便没浪费青砖，而是直接用土坯垒。对于使惯了力气的平安庄社员来说，最不缺的就是力气，垒墙同样记工分，干啥活不是干。
就在薛技术员带着生产线来到方便面厂之时，L省的高考分数线也出来了：文科三百二十五分，理科三百五十四分，胡中山与李有光两人都过了本科线，能不能上大学，就得看报考哪所学校了。
另外的知青，有两个接近三百分的，还有希望上大专，剩下的只能备战来年。夏菊花却不咋看好他们——很快大返城政策一出，知青们将回到自己的家乡，面临着找工作糊口的问题，能看书的时间，估计还不如在平安庄的时间长。
没时间看书，还得操心工作以及与家人相处的问题，考上大学的机率会更小。
夏菊花自然没时间同情他们，现在她每天的时间，都用在与薛工程师调试生产线上。人家薛工程师真是个人才，哪怕夏菊花对生产线的描述十分模糊，提到的参照也相差甚远，可他硬生生把生产线拼凑出来不说，还由粉条厂现用的半自动生产线，无限接近于全自动生产。
也是因为生产线近乎全自动生产，对操作人员的要求比粉条厂提高了不少。亏得自平安庄生产队兴起的识字班，这些年一直没停，大队有心要识字的青年小伙子们，很能挑出几个参加培训的。
有了骨干，再让人死记硬背下操作流程，就不是啥难事儿了，薛工程师这一次的培训任务，反而比粉条厂时轻了不少。
“婶子，你觉得这个脱水机用着咋样？”薛技术员的关注重点，放在脱水机上——夏菊花说了，方便面的口味能不能丰富，全在这台机器上呢。为此他可没少求教研究所的研究员们，还承诺给他帮助最大的研究员，将来申请专利的时候，会与他共同列为发明人。
没错，就在薛技术员研究着方便面厂生产线的时候，粉条厂的那条半自动生产线，通过了专利验收，发明人就是薛工程师。正因为此，薛工程师现在研究所里才更受重视，他承诺的事情，才会有那么大吸引力。
夏菊花看着不停出料的出口，抓起一把捻了捻说：“我觉得能行。不过还得泡水试试复原的咋样。”总不能面饼都已经泡软了，菜包还咬不动，那还不如不加。
凡事只要有心，方向不错，总有成功的一天。很快头一批成品方便面便试生产成功，口味正是海鲜味。薛工程师给出的评价很实在：“婶子，这回你千万别给我记工分了，直接给我装两箱方便面回家就行。”
夏菊花被他逗乐了，也想起上一次给他单独付工分的事儿，便问：“上回给你的钱，你买房了没有？”
薛工程师打了个饱嗝说：“买了买了，你说了好几遍，我怕不买你下回不让我来平安庄。不过现在一看，亏得听了你的话，我那个小院子虽然不大，只有三间房，可一个人住着想干啥干啥，我觉得可自在了。”
虽然父母平反后房子被还了回来，家里不是他一个孩子，两个哥哥各自成家都有了孩子，住在一起十分不方便——其实两个哥哥单位都分了房子，不过他们不知咋想的，都说孩子需要母亲帮着照顾，没搬到自己分的房子住。
薛工程师没有结婚，研究所只给分了个两人间的单身宿舍，放点贵重东西、洗漱啥的都不方便。直到拿到平安庄给的三千块钱“工分”，加上他自己存下的工资，买下一个小院子，他才算有了自己的私人空间。
能在这个时候买到京城的房子，还是独立的小院儿，不管位置好坏都亏不了。夏菊花听了也替他高兴，说：“给你带两箱方便面回去也行，不过这东西是油炸出来的，长吃不好，你可别天天吃。”
薛工程师就不干了：“用油炸出来的还不好，那啥好。婶子你是不是心疼方便面，怕我要多了？”
夏菊花这才发现，自己又把上辈子的记忆，与这辈了的实际情况脱离了：现在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能有油炸的东西可吃，是一种幸福，还不到把方便当成垃圾食品的时候。
不过这也给夏菊花提了个醒，那就是她既然是头一个把方便面生产出来的人，完全可以让防腐剂不出现在方便面之中。
虽然从保质期衡量，有难度，也可能会造成一些浪费，不过夏菊花认为值得。至于油炸食品是不是健康，还是等到了大家为减肥发愁的时候再讨论吧。
有了新的想法就要实施，反正酸辣粉里也没有防腐剂，经过一年多的试用，除了调料包外，粉团并没出现变质的现象，给了夏菊花很大的信心。
夏菊花调整方便面调料的配方后，制做调料人手不足的问题再次出现。幸亏这一次方便面厂选人时，已经招收了一半的女工，主要从事包装、封塑等不需要太大体力的工序。
为了管理好这些女工，夏菊花不得不把安宝玲调到方便面厂，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协调管理。现在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还不直接拉着安宝玲跟她一起处理调料的配比？可谓歪打正着。
随着生产线投入正式生产，她们两个人一起动手，还是有些力不从心，迫切的需要再有人加入进来。可是平安庄编织组的人不能再动了——编织组全都是妇女干活，家长里短的事儿更多，张翠萍几个人分任三个组组长，还得红翠不时从旁边帮着点儿呢。
“大队长，我有点事儿求你。”一向有眼色的常会计，这次仿佛看不到夏菊花着急一样，突然跑到方便面厂来找她。
夏菊花与他这几年相处的一直很好，常会计也从来没拿自己的私事求过她，此时一听他说有事儿，忙问：“咋啦，是家里出啥事儿了？”
常会计叹一口气：“唉，说起来我都觉得恨得慌。”
原来是他闺女常春芽自嫁人了之后，日子过得也就那样。因为两年还没孩子，婆婆早开始在家里打鸡骂狗的闹腾。她向男人诉了诉委屈，结果男人一句不向着她说话，还埋怨她不知道让着点婆婆，竟然背后讲咕长辈。
常春芽也是个有脾气的，觉得自己在婆家再呆下去，早晚得气死，直接收拾包袱回了娘家，声明自己在婆家过不下去了，以后要在娘家长住。
常会计两口子觉得闺女都嫁人了，哪怕跟婆家生气回娘家呆两天，等姑爷来接人的时候，自己和儿子震唬他两句也就过去了。嫁都嫁了，哪能说在娘家常住就留在娘家的，别说自己心里难受，家里也让人议论不是。
不想过了半个多月，姑爷竟然都没露面，似乎真当没这个媳妇了。常会计心里再窝火，还是觉得这事闺女做得欠考虑，便让大儿子去闺女婆家庄上去了一趟，不想带回的消息是，人家早放出风来，说是常春芽爱回不回，住娘家还能给他们家省下粮食呢。
常春芽的婆婆还跟人说，常春芽这个儿媳妇，仗着娘家有钱，不光看不上他们家，还看不上他们生产队，老是嫌弃生产队的工分值低，路不好走，没通电……
可能常春芽的确抱怨过这些话，那也一定只是在自己最亲近的人面前说——自家姑娘虽然要强，可也不是不分轻重的人——不想她婆婆竟然都说给生产队的人听。
别管她婆婆是咋知道的，只说这话一跟别人说，整个生产队的人咋看常春芽，以后她还咋见那个生产队的人？
常会计听到儿子学的话，当然火冒三丈，立时要冲到亲家生产队问问姑爷和亲家母，这是有多看不上他闺女，一点活路都不给她留？要是真不想要自己闺女给唐家当儿媳妇，那就直接说句痛快话。
他大儿子想的明白，拉住了常会计说：“爹，我觉得人家就是要拿咱们家一把，逼着你把唐七斤安排到粉条厂上班。你去了，他们家当面提出来，要不就让七斤上班，要不就不让他们过下去了，你咋办？”
常会计虽然话不多，可脑子好使着呢，刚才因为生气亲家母糟蹋自己闺女，怒火冲昏了头，被大儿子一提醒就醒过劲来：
说不定姑爷家就等着自家人上门呢——自从到粉条厂上班挣钱的消息传遍十里八乡之后，七斤就逼着常春芽回家求过一回，不过被常会计以上班的都得是平安庄大队的社员拒绝了。
自那以后常春芽再回娘家，都是一个人回来，姑爷连个人影都不见。常会计哪怕知道姑爷对自己心里有看法，可为了两人的日子顺遂，没问过闺女一句，还暗里给闺女塞过钱，让她给姑爷买点好吃的，缓解一下他对丈人家的意见。不想那东西都喂了狗！
可闺女老留在家里真不是个事儿，首先她结婚后户口启到了婆家，口粮就成问题。以常会计家的收入，倒不缺买粮食的钱，可这不光是买粮食的事儿！
常会计可不光有常春芽这个闺女，还有两成了家的儿子呢。因为常会计的关系，两个儿子、儿媳妇分别在粉条厂、方便面厂和编织组上班，一时还不会说啥，时间一长的话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眼看着常春芽已经在家里呆了一个多月，两儿媳妇脸上不时会带出些情绪来，常会计看得见，常春芽自己也看得见。她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不是没动过自己回婆家的念头。
可跟亲娘一说，就被亲娘给按住了——两口子闹架，闹到媳妇回娘家的地步，如果男人不来接自己回去，以后在婆家更别想抬头了。更何况她婆婆在生产队那么败坏春芽，唐家不来人接的话，咋提条件让她婆婆收回自己说的话？
为了让闺女在娘家住的安心，常会计今天才不得不舍下老脸，来求夏菊花，看能不能让闺女也到哪个厂子上班。
夏菊花听常会计期期艾艾说完，气得不轻：“春芽刚结婚两年，她婆婆就嫌弃她不生孩子？咱们大队还有结婚四五年才生头胎的呢，那人家还不过日子了？”
常会计又叹了口气，啥也没说。夏菊花便问：“要是让春芽到厂子里上班，她婆家又来接人咋整？”
常会计咬着牙说：“他们家这么搓磨人，就算来接我也不让春芽回去了。”
安宝玲听了一惊：“你想让他们离婚？”
“倒不是想让他们离婚，可这唐家这事让人恶心——谁家两口子生气媳妇回娘家，过个三天两天的男人不上门接？这都过了一个多月了，唐家连个人毛都不见。他们要是有啥要求，明说了我还高看他们一眼，可这又想要又想让人求着的做派，是正经人家干出来的事儿？”
“这回我要是低了头，下回不定还使啥招呢。我不是只有春芽一个闺女，也得替两儿子想想。我想好了，就算他们唐家来接人，也得让说清楚了，回去就让春芽他们分家单过，春芽哪怕天天跑呢，也得回来上班。”
常会计算了这些年的帐，自己家的帐也算得很清楚，给闺女想的主意不谓不狠。夏菊花和安宝玲听了，并不觉得常会计这么做有啥不对，反而都跟着点头。
安宝玲用膀子碰了碰大嫂：“嫂子，正好咱们还缺人手，让春芽来呗。她年轻心灵，来了以后能替换替换你，省得公社开会你都得请假。”
“常会计，春芽来上班也行，不过她现在户口不在平安庄了，这工资不能跟平安庄社员一样，至少头一年不能一样。要不我对社员也不好交待。”夏菊花想了想对常会计提了个要求。
常会计现在只求闺女能有个散心的地方，能把自己的口粮钱挣出来，当着两儿媳妇的面交到他们老两口手上，不让儿媳妇先挑出礼来就行。
对夏菊花的要求，常会计一点意见没有，当即说定第二天常春芽就来方便面厂上班。等他走了，安宝玲才气呼呼的说：“真没想到，春芽竟嫁了那么个人家。早知道还不如在咱们生产队给她张罗一个呢。”

第169章
夏菊花心说,幸亏你没早知道，要不更有热闹看了，还是自己家的热闹：虽然当年李长顺做媒的话没说太透,等常春芽出嫁后还是跟夏菊花说过，常会计看中刘志双，有意想把闺女嫁给他的事儿。不想刘志双和小满看对眼，不声不响的就放出消息要结婚。
因常会计跟常春芽说过自己的想法，常春芽对刘志双也挺中意,一听说刘志双结婚，很是消沉了一阵子。常会计自是懊恼,怕闺女想不开，所以找姑爷就匆忙了些,只说唐七斤的爹是他们大队的民兵队长,家底不薄，常春芽嫁过去不会过苦日子。
却忘了跟儿媳妇相处时间长的是婆婆,要过一辈子的是姑爷,公公再有本事也管不了儿子一辈子，还得姑爷自己有出息才行。
当年亲事说成，李长顺见过后，觉得唐七斤不大提得起来,又觉得是自己没向夏菊花开口，才让常春芽与刘志双错过了,便向夏菊花自责了一嘴。
只能说李长顺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这不唐七斤在自己生产队指望着当民兵队长的亲爹,听说平安庄大队厂子挣钱,又要靠老有丈人。靠不上就翻脸,连用媳妇拿捏老丈人的招数都想出来了。
要不是他行事这么恶心人,夏菊花也不会同意让常春芽到方便面厂来上班——平安庄大队外嫁的姑娘多了，都找回来要上班，还真没法安置。
等常春芽上了几天班之后，夏菊花便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答应了常会计的请求：常春芽是家里最小的，又是唯一的闺女，在娘家时没咋干过重活，常会计还当笑话似的跟夏菊花说过自己的担心，怕闺女到婆家之后，人家嫌她不会干活。
可嫁到唐家才两年，竟练的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干活那叫一个利索。最重要的是她干活带着脑子，教过一遍的事儿绝不用教第二遍，还能举一反三，有些安宝玲还得上手试几回的事儿，她马上就能干得象模象样。
安宝玲都说，有了常春芽，她都不用再费脑子——好些需要硬记却记不住的东西，以前只能等夏菊花在跟前的时候做，现在直接问常春芽就行了。所以她没少跟夏菊花念叨，就算常会计要让春芽回婆家，也得把人留到厂子上班。
说实话夏菊花听了有点心疼，更觉得家有女儿的不容易：在娘家再娇养的闺女，到了婆家都跟第二次投胎没区别，人家可不会惯着你。
因为常春芽表现的太好，也因为这份心疼，在大家都发工资的那天，虽然她只上了十来天的班，夏菊花还是让常会计给她也发了工资：做十天发十天的工资好了，想留住人，总得让常春芽和常会计安心不是。
不想头天才发了工资，第二天常春芽就没来上班，夏菊花与安宝玲都有些纳闷。让人去大队部问常会计，才听说常会计今天也没到大队部上班。
夏菊花觉得奇怪，因为常会计一直以来都十分敬业，几乎达到了全年无休的程度，否则也不会两个儿子、儿媳妇全都进厂上班，全大队上下一点意见都没有——有一个以身做责的家长，两个儿子与儿媳妇也不敢偷奸耍滑，工作都认真着呢。
干活卖力的人处处都受尊敬，不让这样的人上班，难道还让那些混日子的人占茅坑不拉屎？
今天常会计与常春芽父女两个都没来上班，再问连他两个儿子与儿媳妇同样没上班，夏菊花断定，一定是家里出了啥事。几个人全都连个假都不请，那就不是常会计不想请，而是顾不上。
夏菊花不觉得自己是戴着滤镜看常会计，而是他一向的行事配得上夏菊花高看一眼。所以她让安宝玲带人先忙活着，自己骑了自行车去常会计家看个究竟。
还没到常会计家，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吵吵，离得远听不清吵吵的是啥，听那声音却有气急败坏的意思。夏菊花直接把推车进了大敞着的院门，把对峙在院子里的两拔人都弄愣了。
一见来人是夏菊花，站在一边打头的常会计十分羞惭：“大队长，你咋来了？”
夏菊花边支车子边看向跟常会计对峙的唐家人——她是喝过常春芽喜酒的，还是坐的主席，自然认识唐家人——不解的问：“有啥事不能下了班说，闹得连班都不上了。你这当会计的不上班，我还不得来看看是咋回事。”
听起来似乎是在批评常会计，可夏菊花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唐家人，生生把他们看得发毛，并不觉得夏菊花只是在说常会计。
常会计自己也是这个感觉，不过还是向夏菊花做了自我批评：“我今天家里来人了，没法去上班，该咋扣工分就咋扣工分。”
夏菊花却觉得扣工分是次要的，现在说清楚常会计家的情况才是主要的：“工分自然得扣，不过咱们大队不是没规矩的地方，不能无缘无故就扣你的工分。说说吧，这是咋回事？要是有人拦着不让你上班，就让那人把工分补给你。”
“夏大队长，你听我说，这常家太欺负人了……”唐七斤的娘一听夏菊花要扣常会计的工分，以为她真对常家有意见，后半句话都没听清，就张口数落常家不是，哪怕她男人直拉她也拦不住。
夏菊花回头看了唐队长一眼，把他拉媳妇的手看得收回来不是、继续拉人也不是，才说：“唐队长，你也觉得常会计是欺负人的人？”
唐队长能一当唐家庄大队民兵队长好些年，基本的眼色还是会看的，自然不会承认：“哪能呢。夏大队长，这娘们顺嘴胡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夏菊花听了直摇头，有事就往自己媳妇身上推的人，她觉得自己最不应该一般见识的就是这位唐队长，更觉得唐七斤凡事从别人身上找原因的本事，不是跟他娘学的，而是继承了他爹的基因。
常会计也觉得自己当初给闺女找这么个婆家，是瞎了眼，自责的对夏菊花说：“大队长，都怪我。算了，啥也不说了，家里的事儿我会尽快处理好。你别担心，上班去吧。”
听他开口就让夏菊花离开，唐七斤的娘又不干了——她们所以拦着不让常会计父女上班，可不就是为了引来夏菊花或是平安庄大队别的人？现在人来了话还没说呢，就让夏菊花离开哪儿行：
“夏大队长，老常家欺负人，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得替我们做主。”
夏菊花直接乐了，不过她还是不直接跟唐七斤的娘对话：“唐队长，你看我是留下，还是听听你们两亲家的家务事儿呀？”
听清楚了，你们这就是家务事儿，不用道德绑架非得上升到两个大队之间的高度，哪怕两家当事人中，都有大队干部。
唐队长的脸都青了，不过是被夏菊花揭破遮羞布、还是被自家媳妇气的，得两说。他猛地把媳妇往自己身边一拉，向夏菊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说：“虽然说是我们两亲家的事儿，不过老常一向跟夏大队长关系处得跟一家人似的。现在两家有点误会解不开，你能给我们说和说和，当然更好。”
自己说到这种地步，竟然还想留下自己，看来今天唐家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了。夏菊花似笑非笑的看了唐队长一眼，问：“你觉得我应该咋给你们说和？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们今天是唱的哪一出呢，是来接春芽回婆家的，还是来通知常会计，你们家唐七斤不想跟常春芽再过下去了？”
唐队长本就难看的脸，现在青紫青紫的，他媳妇更是气得大叫：“夏小伙，你咋说话呢，谁家劝架说和，张嘴就说人家过不下去了？”
常春芽的娘李杏芳一听不干了：“你们家办出这样的事儿，还不让人说？”这个婆娘，跟自己大小声也就算了，还敢吼大队长，不能惯着她。
唐队长也冲着自己媳妇吼了一句：“你给我闭嘴。”声音之大，也就是现在平安庄大队各生产队没闲人，要不早招来一帮人围着看热闹了。
唐家人气的也是这一点：现在都冬闲了，他们以为自己到常家一闹，拿常春芽住娘家不回的事一说，围观的人肯定得对常家指指点点，常家为了脸面还不得向自己低头？
不想他们一来连屋都不进，一直在院子里跟常家人嚷嚷，愣是没来几个看热闹的。就算有那么几个过来，被常会计说了两句，又急急忙忙走了。
这还让他们咋混水摸鱼？！
好在夏菊花终是来了，唐队长以为看到了希望，不想夏菊花竟把自己想拿捏常家的话，直接说了出来，那自己再说的话，还有啥威力。
气得唐队长恶狠狠瞪了媳妇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婆娘！
他早说不能跟常家闹这么僵，让儿子来接儿媳妇回家，她就是不听。不光不听，还非得在村里四处讲咕儿媳妇，又让人娘家哥哥打听得清清楚楚。以至他们来了常家，人家一点没因自家终于肯接人的激动，还拿这事质问，还当不当常春芽是自家人。
很被动的好不好。
好在常会计还是要脸的，没说啥难听的话，告诉他们常春芽以后都要在平安庄上班，恐怕不能跟以往一样做家务。为了不让婆婆还得照顾他们小两口，最好还是让两孩子分家。
要不是听说常春芽在平安庄上班还领了工资，他们一家子还不来常家接人呢。好么，当初让你常玉清安排七斤你说安排不了，自己闺女就能安排。安排自己闺女的时候，你咋不说是不是平安庄大队户口了？
说他们家不把常春芽当家里人，你把七斤当家里人了吗？刚才他们拦着常家人一个也不让上班，就是质问这个问题。
唐队长想的是，反正平安庄大队说得算的是夏菊花，常会计又是她的得力干将，他们一大家子人不去上班，夏菊花知道了咋也得派人来问问。不想夏菊花果然重视常玉清，竟自己亲自来了。
来了好呀，唐队长准备跟她好好说说，两孩子还年轻，常期不在一起可不行，不利于小两口的感情不是，请她无论如何给自己儿子想想办法。
结果这臭娘们张嘴就叫人家的外号，这是想求人该说的吗？
吼退了媳妇，唐队长连比哭还难看的笑都维持不住了，尴尬的冲夏菊花赔不是。夏菊花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小人估计犯姓唐的，要不前段时间供销社出了个唐书记，此时又出个唐队长。
让人恶心的咋都姓唐。
她并不说自己是不是接受唐队长的道歉，只问常会计：“春芽呢，她婆家人来了，咋不见她人呢？”外头闹这么大声，只有常会计两口子与两儿子与唐家人对峙，一直不见常春芽，听到自己来了还没出现，夏菊花觉得不应该。
常会计生气的说：“唐队长夫人一来我们家，先指着春芽骂了一顿，把孩子气哭了，她两个嫂子劝她呢。”
呵呵，这唐家人还真能耐。夏菊花看向唐队长的目光，终于转到了他媳妇身上：“唐队长夫人真威风。看来你觉得是常会计的亲家母，平安庄的人一定会对你客客气气的是吧？”
唐七斤他娘听了一哆嗦。她可听说过平安庄的社员，连县里来的干部都敢围着要说法，哪敢指望他们对自己客气，只要不拦着自己就行。
唐队长听了也有些着急，指着媳妇向夏菊花解释：“夏大队长，这娘们就是嘴碎，其实没啥坏心，也是看着儿子和媳妇天天不见面，替儿子着急，才……”
“唐队长，我挺奇怪你们大队是咋选干部的。”夏菊花听着他驴头不对马嘴的解释，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不给唐队长反应的时间，她就说：“我大队那头事儿多着呢，没空跟你们一直耗着。既然你说让我给你们两家说和，那就跟我说说，你们来常会计家究竟想干啥？”
唐队长正在琢磨夏菊花前一句的意思呢，听她接着问的问题就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的说：“其实我们七斤也挺能干的，既然春芽能留在平安庄上班，不如让七斤也来上班得了。小两口一起上下班，路上还有伴不是。”
他刚说完，常家正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夏菊花一看，是哭得两眼通红的常春芽。就见她直直看着唐队长说：“爹，你就别为难大队长了，大不了我也不在厂子里上班了，现在就跟你们回唐家庄行了吧。”
一直装孙子的唐七斤，见常春芽说她也不进厂上班，终于开口了：“你不上班咋行，不是说十天就挣了十多卖钱钱吗。都赶上咱们生产队一个月挣的了，你得在平安庄上班，要不咱们花啥。”
大开眼界了哈。夏菊花和常家人都被唐七斤理直气壮的话说得三观碎了一地，常春芽更是不敢相信的看着一起生活了两年的男人：“你说我挣的钱，得给你花？”
唐七斤理所当然的点头：“咱们是两口子，有钱了当然得一块花。”
常春芽突然乐了，带着泪的笑容里无限悲凉，小小年纪的人看上去突然沧桑无比：“你还知道咱们是两口子，有钱了得一块花。那我今天也不怕丢人，就问问你，结婚两年，你挣的钱长啥样，我咋没见过呢？还有我自己挣的分红，我咋也一分没见着呢？”
唐家人一下子哑壳了。李杏芳听了全身抖个不停：“你这个死丫头，咋回家从来不吭声？这两年你过的是啥日子啊，我的闺女呀——”说着眼泪一对一对掉下来，追着常春芽出门的两嫂子，也陪着掉眼泪。
她们是觉得小姑子结了婚，又跑回娘家住着，心里有些不满。可一来公公能干，她们小家还指望着公公在大队的脸面。二来小姑子回家后，家务再没用她们操一点心，做饭收拾院子外加帮着带侄子侄女，样样尽心，她们也说不出啥来。
结果一听小姑子两年来都没见过婆家一分钱，心里那点不满早跑九宵云外去了——那样的人家还能呆？早该回来，更不能再回去。
唐队长强撑着给自家找了个理由：“春芽，咱们农村没分家，分红不都是当家的管着嘛。咱们家是你娘当家，分红钱由她收着也没错吧。你要花钱的时候，我们也没挡着你不是？”
常春芽既然已经把自己觉得最丢人的事都说出来了，就做好了跟唐家好好理论的准备，听了唐队长的话后，直直问她公公：“爹，你说我要花钱没人挡着我，那这两年我花过家里一分钱吗？”
“过年我想做件新衣裳，娘说娶我的时候家里跟人借了帐，得先还帐再做。这帐两年都没还完，我一件新衣裳没做过，可唐七斤四季都做新衣裳，我没说瞎话吧？我今天就想问问，我的彩礼是成千还是上万，咋家里好几个整劳力，借的帐两年都还不完。”
“还有，我结婚两年，年年往娘家送的年礼，就是十个白面馒头。可我哥往唐家庄送的年礼，又是罐头又是麦乳精又是猪肉，我爹娘哥嫂心疼我从没挑过理，可我过年初二回来，都得在娘家门口站半天，才厚着脸皮进门。爹，你跟我娘把我哥送去的东西，拿到唐七斤姥姥家去，没跟我似的不好意思进门吧？”
唐队长臊的呀，恨不得把头埋在地里不见人，连他媳妇也无话可说了——不给儿媳妇做新衣裳，年礼只送馒头，把亲家给的年礼拿回自己娘家，这事儿都是她干出来的，她还说啥。
唐七斤见自己爹娘都不说话，觉得自家不能在常家输了气势，拿出他爹平时对他娘说话的口气，冲着常春芽大声说：“你说这事儿干啥，送到咱家的东西，就是咱们的。家里娘当家，她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这下子常会计身子也打起了摆子，还是大儿子扶住了他，只来得及说一句：“闺女，爹对不起你，给你找了这么一个四六不懂的东西。”说完就昏了过去。
院子里的人都吓得不轻，李杏芳顾不得理唐家的混小子，扑到常会计身上大声哭起来，常春芽和两嫂子也哭成了一团，唐家人则愣在当地，不知所措的看着常家人。
夏菊花指着常会计的大儿子常青山喊：“还不快去大队部找人来，让人去找刘志福或牛卫国，不管是谁叫开着拖拉机过来。”
常青山听了拔腿就跑，路出院子又返回来，推上夏菊花的自行车，趔趄着上了车子飞快的蹬走了。常家小儿子常青岭狠狠瞪着唐家人说：“你们等着，要是我爹有个好歹，咱们没完。”
“哎，咋还赖上我们了呢。”唐队长媳妇一个没忍住，本能的想推卸责任，结果常家还清醒的人，都用杀人的目光看向她，吓得唐队长一把捂住自己媳妇的嘴，来不及捂住的几声呜呜，谁也听不出念叨的是啥。
唐七斤早吓麻爪了，拉了爹拉娘，觉得自家应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有一种预感，等他大舅子找拖拉机回来，把老丈人往医院一送，回过头来就得跟二舅子一起收拾他。
夏菊花先叫常青岭干正事：“还不快把你爹抱屋里去，这冰凉的地好人也冰坏了。”
常青岭又瞪了唐家人一眼，上前要抱亲爹。生气加上害怕，他的力气咋也使不出来，抱了几下没抱动，还是常春芽跟她二嫂搭手，才把常会计抬屋里去了。
夏菊花没跟着进屋，自己守在院门口，除了焦急的不时往院外看，就是盯着唐家三口防止他们离开。唐队长急得在她身边转磨磨：“夏大队长，你看老常这脾气也太大了，就说了两句，你说这事儿闹的，要不我们还是先……”
被姓唐的念叨的心烦，夏菊花冷冷看了他一眼：“就说了两句？常会计脾气大？唐队长，你这话说得我咋一句也没听懂呢。”

第170章
唐队长扒拉了一下媳妇拉他的手,继续冲夏菊花叨叨，总体意思就是他们家人对常春芽没她说得那么不堪，他儿子跟儿媳妇感情其实挺好，平时小两口日子挺和顺的,都是自己媳妇爱摆婆婆的谱,死拉着儿子不让他来接常春芽……
常春芽正好出门给常会计端热水,听到公公睁着眼说瞎话，咬了咬牙说：“大队长,让他们先回去吧,要不我爹醒了看到你们更生气，我大哥二哥也可能动手。”真把人打个好歹,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见唐队长听了自己的话,面露喜色,常春芽一眼也不想多看姓唐的人,转头看向院门说：“唐队长，你觉得我过得好，我自己觉得过不下去了。等我爹好好，我就跟唐七斤离婚，你们觉得哪个姑娘愿意过你家的好日子,就给唐七斤再找个好的,也省得他娘天天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
“你说啥？”唐七斤脸白了：“我不就说你两句,晚接你两天,你就说跟我过不下去了？”谁家媳妇气性这么大，难怪他娘一直说他媳妇不是过日子的人。
常春芽看他的眼神里全是冷漠：“你这两天可够晚的。我得给我爹打水，你让开。”说完再也不看唐七斤一眼,头也不回的进了厨房。
唐队长媳妇指着常春芽的背影喘粗气：“不过就不过,你想吓唬谁呢？我儿子离了你,马上能找个大闺女，来年就能生个大胖小子。这不你们大队长就在跟前呢，人家刘志双……”
夏菊花猛地站到她面前，眼睛里带着从没有过的怒火：“你儿子拿啥跟我儿子比？春芽也不是孙红梅。这两年都是常会计家贴补春芽，可没用春芽从婆家带一把粮食回娘家。”
这个混蛋玩意，竟然当着春芽的面拿刘志双举例子，不是往人心口上撒盐吗？就算她不知道常会计曾有意把春芽说给刘志双，单纯只是想用一个成功二婚的案例，来压制常春芽，夏菊花也觉得不可原谅，说出来的话跟刀子一样，一点情面也没给唐家留。
这话唐家人听了大没面子，三张脸都面红耳赤。从厨房打了热水出来的常春芽听到耳中，又是一番滋味。不过她拎得清轻重，知道现在不是自己伤感的时候，端着热水稳稳的走过唐家人，去给她爹擦手脸。
唐家人却觉得常春芽这个做法，就是认同了夏菊花的话，全都气得肚子疼。唐队长因夏菊花是平安庄大队长，说的话又是事实，想不出啥话即找回面子又不得罪她，只能保持沉默，他媳妇却觉得忍不了，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手指着夏菊花说：
“你别觉得自己两儿子都进城当了工人就了不起，要不是你自己天天东奔西跑，跟好几个男人拉拉扯扯的，你儿子能进城当工人？你自己不觉得丢脸，还好意思当美事儿挂在嘴边上，我都替你脸红。”
“你放屁。”啪的一声，一记耳光落到了唐队长媳妇脸上，下手的竟是开着拖拉机过来帮忙的刘志福。他打了一耳光还不解恨，扬起手又要向那女人脸上招呼：“我大娘啥时候跟人拉扯了，她天天东奔西跑是为了平安庄人过上好日子。你这是诬蔑，我打死你这满嘴喷粪的臭娘们。”
夏菊花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刘志福，把他挡到自己身后，自己直面也从被打中反应过来的唐队长媳妇，眼睛里的冷意吓得那女人愣是只抬起爪子，不敢挠下去。
常青山把刘志福与唐家人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自己上前一步要挡到夏菊花前头，眼睛看向唐队长：“唐队长，你们家婶子得了失心疯吧，咋嘴跟刚吃了屎似的臭呢。”
见到亲娘被一个陌生人打了，唐七斤赶紧上前扶住她，张嘴想问问那人咋动手打人，就见大舅子出现，吓得忙把嘴闭上了。
他就是这么欺软怕硬的怂货，否则哪个大男人看到亲娘挨打不先打回去，反而要问人家凭啥打人？
唐队长的脸色一直没好看过，现在完全不能看了：“夏大队长，你们大队的人咋上来就打人呢？不管咋说，我媳妇都比他大那么些，年轻人也不该跟她动手。”
夏菊花已经不客气了，干脆不客气到底：“你不知道我侄子为啥动手打她？”指指捂着脸的女人，夏菊花轻蔑的说：“她烧了高香今天在我侄子面前说的这话，要是在我儿子面前说，你看我儿子让不让你们三口离开平安庄。”
说完她都不看唐家人的反应，对常青山说：“这儿的事儿不用你管，进屋把你爹抬上车，拿床被褥给他铺盖一下，快点把人送医院去。”又对刘志福说：“你先给拖拉机掉头，把人送到后到公社派车所去，跟公安说我要报案，有人诬蔑我，我要告她诽谤。”
刘志福瞪了唐家人一眼，转身去调整拖拉机的方向，唐家人已经傻了，唐队长小声对夏菊花求情：“夏大队长，那娘们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你打她两巴掌，骂她几句出出气，就别……”
夏菊花看都不看他，冷冷的说：“嘴上没把门的，那是打得轻。我一辈子堂堂正正，一个人带大两个儿子，从来没被人说一句闲话。现在孙子孙女都有了，倒让你媳妇指着鼻子说我跟人东拉西扯不清白？那几个你媳妇说跟我拉扯的人，都有名有姓的，我要去问问他们，是咋跟我拉扯的。”
刚被人打了一巴掌，希望男人给自己出气，结果男人反倒给人赔不是，被气得不轻的唐队长媳妇，听到夏菊花要报案时已经屁都不敢放，现在又听夏菊花要去问那几个被她说有拉扯的人，一屁股坐到地上起不来了。
她真的只是图嘴上痛快，想拿这事堵夏菊花的嘴——农村人更看重名声，寡妇被人说与人拉扯，那是最丢人的事儿，一般人听了恨不得以死证清白，哪还有脸跟别人还嘴？
这个夏菊花倒好，竟然要去报案，还要去问那几个人。别说报案得惊动公安，就是她顺嘴说的那几个人，最小的也是公社书记，问到头上别说没事，真有事儿能有她好果子吃吗？
越想越怕的女人，抬眼看向一脸铁青的男人，小声叫了一声：“他爹。”这可咋办呀？
在这个女人的印象里，自家男人一向有本事，在大队不管是谁都得高看他一眼，连带着他们一家子在大队走路都下巴抬得高高的。
不想唐队长不听媳妇的叫声还好，一听走上前两步，在媳妇希冀的目光之中，抬脚就踢了上去。踢一下还不算完，接二连三的狠脚，踢得媳妇吱哇乱叫。
唐七斤心疼亲娘，更怕亲爹，哪怕亲娘被踢得在地上打滚，也只敢乍着手在旁边带着哭声喊：“爹，你踢我娘干啥，快别踢了，别踢了。”
看着唐家人的闹剧，夏菊花觉得常会计那句话没说错，他是真对不起常春芽，咋给闺女找了这么一个没骨气没担当的男人。
在夏菊花的心里，一向都不赞成男人打女人，可今天唐队长脚踢蠢妻，夏菊花没制止——不就是在自己面前演苦肉计，想让自己开口劝说别打了吗？
嘴贱的人难道因为是女的，就不该打？
冷冷看着唐队长出脚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慢，夏菊花全当他是踢累了，一点劝解的意思都没有——她两辈子活下来，都十分注意与男人的距离，就是怕有啥闲话扯到自己身上。
不是她封建，实在是舌头底下压死人，她要干的事儿多着呢，难道天天让人戴有色眼镜看她，不管她干成啥事，都让人说是因为拉扯不清才办成的？
她是没出脑子还是没出力，难道女人自己就干啥都得靠男人？
所以夏菊花就那么看着唐队长一脚一脚踢向自己媳妇，她知道自己此时不能心软，就跟对唐书记时不能松口是一个道理：啥事都怕开头，这婆娘开头不直接按死，以后会有无数诬蔑之词加到自己身上。
常家人已经把常会计抬到了拖拉机斗里，盖好了被子保暖。其实常会计已经早醒了，就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眼睛都睁不开的那种。他把亲家母说夏菊花的话都听在耳中，敢不得自己起来也给她一个耳光，却终究有心无力。
李杏芳几人同样看到了唐队长踢人，同样没有人劝说——常会计被他们家人给气倒，这个婆娘出力最多，挨打还是挨自己男人的打，那是活该！
唐七斤自己劝不住亲爹，见常春芽从身边走过，还有脸拉住她，嘴里说：“春芽，你快劝劝爹，娘都多大岁数了，爹这么打她打坏了咋整。”
常春芽真想不通，自己咋跟这样的人过了两年——真不想让你娘挨打，上去把你爹抱住就行了，没看你爹现在就是做样子吗，你一抱他还不就着台阶住脚？
结果挺高的大老爷门，光张嘴不干事，求了这个叫那个，要让常春芽说，唐队长最该给两脚的反而是唐七斤。
她冷冷挥开唐七斤的手：“放手，咱们都要离婚了，少拉拉扯扯的。要不到你娘嘴里，又成了我缠着你不放。”
刘志福已经摇着了拖拉机，见常家人坐好了，大声对夏菊花说：“大娘，一会儿我路过大队的时候，叫几个人过来把姓唐的看住了，公安不来他们一家子谁也别想跑。”
夏菊花冲他摆手：“好好开你的拖拉机就行。他们一家子住哪我知道，就算是跑了，去唐家庄一样能找着人。”
拖拉机开走了，常家只留下两个儿媳妇看家，都站到夏菊花身侧，提防的看着已经停住脚的唐队长，以及人高马大的唐七斤。
唐七斤还委屈呢，冲着唐队长抱怨：“爹，你听春芽的话了没，她还说要跟我离婚呢。”
唐队长恨不得自己也跟常会计一样昏过去。他想不明白自己豪横了一辈子，儿子咋被养成这样，不由怨恨的看着躺在地上起不来的媳妇。
一定是这老娘们没教儿子好，更是因为她把常春芽逼急眼了，才咬死都要离婚。不行，儿子立不起来已经定形了，常春芽看起来却是个能干的，还能在平安庄大队上班挣钱，说啥也不能让他们两个离婚。
“夏大队长，这娘们你爱咋处理咋处理，我肯定没二话。不过春芽和七斤，小两口感情好，都是这娘们在里头瞎搅和才生了点气。以后我一定管住这娘们，不让她插手他们小两口的事儿。”
还真是能屈能伸呀，就是这话说的真不是时侯。毕竟刚才夏菊花已经明打明要向派出所报案了，此时的唐队长最应该的不是向夏菊花求情，别追究他媳妇诬蔑的事儿嘛，咋说起春芽和他儿子是不是离婚来了？
跟夏菊花说得着吗？
夏菊花被气得冷笑：“唐队长，你这话说错了吧？春芽和你儿子是不是离婚，往小了说是他们两人的事儿，往大了说是你们两家子的事儿，跟我有啥关系？你不会觉得今天跟我说了，将来他们两个真离了婚，就可以赖到我头上，说是我指使的吧？”
“春芽两个嫂子都在呢，这事哪怕你跟她们说，都比跟我这个外人强。你说是不是，唐队长？”
唐队长心里的算盘再次被夏菊花打破，心里气恼的让他再不顾是不是会得罪她：“咋跟你没关系，要不是你让常春芽在平安庄上班，她娘家能容得下她呆这么长时间？早把她撵回我们家去了，他们小两口还离啥婚。”
你说得真对。
夏菊花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唐队长，竟一时不知道咋说好。常春芽的大嫂杜玉兰不干了：“唐队长，你说的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春芽不管嫁人多长时间，还是姓常。难道我们常家是眼睁睁看着自家人受欺负，不管她死活的人家？”
唐队长真想点头，偏常家不管是常春芽的嫁妆也好、每年的年礼也好，都比一般人家出的强不少，可人家嫂子现在还能站出来替她出头，说明真不介意小姑子在娘家住多长时间，唐队长的头就点不下去。
僵持之间，外头传来人跑动的声音，不一会儿好几个四队的人到了常会计家门口，探着头往院里看到夏菊花，立刻回身说：“大队长在呢，没出啥事儿。”
很快十来个人都进了常家院子，自觉的站到夏菊花身边，把她围在当中后，虎视眈眈的看着唐家三人。夏菊花认出这些人都是留在四队干活的社员，不由问：“你们咋来了？”
“一开始姓唐的来老常家闹事儿，我们只当是两亲家没说到一块，寻思着老常是讲道理的人，用不着我们劝也出不了啥事，他让我们去干活我们就走了。”
“谁成想这姓唐的能耐不小，能把老常给气昏过去。等我们听着信的时候，拖拉机都开走了，也没帮上忙。听说家里就剩下你们三女的，我们就过来看看。”
带头进来的男人夏菊花也认识，是四队长的叔伯兄弟，叫张敬德，四队长带四队人在方便面厂建设收尾，队里的活计就由他负责。
看得出他在生产队也有些威信，说完自己这些人的来意之后，社员们只是跟着点头，没人再出声补充，一双双眼睛都警惕的看着唐家三人。
唐队长至此才明白，平安庄人心齐、对夏菊花十分拥护并不只是传言，也没有夸大，是铁一般的事实，不由面色灰败的往地下一蹲，不出声了。
他媳妇与唐七斤更是怂货，同样不敢吭声，眼巴巴一会看看夏菊花、一会儿看看围着夏菊花和常家两儿媳妇的社员——他们当然不敢如只有夏菊花三人时一样，想啥说啥，很怕社员们一生气再揍人。
十来个大老爷们一人一拳头，就不是刘志福一耳光那么简单了。
可惜他们明白得太晚了，等公社派出所真来了两公安，要带他们回派出所调查的时候，三个人才知道从夏菊花嘴里说出来的话，都将变成现实。
平安庄的社员们也都知道了唐队长媳妇是咋诬蔑夏菊花的，在唐家庄大队长来平安庄找夏菊花的时候，求情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平安庄的社员拦住了，一句话也不让他跟夏菊花说。
理由都是现成的：你唐家庄大队长也是男的，要是夏菊花跟你说了话，唐队长媳妇再说夏菊花跟你也有拉扯，夏菊花不是有嘴也说不清吗。
唐家庄大队长真是有苦说不出。这两天他过得是焦头烂额：唐队长的老爹老娘带着一大家子要给他下跪，说啥他跟唐队长共事多年，不能见死不救。公社却命令他配合调查唐队长这些年当民兵队长，干没干过啥违法乱纪的事笔，有没有利用职权侵占过集体与社员的利益。
大队长有心想对所有人说，唐队长的行事，关他啥事。可惜只能想想，对哪头都不能说。思来想去，觉得还得从夏菊花入手，毕竟唐家三口被派出所带走，最根本的原因是诬蔑了夏菊花。
结果连句话都来不及跟夏菊花说，就让平安庄社员堵得哑口无言，唐家庄大队长不是不气。不过他气的不是平安庄社员或是夏菊花一点面子不给他留，而是唐队长媳妇太口无遮拦：
夏菊花多大岁数了？四十好几的人了！哪怕这两年不再下地风吹日晒，可那脸底子就是一般人，身材更是连腰都找不着。唐队长媳妇以为领导都瞎眼了吗，要跟这样的夏菊花有拉扯？
这话他也就敢在心里想想，一句都不敢往出说，同样是怕气愤的平安庄社员给他两下子。不过这一趟也不算白跑，至少知道夏菊花的决心，唐家庄大队长知道自己该咋办了。
回到大队后，他无比配合公社调查此事的办事员与派出所公安，很快就得到了唐队长当民兵队长期间，有吃拿卡要的行为的证据，他媳妇与唐七斤，更是干着最轻省的活记着全生产队最高的工分。
这下子唐家庄大队的人不干了，觉得唐队长辜负了全大队人的信任，连带着连别的大队干部也不相信起来，要求公社办事员把别的大队干部也查一查。
别的大队干部就经得住查吗？显然不可能，多吃多占的事儿每个人身上多少都有点，最清白的反而是大队长。可惜大队长完全高兴不起来，哪怕全大队的人对他的信任提高了一个台阶，还是在全体社员大会上进行了检讨。
谁让他是大队最高领导，手下人犯了错，说是他领导不力一点也不委屈。
至此唐队长的大队民兵队长肯定是做不成了，还要把这些年多吃多占的吐出来。因此他与唐七斤被放回了家，却觉得还不如被关在派出所的日子好过——全大队尤其是他所在生产队的社员，天天有人隔着院墙往家里扔石头，告到别的大队干部那里还没有一个人为他做主，这日子了还咋过？
要命的是他媳妇还被关在派出所，听那意思诬蔑夏菊花的罪名要成立的话，还得坐牢呢。
这年头家里哪敢出个坐牢的？
前唐队长不得不在一个月高风黑的夜晚，带着唐七斤再次出现在常家——不管咋说两家都是儿女亲家，自己家出了个犯罪分子的话，常家脸上也光彩不了，常会计难道不应该找夏菊花说说情，别追究他媳妇的罪名了？
常会计那天是急火攻心昏过去的，在医院观察了两天就回家养着了。到家后全家商量来商量去，得出的结论都是常春芽的确不能再跟唐七斤过下去，要不有那么一个惹祸的婆婆，不知道心疼自己的丈夫，这辈子都得泡在黄连水里。
唐家父子上门，即在常家人意料之中，也在情理之外。常家人对他们不可能有好声气，听明来意之后一屋子都是冷笑声。

第171章
常青山看着瘦了两圈的前唐队长,又看了看直拿眼睛瞟自己妹子的唐七斤，强压着怒气说：“想让我爹去求情也行，只要唐七斤同意跟春芽离婚,我爹不去我自己去,就算大队长不答应,我跪着求她也让她答应。”
唐七斤不敢相信的看着常春芽：“给家里惹出这么大的事儿,你还想跟我离婚？”
常春芽现在看唐七斤的目光十分平静：“到现在你还把啥责任都推到我头上,你就没想过我为啥跟你过不下去吗？”
唐七斤脖子一梗说：“还不是因为你嫌贫爱富。以前我爹是大队民兵队长，你哭着喊着要嫁给我。现在看我爹不当官了，你就瞧不上我们家了。”
常青岭一个没忍住,上前一步给了唐七斤了拳头：“你天天指望着你爹活着，还算个男人吗？”啥叫他妹妹哭着喊着嫁给他这个混蛋，那是他爹天天托这个托那个说媒，才让常会计觉得他们家看重春芽,同意了这门亲事好不好。
常青岭的一拳头以及对唐七斤是不是男人的质疑,彻底打碎了常春芽与唐七斤的婚姻。两人第二天便到公社办理了离婚手续,却在常春芽去唐家拿自己东西的时候,又发生了冲突。
唐队长已经成了前唐队长,媳妇还关在派出所里,全然不要了脸面，只许常春芽拿走自己的衣裳，陪嫁的一辆自行车咋也不让推回平安庄。
跟着妹子去拿东西的常青山、常青玲直接对那爷两个挥了拳头，两人仍然死死拉着自行车后架不松手，还大声向本生产队的社员求救。
看着围过来的社员们，常春芽就问了唐家爷两三个问题：一是那自行车是不是她带来的陪嫁。二是办离婚手续的时候,她是不是把当年唐家出的彩礼,全都还给了唐七斤。三是自己这两年在生产队的分红,是不是直接由唐七斤的娘去领的。
本来想上前帮一下唐家爷两的社员，都为自己曾经有过帮他们的想法感到羞愧——两口子过不下去，如果人家没还彩礼，那扣下嫁妆有情可原。人家都还了彩礼，还想扣下嫁妆，办的是啥事。再说那分红钱，可别说常春芽吃了唐家的粮食，就得归唐家所有。分红都是扣去工分口粮剩下才有的，当大家心里都没数呢是吧？
社员们就那么站着，远远的看着常家兄弟一根一根掰开唐家爷两的手指头，带着妹子扬长而去。
前唐队长恨恨的看着围而不帮的社员们，转身回家，唐七斤却追着常家兄妹跑着问：“那我娘啥时候能回家？”
常青山头也不回的说：“啥时候我妹子的分红拿到手了，我啥时候去找大队长。”留下唐七斤呆呆的站在原地愣神。
回家后的常春芽，狠狠病了一场，足有五六天没能上班。夏菊花去看了她一回，情知她的情况谁劝都没用，只能让她慢慢自己走出来，便只跟她说工作上的事：“方便面厂的工作，是你爹当初求着我给你安排的。你既然学了，就不能学完就算，得给我好好干两年活才行。”
有事儿干分分心，相信常春芽能平复的快些。
常春芽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夏菊花，问：“大队长，我还能上方便面厂上班？你不怕我以且还会给你惹麻烦？还有，我现在都离婚了，你不怕我给方便面厂抹黑？”
敢情这傻丫头的心结在这儿，夏菊花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门：“你想啥呢。谁跟你说离婚就丢人了，又不是你对不起他唐家，是他们一家子搓磨你，你再不离开他们家，早晚让他们折腾病了、疯了。”
“你是咱平安庄的闺女，受了欺负回平安庄，大家只有心疼你的，不会有人笑话你。至于别的大队人咋说，你又不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不吃他们家的饭，爱说啥让他们说啥去。要是敢当着你面说，你直接大嘴巴抽他们，回来告诉我，我再带着人去给你出气。”
常春芽自离婚后一直忍着的泪，在夏菊花说她是平安庄的闺女时掉了下来，最后号啕大哭，边哭边说：“要不是……不是他们家……太，太欺负人，还……逼着我把在方便面厂挣……的工资交给……交给他们，我，我也不提离婚……”
自己两年的分红一分花不着，在娘家上个班还被要求上交工资，是压倒常春芽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在说出来，她整个人虽然还在哭，心却轻松敞亮了不少。
躲在窗户根下的李杏芳对常会计说：“哭出来就好，哭出来比憋在心里强。”自己的眼泪却下来了。
常会计狠狠抹了把脸，对媳妇说：“以后春芽再找人家，除了她自己愿意外，也得让大队长帮着把把关。”
李杏芳认同的点头，心里充满对夏菊花的感激：跟闺女一样，听夏菊花说闺女是平安庄的闺女时，李杏芳的心里满是底气。
被夏菊花劝说过的常春芽，肉眼可见的有了精神，第二天便重回方便面厂上班。安宝玲一见到人，就轻轻拍了她胳膊一下：“你这孩子，咋这些天没来上班，不怕把我这老胳膊累折了。”全然一副不知道常春芽离婚的样子。
不止安宝玲，整个方便面厂有一半人是女工，按说最爱说家长里短，可在常春芽离婚这件事儿上，大家没人议论一句，只在干活的时候默默替她分担。
常春芽突然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她不止是老常家的闺女，同时还是平安庄的闺女，所有平安庄人都如同爱护自己孩子一样，默默关心爱护着她。
带着对所有人的感激，常春芽干起活来更卖力也更动脑筋，很快就担起了方便面厂调料配制组长的职务，安宝玲得以回归编织组。
用安宝玲的话说，就是虽然方便面厂也是平安庄的厂子，可她离开编织组的人，每天干活都不得劲，还得天天跟赵仙枝吵着闹着，才觉得干活有意思。
强扭的瓜不甜，夏菊花也拿安宝玲无可奈何，只能让她包袱款款的重归编织组的怀抱，还得按安宝玲的要求，亲自把她送回编织组。
不送不行，人家安宝玲说了：“这要是我自己回去，人家还以为我干不了编织组的活，被撵回去了，赵仙枝得笑话死我。嫂子你送我回去就不一样，你一送，她就知道我是圆满完成任务，被欢送回去的。”
两者之间有区别吗？夏菊花并没看出来，不过对于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安宝玲，她自然要给这个面子，妯娌两个说说笑笑回了编织组。
赵仙枝一见安宝玲就喊：“大伙快出来看看，叛徒还敢回编织组。”
李大丫、张翠萍几个都跑出来，一见安宝玲不由笑了起来。再看到跟在安宝玲身后的夏菊花，更是高兴的拉着不松手——现在夏菊花的重心在方便面厂，十天半个月来不了编织组一回。
哪怕知道她是因为放心编织组，才敢让她们几个人大胆管理各负其责，可大家还是愿意多跟她亲近。现在见着人了，哪能轻易放她走，得好好说够话才行。
“还是咱们这些人在一起痛快，想说啥说啥，想干啥干啥。”安宝玲喝完红翠倒的水，长长出了一口气，如果身后不是木椅子而是沙发的话，估计能直接来一个“葛优瘫”。
夏菊花故意把脸一板问：“在方便面厂，我不让你说话了？”
“那能一样嘛，在方便面厂我可是组长，得给新工人做表率，得严肃，要不那些人能听我的？”安宝玲幸福的继续靠在椅背上，不慌不忙的诉说自己在方便面厂的“憋屈”生活。
赵仙枝看不得她跟夏菊花顶嘴，摇晃着她的椅子说：“好象你回编织组，不是组长似的。我可跟你说，翠萍现在天天忙着出货，顾不上三组了，你得给我顶上去。”
安宝玲直接哀嚎一声，死活要歇几天再就任三组组长，被赵仙枝、常仙草妯娌两个无情镇压了。
夏菊花与安宝玲的感觉差不多，回到编织组都有一种由内而外的放松感。可是时间走得太快，需要干的事儿太多，由不得她放任自己享受清闲的时光。
一九七九年头一个月，是夏菊花精神绷得最紧的一个月，她完全顾不得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准备年货，而是不停的出入粉条厂与方便面厂的仓库，计算着出货的数量，默算着那个日子的到来。
她的情绪不仅感染了两个厂子的工人，更让粉条厂厂长陈冬生和方便面厂厂长常春芽跟着紧张不已。他们不知道夏菊花为啥盯出货盯得那么紧，甚至在没有出货的时候，也留在仓库里一遍一遍数着库存。
“大队长，志全他们是不是快回来过年了，要不你回去看家里有啥要收拾的没有？”陈冬生看着眼底一片黑影的夏菊花，有些心疼的想法让她回家歇歇。
不想夏菊花直接摇头：“还歇啥歇，这些天部队的订单又来了多少？”
事关部队的订单，都装在陈冬生的脑子里：“前天来了两千箱，昨天订了三千箱。也是啊，这部队去年订方便面订得多，酸辣粉只要了前年的一半。今年咋一下子多了这老些。”
“不管多多少，先可着部队的订单出货。别人的订单，能出的出，不能出的给他们赔定金。”夏菊花做出这个决定一丝犹豫都没有。
陈秋生悄悄咧了下嘴，也就大队长敢说这样的话。要知道自从去年部队酸辣粉的订单减少之后，剩下的一半被推入了市场，那可不是一般的挣钱！
首先来向粉条厂下订单的就是齐卫东，给出的价格是一袋四毛。
一袋酸辣粉四毛，这是个啥概念？一袋酸辣粉里的粉团才三两重呀，成本最多九分钱，再加上调料与人工，一袋的成本超不过一毛五！陈冬生听到齐卫东给出的价惊了一下，想问他方便酸辣粉这么值钱吗？
要不是跟齐卫东打交道的时间太长，陈秋生很怀疑齐卫东是不是要放长线打垮粉条厂了——先用高价诱导粉条厂加大生产，取得粉条厂的信任之后，用资金出了点问题拖后两天付款，然后自己卷着酸辣粉跑路，粉条厂血本无归，只能关门大吉。
好在夏菊花及时制止了陈冬生的猜想，告诉他齐卫东已经找到了下家，就是他来回采购海货坐的那列火车，人家已经给齐卫东出到五毛五一袋的价格。
那小子只要自己坐车的时候把方便酸辣粉往车上一送，一袋就赚一毛五分钱，一箱五十袋，一次成百箱的送上火车，你说齐卫东只出个运输费，就赚那么多，还用得着打垮平安庄的粉条厂吗？打垮了粉条厂，他自己上哪赚钱去。
陈秋生在些羞愧的承认，自己想的太多了，到头来发现自己是想的太少了——齐卫东把酸辣粉推销到火车上，就等于替他们在全国打了个广告，订单天南地北的飞到平安庄粉条厂，陈秋生终于知道编织组人在家中坐，订单天上来是啥感觉了。
随着订单一起到来的，还有通过县供销社转到平安庄帐户上一笔笔订金——此时的采购仍是各地供销社负责，他们与县供销社相互转帐容易，林主任也乐意给平安庄大队行这个方便。
夏菊花在收到头一笔定金时就告诫过陈秋生，既然收了人家的定金，就要按时按量给人家供货，平安庄粉条厂不能出现收定金压货或不供货的事儿。
可是今天夏菊花自己否定了以前的告诫，让陈秋生意识到，夏菊花对部队供应太重视了，这不正常。
陈秋生试探着说：“大队长，咱们给社员集资的利息，可就指着那些订单呢，如果不能按时交货，除了赔定金外，也没钱给大家付利息呀。”
集资的利息，的确是一个难题。去年之所以没给大家支付，是因为集资的时候已经说好，头一年是没的利息的。那时是一九七七年，七八年不付利息说得过去，现在已经是七九年了，还不支付就失信于人了。
虽然现在才是一月份，可夏菊花觉得，今年方便面厂同样很难赚出利息钱。
一个领导者，最重要的就是得到手下人的信任，否则再想安排人做事儿的话，就没有人听了。夏菊花在心里算了算自己银行的存款——去年一年她在粉条厂、编织组、方便面厂都有工资，加上大队长每月的补贴，每个月有近二百块钱的收入。加上年底平安庄生产队的分红，存款重新达到了五千六百块。
修路时平安庄大队共集资九万零三百块，一年利息是四千五，她的存款支付社员一年百分之五的利息，能顶一年。
于是对陈秋生说：“社员的利息，不行我自己先垫着。”
陈秋生眼神一缩，大队长宁可自己垫付利息，也要保证优先部队供应，绝对有啥他不知道的秘密。可他试探一次也就够了，剩下的夏菊花不想说，他也不刨根问底，只说：“大队长，我们家的利息不着急，你就算垫也不用给我。”
夏菊花一乐，她咋把自己那五千块钱集资的事儿给忘了。如果真是自己垫付利息付给自己的话，不是拿自己左兜里的钱放到右兜嘛，别人知道还不得笑掉大牙。
不过陈秋生的态度她很满意，重重向他点头：“如果来年还是这种情况的话，说不定我真得跟你借钱付大家的利息呢。”
陈秋生自然不会说自己家没钱——都是一个生产队的，夏菊花更是大队长，他们一家子的收入是多少，她心里门清。如果不是信任自己，夏菊花也不会说向他借钱的话——直接向夏菊花表态：“只要给我留出盖房子的钱，剩下有多少你用多少。”
别怪陈秋生还想给自家留一手，谁让经过又一年的辛苦劳动，收获满满的平安庄生产队社员，盖砖瓦房已经成风。刘二壮、刘三壮家那边，已经又起了二十几个新院子，一水的青砖青瓦，正房厢房齐全，连院墙高矮都一至。
这二十几个新院子，都沿着入村后略窄的柏油路笔直修建，没有一家墙是里出外进的，家家修了同样宽窄的大门，都是齐卫东给采购的镂空铁门，看上去比老院子笨重的木门又结实又美观。
最招人爱的是，那些院子离柏油路也就四米远，哪家修好了院子，便到生产队登记领回点水泥，在自己家与柏油路间铺出一小段水泥路，直接通进院子，出来进去连泥地都不有踩了。
哈，这还是农村吗？每每走在那条街上，陈秋生都觉得比县城里的街道还规整气派，巴不得自己家也赶紧建上一座。
可惜他即是平安庄生产队长，又是粉条厂厂长，每天从睁眼忙到天黑，哪还有时间和力气脱土坯打瓦片？就算现在夏洼大队那边可以买到土坯瓦片，也得他有时间去买不是？
想到这儿陈秋生笑嘻嘻的对夏菊花说：“大队长，刘二壮家房后的宅基地，你可得给我留好了，别划给别人。”
“你说晚了，赵大狗已经要下了。”夏菊花不留情的打破陈秋生的美梦：“他们后头一排，就只剩下李常旺家隔壁还有块空地了，再想要就得更后一排了。”
“李常旺家隔壁，那不就是赵仙枝家隔壁吗？”陈秋生有理由相信，夏菊花是故意这么说的。他都不敢想象，自己家与赵仙枝家做了邻居之后，那日子还咋过嘛。
看看李常旺天天连句硬话都不敢说，他觉得如果跟赵仙枝做邻居的话，他离那一步也不远了。夏菊花不理他如何感叹人生多艰，嘱咐他盯好部队的供应后，转身去了方便面厂。
“对，每一箱都要额外放一半的调料包，别怕麻烦，每三种调料包单独装进小塑料袋里封好。”常春芽正指导着包装组的女工们，一听就是在给部队的方便面箱里加料。
这也是夏菊花与林宏亮商量过后，想出的不是办法的办法：部队训练量加大，拉练增多，对方便面的需求加大了不说，有些战士还反应调料吃着没味了。其实就是人出汗多后，对盐分的需要增加，才会觉得口味不够重。
反应的只是一部分人，为了照顾另一部分不需要加重口味的人，夏菊花他们想出了额外加调料包的法子，增加了不少工作量。林宏亮主动提出，要把每袋方便面的加工费，增加到两分钱。
为了让部队没有心理负担，夏菊花同意了他的提议，不过也要求只有这些额外加调料包的方便面如此，以后不需要增加调料包的，还按一分钱一袋收加工费。
林宏亮是知道酸辣粉推入市场之后的售价的，也就知道夏菊花这番话后，平安庄将做出更大的牺牲。可他除了郑重向夏菊花敬个军礼之外，此时无法也不能向她表示更实际的感谢。
对于林宏亮的军礼，夏菊花觉得受之有愧：她只是一句话的事儿，可是平安庄社员要跟着一起做出牺牲。所以这一年来，她又扩大了各户养鸡的数量。
七七年一户养三十只鸡，卖鸡蛋与成鸡，给每户社员额外带来近两百块钱的收益。大家看到了希望，养鸡的积极性更高，四、五两队因养鸡少得利小的社员，后悔的直拍大腿，七八年家家养了五十来只，要把去年的损失弥补回来。
养得鸡多了，夏菊花又担心出现鸡瘟，亲自出马联系农技站，逼着家家户户给鸡打疫苗。虽然有社员不理解，可是家里的鸡一天不要疫苗，下一天夏菊花肯定还会出现在家里，三五天下来，鸡们都挨了一针。
正是这一针，让横行平德县的鸡瘟，绕平安庄大队而过，还因鸡瘟后鸡蛋和成鸡涨价，大赚了一笔，今年有心大的人家，已经想着开春后养上它上百只鸡仔了。
堤内损失堤外补。有了养鸡增加收入，在三个厂子上班的人的工资没减少，留下种地的社员分红也跟着增加，所以平安庄社员尽管做出了一些牺牲，仍在大家接受的范围之内。大家啥也不抱怨，一见夏菊花还都是眉开眼笑的跟看财神差不多。
方便面厂的女工们同样如此——自从她们到方便面厂上班之后，不管婆婆还是男人说话的声音都软和不少，这都是夏菊花办了厂子招她们上班的功劳，见她不笑才怪呢。
同样笑得跟朵花一样的常春芽，脆生生的问：“大队长，你又不放心我们，亲自来查库房了。”

第172章
夏菊花听到常春芽跟自己开玩笑,上前轻轻给她一下子：“你当了厂长，就敢跟我没大没小的了？”
常春芽假装吓得缩了下脖子，笑着求饶：“大队长,你这话可别当着我爹的面说这话,要不他得把我打死。”听的人都笑开了,纷纷说常春芽说得没错，现在常会计已经跟平安庄的赵仙枝一样，不能听人说夏菊花一个不字了。
大家说笑了一会儿，常春芽想起件事儿来：“大队长，办公桌上有你一封信。我看不是加急的，就没给你送到大队部去。”
夏菊花虽然对外交往不少，一般都是打电话,很少有人写信给她。听说有信来,一下子想到了远在西北的刘志亮,心里不由有些纳闷——离过年还有一个来月呢,这孩子这回的信咋来得这么早。
边想边回到自己与常春芽共用的厂长办公室,属于她的那张办公桌上,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样的信封每年都会出现三五次，正是远在西北当兵的刘志亮，每次给夏菊花装信用的样式。
以往刘志亮的信里，会讲述一下他在部队的表现情况，也会顺便问一下家里的事。据夏菊花所知，刘志亮每个月会寄六块钱给孙桂芝,却很少给他们写信，所以总是向她打听家里的情况。
要是刘志亮是夏菊花的儿子,在收到头一次钱之后,就会写信让刘志亮不必再往家里寄钱——义务兵一个月只有八块钱津贴,寄回来六块的话，刘志亮手里只剩下两块钱了，将将够买一点卫生用品的。
可刘志亮是孙桂芝与刘四壮的儿子，这两人咋行事夏菊花一点也不想过问，只在写给刘志亮的回信中，告诉他平安庄日子越来越好，大家的分红越来越多，刘四壮一家的分红，如果不胡花乱造的话，应该够他们生活，嘱咐他不用总惦记家里。
她的回信并没有阻挡刘志亮往家寄钱的行为。刘志亮会在下一封信里，为平安庄的发展高兴，却只字不提自己在部队一块肥皂用三个月、一只牙刷用了快一年。
可刘志/军给家里写信却会提到，因为安宝玲不止不让刘志/军往家里寄钱，逢年过节的还要给儿子寄点东西，刘志/军便拿刘志亮举例子，以证明自己津贴全留，足够每月的开销，不让他娘再给他寄东西。
刘志亮不知道自己被刘志/军“出卖”了，下封信里还向夏菊花诉说的，是自己要努力训练，争取早日进入战斗班，而不是满足于给首长做通信员。
歹笋生好竹这句话，被刘志亮演绎的淋漓尽致。夏菊花拿起信封，看着上面熟悉的义务邮寄专用章，轻轻摇了下头：幸亏义务兵寄信免费，否则她都不好意思多给刘志亮回信，免得邮票钱都得增加孩子的负担。
抽出信纸，夏菊花发现刘志亮的字比上次又漂亮了不少，整齐流畅的行书，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没有上过学的人写出来的。
所以有志者事竟成这话，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正在为刘志亮进步骄傲的夏菊花，看清他信的内容，猛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微微颤抖着，要用些力气才能捏住信纸。
信里的内容看起来与以前没有啥不一样，可刘志亮述事的口气与以往的轻松相比，多了一丝沉重，字里行间透露出了一种交待什么的意味。
他在信里先是郑重的为孙桂芝与孙氏曾对夏菊花造成的伤害，再次诚恳表示歉意，又为夏菊花这两年对刘红娟的正面引导表示感谢。他请夏菊花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防止孙桂芝因为贪图生产队的分红，不许刘红娟继续念，导致刘红娟缀学。
他还请夏菊花在不伤害自己感情的情况下，劝说一下二大爷与三大爷，请他们多负担一下孙氏的生活，因为知道自己的爹娘，怕是不会给孙氏养老。
“……到了部队之后，我才更意识到了知识的重要性，大娘，你不知道我与志/军哥心里多感激你。可能这份感激，永远没有在你面前说出的一天，但请你相信，我对你的感激一点也不比对我爹娘少，不，是比我爹娘还多。大娘，我多希望自己能有回报你的机会。”
如果夏菊花不知道一个多月后，西南边陲与白眼狼国的那场战争，她会为刘志亮的懂事高兴，还会有些小小的自豪——平安庄走出去的二十一名新兵，人人认字，在他们那一届新兵里表现的都很突出。
二十一名平安庄兵，没有一个服完三年义务兵役就回平安庄。他们训练刻苦，思想过硬，被留在部队继续训练，很有可能当选志愿兵，这一切可以说是由她促成的。
可是她知道那场战争，就看明白了刘志亮“可能这份感激，永远没有在你面前说出的一天”后面的真正含义，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
上辈子听得自己都会哼唱的一句歌词，不其然浮现在夏菊花的脑海：也许我告别，再不会回来……
不，这连告别都不是，这分明是有意识的交待……遗言。
到今年过年将将满十八岁的刘志亮，是怀着啥样的心情写下这封信的，夏菊花几乎不敢想象。她一把抓起电话，迫切的想打给林宏亮，她要向他问个明白：刘志亮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是不是他们所在的部队，要拉上去，才让孩子写回这样一封信？
战争是从西南爆发的，刘志亮他们当兵的地方是在西北！
很快，夏菊花连号码都没拔，便无力的放下电话。这个电话她不能打。不止不能打电话，还得装成看不懂信里的意思，小心给刘志亮回信，免得刘志亮会因为她一个寻根问底的电话，担上泄密的罪名。
“大队长，你这是咋啦？”常春芽进门的时候，正看到夏菊花脸色不好的放下电话的情景，眼角还有可疑的湿意，以为她是接了啥不好的电话，忙小心问了一句。
夏菊花擦了擦眼角，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没啥事。这不是志亮那小子写信回来，说是今年也不能回家过年。我想给他们部队领导打个电话求情，又怕影响他进步，还是算了吧。”
因为刘志亮不能回家过年就急得流泪？常春芽心里有些不信，毕竟刘四壮一家子与夏菊花的关系，在平安庄并不是啥秘密。哪怕刘志亮离开前与夏菊花消除了芥蒂，却不能抹杀他只是夏菊花的侄子，而不是亲儿子的事实。
常春芽相信，哪怕刘志全或是刘志双中的一个，写信说他们不能回家过年，也不会让夏菊花掉眼泪。
不过她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不会对夏菊花如此明显敷衍的答案刨根问底，顺势说起方便面厂遇到的问题：“部队的订单增加了不少，咱们的白面和油的库存都不大够。我前天给林同志打电话，他说得过两天才能运过来，你看咱们是不是停掉一条生产线，给工人们轮班放两天假？”
夏菊花沉吟了一下问：“厂里帐上还有多少钱？你打电话问问供销社林书记，要是他能帮着协调一下的话，咱们自己先采购一点，能接上部队运输间隔的这几天用量就行。”
常春芽想了想说：“咱们要是直接采购的话，价格恐怕跟部队协调的有差额，到时候这帐部队不认咋办。”以往的用料，除了调料外，都是部队直接协调来的，并不用方便面厂自己掏钱。
“没事。”夏菊花有自己的打算：“生产线不能停，出现差额的话，我跟林同志说明一下就行。”只要票据真实合规，夏菊花觉得合作了这么些年，这点信任，大家还是有的。
对于夏菊花如此执着于生产，常春芽没再提反对意见。在夏菊花走后，她把两条生产线的组长叫到办公室，向他们强调了一下生产纪律与生产安全，务必做到不让夏菊花为库存以外的事操心。
夏菊花不知道自己离开方便面厂后，常春芽的善后工作，她已经来到了编织厂。没错，就在去年春天，编织组终于也挂了牌子，正式更名为平安庄编织厂，仍然实行财务独立核算，年底向生产队交纳利润用于分红。
更名之后，订单仍然源源不断，只不过苇席已经编得很少，重点放在了装饰品、日用品与新开发的草帽上，经常让女工们加班加点才能完成。
进了厂之后，夏菊花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安宝玲任组长的三组。她站在新换的玻璃窗外，观察着一边编东西，一边与旁边人说笑的安宝玲，觉得她的神情十分正常，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高兴劲。
“队长，你来检查工作了，咋不进去呢。是不是怕这些人想让你露一手，你自己好长时间不编手生了，不好意思？”赵仙枝听说夏菊花来了，找了过来，发现夏菊花站在窗外看了半天不进屋，便上前打趣她。
夏菊花听了一笑：“可不是，以前还能编两下，现在你们能人越来越多，想的花样也越来越复杂，我可不敢进去露怯，在外头看看就行。”
赵仙枝可不爱听这话：“你那手艺，别说现在，就是再有个十年八年不编，拿起来也比别人强出一条街去。走吧，进去吧。宝玲今天刚接到志/军的信，正高兴着呢，咱们让她晚上给咱们做点好吃的。”说着拉着夏菊花就进了屋。
大家见她们两个一起进来，都十分高兴，很是喧嚷了一会儿，才接着工作。安宝玲这个组长是没有定量的，只是她一向好强，每天跟着组员一起编个不休。
现在夏菊花来了，也就不争这一时的进度，跟赵仙枝一起，拉着夏菊花到不影响别人干活的角落里，说起悄悄话：“嫂子，你说志/军这熊孩子，说懂事一下子就懂事儿了。这回写信还知道让我别老跟三壮拌嘴，又让我看着志国好好念书，说是咋也得让他考学，哪怕上个中专也行。”
夏菊花的眼泪好悬没掉下来，低着头平复了一下心情才说：“孩子懂事了你还不高兴。不过那小子咋知道你跟三壮拌嘴的，这些年我觉得三壮够听话的了。”
“说的就是呢。”赵仙枝没觉得夏菊花说话一直不抬头有啥反常，跟着打趣安宝玲：“三壮自从搬了家之后，天天不是喂鸡就是扫院子，家里的活都成他的了，比我们家李常旺眼里有活多了。”
安宝玲被她们打趣的有些不好意思：“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你是没见他犟起来……”
夏菊花慢慢走出编织厂，又到平安庄另外三户军属家转了一圈，发现这三家的孩子并没有写信回来。她心里有了猜测，那就是西北的部队，并没有下达参战的通知，而是刘志亮这个领导的通信员，在领导那里得到了一点消息，只告诉了刘志/军，兄弟两个才一起写信回家。
别人不知道消息，夏菊花却更加清晰的明白，战争的脚步逼近了。想着二十一名平安庄的孩子，很可能直面白眼狼国，她的心就揪成了一团。
夏菊花觉得，不论孩子们知不知道消息，都应该把家里人对他们的思念表达出来，让他们在上战场之前，得到家人更多的关心，也是让他们心里多一份牵挂。
不是要分孩子们的心，而是人有了牵挂，就会有更强的求生欲，哪怕负了伤挂了彩，孩子们也会为了家人的关心和挂念，撑住了，活着回到家乡。
只要他们能回到平安庄，夏菊花就有办法让他们拥有正常的、甚至超过别人的生活。
不动声色的，夏菊花一家一家走访了二十户军属，对他们灌输着孩子们离家远不容易，快过年了大队要给孩子们表达一份心意，军属们要是也想表达心意的话，可以跟大队的一起寄到部队。
自从孩子们当兵走后，平安庄大队每到年前，都会给他们邮寄酸辣粉，已经成了习惯。所以军属们并没觉得夏菊花的走访太过突兀，反而问她自己家给孩子们寄啥好。
夏菊花早想好了，对每家说得都一样：“孩子们天天训练，胶鞋多不透气呀，我觉得你们给他邮啥，都不如多给做几双鞋垫。”
“那东西又实用又好带，孩子们垫到脚底下，是不是跟踩在咱们平安庄的土路上一样？部队啥衣裳都发，还就是这鞋垫不发，寄点部队不发的，不比寄啥都强。”
尽管大家都跟夏菊花开玩笑，说平安庄大队不管哪个生产队，都已经找不到土路了，可是大部分人家还是采纳了夏菊花的建议，决定多给部队的孩子们做几双鞋垫邮去。
别人家都走到了，夏菊花最后来到了刘家老院。
与前几年相比，刘家老院更破旧了，还因为刘二壮、刘三壮相继搬走，人气差了一大截，整个院子从外头一点声音都听不到，给人的感觉暮气沉沉的。
推开门进院，里头倒是挺热闹，柴火梗、水桶、铁锹和锄头，东一个西一个扔得到处都是，还有随处可见的鸡粪，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谁来了，咋连门都不叫呢？”孙氏边问着，边从正房出来，见站在院门口的夏菊花，愣了。
她在村里见到夏菊花的时候都不多，见到了也有意避开，两个人除了那年她在生产队猪圈时见的一面，好几年没正面碰到了。
此时竟有些相对无言。
孙氏是知道夏菊花无事不登三宝殿，夏菊花则是惊讶于孙氏苍老的速度：与上辈子相比，六十多岁的孙氏，腰已经完全弯了下去，头发全白了，眼神也浑浊不清，一说话显出掉得不剩下几个的牙，说她八十夏菊花都信。
两人都站在原地没说话，东厢房走出了同样听到动静的孙桂芝。见来人是夏菊花，她的眼神瑟缩了一下，小声而忐忑的问：“你来干啥？”
她没法不忐忑，夏菊花给她造成的心理阴影，恐怕一辈子也消除不了。现在她早没了与夏菊花做对的心思，与孙氏一样，觉得离夏菊花越远越平安。
夏菊花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干脆不想，直接说：“过几天大队又要给当兵的孩子们寄东西了，你们有啥要给志亮寄的，可以跟着一起寄去。”
孙桂芝转身就要回屋，嘴里小声嘀咕着：“家里要啥没啥，哪有东西寄给他。他一天天在部队有吃有喝，还以有衣裳穿，用不着家里的东西。”
这是亲娘能说出的话吗？夏菊花想上去抽她——她走了二十家，哪家当娘的提起当兵的儿子，不是眼泪转眼圈，恨不得马上把鞋垫塞到夏菊花手里，觉得早一天让儿子用上，自己当娘的心能早一天有所安放。
没想到孙桂芝竟连问都不问问别人家寄啥，就不怕别人都收到家里的东西，刘志亮自己没有心里难过吗？！
孙氏看着孙桂芝，气哼哼的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谊重。哪怕你寄块布头去，也是家里的东西。志亮一个月八块钱津贴，邮回家就是六块，还换不回你块布头？”
夏菊花看向孙氏的目光更复杂了，她想不到竟然能从孙氏嘴里说出这番话来——这老太太在她的印象里，一向都是只顾自己的人。
孙桂芝那头也哼哼：“你说得好听，咋不见你给他做点啥邮去呢？我天天下工回来还得做饭，哪儿有闲工夫给他做东西。”
孙氏看起来老迈，对上孙桂芝，嘴头子跟原来一样利索：“你还好意思说下工做饭，你那工是咋上的自己心里没数？别人一年分红钱拿四五百，你们两口子加起来都拿不到，现在倒把上工挂嘴边上了。再说你做饭是给我做的吗，那是你们两口子吃的，我跟红娟吃的是我做的！”
她这番话里的信息量有点大，夏菊花要反应一会儿才理清楚，敢情孙氏与刘四壮两口子现在不在一处吃饭，大有水火不相容的意思。
刚理清楚，孙桂芝那头还上嘴了：“我们两口子为啥分红少，还不是你和红娟两个把口粮工分，都扣到我们头上了？”
“放屁，红娟的口粮那是志亮里补贴扣的，我吃的是你二哥、三哥一人一年一百斤麦子还有大队一年给的五十斤，啥时候用你们两背口粮工分了？”孙氏不知出于啥目的，把跟孙桂芝之间的帐当着夏菊花的面，算得清清楚楚。
夏菊花听见了也只当没听到，见孙桂芝指望不上，对孙氏说：“我各家都走到了，人家都说要给孩子们做些鞋垫邮去。今天来你家就是问问，你们要是给志亮做呢，三天后送到大队部。”说完，转身出了院门，头也不回的往自己家走。
她想好了，不管孙氏或孙桂芝是不是给刘志亮做，她都要给孩子做几双邮去——那两人送来更好，不送来也不至于让志亮收到邮包之后失望。
三天的时间，夏菊花基本走到哪儿，手里都拿着布袼褙，有空就缝两针，总算做出十双鞋垫来。
打包的那一天，有孩子当兵的军属来了一大帮，家家都是一个小包袱。夏菊花挨个看了一遍，发现大家除了说好的鞋垫，有加了手工背心的，有加了布鞋的，甚至还有加了粗布短裤的。她都叫陈秋生一一标明是谁家的，该由谁收着。
孙氏是自己来的，一言不发的把手里的包袱递给了陈秋生，转身就离开大队部，仍然没跟夏菊花说一句话。
陈秋生还是跟对待别人家一样，打开包袱看了一下，里头是六双鞋垫，还有一件粗布背心和一条短裤，不由向夏菊花说：“志亮那两年带着他奶和红娟过日子，看来他们两个比刘四壮两口子有心。”
夏菊花听说也看了里头的东西一眼，看出背心应该不是孙氏做的——上头的针脚长一针短一针，一看就是初学者的手笔。
“红娟现在学得咋样了？”夏菊花那天没见到刘红娟，便问了一句。

第173章
听到夏菊花问起刘红娟的情况,陈秋生是张嘴就来：“那孩子学习倒挺刻苦，不过脑子好象没开窍，成绩在班里中等偏下,考高中的把握不大。”他虽然大部分时间在粉条厂,对平安庄每个人的情况仍了如指掌。
夏菊花无声的叹了口气：“不管咋地，志亮一直惦记着她,要是她实在念不进书去，等初中毕业了，看着她想进哪个厂子，给她安排一下吧。”志亮真上了战场，这样安排能让他放心些吧。
说起孩子念不念得进书，陈秋生一面看着夏菊花把自己做的十双鞋垫一分为二，分别塞进刘志亮与刘志/军的包袱里,一面想起了一个人，笑着说：
“要论念书有恒心，我觉得咱们平安庄的小子,谁也不如七喜。我听说他今年还要参加高考,天天吃饭的时候都捧着书呢。”
夏菊花对七喜参加高考的执着，也有些无可奈何。谁能想到从前跳脱的七喜，竟念书念上了瘾，还立下了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志向？他把已经上大学的知青胡中山，做为自己的榜样，去年就报名参加了一回高考。可惜只得了二百出头的分数,今年竟还要参加？
“他们家也不指着他挣工分,就再让他考一年呗。要是今年还考不上,五爷就该说话了。”夏菊花也只能这么说。
陈秋生很认同的点头,又从边上拿起了个比别人家都大的包袱来：“这是五爷一大早就让大喜送过来的,说是不让我写哪个孩子的名字，邮到了让他们自己看着分。”
“五爷拿来的？”夏菊花有些好奇的问：“啥好东西，包这么大一个包袱。”说完自己提过包袱，才发现不是一般的沉。
“这要寄出去得多少钱。”夏菊花一边感叹，一边打开包袱，整个人都愣住了。
包袱里装有，是平安庄大队今年种出来的所有作物，从小麦到红薯、玉米高粱，一应俱全。每样作物都不太多，只是因为种类丰富，所以包了这么一大包。
陈秋生看到包袱最底下，有一个不小的纸包，外头竟然挂着些土，不由笑了：“五爷到底上了年纪，这纸包上的土也不说拍打拍打。这是包了啥好东西。”说完已经把纸包打开了。
三四层纸包裹的，竟是些黄土，一看就是从平安庄地里刨来的，因为里头还有细小的草棍和几块细碎的草叶子。
陈秋生不解的说：“这老爷子是咋想的，哪个地方没有土，还至于大老远邮到部队去。”说完得新把土包上后，想把纸包给放到包袱外头。
夏菊花一把按住了他的手，飞快的把纸包重新跟种子一起包好，声音低沉的说：“这都是五爷的心意，是最好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少。”
她的声音里明显带着颤音，陈秋生看时头已经低下，只有一滴液体掉落在包袱上，看得陈秋生心揪了一把。他是看不明白五爷为啥给孩子们邮黄土，也不清楚夏菊花咋突然就掉了眼泪，心里却莫明其妙的跟着沉重起来。
夏菊花的心里更是开锅一样沸腾不已。她不确定五爷是不是猜到了自己的用意，却咋也阻止不了自己来到五爷的院子里。
自从头一批鸡仔孵化成功之后，五爷孵鸡仔的脚步就一直没停止——平安庄每家养的鸡越来越多，指望着母鸡抱窝解决不了问题，好些人家都求到五爷头上。
也不让老人家白辛苦，每只鸡仔大家给五爷三毛钱。种蛋是一只一毛，五爷一炕可以孵三百只小鸡，除去坏蛋，每批都能赚五十多块钱。对于一个已经不能下地干活的老人来说，这份收入可不低了，所以五爷舍不得放下这么挣钱的活计。
不过五爷不是吃独食的人，哪个孙子在孵鸡期间陪着他，他都会分他们点，哪怕孙子们不要，他还有重孙子，过年给孩子们的压岁钱一向十分大方。
此时夏菊花一进院儿，就听到了叽叽啾啾的小鸡叫声，看来五爷这一批小鸡又孵成了。迎上来的李招弟跟夏菊花打了招呼，就手递给她一件白大褂。夏菊花心情再不好，看到也笑了：“五爷还这么讲究？”
李招弟点头说：“我爷说了，他孵的小鸡仔比别人家的好养活，都是因为注意了卫生。”
上辈子看电视的时候，夏菊花知道一些大型孵化场里的卫生要求，的确十分严格，便向李招弟说：“五爷说的有道理，人家农技站的技术员，不就是这么要求的嘛。可能你们天天照顾五爷，出来进去的麻烦了点。”
听她竟替五爷向自己解释，李招弟笑得不行：“我们都知道，这不人人都自己做了件白大褂，也省得跟别人穿混了。”
夏菊花听了也是一笑，问：“既然孵出来了，咋不让人快点抓走，还养在家里呢。是没有要还是咋地？”小鸡仔娇气，要保暖，要吃泡软的小米儿。一两只不算啥，二百多只一起吃，小米的用量可不少。
“现在不是冬天嘛，我爷说天冷小鸡不好养活，在家里多养两天，等经磕碰了再让人来抓。”李招弟这么跟夏菊花解释。
夏菊花听了直点头。也难怪平安庄人都认五爷孵出来的鸡仔，光这份为人着想的心，就比那些为了多挣钱不管卖出鸡仔死活的人，强出二里地去。
五爷已经听到她们说话，在屋里招呼着：“外头怪冷的，有啥话不能进屋说。”
李招弟悄悄向夏菊花笑了一下，两人西屋一看，五爷正蹲在炕上给小鸡仔撒米，见她们进屋了才拍拍手上的碎米，要下地。
夏菊花忙说：“跟我还客气啥，我又没啥事，就是好长时间没见你出门，来看看你。”
“那些东西都寄出去了？”五爷听她说没啥事，仿佛知道她为啥来的，还是下地穿上鞋说：“上那屋说话吧，这屋里味太大，你们呆不住。”
三人到了东屋，李招弟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有眼色的回家给五爷做中午饭去了，剩下夏菊花与五爷谁都没说话，也没人碰眼前的水杯。
沉默了许久，五爷叹了口气说：“心意尽到就行，别自己钻牛角尖，该忙啥忙啥去吧。”
夏菊花嗯了一声，到底没说啥，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出门，还能听到五爷长长的叹息声。
有些事儿只靠叹息是过不去的，该面对还是要面对。夏菊花知道象五爷这样人老成精的人不少，她今年突然动员了所有军属给平安庄的战士寄东西，自然有人跟五爷一样想到什么，只是大家都不说出来就是。
不说，不是不担心，而是怕别人与自己一样担心。
夏菊花这个年过的，就有些强颜欢笑的味道，哪怕刘志全兄弟都带着老婆孩子在腊月二十九那天回到平安庄，三个孩子争着抢着叫奶奶，也没让夏菊花的笑容多停留一会儿。
三十的年夜饭还是要吃的，哪怕没啥心思忙年，夏菊花家的食材还是比一般人家丰富不少——趟通了海货路子的齐卫东，可不仅仅给方便面厂供货，他的售货渠道多着呢，一年下来挣了多少钱，夏菊花都不用替他算，就知道现在要是让开农贸市场，齐卫东也建得起来。
挣了钱的齐卫东，对帮他趟通路子的夏菊花，那是当成了自己亲婶子一样孝敬。一进腊月，从吃到穿样要不落的拉到平安庄，还给夏菊花包了五千块钱的大红包，被夏菊花骂了几句，才自己讪讪的收起来：“我这不是不知道咋感谢婶子嘛。钱你不收，东西要是再不收下的话，我都不好意思再来平安庄了。”
夏菊花看着堆了一地的东西，无奈的摇头：“咱们谁占谁的便宜，还真不好说。你觉得我替你趟平了海货的路子，可一年来你供给方便面厂的海货，除了加个运费和损耗，一分钱没挣。”
“方便面厂现在也不对外卖，部队给的加工费只够开工人工资交电费。你投资的钱，一年多了一分回头钱都见不着，是平安庄占了你的便宜。”
齐卫东不当回事的摆了摆手：“婶子跟我说这个就远了啊。我投资方便面厂，可不是为了眼前这两年，是看好以后方便面厂的收益呢。你都不知道，这一年我光给铁路送酸辣粉，就挣了多少。”
见夏菊花似笑非笑的看他，齐卫东也觉出自己刚才的话，听起来很象吹牛，又掏出刚才被夏菊花拒绝的大红包晃了晃，以佐证自己说的都是真话：“咋也比这两倍还多。”
对于这一点夏菊花并不怀疑，因为上辈子齐卫东就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他真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于是心安理得的收下齐卫东送来的海货与牛羊肉，还有一筐十分稀罕的青菜。
这不，前两天齐卫东从羊城回来，又给夏菊花送了一筐海鲜，让她过年吃点新鲜的。
今天的年夜饭，主打就是几味齐卫东送来的海鲜。
“奶，这个好吃，你快尝尝。”刘保国给夏菊花挟了一块香煎马胶鱼，紧跟着给乐乐也挟了一块，还嘱咐她：“有刺。”
安安见了连声叫哥，眼巴巴的看着刘保国的筷子。刘保国冲他笑了一下，却给他挟了一个鸡腿：“那个有再刺，你还小自己不会吐刺，扎嗓子。这个好，肉多。”
看着一本正经关心弟妹的刘保国，夏菊花觉得这辈子王彩凤把他教育的不错：“保国又懂事不少，彩凤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也辛苦，自己挟菜吃。”
“娘，我也挺辛苦的。”小满在那头装出吃醋的样子说：“你咋不说让我挟菜吃？”
夏菊花听了便笑着说：“你当我没看到你炸丸子的时候，嘴就没闲着？”那头王彩凤已经给小满挟了个大虾放进碗里。
刘志双有些羡慕的说：“小齐这两年更能干了，这些东西也就是自己带，能吃到新鲜的。要是买的话，别说不好买，买着了上头也都是冰坨子，肉都懈松了。”
刘志全一直闷头招呼海鲜，听了刘志双的话才抬头：“现在看小齐不上班倒自在，不象我们上个班，天天拴在办公室哪儿也动不了。”
王彩凤却很知足，向刘志全说：“自在是自在，可啥事都得自己操心不说，还得担心有人抓投机倒把。现在咱们两个人上班，我下班了能炒点花生，又能照顾他们哥两，不也挺好。”
“嫂子，你今年冬天炒了多少花生？”小满一听王彩凤说到炒花生就来劲了，忙打听起来。
夏菊花是知道小满搬到地区后，因为自己不一班挣钱很是郁闷了一阵子，还是齐卫东听说后，直接找到地区家属楼，请她接着替自己炒花生，跟在平安庄时一样给她加工费。
考虑到地区与省城的消费水平，齐卫东给小满的加工分出到了一斤一毛钱，一个月下来比刘志双的工资高好几倍。
后来王彩凤听说了，打电话问齐卫东自己在省城能不能也炒花生，齐卫东直接把自己在省城的一个伙伴介绍给她，让她直接从那人手里进生花生，炒好后那人直接在省城销售，与小满的并不冲突。
小满心细，为了不给刘志双造成啥影响，两口子特意悄悄租了个小院子，支了口锅炒起了花生。所以刚才小满说她一年也很辛苦，夏菊花心里是认同的——她都听齐卫东说了，小满这一年几乎没闲着，不象王彩凤只是年前炒了两个月。
他们挣了多少钱夏菊花不问，自己挣的钱自然也不会说。她很喜欢现在的相处模式，大家一年见上几回面，不会生疏也不过于亲近。
吃完饭，看着有说有笑收拾桌子的妯娌两个，夏菊花再一次觉得自己让两儿子搬到城里是再明智不过的事儿，心里正暗暗得意着，刘志全就推了一个红包到她面前。
夏菊花看都没看里头包了多少钱，直接推了回去：“都说了我自己能挣钱，你们在城里啥都得买，花钱的地方多着呢，用不着给我钱。”
刘保国和乐乐都看到亲爹给奶奶红包，见奶奶不要，一起跑到夏菊花身边，一个拉兜、一个接过红包往里装，都说：“奶，你拿着，买好吃的，想买啥买啥。”
安安一看比那两还着急，冲着刘志双喊：“爹，红包。”
刘志双逗儿子：“啥红包，明天拜年才能收红包呢，现在没有。”
安安指着跟夏菊花笑闹成一团的刘保国和乐乐说：“给奶奶的红包，快拿来。”
“咱们家的钱，凭啥给奶奶，不给。”不着调的刘志双，接着逗儿子。小满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儿子要哭不哭的表情，埋怨刘志双道：“天天逗他，大年下的把他招哭了，你看娘骂不骂你。”
说完，小满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红包，让安安给夏菊花装到另一边的兜里。
夏菊花把三个孩子揽到跟前，按着他们坐好，再把两个红包摆到三人脚边，问那四个：“你们两家今年挣了多少钱，咋都一下子拿这些给我。你们日子不过了？”
从你们搬到城里那天起，咱们分家已经是事实了好不好，我不再收你们的钱，你们也别指望着我的，多好。刚才还觉得距离产生美的夏菊花，生怕两儿子再用两个红包赖上自己，找着理由拒绝。
刘志全开口说：“娘，我跟志双这两天打听了一下，我二叔他们家连房子带院子，一共花了一千一百块钱。我们一人掏六百，你开春也把房子盖了吧。”
要说平安庄谁最有资格盖新房，刘志全兄弟觉得非他们的亲娘莫属。结果今年回来一看，生产队四分之一的人家都住进砖瓦房了，他们的亲娘还一个人守在旧房子里。
两人心里都挺不是滋味：亲娘把进城的机会让给了他们，哪怕他们住的筒子楼或是单元房，不如平安庄的院子宽敞，可是生活的便利强过平安庄好几倍。每当察觉了一项生活的便利，他们都会想起自己还在平安庄的亲娘，觉得是从她那里偷来的，心里有些内疚。
是，现在平安庄的事儿离不开夏菊花，他们都知道亲娘一时半会也离不开平安庄，那让亲娘住得好一点，出行的时候顺当一点，也弥补一下他们的愧疚，总成吧？
两人知道夏菊花集资了五千块钱修路，怕她是手里没钱才舍不得盖新房，商量了一下决定两人出钱，给亲娘盖房子：他们亲娘为平安庄付出那么多，他们不能让她比别人住得次。
夏菊花听了两人理由，真是无语至极：“就算修路的时候我集资了五千块钱，可我每个月在粉条厂、方便面厂和编织厂，都有工资。别看我，我倒是不想要，一说他们就说我要是不要的话，他们也不好意思拿工资，我能咋办？”工资多少夏菊花虽然没说，不过刘志全等人觉得应该不少于工人的平均数。
再加上平安庄分红的话，夏菊花的收入还真是不低，刘志双有些不解的问：“娘，那你咋不张罗着盖房子呢？砖房住着又宽敞又保温，冬暖夏凉的省得你受罪。”
夏菊花看起来一直跟大家说说笑笑，其实不过是想着两儿子难得回来一次，不能让自己的情绪破坏了过年的气氛。现在听到刘志双说啥冬暖夏凉不受罪，不由想起上辈子电视里介绍的“猫耳洞”来。
湿热的天气里，战士们仍然坚守在猫耳洞中守护国土，除了气候炎热、蛇鼠蚊虫盯咬，吃喝都成问题，还有不时的冷枪与流弹，连生命安全都没保障，那才叫受罪！
自己只是住在老房子里，看起来旧了一些，可行动起来是无拘无束的，环境是安全的，吃喝都是有保证的，有啥资格说受罪？
见夏菊花一直没说话，还有些出神，刘志全几个都有些发蒙，连孩子们也都不再吵闹，而是看着夏菊花，不时的用小手摸摸她的脸或是拉拉她的手。
“这么好的房子住着，能叫受罪？”夏菊花醒过神来，接着跟两儿子讨论盖新房的事儿：“这房子是咱们娘三个一块土坯一块土坯垒起来的，哪一块上头都有咱们仨流的汗。我还想在这里多住几年，盖房子的事儿以后再说吧。”
刘志全兄弟两个都沉默了。王彩凤经历过刘志双成亲前，婆婆是咋带着一家人盖西厢房的。而小满从小跟夏菊花家做邻居，更是眼看着老院从无到有，再到设施齐全。
四个人心里都是五味杂陈。
好一会儿，刘志全才说：“就算不盖新房子，娘这钱你也收着。我们一年到头回不来几回，想给你买也不知道买啥合适，你自己该买啥买啥。”
难得老大一口气说出这么长一段话，夏菊花虽然仍推辞着，脸上的笑还是多了起来——日子还要继续下去，自己一味的消沉，并不能阻挡战争的脚步。
那就尽自己所能，继续给前线的人出力吧。
夏菊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年前她已经跟大队干部开会研究过，平安庄当兵的孩子们走后，各家都等于少了一个壮劳力，收入相对的会减少。
为了让孩子们安心在部队训练，每一户军属都可以挑一个人进厂上班。如果家里原来就已经有在厂里上班的，再增加一个人也不是不可以。
消息一出，军属们自然大受感动——一般来说，能送孩子当兵、孩子还被部队留下的家庭，家风都错不了。这些军属没有一家觉得大队给自家的好处是应该应份的，而是自觉的不想占集体太多便宜，免得给战士丢脸。
当然，刘四壮两口子是不是也如此想，夏菊花不得而知，因为那两到现在也不敢到她面前晃。
好几户家里有人在厂里上班的军属说，虽然家里少了壮劳力，可生产队的工分值增加了不少，大队又做主战士的亲娘，可以少扣一半的口粮工分，家里还有人在厂子里上班，每月都能见到现钱，就不用再安排别人进厂了。如果厂子真需要人的话，就把机会让给家庭更困难的社员吧。
而家里没人进厂的军属，觉得厂里用人都是挑选过的，自己家人没被选上，就是不符合要求。现在因为孩子当兵大队就给自己照顾，怕是孩子在部队听说了会有心理负担，也都纷纷表示自己家里人怕是不适合厂里的工作，还是不去了。
到最后，二十一名战士家里，同意到厂里上班的只有三户！

第174章
夏菊花没想到,平安庄的军属自觉性这么高，大队主动提供的上班机会，每个月都能挣到现钱的好处,大家都拒绝，这更让她坚定了照顾好军属生活的决心——这么好的战士,这么好的军属,不能因为他们的觉悟高,就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们是钢筋铁骨,啥困难都由他们自己抗着。
夏菊花一家一家又走访一遍，说明三个厂子现在接的订单太多,正要扩招人手,而军属们的觉悟有目共睹,所以大队优先从军属家里挑人。做这个决定,也是为了让孩子们没有后顾之忧,安心在部队训练的意思。
自己家人去不去厂里上班，竟然关系到孩子能不能在部队安心训练，军属们不由自主的答应下来——平安庄的战士已经服完三年义务兵役，都被留在部队训练,表明他们很可能选上志愿兵。
志愿兵和义务兵可是两个概念,就算退役后，国家也给安排工作，以后就是城里人了。虽然平安庄的工分值现在已经完全不比城里工人工资低，可人们的思想里，有成为城里人的机会，端上国家的铁饭碗,还是比靠天吃饭的农民强多了。
就是不知道,从平安庄走出的二十一名战士,谁家的孩子能真的选上志愿兵，又有几个，得重新回到平安庄的土地上生活。
给军属安排在厂子里的岗位是头一步，第二步夏菊花与大队干部正在开会讨论：前两年每名战士的亲娘，可以减半扣工分口粮，夏菊花知道那并不是长久之计。因为过不了两年，大包干就要实行，那里大家独立耕种，不再以工分换粮。所谓的照顾也就成了一纸空文，还是得想一个长久之计。
所以她的意见是，两个厂子（编织厂是平安庄生产队财产，并不算大队的厂子）的盈利会逐年增加，不如以后直接每年给每户军属一百元的现金补贴，免得几个生产队工分值不同，有的军属得到的多，有的军属得到的少。
如果以后大家生活更好了，金额可以随着生活水平上涨跟着调整，咋也不能让军属吃亏。这笔钱由大队直接出，不用各生产队负担。
对此大家都没啥意见：一来大队直接出钱，等于间接节约了生产队的开支，各生产队长更容易向社员解释。二来谁知道下年还会不会到平德县招兵，万一他们家或是亲戚家的孩子当上兵了，有这次讨论决定，他们也能同样领补贴。
只有李长顺在讨论通过后，看了夏菊花一眼，大家散会之后把她叫住了：“你是不是觉得……”
夏菊花不太记得战争开始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二、三月份是战况最激烈的时候。现在已经是二月下旬，估计很快会有报道传到平安庄了——这个时代电视并不普及，信息传播还是以报纸和广播为主，消息传递的不如上辈子快。偏平安庄没有几台收音机，夏菊花自己得的那台，拿回来后没开过几回，一直搁在柜顶落灰。
她向李长顺摇了摇头，哪怕有上辈子的记忆，有这辈子的种种蛛丝马迹，这个消息还是不能从她嘴里传出去。
李长顺瘸着腿在地上转了两圈，看着夏菊花问：“咱们的孩子们……”
夏菊花眼圈有些发红，还是向李长顺摇头。老人轻轻拍了一下身边的桌子，眼睛都快瞪出眼眶：“米国鬼子天天看不得咱们好，上回还没把他们打老实！娘的，老子恨不得再去跟他们打一仗。”
可能他对战争有些什么误解，夏菊花没有出言纠正，在她心里千骂万骂有错骂的时候，米国鬼子亡我之心不死却不会骂错。
“别的事儿你都不用操心，把粉条厂和方便面厂看住了就行。方便面厂现在一天能生产多少袋，能供上部队用吗？”李长顺骂完一声，很快调整自己的状态，问起方便面厂的产量来。
夏菊花也乐得他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跟他说了方便面厂的产量，也说了常春芽经过一年多的锻炼，已经成为一名合格的领导者，方便面厂也不用她操多少心了。
李长顺却觉得只有夏菊花看着两个厂子，平安庄社员才能踏实干活，又把自己让她别操心其他事的建议，重提了一回。
对于两个厂子，夏菊花自然是上心的，毕竟酸辣粉的订单生产要做调整，方便面的需求也一下子加大不少。不过她明白，现在两个厂子各有厂长与组长，她只要从旁查漏补缺就好，不能事事插手，免得两个厂长失了威信。
陈秋生与常春芽没让夏菊花失望，把厂子里的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哪怕年后突然招进了厂子二十一名工人，两个厂子一家分了十个，也给安排的不落痕迹。
只有刘四壮，两个厂长都不大想要，最后还是陈秋生怕常春芽年轻，压不住刘四壮，把他安排进了酸辣粉厂。
其实他们有些多虑了，刘四壮这些年，已经被平安庄的社员折腾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一点懒也不敢偷了：平安庄生产队现在管着地里活计的，是刘三壮，对于曾经打破他头的刘四壮，他能客气得了？
每次派活，刘四壮分到的都是最重最累的一份，偷懒？刘三壮在地头就把每个人的任务都细分了，谁锄哪条垅、谁收哪块地、多长时间干完，都是大家的平均水平。你刘四壮干不完，好，可以安排其他人帮着你完成，不过应该一天记十个工分的活儿，别人帮你了，那就按帮了多少记到别人身上好了。
刘四开始也吵了两回，刘三壮直接告诉他：觉得累，觉得不公平，都行，你自己挑活吧，也说说自己啥时候能干完。但是有一条，低于大家的平均水平不行，耽误了农时也不行。
刘四壮自己挑了半天，才发现现在的平安庄，真说让人累得脱层皮的活并不多——小麦子、玉米、高粱这些大庄稼，都用播种机与收割机，人能累到哪儿去。红薯倒是得人工收种，那才用几天工夫——对于农民来说，更说不上有多累，以前都是大家抢破头的轻快活儿。
他挑不出更轻松的活，那就得完成自己的定量：一直把自己该得的工分记到别人身上，一贯偷懒的刘四壮也觉得肉疼：孙桂芝自从自己少扣一半口粮工分之后，便觉得自己比刘四壮赚得多，骂起他来花样翻新，他也不愿意天天被骂，迫切的希望在挣钱上重新压过孙桂芝。
可惜光完成量还不行，刘三壮还要看质。锄地锄歪了苗，扣工。收地落下的粮食多，扣工。浇地时跑水，还是扣工。有时刘四壮都纳闷，自己已经把水给堵回去了，刘三壮是咋知道的？
后来才发现，全平安庄的社员，只要下地干活的，都用眼睛盯着他，巴不得他出错呢——刘三壮说过，只要发现刘四壮活干得不好，达到扣工标准，那么从他身上扣下的工，就记到揭发他的人身上。
一折腾就是几年，再会偷懒的人，也学会了小心翼翼干活，尽量不让人挑出毛病，好保住自己的工分。因此进了粉条厂之后，刘四壮还真不敢偷懒，更不敢不听招呼——他跟孙桂芝因为谁进厂上班，又在家狠狠打了一架，他险胜。
被孙桂芝挤兑了两三年，终于有了超过她的机会，刘四壮觉得自己要把握住。哪怕陈秋生给他安排进最累的搬运组，他也一句怨言不敢有，一点懒不敢偷，就怕自己抱怨一句或是偷点懒，厂子直接把他开了，回家让孙桂芝笑话。
没错，这两口子现在已经不敢在平安庄公众面前表达任何不满，只能靠在家里相互鄙视，保留一点生活的乐趣。
夏菊花等人只要刘四壮在厂子里不作妖，都顾不上管他与孙桂芝之间如何。因为战争开始的消息，已经通过报纸、广播，传遍了平安庄的个个角落。
直到确切的报道传来，夏菊花才给林宏亮打了一个电话，询问平安庄的战士，是不是上了前线。她得到的答复是没有，夏菊花长吁了一口气，转脸看向围了一屋子的军属们。
军属们都是一脸庆幸的表情，他们已经想明白夏菊花最近一系列照顾军属的动作所为何来，以为自己家的孩子拉上了战场。
现在听说孩子还好好在西北训练，无一不跟夏菊花一样，松了一口气。不过夏菊花知道，他们这口气松的有点早，虽然最激烈的战斗是在今年的二、三月份，可是一直到一九八/九年，小规模的局部冲突都存在，全国很多军人都参加了轮战。
平安庄的战士们，除非今年退役，否则还有上战场的可能。她同时理解军属们的庆幸，并不因他们流露出这种表情，看不起他们：
做爹娘的，哪个不盼着孩子平平安安，谁愿意白发人送黑发人？而战场，便是生命收割机，谁也保证不了每一颗流弹的轨迹。
到现在平安庄的军属没有一人哭闹、报怨，也没有一个人向她或是部队提出，要去探亲看望战士，更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让自己家的孩子退役，夏菊花觉得他们已经很坚强了。
现在有了战争的消息，粉条厂与方便面厂便实行了两班倒，工人们同样没有怨言，他们全都相信夏菊花所说的，自己生产的酸辣粉或是方便面，可以送到战场上，为战士们填饱肚子，让他们有力气守护家园。这是一项光荣的任务，苦点累点怕啥？
加班还有加班费，又光荣又得利，工人们高兴着呢。
大家都觉得没过多长时间，就听到西南的战争趋于缓和的消息，夏菊花却知道，真正残酷的对峙战，拉开了序幕。
部队下的订单，随着战争缓和的消息，直接减半。林宏亮特意跑了一趟平安庄，告诉夏菊花他们，剩下一半产能生产出的方便面，跟酸辣粉一样可以供应普通群众了，而小麦、油以及红薯，部队还是能帮助协调。
对于这种近乎补偿性质的协调，夏菊花是拒绝的。她觉得部队的精力，不必放在平安庄的小事儿上，着眼于他们应该着眼的东西便好。
林宏亮笑了：“夏大队长，你不用太客气。毕竟现在你们的产品还供应部队，协调一半是协调，全部协调也不费啥事。”
听他说得恳切，夏菊花不得不点头同意，不过还是告诉他，红薯就不用部队操心了，承平地区自种的红薯，现在一收获都想送到平安庄大队来，他们自己收购的就足够生产。
林宏亮听了点头：“正好，我可以跟人少交接一样协调单位。”
夏菊花听了心头一紧：“你不在后勤工作了？”
林宏亮向她摇了下头说：“我还在后勤工作，不过单位要调动了。领导觉得我这几年协调各项物资能力还行，要给我换个地方。”
“去哪儿？”夏菊花一脸紧张的问他。
林宏亮默默指了一下南面的方向，夏菊花眼圈猛地一红。她让林宏亮在大队部等一会，自己回家拿来几副鞋垫就往林宏亮的手里塞，把林宏亮闹愣了，马上清醒过来，紧紧攥住还带着少许寒气的鞋垫。
他努力向夏菊花笑着说：“夏大队长，你不拿鞋垫我还忘了告诉你呢，你们平安庄大队今年寄到部队的包裹，可算是出了名了。”
夏菊花见他转移话题，自己也努力轻松有笑着说：“都笑话我们寄的东西太不值钱了吧？”
“哪能。”林宏亮摇着头否认：“不光没人笑话，大家都羡慕着呢。平安庄的战士们拿到鞋垫，一个个尾巴都快翘上天了，走起路来都带风。”
“孩子们能用上就好。”夏菊花轻轻感叹了一句。
虽然她的声音不大，可林宏亮听清楚了，脸上带着笑，眼角也有些发潮：“我当时听说也羡慕的够呛。你知道我们那胶鞋，结实是结实，就是有点捂脚。有个鞋垫垫进去，吸汗防潮别提多得劲了。”
听着他故做轻松的语气，夏菊花的心更沉重了。哪怕林宏亮只是后勤干部，可上了战场哪儿分得那么清楚？部队的惯例一向是上了战场，指挥员牺牲下一级直接冲上去替代指挥，依次类推，直到战至……
“只要对你们有用就行。如果你垫完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再给你做。就是你的战友们有要用鞋垫的，你也可以告诉我，平安庄虽然能抽出的人手不多，可能做一双是一双。”夏菊花能说的，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
林宏亮并不觉得夏菊花做得少。据他所知，部队这一次所以把他这个西北的后勤干部调动到前方，就是因为酸辣粉与方便面，几乎是他替部队发掘出来的，还与平安庄一直保持联系，如果真有需要，由他与夏菊花联系，要比别人减少好些沟通环节。
做了这么多的夏菊花，却觉得自己做得远远不够，这让林宏亮对她的尊敬再上一个台阶，说出的话也比以往少了些客套：“你要是真能给大家都做些鞋垫的话，大家可就太高兴了。你知道，有时候，不是一双鞋垫舒不舒服的问题，而是战士们知道有人在牵挂他们，鼓舞士气的问题。”
夏菊花点了点头，告诉林宏亮，他到南面之后要及时把地扯提供给她，她会多组织些人纳鞋垫，直接给他邮寄过去。
这一次的告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夏菊花在自己家里准备了十分丰富的晚饭，李长顺与五爷、陈秋生等人做陪，与林宏亮话别。
虽然没上酒，可大家吃到最后都有些微熏的感觉，林宏亮更知道了平安庄战士当成宝的那包黄土，是五爷替他们准备的，向老人家竖起了大拇指：“您老人家想的周到。我听说平安庄好几个战士，收到后都掉了眼泪，还有好几个第二天就交了参战书。”
“出息，看到点黄土哭啥。”五爷回了下头，顺手抹了把脸，转回头时神色里带着点嫌弃说：“那帮臭小子，在家时候看黄土还没看够，至于为那么一把黄土掉眼泪？”
至于不至于，桌上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只是谁也不说破，第二天全都一张笑脸，高高兴兴的送林宏亮离开。
得知方便面也能对外出售，齐卫东又是头一个跑来下订单的。别说现在他现在算是半个平安庄人，就算普通找上门来的人，只要手里有介绍信，方便面厂也一律笑脸相迎。
现在再走进方便面厂下订单的，就不是只出加工费，而是真金白银的付人民币，是平安庄的财神爷，不笑脸相迎不是把财神爷赶跑？
平安庄可没有国营挂面厂那种高高在上的心态，他们尊重每一位拿钱来下订单的人。尊重归尊重，价格还是要谈的。借鉴了酸辣粉外售经验，方便面的对外售价订了三个档次：
一次性下单一万箱以上的，每箱售价十五块钱，合三毛钱一袋。
一次下单位五千箱以上不足一万箱的，每箱售价十六块钱，即三毛二分一袋。
一千箱以上五千箱以下的，每箱售价十七块钱，即三毛四分一袋。
一千箱以下没再划分，都是十九块钱一箱，仍然比酸辣粉那边一袋少了二分钱。
所以这样订价，是因为方便面是初次与大家见面，要搭着酸辣粉的渠道销售。等到销量上去了，如果大家对方便面的选择更多的话，再降酸辣粉的价格不迟——酸辣粉现在还是半自动生产，调料包也比方便面费事些，人工成本比方便面高。
对于这样的定价，齐卫东是满意的。别忘了他在方便面厂入了股，方便面厂挣得多了，他能分到的红就跟着增多，他是傻了才不愿意方便面比酸辣粉卖得好呢。
以前给酸辣粉下过订单的单位，都接到了平安庄寄送的方便面样品，请他们试吃后自己做出决定。方便面的销路一下子打开，当月盈利近万元。
常春芽看着帐上的数目字，以为自己看错了，用手指一个数一个数点着又念一回，才发现没看错，不由看着自己的亲爹问了一个让他无可奈何的问题：“爹，你没算错？”
一年多来已经沉稳不少的闺女，竟然质疑他这个三十几年的老会计，常会计气愤又无奈：“你爹算了这些年的帐，还没算错过。”
常春芽轻声笑了一下，看着帐本上的余额咋也看不够，眼睛一直盯着不动，不过还知道跟亲爹解释：“我不是不信爹，是觉得咋一个月能盈利这老些。这还只是一半的产量呢，要是……”
“你想也别想。”常会计十分严肃的看着女儿说：“那一半的产量是干啥的，你当厂长还能不清楚？你要是敢打那一半产量的主意，大队长可饶不了你。”
常春芽冲亲爹缩了下脖子，搞怪的说：“我就是这么一说，还能不知道？”
知道就好，常会计可是知道夏菊花对供应部队的事儿看得多重。再说他是大队会计，对两家厂子的原料如何来的心里清楚着呢，没有人家部队帮着协调，方便面厂从哪儿弄那老些面粉和油去？
没有原料，你东西做得再好吃，也不过是画饼充饥，没人买帐的。
哪怕粉条厂与方便面厂只有一半的产量往出卖，到年底的收获还是让所有大队干部都不淡定：今年有了收益，集资款的利息就要支付给社员们，还有社员用集资款入股方便面厂的分红，同样兑现。
集资最多的夏菊花，连利息带分红，足足到手四百三十块钱。集资最少的七奶，也能分到四块三毛钱，整个平安庄的社员，光是利息与分红加起来接近八千块钱！
哈，当年的集资，等于是让大家养了一只会下蛋的金母鸡嘛。
而大家的收入，可不止两个厂子的分红，还有厂子工人的收入，地里庄稼的收入，以及养鸡的收入，各生产队养猪的收入……林林总总算下来，绝大部分人家的收入，都超过了两千块钱！

第175章
平安庄大队社员的年收入,都不用往前多数，两年以前能达到户均超两千块钱的，只有平安庄生产队。今年却是全大队的平均数,好些人家其实远超过这个收入。而此时全国绝大多数农民，一个家庭的年收入不超过三百块钱,有一些还在温饱线上挣扎。
当然，平安庄生产队社员的实际收入,就是远远超过平安庄大队的平均数的那一拔人。因为平安庄还有一个编织厂,盈利并不用上交大队，而是只交到生产队，再由全生产队社员分红。
四个生产队长都知道，别看今年粉条厂和方便面厂都挣钱了,可把粉笔厂和方便面厂的收入加在一起，怕是也不如编织厂多——人家挣的可是外国钱。
平安庄生产队在另外两个厂子里,上班的人也是各生产队最多的,地里的产量同样是全大队最高的。几样算下来，其他四位生产队长,都不想打听今年平安庄生产队的工分值了——打听出来自己心里更得堵得慌。
他们不打听,平安庄生产队社员自己拿到了多少钱,自己心里有数，一个个领到分红后，笑呵呵的向邻居打听的是，你家申请了宅基地没有,今年盖新房还是等来年有闲工夫的时候再盖。
夏菊花粗粗一听,今年又有三十几家想盖房子的,剩下的不到四十家,都是因为家里两个人以上在厂子里上班,没空张罗，要等来年厂子里活计松快一点再抽时间盖。
夏菊花意识到，现在已经是七九年底，A省那个不算偏远村子的十九户农民，私下单干的消息，就会得到上级的重视。从明年起，安排各地进行试点，为分田到户提供详实的数据支持。
等消息传到平安庄，难保大家的心还如现在这么齐，夏菊花觉得，是时候把平安庄好好规划一下了。她把自己的想法跟陈秋生一说，陈秋生也来劲了：“大队长，你准备啥时候盖房子，我跟你盖到一起。”
夏菊花觉得自己的院子还能住，没有翻盖的必要，便说：“我一个人住着，在哪儿住不行。你家的宅基地不是都划好了，咋又想跟我盖到一起了？”
陈秋生笑着说：“我那块宅基地位置不错，谁要是看上了先让他们盖去。我和翠萍商量好了，等着你一起盖，咱们两家做邻居多好。”
夏菊花不想跟他讨论，空间是他跟张翠萍商量好了，还是张翠萍拿定了主意，只问：“你说我的主意行不行？”
“要是生产队成立建房队的话，我觉得能行。”陈秋生知道，现在生产队还有一少半的人没进厂干活，操持着生产队的土地。相比进厂的人每月见到现钱，他们的收入还是低了些。
要是成立一个建房队，利用冬闲的时间，这些人统一帮助社员盖房，收到的建房钱，正好可以平衡一下社员的收入。
而且夏菊花提出的大家房子外观尽量一致，与前两年盖的也不矛盾：新划宅基地区域，已经盖起了二十几座砖瓦房，一色的青砖青瓦水泥路，看起来跟城里不差啥。
全生产队真的都盖成那样的话，在全红星公社乃至全平德县，得是头一份！远的不说，眼面前的姑娘、小子嫁娶，十里八乡可以挑着找人家了。
夏菊花被他逗乐了：“你才多大就想着这些事儿，咱们生产队的孩子们，还愁找不着对象？”
这并不是夏菊花吹牛，现在不管平安庄的姑娘还是小伙子，在十里八乡都很抢手。许多姑娘有了红玲的例子，哪怕结婚后，仍留在编织组上班，下了班骑上自行车回婆家，那一路的回头率可不低。要是赶上刮风下雨天，外嫁的姑娘们会在娘家住下，并不担心路上挨浇受冻。
平安庄的小伙子娶媳妇更是不愁，能在本生产队看对眼的，很少上外生产队相看。就算处了外生产队或外大队的对象，丈母娘家也会把彩礼给姑娘都带回平安庄，为的是不让闺女在婆家被小瞧——能被平安庄小伙子们相看上的姑娘家，家风都不错，不存在用闺女的彩礼，给兄弟娶媳妇的问题。
十里八乡早有一个说法，现在平安庄的姑娘们值钱，娘家的陪嫁比别人的彩礼多，自己每月在编织厂还有一份不菲的收入。平安庄的小伙子更值钱，丈母娘家得倒搭。
就是这么值钱的姑娘小伙子，有的是人愿意找，为的是平安庄村风正、各家的家风好：平安庄现在即没闲人也没有懒汉。人人有干不完的活，谁还顾得上扯老婆舌头串闲话。
就算有哪家出现了小矛盾，只要被生产队知道，那是少不了一顿收拾的：爱讲闲话是吧？行，先别上班了，留在家里讲个够，什么时候自己讲不下去了，生产队干部觉得合格了，再上班不迟。
不想养老人是吧？行，生产队帮着你们马上分家，以后你家老人就是五保户，生产队帮着养就得了。可是你也别想占生产队的便宜，分红是没你的份了，厂子里也没你的位置了，有得是孝敬老人的等着上班呢。
至于打孩子打老婆的，一律种地去。天天累得到家只想倒炕上歇会儿，你还有精力打孩子老婆？累不死你。
几个典型一收拾，平安庄的风气不正才怪呢。家家老人过的日子舒坦的哟，如果不是闲不住的老人，真能做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不过能得到这种待遇的老人，自己也不能作妖，否则生产队不会因为你老，就事事向着你，而是取消补贴，由着你跟儿子儿媳妇吵去。
儿了儿媳妇跟老人吵要失去上班机会，还得重新下地干重活，老人又没了补贴，那日子在整个生产队马上不能看，谁还敢做妖？
等到给五保户人房子再一建起来，生产队的老人们更不想做妖了，他们都想住进那院子里：院子足足有别人家宅基地四个大，是按照四合院的规制建成的，不是对付的土坯房而是青砖青瓦的砖瓦房。
这砖瓦房与一般社员的砖瓦房的不同之处在于，每间屋子都砌了火墙，只要外头灶头一开，不用在屋里生炉子就暖和和的。
每个老人一间屋子，屋里除了靠南墙的一面大炕外，炕柜、地柜、桌椅都是崭新的，连暖壶杯子都配齐了。如果不是院门口挂着平安庄养老院的牌子，直接迎个新媳妇进门，都不缺啥东西。
屋里的摆设还在其次，院子里的设施，才是最让老人们心动的地方：现在养老院里只住了七奶和老董叔两个人，沿着各屋窗前，给他们留出了三米宽的土地，让他们闲得无聊时种点小菜之类的消磨时间。
剩下的地方，正中用建房的碎砖修了三个菱形相套的花池子，想种啥花草，都由住在里头的七奶和老董叔说了算。靠东边菜地搭了个葡萄架，现在上头还没有葡萄藤，却可以想象得出绿叶成荫时，坐在下头干活聊天有多惬意。
为了让老人聊天方便，葡萄架下真砌了个水泥方桌，四个水泥凳各据一方，随时等待着人坐在上面。
西边菜地前与葡萄架相对的位置，已经挖下了树坑，等开春之后会移栽上柿子树，不为能吃多少，光想想秋后树叶落尽，红红的柿子挂在枝头的情景，就让人心里怪美的。
其余的地方都是水泥漫地，菜地与水泥地之间细心的砌了沿子，免得雨水大时菜地里的泥水流到院子里。为让污水有个出处，近西墙的地面略低了些，用水泥抹了一条小小的排水沟，西墙近大门的地方留了一个小口，污水可以直接从那里流出去。
“等我孵不动小鸡了，就搬过来住。”五爷看着养老院里的设施，觉得自己不摆来有点亏：他们家的地方不如养老院大，站院里都不如养老院豁亮。
老董叔已经把自己屋子收拾好了，见五爷站在院里不进屋，自己到门口招呼他：“五爷，进屋来看看。这可比我原来那个小黑屋子强多了。住这样的屋子，我觉得能多活个十年八年的。”
“那是。”五爷不客气的揭短：“一开始菊花让你搬的时候你还不愿意搬，就跟你那屋里藏着啥宝贝一样。”
老董叔有些不自在的笑了一下：“我一个老光棍，能有啥宝贝。那不是觉得破家值万贯，我爹娘留下来的地方，一时舍不得嘛。”
五爷进屋撒嘛了一圈，发现被褥都是新的，对老董叔说：“你看你搬来就盖新被子，可得自己把屋子住干净点儿，别再整的跟猪窝似的。”
老董叔就更不自在了，磕磕巴巴的说：“那不是原来就不干净，又没人帮我拾掇，才越住越……”
五爷不赞成的看他一眼：“谁该下你的了，得天天帮着你拾掇，自己住的屋子自己不管，你是谁的爷吗？”
你才是爷，你家里儿媳妇、孙媳妇天天轮着班，才给你收拾的出门干干净净，进门万事不操心。老董叔心里回了五爷两句，嘴角就挂出笑容：
队长说了，现在他与七奶两个生活还能自理，做饭啥的让他们两个自己解决。等住来的人多了，或是他们自己照顾不了自己了，生产队就派人来照顾他们。
等到那时候，他不就跟五爷是一个待遇了？他光棍了一辈子，以为自己将来会独自死在家里好几天，才会因尸体发臭被人发现。不承想夏菊花直接给他们这些无儿无女的盖了养老院！
他不用担心自己死了没人埋，活着天天一个人对着日头熬日子，这都是托了夏菊花的福！
同样觉得自己托了夏菊花福的，自然还有七奶。老人冬天干不了别的活，给自己和老董叔做完饭后，就是不停的打袼褙、纳鞋底——菊花可是说了，让生产队的妇女没事儿就纳点鞋底，攒够百十多双就给南边的部队邮去。
一年来，他们已经邮了几千双鞋垫去南边，不知道孩子们嫌不嫌弃，穿的话合不合脚。七奶从来没停止自己手里的活计，编织组的妇女见她打的袼褙又厚实又平整，纷纷把自己家里的碎布、旧衣裳拿给她，请她帮着打好袼褙后，再拿回家去自己抽空纳一纳，让七奶觉得自己对生产队还有用，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有了养老院的样子，平安庄社员再盖房的时候，除了取齐取正外，也学着在自家院子里修个小花池，留出种树的地方与一小块菜地后，剩下的地方同样用水泥抹平，让人一进院子就觉得整齐宽敞。
鸡圈和柴火都归置到后院，进院子里再也不怕踩到鸡屎或是被柴火绊了脚，别说自己家人住着舒心，就是串门的人来了，也不怕收拾不及失礼。
这可让还没有建房打算的社员坐不住了，下了班不着急回自己家，先往村西头转一圈，看看谁家的房子盖到了啥程度。
“院墙外咋刨这老深的沟呢？”李常旺这天下班回来，发现自家院外被刨出了一条深沟，连忙问同样刚下班的赵仙枝：“你又要弄啥，可别把墙给刨倒了。”
赵仙枝不屑的看了他一眼：“我看你是过糊涂了。盖房子的时候队长就说，让留出下水口来，以后全生产队的脏水，统一排到村外头去。盖房子的时候你把家里头留了，街上没有水沟，那脏水直接往路上流呀？”
李常旺恍惚记得是有这话，自己家大门靠西墙下头，的确留出了十五公分见方的口子。可他还是担心自己青砖砌好的墙：“见天倒水，不得把墙给泡坏了？”
赵仙枝用看土包子的眼神看他：“让你开会不好好听，遇事就不知道了吧？人家队长都说了，这下水沟都要用水泥抹好，还要盖上水泥盖子，能泡到你们家的墙？”
好象这不是你们家的墙似的。
李常旺知道夏菊花说的话，要他媳妇耳朵里比圣旨还好使，便不跟她分辨，自己沿着水沟往村口走，发现水沟并没有直接通向湙河，而是引向了大家取土打土坯挖出的那个深坑。
这让他有些奇怪，又怕再问赵仙枝被她嘲笑，便走回村口，发现好几个人指着水沟议论。听了一会才听清楚，这些人都发现了水沟的流向，不过同样没闹明白为啥这样流。
恰好夏菊花带人来给七奶两人送粮，一群人赶紧上前帮忙，更是为了解除自己心里的疑问。夏菊花听了大家的问题一笑：“湙河的水是干啥用的，不用我跟大家多说吧？”
当然不用多说，这些年靠着湙河灌溉，平安庄的小麦产量才能逐年递增，大家七嘴八舌说了不少湙河水的用处。
夏菊花只静静听着，等大家都说完了才开口：“湙河水对咱们用处这么大，要是把大家用过的脏水都引到湙河里，河水跟着脏了，那咱们还能用它灌溉吗？”
“可河水一直流，脏水一进河里就冲没了，河水能跟着脏了？”有人觉得夏菊花说的太严重了。
夏菊花没觉得自己说出一句话，大家立刻就认同，而是把自己上辈子听到过看到过的事儿一点点摆到大家面前：“一家的脏水不显，可是平安庄九十多户人家的脏水一起排进湙河，那可不是一冲就能冲没的。”
“湙河又不是只流经平安庄一个生产队。家家户户都往里倒脏水，夏天雨水多、河里水流大还好说，从秋天到春天、河里水流少的时候，河水冲不过来，用不了多长时间，河水就跟着发臭了。”
上辈子八十年代初还能钓鱼的湙河，到八十年代末里头的水全成了黑的，一靠近酸臭味呛鼻子，让夏菊花记忆犹新，所以现在说起来仍一脸嫌弃。
大家看着夏菊花的表情，觉得理嘛是这个理儿，可还有人觉得，既然夏菊花说湙河流经的，不止平安庄一个生产队，那别处的人还往里倒脏水，光平安庄不倒也起不到啥作用吧？
夏菊花便告诉大伙，她已经跟公社联系过了，沿湙河的生产队，从此以后都尽量不往河里引脏水。等红星公社见到成效了，平德县其他湙河沿岸的生产队，也会如此办理。
“那要是再上游的村子往河里排脏水呢？”有社员听夏菊花说得那么严重，开始担心平德县只处于湙河上中游，源头上有人排脏水的问题。
对于这一点，夏菊花还是能解答的：“湙河的源头是在山里，直到山脚下才有几户人家。他们排进河里的脏水不多。再接下来是归德县十来个生产队，等咱们平德县全都推开脏水收集后，县里应该会跟他们协调。”
听说县里能出面协调，平安庄的社员就放心了，转而问起自己关心的盖房的事儿来：村西起的新房越多，没盖房的社员越眼热，都向夏菊花打听，盖房队是不是一直存在下去，要是自己家盖房正赶上春耕，盖房队却解散了咋办？
这个问题生产队还真没讨论过，等别的生产队长在大队会议上，向夏菊花提出同样的问题后，夏菊花便问：“大家以前盖房子，不都是相互换工吗，现在咋都想找平安庄的盖房队了？”一人一天一块五的工钱可不低。
李大牛闷声闷气的说：“那帮家伙都觉得，平安庄的盖房队盖的房子多了，有经验，盖出来的房子四至整齐。再说，要是付了工钱的话，就不用搭人情，家里只要留人盯着点就行，不用耽误全家人上工、上班。所以他们都想着，找平安庄盖房队更合算。”
难道平安庄还要再出一个建筑队？夏菊花觉得这个发展有些超出她的考虑范围。可是想想八十年代开始，举国上下的基建热，又似乎不是不行，不由整个人陷入沉思之中。
看她听完李大牛的话后就一言不发，李长顺狠狠瞪了李大牛一眼，觉得是他说的话让夏菊花不高兴了：“人家平安庄自己人忙不过来，临时组一个盖房队，你们几个跟着凑啥热闹？要我说你们生产队里的闲人，比平安庄还多呢，自己组个盖房队不就行了？”
他的声音不小，一下子把夏菊花从沉思中唤醒，正好听到李大牛说：“我们倒是想抽人组成一个，可社员就是觉得平安庄的有经验，我们组的建房队一间房子都没盖过，信不着，不想用我们的人。我有啥办法？”他难道不愿意让本队社员多点收入吗？
夏菊花知道，别的生产队社员，所以愿意找平安庄的盖房队，最吸引他们的，应该是盖房队可以从生产队领出水泥，省去了自己四处淘换的工夫和搭的人情。
李长顺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看向夏菊花。夏菊花能有啥法子？只好对李大牛几个人说：“要不你们回去跟社员说，平安庄现在剩下的水泥也不多了，刚够给生产队剩下的人家盖房子的。他们就算请了平安庄的盖房队，也用不上平安庄的水泥。”
话音刚落，牛队长就开口了：“大队长，要不你还是给大家联系点水泥吧。原来没有比较，谁家新起座土坯房，村里人都能高看一眼。可平安庄的砖房一起，你看这两年哪还有盖土坯房的，都卯着劲盖砖房呢。”
他说的不算夸大，这两年平安庄大队起新房的不少，一水的砖房，土坯房再也打动不了眼光变高的社员们。
可砖房不止要用砖瓦，水泥也是大头。平安庄的水泥，是那年修村内道路剩下的一些，存放在库房里，怕水泥板结，本生产队有买的，陈秋生做主直接卖了。
现在各生产队将迎来大规模建房热潮，深知平安庄生产队拿不出那么多水泥的夏菊花，知道自己不联系一下的话，几个生产队长天天得堵大队部的门。
唉，还是快点大包干吧。夏菊花好不容易放下电话，心里感叹着：大包干之后，就是大生产，各种物资不再由供销社统一调配，她就不用电话里给人说好话了。

第176章
夏菊花协调的水泥,没用几天就运到了平安庄大队，有需求的社员，可以到大队按登记的先后顺序,买回自家或是先存放在大队库房。大部分社员都选择放在大队库房，他们怕自己保管不好，水泥板结就白买了。
在卖给社员们水泥之前,夏菊花提出要求,那就是盖新房的社员和各生产队要做出承诺，必须和平安庄生产队一样，盖出来的房子尽量取齐,不能东盖一处西盖一处，还得把排水沟修好、盖平,防止村道上污水横流。
对此各生产队的社员们积极性挺高——平安庄已经盖好的房子样子摆在那儿，大家看过后,都觉得脏水不用泼到院子里和街上，不管是自家院子与门前干净了,自己走着也舒心。
为了这份舒心,也就不怕累,都要学着挖排水沟。
此时已经到了冬天最冷的时候,盖房子是盖不成了，下把子力气刨水沟还是能刨动的，正好大家一起挖排水沟。冬天把水沟挖得了,春天天一暖和，直接抹好水泥就能用。
夏菊花等几个大队干部,不时到各生产队检查一下排水沟的进展情况,让李长顺想起当年大家一起修水渠的情景,向夏菊花感叹说：“好几年没见这么些人凑一起干活了。”那时大家还在为吃饱肚子着急,现在已经开始美化生活环境了，这是何其大有变化。
是呀，夏菊花看着边挖沟边斗嘴的社员，跟着点点头：“要不是大家那年卯劲修好了渠，地都变成了水浇地，小麦和红薯产量上来，大家不愁吃饭，粉条厂也建不起来。”更别提方便面厂。
“夏大队长。”有人边骑着自行车向这边来，边向夏菊花挥着手喊：“公社的电话。”说话间人已经到了跟前，不是常会计是谁？
夏菊花有些纳闷的问：“公社谁来的电话，有事跟你说不行吗？”常会计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大队部，公社有啥通知，一般都能直接跟他说。
常会计刚才骑自行车骑的有些急，现在气还没喘均：“是，是公社，张书记电话，说有重要的事儿，让你马上给他，给他回个电话。”
竟是张书记亲自打来的，难怪不跟常会计说是啥事儿了。夏菊花推过自己的自行车，骑上就往大队部赶，说起电话来的声音也透着些急切：“张书记，啥事儿？”
张书记电话里的声音倒很平稳：“是这样，南部军区有记者要到平安庄采访，地区日报、县日报的记者和宣传部门的同志陪同，有两位副部长跟着，你们要搞好接待。”
啥就来采访，夏菊花有些发懵：“采访，是采访平安庄还是编织组？咋好好的来平安庄采访了。”
“都不是，听南部军区的意思，这次好像要采访你个人。”张书记自己也没太弄清是咋回事，不过接待采访嘛，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
“虽然是采访你个人，可平安庄的整体风貌人家肯定得看一看，毕竟平安庄这些年取得的成绩，都跟你息息相关。所以你要让社员们也做好准备，还有各生产队都注重一下村容村貌。”
对平安庄各生产队的村容村貌，夏菊花并不担心，她问的是：“那记者啥时候到呀，用不用我们做准备客饭？”
“夏菊花同志，”张书记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就算是一般人到平安庄串门，你是不是还得招待一下，人家记者采访你，还有两位领导跟着，你连顿饭都不想招待？”
“不是，”夏菊花听出张书记其实还是有些紧张的，赶紧解释安抚他：“我不是那个意思。招待肯定是要招待的，我不是怕招待的标准把握不好，给公社丢脸嘛。再说我养的那几只鸡，今年又都交到收购站了，家里实在是……我得安排人去给我买菜不是。”
张书记十分笃定的说：“这话你蒙一下别人行，想骗我还差了点。你们平安庄今年一家养了多少只鸡，才交到收购站三十只，你还剩下几只我不知道？除非你一天吃一只鸡，要不你后院的鸡窝里，鸡还满着呢。”
行吧，你是领导你说了算。夏菊花放下电话，觉得领导对基层了解的太深入也不是好事儿。比如平安庄养鸡的数量，的确早已经超过了三十只的范围，不过交到收购站的，还是按七七年齐小叔规定的三十只，剩下的由齐卫东帮着消化些，再留些下蛋鸡，其实能杀的还真不多。
可这话说给张书记，他一定不信，只记得五爷一直源源不断的孵鸡仔，平安庄大队社员，就没让他那鸡仔有外销的机会。
所以自家后院有一只鸡不能免一刀之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既然不能幸免，那就再加几样好了。夏菊花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想喊常会计安排人去买肉——现在天气冷，早买回来肉也能放几天——就听到公路上传来了汽车声。
记者竟来得这么快，夏菊花真是没想到，快步来到大队部门口，发现已经有两辆吉普车驶离了乡路，向着大队部开过来。
紧跟着她出来的常会计咦了一声：“哪儿来的车？”
夏菊花忙告诉他，可能是来采访的，让他一会接完人之后，就快些安排买肉准备午饭。不用问，这几年来说是准备饭，一般都是在夏菊花家做，常会计已经很熟悉的问：“还是叫小满娘帮忙吗？”
夏菊花点点头，带着常会计一起，迎到了停下的吉普车前。头一辆车里下来的县日报记者，他跟夏菊花打过两次交道，只向她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快步走到后一辆车前，拉开后排的车门。
下来的三位都是蓝黑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面色看上去也十分严肃，转着头不停打量着大队部周围的环境。
人员全部下车后，夏菊花发现两辆吉普车竟坐了九个人。她心想，亏得此时还没有超载之说，否则得把交警难为死。
“夏大队长，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跟夏菊花有过一面之缘的县记者，招呼着夏菊花来到一位中山装面前说：“这是咱们县宣传部副部长李红林同志。”
夏菊花微笑：“李部长，你好。欢迎来平安庄大队指导工作。”
李部长严肃的面孔终于松动了一点，接过县记者的介绍职责，向夏菊花介绍了地区宣传部副部队代洪州、军报记者张天明、地区日报记者谢竞飞。至于县报记者林树堂，就不用他介绍了。
夏菊花保持着微笑，向每一位来平安庄指导工作的领导与记者表达了热烈的欢迎，请大家赶紧到大队部坐着说话。
坐下倒好水，地区代副部长开口了：“听说平安庄大队搞得不错，没想到仍然保持着艰苦朴素的作风，大队部办公条件很简陋啊。”
夏菊花见他脸上表情平静，没有怪罪的意思，便说：“老人家教导我们说，务必使同志们保持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我们平安庄大队，牢记老人家教导，不敢搞铺张浪费。”
“领导们来时应该看到我们平安庄到县城的路了，那是社员们集资修的。到现在，集资款都没能还给社员们，大队干部哪敢自己先改善办公条件。”
“哦？”代副部长脸上现出好奇的表情：“那么宽敞平整柏油路，是社员集资修的？修路花了多少钱，大家又集资了多少？”
平安庄大队现在不是真没钱还给社员们，而是方便面厂的分红可观，不如让大家继续入股方便面厂，所以大队今年提都没提还集资款的事儿。
不过领导问起，还有记者跟着，夏菊花就要想想措词了：她刚放下张书记的电话，这几位就到了平安庄，似乎要杀她一个出其不意。一般这样的人，看问题都是挑剔的，回答不严密些很容易被抓住小辫子。
“要想富，先修路。虽然我们农民是无产阶级，是革命的一员，可同样需要吃饭穿衣。老人家领导我们闹革命，就是要让广大无产阶级耕者有其田，人人安居乐业。”夏菊花先唱了几句高调，同时把平安庄人集资修路的行为升华一下。
接着她说道：“为了让广大社员过上更好的生活，同时让平安庄的产品及时运送出去，保障部队的供应，所以我们觉得，这条路要修，也必须修。”
军报的记者插嘴问她：“你提到的平安庄供应部队的产品，是指方便酸辣粉和方便面吗？”
夏菊花点了点头：“是的。那时我们平安庄到县城的路，都是坑坑洼洼的，几次都把部队的车陷到坑里。平安庄又没有拖车设备，只能靠社员们肩抗手刨，才把车给弄出来，耽误了不少时间，也让我们看到了修路的紧迫性。”
“可是县交通局经费紧张，拿不出给平安庄修路的钱。社员们为了不耽误供应部队，不得不想出了集资的办法。大家不仅出钱还出力，才把这条路修通了。”哪怕面对来意不明的宣传部长，夏菊花说到最后还是有些小小的骄傲。
看吧，这就是平安庄的社员，他们的付出是巨大的，也是尽了全力的。
代副部长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平安庄的社员这么有钱吗，我印象里修路可是烧钱的事。这么长的路，应该不是小数目吧？”
夏菊花认同的点点头说：“的确不是小数目。我们平安庄的社员同志们，把自己的家底都掏出来了，大家一共集资了九万零三百二十元钱。”
数字的确让人震撼：来人中工资最高的应该是代副部长与军报张记者，他们的工资都没有过一百，听到平安庄社员竟然一下子集资这么多，感到十分震惊。
张记者又问了：“大家集资这么多钱，生活咋保证？万一家里有急事咋办？”
夏菊花觉得他的问题，比代副部长的实际得多，冲他笑了一下才说：“我们平安庄大队的小麦亩产，这些年一直稳定在六百斤左右，所以大家的口粮是不缺的。由于大家集资后手里没啥余钱，大队又要发展副业生产，便决定每户增加养鸡定额。一来支持广大市民的菜篮子，二来也可以增加一部分社员的收入。”
代副部长看着侃侃而谈的夏菊花，听她一样一样数说着平安庄的成就，眼神终于不再平静，而是时时震撼，处处惊讶。
“也就是说，你们平安庄大队，现在每年每户上交收购站的成鸡，都达到了三十只？”代副部长又问了一个不算好回答的问题。
夏菊花如同没看到他神情变化一样，依然点头做答：“是的，每户都是三十只。”至少每年交到收购站的是这么多。
“那你自己呢？据我们了解的情况，你两个儿子都带着老婆孩子进了城，你又要忙大队的工作，还要对外联系编织组的订单，你也每年交三十只吗？”代副部长目光炯炯的看着夏菊花。
夏菊花与他直直对视，很肯定的点头：“不错，我也每年交三十只。领导如果不相信的话，我们各生产队每年交鸡时，都会做一下登记，谁家交了多少只鸡、一共多重都有记录，为的是交回来之后好给社员们分钱。”
代副部长仿佛抓住了啥把柄一样问：“不是说社员是代大队养的鸡吗，收入也应该归大队所有，咋还要给社员分钱呢？”
老狐狸。
夏菊花心里暗骂了一声，脸上还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社员是代大队养的没错。可鸡要吃粮食，得有人喂养才能变成成鸡。我们登记的本意，就是要计算一下成鸡的合格率。达到合格率的社员，大队当然要给他们记工分、核算吃的粮食钱。”
对于她这个答案，代副部长看不出满意不满意，轻轻点了下头又问：“刚才有一个问题我忘记问了。平安庄大队社员集资修路，夏大队长你集资了多少？”
当时集资的时候，夏菊花就把自己钱的来路向社员说了个明白，现在不怕再对代副部长说一遍：“我集资的钱有点多，一共集资了五千块。”
如同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来人个个动容。他们都是国家干部，每个月有工资收入，可让他们拿出五千块钱来，在座的没有一个人能拿得出。
夏菊花一次集资就集这么多，看向她的目光都带上了探究与质疑。
夏菊花不紧不慢的说：“我所以集资这么多，是因为这钱我自己拿着有愧，觉得不如用来修路，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
“你心里的愧？”代副部长的眼神里重新出现了审视：“为啥有愧，是因为这钱来得……”
“领导，我觉得你可能想岔了。”夏菊花冲代副部长摇了摇头，把自己因为替国家节省了外汇资金，得到部委与省里双重奖励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做为无产阶级的一员，为国家做贡献，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可是国家却给了我这么丰厚的奖励，我自己拿着觉得有愧，正好用来给大伙修路，让大家都能感觉到集体的温暖。”
张记者率先鼓起掌来。他觉得自己来采访夏菊花的决定，实在太英明了。那些觉得夏菊花只是给战士们寄了几双鞋垫，没有啥实质帮助的人，都来听听吧，知道知道夏菊花这个人，究竟该不该报道，她的事迹是不是突出！
他都想好了，等自己回去把报道写好，就直接拍到那些质疑夏菊花人的脸上，让他们知道知道，看似平凡的人，做着平凡的事儿，成就的可不一定是平凡！
代副部长已经站了起来，向夏菊花微微弯了下腰：“夏大队长，我首先要向你道歉。”
夏菊花与在座的人都是一愣，她连忙站起来说：“代副部长，你这是从哪儿说的，你来指导我们平安庄的工作，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哪还用得着道歉。”
代副部长十分坚定的表达着自己的歉意：“在军报张记者与宣传部联系的时候，部里是不大同意他来采访你的。在我们看来，你给战士们邮寄鞋垫，是千千万万群众都在做的事儿，虽然你坚持的时间最长，邮寄的数量最多，可终究只是鞋垫。”
“来到平安庄之后我才发现，部里与我都狭隘了。你的坚持，证明你一直把战士们放在心中，不是三分中热度。你邮寄的数量那么多，缝进鞋垫里的是你牵挂战士们的绵绵心意。”
“而平安庄社员在你的带领下，都加入到牵挂战士、为战士办实事办好事的行列中来，这种带动作用是不可估量的。所以这个歉我必须道，请你原谅我没有调查研究就先入为主的主观主义作风。”
县宣传部李副部长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对代副部长和夏菊花说：“代副部长的主观主义，归根结底是我没有向代副部长介绍好平安庄，介绍好夏菊花同志。如果说要道歉的话，应该是我先道歉。”
夏菊花让两人搞的有些忙乱：“两位领导太客气了，我们也没做啥事，的确当不起军报的报道。领导们能来平安庄看看，指出我们的不足，是为了我们以后更好的为集体做贡献，可谈不上道歉不道歉的。”
见两位副部长还有说话，夏菊花觉得大家一直呆在大队部，道歉这个环节只怕过不去，便提议：“既然领导们来了，是不是视察一下我们的粉条厂和方便面厂，顺便给我们的工人鼓鼓劲？”
张记者马上响应：“要参观要参观。我们战士对平安庄的两样方便食品，都十分欢迎。尤其是守阵地的战士，很多时候补给运不上去，全靠这两样食品补充体力。”
“战士们都反应，吃上热气腾腾的酸辣粉或是方便面，踩着硬实的鞋垫，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一定要守住国土，让全国人民都能平安吃到这么好吃的食物，这样才对得起牵挂他们的人民。”
两位副部长刚才都已经听出来，这两样食品平安庄都是优先供应部队的，看向夏菊花的目光里带了佩服：很多人还没做啥事，就吵吵的尽人皆知，生怕自己要做的事别人不知道。
夏菊花做了那么多事，却一点风声都没出平安庄，把谦逊的美德表现得淋漓尽致。
而他们，在来之前还对夏菊花有诸多猜测，以为她可能要赚好名声。现在看来自己的猜测是多么浅薄——人家还用得着赚好名声？就凭部里省里的双重奖励，人家的名声怕是早传到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人耳中了。
可夏菊花见到他们后，还是那么谦虚，并没拿领导们压人，也没因为自己一开始有些刻薄的问题露出不满，这份心胸让人不得不佩服。
对两位的心路历程，夏菊花没兴趣探究，只要他们不再追着自己道歉就行了。她带着大家先到了离大队部比较近的粉条厂，代副部长一看粉条厂的牌子，又有话问了：“夏大队长，不是说这里生产酸辣粉儿吗，咋叫粉条厂呢？”
夏菊花只好向他解释，粉条厂建立的初衷，是解决生红薯不好存放的问题，才组织大家成立粉条厂一起漏粉。因为平安庄的战士们离家远，怕他们想家，自己想让他们吃到家乡正宗的酸辣粉，才想出了包装调料的办法。所以哪怕现在厂子的主打产品已经成了酸辣粉，还是延续了粉条厂的叫法。
“原来从那个时候，夏大队长就关心部队的建设了。”张记都十分感叹，一个人做一件事很容易，坚持几年如一日做一件事并不容易，这件事与自己一点利益关系都没有，那就更难了。
“也不是关心部队建设。”夏菊花觉得张记者今天一说到自己就升华，得给他降降温：“说实话，我就是心疼平安庄的孩子们。他们都没出过啥远门，一下子离家好几千里地，怕他们想家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可我了解过，平安庄的战士里，没有你自己的孩子。”张记者不赞同夏菊花如此低调。
夏菊花要低调到底：“可里头有两个，都是我侄子。”
“我了解到的情况是，其中一名战士的父母，与你是有过矛盾的，好像他就是你说的侄子之一吧。”张记者自己感叹起来：“哪怕父母与你有矛盾，你还能对那位战士一视同仁，夏大队长，你带着这份慈母情怀，才把酸辣粉制做出来的吧？”

第177章
得了,夏菊花算是看出来了，张记者今天是要把她升华到底了，她觉得自己是时候放弃挣扎。
不放弃也没用,一进了酸辣粉厂，三位记者与两位部长以及他们的随员们，随便找一个工人提问，大家不自觉的就把话题转移到夏菊花身上，数说起她咋带着大伙让粉条厂从无到有，如数家珍。
语气里那种骄傲自豪与认同,让跟着听的夏菊花，总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知道你们爱夸人，可当着本人就不要钱的说好话生夸,全都不用考虑当事人的感受吗？
现场没有人注意夏菊花的感受,张记者不停的对着工人、机器、出锅的粉条、成形的粉团、流畅的包装线拍照。更多的镜头是对着夏菊花去的，有夏菊花指着粉条厂牌子的、低头观察生产线的、与工人一起开怀大笑的……他要把一张张生动的画面,带给那些质疑他选题的人。
两位副部长带来的记者同样没闲着,手里的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不过是角度不同而已：他们已经得到两位领导的指示，要全方位报道平安庄大队，粉碎罪恶集团前后的种种变化。
两位领导已经通气,要同时竖立平安庄大队为典型。这是平德县乃至承平地区发展生产的典型,必须竖，立刻就竖，还要竖得牢不可摧。
敢下这样的决心,两位部长是在听到工人介绍到,夏菊花力排众议,决定供应部队的酸辣粉,每袋只收一分五的加工费、对外售价却达到四毛钱时拍板的。
面对巨额利益不动心，一心一意保障部队需求，这样的典型竖不牢，难道让那些假大虚空的典型大行其道吗？罪恶集团已经覆灭三年了，承平地区是时候出现一个粉碎罪恶集团之后，欣欣向荣的集体典型了。
没错，与军报想竖立夏菊花这个个人典型不同，地区与县里都想竖立平安庄大队为集体典型。因为这个时代的宣传，还是相信集体办量大于个人力量，相信只有英雄的集体，才能孕育伟大的个人，他们下意识的忽视，个人的人格魅力对集体的带动作用。
夏菊花对此没有任何意见，相对来说，她更愿意接受地区和县里关于集体典型的设定：她的目标是自己悄悄挣点小钱，投资到齐卫东很快会建起来的农贸市场，将来安安心心的心租金养老。
尽管现在看来离她的目标越走越远，可她还是希望大包干之后，一切重回她希望的轨道。
那头的部长与记者同志们，尽管目标不同，激动的心情出奇的一至：平安庄的看点太多了，不提眼前的两个为前方部队提供了有力支援的食品厂，那个还没见到，最早为国创造外汇的编织厂，听起来也很有发掘空间。
除了编织厂，平安庄的副业发展，同样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走访社员后发现，自己了解的情况并不准确，平安庄大队每户社员养鸡根本不是三十只，而是家家超过了五十只。唯一没超过这个数的，竟然是夏菊花大队长本人。
领导们选择性的忽视了多出成鸡的去向，关心的是夏菊花为啥不跟社员一样，多养一些鸡，那样不是能增加她个人的收入吗？
被问到自己为啥只养了三十只鸡，夏菊花有些想笑：尽管现在养鸡的定额有所松动，可一般生产队社员顶天养十几只，在一个生产队里就算胆大的。到了平安庄，她养三十只鸡，竟然成了“只养三十只”，这是多么鲜明的对比。
好笑归好笑，人家提的问题她还要回答：“帮大队代养发展副业的法子，是我向社员们提出来的，那么我就不能以自己工作为借口，脱离于社员之外，所以定额一定要养够。”
见大家都点头同意了她养鸡定额的说法，夏菊花话风一转说：“可是我的精力真的有限，多出定额的部分，实在没有能力养活。所以我每年只养够三十只，保证上交收购站的数量就行了。我有大队长补贴，对于增收不增收的，没啥想法。”
听听，这是怎样的高风亮节。记者与部长们可都听社员说了，平安庄的方方面面，没一样离得了夏菊花的操心。在这么繁重的工作之下，为了与社员保持一至，夏菊花竟然牺牲自己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时刻与社员同甘苦、共患难。这样的人物，不宣传她宣传谁？
两位部长悄悄商量一下，决定把夏菊花的形象，在宣传集体的时候突出出来——他们搞宣传的都知道，火车跑的快，也得车头带。平安庄成就如此之大，夏菊花同志这个车头的作用不能抹杀。
一行人谁也没觉得，平安庄大队生产队与生产队之间的距离远，任由吉普车慢慢跟在身后，安步当车的行走在平整宽敞的村间路上。
“如果不是亲身体验，不管谁跟我说这只是村间小路，我都不会相信。”代副部长一边走，一边跺了一下脚下的路：“这么平整的路，可比你们平德县城的路都要强呀，李副部长。”
李副部长脸上有些无光，强笑着说：“这都是平安庄社员觉悟高，我可不认为县城的人，能拿出自己的全部家当集资。”
这话夏菊花可不敢认，要不她就把整个平德县城的人得罪光了：“李部长说得太严重了。这条路也不光是平安庄社员集资的成果，同样离不开部队首长替我们协调来的沥青。光是这一项，就给我们节约了很大一部分资金，才能在修通到县城公路的同时，修通各生产队之间的村路。”
张记者忙说：“夏大队长你才是言重了呢。部队首长对平安庄支持部队的举动，一直都十分感激。你们支援部队的酸辣粉和方便面，每袋比对外出售少赚两毛多钱，一年下来，就比那些沥青多多了。”
虽然这是事实，其实不必现在提起。夏菊花有些埋怨的看了张记者一眼，觉得他这是给自己添乱。张记者却闷头笑了：凭啥好同志就不能宣传，得默默奉献？这样的同志多宣传一下，才能带动其他同志跟着学习、一起进步嘛。
很快，大家就走到了平安庄生产队，发现这里的街道比所过的三个生产队更加整洁，路边的水沟都已经挖好了。虽然沟边堆着些土，可不时有社员推着小车把土运走。
前头小车刚把土推走，后脚就会从院子里走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或老太太，拿扫把把路面上的泥点扫干净，一点也看不出堆过土的痕迹。
李副部长也不得不感叹一声：“平安庄的社员同志们，都很爱护自己的村子呀。”
对于这一点夏菊花是认同的：“村子是大家一起住着，平时看到脏了，你扫一把我铲一下，其实不费啥劲。可要是平时都装看不见，人人不动弹，积到一起想打扫的时候，就费事多了。”
理儿是这么个理，可能做到的人或是村子，却少之又少。部长与记者们看向夏菊花的眼神再次起了变化，他们心里都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这样的道理，一定是夏菊花灌输给社员们的。
思想间，代副部长咦了一声：“夏大队长，我咋看着你们村东头和村西头的房子，差别有点大呀？”
不大才怪呢。夏菊花淡定的给领导们解惑：“我们这两年划的宅基地，都集中在村西头，村东头都是老房子。”
原来是这样。代副部长轻轻点了点头，边向村西走，边比较着东西两边房子的差距，这一比更把他比得心惊：“你们近两年的新房可没少盖。”还都是砖瓦房。
夏菊花的心里再次浮起压制不住的自豪感：“是。跟那四个生产队相比，平安庄生产队有编织厂的收入，社员的分红更多一些。大家手头宽裕了，就想住得好点儿。我想着既然大家都想盖新房，不如尽量盖得统一点儿，整齐点，设施全一点。”
好嘛，在大部分农村还为盖一座土坯院子犯愁的年代，敢想出这么三点来，夏大队长果然不是一般人。别的不说，农民往往把起一座新房子，做为自己毕生的追求，有些人家甚至几代才起一座新院子，自然有自己的想法与规划。
可平安庄西头耸立的一座座规制相当的砖房，告诉部长与记者同志们，夏菊花说的那三点，平安庄的社员们都不折不扣的执行了，这是多么强大的组织能力与号召力！
“夏大队长，哪座是你的院子，我们也去认认门，正好代副部长应该走累了，咱们到你家坐一会儿。”张记者提议道，他想把夏菊花生活的院子也拍摄进镜头，全方位向人们展现夏菊花的点点滴滴。
不料夏菊花回头看了一下说：“要去我家呀，咱们已经走过了。”现在他们已经快到村西了，离夏菊花家有几十米的距离。
谢记者忍不住问：“夏大队长你家咋没盖砖瓦房，是因为钱都集资修路了吗？”如果是这样可就太好了，又是一个夏菊花同志公而忘私的好素材。
可惜夏菊花同志实在没有配合记者的经验，张嘴就是大实话：“不是钱不够。你们知道我两个儿子都进城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住啥房子也就是睡一觉的事儿。等啥时候我不用管大队的事儿了，再盖房子也不迟。”
谢记者与林记者都遗憾的摇了摇头，只有张记者追问：“夏大队长，你就不怕自己一直不盖新房，被人误会为沽名钓誉吗？”
“啥？”夏菊花没听说过这个词，不知道是啥意思。听张记者给她解释后哈哈笑了：“我就是一个大队长，又不是国家干部，要好名声干啥？社员们相信我，我就继续干这个大队长，要是不相信我，我不干不就中了。”真的从现在就不干大队长，正合她的心意。
所有人听了又是一愣，他们都听出夏菊花是发自内心说出这番话的。
“你想不干大队长，我们这些孤老咋办？”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只见一个老太太有些生气的看着夏菊花，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垫。
夏菊花忙赔笑说：“七奶，这么冷的天你咋出来了。今天领导来咱们大队视察，我就是那么一说。你放心，就算我不当大队长了，谁接任大队长，也不能亏了你们这些老人。”
代副部长等人头一次见夏菊花如此向人赔小心，不由问：“这位是……”难道是夏大队长的婆婆，可她婆婆不应该由她自己供养嘛，咋还有下任大队长的事儿？
七奶瘪了瘪嘴，向代副部长等人介绍自己说：“我是平安庄生产队的五保户。自从菊花当了生产队长，就对我们这些五保户照顾着呢。口粮是跟大伙发一样的，还给我们盖了养老院，年底给我们分零花钱。我们自己养鸡的钱，也都自己装着。你们说，这么好的人不当大队长，啥人当大队长？”
平安庄只是一个大队呀，竟然建了养老院？代副部长觉得又一次被刷新了认知，看着七奶问：“你们养老院建在哪儿，一共有几个人？是全大队的五保户都住在这儿吗？”
七奶看向夏菊花，代副部长以为她在等着夏菊花的示意，看向夏菊花的目光里重新带上探究。不想七奶直接瞪了夏菊花一眼，说：
“我们养老院不是平安庄大队的，是我们平安庄生产队的。现在才我跟老董头子两个人。我都跟你说了，我们两个活不了几年啦，住自己的老房子就得。你说你非得费那老些钱，给我们盖新院子。有那钱你自己盖座砖瓦房，也省得志全他们兄弟不放心你，总想把你接到城里不是。”
养老院竟然是新盖出来的，还是平安庄生产队以一己之力盖的，代副部长一行人顾不得再走访其他社员家庭，跟着絮絮叨叨的七奶，一起来到养老院门前。
牌子已经挂了一段时间，却被七奶每天擦得干干净净，让人怀疑是不是为了应付检查新挂上的。可进院一看，这个疑问马上被打消了：院子里向阳的地方，竖着一个桌子，桌面上刚打好的袼褙平整的贴在上头。
夏菊花不由说：“七奶，不是跟你说了这些房子你们随便用，直接给哪间屋子升着火，一天就能烘干，费事晾在外头干啥。”
七奶继续不满的瞪夏菊花：“烧火不得费柴火。那柴火都是大伙帮着背来的，能省点就省点。这几天仙枝她们又赶订单，一时半会用不着袼褙，慢慢晾来得及。”
虽然她在瞪夏菊花，说出来的话也不算客气，可代副部长他们就是觉得两人之间十分亲近，七奶的抱怨带着些向夏菊花撒娇的意味。
想想似乎有些诡异，可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听到动静出门的老董叔，也向夏菊花说：“菊花，你跟他们说说，别老给我们送东西了。我还能背得动柴火，七奶养的鸡下蛋也够我们两吃了。”
夏菊花跟没听见一样，向代副部长一行介绍了七奶与老董叔。一听来的是县里和地区的领导，老董叔就抹上了鼻子：
“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住上这样的房子。旧社会象我这样的人，那就是自己死了没人埋的下场。可你看看我现在住的屋子，吃的、穿的、用的，自己有儿女的人也没我的好。”
夏菊花想反驳他的话：“你吃的……”
“你给我闭嘴。”老董叔不客气的打断夏菊花的话：“天天干了啥事也不让说，老不说你想憋死我？人家干坏事怕人知道，你干了好事凭啥不让我说？”
行吧，这老头住了几天养老院，脾气也长起来了。代副部长等人发现夏菊花拿老董叔同样没办法，不由纷纷向老董叔打听起平安庄的变化来。
老董叔平时没事，就是在村里走动，平安庄的变化都在他心里装着呢：“……要是没有菊花，现在我们平安庄还得冬天挖渠、夏天挑河水抗旱呢，哪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都是大家伙一起干的，你咋老说我呢。”夏菊花冲着老董叔嘟嚷了一句，被他一瞪眼吓回去了。
代副部长四下里看完院子，又进屋看了老董叔与七奶住的地方，发现外头虽然寒冷，屋里却暖和得让人头上冒汗，不由向夏菊花伸出手。
夏菊花的手刚跟他握到一起，代副部长便说：“夏菊花同志，你做的这些事，让我们这些当领导干部的人，心中有愧呀。”
夏菊花松开他的手，连连摇头说：“从我嫁进平安庄，几位老人都是看着我成长起来的，以前都没少帮我。现在大家日子过好了，总不能还让老人们吃糠咽菜不是。”
代副部长这次不管她如何谦虚，把平安庄对老人们的待遇问了个详细，几位记者飞快的记录着，老董叔与七奶想起一样，就在旁边补充一样。
听说除了两位住在养老院的老人，五爷也一直帮着夏菊花出主意管理平安庄，代副部长提出要拜访一下，夏菊花自然同意。
在领几个人去五爷家之前，一行人还是把村西的三条短街都转了一遍，对于夏菊花提出的不能往湙河直接排污水的理论，有了深刻认识，并表示赞同。
如果他们真跟自己表现的那样重视，夏菊花觉得今天接待他们就没白接待，至于自己是不是会当典型，倒没往心里去。
她是不往心里去，平安庄的社员可看重这次采访。不管记者走进哪家，都得到了热情招待，社员们不仅给他们沏上茶水，还能拿出一两样糖果，让记者们对平安庄的富裕有了更直观的印象。
临走之前，代副部长再一次握住夏菊花的手说：“夏大队长，要是我们的大队、生产队都能跟平安庄一样，实现农业现代化就不远了。感谢你呀，给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让我们知道下一步农村该如何发展。”
帽子有点大，夏菊花觉得自己接不住，连连推托说自己没干啥，一切都是社员共同努力的结果。她是发自内心的这样认为，平安庄的社员却不认可。
几个被记者照进镜头的社员，正好借送行的机会，跟记者约定把照片给他们寄来。听到夏菊花说平安庄的发展跟她没关系，几人异口同声的反驳她的错误观点，让她务必相信，没有她的带领，平安庄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如果不是领导与记者都在，夏菊花一定要大声训斥这几个人，可惜现在记者的镜头还没盖上，她只能强挤出笑脸让他们别说了，免得耽误了领导们的行程。
吉普车行驶在柏油路上，没带起一粒尘埃，夏菊花看向李常旺、赵铁蛋几个人的目光，却带着杀气。赵铁蛋率先喊了一句：“我家锅里还炖着肉呢，可不能糊了。”扭头便跑，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几个大老爷们跑起来，已经不再年轻的夏菊花自然追不上，她也不可能追，无奈的问五爷：“这几个人是闲的吧？”
五爷笑呵呵的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敲，反问道：“他们哪句说的不是实话？”
就是实话才不能说呀。现在还不是突出个人的时候，搞不好会被扣上个人英雄主义的帽子！
五爷似乎看出夏菊花的担心，笑眯眯的说：“我觉得这两年，比前两年松多了，多说说你也不见得有人会挑毛病。要不等过段日子，来参观学习的人多了，整个生产队都得跟着不消停。”
夏菊花真真切切的愣住了。她没想到五爷打的是这个主意：听代副部长的意思，平安庄这个典型肯定要竖，那就少不了来参观取经的人——运动之时农业学大寨，全国各地的人都涌到大寨参观学习，夏菊花是有所耳闻的——有人来参观取经，就少不了人接待讲解，五爷这是准备牺牲她一个，让别人可以保持正常的生产呀！

第178章
见夏菊花寻思过来了,五爷还好心的向她解释：“你知道我那一炕小鸡仔，冬天更不好养活，就怕见风,再说人来人往的,谁知道带没带菌？到时候他们跟你学习就行了,不用再往我家里带。”
所以你是在报复我,今天带代副部长他们去看你孵小鸡吗？夏菊花很想问问五爷，咱们讲点理行不行,那不是她非得带去的,是代副部长自己要求的。
再说，五爷不是一直孵小鸡，不咋出屋了吗。人都说不咋跟人交流的人,脑筋有时候会不够使,到五爷这儿，咋主意还是一套一套的呢？
最终夏菊花并没问出口,因为这样有心情与她开玩笑的五爷，是她愿意见到的——有心情开玩笑,说明心里是安乐的,看得到生活中的快乐之事。不管是五爷还是七奶,能保持这样跟她开几年玩笑，瞪她几眼,才让她的生活更有乐趣。
带着对生活的无限憧憬,夏菊花变得更加忙碌起来：眼看着又到年底，五爷的生日该操办起来了。今年平安庄的猪养到了五十头,已经交到收购站四十头,换回了近八千块钱,留待来年给社员分红时加进去。
剩下的十头猪,陈秋生已经跟夏菊花和五爷商量过了，九头分给社员过年，加上剩下的一头，都留到五爷过生日的那一天杀了，全平安庄的人一起连吃杀猪菜带分肉，好好热闹热闹。
尽管五爷嘴上说着不用那么浪费，就算是杀猪过生日，也应该他自己出钱。可那嘴咧的、眼睛眯的、脸上褶子皱的，无不显示他对自己生日如此被重视十分自豪。
夏菊花知道五爷自己有钱，别说过生日杀一头猪，就算再杀两头也够了。可她并不同意：“眼看着咱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你老人家就让我们借你生日高兴一回。以前你过生日是我们各人尽各人的心，单独给你添菜。现在大家不想单独给你加菜了，你老人家不会觉得自己不受重视了吧？”
五爷不由笑骂道：“可不就是怕你们觉得我是个麻烦，不愿意给我过生日了。看吧，今年是不想给我加菜，来年一定连生日都不想给我办了。”
话虽如此，五爷过生日全生产队的人一起聚餐的事，再次敲定了。
夏菊花的事儿可不止这么一件，她又到编织组走了一圈，得知年前的订单都已经发出去了，大家现在编的，都是今年好销的品种，准备存些货给来年打基础。她便跟赵仙枝几个商量了一下，决定从腊月二十六开始，安排好值班的，轮流放个年假。
听说年假可以放到正月初六，赵仙枝这个大嗓门直接嚷了起来：“可算是能放假了，我都几年没给家里忙年了，今年可得好好给他们过个年。”
她说到最后，声音咬的挺重，夏菊花怀疑她在正话反说，这个年的过法，很值得李常旺加小心。不过就算赵仙枝折腾也只是折腾李常旺，他们两口子打打闹闹半辈子了，应该折腾不出啥新花样。
搞定编织厂，方便面厂和粉条厂稍微有点难度：外售订单可以停上几天，部队的订间都是加急的，一有需求马上就得供货。
常春芽对夏菊花为此犯愁有些奇怪：“咱们一向都是两班倒，过年的时候让大家只上白班，大伙就能高兴得跟过年一样了。”
夏菊花不由笑了：“人家本来就是过年，还用高兴得跟过年一样？”
常春芽也发现自己后半句是废话，只看着夏菊花笑没辩解。夏菊花则向她道出自己的心思：“我不怕别的，就怕这两个厂子的人，听说编织组放那么长时间的假，心里有意见，干起活来不尽心。要是出点质量问题，咱们牌子砸了是小事儿，战士们吃坏了就是大事。”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句话放在哪里都适用。别看编织厂只是平安庄生产队的厂子，可酸辣粉厂和方便面厂的工人，同样会把双方放到一起比较。
尤其是酸辣粉厂和方便面厂，都招了些女工，如果听说编织厂妇女们一放假就放十天，心里难免失衡。妇女们扯起闲话来的本事，夏菊花是一眼也不想看。
陈秋生觉得夏菊花不必担心：“听说城里工厂工人，过年过节上班的，都有加班费。实在不行咱们也给大家发点加班费得了。或者有人觉得自己过年歇不着，等年后安排他们轮班歇几天也行。”
这的确是一个平息怨言的办法，夏菊花其实早已经想过，却受了上辈子的影响——她记得上辈子好些人宁可不要加班费，也愿意回家跟亲人过年，所以忘记在两个厂子上班的人，都守家在地，天天能跟家人见面。
更重要的是，这个时期的人们，普遍家底都不厚实，处于原始积累的阶段。说原始积累可能严重了一点，不过人们愿意增加自己财富的愿望是相同的。有了加班费与调休的双重诱惑，说不定想过年期间上班的人，得通过一番争抢才能达到目的。
见夏菊花同意了自己的意见，陈秋生还是有些小得意的，便问起是不是可以开始走访了。这也是平安庄近年来才形成的习惯，每到年底，要把全大队的五保户和军属都走访一遍，还要把与平安庄有关的县里单位都拜访一下。
夏菊花每到年底，占用时间最长的就是这一项，又是别人不能替代的一项：县里有关单位，平时哪会接待大队级人员？也就是平安庄发展的好，夏菊花又太有名，她每次去拜访，人家才会笑脸相迎。
五保户与军属在大队干部之中，同样更信服夏菊花，有些事儿别的大队干部到场，他们都不会说出来，只有到了夏菊花面前，才会说心里话。
所以不管哪一处，都要夏菊花亲自走到。
因是冬日，夏菊花怕五保户们生活出现问题，最先走访的就是他们。好在全大队的五保户也就十三户，七奶和老董叔都名列其中，现在生活安排得好好的，不用夏菊花特意跑一趟，剩下的十一个老人，夏菊花一天之内全都看完了。
别问夏菊花动作咋那么快，是不是在走过场，因为她看望的头一个老人，只向夏菊花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自己能不能跟七奶他们一样，住进平安庄养老院。
对此夏菊花自然答应：虽然大队这几年来，给各生产队五保户的补贴是一样的，可是生产队间的村风还是略有不同。那些东西，各生产队倒是都给老人们送到家了，也只限于送到家了。想跟平安庄似的，其他社员自发给老人送菜背柴，或是帮着洗衣做被褥，却十分少见。
当初平安庄只有两个五保户老人，却修了占四个宅基地大小的养老院，就是给全平安庄大队的五保户都留了房间。只是这事儿夏菊花不好硬性决定让人搬去，现在老人自己想去，夏菊花便代表平安庄社员热烈欢迎。
五队长孙庆林听到自己生产队的五保户要去平安庄养老院，脸上有些挂不住，想劝老人还留在五队，被老人直言拒绝了：“队长，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怕我故土难离。可哪里黄土不埋人，再说平安庄离咱们五队才多远一点儿，我这也不算背井离乡。”
一番话把孙庆林说得脸通红：他知道自己生产队的人，不如平安庄待五保户尽心。可那不是因为五队现在不如平安庄富裕嘛，等到五队也跟平安庄一样富得流油，他们也能跟平安庄一样，单独给五保户盖砖房。
夏菊花没理会孙庆林的心思，对他说：“我觉得搬到平安庄没啥。反正五保户的供养都是大队出，发到平安庄和发到五队都一样。再说养老院已经住了两位老人，他们到了一起能说说话，比自己天天在屋里闷着强。”
人家两边都同意搬，孙庆林自然无话可说。他嘱咐老人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等他跟夏菊花看完另外两名五保户后，就送他去平安庄。
出了屋子，夏菊花才对孙庆林说：“孙队长，我觉得你对老人还是要耐心一点。”
孙庆林一直红着的脸更红了：“我知道今天态度不大好。可是大队长，你也看到了，我们生产队一直按照大队的标准照顾他，他却非得要去平安庄……”
现在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了？夏菊花说出来的话便有些不客气：“你只说按大队的标准照顾，大队是什么标准？照顾人可不光是给点吃的喝的，就是照顾了。五保户自己孤单了一辈子，时不常组织人给他们打扫一下卫生，陪他们说说话，有时比给他们吃的喝的还重要。”
孙庆林一下子说不出话，夏菊花轻轻叹一口气，没再跟他说别的：人的观念想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平安庄社员，现在对七奶和老董叔态度亲近，没事时帮着干点活，也是她几年来潜移默化完成的。
何况五队还有两个五保户，依然要在这里生活，她说得太多了，孙庆林起了反感，受罪的将是那两位老人。
不想另外两个五保户见到夏菊花，提出的要求与头一位一模一样，都表示自己想带着口粮，一起到平安庄养老院生活。哪怕孙庆林的脸已经不能看了，夏菊花还是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干脆告诉他们不着急自己收拾东西，自己会从平安庄派拖拉机来接他们过去。
听她要派人来接自己，两个老人都哭了一鼻子，说自己的东西自己能收拾，也能背到平安庄去。孙庆林听了两位老人的话，才发现自己与夏菊花之间的差距，红着脸小声告诉老人，一会儿他就让自己老婆孩子来帮着收拾。
别人他不好支使，他的老婆孩子还是能支使动的。
不想他带着老婆孩子往三户一走动，社员们看到了纷纷问起原因，听说三位老人要搬到平安庄养老院，都跟来动手收拾起来，让三人又掉起了眼泪。
帮着收拾的人之中，还有三位老人比较亲支的侄子、侄孙，没有一个人提出挽留他们的话，更坚定了他们去平安庄的决心。
没收拾到一半，刘志福已经开着拖拉机来了，对老人们说：“你们只带自己的衣裳就行，养老院那边被褥都是新的，不用带了。”
这是夏菊花让他转达的，为的是现在的农村，大家卫生习惯并不算好。老人们可能很长时间没洗过澡了，被褥不能不知多长时间没拆洗过，里头长没长虱子都不知道，拿下马来不如直接扔了。
过了一辈子节俭日子的老人，自然舍不得自己用了一辈子的被子。刘志福就开玩笑似的告诉他们，养老院给他们准备的，都是七斤里外三新的棉被，盖上去跟躺在云彩里差不多，别舍不得自己已经硬得跟铁似的破被褥了。
听他这么一说，老人们没反应呢，连上的社员已经问开了：“谁去都有新被子盖？”
刘志福点头。
人又问：“有新被褥了，也得给做新衣裳吧，要不几天那被褥不就又跟打铁的似的。”
刘志福还是点头。
孙庆林见他一脸平静的说着养老院给老人们的种种待遇，丝毫没有多养三个不是本生产队老人的不满，本就羞愧的心里，越发想找地缝钻进去了。
他私心里还希望刘志福是夏菊花的侄子，在嘴上替夏菊花买好，便跟着拖拉机一起送三位老人到养老院，要看看刘志福说得是真是假。
拖拉机刚停在养老院门口，老董叔便出来了，跟车斗里坐着的三位老人打招呼：“你们来了，快下来快下来。志福也是的，这么冷的天也没说让他们盖床被子。”
被报怨的刘志福冲老董叔一笑：“我寻思着道也不远，五六分钟就到了，大家穿的厚实冻不着。”
老董叔轻轻拍了他一下子，让他快帮着卸东西。自己则拉着三位看得眼花儿似的老人进院：“以后咱们都在这儿长住，看的日子长着呢，先进屋暖和暖和。七奶给你们浇水呢，一会就见着了。来，快来，这是你们的屋子，炕刚烧起来，得过一会儿才能热乎，要不先去我屋里呆会？”
也就是一问，老人们都想看看自己以后生活的房间，不会真到老董叔屋里歇着。
正房一共七间，老董叔领着他们进的是最东头的三间：“这三间你们自己挑，看中哪间住哪间。这间隔壁就是我的屋子，我可先说好，我睡觉打呼噜，觉轻的别住这间。”
一句玩笑，让新来的三位老人放松了下来，跟着孙庆林一起打量起屋里的东西。他们都觉得，刘志福在五队说的太保守了，屋里岂止有新被褥，那些好东西他们自己都不敢买。
以后都要归他们用了！
正想着刘志福，他的声音已经从外头传来了：“七奶，你咋自己提这么多暖壶，快给我。”
“你当七奶是纸糊的，仨暖壶都提不动了？”七奶嘴上不服老，还是被刘志福接过两个去，自己提了一个进了有人说话的屋子。
刘志福自己把另外两个暖壶分别放进房间，站到院里大声说：“七奶，老董叔，我先去四队接人了。我大娘说了，让老董叔别自己去背柴火，一会儿我接完人，使拖拉机一趟就拉过来了。”
“快去吧你。”老董叔看似嗔怪的笑骂：“有这工夫早把人接来了。”
他如此对刘志福说话，让五队的三位老人有些吃惊：“你这么跟人家说话，不怕人家生气呀，以后用拖拉机的时候，不管你咋整？”
“他敢。”老董叔语气里带着些小傲骄：“菊花骂不死他。”
七奶在一旁不赞同的摇了摇头，热心的对三位新来的同伴说：“你们行归置归置自己的东西，西厢房北边那间，是咱们洗澡的地方，里头暖和着呢。我在厨房烧好水啦，谁想先洗谁去洗洗。”
孙庆林几乎想夺门而逃，脚下却咋也迈不开步，慢慢帮着老人收拾起来。老董叔见他们都忙着归置东西，自己到厨房找七奶：“听说四队还得来两个，你一个人做饭，怕是忙不过来。”
七奶不以为意：“以前我倒盼着给人做饭，可家里就我一个孤老婆子，做多了也没人吃。现在我还能再做几天，等做不动了再让菊花找人吧。生产队人人一摊子活儿，让谁来伺候咱们，我心里都不落忍。再说，菊花也为难不是。”
“那行，以后洗菜、烧火的活都归我。”老董叔觉得七奶说的有道理：他们自己还能动弹，尽量别给生产队添麻烦。只要他们这两个平安庄生产队的人不生事，外来的几个人更不敢挑三拣四。
一直没走的孙庆林，留到最后反而淡定了：除了三队的五保户外，四队、小庄头的五保户，跟他们生产队一样，都被刘志福接到了养老院。
李大牛一见到孙庆林，冲着他苦笑了一下：“咱们几个大老爷们，真没妇女细心。”
四队长嘬了下牙花子：“别说老爷们粗心，也别说大队长是妇女细心。我看出来了，这是咱们几个没上心。人家五保户也看出来了。”
如果不看出来，为啥都要搬到平安庄养老院来？仅仅因为平安庄养老院住的比自己的破房子舒坦吗？孙庆林不由想起三位老人收拾东西时，不停抹眼泪的情景：他们肯定也舍不得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却知道再在那个地方生活下去，哪天自己没了都没人知道。
住进养老院就不一样，这里人多，早起谁没出房门，隔壁的人都会问上一句，他们担心的情况不会发生。
这应该就是老人们一定要来养老院的最大原因。
他想到的，李大牛和四队长也想到了，三个人都没脸进屋，蹲在院子里抽起烟来，想等夏菊花来时，向她做个检讨再回生产队。
可惜夏菊花一直没出现，倒是刘志福送了一趟柴火后，陆续又来了几个平安庄的老头老太太。他们的年纪看起来要比七奶小些，腰也有些弯了，走路却很有劲，胳膊上都挎着个篮子，一来就直接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出了说笑声，炊烟在傍晚的霞光中升起，传来一阵炝锅的香气。
李大牛站起身来，说：“算了，咱们回去吧。再从各自生产队的粮仓里，送点粮食过来。虽然人家平安庄可能不稀罕，可该尽的心咱们得尽。”
夏菊花并不是有意冷落新搬进养老院的老人们，现在她还在大队部接着齐小叔的电话：“……行，我知道了，我们平安庄保证接待好。啥，还得有一名专职解说员，齐书记，你这不是难为我吗，我上哪儿给你找人当解说员。”
原来齐小叔打电话，是告诉夏菊花，地区代副部长他们回去后，直接写了一份内参给地区主要领导。领导们对平安庄的发展十分感兴趣，组成了有所属县副县长参加的参观团，两天之后要到平安庄进行参观考察。
考虑到这是头一批到平安庄参观考察的，来人规格又高，齐小叔便让夏菊花规划一下参观路线，再找专人给解说一下。
夏菊花听了头都大了，路线好说，对解说员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上辈子电视里见过的，身材姣好、上身黑色西装、下身一步裙，手里拿个小木棒，嘴前挂个微型麦克风，眼角眉梢带着高傲的姑娘们。
平安庄没有这样的姑娘，现淘换都淘换不着！
可把夏菊花给愁的，饭都不想吃了。常会计见到点儿了她还不回家，便问：“大队长，你还有啥事儿吗，咋还不回家呢？是不是今天把各生产队的五保户都接到平安庄养老院，怕那几个生产队长跟你闹？”
闹她是不怕有人跟她闹的，她有比那还闹心的事儿：“两天以后，地区宣传部要组织各县副县长来参观。你说这冰天雪地的，有啥好看的。光看还不行，他们还想要有人给他们当解说员！”
咋不上天呢？自己没长眼睛吗，看就行了，解说啥解说。

第179章
常会计一听地区竟然组织副县长级别的参观团,要来平安庄参观，脸上也郑重起来：“要是来参观的，咱们是不是得让各家各户收拾收拾,各生产队的街道也打扫一下,别到处都是牲口粪、鸡屎啥的？”
夏菊花还在纠结解说员：“我上哪儿给他们找解说员去，让不熟悉平安庄情况的人来,能解说得的好吗？”可平安庄自己的人,夏菊花咋想也想不出合适的人选来。
“咱们大队本来就是农村，那些领导来之前就应该知道,对咱们的要求不会那么高吧？”常会计劝夏菊花：“实在不行，还是你自己解说吧,咱们平安庄谁能比你了解情况。”
让夏菊花自己解说，也就是常会计说这话,再换个人夏菊花都得喷一顿。她告诉常会计自己印象里解说员的模样，把常会计给听懵了：“那不还是找个闺女，穿的整齐点，说话利索点吗,咋把你为难成这样？你那两个侄女,哪个不能解说？”
红玲和红翠？夏菊花想也不想就摇头,好好的姑娘,非得一脸矜持生人勿近,她还咋跟她们好好说话。这么一打岔,还真让夏菊花想起个人来,那就是常仙草的闺女李文兰。
那姑娘模样随娘,眉清目秀的,身量也苗条,要是穿起黑西装、一步裙来,站直了有点上辈子解说员的样子。最主要的是，这姑娘平时见面，看得出是有点小骄傲的人，跟夏菊花印象中的有点像。
李文兰已经初中毕业，可惜没考上高中，但在平安庄已经算高学历，初中时学校就教普通话，至少在解说的时候，大碴子味是听不出来的。
看中了人家姑娘，夏菊花晚饭都没顾上吃就跑到李常满家，常仙草还觉得奇怪呢：“队长，有啥事让人叫我一声就行，咋还自己跑来了呢？”
夏菊花进屋虽然跟常仙草说话，眼睛看的可是李文兰。这念过书的孩子，跟没念过的就不一样，文兰虽然也捧着二大碗，夏菊花就是看着比别人端得好看。
你看吧，看见夏菊花注意自己，文兰也有些羞涩，她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仍然把碗放下，站起身来大方的向夏菊花问好，又回身要给夏菊花拿凳子。
夏菊花让她别忙，自己坐到炕沿上，对常仙草说：“你也别光看着我。先吃饭，吃完了我跟你商量点事儿。”
她坐在那里看着，常仙草也不讲细嚼慢咽了，几口吃完饭，往夏菊花跟前一坐，问：“啥事？”
“其实我也不是找你，主要还得听听文兰的意见。两天后地区有一个参观团，要来咱们平安庄大队参观。齐书记说得有一个解说员，带着人家参观团在咱们平安庄走一圈，人家有啥不明白的地方，就给介绍介绍。”
“大队长，你咋知道我是我们学校的解说员呢？”李文兰刚才的羞涩都不见了，带着些好奇看着夏菊花，觉得大队长不愧是大队长，竟然知道她在学校时候的事儿——平安庄社员都受夏菊花影响，很看重孩子的学习。李文兰当上学校解说员，怕常仙草嫌牵扯精力耽误学习，回家都没敢跟亲娘说。
这才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夏菊花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那你同意当解说员了？你放心，不让你白解说，解说的时候记十个工分，再给你买两套新衣裳。”
常仙草看向闺女的眼神很犀利：“你在学校啥时候当的解说员，你们学校有啥东西值得解说？”
被亲娘盯着，李文兰声间一下子降了八度：“就是解说我们学校的校史馆。其实也没天天解说，就解说了一回，是老校友回学校的时候解说的。”
夏菊花生怕李文兰被常仙草吓着，拍了拍她的手说：“咱们大队现在急需解说员，以后也少不了来参观的人，文兰有基础不是更好吗？你可不知道，为了找这个解说员把我给愁的，要是文兰这儿不行，我就得在你和仙枝两个里选一个人了。”
“我和仙枝可不行。”常仙草成功的被夏菊花带歪，从声讨闺女当解说员没汇报，变成了分析她与赵仙草不适合当解说员的种种原因。
文兰看向夏菊花的目光那叫一个崇拜，在亲娘为自己终于不必当解说员松一口气的时候，飞快的向夏菊花竖了一下大拇指。
人选定下来，解说的内容也得熟悉一下。解说词交给刘力群，他写出一个厂子的解说词，李文兰就背一个厂子的，觉得自己背得没问题了，就跑到编织厂找亲娘，让她听自己讲的咋样，字正不正，腔圆不圆。
别人听得津津有味，常仙草烦得够呛：“这要不是大队长给你撑腰，你看我拿鞋底乎你不。”
赵仙枝一把拉过文兰，挡在自己身后说：“凭啥乎我们。我们孩子讲的多好，这小声意，跟大喇叭里女播音员似的。你不是因为孩子比你说的好，怕以后孩子超过你去吧？”
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分析到位，就得你去解说了？常仙草看着一脸正气的赵仙枝，气的说不出话来，深恨自己那晚干嘛多嘴，不如劝夏菊花直接让赵仙枝解说。
她不知道，就算她把赵仙枝说得天花乱坠，夏菊花也不会让赵仙枝当解说员，现在她就看好李文兰。
齐书记也觉得李文兰解说的不错——明天参观团就要到了，县里派出了宣传部长带队，提前进驻平安庄指导，齐书记也亲临指导，自然要先按平安庄自己的安排走一圈，再提意见。
“这解说员说的不是挺好的。”齐小叔认为夏菊花对组织不老实：“那天在电话里叫屈，我还以为你要亲自上场解说呢。”
“这是常组长的闺女，今年半年的时候初中毕业了，我一想也就她合适。”夏菊花看向李文兰的眼神里带着欣赏，觉得她与红玲、红翠的精神面貌又不一样。
应该是年纪小的原因，文兰记事不久后，平安庄人就不再为吃饱饭发愁，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过。李文兰是随着刘力群由识字班到小学、再从小学考上初中的那一拔孩子。
红玲、红翠她们只比文兰大六七岁，懂事稳重的似乎没有过童年。文兰却一看就开朗明媚，声音里都带着自信，哪怕是刚开始讲解时带一点紧张得声音发颤，很快便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中稳定下来。
夏菊花希望以后平安庄的孩子们，都能跟文兰一样自信。
齐小叔听后点了点头：“是不是跟赵副厂长是妯娌的那个常组长？”
夏菊花点了点头：“是，谁能想到仙草那样的，教出来的闺女这么提气。”
齐小叔就笑，知道夏菊花如果不是跟常仙草关系好，不会当着人家闺女说这种话。不过他有个建议：“小李同志的解说，总体来说不错，把方方面面都介绍到了。不过语速可以放慢一点，自然一点，要不听了有一种背书的感觉。”
“还是齐书记耳朵好使，我们孩子可不就是这一天半愣背下来的。”夏菊花点两下头，证明自己说的都是事实：“这才一天半呀，领导们来得也太急了吧？”
领导们不能不急，现在A省那个小村庄十九枚手印，已经摆到了桌面上，空间是集体经济能发挥积极性，还是个体经济调动主观能动性的讨论，已经小范围的展开了。
平安庄恰逢其时的走进领导视野，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到A省那个小村子参观，一路地区先行到平安庄了解情况。
八辆吉普车依次驶来的阵仗，平安庄的社员们还是头一次见到，纷纷指着吉普车，议论里面坐的都是些啥人，咋都能坐吉普车——以前县里来人检查工作，只有领导才能坐吉普车，公社干部都得骑自行车在后头撵。
车子里的人也在议论坐在五队村口的老人们：“衣裳不算太新，应该不是现做的吧？”
“谁家能天天做新衣裳，没看那些人岁数都大了，说不定是多少年压箱子底的衣裳呢。”那样的衣裳，只有走亲戚、吃宴席的时候才穿一回，旧不到哪儿去。
“不能吧，压箱子底的衣裳，还没两道压过的印子？我看他们的衣裳都挺平整的。”
“就是太平整了才不对呢。你也不想想，那些人看上去也就六十多岁吧。农村这个岁数的人，如果还能动弹，就算不能平整地也能捡点粪啥的，有工夫坐在村口扯闲篇？”
尽管他们都不相信，平安庄的生活真好到刚过六十的社员，冬天可以不用干活、闲着四处磨牙，可吉普车周边的景物显示，他们已经到了农村，可车下的路却平坦无比，没有一般农村路的坑洼感觉。
夏菊花等一众大队干部，早在县宣传部林副部长带领下，站在大队部前迎接参观团的到来。李文兰站在夏菊花身后一点，见车子驶近，紧张的从后头拉住了夏菊花的衣襟。
夏菊花不便跟她多说啥，回手握住小丫头的手，稍稍用了些力气摇了两摇，给她鼓劲。李文兰被她如此一握，心跳得慢了些，自己深吸了两口气，眨巴两下眼睛，随着大家一起走向停住的车子。
齐小叔陪地区代副部长下了头一辆车，代副部长自己先笑着向夏菊花伸出了手：“夏大队长，我们又见面了。上一次平安庄给我的触动太大了，所以这一次带着同志们来，是参观学习平安庄的先进经验来了。”
夏菊花轻轻与他握了下手，谦虚的说：“部长你对平安庄的评价太高了，我们受之有愧呀。欢迎各位领导来平安庄检查指导工作，请大家多提宝贵意见。”
说话间，代副部长向夏菊花等平安庄同志介绍了参观团成员，也说了他们来的主要目的，那就是不听报告，不听经验，一切眼见为实，以参观走访为主。
夏菊花点了点头，侧脸给李文兰使了个眼色。小姑娘嗓子眼紧了一下，提高声音，用标准的普通话说：“各位领导，请先随我到平安庄大队部。”
刚才还说不听报告不听经验的代副部长，突然听到如此标准和普通话，小小的吃惊了一下。夏菊花冲人歉意一笑：“这是我们大队的解说员，今天领导们的活动，都由她安排。”
这就开始了？参观团的成员都有些好奇，这平安庄大队是听代副部长的话，还是不准备听他的话？要是听话的，应该直接带着他们直接去参观，咋还往大队部带呢？
再说，这么些大队干部在，咋由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安排他们参观行程，平安庄这要唱哪出？
大家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吸引到了李文兰身上，纷纷猜测她是平安庄从哪儿请来的：这姑娘身上的衣裳，一看就是新的，样式虽然是常见的小翻领，腰身却微微收过，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苗条。
下身的黑筒裤裤线笔直，走起路来裤角微微甩动，显得十分有活力。美中不足的是，她脚上的绒布棉鞋，竟然是农村常见的千层底，难道这姑娘是平安庄大队社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年轻姑娘一人身上，她却笔挺的走在代副部长与齐小叔身前半步，身子向两人微侧，右手手肘轻抬，洁白的小手与小臂成一条直线，不垂不弯，做着请的姿势：
“大家前面看到的，就是我们平安庄大队大队部，它建于一九四八年秋季，陪伴着平安庄所有社员，经历了打土豪分田地、合作生产……我们平安庄近年来建立队办厂的决定，也是在大队部做出的。”
李文兰话音一落，参观团成员的目光，不由打量起眼前平平无奇的土坯建成的院落来。难怪看起来很旧，竟然是东北刚解放时就建成了，这么些年能一直使用，平安庄大队应该一直进行着维护。不过听说平安庄很有钱，咋不说把大队部重新修一下呢？
齐小叔凑到夏菊花身边，小声说：“就这么把大家带到大队部，你是咋想出来的。”
“我们也是怕领导一本正经的没个通融，没想到真猜着了。人家大老远来平安城，还能真一口水都不给喝？”
夏菊花刚说完，那头李文兰的声音就传来了：“请大家随我到大队部会议室，这里是平安庄研究大队生产、安排社员生产的场所。大队几代干部，就是在这里带领社员同志们，发展生产，安居乐业的。”说完，自己侧了一下身，请代副部长先进，她一个一个礼貌的请参观团成员进入。
屋子建得很宽敞，让参观团的成员们不由浮想起刚刚解放时，一屋子翻身做主的农民聚在这里，商议着如何分配土地、如何打倒地主压迫的情景。
“桌子上的水杯里，代表了平安庄不同时期的生活情况，由刚解放后大家生活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糖水，也有困难时期的白水，还有努力生产自救、改善生活之后的茶水，请领导同志们品尝。”李文兰微笑着，把两排长桌上的水杯，递给一个个参观的领导们。
大家都微笑着接过水杯，不管杯子里装的是白水还是茶水，喝下去都觉得有一股甘甜，缓解了他们一路奔波的精神，不由对平安庄的奇思妙想赞叹起来。
代副部长同样对夏菊花伸出大拇指：“夏大队长，你们安排的很好。”
夏菊花自要谦虚：“这才刚刚开始参观，部长可不能马上给我们下结论。”
齐小叔则跟代副部长开起了玩笑：“部长喝到的是糖水吧？”
代副部长举了一下自己的水杯，一本正经的说：“还真是，我觉得平安庄的水就是甜。”
领导都说甜了，本来已经觉得甘甜的成员们，自然更是对平安庄的水赞不绝口。夏菊花看向退身到门边的文兰，向她点头以示鼓励：小丫头今天超常发挥了，不愧是喝平安庄水长大的姑娘。
得到鼓励的李文兰，小脸微微泛红，眼睛却只跟夏菊花对视了不到两秒，便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各位领导身上。见大部分都放下水杯，便说：“请各位领导跟我来，我们下一个参观的是平安庄粉条厂。”
由于酸辣粉与方便面现在都已经对外出售，参观团成员大部分都知道一袋卖出两斤面粉钱的方便食品，是由平安庄生产的。他们巴不得早些见识一下，那两样卖得脱销的食品，是如何生产出来的。
大队部到酸辣粉厂还有一段距离，李文兰利用这点时间，把粉条厂建立的初衷与建设中遇到的困难，以及是如何克服困难、提高产量，向参观团介绍了一遍。
“小同志，我记得酸辣粉可不叫平安庄酸辣粉，而是叫夏小伙酸辣粉，有啥区别吗？”一位参观团成员，问出早存在心里的疑问。
李文兰知道品牌的原因，可夏菊花就在眼前，她觉得自己说不出口，眼神不由望向夏菊花。
夏菊花没觉得自己外号有多丢人，自己开口了：“说起来跟个笑话似的。我以前有个外号就叫夏小伙，社员们为了报复我，就非得把酸辣粉的名字叫夏小伙，这是巴不得我让人活吃了呢。”
听的人都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无不寻思，一个妇女被人叫小伙，得有多能干？！而社员们坚持用她的外号做品牌名字，一定不是因为恨她巴不得她被人生吃活嚼，而是纪念她为大家找到了一条致富路。
好几个副县长都在心里感叹，他们自己领导下的大队，咋没出现这么一位被社员“恨”得如此深沉的人物。
代副部长自己笑过后更说：“要我说社员同志们的心意，是对你最大的认可。也说明你们之间的感情是深厚的，是坚不可摧的。”
此时已经到了粉条厂，夏菊花对看门人说了一句，大门缓缓打开方便参观团进入：因为需求上升，粉条厂已经经过了一轮改造，现在院子里的厂房，由原来的三排变成五排，冷库也由最初的一座变成了两座，看上去更加气派了。
眼见着干净整洁的生产车间、有条不紊生产的工人，参观团成员都有一种错觉，他们来到的不是队办厂，而是国营大厂的生产车间。
在这里，他们还品尝了现泡的酸辣粉，不得不说，丰富了口味的油包，加大量的辣包，配上老醋包后调出的酸辣粉，一下子征服了参观团的成员。他们不急着散开参观生产线，而是把陈秋生团团围住，希望可以下订单购买。
结果听说酸辣粉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年后三月份，还要随时供应部队，成员们都震惊了：随着报道的增多，更多的人注意到了南方与白眼狼国的战争，都知道前线战士们做战环境艰苦，哪好意思从战士口内夺食？
于是大家退而求其次，希望陈秋生可以把他们的订单，优先排到三月的订单之后，甚至有人提出可以用自己县生产的红薯，跟粉条厂换酸辣粉，咋换由粉条厂定。
然而到了方便面厂，品尝了各种口味的方便面后，领导们有些后悔自己在粉条厂的订单下早了：酸辣粉好吃，可口味不如方便面丰富，他们很想也在方便面厂下订单呀。
看着一个个变成采购员的县级领导，代副部长有些无奈的对夏菊花解释：“主要是你们这两样食品，市面上太少了，大家都想尝个新鲜。”真不是他的下属同志们，没有见识。
夏菊花不光理解领导们的心情，更对他们下订单的愿望喜闻乐见，叫过常仙草来说：“领导们今天不管下的订单有多少，都统一按一万箱以上的价格出货。”
代副部长听了不解，自然要问原因，夏菊花便将方便面各档次供货价格不同向他介绍了一下。代副部长忙招手叫过李文兰，让她把情况向参观团成员解说一下，免得平安庄做出了牺牲，人家还觉得方便面卖贵了。
谁吃亏谁占便宜，有时候就得说到明面上。

第180章
随着李文兰解说的进行,下单热情满满的领导同志们，有些犹豫自己应不应该继续下单了：不下单，觉得自己有些吃亏；下单,又仿佛自己明着占一个大队的便宜，似乎不应该是他们这个级别领导应该做出的事儿。
最后他们统一商定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这一次自己只订一百箱,交由本县供销社销售。然后根据供销社的反馈情况,如果卖的好再由供销社自行向方便面厂下单。
夏菊花很想提醒他们，方便面外售之后,至少承平地区的供销社都曾分到过,卖的情况他们心里都有数。如果此时不下单的话,各县供销社来下单的话，不知道得排到啥时候去了。
后来想想,来的副县长一共有七个，人人都订一万箱以上，方便面厂也承受不来，用力咽下了自己的话。
常春芽一直与李文兰一样，全程保持微笑,认真记下每一位领导的联系方式,承诺运输由方便面厂解决，不用领导们专程派车来拉货。
“夏大队长,你们这两个厂长都不简单呀。”代副部长看着进退得宜的常春芽,再次感叹平安庄人才济济。其实他最看重的是那个解说的小姑娘，想要等人少的时候跟夏菊花打听一下,这位姑娘离开平安庄,她是不是舍得。
夏菊花想到陈秋生是一直跟着自己的,常春芽是无心插柳得来的,李文兰却是被齐小叔逼得走投无路、死马当成活马医拉来的，不由叹了一口气：“唉，我们能用的也就是这几个人。要是厂子再扩大一点，就真没人可用了。”
竟然还想扩大厂子？代副部长想问问夏菊花，她的野心是不是太大了一点，刚走好了又想跑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如果夏菊花没一点野心，平安庄现在说不定所有人还在闷头种地，等着交完公粮后得一点分红，哪能跟城里人一样在家门口上班，月月领现钱。
如果夏菊花知道代副部长心中所想，就会告诉他，现在看来，平安庄的两个队办厂都上了第三条生产线，规模不比县办厂小，可对于以后那个制霸全国的方便面厂来说，连人家一个分厂的角落都不如。
没错，夏菊花就是有野心，她不想让那个小岛的品牌，做大到把大陆生产的方便面，挤兑得只能用低价搏得市场。她就是要在那个品牌还没出现在大陆市场的时候，用夏小伙方便面占领先机——平安庄人赚钱的同时，能支援国防建设，那个小岛上的人能吗？
哪怕完全不知道夏菊花野心的参观团成员，仍然被平安庄的一切震撼住了：社员集资建路他们头一次听说，集资建厂头一次听说，一个生产队建养老院、却住进了全大队的五保户头一次听说，一个生产队办厂源源不断为国家赚外汇，还是头一次听说。
与这些头一次相比，平安庄社员多养几十只鸡，或是每个生产队多养几十头猪，他们都认为太正常不过——不这样发展副业，所自己所有能赚的钱都赚到手，那还能叫平安庄吗？
最让领导们服气的是，不管跟哪个社员拉家常，无论年龄大小，社员们最认可的干部就是夏菊花，最感觉可靠的人同样是夏菊花。
听他们的口气，就没有比夏菊花更能干的人，也没有夏菊花带他们干不成的事儿。就连大家都觉得有些多余的排水沟，社员们讲起来都头头是道，大有不听夏菊花的话挖排水沟，很快整个平安庄大队就会被污水包围的可能。
对此事最上心的是平德县上下游的两个县，两位副县长因此拉着夏菊花很是讨论一番。代副部长后来也加入到讨论中，表示自己认可夏菊花的理论，因为承平地区最下游的那个县，湙河水质的确不如平德。
两位副县长都表示，自己回到县里，会向主要领导汇报，尽量减少自己县域内直排的数量。而代副部长则指示自己的随员，回去后要就排污问题，再给领导写一份内参。
听说后的夏菊花，又提出了建污水厂的设想，只是她空有概念，连理论都说不上一条，只能做为一个设想，给领导们先打个预防针，最好由地区领导出面，向上级或本地研究部分请教一下——她自己请薛工程师打听，跟地区领导出面请教，力度完全不同，这一点自知之明，夏菊花还是有的。
总体来说，这一次参观平安庄，参观团的收获不在于品尝了酸辣粉与方便面，更不在于平安庄巧手妇女们精心准备的农家菜，而是思想上的震荡。
他们回到各自工作岗位之后，都把平安庄当成一种现象，大讲特讲。以至平安庄的存在与发展，竟让希望保持集体生产的人，当成了有利证据，承平地区关于保留集体生产还是放开农村个体经济，讨论得比其他地区更热烈。
最终的结果仍是放开个体经济占了上风。原因无他，平安庄的发展经验是不能复制的，夏菊花这个大队长也同样没有复制的可能性：
并不是每一名承平地区的大队长，都能靠着发展副业打进国际市场。也不是每一名大队长，都能直接跟国际友人谈判并为国家节省资金。更不是每名大队长，在自身刚刚解决温饱之后，就能不计收益的全面支持部队建设……
以上种种，看似没参与平安庄现在的发展，实际上影响是深远的：没有编织品打进国际市场，夏菊花就不可能参加博览会，连国际友人都见不到，还谈判个啥。没有对部队不计收益的支持，也就得不到薛工程师所在研究所的全力协助，机器生产就是一句梦话。光靠人力生产，两个食品厂只能是手工作坊，大批量生产出效益，完全是空谈……
既然平安庄不可复制，夏菊花□□不能，那么给绝大多数农民松绑，把他们从土地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依然成为主基调，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推广。
被人来回讨论的平安庄大队与夏菊花，丝毫没有自己在风口浪尖走了一圈的自觉，他们现在一心一意的要给五爷过生日。
在两个食品厂里上班的平安庄生产队社员，自己做了调休，务必不能缺席平安庄生产队的杀猪宴——五个生产队杀猪时间是错开的，等那四个生产队的人吃杀猪菜的时候，他们再调回来好了。
编织厂最夸张，直接全员放假半天，加上二十六放假的消息已经传开，不管是平安庄本生产队的妇女，还是外生产队的女工，都已经高兴得跟过年一样。
天是好天——自从平安庄开始给五爷过生日之后，小年这天似乎都是晴天——空中刮的风也不大，虽然割在脸上有点疼，往已经点着火的灶前一站，马上就暖和得差不多。
十头猪仿佛知道今天是自己见到的最后一个太阳，冲着天空不停嚎叫，也没逃脱被捅放血的命运。带着热气的猪血被一桶一桶运到灶前，马上有人往里撒盐、放切好的细葱，等着一会打血豆腐或是灌血肠。
全生产队人一起动手，很快猪们就变成了一块块分割好的肉块，孩子老人排起了长队，担着桶、拎着盆，等着分肉——九头大肥猪，出了近一千九百斤肉，每个人都能分到四斤肉。一家哪怕只有三四口人，就能分二十多斤肉，拿的家伙小了，盛不下那老些肉。
被老董叔拉着一起排队的另外三个生产队五保户，一脸不安的想回养老院：“我们厚着脸皮搬到养老院，大伙又给做新衣裳又盖新被褥，已经过了。现在又来领肉，不得让人笑话死？”在本生产队的时候，杀猪也只意意思思给他们送点下脚料，咋能一到平安庄就抢人家的肉嘛。
老董叔不当一回事儿的摆手：“都给我站好了，咱们要是自己不来领，一会儿孩子们还得给送养老院去。你们没见现在都忙着呢，要让他们特意送一趟，你们好意思？咱们又不是真一点也动不了。”
白吃人家的肉才不好意思。八个老人忐忑不安的看着自己手里的盆，发现并不比别人拿的小，老脸都胀红着，准备一会儿趁人乱，自己快回养老院躲着吧。
“老董叔，你们是十个人，一共四十斤肉，都想要哪块？”分肉的刘二壮，转着看了一圈，才发现老董叔被几个外生产队老人拉在外围，赶紧问了一句。
老董叔就有些骄傲的看了另外八个老人一眼，嘴里说着：“岁数大了牙口不好，给我们一半五花肉，再给两个猪蹄子，一块猪心就行。”
听他虽然脸上骄矜，要的东西不算离谱，八位老人都暗暗松了口气，更为平安庄人的大度感佩不已：刘二壮和老董叔的声音都不小，一点没藏着掖着，平安庄的社员却没有一人面露不满，全都笑吟吟看着老董叔分开人群，站到了头一个。
“哎，我说你们几个也来帮下忙呀。”老董叔还回头招呼他们呢：“四十斤肉呢，我一个人可拿不动。”
“老董叔，我给你送过去吧。”久未露面的七喜，突然蹦出来喊了一句，还想伸手接老董叔的盆。
人老董叔竟灵活的躲开了：“可不敢脏了你的手，你那手是留着读书写字的。”原来七喜夏天参加高考，成绩达到了中专线，上了承平地区师范，准备毕业后回平安庄小学当老师。
前两天学校放假，那个念书念呆了的七喜不见了，跳脱的七喜就又回来了，满生产队窜着找活干，生怕自己离开的时间长，对生产队的活计生疏了。
大家听了老董叔的话，纷纷附和着让七喜离得远点，别一会儿油了他的新衣裳。七喜让大伙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跑到夏菊花他们的灶前看今天准备的菜。
正好丸子炸得了，他也不嫌烫，上手抓起一个就往嘴里送，夏菊花便问：“在学校这是多亏嘴。你没上志双家，小满做好吃的也没叫你？”
七喜连忙摇头：“叫了，咋没叫呢。我一到周末就给他们看孩子，那两口子使唤我使唤的顺手着呢。”
他娘听了直接给他一下子：“你身上这套哔叽衣裳，不是人家小满给你买的，亏你还是当爷爷的，看看安安还能累着你是咋地。”
天底下的亲娘都不好惹，七喜认命的又捏了个丸子跑开了，他娘还跟夏菊花解释：“本来看他念书那认真劲，还当他真改了性子，谁知道一上了学，本性又露出来了。”
夏菊花觉得七喜这样挺好，笑着对他娘说：“婶子说得这是啥话，七喜也是开玩笑呢。他要真不愿意看安安，就不去志双家了，还能有空就往那儿跑？”
原来一进入冬季，小满的炒货就天天不够卖。也就是刘志双在供销社认识的人多，能供上她用的瓜子花生，否则眼看着钱挣不到，小满还不知道着急成啥样呢。
刘志双打电话回来说了，七喜可不光是周末才去帮忙看孩子，而是有空就跑去帮忙，他要给开工资七喜还不要，只好给他买了身哔叽服和皮鞋表达感谢——七喜可是平安庄头一个考上中专的人，穿戴得体面些。
说笑之间，有人把猪肠子送过来了，夏菊花就叫没跑多远的七喜，还有几个跟他一起打闹的几个小伙子，让他们到各家掏灰过筛，一起清洗猪肠子。
虽然小伙子们都皱着眉头，可没一个敢临阵脱逃——各家的亲娘进了盯着呢，有闺女的婶子大娘也看着呢，如果猪肠子的味道再小一点，他们能连眉头都不皱，而是带着笑把这些肠子清洗干净。
夏菊花今年腌了两大缸酸菜，就是为今天的生日宴准备的。现在直接让留柱去掏来一缸，和着送来的大骨棒炖到锅里——平安庄的大骨棒，可不跟副食店卖的那样，剔得一丝肉丝都不剩，而是挂着一疙瘩一块的肉，跟酸菜炖到时候，抓几把粉条，出锅前再放上煮好的血肠，就是正宗的杀猪菜。
至于另外几口锅里炖的小鸡蘑菇、红烧肉、垮炖杂鱼，同样是主菜。主食依然得各家主妇们到自己家里蒸好馒头送过来，不过有那几大锅硬菜，夏菊花觉得不会象头一年一样，有多少白面馒头都不够分。
“婶子，我没来晚吧？”齐卫东好容易在蒸汽腾腾的灶前认出夏菊花，献宝一样把拖着的大筐拉到她面前：“大虾，都煮上给五爷加菜。咋样，够让我跟着蹭顿饭不？”
这小子好些日子没见人影了，没想到还记得来蹭五爷的生日宴。夏菊花看着筐里一拃长的虾，觉得挺稀罕：“你这是打哪儿弄来的，这一筐得有七八十斤吧，看着还挺新鲜。”
齐卫东小声对她说：“昨天还活着呢，刚出水的。我从瓢岛弄回来的，还有几斤直接冻上了，等保国他们回来，婶子给他们煮着吃。”
说完往四下看了看，觉得干活的人不少，夏菊花离开不会耽误生日宴开席，便说：“婶子别忙活了，我跟你说点事儿。”
夏菊花听他有事儿，跟李大丫打了声招呼，带着齐卫东回到自己家，开门见山的问：“啥事儿，非得现在说？”
齐卫东把自己一直背着的挎包拿下来，从里头掏出三沓钱来：“这是今年一年婶子该分的。”
夏菊花不肯接：“去年我就给了你两千五百块钱，一年你就挣出这么些来？不行，你不能老多分我钱，要不我就把本钱收回来了。”
齐卫东咧嘴笑着冲夏菊花比了五根手指头：“五万！婶子你知道吗，今年我跟阿布来回倒腾海货，挣了五万，你就说自己分三千多不多吧。”
“你都倒腾啥了就挣五万？”夏菊花虽然脱口问了这么一句，却丝毫不是质疑齐卫东的挣钱能力，而是纯感慨：现在虽然说是到了一九八零年，可农村人觉得没过年就不算，连万元户的概念还没有呢，齐卫东一年已经挣出五万块钱来了？！
齐卫东笑呵呵的说：“还不就是那些海货。婶子我跟你说，年前这两趟，我可不止倒腾阿布那边的——他们离咱们还是太远了，运输的道虽然趟平了，可也得不时给那些人打点一下。我这两回悄悄把瓢岛的海货，运到……卖去了。”
卖去的地方他说得含糊，夏菊花知道一定是不方便透露的地方，担心的问：“没人查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齐卫东摇头说：“也不是没人查，可我有你们厂子给开的介绍信，证明我是在给两个厂子跑原料。火车上还卖着你们的酸辣粉和方便面，查也就是走个过场。”
“不过，”齐卫东看了夏菊花一眼说：“我觉得靠倒腾这些东西挣钱，也就这一两年的事儿了。我在……见到同样的货，只不过那人贪心比我卖的贵，所以没我卖的快。另外在火车上，我还见到好几个人背的海货不多，绝对不是走亲戚的。”
再好的亲戚关系，有个十斤八斤海货满拿得出手了，那些人背的却是几十斤上百斤。大家都是倒腾海货的，齐卫东不用看他们的东西，一闻几个人身上的味，就能判断出他们带东西的多少。
夏菊花十分清楚，上辈子这个时候，便有眼光独到胆子大的人，开始南货北运或北货南输。他们的本钱都不多，往往只凭一个人肩扛手提，一点一点扩大着自己的经营范围。
难得齐卫东此时已经看出来了。
夏菊花向他点点头：“你看着吧，以后这么干的人还会越来越多。”不止个人会做，最高峰的时候连企事业单位都倒公文，还不如那些跑单帮的，人家至少卖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齐卫东对夏菊花一向信服：“婶子你这么说，我心里就有数了。反正那边我已经打点的差不多了，年后让李林过去守着接货就行，我就不用再跟现在这么两头跑了。”
夏菊花把他刚拿出来的钱往过一推：“这个你拿着，算婶子接着在你那儿入股。咱们可说好了，以后不管你干啥，都得跟我说一声，让我算一份。”将来盖农贸市场也一样。
齐卫东想也没想便说：“那是肯定的，婶子你要是不入股，我心里还不踏实呢。”
“不过你也别觉得打点好了就大意，谁知道哪股风一吹，又得严一阵子。”夏菊花记起八十年代初，投机倒把还是一项罪名，自要提醒齐卫东一声。
齐卫东自己往炕上一歪：“我知道了婶子，平时加着小心呢。我先睡会儿，等吃饭的时候叫志福喊我一声。”
如此惫懒的齐卫东很少见，夏菊花给他找出床新被子来，便自己关门接着去灶上忙活。活是一直干着，可心里总想着齐卫东说的，已经开始有人跑单帮的事儿。
她现在要不当这个大队长的话，说不定也要去跑两趟。被这个身份拴着，眼看着钱挣不到手，心时不是不急的。
可等到长桌摆好，李长顺带着四个生产队长，以及刘力群出现在长桌前，递给五爷自己带来的礼物，还代表各自生产队社员给老人家祝寿，夏菊花又觉得，有时候钱也不是那么重要。
她虽然没挣着大钱，可平安庄上上下下手里都比上辈子富裕好几倍，盖砖房的日子提前好些年，大家脸上笑容真挚，平日里连吵架拌嘴的都少，似乎也不错。
“大队长，你也得给咱们讲两句。”陈秋生安排李长顺等人坐下，拉过齐卫东跟自己坐在一起，便对夏菊花提出邀请。所有坐到桌前的人眼睛，都看着夏菊花，五爷同样笑眯眯的看着她。
夏菊花也不推辞，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向大家说：“这是咱们给五爷过的第六个生日，日子过得可真快。”大家笑眯眯点头，没有人不承认这一点。
她接着说：“日子过得快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们平安庄的人没混日子，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了，对不对？”
“对！”大伙一齐喊了出来，声音汇聚在平安庄上空，听起来就让人提气。
夏菊花自己脸上也满溢着笑：“五爷，这样的好日子，你老人家愿意看到吧？愿意我们因为日子越过越好，给你过生日吧？”见五爷点头，她的声音又提高了一分：“那你就好好看着，让我们年年都能给一起给你过生日，一年的日子比一年更好！！”

第181章
与平安庄人同样希望日子一年比一年好的大包干政策,如夏菊花记忆中一样，在一九八零年秋收之前，著名的解放农民的文件出台,经过层层传达，很快便到了红星公社。
这一天，红星公社召开全体大队干部会议,专门向大家传达了大包干政策,再由大队干部回去传达给各自的社员并加以落实。
夏洪民与夏菊花坐在一起，边听边小声问夏菊花：“你们大队的几个厂子，分还是不分？”不是说按农民自愿原则吗,那大队长不愿意的话,是不是可以抵挡一下？
几个坐得近的大队长，都拿眼看向夏菊花。在他们的心里，最不想分的一定是平安庄大队，毕竟三个厂子在那摆着，大队长不管不管应该也少不了实惠。要是都包产到户了，各人干各人的，那厂子就由人家厂长说了算,谁还听你大队长的？
夏菊花没理会大家的眼神：“上级政策在那儿摆着呢，不想分也得分。咱们只是大队干部,还能对抗全国的大政策？不如听上级的,上级总不会害咱们。”
理是这么个理，可人民公社都成立二十多年了，忽然把合起来的土地又分开，个人可以单干了,生产队、大队干部都没用了,那不是倒退,还要集体领导吗？
不光大队长们如此担心，张书记学习了几天，自己心里依然画魂儿，在全体干部会议结束后，把夏菊花留了下来，问了与夏洪民同样的问题。
夏菊花比对夏洪民多说了一条：“社员们要是想把集资撤回去，那就撤。可是方便面厂和酸辣粉厂，可不光对外销售，还供应着部队呢，肯定不能倒。”
张书记也知道这三个厂子不能倒，否则平安庄社员的收入会去一大截：“如果社员非得要撤资咋办？”
夏菊花这多半年来早打算好了：“现在大队帐上的钱，应该够给大家撤资返钱的，加上今年的利息紧巴点。如果不够的话，我就问问小齐能不能再投一点儿，咋也得把两个厂子撑下去。”
张书记心里一动：“编织厂呢，那可是平安庄生产队自己的厂子。”
对此夏菊花更有信心：“现在平安庄的妇女，只要能编会编的，都在厂子里上班，几乎每家都从编织厂挣钱，大家不会眼看着它散了的。”
她不止对张书记这么说，回到平安庄后，对赵仙枝几个骨干也是这么说：“编织厂可以说是咱们几个一手建起来的，散是肯定不能散。你们去问问各家的意见，有不想在编织厂干的，将来分的时候退钱给他们。”
夏菊花敢这么说，心里的底气是齐卫东那里，相信如果她松口让齐卫东入一股的话，那小子肯定乐颠颠掏钱加入。
赵仙枝直接一拍炕沿：“肯定不能散，不光编织厂不能散，就连整个平安庄也不能散。反正我得一直跟着你干，你要不要我的话，我今天就住在这儿不走了。”
看着随赵仙枝话点头的安宝玲、张翠萍等人，夏菊花觉得头有点大：“上级有政策要包产到户，生产队的地不分那叫啥包产到户。地都分了，自己想种啥种啥，想啥时候种啥时候种，哪能还跟着我干？再说我都快五十了，还能跟着你们干几年。”
常仙草气哄哄的说：“我不管你还能干几年，反正你把我闺女送到地区去了，你有一口气就得带着我往前奔。”
不讲理了是吧？夏菊花无奈的问常仙草：“文兰要去地区电视台，你是不是同意了？再说，论年纪你也得管我叫声嫂子，你拿我跟文兰比呢？”
看热闹的赵仙枝几个一想，刚才常仙草的话果然容易让人想岔了，哄的一声都笑了起来。笑够了才说：“我们就是这么想的，你带着我们干也得干，不带着我们赖上你，你也别想甩手不管。”
头疼的夏菊花跑去向五爷诉委屈：“你说说这几个人，这不就是要赖上我吗？”
五爷还在炕上不紧不慢的摆弄他的鸡仔：“她们赖不赖的不打紧，你看看养老院那十来个人，要是生产队、大队都散了，还能有人管吗？”
夏菊花打了个嗑吧，很想告诉五爷，虽然生产队这一级会取消，可大队还是能存在的，只不过很快改称村而已。
但五爷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平安庄大队虽然有两个厂子撑着，但随着经济大潮袭来，人们的目光会更集中到金钱上，自己亲爹娘都可能成为空巢老人，养老院里的老人们……
见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五爷又下了点重药：“你可说过年年给我过生日，要是生产队散了，你给我过生日，还能凑得齐人吗？我可不想光看见你，我就愿意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
那必然是不能的。夏菊花心不在焉的离开五爷家，往家走的时候，发现自己家院子前蹲了个人，近前一看竟是夏龙，不由问：“你咋来了，家里出啥事了？”
夏龙见着大姐，腾一下子站了起来：“姐，我找你问点事儿。”
虽然他的动作吓了夏菊花一跳，可她还是对夏龙此时的腿脚满意不已——上辈子这时候，夏龙的类风湿已经有些严重了，虽然腿还没变形，可行动起来完全没有现在利索。
这辈子多亏了林技术员，在得到夏菊花那几颗蓖麻种子后，帮着她年年都把自留地里种满。早两年夏菊花在夏龙开始骨节疼的时候，就刨蓖麻根让他熬水用，看来还是有些用处的（1）。
姐两个进了屋，夏龙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那就是夏洪民已经给各生产队长开过会了，说了包产到户的事儿。他这几年跟生产队长关系处得好，生产队长特意提前跟他说了一声。
得知消息的夏龙心里没底，就想听听大姐的意见：这两年家里日子过得比其他人家都好，夏龙兄弟觉得跟平安庄一直在夏洼大队烧砖，有很大关系。满仓和满屋两个顺利当上烧砖的大师傅，都是托了夏菊花的福。
“你光说问我，你自己心里是咋想的？”夏菊花反问。
夏龙搓了下手，小声说：“我倒觉得分了是好事儿，要不干好干坏都一样记工分，谁还愿意好好干？也就你们平安庄这几个生产队，地里干活好的才能进厂子，谁也不敢偷懒。咱家那个生产队，地里庄稼的产量，一年不如一年。”
“再说满仓和满屋这两年手艺早练出来了。要是分开的话，我和夏虎想给他们也起个窑，咱们自己烧砖自己往出卖，那是啥价钱，不比两小子一天拿那两个死钱强？”
“就是以时候还得麻烦姐，砖窑要是缺煤了，姐你得帮着想想办法。”夏龙说到最后，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大姐一眼，觉得自己儿子都娶儿媳妇了，还得大姐帮衬，有些汗颜。
听他这么一说，夏菊花不光不生气，心里还不一般的高兴，原来夏龙心里没底的不是土地分不分，而是自己的砖窑能不能开得起来。
她立马给兄弟出主意：“自己建砖窑当然好，可大队有现成的，你们不如分地的时候出面把它承包下来。反正现在大队除了三叔他们三个，也没别人会烧窑，这个应该没有跟你们争。要是你们自己新建的话，万一大队的让人承包了，从外头请人烧砖，还得跟你们竞争，不划算。”
夏龙一听嘴就咧开了：“要是能承包现在的砖窑就太好了，就是不知道大队要承包多少钱。”
这得看夏洪民的眼光长远不长远。如果他只看眼前的话，一年一两百块钱就能承包下来。要是目光放长远一点儿，上千块钱夏洼大队也要得出口。
不过夏菊花习惯性的代入平安庄大队，觉得宁愿夏洪民目光长远些，又不想让兄弟太吃亏，便告诉夏龙，如果能承包下来的话，能签多长时间的承包合同，就签多长时间，越长越好。
既然夏洼大队已经开过生产队干部会，平安庄大队也不能落后太多。夏菊花第二天一早就通过大喇叭，把五位生产队长、刘力群以及李长顺叫到了大队部，传达昨天公社会议精神。
反应最激烈的是李长顺：“上级是不是搞错了，老人家领导人民闹革命，就是要共同生产共同富裕嘛，咋能现在又分开，难道说这几十年大家都白干了？”
白干自然不可能白干，据夏菊花所知，一些大型的水利设施，都是在这些年的底子上建设的，还有工业基地、三线建设、大型矿藏，也都发挥了集体建设的作用。
可这些远远不够，上辈子的经验证实，现在全国上下都在进行的包产到户，才是让大家全面解决温饱的必经之路。共同富裕谈不上，贫富差距还可能增大，可饿肚子的人成了极少数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这些她不能跟李长顺说，免得他更觉得自己的认知是正确的，只好说：“大队长，人民公社以来大家是共同生产了，可真的共同富裕了吗？”
李长顺极不服气：“咱们平安庄还不算共同富裕？”
夏菊花直接给他摆事实：“可红星公社别的大队呢？不仅红星公社，整个平德县甚至承平地区，有几个大队能跟咱们大队一样？所以上级的政策咱们就得拥护，干部还得带头。”
陈秋生昨天就知道平安庄生产队妇女们的态度，明白那些娘子军一出马，夏菊花别想甩开平安庄生产队，所以心里不象别人那么焦急。
其他生产队可坐不住，李大牛的问题是：“以后要是都单干了，除了分地，家伙式咋分？还有大队的拖拉机、两个厂子又咋分？”
他率先提起两个厂子，几个生产队长都两眼放光，李长顺却气得直拍桌子：“把你们给烧得不轻，还想分两个厂子，那厂子能分吗？分了你们指望着地里的那点庄稼，能换多少钱？土里刨食没刨够是吧。”
被他连吼带骂，几个人脸上都讪讪的，李长顺转头问夏菊花：“你是个啥打算？”
夏菊花想都没想说：“我同意大队长的意见，咱们两个厂子肯定不能分。我觉得可以这样，当年建粉条厂的时候，各生产队与大队都出了钱算了股，每个生产队按自己的股多少，算一下自己生产队有多少人，一人摊多少股，每年年底按股领分红。也让社员们多一份保障。”
“那大队的股？”孙庆林很关心大队入的股，哪怕李长顺一直阴沉着脸，还是问了出来。
夏菊花认真的看了他一眼说：“大队肯定不会撤销，如果不掌握些资金的话，象救济困难户，给五保户、军属发补贴大队就拿不出钱。所以我的意见是，大队的股分红仍由大队统一掌握。”
有理有据的话，让孙庆林提不出反对意见。陈秋生和牛队长是肯定站在夏菊花这一边的，李长顺与刘力群都是退伍老兵，自然也希望军属能得到些照顾，同样不会反对。就连四队队长也觉得，自己生产队的五保户在平安庄养着，要是大队出钱的话，他这个生产队长脸不至于太无光，同样表达了支持。
李长顺重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跟儿狼一样看着一屋子的人：“大队不能一点钱没有，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粉条厂一定，方便面厂如何分配利润也等于定了下来：当初方便面厂社员集资占了百分之十八，齐卫东（含夏菊花）投资占了百分之十，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二皆由大队出资。
夏菊花提议大队继续占股百分之十二，剩下的百分之六十，每个生产队占百分之十二，如何计算到社员头上，就是各生产队自己的事儿。
“这个分股方案，将来全体社员大会上，咱们都是要跟社员们讲清楚的。各生产队回去之后，要公平的计算到每一名社员，按人头均分。”夏菊花索性把丑话说到前头：“要是发现有人暗地里给自己多算股，就别怪社员们堵家门骂人的时候，大队不出面替你们说话。”
李长顺又恶狼一样看生产队长们，重点关注的就是孙庆林和李大牛两个，气得李大牛嘟嚷了一句：“各生产队社员又不是不走动，大家股都是一样的，一打听不就打听出来了？”
李长顺直接说：“各家集资的钱不一样，那股能一样得了？就怕有人觉得自己聪明，趁着集资股与分配股搅在一起，给自己捞好处。”
夏菊花由着李长顺发威，心里感谢他把自己还没来得及说的说出来了，堵往有些人的小心思。孙庆林可能觉得以后大家都单干了，那就不用客气，直接对夏菊花提出质疑：“那大队长现在粉条厂和方便面厂，都开着工资呢，以后还开吗？”
夏菊花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开，为啥不开？”
孙庆林站了起来：“不管是粉条厂还是方便面厂，都有厂长，大队长你也不咋参与管理，凭啥还在两个厂子开工资？要是大队干部都在两个厂子开工资，那我们年底的分红不就少了吗？”
夏菊花连眼皮都没抬，直接问他：“酸辣粉是啥牌子、方便面又是啥牌子，用我告诉你不？反正大家现在都要单干了，你说我自己再建这么两个厂子，是啥难事儿不？到时侯我说两个厂子的牌子是假的，你说人家是信我的还是信那两个厂子的？”
酸辣粉叫夏小伙牌，方便面同样叫夏小伙牌。夏菊花说出来之后，孙庆林脸就是一白。
陈秋生笑了：“大队长，我是粉条厂的厂长，就算分股以后，粉条厂也是我说了算。我知道这些年要不是有你对外联系，粉条厂的原料不会那么充足，冷库不能建起来，生产线也不能说上就上。”
他不屑的看了孙庆林一眼：“要我说，现在给你开跟我一样多的工资，都委屈你了。等股份算清以后，咱们粉条厂得重新定一下工资，也得把使你名字做品牌的那份，给加进去。”
孙庆林一声也不吭的低头坐下，四队长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没象以往一样出头替他打圆场——没有夏菊花，就没有那两个厂子，现在还分个屁！得了人家好处觉得是人家该做的，还嫌人家拿多了，四队五队走得再近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
尽管孙庆林的两个问题，浪费了一些时间，但大队、生产队干部们按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最终统一了意见：分配股各生产队会计先算，常会计复核。土地重新丈量后，按好中差分类，按比例分配给每一名社员。
不过李长顺突然想到，现在已经在亲娘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算不算一口人，要不要参与分配？夏菊花自己也吃不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电话直接打到张书记办公室。
张书记的答复十分肯定，那就是政策下达之日起，也就是在前天公社开大会那天以前，出生的都参与分配，那天之后的，对不起，不能参加。
好在这几天各生产队都没有新生儿，算是减轻了一点工作量，各生产队长都回生产队去准备。
平安庄生产队只量了总体面积，又重新与三队和小庄头确定了一下分界点，就没有下一步动静，陈秋生天天带着红玲姐两个，算社员该从两个厂子分多少股。
红翠虽然每天跟陈秋生和红玲一起，却只算编织组的股份，陈秋生交待的很明白：夏菊花自己占百分之十，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全生产队的人再分。
红翠问：“那养老院里的人算不算？”
“算七奶和老董叔的就行。”陈秋生觉得剩下的八名老人，平安庄代为照顾可以，真要让他们占平安庄生产队的股，从他这儿就不同意。
夏菊花听了也没说啥，反正大队每年仍有收入，不担心几个老人少了供养：“分配股让红玲姐两算就行，你还是得操心一下分地的事儿。”
陈秋生笑得人畜无害：“分地不急，眼看着就该收红薯了，社员们都想再集体收一次。”
这种心情，跟大家又突然一起挖水沟差不多，夏菊花便不再催他，而是每天跟李长顺一起，给各个生产队断不完的官司：
一涉及到分地，还是可能十五年内都不会变的分法，原本和气的各生产队，社员之间、社员与生产队干部之间，总有些小意气：你分得地划的时候多了一条垅，我的地咋比别人多了一块中等地，为啥队干部家的地离村近，自己家的地远的要骑自行车？
哪怕是一向安静的三队，也为拖拉机究竟咋分，把夏菊花叫过去一趟。夏菊花都被牛队长搞乐了：“牛队长，牛卫国开的拖拉机可是大队的，不能因为他每天把拖拉机开回三队，你们就觉得它成了三队的财产。不是三队的财产，你们分啥？”
牛队长老脸通红：“这话我都跟他们说过了，可他们就是不听，我有啥法子。你威信高，说出来的话他们都信，你跟他们说一遍，说一遍，要不还有得吵吵。”
夏菊花能咋办？说吧。的确如牛队长说的那样，夏菊花跟社员一说，大家就表示明白了，不分拖拉机了，却都把夏菊花围在当中不让她走，问的是原来在厂子里上班的人，以后还能不能继续上班。
听说还能上班，大家又问厂子还招不招人，要是不招人的话，那些一个人也没在厂子上班的人家，不是亏了吗？
问题的确存在，夏菊花却不可能现在松口，直接从那些人家里招人进厂，只能承诺，以后厂子再招人的时候，会优先考虑一个人也没在厂子上班的人家：“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优先不是板上钉钉，谁要是通不过选拔，那也一定不能进厂！”
两个厂子选拔的都不算严，绝大多数人还是能通过的，于是大家才放出一道口子，让夏菊花离开。等在外头的牛队长向夏菊花赔了个笑：“等分完地就好了，我也不用再麻烦你了。”
话虽说得敞亮，语气里的失落夏菊花还是能听得出来的，想了想对牛队长说：“你要是想进厂的话，总有你的地方。”
牛队长摇了摇头：“我两儿子一个闺女，现在都在厂子里，我要是再进去，那厂子不成我们家的了。”
夏菊花听了跟着笑了一声，说：“老牛，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第182章
牛队长听到夏菊花的话后,摇摇头说：“我真不是逞强。这些年操心着生产队的事儿，我觉得自己没对不起大家伙，哪怕不干生产队长了，也不会有人戳我的脊梁骨。以后,我也不想让人戳我的脊梁骨。”
夏菊花觉得他话里有话,便问：“你是不是有啥打算？”
牛队长点了点头：“我还真有点想法,能行不能行,你要是没啥事儿,我现在就跟你磨叨磨叨，你也帮我拿拿主意。”
夏菊花自然要听听他打算干啥,跟着牛队长来到他家。院子是普通的土坯墙，院内是已经风雨的土坯房，夏菊花不由说：“按说你也该盖砖房了。”
两儿子一个闺女都在厂子里上班,两个儿媳妇也都下地挣工分,他们一家子收入在生产队应该是上等的，不是拿不出钱盖砖房的人家。
牛队长看着她笑了：“你都还住在土坯房里，我干啥那么早盖砖房。你没见李大牛也没盖，还有李大队长，一家子也都住老院子里呢。”
夏菊花微微有些动容，向给自己倒水的牛队长媳妇笑了一下：“让嫂子跟你受罪了。”
“这可不算受罪。”牛队长媳妇快人快语的说：“就是看着旧了点，冬天不冷夏天不漏,挺好的。以前住这房子里愁吃愁穿愁没钱花，才叫受罪呢。现在想吃点啥能吃到嘴,想用点啥手里有钱就买，多享福的日子。”
可不就是这样。夏菊花觉得牛队长在三队威信高,他媳妇发挥的作用肯定小不了。此时倒完水,他媳妇也没离开,而是跟夏菊花两人一起坐着说话。
开讲的是牛队长，他告诉夏菊花自己眼看着平安庄的建房队活多得忙不过来，想等分完地之后自己也拉一个建房队——远处他没敢想，光是平安庄大队要盖的新房能拿下一半，就够他干上一两年的。
“成立建房队是好事儿，可人少了不行。要不你去跟平安庄的建房队商量一下，最好两处合在一起干。”夏菊花觉得牛队长经验不足，应该让平安庄的带一带。
牛队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人家建房都是熟手了，我们刚拉起来怕给拖后腿，摆明了要占人家的便宜。”
“你这些年占平安庄的便宜还少了？”夏菊花跟他开了一句玩笑：“也不差这一回。我想让你们合在一处还有个考虑，盖房子人少了不行，工期一拖下回人家就不找你了。再说以后进城里盖个楼啥的，人少了得挨欺负。”
要进城盖楼？牛队长以为自己已经很敢想了，夏菊花竟比他还敢想，不由问出声来。
夏菊花冲他点头：“盖楼咋啦，城里的楼不是人盖出来的？你们要觉得没经验，我让小齐给你们找两个人，教教你们咋看图纸。”
想起看图纸，另一件事就不能不说：“你拉建房队的时候，不能只看谁力气大干活出力，也得找两个念过书的，将来给你们算算帐或是帮着看图纸啥的。”
图纸不是一天会看的，现阶段也用不到，可夏菊花觉得应该从现在就让人学，免得将来用到了，连个人都找不出来。
牛队长觉得夏菊花那句玩笑，说的本是实情——这些年三队跟平安庄跟得紧，社员日子比另外三个生产队好过不少，的确算是占了平安庄的便宜。
如夏菊花所说，都占了那么长时间的便宜，不差这一回，区别只是以前他带着全生产队人一起占，现在只是他一个人占。于是牛队长与夏菊花一起回了平安庄，发现街上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三队那么人心惶惶，生产队院里还有人进出，脸上没有三队社员气愤或激动的表情，仍如以往一样几乎人人带笑。
“大队长，平安庄还没开始分地吗？”牛队长觉得只有这一种可能。
夏菊花觉得没啥不能说的：“是还没分呢。秋生说大家想再集体秋收一回，等秋收完了，股份也该算好了就分。”
看了夏菊花一眼，牛队长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压下去。不压下去也不行，他不是夏菊花，三队社员也不是平安庄人，他们只关心现在分地、分农具不能吃亏。
“队长，牛队长。”负责平安庄建房队的是李常满，被夏菊花让人找来，向两人打声招呼就不再说话，一副等着夏菊花吩咐的模样。
对于平安庄生产队的人只称夏菊花为队长而不是大队长，牛队长早已经习惯，眼睛还是不自觉的看向陈秋生，发现人正专心算着股份，眼皮都没往他们这边看一下。
可事情必须在陈秋生面前谈，因为夏菊花希望任何关于平安庄发展的事，陈秋生都要参与。而陈秋生从来不让夏菊花失望，查漏补缺的能力不是一般的强。
听说牛队长分地后也想拉建房队，李常满搓了搓手说：“跟着我们干也行，现在想建房子的人多得排不过来，你们的人跟着干几天就能上手。”
夏菊花看看还低头算帐的陈秋生，问：“他们的利润还往队里交不交？”
陈秋生这才抬头，那笑在牛队长眼里分明带着算计：“当然是交些好。大队能管的钱是不少，可想伸手要大队钱的人更多。咱们生产队要是自己有点钱的话，遇事不用指望着大队，很多事儿要好处理的多。”
对此夏菊花也认同，不过有些担心的问：“可是大队能保留，生产队的话，怕是……”留不下。
陈秋生不在意的接着笑说：“生产队是留不下，可人还是平安庄的人。不行咱们就把建房队改个名字，叫建筑队，跟编织厂似的当个厂子那么弄。然后两个厂子加一起，成立平安庄合作厂，利润上交大家跟过去那么分红，钱不就能有着落了嘛。”
听他说得容易，夏菊花眼睛睁得老大，陈秋生真是个人才，竟然现在就想出了农业合作社的主意，这可是上辈子土地流转之后才出现的事物。
不过夏菊花并不觉得提前出现在啥不妥，至少在平安庄，那些不能进三个厂子上班的人又多了一个去处，能保证每户有一个人按月挣现钱。
牛队长看向陈秋生的目光也佩服不已，三言两语间，就让夏菊花同意平安庄是一个整体不可分割，陈秋生只当粉条厂的厂长有些屈才。
“合作厂也得有人管呀。除了你上哪找这么个人出来。”夏菊花也想到这个问题，有些感慨的说：“可粉条厂也离不了你，要是让别人当厂长的话，我怕他们瞎弄。别处糊弄点也就算了，进肚子的东西，糊弄了要出事。”
陈秋生不由咳嗽一声，提醒夏菊花牛队长还在跟前呢。牛队长自己不在意的笑了：“大队长说的，我觉得有道理。你要不当厂长了，李大牛没这个脑子，孙庆林有脑子那小算盘你能放心？”
陈秋生是不放心，可他有更好的人选：“想管好合作厂，队长你不当厂长谁也当不成。”
咋又说到自己身上了？夏菊花刚想摆手，陈秋生一席话让她已经半举的手又放下了：“咱们所以成立合作厂，是因为马上要扩建建筑队，是吧？建筑队里不光有咱们生产队的，还有三队的人。别人当合作厂厂长，三队的人要是觉得为啥不让牛队长当，咱们咋跟人解释？再说编织厂那头，你不当厂长的话，张翠萍那儿就说不通。”
把怕老婆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夏菊花觉得陈秋生更是个人才了。想想生产队解散的前两年，大队除了计划生育也没啥事儿可干，自己有大队长的身份又不适合跟齐卫东四处倒腾海货，夏菊花默认了。
陈秋生的笑容更深了，继续低头算自己的帐，由着李常满问牛队长能拉来多少人参加建筑队。来生产队商量，不过是让陈秋生听听可不可行，现在连合作厂都拍板了，李常满便带着牛队长去自己家里详谈。
等两人走了，陈秋生才重新抬起头来，向夏菊花说：“咱们生产队要是成立合作厂的话，只有编织厂和建筑队，有点少了。”
夏菊花上辈子看电视，知道那些做大的公司，都不止一两项业务那么简单，讲究个啥多元化，啥来钱快就干啥。自然对陈秋生的话很赞同：“是少呀，可咱们是农村，能想干的活不多。”就算是想干，平安庄人现有的知识水平也达不到。
陈秋生笑的一脸算计：“其实还有一样活，咱们能干。”
“现在咱们平安庄养的鸡，产的蛋可抢手了。咱们不卖给红星供销社之后，另外两家公社都找来过，愿意每只蛋加一分钱、还自己来生产队收。现在红旗供销社每五天来收一趟，一点也不敢扣钱打白条。”
对此夏菊花早就知道，一想也就想明白了陈秋生打的是啥主意，心里却有些为难：“现在家家户户上班的上班，种地的种地，家里老人养五六十只鸡已经挺吃力了，再多养的话得累坏了。”
陈秋生笑得更开怀了：“那咱们就再建一个养鸡场，划出一个地方来专门上养鸡。有经验的老人们集中在一起，派上三五个年轻人做饲料运输、搬搬扛扛的工作就行。”
“要是这样的话，猪也可以多养上些。路生那边你跟他说说，就在猪圈边上再划块地方。”刚刚恢复经济的人们，最注重的就是吃好，把亏了十几年的肚子补回来，夏菊花觉得光养鸡并不够，就算再养翻倍的猪，也不愁卖不出去。
红玲抬头说：“要是真把鸡放一起养，收鸡粪也方便不少。也省的有人家犯懒，好几天除一次鸡粪，闹得隔壁都跟着臭哄哄的。”
平安庄的鸡粪可是好东西，都被小心收集起来撒到地里，两三年养下来，哪怕一年各了小麦种红薯，地还是黑油油的，种啥都高产。
这也是夏菊花有意引导的。有她在，平安庄想买到比配额多的化肥不是难事，可她协调各种物资却很少协调化肥——上辈子大家为了追求高产，拼了命往地里撒化肥，粮食不好吃了不说，地都快板结了。
这辈子她当然要吸取教训，别的地方不敢保、保不住，可平安庄自己的土地少用化肥，将来多吃几年绿色的食品，她还是能做做努力的。
所以听到红玲又说了一条统一建养鸡场的好处，夏菊花当即就点头了：“回头问问大伙，要是都愿意的话，就去拉点砖回来建鸡舍。今年只是放在一起养，谁家的鸡还归谁。”
陈秋生却摇头说：“今年的也不能那么算，卖了鸡和鸡蛋钱，都归鸡场——买砖、建鸡舍、买饲料都得花钱。生产队前期垫上可以，等卖了钱得还上，不能指望着编织厂先养活它。”
好的意见当然要采纳，夏菊花点头后，陈秋生接着说自己的主意，自然是打到了五爷身上：“五爷一个人孵小鸡太辛苦，一次孵出来的也少，我觉得可以再成立一个孵化厂。五爷教会年轻人后，自己也不用天天盯着，只要咱们能保证孵出来的小鸡，跟现在五爷孵出来的一样好养活，十里八乡想养鸡的还不都得上咱们平安庄来买？”
他说得太有道理，夏菊花竟没有任何反对的余地——想办养鸡场就需要大量的鸡仔，靠五爷一炕一炕孵或是各家鸡抱窝的确不现实。
那就再建一个孵化厂！
反正夏菊花的记忆里，有种叫电子孵化器的机器，要是把那东西买回来，更不用五爷那么大岁数还天天盯着鸡蛋了。
红翠听他们讨论的起劲，一会工夫平安庄生产队又会多出两个厂子，不由感叹道：“要是都建成了，得用多少人呀，咱们平安庄还有人种地吗？”
“现在种地的机器多着呢，突突突往地里一开，连收带装袋子，有两人往仓库里扛就行。”夏菊花不经意的说了一句。
陈秋生等的可就是她这句：“可在把地都分到户，一块地大了三四亩、小了也就一亩来的，机器进去连个调头的地方都没有。到时候天天就听着吧，少不了谁家把别人家的地压了一根垅、谁家多割了别人两把韭菜的事。”
他似乎很惬意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反正分了地生产队就取消了，我可算不用管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破事儿，只要管好粉条厂就行了。”
夏菊花心里一惊，生产队取消了，大队可还保留着呢，她还是个大队长，天天处理这些事儿的，很可能是她！
看着夏菊花出了门，红玲小声问陈秋生：“能行吗？”
陈秋生还是个笑：“行不行的，得看五爷那头大喜他们火加的够不够猛。”
有五爷在的刘家，一大家子都坐在那里等着夏菊花。人家也不是干等着，对于未来同样有展望与期待，看到夏菊花进门，在厨房门口守着的六喜，跳出来跟她大声打招呼：“嫂子，你来啦？咋看着不高兴呢，遇到啥事儿了？”
在夏菊花眼里，六喜自从当上电工之后稳当了不少，可以当成大人看待了，便说：“是有点事儿，想跟五爷说说。”
她遇事爱跟五爷磨叨磨叨，在平安庄不是啥秘密，六喜很理解的把人往屋里领，嘴里说着：“我们家人也都心里没底，都在我爷这商量呢。”
说话间，一屋子人已经都跟夏菊花打完招呼，刘大喜有些着急的问：“嫂子，我们几家的地分到一起行不行？”
这话问得不算突兀：要分地的消息传了这些天，不琢磨自己家可能分到哪块地是不可能的。
夏菊花看着一屋子人，不解的问：“你们都想分到一起？”
刘大喜肯定的点头：“就是想分到一起，哪怕地次一点儿都行，好伺候呀——地小了机器转不开，我们家大部分人都在厂子里上班，不用机器地就等着撂荒吧。”
夏菊花心里一惊，这种可能太大了——平安庄只有一少半人没在厂子上班，各家主要劳动力都在挣现钱，如果她刚才跟陈秋生商量的那两个厂子建成，至少还得再用剩下的一半人才够。
只剩下四分之一劳力，还不是壮劳力的人，耕种五百多亩土地，不充分利用机器根本不可能！
可想用机器，地块太小机器施展不开是一方面，机器来回转场消耗的时间同样是问题。想要全面发挥机器作用，土地面积就得足够才行。
看着若有所思的夏菊花，五爷给刘大喜使了个眼色，一屋子人不一会儿就散得只剩下六喜。夏菊花便把刚才跟陈秋生商量两个厂子的事儿说了，又把自己的担心说了一遍：“要说大家都进厂了，挣的钱买粮食肯定够家里人吃。可这么老些地撂荒了，我总觉得心疼。”
当农民的，看着地里只长荒草不长庄稼，谁不心疼。
五爷嘬了两口烟袋说：“养鸡养猪都能办厂子，种地不能办个厂子？”
夏菊花觉得眼前一亮。上辈子她喝药前，已经有地方开始土地流转，就是把大家没精力耕种的土地，流转到有意做大做强农业的人手里，进行集约化、精细化、特色化管理。
好象效果不错。
“要是种地办个厂子，各家吃菜咋办？”夏菊花自给自足惯了，觉得买来的菜，总不如自留地里现吃现摘的味道。
五爷不在意的说：“谁家想吃自己种的菜，还跟原来自留地似的，分点房前屋后的地给他们，下了班十分八分钏就伺候完了。剩下的咱们也办个厂子，统一种、统一收，都使机器用不着多少人。”
现在平安庄还种地的人都由刘三壮带领，对播种机、联合收割机用得明白着呢，总共八十多个人把地种得明明白白，再让他们种的话人员都不用调整。
夏菊花想了想说：“那还是跟大伙商量一下吧。”说好了分地，结果没两天又不分了，总得让大家知道原因。
五爷冲六喜笑了一下，六喜蹦起来往出跑：“我看看水开了没，咋这么长时间还没开呢。”
夏菊花有些奇怪的看着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六喜：“他又没在厨房看着，还怪上水不开了。”
五爷微笑，对于六喜一去不复返毫不放在心上，跟夏菊花商量起如果有人不同意种地也建厂咋办。最后的结果是，不管谁不同意，都可以不参加，大家不会因此对人有意见，还要把该分的地一点不少的分给他，并且分好地，把他该得的地都分到一起。
不是怕人闹事，而是不想破坏成块的土地。
平安庄的社员没有人贪这个便宜，人人都表示自己家没精力种地，那就都交给农业厂一起耕种吧——土地交给农业厂耕种，每年每口人分五百斤口粮外，剩下的利益归入合作厂，与编织厂、建筑队、养鸡场、孵化场的利润一起，年终全体社员分红。
直到陈秋生当着全体平安庄社员的面宣布，夏菊花是合作厂的厂长，一人独占合作厂百分之十的股，夏菊花才知道大家商量好的股份竟然被他给改了。
她刚站起来，五爷、赵仙枝就一左一右的拉住她。五爷本已经驼了的背，微微挺直了些，向社员们说：“按上级政策，咱们的土地都在划归个人。可如果划了，你们觉得自己能接着好好伺候地的，有几个？”
没有人回答。
“接下来要成立的建筑队、养鸡场，需要人手得从社员里挑选，谁选出来的人你们觉得放心，相信她是按照谁合适那个工作、不是因为谁跟她关系好才选的？”
“夏小伙！”
“孵化场得我老头子教给你们咋干，我愿意不愿意教，教的尽不尽心，你们觉得谁能劝得动我？”
“夏小伙！”
听着大家整齐的回答，夏菊花眼里充溢了泪水，她看看赵仙枝，看看安宝玲，看看陈秋生再看看张翠萍。她想对大家说，这些人都跟她关系好。
赵仙枝似乎知道她心里想的是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你自己想想，平安庄除了你那个婆婆，谁跟你关系不好？”

第183章
是呀,全平安庄的人，除了完全没有存在感的孙氏和刘四壮两口子，没有人跟她关系不好。就连刘四壮的闺女刘红娟,这两年也被两个堂姐带动着,跟夏菊花亲近了许多。
赵仙枝此时又凑过来小声说：“我们都不想分开,不管跟谁干都不如跟着你干有底气。你别说你干不动了，你只要天天在办公室里坐着,重活累活操心的活,你说咋干我们就咋干。”
“所以平安庄生产队是不打算包产到户了？”张书记有些吃惊的看着前几天还跟自己说,得按上级政策来的夏菊花。
这主意也改得太快了吧。
夏菊花冲张书记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平安庄不是不包产到户，而是因为劳力的原因,大家一起用机器种地更省时省力。我们成立了农业合作厂，社员们人人都在厂里上班,所以不算违背上级政策吧。”
的确不算违背上级政策，就是在举国上下人人盼望着土地由自己支配的时候,平安庄却集体成立农业厂,太与众不同了些。
不怕别人给她带什么帽子吗？张书记有些担心的看着夏菊花。得到消息，特意把夏菊花叫到县委办公室,要听她当面说明情况的齐小叔,则直接问出了这个问题。
夏菊花乐了：“能给我扣啥帽子，说我破坏包产到户？我又没不让别人分土地包干,只有平安庄一个生产队，大伙想继续聚在一起致富。咋地，上级还不让农民致富了？就算有人给我扣帽子,大不了这个大队长我不当了,还能开除我,不让我当农民？”
当然不是，上级所以实行包产到户政策，不就是为了让大家忙填饱肚子，走共同富裕的路子嘛。齐小叔放下自己的担心。夏菊花理解的也没错，只要是靠自己双手致富，不偷不抢的谁爱挑啥挑啥去。
不过他还是提醒夏菊花：“一个平安庄生产队就算了，因为你说了马上要成立好几个厂子，人手的确是问题。剩下的几个生产队，你就别掺和了。”
夏菊花当然不掺和，不管是李长顺还是牛队长，听说平安庄生产队要成立农业厂，找到她问各自生产队能不能参加，都已经被她拒绝了：这几年她拉扯另外几个生产队已经拉得够累了，以后大家就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吧。
至于他们出门后各自找到孙庆林，把人骂得狗血淋头，认为是他在大队会议上分斤掰两让夏菊花寒了心，夏菊花只当不知道。
每个人总要为自己做出的事儿付出代价，孙庆林在大队会议上的表现，的确没法让夏菊花对他有好感：前五队长是咋失去队长之职的，接任的孙庆林最清楚。可他还是变成了跟前五队长一样的人，只能说是整个五队的风气，都有问题。
好在以后这些人这些事，不用操太多心了——大队长嘛，她又不打算干几年，等有人愿意接手大队长这个美差，她就让贤，夏菊花心里美滋滋的想。
没想够呢，门外已经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门声：“婶子，你在家没？”
院门都没关，能不在家？夏菊花一出门，就见一脸气愤的齐卫东，正在停他那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摩托车。
“咋气成这样，生意有问题?”夏菊花想不出除了生意出问题之外，还有啥让齐卫东如此失态的事儿。
他媳妇难产的时候，都没见他这么着急。
从摩托上往下拿东西的齐卫东，白了夏菊花一眼，气哼哼的自己进了屋，把东西直接扔到脚底下，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模样。
夏菊花更觉得奇怪，给他倒了杯水。还好，水还是接了的。等他喝了两口，夏菊花又问：“咋一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谁惹着你了？”
齐卫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婶子，你这事办得可真不厚道。”
自己办啥事了跟不厚道沾上边？夏菊花深刻反省了一番，最近自己都在忙大队和平安庄的事儿，都好些天没见过这小子了，两人外头的合作，又一直是齐卫东自己张罗，她就是一个出钱拿分红，咋上一来就说自己不厚道？
她也不是没脾气的人，直接问：“我咋不厚道了？是粉条厂没给你供足货，还是方便面厂压了你的货不发？”能想到的只有这两种可能。
齐卫东气得直喘：“婶子！人家都把土地分了，你们平安庄咋不分呢？就你这性子，一天不分，你就一天得守在平安庄，咱们合伙的事儿你就一点儿也不管了？是不是他们算计你，非得不分地让你接着给他们卖命？是谁，婶子你告诉我，我找他们去。还不让人轻闲两天了。”
“我可跟你说婶子，现在黑市差不多都变成白市了，天天摆摊都没人管。黑市外头那条街，摊子越摆越长，卖啥的都有，都跟捡钱一样。这么好的挣钱机会，你还天天守在平安庄干啥，管他们分不分地呢，咱们到县城、承平、省城挣钱去呀！”
原来是为这个说自己不厚道，那么夏菊花的话可就说了：“你就因为怕我走不出平安庄着急？”
齐卫东忙不迭点头，他早看明白了，现在就是最好发财的时候——新秩序建立、百废待兴，干啥都能来钱。
夏菊花笑眯眯：“我走不出平安庄，不等于我的主意走不出平安庄，你说是不是？”
本来气哼哼的齐卫东眼睛亮晶晶，他那气只有三分是真，剩下的七分都是用来激夏菊花的，现在听她说有主意，自然要好好听听。
夏菊花早想好现在齐卫东要干啥了——上辈子的农贸市场，眼前虽然早了一年，可不是不能干，而且如果干成了，也是齐小叔的政绩，他再往上升一升不是不可能，那么他们还能把农贸市场开到承平地区去！
不对，就算齐小叔不高升，齐卫东现在也不是不能去承平地区盖农贸市场！
听完她的计划之后，齐卫东本来兴奋的表情垮掉一半：“婶子，你别管平安庄的事儿多好，要是咱们随时一起商量着，你出主意我跑腿，别说农贸市场，就是百货大楼都能开得起来。”
夏菊花跟刚才齐卫东一样眼前一亮：“要是还有钱的话，咱们凭啥不能开个百货大楼？”到时侯就不是供销社一家独大，老百姓也不用看那些售货员的脸色了。
齐卫东心动的呀，算了算自己手里的钱，觉得不是不行，就是地方不好选：现在县城里的楼房没有几座，供销社恰恰是个二层楼。他要建百货大楼，自然要比供销社的更高更大才能压得过。
“平安庄和三队要成立的建筑队，不可能一直在村里给人盖房子，他们慢慢得走出去。我本来就想过两天找你，让你给他们找两个能看得懂图纸的人。要是咱们能拿到地，让平安庄建筑队给咱们盖楼去！”
好呀！自己的地方，自己盖的楼，想咋盖都能随自己的心意，齐卫东没有理由不同意，答应自己回去后就找人，如果可以的话，花大价钱也把人给平安庄建筑队挖过来。
“水平得有，人性也得好。”夏菊花提醒他：“要是觉得自己认字多，是市民户口瞧不起农民，觉得到平安庄建筑队委屈，跟大伙相处不好的人，不要。”夏菊花不是没有要求的。
齐卫东认为这个要求很正常——建筑队既然要一起挣钱，内部当然得团结，一个处处看不起同事的人掺和进来，用不了多久建筑队就得成一盘散沙，那还能盖出啥好房子来。
气呼呼到来的齐卫东，乐颠颠离开。开农贸市场呀，多好的主意，那些人挣的是差价钱，农贸市场开起来，他挣的就是那些挣差价人的钱。挣差价还有赔有赚，他只要把地拿到手，房子盖牢实些，多少年之后都能一直赚下去。
还有地区、省城，趁别人没想到的时候他先盖起房子圈好地，那挣的钱……
不敢想下去的齐卫东，行动力却丝毫不慢一点，找到齐小叔就是一顿忽悠。齐小叔正在为县城里到处摆摊的人头疼，听到侄子要把这些摊位集中到一起，让大家有序摆摊很是支持，与县领导班子商量之后，决定把农贸市场建在县城靠西城边。
地方的方位也是齐卫东想的，因为平安庄就在县城西边，有一条平整的马路相通，平安庄的东西好运过来，外地货物运来也同样顺畅。
平安庄建筑队刚刚组建，就接下了农贸市场的单子，把李常满都惊了一下：“队长，咱们真行呀？”
夏菊花肯定的点头：“农贸市场虽然你们是头一次建，其实比咱们盖房子还简单，就三面墙，平平地，垒垒墙、上上梁，苫苫瓦。”
明明知道肯定不会如夏菊花说得那么轻松，李常满就是觉得听了之后自己底气足了不少，笑呵呵的说：“那我得去夏家庄找夏龙说说，让他多给我准备些砖了。”
夏洼大队的砖厂听说包给了夏家兄弟，李常满当然知道应该去哪儿买砖。至于夏家砖厂烧出来的砖不合格，那不存在：这两年夏洼大队用的砖都是夏满囤、夏满屋两兄弟看火烧出来的，质量好着呢。
建筑队副队长牛家驹（牛队长）有些不安：“李队长，我带的人是还留在村里盖房子，还是跟着你去县城盖农贸市场？”
“一半一半吧。”李常满知道，刚组建的建筑队，一定不能因为小小有农贸市场离心，笑呵呵的说：“你带的那二十几个人，我看至少有十个成手了，就接着留在村里盖房子，剩下的人跟着去农贸市场打下手。”
见牛家驹面带不解，李常满向他解释了一下：“队长都说了，盖农贸市场比盖房子简单，不用考虑隔间和住人的问题，有个框架就行。村里盖房子，咱们自己人得住一辈子，不用成手怕出事。”
觉得有理的牛家驹，同意了李常满的想法，对那些嘲笑自己一个生产队长，反而给平安庄的一个普通社员当副手的人，心里嘲笑了回去：
平安庄的普通社员？有本事你来跟这个普通社员比比，人家的胸怀可比你们这些只看眼前的人宽多了——建筑队有啥事，李常满都会拉着他一起商量，做出决定也会告诉他为啥这么决定，一点也不因是正队长，就觉得自己只要听招呼就行。
只是听说小齐除了要在县城盖农贸市场，承平地区和省城也要盖，建筑队怕是得招人。平安庄还能招进来的人不多了，是不是从三队招人、招多少，牛家驹得好好琢磨琢磨。
不能招那些心大的，免得因为建筑队里三队的人多，便生出想取代平安庄的心思来——小齐能把订单给平安庄建筑队，可不见得同样给不由平安庄人掌控的建筑队。
夏菊花请薛工程师打听的电子孵化器也有消息了，现在反而是种蛋成了当务之急。好在包产到户之后，社员们养鸡的定额无形之中取消了，平安庄交收购站的成鸡数也随之一轻。
可以留下足够的公鸡，种蛋还是能保障的。就是随着鸡、猪养得越来越多，污水处理不得不提到议事日程，排污厂的修建迫在眉睫。
因有那年高规格参观团的到来，向湙河排污治理工作，得到了地区到流经各县的重视，上游流下来的水是清澈的，平德县只要治理好自己这一段就好。
夏菊花便给刘志全、刘志双打电话，让他们去打听一下地区或是省城有没有建排污厂的现成经验：说是建排污厂迫在眉睫，相比后来的养殖场，平安庄这个规模还是太小，建起来应该没有那么困难。
就在她等待消息的时候，竟收到了军报记者张天明的来信，随信邮来的是一张邀请函，请她到南部战区做报告，讲一讲她是如何数年如一日拥军的。
夏菊花拿着邀请函有些发蒙：“咋还让我做报告呢，都是人家从战场上下来的战士们做报告，我干的那点事有啥可讲的？”
陈秋生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看着印得很精致的邀请函问：“是不是咱们平安庄的战士有上前线的？”
夏菊花心里咯噔一下：“你一说我心里慌得很。我要是去问宝玲心里更得画魂，你让翠萍侧面问问。志亮可是三四个月没给我写信了。”
也是这些日子忙得人分不出心思，否则夏菊花不会注意到刘志亮几个月没来信。陈秋生听了心又往下沉了沉，说：“年前五队有两个孩子退伍了，都进了酸辣粉厂，要不把他们叫来问问？”
夏菊花想想摇了摇头：“不用，特意叫人来问，多心的不定咋想。你说这些孩子也是，退伍又不是啥丢人的事儿，咋还窝在家里不出门呢。”
对于退伍两个青年的心情，陈秋生还是有些理解的：一起当兵二十一个人，十九个都留在部队转了志愿兵，只有他们两个退伍回家，心里觉得不自在，觉得自己被人比下去了挺正常的。
好在平安庄有两个厂子，给他们安排个工作没问题，又是在部队训练过的，据他这几个月的观察，两个小伙子现在适应的挺好，以后当个班组长没问题。
现在不是考虑那两个孩子的事，夏菊花得决定自己去还是不去。想了想她给齐小叔打了个电话，听到那头不如以往爽朗的笑声，夏菊花心里突然更没底：“去呀，这是咱们平德县的光荣，你尽管去，等你去南部军区做完报告回来，想着给县里的干部群众也做一场报告。”
你可饶了我吧。夏菊花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嘴上应着：“那行，那我就去一趟。对了齐书记，你看你能不能跟张书记说一声，平安庄大队长得找人代一下，不能我一走了大队的活没人张罗。”
齐小叔在电话那头还在笑，听起来倒不象刚才勉强：“你也别难为张书记了。他跟我说你都找过他几次，想不干大队长了，我觉得还是别做梦比较好。”
听听，你听听，这是一个当县委书记应该说出来的话吗？夏菊花轻轻扣下电话，不管放电话瞬间，话筒里不满的喂喂声。
结果电话马上又打了回来，齐小叔先是不满的抱怨了几句，才告诉夏菊花，这一次南部军区在承平地区，不止邀请了她一个人，一同邀请的还有承平地区宣传部长和平德县宣传部长。
说起来那两位跟夏菊花也算熟人，上一次正是他们陪着军报记者来平安庄采访的。夏菊花听后却并没觉得轻松，而是问：“齐书记，我们平安庄的孩子们，是不是……”
齐小叔在电话那头轻声叹了口气：“应该已经上去快两个月了，到了该换防的时候。”
听明白了的夏菊花，心里沉甸甸的，咋放下的电话都不知道。她明白自己这次一定要去，还要尽快去，最好让平安庄的孩子们，下了战场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她。
可是有两位由副转正的宣传部长同行，启程的时间定在了两天后。夏菊花没有心情跟前几次出门一样，交待大队或是各个厂子的事儿，一门心思的在家里准备吃的东西。
听说这一次是坐飞机去，飞机可以托运，那她能多带点东西，让远离家的孩子们，多吃上两口家乡的吃食：
留着下种蛋的公鸡和母鸡，杀了，卤了，盐加重一点应该坏不了。十只鸡，一个孩子半只够解馋了吧？
糖油糕，炸得松软金黄，用油纸包好，单独拎着，不跟别的东西放在一起，压不坏吧？
熏肉，皮肉烧得发红变褐，透过肉皮似乎能看到软烂的肉，拿到塑封机包装一下，也能放几天。再烙上几斤大饼，就是正宗的熏肉大饼。
对了，再带上自家下的大酱，给孩子们抹到饼上，以前在家时孩子们肯定没吃过几回，这次让他们吃个够。
至于鞋垫，她自己做好的几双，再去七奶那儿拿几双，咋也得给每个孩子带两双才行。
送行的齐小叔等人，看着夏菊花那个大大的包袱，没有一个人埋怨她不该带太多东西，两位部长甚至上前一人拎了一边，替她拎起包来。
一路上夏菊花都是沉默的，哪怕因为晕机吐得天昏地暗，她也没发出太大的声音。直到下了飞机，看着部队来接的领导中，有见过一面的张记者，才用嘶哑的声音问出头一句话：“我们平安庄的孩子们，都撤下来了吗？”
张记者向身后看了一眼，一位明显是领导的同志向他点了点头，他才说：“是，都撤下来了。夏大队长带了这么些东西，不是来给我们做报告的，是来慰问的吧？”
听着他故做轻松的话，夏菊花心又是一沉，觉得天昏地转的站不住身子，被平德县李红林部长扶了一把才没倒，声音更低的问：“都好好的？”
张记者沉默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轻松的向夏菊花说：好好的。
他的沉默夏菊花接收到了，没有再提其它的问题，随着大家一起上车、赶路、下车，看起来越来越平静，竟然没再晕车。
两位宣传部长对视了一眼，一齐看向夏菊花那个大大的包袱，又看看张记者。
张记者扭头看向窗外。
车子在军营前停了下来，有士兵上前检查，夏菊花看着全副武装的战士，心里想的是，平安庄的孩子们，曾经也如此武装过。
驶进军营，年轻的身影随处可见，更可以听到炸雷一样的口号声、命令声，听上去陌生又亲切。一路沉默的夏菊花，眼睛舍不得离开那些年轻的身影，她想把这些身影都记在脑海里。
“夏菊花同志，欢迎你，欢迎你这位一直默默支持着前线的拥军模范。”部队首长亲切的跟夏菊花握手，她也回握了一下，眼睛不由向首长身后看去，领导身后也有年轻的身影，却不是平安庄的孩子们。

第184章
两位部长与首长相互问好后,大家被带到招待所，说让夏菊花三人好好休息一下，也等一等其他受邀请的代表,等人到齐后再商量报告的流程。
直到首长离开,夏菊花才拉住要一同离去的张记者，把自己带的大包袱打开,露出里面各种各样的吃食：“张记者,你知道我们平安庄的孩子们在哪儿吧，我看这边天挺热的,你能不能替我给他们捎过去，要是放几天怕坏了。”
张记者迟疑了一下,接过包袱,一脸僵硬笑容说：“行,我马上就给平安庄的战士送过去。”
夏菊花似乎没看出他表情有啥不对，向他笑着点点头，嘴里说着拜托的话，直到人走了才萎顿到椅子上。林部长坐到她身旁的椅子上,想了想说：“既然我们已经到了，肯定能见到孩子们，你别着急。”
急，咋能不急。夏菊花心里跟油煎的一样，却一点也没表现出来,对林部长的好意继续点头。代部长见她脸色实在难看,劝她还是先休息一下，带着林部长一起出了门。
这一夜夏菊花不知道自己是咋过来的,只觉得睁眼,天没亮,再睁眼，天还没亮，又睁眼……等到窗边终于透白，她的眼睛已经酸涩的只想长久闭着，别再睁开。
还是得睁，还要睁得大大的，象个没事儿人一样跟部队首长一起用早饭，然后被一辆车拉到了平安庄战士所在的军营。
随着集合哨声吹响，百十多人的队伍站得整齐笔挺，站在一旁的夏菊花，努力在这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之中，数着平安庄战士的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没有□□，也没有刘志亮，总共认出的八个平安庄战士里，没有他们两个的影子。
被揪成一团的心，仿佛又被人在缝隙里插了把刀，夏菊花觉得自己的心碎成无数瓣：平安庄那年一共送走了二十一名战士，去年退伍了两个，应该还有十九个。他们都在同一个地方当兵，要上战场的话，也应该一起上战场。
可刚刚她只看到了八个，八个，比十九个差了十一个！
“同志们，你们辛苦了。”首长看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神情隐隐激动：“你们阵地守得好，保卫了我们的国土，祖国和人民都感谢你们！”
“为人民服务！”回答他的，是钢铁撞击般的声音。
“祖国和人民，同样没有忘记你们，他们将从四面八方来看望你们，还要给你们讲一讲家乡的变化，说一说亲人的思念。同志们，有你们的坚守，才有了亲人们美好的生活，你们的血没有白流，牺牲没有被辜负！”
“承平地区平德县平安庄籍战士，出列！”首长严肃的下达命令。
早已经认出夏菊花的平安庄战士，有的眼圈都红了，一个接一个跑出队列，另行成横队站好。夏菊花一个一个数，一共十一个，原来刚才有三个她没认出来。
这十一个年轻笔挺的身姿里，还是没有一个是□□，也没有一个是刘红亮。
身子抖着，夏菊花一步一步走到班横列的队伍前，一个接一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脸、身子，还好，脸上热的，手是暖的，这十一个平安庄的孩子，身体是健全的。
夏菊花手过之处，战士们的泪终于掉了下来，战场上的炮/弹、饥饿、纷飞的血肉没让他们掉眼泪，眼前这个送他们当兵，用粗糙的大手抚摸他们脸颊的农村妇女，让他们的眼泪如断线珠子一样收也收不往。
“婶子。”
“大娘。”
“大队长。”
战士们用在家时的称呼，一声声叫着，夏菊花边抹自己的眼泪边应，小声问：“昨天张记者把大娘给你们带的东西捎到了没，都吃了吧，咸不咸，就着点水没有？”
战士们点头，再点头，眼泪随着动作四处飞溅。
首长默默别过头，忘记自己曾经对年轻的战士们训过话：革命军人流血流汗不流泪。
他的眼角同样的湿润。
张记者不停的把一幅幅画面定格到相机里，希望自己带的胶卷多些，再多些。
因为平安庄籍战士出列，有些空缺的队伍，战士们一瞬不瞬的看着这一幕，不知谁高喊了一声：“敬礼！”
齐刷刷的手臂取捷径上抬，向夏菊花一行行举手礼。
夏菊花微愣了一下，放下自己抚摸着战士的手，后退了两步，平安庄的战士们同样向她敬礼，她深深弯下腰去，向战士们鞠躬。
“夏大队长，使不得，使不得。”首长没想到夏菊花会向战士们鞠躬，忙上前扶起她。
夏菊花擦干眼泪，冲首长笑了一下，面向战士们说：“这一躬不止是我自己要向你们致敬，全平安庄的人、全平德的人、全国的人都要向你们致敬。你们受得起，你们守住了国门，没给平安庄丢人，没给平德丢人，你们都是好样的！”
说完，她自己控制不住的低下头，再抹去重新溢出的泪水。
首长让其他战士解散，平安庄籍的战士则跟夏菊花他们一起到了会议室，叙说一下家常。刚下战场的孩子，夏菊花没问他们在战场上与敌人做战的那些事儿，只把各家的近况一一说给他们听。
战士们刚开始只是听，慢慢的问起关心的事儿，夏菊花都能一一解答，也把大队对军属的优待政策又说了一遍：“家里你们都放心吧，就算是分了地，咱们大队有厂子，每年你娘的补贴都会发，哪家都有人在厂子里上班，现钱也不缺。”
“你们自己的津贴，都不用往家寄，自己该用用、该吃吃。”夏菊花心疼的看着肤色与离开前深了不止一度的孩子们，有的脸上明显有被炮火擦破的伤痕，眼泪又有些止不住。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点头，眼睛看着夏菊花舍不得眨。夏菊花被看得心酸，小声安慰他们：“下来就好了，休整几天就能回西北，说不定都能休假，到时候都回家看看。大娘在家给你们包饺子吃。”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点头，眼睛依然舍不得眨，夏菊花就接着说：“咱们日子真好过了，刚才大娘没骗你们。”
“嗯，我们知道家里日子好过了。”也是平安庄生产队出来的李再利，强挤出笑来对夏菊花说：“这几年大娘给我们寄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好，我们就知道家里日子好过不少。”
夏菊花也强笑：“你们家新盖了房子，就在村西头，在志/军他们家后头，全砖瓦房，你娘把西厢房给你留着呢，大娘说你回家后再划宅基地她都不听。”
听她提起□□的名字，李再利脸色一暗：“大娘，你没上医院看志/军他们呢？”
在医院。夏菊花的心忽悠一下子，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人在医院说明命还有，该笑；好好的人进了医院，身体总有受伤的地方，该哭。
跟最坏的结果相比，夏菊花觉得笑比哭好，便真的笑了出来：“你们人多，大娘当然先来看你们。”
战士们一下全都低下了头，夏菊花有些不安的问：“志/军，伤得重不重，还有志亮，也在医院吗？”
“志亮还没下来呢。”李再利摇了下头：“他是领导的通信员，得跟领导一起下来。”志/军那儿，还是等大娘自己看吧。
紧张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夏菊花整个人都快瘫倒在椅子上了，却还强撑着，把另外不在场的战士一一问了一遍。
还没有下来的有五个，跟□□一样在医院救治的有两个，平安庄籍战士十九名战士，目前全部没有生命危险。也不全对，还没下来的五个……
夏菊花不再想那五个，一心想去看看躺在病床上的三个平安庄孩子，她站起身来对战士们说：“看着你们好好的，大娘心里不知咋高兴才好。可志/军他们还躺在医院呢，大娘也得去看看他们。”
战士们懂事的点头，眼睛依然盯着夏菊花不放松，她只好说：“过两天大娘还要给你们做报告呢，到时候大娘再跟你们说话。”
“大娘。”李再利喊了一声。
夏菊花回以微笑：“咋啦？”
“熏肉大饼没吃够。”
“行，大娘晚上跟你们部队借灶，给你们烙。”
“大娘你说话算数。”所有战士一起问。
夏菊花冲他们微笑点头：“小兔崽子，大娘啥时候说话不算数来着？你们爹娘都不敢不相信大娘。”
“信，我们都信大娘！”

第185章
答应给战士们做熏肉大饼的夏菊花,与两位部长一起，被部队首长迎进军区医院。医院小路上、走廊上处处可见穿着病号服的身影。
那些身影如此年轻，哪怕他们穿着病号服,身影依然是挺拔的,或自己慢慢走着，或被人搀扶着，他们的眼神里有的带些茫然，可后背是笔直的。
“刘、志//军同志作战很勇敢,意志力也十分坚强。他负伤后,依然一个人守护着猫耳洞,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时刻保持着警惕,直到支援部队到达。他的坚持，保证了国土的完整,没有让敌人找到一丝可趁之机。”首长进了医院之后，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慢慢向夏菊花介绍起□□的情况。
已经来到医院,夏菊花更不打听刘、志//军伤在哪里。她早想好了,只要人还活着,她就把人带回平安庄。她相信,平安庄会接纳自己的孩子，不会因为他的身体有问题，就把他排除在外。
一直得不到回应，首长慢慢住了口，引着夏菊花等人走向刘、志//军所在的病房。
医生正在查房,刘、志//军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大夫,我这还得几天出院呀,咋还不能我拆线呀。咝，医生你轻点敲，再敲我脑子要裂了。”
夏菊花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冲进病房。她的动作太快，门口的护士哎了一声没拦住，医生头也不回的说：“咋回事，没看到正查房呢吗？出去！快点出去，病人要是感染了你负责吗？”
夏菊花顾不上他的口气不好，声音里透着训斥与怒气，眼睛不眨的从上到下打量半躺在病床上的刘、志//军：
头上缠着绷带，眼眉沿到眼角处，有一条已经愈合的伤口，结成黑红的痂，让他本就方正的国字脸，看上去更冷硬了些。
双手放在外头，左手同样缠着绷带，看形状还完整，右手倒完好的没有绷带，上头扎着针头，另一端连着输液管。夏菊花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右手完好就行，能自己吃饭。
想是这么想，夏菊花的视线不由自主的看向被子盖住的下半身，声音颤抖着问：“咋还盖着被子，不热吗？”
已经被闯进来的夏菊花惊着的刘、志//军，不敢相信的看着她，直到她问自己，才惊喜的要用缠着绷带的左手掀被子，身子一下子坐直了：“大娘，你咋来了？昨天他们给我送熏肉大饼，我还以为是后方邮来的，原来是你带来的。你昨天咋没来看我呢？”
在会议室被嘴馋的小伙子们岔开的眼泪，一下子又充满夏菊花的眼眶：“大娘不敢来，不敢问你在哪儿……”
护士已经一把把刘、志//军按到床上：“还输着液呢，乱动啥，你脑子不要了？”
医生听出夏菊花与刘、志//军的关系，着意看了她一眼，用跟刚才严厉的口气完全不同的声音对夏菊花说：“刘、志//军的手术是我做的，既然醒过来了，说明手术还算成功，虽然……”
刘、志//军已经打断了医生的话，咧着嘴笑出一口白牙：“大娘，你说我厉害不厉害，除了脑子里进了块弹片，别处都好着呢。”
夏菊花微微一愣，上前一把掀起刚才他自己没掀开的被子，见他下身只穿了平角短裤，腿上虽然有大大小小的伤痕，双腿的确完好无损，不由呜呜的哭了出来：“厉害，志/军最厉害。”
说完，想起医生刚才的话，站直身子就给人鞠躬：“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我们全平安庄都记着大夫的大恩大德。”
刘、志//军咧了咧嘴，有点不好意思的看向站在病房门口的首长，小声对夏菊花说：“大娘，你别说了。”
“胡说，人家医生救了你的命，就是我们平安庄的大恩人。你小子敢不认，回家我就扒了你的皮。”进了脑袋里的弹片呀，你当谁都敢往出取呢？
刘、志//军无奈的看向医生：医生救了他的命，是他的恩人他认下，大娘咋能把全平安庄都拉上呢。将来报恩的只能是自己，可别让医生误会了。
医生亲自上前扶住夏菊花：“前线下来的都是我们的战友，他们负伤不止你们家属心疼，我们医护人员同样心疼。只要有一分希望，我们都会尽量挽救他们的生命，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的义务。”
夏菊花嘴里还连连感谢着医生，让他理解了刚才刘、志//军的无奈，微笑着向夏菊花说：“其实说起来，我们这些人还得感谢你呢。你就是平安庄的夏大队长吧，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医护人员，都十分想亲自向你说一声谢谢。”
完全被全须全尾的□□惊喜到的夏菊花，有些不解的看着医生，没反应过来自己向人道谢，咋还要被人感谢。
就听医生说：“前线下来的战士多，我们一忙起来就是连轴转。以前都是有口吃的对付一下，可平安庄的酸辣粉和方便面，让我们下了手术马上能喝上一口热乎汤，体力得到补充，能更好的为负伤的战友们服务，难道不应该感谢你吗？”
夏菊花连连摆手：“那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那我鞋里垫的鞋垫呢？”医生有意分散着夏菊花的注意力：“你们平安庄的鞋垫，现在在我们后勤部门可出名了。好些上前线的战士，都希望能得到一双平安庄寄来的鞋垫，大家都觉得又平整又结实，垫在脚下让人心里踏实。”
明显夸大的语气，夏菊花还是能听得出来的，手摆得更急了：“我们也没寄多少，都是大伙有空了才纳几针。”
一直站在门口的首长开口了：“夏菊花同志，你太小看平安庄群众的力量了。我们后勤部门统计过，自从开战以来，平安庄一共向南方军区邮寄了一百二十一次鞋垫，累计达到了三万六千七百双。”
有那么多吗？夏菊花只记得大家交到大队部够二三百双，她就让人寄一次，没想到竟然有这么老些。
她转头看向冲自己咧嘴笑的刘、志//军，见他冲自己点头，便回头向首长说：“我们就是寻思着，让孩子们知道自己有人惦记着，不管啥时候，不管他们受了多重的伤，家里人都在等着他们。”
“你说得太对了！”医生冲夏菊花比了下大拇指：“有时候人有了牵挂，能爆发出更强的意志力和求生欲。”
刘、志//军在夏菊花身后乐呵呵的说：“大娘，我们可不光有鞋垫，还有你邮来的土呢。那三天我不敢睡觉，觉得快睁不开眼了，就往眼睛里揉点咱们平安庄的土，眼睛里一流泪，就睡不着了。”
“那是五爷给你们邮的。”夏菊花心疼的看刘、志//军的眼睛，还好，还是明亮的，还是清澈的，还是有神的。
“啥土？”首长有些不明白的问。
夏菊花便给他解释了一下平安庄每年给战士们寄特产的传统，也说了一定要把家乡土寄给战士们的举动，是五爷做出来的。
首长听后自然又表扬了五爷一番，两位部长都上前跟刘、志//军握了手，代表家乡政府对他英勇顽强、保家卫国表达了崇高的敬意，希望他养好伤之后，能回家乡看一看，给家乡人们做一下报告。
刘、志//军这些年在部队历练得不错，得体的对领导关心表示了感谢，更感谢领导们对平安庄的关心与照顾，承诺自己如果回家的话，一定登门拜访两位领导。
考虑到夏菊花一定有许多话跟侄子说，首长与两位部长先行离开，留下张记者和一台车，等着夏菊花一起回招待所。
“还疼不疼，快点躺下。”人一走，夏菊花马上上前把人扶着躺下：“你下来几天了，昏了几天醒过来的？”
刘、志//军有意不说自己负伤的情况，怕引得夏菊花更伤心：“大娘，现在都不咋疼了，你别担心。刚才的医生一开始也不是冲你，他的医术高手术一台接着一台，休息不好才有些发急。”
“大娘知道，他救了你的命，大娘感谢他还来不急呢，他就是骂上大娘三天三夜都行。”
□□悄悄吁了一口气，夏菊花终于问出了想问却一直没敢问的问题：“志亮现在还在前面，有没有危险？”
战场上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危险，不过刘、志//军告诉她，刘志亮跟着领导在前指，离最前沿阵地有一段距离，相对来说要安全一些。
虽然知道他是安慰自己的话，夏菊花从离开平安庄就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把家里的变化跟刘、志//军说了个大概，按护士的安排盯着他吃下药，看着他在药物镇静的作用下睡去，才在护士的指点下，去找刚才的医生。
“情况就是这样，”医生给夏菊花解释了一下刘、志//军为啥现在还需要服用镇静药：“三块弹片取出来两片，另一片虽然比较小，可是离神经源太近，取的话危险太大，容易引发更严重的后遗症。”
“通过几天的观察，刘、志//军同志脑内的弹片，现在还是不取出为宜。可是脑里有异物，他疼痛在所难免，只能先服用一段时间的镇静药，减轻一部分他的痛苦。”
夏菊花从医生说刘、志//军脑子里有三块弹片之后，眼里就一直有泪，却一直没掉下来，直到听到以后刘、志//军都要靠镇静药减轻痛苦，直到适应弹片的存在，才有可能缓解，泪珠才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得吃一辈子？”
医生不确定的说：“如果适应的好，也能慢慢减少剂量。”
如此不确定的说法，不应该是一个严谨的医生说出口的，可夏菊花感谢他想安慰病人家属的心，向他点了点头：“要是让孩子心情好点，是不是能适应得快一点儿？”
医生点了点头：“有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的确能减轻一些痛苦。”
就是让刘、志//军一直心情愉快呗，夏菊花觉得平安庄人能做到。向医生道过谢，又到刘、志//军的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见他睡得安稳，才向护士打了声招呼，找到张记者，一起回招待所。
此时的夏菊花，心里是得知平安庄战士上战场后从未有过的安稳，路上她跟张记者商量，由司机送到了副食店，一下子买了二十斤肉。
回到招待所后，便提着肉去了后厨，跟人家商量借灶的事儿。后厨已经得到首长的指示，表示灶随便用、面粉随便用、调料也随便用！夏菊花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只顾着买肉，面粉和调料都没想起来买。
现在再去买也来不及了，夏菊花干脆不跟人客气，直接上手先烀后熏，期间足足烙出了二十斤面饼。肉一熏好，切片几个后厨的战士都来帮忙，笑呵呵的问夏菊花能不能教教他们咋熏肉。
对此夏菊花一点也没保留——今天她熏肉的时间有点短，其实没咋进味，要是后厨能学会的话，说不定下次平安庄的孩子们馋了，不用家人探望也能吃到嘴。
做好的熏肉大饼，夏菊花全都送到了平安庄战士所在的营地，没想到第二天营地就跑来了好几个炊事员，同样想学学做法。
认真教炊事员的夏菊花没发现，张记者把她这两天教授炊事员的场景，同样定格在了镜头中——她在忙着教学的同时，没忘记给□□炖了鸡汤，每天都过去看他一眼，再问问医生恢复情况。
这一次南部军区一共邀请了十名地方人员到部队做报告，都是这两年表现突出的支前个人，他们有些是战士的亲人，有些跟夏菊花一样，带动着家乡的人民一起做出大量支前行动，夏菊花觉得人家个个都比自己做得好。
“下面，请拥军先进个人，上台领奖。”首长话音一落，潮水般的掌声响彻操场，一双双经历过战火的眼睛，带着感谢看着走上台的五名先进个人。
夏菊花有些忐忑的站在台上，觉得自己这奖领的有愧。可是下台之后，她就被战士们包围了，他们笑着告诉她，自己最爱吃哪一种口味的方便面，最喜欢哪一种图案的鞋垫，还问如果自己回了原驻地，还想吃方便面咋办。
看着这一张张并未被战场吓垮的脸庞，夏菊花提高声音告诉大家：“我们平安庄一定提高产量，保证质量，争取让大家随时随地吃上方便面。”
她跟战士们承诺的时候，脸上带着不自知的微笑与自信，在一张张同样微笑着的年轻笑脸之中，那么显眼又那么和谐，悄悄跟随的张记者，轻轻按下了快门。
人群中的夏菊花发现，远处被护士搀扶着的□□，不由慢慢分开人群，向他走去。刘、志//军笑得十分欢快，看着走近的夏菊花说：“大娘，医生说我按时服药的话，可以回家静养了。”
夏菊花用力点头：“好，大娘带你回家！”

第186章
被夏菊花带回平安庄的刘、志/军足足养了一年,才把镇静药由每日服用，减少为三天服用一次，剂量也越用越少,总算让安宝玲放了心。又用了一年的时间，他在地区与小满合作盖起了一个炒货厂,生活重回正轨。
他这个二等功臣,主动要求退伍,还不用政府安排工作,又能自主创业、积极纳税，减轻集体负担、帮助地区解决劳动岗位问题，事迹无疑是突出的,被地区日报大篇幅报道。
对此平安庄人见怪不怪：刘、志/军上报纸算啥,那只是地区的报纸,他大娘夏菊花上的可是全国报纸，上头照片足有好几张，胸口的红花都有磨盘大。
最让平安庄人感到高兴的,还是夏菊花成了全县以至地区人大代表、致富带头人，平安庄的编织厂、建筑队、养殖场、孵化场全都成了县里的纳税大户，带动的平安庄生活水平再上一个台阶。
现在平安庄人也不是那么忙了，他们同样有时间逛街赶集,每当这时候,大家都被人让到头里，眼神里全是羡慕。
而归大队所有的粉条厂与方便面厂，纳税也不低，销量更是一年好上一年，如果不是有一部分供应部队的产品只收加工费，不计入纳税额,肯定要超过平安庄的几个厂子的。
“行了，就是这么个事儿，大家看看有啥意见没有？”夏菊花看着在座的人个个低头，觉得自己的头已经大了好几圈。
“我觉得自己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了，就别参加选举了。”刘力群见夏菊花的眼神看了过来，毫不犹豫的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陈秋生跟着摇头：“我虽然是支委，可平时只负责粉条厂的生产，对大队工作一窍不通，也不适合参加选举。”
牛家驹则说：“我在建筑队都是个副手，还能选得了大队长？不行，我可没那个脸报名。”
他媳妇李灵巧，是包干后当上大队妇女主任的，接过男人的话头说：“我也没脸报名。这两年因为计划生育的事儿，人都快堵着我们家门口骂了，我要是报名也得让那些人拿臭鸡蛋扔下台来。”
计划生育的确是得罪人的事儿，夏菊花知道李灵巧这几年是真的不容易，连带着对牛家驹的不满都没了，把希望寄托到粉条厂副长长李大牛身上。不想李大牛的理由更清奇：
“老队长病得不轻，我们本家人轮着照顾他，我没时间参加啥竞选。现在大队日子不是过得挺好吗，咋非得要竞选呢？”
都是些啥人！
夏菊花所以这么为难，是因务承平地区被上级确定为试点，要试行所属农村实行村民自治。先进大队平安庄再次被地区选中，成为试点中的试点，要求进行全体村民投票表决，选举出新的村长，取代原来的大队长，带领大家继续致富。
得到这个消息的夏菊花激动的呀，以为自己盼望了几年的卸任大队长职务的机会来了，赶紧召集现有的大队干部开会，想看看他们有没有参选的愿望。
结果就变成了自己难为自己，竟是所有大队干部都说自己没能力参选村长，夏菊花不能不冷笑：“你们都说不参加选举，那上级的试点在平安庄就推行不下去了？这么些年，咱们平安庄可都是先进大队，哪怕大包干后也没落到后头，上级才信任我们让我们做试点，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上级信任的？”
参会的人鼻观口口观心，没一个人说话。夏菊花头一次拍了桌子：“今天不说出个参选名单来，那就不散会，谁也别想回家吃饭。”
李大牛闷声闷气的说：“我自己参加不了，能推荐人不？”
夏菊花点头：“当然，不过推荐的人选也要慎重，不能因为自己的远近亲疏，只推荐那些跟自己家关系好的人。”
“那不能，我可是出于公心推荐的。”李大牛用力摇头：“反正我就推荐夏菊花同志当村长，别人当村长我都不同意。”
“我也推荐夏菊花同志。”
“同意。”
“同意。”
“我不同意！”夏菊花看着一屋子理所当然的人，愤愤的说：“这屋里有年纪比我大的，也有年纪比我小的，咋就非得可着我一个人坑，就不能让我歇歇？”
会议室里马上恢复了沉默，几人个鼻观口口观心，就是不看夏菊花。
“秋生，你写一份通知，贴到大队宣传栏，再让人往各村都贴一张，让有意参选举的人都来大队报名。”夏菊花还就不信了，除了大队部现在的几个人，难道就没有别人想当村长。
现在的平安庄村青年成长起来的不少，退伍回来的老兵夏菊花觉得个个有想法有抱负，就不信没有一个人报名！
怕陈秋生阳奉阴违，她在通知贴出去之前，再一次启动已经蒙了一层灰的大喇叭，用直白的措词通知全体村民，人人可以报名参加竞选。
结果一回到家，六喜就乐呵呵的站在门口等着她：“嫂子，我爷让你今天中午别自己做饭了，到他那吃。”
五爷已经八十六岁了，身体还算硬朗，近两年却很少出门，现在突然让自己过去，夏菊花知道肯定是为了村长竞选的事儿，但还是不放心的问：“五爷身子没事儿吧？”
“没事。”六喜还是笑呵呵：“今天中午我媳妇给炖的鱼汤，就等着你过去一起吃呢。”
说事儿还能省自家一顿饭，夏菊花咋都觉得有股鸿门宴的味道。
可是五爷在饭桌上的表现太正常了，陪着一起吃的六喜两口子同样该吃吃该说说，一点没觉出五爷突然叫夏菊花吃饭有啥不正常似的。
看着两口子勤快的收拾碗快，夏菊花长长出了一口气说：“日子过得真快，六喜家的孩子也快上初中了吧。”
“下半年就该上初一了。”五爷提起六喜家的重孙女，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就是太要强了，哪回考不了第一就自己哭鼻子。”
“咱们平安庄的闺女，有几个不要强的。要我说女孩要强点好，自己要强长能耐，比靠别人强。”夏菊花从来不觉得女孩子不该要强。
五爷看着她笑容不变：“都是你这些年带得好，她们一个个都跟你学呢。我看平安庄现在的男孩儿，都不如女孩能干。”
夏菊花可不承认：“你说啥呢，孩子们都是自己上进，跟我有啥关系。再说我也老了，今年都是五十多岁往六十数的人了，就算要强还能要几年。”
“你可不能松劲。”五爷看着夏菊花，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没你带着他们，他们也得跟着松劲，平安庄这几个厂子咋办，养老院咋办？”
自己先提起年纪，都不能让五爷改变主意，夏菊花也有些无奈：“五爷，人家县长还讲个到六十岁就退休呢，领导人也换届选举，我咋就不能……”
五爷还是那样看着夏菊花：“别人你信得过？反正我信不过。那些人真当了村长，安排自己的亲支近派进厂子咋办、多收大家的提留咋办、多搞摊派咋办？”
这些问题可能发生不，可能。尤其是在平安庄这么多厂子，随便找一个借口，当村长的人就可以得到不少的好处。人都是有贪心的，五爷担心的事情夏菊花同样担心，可她想退下来的心同样不变。
哪怕今天开口劝她的是五爷。
“五爷，你担心的事儿我也想过。可你想过没有，我今年已经五十七了，就算再干也就多干一届，五年以后呢？总得有人代替我当这个村长。还不如趁着咱们这些人都在，一起选出一个真正能用心带大家往前奔的人，看上几年，也给下回选举起个好头。”
五爷看着头发花白的夏菊花，眼神里透出犹豫：“你是这么想的？”
夏菊花用力点头：“说句不怕人笑话的话，平安庄这几个厂子，都是我一手操持起来的。我也怕上来一个私心重的，把几个厂子闹黄了，那太可惜了，也等于是断了大家的财路。”
“可是不选别人，我又怕自己的脑子越来越僵化，思想越来越固执，以为自己想啥都是对的，还用老脑筋看事儿，耽误了几个厂子的发展。那样用不了几年，几个厂子同样没活路。”
换来的是五爷长长叹息声：“可选别人，我信不过，大家伙也信不过。”
夏菊花笑了：“五爷，你想想我刚当大队长的时候，那几个生产队的人信过我吗？可有李大队长支持着，我不还是干下来了，还干得不赖？”
这一点五爷无法否认，冲着夏菊花点点头：“行吧，我知道了。你要是觉得谁合适，跟我说一声，咱们平安庄的人得选一样的。”
“可不敢这么干五爷。”夏菊花赶紧制止五爷这种危险思想：“选举可不行拉帮结派，也不能仗着本家人多。咱们能这么干，另外几个组是不是也能这么干，到时谁人多谁就选上来，还能选出有公心的吗？”
靠拉帮结派上去的人，上任后不得给跟自己结帮结派的人好处？
五爷有些黯然的说：“我又想差了。你说得对，人老了是容易犯糊涂，自己想一出是一出。”
夏菊花又宽慰老人家，他可不糊涂，还得指望着他以后监督新选上来的村长呢。直到老人重新露出笑容，主动让她回家休息，才慢慢往回走。
走近家门，才发现又有人站在门口等着她，竟是同样退伍回乡的刘红亮：“红亮，你咋过来了？”
刘红亮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想跟大娘商量点事儿。”
“啥事？”夏菊花看着回乡后十分让人省心的刘红亮，想不出他咋突然跟自己商量事儿。
“大娘，你说我能参加村长竞选不？”

第187章
夏菊花站定身子,有意带着些威严打量着刘志亮。
几年大队长当下来，夏菊花要安排大队生产，要解决矛盾纠纷,还要与外界协调沟通，她不说不笑的时候,除了平安庄生产队的老社员,其他生产队的人见了,还是有些害怕的。
就连平安庄的年轻人,也有些憷头，有事都愿意跟陈秋生、红玲几个人汇报。
同样年轻的刘志亮，直直站在对面,任由夏菊花打量。他的眼神与夏菊花对视,里面有希冀、有决心,唯独没有忐忑与害怕。
“进来吧。”夏菊花自己推开院门，并没有进屋，而是坐在了葡萄架下的小凳子上。刘志亮不用她让,自己挨着她坐下：“大娘，我回来已经有二年多了，你知道我是啥样的人，我也是下了好大决心才来问你的。你就说我行不行,别板着脸吓唬人。”
臭小子。
夏菊花脸上带了丝笑意,问：“你咋知道我是吓唬你，不是因为你想夺我的权生气？”
刘志亮跟着笑起来：“大娘，你在我心里有时候比我娘靠谱多了，疼我和志/军哥的心一点不比我们亲娘差，这老些年我还能看不出来。”
夏菊花看了看眼前的青年，回乡两年多来,在部队训练风吹日晒变成古铜色的皮肤，一点也没变回来，眼神却仍如刚下战场时一样坚定，让他看起来那么有力，那么可靠。
有如此硬朗外表的小伙子，嘴里说着放赖的话，夏菊花有些哭笑不得：“你好意思拿你娘跟我比，我光是有时候比她靠谱？”是从来都比她靠谱好不好。
刘志亮也不反驳，还在追问：“你就说我想竞选，行不行吧。”
行，咋不行？现在夏菊花就盼着平安庄个个村民组都有人报名参加竞选呢。不过她还是问：“既然刚才你提到你娘，她和你爹是啥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要是你当上村长，他们打着你的旗号在村里瞎显摆，咋整？”
真不是夏菊花对刘四壮两口子成见太深，实在是刘志亮退伍之后这两口子干出来的事儿，太让人生气：
上战场前刘志亮已经是志愿兵，转业的话国家就能给安排工作。从战场下来时，刘志亮立了二等功，直接提干都够格，可这小子非得跟他堂哥一样要按义务兵退伍。
自己村里出去的孩子，想回来建设家乡，夏菊花虽然心里替他婉惜，可也尊重孩子自己的意见。结果孙桂芝这个当亲娘的，得知刘志亮回乡不是想象中的衣锦还乡，而是义务兵退伍，当着全村人的面就闹开了。
她滚在地上边哭嚎边问刘志亮是不是在部队犯了错误，要不别人都提干他咋义务兵退伍？一定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部队才不要他了。她竟让刘志亮滚出平安庄，别给她这个当娘的丢人。
夏菊花实在听不下去，请来五爷才把孙桂芝给镇压下去，又由赵仙枝等人出面替刘志亮向大家做了说明工作，才没让好好的孩子一回家，就让亲娘把名声给毁了——一个亲娘都觉得是犯了错误的人，让别人心里咋想，又让孩子咋在村里呆？
其实刘志亮回来之前，已经跟夏菊花说过，他所以选择回乡而不是留在部队，是因为离开平安庄之后，兄弟两个一直相互帮助着在部队成长，也相约好了如果离开部队，就两个人一起离开。
如果在孙桂芝哭闹的时候夏菊花出面说明，势必把志/军牵扯进来，还有早不跟刘四壮一家往来的安宝玲，也得跟着生回气，倒不如五爷出面好使。
本以为被五爷镇压的孙桂芝能消停，不想她见刘志亮有事就跑来找夏菊花商量，以为是自己在儿子刚回乡时闹得他没脸，跟自己离了心，便想通过给刘志亮快点娶个媳妇，修复母子关系。
现在平安庄的小伙子们不愁娶媳妇，别的生产队的姑娘也以嫁进平安庄为荣，可并不等于家里一点都不准备就行——人家姑娘嫁过来是过好日子的，不是来跟着吃苦受罪的。
可刘四壮两口子这几年日子过得属实一般，虽然跟风盖了砖房，可里头的东西跟平安庄其他人家比都差了些。孙桂芝又觉得想跟儿子修复关系，就要在他的亲事上风风光光的，手里拿不出太多的钱，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刘红娟头上。
她想出了一个要用刘红娟彩礼给刘志亮娶媳妇的主意，还背着家里人把事儿给定下了，以至男方家敲锣打鼓的跑到平安庄来接亲，大家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夏菊花那次是真的怒了，直接报了警不说，在警察来之前，做主把男方一家子跟孙桂芝都给关进了生产队院子里。
男方家觉得委屈，他们家出了彩礼，也通知了亲戚朋友吃席，结果新媳妇接不回去，还被关着不让出门，你平安庄日子过得富裕，也不是这么欺负人的吧？
夏菊花就问他们，知道不知道现在都讲恋爱自由，都讲结婚自主？你们当时跟孙桂芝定下的时候，见过刘红娟，还是想娶刘红娟的男孩跟刘红娟谈过恋爱？
啥年代了，你跟夏菊花讲定了彩礼人就是你们家的，做梦呢吧？你们这是娶媳妇还是买卖人口呢！你们家既然不觉得不正常，那就谁跟你们定下的你们娶谁去！
男方家骂夏菊花不讲理，夏菊花一点也不在乎：“究竟是我不讲理，还是你们觉得有便宜可占，你们心里清楚，我们平安庄人也心知肚明。别让我说明白了，以后在你们自己生产队都没法做人！”
男方家人一下子蔫了，他们还真是打着想占便宜的心思定下的这门亲事：平安庄姑娘成亲之后，还留在厂子里上班成了惯例，不仅她们自己留下，如果对象踏实肯干，有招工名额的话会被优先考虑，现在谁家不想娶个平安庄的媳妇。
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看破，落了面子失了财的男方家人，不得不同意拿回彩礼，亲事做废。可平安庄人都知道，孙桂芝背后一定又拿钱给了男方家，否则人家里子面子全失，不定得闹成啥样。
连夏菊花都不知道的是，刘志亮跟孙桂芝放了狠话，她要是再敢拿自己结婚的事儿折腾，那他就打一辈子光棍，才让孙桂芝又老实了两年。
今天他同样不会对夏菊花说，只一脸坚定的告诉夏菊花：“大娘，你放心，我要是真竞选上村长，一定在当选当天就告诉全村的人，我是我，我们家里的人是家里的人，谁也不能替我做主，谁应下别人的事儿我也不认。”
够狠的。不过这种态度夏菊花喜欢，脸上不由带上一丝笑意：“我看你的那个运输队，天天开车拉货，挣的钱也不少，还不用操啥心，这次咋突然要竞选村长了？”
刘志亮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去，没说话。就在夏菊花以为他啥也不会说的时候，偏又开口了：“大娘，你今年已经五十多了。”
“是呀。”夏菊花点了点头，并不觉得刘志亮注意自己的年纪有啥不对——她的年纪比刘四壮大好几岁，一推算也能算出岁数来。
“这几年你头上的白头发，多了不少。”刘志亮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闷：“你走路也不如前几年快了，说话也没有前几年有劲了。”
夏菊花认真的看着眼前的青年，心里又酸又热，臭小子真长大了，知道心疼他大娘了。良久，夏菊花拍了拍刘志亮的肩膀：“既然想竞选，就好好选，别指望着在组里拉搞拉帮结派那一套。咱们就算是想当村长，也要堂堂正正的当。”
“嗯。”刘志亮听出夏菊花这是同意自己参加竞选，马上抬起头来，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夏菊花：“大娘，你放心，我要是当上村长，一定把平安庄建得更好，让更多的人富裕起来，让平安庄的日子比城里人都好。”
有志气是好事，能把志气落到实处才是本事。刘志亮在竞选会上这样说道：“……在现有建设的基础上，加强村容治理和村貌建设，提高小学补贴，增加养老院护理能力，养老院开展托老服务，让咱们的孩子受教育水平向城里学校看齐，让老人们不再成为家庭的后顾之忧。”
“另外，我愿意把自己运输队分出百分之十的股儿，上交村里用于以上建设，证明我不是说大话、说空话！”
夏菊花头一个鼓起掌来，另外三个报名竞选的退伍战士，况也跟着一起鼓掌，嘴里还嚷嚷着：“志亮，你要是能说到做到，我就退出竞选。”
“我不光退出竞选，要是有需要的话我还给你跑腿。”
“没错，当初咱们战场上不怂，搞建设也不能怂。咱们四个年轻力壮的人合在一起，还怕替不了大队长？是该让大队长歇歇享享福了。”
听着他们有力的宣言，原本觉得自家小子忘恩负义、天天追着骂人的三家家长，都惊了：原来自家小子不是忘了大队长是咋照顾军属的，而是希望用自己年轻的臂膀，换来大队长的安宁。他们们欣慰的对视，笑了。
被扶来看竞选的五爷，欣慰的笑。
同样被抬来的李长顺，看着台上有些吃惊的夏菊花，跟着欣慰的笑。
平安庄的村民们，看着台上那几张年轻的面孔，跟着笑了起来，他们其实心里都明白，自己再不愿意承认，夏菊花也有退下来的那一天。
现在，是时候让新的力量，带领平安庄人前进了。

第188章
虽然刘志亮当选了村长,夏菊花却用了一年的时间，带他熟悉了工作流程，掌握了对外关系之后,，才彻底退出了村里的管理,同时卸下的还有合作厂厂长的职务,以及各厂子副厂长、技术负责之类的职务。
各厂虽然有些不甘心,夏菊花的态度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除了保留了各厂的股份外，别的事儿一概不再插手——要退就退得干干净净，以后她只拿分红过日子就行了。
真当她的分红少吗？
粉条厂百分之十、方便面厂百分之六点五、合作厂百分之十、运输队百分之十五,去年一年下来,给夏菊花带来的收入都在十万元以上,还没算齐卫东四处盖的农贸市场呢。
那小子除了夏菊花当年提醒的承平市（地区已经改市）、省城外，采取了挣钱就盖农贸市场的策略，并没放过l省的其他地区,现在已经快把各市盖全了。
虽然各市给他划的地都快到城边或郊区，齐卫东一点也不嫌弃：与各地区现有的农贸市场相比，他的优势在于货源。只要货源充足、商品丰富、包配送，那些商家就算是远一点也愿意到他的农贸市场租场地。地方不愁出租,货源挣差价,配送货又赚一笔，齐卫东的钱挣得不要太快。
对于一直投资的夏菊花来说，齐卫东赚钱就相当于她赚钱——前两年投到齐卫东那里的钱，他还拿现金给夏菊花分红，没用上三年，那小子直接给夏菊花一个合同,写明农贸市场夏菊花占股百分之二十，连红也不给夏菊花分了。
自己前前后后投资到齐卫东那里的钱，约摸有十几万，占县城农贸市场百分之二十，夏菊花觉得亏也亏不上太多，默认了这个股份分配，下一年却没再把其他厂子的分红交给齐卫东。
结果那小子带着老婆孩子蹭完饭，坐着不走，还一眼一眼看夏菊花，看得夏菊花不得不问：“咋地，还想再留下吃一顿？”
齐卫东有些埋怨的看着夏菊花说：“婶子，今年你咋不给我钱了？我还跟我媳妇打赌来着，说你今年至少还得投五万以上。”
夏菊花让他气笑了：“咱们不是把股份都划分清楚了吗，你百分之八十我百分之二十。前几天我去县城看，觉得农贸市场至少还能使上二十年，以后等着收分红就行了，咋还得投五万呢？”不给分红还想让自己投钱，真当自己傻呢？
齐卫东的媳妇乐得拍手：“该。我说让你在合同里写清楚点，别让婶子误会，这下子婶子还是误会了吧。也就是婶子心眼好，还管你饭，要我早拿大棒子把你打出去了。”
夏菊花听了更不明白，只得让齐卫东给她解释清楚，才知道人家齐卫东合同里的意思是，所有经他手建成的农贸市场，不管地处哪里，夏菊花都占百分之二十的股。
当时可把夏菊花给吓了一跳：“你在外头跟人家签合同都是这么签的？那你把钱退给我，我不跟你入股了，不定哪天你得把钱都造没了。”
齐卫东看着他媳妇直笑，然后才请夏菊花放心，他只跟夏菊花这么签合同，为的就是怕夏菊花不肯接受外地农贸市场的股份——主意是夏菊花出的，后续夏菊花也一直没拿到分红，还追加投资，给她百分之二十齐卫东还觉得自己对不起人呢。
自己只投资了不到二十万，就要拿下遍布全省的农贸市场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哪怕夏菊花一直想要的养老生活，就是收着租喝着茶，不操心有钱花，仍觉得这股齐卫东给的太多了。
结果齐卫东却笑着拒绝重新分配股份：“婶子，人家现在都讲技术入股，你给我出了盖农贸市场的点子，那就是技术入股。按理应该分给你百分之五十才对，可是我身后还有几个人，也得给他们分点，只能让婶子吃亏了。”
既然拒绝不了，夏菊花只能再接着往里投资。结果齐卫东也不肯要了，说是一年挣下的钱足够再盖新的农贸市场，以后都不用追加投资了，让夏菊花把钱留着快点盖个新房子吧：“全村就剩下你们这几个大队干部还住土坯房子，影响不影响村容。”
所以虽然现在还没见到农贸市场的分红，夏菊花一点也不着急，还把这做为了自己最大的资本计算进去——如果齐卫东想骗自己，最初给自己县城农贸市场百分之二十的钱自己都认了，不用主动说是所有市场的百分之二十。
何况自从供销社解散之后，承平市农贸市场就被齐卫东交给刘志双管理，省城的则交给刘志全管理，用他的话来说，自己家人用着放心。
究竟是觉得刘志全兄弟两个是自己家人，还是怕夏菊花为了两个儿子没工作上火，夏菊花心里明镜似的，只好对齐卫东说，从自己在两处市场的股份里，划出百分之十给那两小子，不用单独给他们开工资。
股份倒是划过去了，可该开的工资齐卫东一分没少刘志全兄弟的。用他的话说就是，他跟夏菊花合作多年，相互之间的信任，可以让两人不用年年算帐，那兄弟两个跟他合作的不多，还是把钱算清楚点好。
对此夏菊花想想后默认了。亲兄弟还明算帐呢，齐卫东跟刘志全兄弟两个顶多比别人熟悉一点，远达不到亲兄弟的程度，算清楚一点也没差。
正想着齐卫东跟刘志全兄弟两个的差别呢，齐卫东就在门口叫人了：“婶子，听说你这次彻底不干了，走，明天我带你去地区看看。”
夏菊花是真纳闷：“你在平安庄安眼线了吧，咋我这边有点动静你就知道了呢？”
齐卫东还跟原来一样，没说话前先咧嘴一乐：“眼线没有，可天天找个电话问问情况的时间，还是有的。咋样婶子，觉没觉得一身轻快，想四处溜达溜达？”
让他这么一说，夏菊花还真心动了，自己上辈子都没去过承平地区，这辈子也跟老牛似的拉了十几年的车，现在放下肩膀上的重担，四下走走还真是个好主意。
不过她没想跟齐卫东去承平，而是告诉他：“没出息，上个承平市就把我打发了，我要去京城，去看升国旗，看□□，看老人家！”
齐卫东冲夏菊花伸出大拇指：“婶子，要不我咋服气你呢，就冲你这敢想的劲都让人心服口服。行，不就是去京城吗，我跟你去。”
“冲啥就跟你去呀，你跟去了，把我们姐妹往哪放？”赵仙枝的大嗓门子也从门口传来，身后还跟着常仙草、安宝玲、李大丫，以及一脸哀怨的张翠萍。
夏菊花有些看不懂，也听不明白：“你们咋都来了，编织厂不管了？我去京城用不了多长时间，你们都想要啥，我给你们带回来。”
安宝玲对大嫂说：“我可不用你带。你带回来的，哪有我自己挑的可心，我要自己去挑。”
常仙草跟着点头：“都说京城里还能看到老人家，我得给老人家上柱香。”
赵仙枝忙拦妯娌说：“可不能说上香，电视里演的你没见吗，人家都是献花，不讲上香那一套。”
“那也行，咱们也献花，告诉老人家咱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好着呢，让他老人家别操心了。”
张翠萍都快哭了：“你们也太欺负人了。”
夏菊花早看出她神情不对，问：“她们咋啦？”
“婶子，你可评评理吧。这一年来，她们人人挑出了副组长，说是自己上了年纪干活不利索，有事儿让副组长带着干就行。我寻思着我还年轻点，多干点没啥。”
“谁知道你一说退利索了，她们几个也都说不干了，要退下来，说副组长她们都教会了，能自己带人干活了。可我呢，就把我一个人扔在编织厂，这不是欺负人是啥！我也想去京城，我也想给老人家献花。”
赵仙枝笑眯眯劝张翠萍：“你的心意，我帮着你献给老人家。”
安宝玲也说：“你说你现在多年轻，总有休假的一天。到时候让秋生跟你一起休假，你们两一起去给老人家献花，不比跟我们这些老婆子一起去有意思。”
张翠萍：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夏菊花笑呵呵看着跟自己一路走了十几个年头的老姐妹们，心里十分感动，仍有些担心的问：“那你们家里咋办，孩子呢？”都是有孙子孙女的人了，能走得开吗。
几个人有志一同的摇头：“不是有幼儿园呢，都上幼儿园去。”
最初提议现在被挤到一边的齐卫东，数了数人头问：“婶子，那我买几张票合适？要不我把你们送到省城，你们从那儿坐飞机去吧？”
赵仙村枝几人自然心动，她们记得那年夏菊花坐过飞机，都想体验一下是不是如她所说，一上去就得吐个天昏地暗——她们坐车都不晕车，不象夏菊花有时还要晕一下。
别的地方比不过夏菊花，不晕机能比过她也是好的。
送行的人看着两台桑塔纳离开，都不满的撇嘴，李常旺恨恨的说：“这几个娘们，是要跟着大队长上天呀。”
刘三壮想得开：“她们早跟着大队长上天了，你这些年才知道？”
可不是，要不是这些妇女当年非得推举夏菊花当生产队长，他们同样不能过上家家二层楼、户户不缺钱的日子。说起来，是他们一起跟着夏菊花上了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