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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都花落，沧海花开
作者：君子以泽
内容简介
 一切的故事，仿佛是这样开始的。 上古时期，神尊胤泽被天帝赏识并重用，他曾提炼碧青石给女娲娘娘，令其集齐了五色石补天，与轩辕氏大败蚩尤于涿鹿。共工怒触不周山之后，他接替共工之位，成为了第二任沧瀛神。鸿钧亲赐给他脸上水神印记，伏羲为他披上沧海神袍。在神界，他年轻有为，有天人之姿，却并不得心爱的女子的倾心。为逗她开心，他用神界洛水临月建立了一座空城溯昭。而因洛水本身的灵气日积月累，百年后，城中诞生了灵，名溯昭氏，并很快便将溯昭修建成了一座兴兴向荣之都。 洛薇溯昭第五代君王的小王姬，与养兄傅臣之一起长大。某天，傅臣之被一位对溯昭图谋不轨的仙人陷害，逃离溯昭。临走前，傅臣之与洛薇告白，并许诺将来等自己修炼成厉害的仙，一定会回来娶她。他离开后不久，洛薇也遭到仙人暗算，负伤逃跑。 离开月都后，洛薇拜入仙门，与养兄会和。她发现，原来养兄并不是凡人，而是神女的私生子。而他们二人的师尊，竟是胤泽神尊本人。洛薇和所有溯昭氏一样，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心中的至高神便是传说中的胤泽神尊，却从来没想到，自己对师尊的崇敬之情，竟然在潜移默化中，变为朦胧的情愫...奈何胤泽竟也对自己的徒儿动了七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情，本认为只是把她当做了逝去情人尚烟，却没想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天下大旱，胤泽为保护洛薇甘愿牺牲一身神力，回归宇宙乾坤当中。而洛薇在自己生命即将逝去的时候终于得知这一真相，于是用自己最后的神力把溯昭沉没于远离明月的大海中...在她生命的最后一瞬，胤泽的最后一丝魂魄把洛薇引入幻境，重逢于人生初见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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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九州新客
洛神归来：溯昭辞
文/君子以泽
杨叶牂牂东倚楼，静女洛水弄箜篌。
鸿雁含珠落沧海，溯昭五杰皆风流。
身披星斗花满袖，一日品尽月都酒。
故人相去万余里，新客还来过九洲。
——西涧《溯昭辞》
此诗出自先王之手，写的正是鸿雁变法后，我大溯昭的繁华盛景。
《溯昭辞》延伸至今，上至王侯司相，下至布衣平民，皆耳闻能详。要知道，我大溯昭位处极仙之地，臣民个个灵气通天，锦心绣肠，口吐珠玑，即便是五岁孩童，亦能将之倒背如流。
然而，玄书房里这新来的孩子，显然是来拆夫子台的。
瞧瞧他，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那细皮嫩肉的样子，比一妙龄姑娘还秀气，那肤若凝脂的媚气，比幽都之山的玄狐精还骚包。
长成这副德行也罢，他偏生还站得笔直，一副端庄正经的形容，也不知道图个甚么。
此刻，夫子两眼一翻，不敢相信方才听见的话：“你不会背《溯昭辞》？”
男孩道：“晚生惭愧。”
夫子一只手背在后腰，另一只手伸出筷子般的手指，捻了捻两根鲶鱼须：“再说一次，你叫什么？”
“傅臣之。”
“‘傅’臣之？你父母并非溯昭氏？”
其他学生可能都没听出这其中玄妙，我却听出了夫子话中重点。
傅臣之不是溯昭氏，大伙儿都看得出来，因为他的头发是黑色。
要知道，我大溯昭氏的纯正发色可都是深青，随着年龄渐长，发色会越来越浅，最终变成月白色。法力极强极有资历者，甚至会变为纯白色。
因此，从他进玄书房起，大家都露出了惊奇之色。毕竟能到这里读书的学生，即便不出自王家，也得与一相三侯六司扯上点关系。从念书到现在，在万轴殿方圆十里以内，我还不曾见过半个异族的影子。
夫子其实真正好奇的，许是前头那一个“傅”姓。
毕竟从神尊建溯起，我大溯昭氏便崇奉仙神，与他们一样，并不冠姓。有姓者，唯人、妖、鬼矣。虽然溯昭氏真正见过的异族只有人和妖，但从各种传说与史籍中不难知晓，其他种族确实存在。
而黑发又有何意义呢？我们刚念书时，夫子便说过：“玄发，凡者也。凡者，人妖也。”此刻如此强调姓氏，大抵是想知道傅臣之究竟是妖还是人。
傅臣之道：“晚生自幼失去双亲，为九州傅氏道士收养，因而在九州长大。”
九州，天南海北之地，时乃汉之天下。
乖乖，这傅臣之竟真是个凡人！
凡人能进入我大溯昭王室书塾，这事绝非等闲。听闻此言，莫说我们这群孩子，连夫子也瞪圆了眼。
不过，夫子父亲是前军令侯，他自幼耳濡目染，饱读兵书，乃观变沉机之士。一时失色后，他那双机关算尽的眼骨溜溜一转：“我见大祭司亲自送你前来，近些日子他正巧下凡取经，你可是被他发现了？”
“大略如此……”傅臣之似乎有言未尽。
“什么叫大略如此？”
“发现晚生之人，是宗奉议郎。”
宗奉议郎，这是个什么官职？
我天天听父王母后议政，都没听过这名字。这是典部的官么，还是祭部的？罢了，看夫子扬眉的模样，我已敢断定是个芝麻官。大祭司屁股后头常年有一群跟班吊尾，十有八九里头便有个宗奉议郎。
此刻，夫子往玄书房里扫了一眼，为难道：“臣之，这里已没有空位，今天的课恐怕要你站着上了。”
傅臣之正待应命，我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谁说的，我这里明明有位置。”
夫子面带难色：“这……小王姬，如此老夫恐怕无法与陛下交代……”
“无妨，只今天而已。”我朝傅臣之勾勾手指，“你，过来坐。”
我在玄书房一向横行霸道惯了，夫子也不再与我计较，只扶额摇首，拿出书本开始授课。傅臣之先是一怔，而后浅浅一笑，在我身边坐下。
我撑着下巴瞅了他几眼，发现他长得可真不像凡人。
在溯昭出现最多的人，便是大玄之山上的玄丘之民，抑或大幽之国的赤胫之民。前者浑身黝黑，后者膝盖下全是赤红肌肤。这些人相貌粗壮，性情淳朴，又因“贱名者长生”的缘故，名字也取得很不飘逸。
可傅臣之这小子，非但名字取得儒雅别致，连人也长得这般好看。溯昭的惯例是女孩束发，男孩散发，傅臣之也不例外。黑亮的头发披在肩上，只在后脑系上一条丝带，衬着白荷般的小脸，简直漂亮极了。察觉到我的视线，他侧头回望我一眼，有些腼腆：“还请指教。”
“是不是汉人长得都是你这般模样？”我喃喃道。
“我的模样？”
“粉嫩得跟包子似的。”我笑了笑，“开心么，你比我们溯昭氏所有女孩加起来还可爱。”
闻言，他小小的包子双颊竟变成了粉色。可他还是皱了皱眉，俨然道：“这不是赞美。我不白，汉人也不白。”
“骗人，肯定是因为长得太不像汉人，所以才会被丢掉，而后被宗奉议郎和大祭司错认为溯昭氏带回来。”
“其实，我会被送到这里，是因为……”
言犹未毕，夫子已清了清喉咙，朝我们扔来眼刀数把，我们不得不停止交谈。
我把书本放在桌子中央，和傅臣之共同阅读。
这些日子，我们学的一直是“溯昭五杰”之首北翔的文赋。我一直觉得诗词可学，文赋乏味，光看看那肥胖的段落，都可以催出我上百个呵欠。不想傅臣之竟还听得津津有味，不管夫子走到何处，他目光皆紧紧跟随。
果然，相较念书，还是道术堂的课更有意思。
因为，道术课上八成时间，我们都在施展法术。作为我大溯昭的臣民，哪怕只一盏茶的功夫不玩水，我都觉得浑身皮痒痒。看着面前案上的水壶，我总想把里面的水掀出来，化成冰渣来个天女散花。但溯昭所有学堂明文规定，非夫子许可，课上禁用法术。一旦做出此事，我会被罚抄北翔那顾影自怜的《仳鹤集》一百遍。
想到过去的各种惨痛教训，我便强忍住体内蠢蠢欲动的灵气，伏在桌上双目无神地发呆。
在我即将睡着的刹那，夫子总算停止滔滔不绝，背着手在玄书房里来回走动。这整一堂课终于到了最有意思的部分。那便是，抄写文赋名句。
我曰过，罚抄是惨痛教训，那么有意思的，自然不是抄写本身，而是：学生们整齐划一地打开桌上的水壶盖，开始运气，指尖对壶一指，里面的水便呈柱状逆流而上，一路引向砚上的墨条，将墨条裹住旋转。不一会儿，墨水便滴落在砚台上。
到我发挥的时刻了！
唯一施展法术的机会，我一定要弄个壮观的。
我把袖子卷到手肘，摩拳擦掌，正想来个一泻汪洋，谁知傅臣之却也卷起袖子，把水壶里的水倒了一些在砚台上。然后，他拿起墨条，慢条斯理地在上面磨来磨去……
亲眼目睹这一幕，所有学生呆如木鸡。

第2章 北有瀚海
虽然猜到他很可能不通术法，但他也不问我如何作想，便胸有成竹地磨墨、蘸墨，是谁给的他这股子底气？而且，他笔直坐着睥睨万物的模样，更是透露着隐隐的目中无人。
在夫子要求下，众学生提笔写字，他却还跟一千年小王八似的，依然在慢吞吞地磨墨。
我猜啊，这傅臣之既然连《溯昭辞》都没听过，说不准连大字也不识几个。门面倒是绷得够紧够足。汉人果然与别的凡人不同，说是巧伪趋利、人面鬼心的皮相之士，绝非书本杜撰。
不过多时，夫子已在后方叹道：“颇好，颇好。”
猜都不用猜，我也知他在对谁说话。我和学生们一起拧过头去，看见他站在一个学生旁边，抖了抖对方的字帖，堆了一脸菊花盛开的微笑：“这字写得真是风雅绝伦，入木三分，老夫仿佛看见了先王西涧的影子。”
要知道，我们夫子为师有个毛病，便是从不说人好。当他说“凑合”，已是对一个学生的至高评价。因此，坐在那字帖下的孩子算是低眉倒运，又一次被他讽刺得浑身中箭。
从远远的地方，我都能看见纸上的字四分五落，东倒西歪，却笔笔下手坚决果断，跟书写者杂草般的头发一样傲然挺起。
那孩子个头高大，皮肤微黑，双臂抱在胸前，此刻笑得没了眼睛，露出一口雪白大牙，一副真被大肆赞美的模样：“不敢，不敢。”
这孩子是军令侯的公子。
据闻出生时，父母让他抓周，他无视了最显眼的锋巨霜脊，文房四侯，戎冠锦帽，越过重重阻碍，爬到椅子上抓了一颗屠龙金桃。
这屠龙金桃始产于南海岛屿，黄金色，浑身是刺，因开壳后奇臭难当，传说把龙都从天上熏掉下来过，因此有了这么个羞耻的名字。
当时，别人不过把这屠龙金桃当奇物送给军令侯共赏，无人想过要打开它。可这孩子使出浑身蛮力，硬在地将之砸碎，掏出果肉，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军令侯见状，心想此生大势去矣，痛心疾首地为他起了个别致的名字，望他能挥翰墨以奋藻，陈三皇之轨模。因此，后来任何人听了这孩子的名字，要么笑得前俯后仰，要么口吐白沫——没错，他就叫翰墨。
正如此刻，听到那两个“不敢”，夫子差点气得口吐白沫，放出了他的最终绝招：“翰墨，今天罚你抄《仳鹤集》十遍。”
翰墨笑到一半，笑不动了：“为何啊。”
“让你抄你便抄！不为甚么何！”
“夫子自己也说过，持之打鼓，言之有理。这不打鼓也不讲理的便让我罚抄，我坚决不从！”
夫子哭笑不得：“是‘持之有故，言之有理’！你打个甚么鼓？连这句都能说错，抄二十遍！”
翰墨振振有词道：“不，我听到的就是持之打鼓，这绝非我错。”
两个人正争执得不可开交，按理说，我们应很是习惯。但不经意间，我听见后方传来一阵惊叹。再转过头去，我们桌旁不知何时已围满了人，他们全都在观傅臣之写字。
只见傅臣之已写了满满一页楷书，字迹工整如云，看得我一时出神，竟想到了父王的字。转念一想，这不大对。父王虽是溯昭君王，却也是当代书圣，我怎能拿这嫩包子与他相提并论。
那位发出惊叹的孩子是个小才子。他望着傅臣之的字，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道：“字是写得漂亮，只是连基本的纵水术都不会，以后的道术课该如何是好？真可惜，无法人尽其才，悉用其力。”
另一名学生道：“写字好看了不起？不过是个凡人，怎能与我等一起读书。真不知道是谁塞他进了玄书房。”
“嘘，小王姬可在旁边，可帮着这凡人得很，当心别被她听到。”
“怕甚么，小王姬一向喜新厌旧，和他玩两天就会腻了。到时，看谁再向着他。”
傅臣之的耐性倒是不俗，不管他们怎么讲，他都自顾自地练笔，充耳未闻。
那几个学生见他没反应，有些不乐意，抢走了他正抄着的书：“别抄了。你抄得再好看，小王姬也不会把你放心上，何必惺惺作态。”
傅臣之淡然道：“我不是抄给她看的。”
本来想帮他，谁知他竟丢了这么个答案打我脸。我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决定袖手旁观。那学生道：“那又如何？你也只会抄。你会吟诗作赋么？”
傅臣之皱了皱眉：“吟诗作赋？”
那学生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打开丢在他面前：“我写的。你会么？”
那册子上写了一首诗：
明星几时有，把酒射鹿夜。
三两细雨中，六五白梅谢。
这不是我们玄书房最好的诗，但在我们这群孩童里已属佳作。也难怪他有些得瑟。我不由替傅臣之捏把冷汗。他拿着那首诗扫了几遍，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提笔挥洒写下几行字。
之后，大家都凑过去看，于是全体哑然。
那作诗的学生更是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什么意思？这肯定是你们凡人的诗，庸俗，我们看不懂！”
此刻，一只枯瘦的手抽走了傅臣之的纸。
傅臣之大抵不想惹祸，抬头望着夫子，那水汪汪的眼睛透着些担忧，看上去竟有些楚楚可怜。
夫子看了他的诗很久，花了看几篇文赋的时间，才缓缓说道：“谈及书法，时人道藏锋以包其气，露锋以纵其神。瞧瞧这字，用笔如锥画沙，匀面藏锋，却力透纸背，功极纵神。傅臣之，你年纪尚轻，满腹锦绣是好事。然而心中想法颇多，怕是……”
夫子评价学生，向来简洁刻薄，通常四字直击痛处，诸如“奇丑无比”、“神惊鬼怕”、“犹如狗啃”、“魂飞魄散”，但这回居然说了这么多话，实在反常。
听言，傅臣之张了张樱花瓣般的小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夫子又道：“至于这诗，更是一目了然。老夫便不再多作评价。”他把纸放回傅臣之面前，手指关节在上面敲了两下，转身走掉。
只见那纸上写着：
北有瀚海，不可泳矣。
斗下淑女，不可求矣。
高眄九垓，我项痡矣。
云龙风虎，燕然归矣。
反复看了这首诗，我只看懂其表面意思，并没明白其后真正含义。最起码，在多年后他离开溯昭之前，都没能彻底明白。
这一刻我只知道，这傅臣之确实有点本事，于是也把不悦的小心思抛之脑后，朝他微微一笑：“高人果真不露相，由衷佩服。在下洛薇，幸会。”
他亦回之一笑，像个大人般拱了拱手：“小王姬，久仰大名。”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包子可爱，做这动作，是在跟我撒娇么。”
他瞬间变回之前的冰雕脸。
我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几个时辰后，自己便很难再叫他包子，或直呼大名，更不能再随随便便调戏他。

第3章 王兄臣之
当天课业结束，我们走出万轴殿。顿时视野豁然开朗，进入眼帘的，是百年来空前的盛世。
在这里，红花开满大街小巷，有四通八达之大道，千重万户之金楼。
灵鹤成排穿云过，洛水接天映斜阳。但凡有水处，便有溯昭氏如仙般飞入虚空。有淑女怀抱丝桐，亦有君子佩剑英发，衣袂翩跹，与水共舞。
烈日辉映下，水光颤烁，乱红纷飞，如雾般掩得帝景犹抱琵琶半遮面。
这便是溯昭，我的家乡。
因为夜晚离月很近，溯昭有个颇为动人的别称，叫“月都”。住在月都溯昭的子民都叫溯昭氏，乃是受到神界庇佑的水之一族。
我们与所有虔诚种族一样，有自己的信仰，却与异族有所不同：大部分种族多信奉上乾神，即天帝，六界中最高的神。
但在溯昭，信奉上乾神者仅有一成。
我们至高的信仰是沧瀛神。
沧瀛神字胤泽，是司天地之水的神尊。
《溯昭史&#183;建溯本纪》记载：“胤泽，始神也。建溯昭于洛水。”即是说，溯昭的创造者是胤泽神尊。
当我们比喻一切从头开始，也都爱用一个成语“胤泽建溯”。由此可见，水不仅是我们的生命之源，亦是灵魂之源。
从记事以来，每次看见大人们在空中飞来飞去，我总是格外羡慕。
记得读书之前，我还在幻想有朝一日，自己也披上霓裳美裙，像个风骚娇艳的花妖一样，在云中转圈圈，迷倒全城最俊俏的少年，流传一段倾城王姬的佳话。
现在若要我点评那会儿的想法，唯有俩字：略蠢。然飞翔之欲，依旧只增不减。遗憾的是，每次提出“要飞”，长辈们都颇为无趣，总纠正我说溯昭氏本身不会飞翔，那只是纵水登天术，我太过年幼，目前学不来。
于是，我也只能鼓起腮帮子，坐在飞行的父母臂弯里，看其他花妖般的女子飞来飞去过干瘾。
待我走出门去，已有一群玄鸟队出现在高空。
玄鸟生四翼，金黑羽，孔雀尾，是溯昭非常拿得出手的坐骑。在那一群玄鸟背上，有美人如云，缟衣茹藘，是以母后派来伺候我的侍女团。
领头的侍女身姿轻盈，褰裳而来，把我抱在膝上，便踏上玄鸟背，朝紫潮宫飞去。
紫潮宫是溯昭的王宫，也便是父王与百官行政之处——从这里看去，只能看见极远处，云雾山顶上一个小小的尖儿。
这就是最不公平的事儿了。
父王膝下无子，有三个女儿，我是老幺。两个姐姐读书都在紫潮宫，由夫子一对一授课，只有我被发配到了十万八千里外的万轴殿。虽然这里教书更正统，之前也有其他君王命王子来此读书。可是，被弄到此处的王姬，我还是头一个。
以父王的话来说，便是“不送过来，怕她长大要大闹月都”。
如此不为信任，实乃痛哉。
紫潮宫建立在溯昭最高的山峰上。那里尽是悬空的如槊峭壁，寻常水源一般爬不到那么高的地方，洛水却能逆流而上，将之环绕。
然而，山峰最高点并非宫殿，而是一座比宫殿还大的祭坛。
祭坛上有一尊雕像，不论在身城里哪处角落，均能观之敬之：那是一个面容慈祥的老者，他身材魁梧，长袍如云，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这便是我们的神，胤泽神尊。父王每个月都会去祭拜他。
回到紫潮宫朔月殿，难得父王和母后都在。父王已摘下王冠，却依旧穿着溯昭王的镶金玄袍，一头月白色长发垂至胸前，威严地坐在宝座上。母后则披着全溯昭最好的织素，美艳无双，光华万丈。
见我进来，父王道：“薇儿，今天你多了个王兄。”
“啊？王兄？你们何时为我生了个哥哥？”说完这话，我自己脑子都成了浆糊。
“他不是我和你父王生的，但你要把他当亲哥哥对待。”母后笑得相当温柔，从帘幕后拉出一个男孩，“臣之，来见你的妹妹。”
我和那男孩对望了一阵子，只觉天雷阵阵，訇然灌顶。
“包子？！”我震惊地往后弹了一步，“你如何会在这里！你如何就成我哥了！”
父王呵斥道：“洛薇，大惊小怪，粗心浮气，成何体统！还有，那是你兄长，你要叫他一声‘哥哥’，不准乱取绰号！”
我吐了吐舌头，依旧不可置信地望着傅臣之。傅臣之倒是一水淡如油，只朝我客套地笑道：“方才在课堂上，我原想解释与小王姬听，不想被夫子打断。”
“既然已是兄妹，换个称呼罢。叫妹妹便好。”父王似乎喜欢他得很，竟难得慈爱一回。
一阵混乱过后，经过父母的解释，我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这与我大姐有关。
按照我大溯昭律法规定，王位继承者应是长子或长女。到了我们这一辈，这人必然是我大姐。然而，大姐生性拓落不羁，素喜游历四海，笑歌起舞，不擅军政。父王一直不放心，总盼能找到一名王佐之才，将来为她左辅右弼，前疑后承。
上个月父王出访九州，遇到一个修道之人。这道人告知，自己曾收养过一个孩子，名叫傅臣之，资质颇佳，聪明好学，只是如今已二十来岁，却丝毫不见成长，还是孩童的模样，在周遭人群里引起不小议论。
父王心想这孩子或许不是凡人，于是要求见面。
然而见面过后，他发现傅臣之真的只是凡人模样，亦不能妖化，但这孩子真如道人所言，敏而不邪，冷而不亢，如繁星丽天，芒寒色正。
父王很是喜欢他，一不做二不休，收他为养子，带回溯昭，也算为道人减轻了个包袱。
看父王喜欢傅臣之那模样，也不知是重男轻女，还是平日瞅我太不顺眼。总之，他欢天喜地地命人去招了大姐和二姐，让她们来见这个嫩包子新弟弟。
二姐一向乖巧听话，和颜悦色，不过多久便抵达朔月殿，和傅臣之迅速变成一家人。
但是，我们却久久不见大姐过来。
半个时辰过去，父王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便派人去催促。不想，对方带回来的，竟是一封薄薄的信。信封上确实是大姐的字迹，我瞅见爹娘的脸同时变了一下。
父王迅速拆开信封，飞速扫了几行，轻扶额头，合上双目，额上青筋乱蹦了几下：“蘅芳走了。”
“走了？”母后没能理解，略显着急，“什么叫走了？”
“她上个月去了蓬莱，在那里遇到一位散仙，回来以后不是一直魂不守舍么。现在，她和这散仙私奔了。”
看见母亲的脸也唰地变成宣纸色，我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凝重道：“什么是私奔？”
“大人的事，孩子少插嘴！”父王厉色道。
“……”

第4章 月华初逢
晚上入睡之前，我忍不住又偷偷问了母后这个词的意思。母后正在替我盖被子，原本开口欲言，父王却突然进来，把她叫出去了。然后，他倚靠在床头，手指梳理我的发，竟难得是想哄我入眠。
父王总是日理万机，鲜少这样陪我们，此举反倒令我有些受宠若惊。
此刻，轩窗临月，月满高楼，清润之光夹着花瓣落在床头。父王道：“私奔，是指两个相爱之人，因恋情得不到他人的认同，便一同逃到很远的地方去……”
父王有着端正刚毅的面孔，温柔起来，却是全天下最温柔的爹爹。我歪着脑袋，撒娇地把脑袋放在他的大掌中央：“咦，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父王道：“对有的人来说兴许是好事，但对溯昭王姬而言，非常不好。”
我想了想道：“那，以后我绝不可以做这样的事，对不对？”
父王却未直接回答我：“薇儿，你小时候很喜欢听为父讲故事，还记得胤泽神尊和他姐姐的故事么。”
“记得！”我一下来了精神，“但是，您再讲一遍嘛。我最喜欢听这个故事了。”
“好。”父王陷入沉思片刻，徐徐说道，“上古时期，天帝身边有一位法力无边的沧瀛神，他的名字叫胤泽……”
这个神尊司掌天地万物之水源，可将沧海冻为深冰，为上界诸神所敬仰。然而，他也是诸位神尊中最为自私、骄傲、不懂爱的一位。他唯一在意的人，便是自己的姐姐。
姐姐因苦恋心上人，求不得果，终日以泪洗面，所以，为逗她开心，胤泽神尊将神界的水源引到北海之上，以此水神力，临月建立了一座空城，并令神界之水环城而绕，称之“洛水”。这座都城名为“溯昭”，有着六界罕见的景观：每月十五日，芙蕖盛开，乱红纷飞，满月会占据大半星空，将整座溯昭照成一片银白。其极致美景，终于引得神尊姐姐倾心一笑。
遗憾的是，这个笑容并没能使她振作起来。又过了一些年，姐姐终是郁郁而终。胤泽神尊因伤心过度，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洛水本有灵气，溯昭位临极仙之地，又残存神尊之法力，日积月累，滋养了生命，让这座空城逐渐活过来。百年后，溯昭氏诞生在这里。他们外表美丽，青发雪肤，传承了胤泽神尊的神力，生来便会纵水之术，很快便将溯昭盖修建成了一座兴兴向荣之都。而经历爱姐之死，胤泽神尊也学会了如何善待他人，并同时化身为溯昭之神，庇佑着这座城的子民……
说到最后，父王摸了摸我的头顶：“你看，胤泽神尊原本是个自私的人，最终也决定要守护着我们。可见，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是为自己而活。”
我有些困了，懵懂地点头。
“薇儿，你听好，以后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忘记，你是洛薇，是溯昭的王姬，是我的女儿。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责任。”
这句话我听到了，却没听进去，更没理解。我打了个呵欠，轻轻“嗯”了一声，便钻到父王臂弯中，沉沉睡去。
这一日过后，随着东兔西乌相逐，我逐渐察觉到两个可怕的事实：一来，大姐确实一去不复返，杳无音讯了。二来，我那新来的哥哥，他打定了主意，要坐实了兄长这个名号，其志在必得，已至不择手段。
某天夜里，军令侯拖家带口到紫潮宫玩耍，他和我父王彻夜下围棋，他夫人和我母后在园中散步，赏花观月，他儿子和我们仨也在回廊中吃点心，玩游戏。
我相当高兴，因为点心里有我最喜欢的苏莲糕——当然，此糕只由普通莲瓣制成，并不是由真正的苏莲做成。苏莲是一种罕见莲花，我只在传说中看过。尽管如此，这夜的苏莲糕口感软糯，香浓美味，令我食指大动地吃了许多。
不巧的是，翰墨这小子竟和我口味一样，我俩从口头之争，发展成了大打出手。傅臣之相当自觉，义不容辞地出来保护我。最后，翰墨被我用泥冰块糊了一脸，都还要多亏了他。
那一瞬，我觉得有个哥哥真好。
不过，也真的只是一瞬而已。
因为吃得太饱，后来我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夜渐深，母后派人来带我们回去休息，我却百般推脱，将之撵走。傅臣之也跟着来劝我就寝，我自然也不会搭理他。再三劝阻后无用，他做了件骛奇之事：他面无表情地拔出花瓶里的花枝，把水全部倒在翰墨脑袋上。
只听见翰墨咆哮一声，他把花枝重新插回瓶中，放回原来的位置。接着，他绕到我身后，对着我的腰左右两侧捏了几下。
“哈哈，哈哈哈哈……”我极怕被挠痒痒，疯狂的笑声响彻夜空。
母后带着军令侯夫人赶过来，看见翰墨被淋成落汤鸡，花瓶里的水被抽空，满地冰渣，还有一脸震惊的我，便将冷如霜月的目光投到我身上。
我百口莫辩，傅臣之却道：“这不怪妹妹，都是我做的。”
母后本是半信半疑，这下一口咬定罪魁祸首是我。
最终，我被她像抱小狗一样趴抱在怀里，亲自押送回房入寝。回去的路上，她还凶道：“你何故鼓着个脸？你何故瞪你王兄？他想替你背黑锅，被我识破，你还要怪他不成？”
我还是横着眼睛瞪傅臣之。傅臣之扬了扬眉，背着母后捏住我的脸，嘴巴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个“如何”，继续耍得一口好花腔：“妹妹好生可爱，连生气都教人如此喜欢。”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这仇我是记下了！
此后，我与傅臣之势不两立，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无奈他每次都能瞒天过海，杀人于无形之中。他那棺材座子的脸确实是把利器，永远如此冰冷正直，导致旁人在我俩之间做选择时，总是会倾向于相信他。我等啊等啊，终于等来了个伟大的节日——采珠日。
顾名思义，采珠日是到海里采珍珠的日子。这一日，溯昭氏们会成群结队，离城下凡，自北海上方集体施展纵水术，令海水转出漩涡，直通海底，然后，其余人再跳入海底，寻找蚌壳珍珠。在《溯昭辞》里，那句“鸿雁含珠落沧海”，便是出自这里。
我的阴谋诡计，也将出自这里。
这一天，皓天舒白日，灵景耀碧海，父母带着百官进行采珠仪式，我、二姐和傅臣之在一队。我们骑在同一头翳鸟背上，抵达北海上空。
仪式结束后，千万民溯昭氏同时施展起法术。霎时间，细长水流从海面飞起，从远处看去，如同千百条钩子拉开了蚕丝，画面美丽不可方物。当海底岩石显露，便有许多人跳到海底，掏出新鲜的蚌壳，打开盒，露出里面雪白发亮的珍珠。
翳鸟乃五采之鸟，展翅可蔽一乡，从它这一头跑到那一头，还需要花点功夫。趁姐姐下海捞珠的空隙，我把傅臣之拽到了鸟尾处，冲他邪气一笑：“包子傅，现在你计穷力尽，该我崛起了！下去罢！”
然后，我原地起跳，一头扎进海里。
下坠之前，我听见傅臣之倒抽一口气。
何为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这便是了。待我被他们捞起来，便嫁祸于傅臣之这乌龟王八包子，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跟我玩阴的。我一边如此作想，一边张开双臂，准备与海水拥抱……
谁知这时，一阵海啸卷过，海水方圆几十里内出现巨大漩涡，分开的海水中央，竟伸出一张怪兽的血盆大口！
那口极大，几乎堪比下方的漩涡。我不由惊叫一声，想要躲开，那怪兽却猛地往上一冲，伸出利爪，将我擒住。待它慢慢从水中展露整具身体，我方察觉，这是一头龙。
而且，它身长四丈，青黑交错，金瞳如火，赤带如织锦，竟和过去书本上描述的蟠龙对上了号。
蟠龙身带剧毒，伤人即死。
想到此处，我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但止不住呜咽，惊恐之泪扑簌簌流下。
不管别人是否也认出来，所有溯昭氏都被它这形貌吓着，惊呼起来，纷纷落荒而逃。傅臣之冲回翳鸟头，掉头飞来，欲与之对抗，却被蟠龙一掌击退至百步外。
蟠龙牢牢地捏住我，紧得我喘不过气来。而后，更为可怕的事发生了：它长啸一声，卷起惊涛骇浪，大肆抖动身体，朝着海东面狂奔而去。
不过眨眼的瞬间，同族们已变成无数小黑点，再过片刻，便彻底消失在昏云暗雾之中。
汪洋溥博如天，海风摧山搅海，对这蟠龙而言，却如履平地。随着夕阳渐沉，黑暗袭来，我终于耐不住惧怕之情，嚎啕大哭起来。可不管我如何哭闹，都影响不了它可怖的速度……
几百丈，还是几千丈。我不知它究竟跑了多远，只知道有刀般的风雨刮在脸上；周围一旦出现海岛之影，都会被迅速抛在脑后。
直到冰裂声轰然惊响。海水澹澹，惊风颤栗，浩荡波涛冲涌升空三千丈，恍然凝结为一道冰门，在月光中犹如刀刃，挡住蟠龙去路，令万物静止。
蟠龙紧捏了我一下，令我险些吐出来。然后，它原地深长吐纳气息，放慢了脚步，转身飞向海岸，一座孤高的陡壁。听见咔嚓之声，我低头往下一看，发现连海水都结成了冰块。那正是蟠龙利爪碰裂冰块的声音。
已入夜。明月高挂夜空，竟小得如同一个银白圆盘。我从未见过这么远的月亮，因此海上一切，连通那深蓝坚冰，都显得飘渺虚幻，如坠梦中。
蟠龙飘悠沿崖而上，在峭壁顶峰悬空而停，恭敬谦卑地垂下头去。
它正对处的山峰上，有松岗赤亭，亭中放着玉罍琼杯。亭前站着一名青年，他背对我们而立，身材高而挺拔，黑发如水，长袍如烟，大片曳地玄蓝一如此夜的海。
青年沉声命令道：“放了她。”
蟠龙转眼没了方才的气势，轻手轻脚地把我放在悬崖边。然后，一颗金丹从青年袍中飘出，落在蟠龙爪中。
青年道：“这个顶得上百名水灵。走罢。”
蟠龙低头一看，金瞳中流露出惊喜之色，再朝青年垂首示意，长咆一声，顷刻间冲下山崖，没入深海。
我魂飞魄散地跪在地上，望着眼前的青年背影，想说点什么，却颤颤巍巍地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年纪太小，尚不会强大的法术。但是，这个男子的神力，哪怕是在十里外，也可以凭借本能感受到。
他也不与我说话，只是走到亭中，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青冥悬月，酒声潺潺。
他身姿洒落若仙，又恍如月华，高隔云端。
终于，他侧头望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抹嘲意：“小水灵，你胆子还真不小。”
这般时刻，寻常人怕是会问问他是何许人物。而我却认真说道：“我是溯昭氏，不是什么水灵。”
“水灵便是水灵，何来甚多名字。”他虽笑着，却毫不客气，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
我衣衫湿透，浑身淤泥，早已无力站起，却依旧用袖子擦擦脸，挺起小小的胸脯：“都说了，本王姬叫洛薇，是溯昭氏，休得乱改名。”
他终于不再坚持，只轻笑道：“行，叫你洛薇便是。”
我想，这最初的狼狈，与最无意义的尊严，是一切孽种的罪魁祸首。
导致往后上百个年岁中，哪怕我已忘却这一刻他的样貌和表情，也无法忘记此刻的感觉。那种不愿他面前屈服示弱的感觉，想要证明自己的感觉。
大概只有这样做了，才会忘记自己与这个人之间距离究竟有多远。
那是焚尽生命，摧身碎首，也永远追不上的遥远。

第5章 应龙夜归
月色娟娟，海声如诉，倏忽间，青年已饮尽杯中酒，望了一眼空中满月，似在自言自语：“今旧地空悬天英，也不知遗人尚有千载否……”
他这番话显然不是说给我听的，我也听不懂，于是开门见山道：“我只看见一个月亮，何来天英。”
青年道：“这两天没了，之前高挂了十天，也只能从此处望见。”
“你在这里待了十来天？”
“是两个月。”
我愕然道：“两个月，都一个人在高山凉亭上，饮露餐风？哦不，是饮酒餐风。”
“不是人人都需要进食。”青年继续为自己倒酒，仿佛在告诉我，有酒足矣。
这人神力十足，莫不成正在修仙？莫非，他已是个半仙？抑或是，我和大姐一样，也在这孤岛上遇到了个散仙？不管是哪一种，都令人不由欣喜雀跃，我道：“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他转过头来望着我，眸载星光，鼻若雪山，颧骨两侧，有两条水纹形印记蜿蜒而下。原应是个楼高不及烟霄的美男子，他眼神却有一股独断专行的调调：“你应该更关心自身的安危。方才若不是我救你，你已经被那蟠龙捉回去当安胎药了。”
“安、安胎药……？”我不禁捏把冷汗。
“那蟠龙的夫人怀孕了，你们族人是最滋补的药。”
难怪，方才它对我凶悍至极，却又不立刻杀掉我，原来是想把我活捉回去炖汤……想到此处，我不由打了个寒颤。可是，蟠龙如此猛毒，遇到这青年尽也负驽前驱，这令我对他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只是，我尚未找到再次追问的机会，他已击掌两下，对我说道：“现在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
然后，大片阴影扩散在我前方的地面上。
我原当是乌云，但转过头去，差一点又被吓倒在地上：不知何时，又有一头龙出现在了悬崖旁边，以同样垂首的姿态对着我们。只是这头龙背有双翼，周身赤黄色，比方才那一只还要大上许多。
书中提过，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
这庞然大物，竟是头年岁过千的应龙！
一日内连见两头龙，第二头还这么带劲儿，我一下觉得有些吃不消。但心想这青年有御龙之能力，除了被它凶桀的外貌吓上一吓，我知道自己尚且安全。
下一刻，这应龙竟把爪子伸过来，捞我坐上它脑袋。我低呼一声，只听见那青年说道：“它这便送你回家。以后出门，还是谨慎小心为妙。”
“等等！等等！”我随手抓住一根两根龙须，急切道，“我父王说过，只有仙才能御龙，难道……你是个仙？”
“不是只有仙才能御龙。”
“那你究竟是什么人？你叫什么？今日之恩，洛薇必切切在心，有朝一日，当结草衔环以报……”越说到后面，我的身子越往前倾。
“不过举手之劳，不必。”青年淡然道，“你我相隔甚远，多半今生不会再见。”
“起码告诉我你的姓名！”
“我没有姓名。”
说罢，他又击掌两次。应龙朝天展翼，迎风而翔，三两下便把我带到了极远的地方。我扭头再度看了一眼那个青年。海风鼓起他的宽袖锦袍，他的曼舞黑发。
那里不过一个普通至极的山峰，却满载了明月的清辉，以及在浓夜中绽放的绝世风华。
两个时辰后，应龙将我送到溯昭外侧。有成群结队的翳鸟从溯昭飞处，五彩之羽灼灼夭夭，凤凰涅槃般渲染亮了夜空。重新骑回轻盈的翳鸟背上，松软羽毛的触感，令我立即放松紧绷的情绪。
再度看见那占据半边天的圆月，回想之前发生的事，仿佛是做了一场绮丽之梦。
我在翳鸟背上小睡了片刻，便被家人的叫唤声吵醒。
他们真是担心坏了。母亲和二姐抱着我哭了出来，父亲反复检查我身上是否有伤。傅臣之则默默站在一旁，面色苍白，一语不发。
母亲也留意到了他，便道：“唉，这孩子，从回来以后一直焦头烂额，寝食不安，一口饭都没吃……臣之，既然妹妹已经回来，你赶紧去吃点东西。”
傅臣之只是摇头，小身板儿摇摇欲坠，好像脚都站不稳了。我从父母怀里挣脱出来，走到他面前。两人相顾无言，过了很久，我才拉住他的手：“哥哥，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
他本只是面无表情，甚至还有些责备的怒气，听我这么一说，他先是一愣，接着抿着嘴唇，眼眶红了一圈：“好。”
他转过身，拉着我往餐桌走，用袖子抹去眼泪。
如果我没记错，这还是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叫他哥哥，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
诚然，这一夜发生的事听上去荒谬可笑，但父母险些带我去看大夫这事，始终弄得我有些不愉快。他们坚信只有蟠龙出现，什么冰封海水、御龙青年，仿佛都只是我的梦话。
而且，为了保全溯昭氏王族的颜面，他们命令我不许在外张扬此事。久而久之，我亦不再向人提及。只是我坚定，那人气质如此高贵不凡，必是个误落尘世的谪仙。
之后的许多年里，一山松岗，一弯冷月，一抹青影，一龙夜归……这些景象，都曾数度出现在我的梦中。
身为溯昭氏，我们原本就容易被水光和发亮的东西吸引。而那海面闪烁的万千冰粒，更如同一条星斗银河，在我心中打开了一片夜空……
日与月与，荏苒代谢。俯仰间，二十七年过去。
这一年，我四十二岁，正处于最令父母头疼的年纪。每次我一调皮捣蛋做错事，父王总是会义正言辞道：“身为我溯昭氏王姬，你以为自己还很小不成？你可知凡人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他们到了你这岁数，都儿孙满堂了！”
对于此等蓄意刁难，我总能快速而机智地回答：“蚊虫到我这年纪，都已轮回了上百次。怎不叫我跟它们学学？”
违抗亲爹，激怒亲娘，以及和兄姐闹别扭，已经变成了我人生中最大的乐趣。
是年，时逢早春。是日，也是二姐六十岁整的生辰。
我知道，这一整天，沧瀛祭坛那都会热闹得很。因为，父王及文武百官正在那为二姐举行成人仪式，以及王储钦点仪式。
如此盛大的事，怎可少了本小王姬？
然而，由于之前我练法术时用力过猛，用冰渣把翰墨的屁股扎成了马蜂窝，还害他跌了个仰八叉，已被关了三天禁闭——三天，三天啊，寝殿里一滴水也没有，我都像个棒槌似的在里面无聊乱撞！
好在翰墨非常讲弟兄情义，是个好姐妹。起床后没多久，我便在门缝看见了一缕小小的溪流。我伸出食指，在空中转了转，那些水便逆流入半空，慢慢将我环绕。
之后，水之力便托我起来，令我慢慢升起。我飞到寝殿最高的窗扇前，将之打开，半个身子一出去，果然便看见了下方与我里应外合的翰墨。
他正撅着屁股，提着一大桶水，朝我打了个响指：“走。”
确切说来，五十岁才可以学纵水登天术。但是，我早已经偷偷背着夫子把它学得差不多了。翰墨一直不务正业，唯一能引起他兴趣的便是冰雕课，他即便到了五十岁大概也别想飞出一尺高。
因此，为在不为察觉的情况下顺利抵达祭坛，我以极不熟稔之登天术，把我们俩同时拽至空中，磕磕碰碰地飞到了山顶。于是，一路上我俩都在惊慌失措的悲鸣中度过……
这画面太美好，我简直不敢想。
东风吹新碧，满山笑桃花。
祭坛上，所有权臣名将都在场。上千名溯昭氏整齐祭拜，正朝着岿然不动的沧瀛神。而在那么多人里，我一眼便看见了二姐。
溯昭女子六十岁，正是花苞初放的年纪。二姐身披紫丝罗带，新妆轻盈，点脂匀粉，往祭坛前方一站，便似采珠日的雪珍珠，十五月夜下的繁花，千年狐妖酿制的蚕月。
成人仪式中，女子需解发，男子需束发，均由女性至亲完成。因此，母后走上前去，亲自为二姐解开绑好的头发。然后，她的青发碧波般流淌下来，顺滑地披满肩，半掩纤纤杨柳腰。
二姐的美丽太动人，以至于我的心脏停跳了一瞬。
由于大姐消失太多年，回来无望，所以二姐一成年，父王便决定让她成为王储。所谓一箭双雕，权色双收，便是二姐现在是境况。大姐如果看到二姐现在的样子，大概会气吐血……不，我逗闷子呢，以她那种奔放自由的个性，看见这种场面，大概只会抚掌撒花，热烈庆祝。
“二姐果真是个大美人，我要上前去看个仔细，你在此好生等我，别丢了。”这些年翰墨比以前还要高许多，沉得像块石头，我实在提不动了，直接把他扔到地上。
受伤的屁股再次受到冲击，翰墨捂着痛处，涨红了脸：“别，别去啊，殿下回来了，他肯定会发现你……”
听闻此言，我已飞到一半，且惊愕地开始四下寻找哥哥的身影。不想被锁在家里三天，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无人告诉我。一直以来，由于他体质与溯昭氏不同，始终不能学我们的术法，九年前，他便长时间在外拜师学艺，鲜少回溯昭。上一次看见他，已是两年前的新年夜。去年更过分，他干脆所有节假日都不曾归来。
不出一会儿，我便在百官前排看见了哥哥。
香气暖春，乱红初坠，满树绯红桃花烟浪起。他便一身雪白站在一树桃花下，锦衣金绣，玉树临风，黑发冉冉随风起。
记得上一回见他时，他分明还只是个少年模样，纤细而娇贵。这一次再见，他长高了许多，手掌变大，肩宽了，已有几分成年男子的味道。只是我一直没明白的是，他明明是凡人，何故身体成长速度与溯昭氏差不多？
忽然见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两句话。他的侧颜依旧清秀瘦削，轮廓却带着一丝犀利的英气。此番神形，真是令人如论如何都想不到小时的包子。
之后，我才留意到，和他说话的是一个黑发女子，娇小玲珑，意态幽闲，也不知是个什么身份。只见那女子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低下头，听她说了一句话，便淡淡笑了起来。
他明明是在对那女子笑，我所能看见的亦只有一个侧脸。但是，我却不由想起“溯昭五杰”之一女诗人婉然曾写过一首长诗《溯美人》，其中有两句是这样：“一笑转春思，二笑断春魂。云鬓如烟碧，轻袖醉冥紫。”
恰逢此刻，二姐的成人仪式开始礼乐祭祀，一阵琵琶声自祭坛飘来，是列队齐奏，大约有十来人，声如珠落玉盘，弦弦断肠。随着琵琶声变轻，旋即独奏传来的，一首孤高冷寂的箫曲。曲声呜咽，音尾颤抖，刚好迎来一阵春风，抖落更多桃花。
哥哥轻笑过后，拂去了肩上的花瓣，又重新回到原来的站姿。
可是，那个画面，我是如何也忘不掉了……
一阵神魂颠倒后，我忽然察觉到自己真是太大逆不道了——怎么可以这样想自己的哥哥？可是，那天杀的《溯美人》诗句，竟再一次在我脑海中蹦跶：
一笑转春思，二笑断春魂。
沧瀛神保佑我免遭天打五雷轰啊！那首《溯美人》，讲了灵景王在位时，一位风流的王孙子弟与青楼名妓相恋的故事。最后名妓遭到始乱终弃，穿上嫁衣投洛水自尽。而这倾国倾城的二笑，写的就是那名妓的笑……
哥……我真的知错了。

第6章 舞榭歌台
欲把兄长比歌伎，理应被雷劈。只是万万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快。
我尚处于自我忏悔中，傅臣之身边的女子已察觉到我的存在。我的登天术本不娴熟，与她目光相接的刹那，我吓得抖了抖，差点把自己摔在地上。然而，她却像是发现有趣之事，露出狡黠一笑，眼睛眯了一下。
之后，我跟中了邪一般，浑身灵气都不再受身体控制。原本往上升的法术，竟被另一股力量带动，拖着我往人群上方飞去。由于动静太大，群臣纷纷抬头。
顿时，千百道炽热的视线把我烧成了个筛子，我很不负众望地飞向二姐斜上方。
终于力量中止，我在她面前摔了个狗吃屎。
数百个人整齐的抽气声响起，此后万籁俱静，除却空谷中还有一阵阵抽气声回荡。抬头看了一眼二姐，她轻掩朱唇，花容失色。而眼角瞥了一眼父王，我朝他露出一个活泼可爱的微笑，他整张脸却还是暗灰色。
这下真是死得彻彻底底了。
当日黄昏，我垮着一张脸，双手高举一把椅子，跪在紫潮殿后花园中。
父王负手在我面前来回踱步，不时停下，怒道：“你到底在做些甚么名堂！堂堂溯昭小王姬，居然偷偷使用纵水登天术，还在那等肃穆之地，出这么大的糗！王室颜面何在！你父王颜面何在！”
母后一如既往扮演着和事佬，一边劝解父王，一边不痛不痒地训我。今日事大，父王早已不吃她那套，只是冷不丁地看了一眼傅臣之。
尽管这些年哥哥总是在外闯荡，父王却是越来越信任他，瞅着他也是越来越顺眼，若不是他并非溯昭氏，父王大概立即会立他为王储。而从紫潮宫起，傅臣之便不曾发言。他如腊月的雪山寒松般站着，沉默而笔直。
直至迎上父王的目光，他才终于说道：“洛薇，今日你确实太没规矩。”
眼神之严厉，语气之苛刻，真是符合他一直以来在父母面前的兄长调调。这也就罢了。只是两年未见，一见面就这态度，还直呼我姓名……尽管毫无证据，但我凭感觉也知道，害我丢这么大脸的人，正是跟他一同前来的不知名黑发臭丫头！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充满杀意地看了他一眼，别过脑袋看向别处，不再理他。
父王又教训了我一阵子，便对傅臣之说道：“臣之，你看好她，不跪满一个时辰，不许她起来，不许她吃饭。明日大祭司也回溯昭了，待与他会面回来，寡人要看见这野丫头写好千字悔过书。”
“是。”傅臣之答得极快，“谨记叮嘱。”
父王携母后拂袖而去，留我和傅臣之在原处大眼瞪小眼。我举椅子举得手也酸了，他却冷淡地俯视着我，只丢下简练的两个字：“跪好。”而后他也离去。
我若真愿好好跪，那葫芦藤上也该结南瓜。他身影刚消失在拐角，我便“哐当”一下，把椅子翻过来砸地上，站起来一屁股坐在上面。但是，任我再是胆大如斗，也不敢跑太远。
渐渐地，天色已暗，闲园里，杏花半开半落，飘下几点零星花瓣。抬头望月，明月填满半片天空，独照高楼。
正巧花园建立在山峰边缘，可俯瞰城内全景：下有朱楼碧瓦，穷尽雕丽；上有溯人弄水，仙鹤孤翔。月华延绵至视线尽头，那些子民也似在追随而去，只留下满城银白与水光。
在紫潮宫与地面之间，还有许多悬空碎岛，上建楼阁台榭。有的华宅黯淡无光，有的楼宇却灯火通明。那灯火通明处，往往门庭若市，花天锦地，有女子倚栏而望，衣香鬓影。客人们也是身驾玄蛇高车，华冠丽服。
小时我便问过父母，为何不带我到那空中楼阁玩耍，父王的答案总是格外无趣：“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想到这里，我还真从怀里掏出一本《百鬼通史》，靠在一株杏树下阅读。除了儿时被蟠龙绑架那次，我便不曾离开过溯昭，也只能通过读书，来满足对外界的好奇。因此，近两年读的书里，这本绝对可以名列前三。
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故事，是画皮卷里的《花子箫》：
“花子箫者，画皮鬼王也。世为仙君，年数百岁，号权星长君，仙名子箫。有清才，擅墨画，守御东月楼台轩辕座，闲居养性。误娶魔女青寐，为徇情枉法之私，因遭天谴，坠落地府，受苦无间，永世不得超生。炮烙为枯颅，遂以画皮掩鬼身。其深居简出，时人莫知之。唯七月十五日，复出阳间。其色如桃花，鬓发如鸦，凡得遇者，常致思欲之惑。”
受苦无间，炮烙为枯颅，岂不是指他们把他丢到十八层地狱中，从一个大活仙人，熬得皮开肉绽，最后只剩下骨头？
之前读过有关仙的书，几乎都是溯昭氏写的，无一不是把仙界描述得风光旖旎，尽善尽美。然而，这一本书是大祭司取经时，从妖手中买来的。读过之后，才知道仙界居然还有这等惩罚方式，可见仙门似海，天条森严，似乎不像想象般美好……
此时，身后有人道：“夜晚读此书，也不害怕？”
本不害怕，听见这声音，我吓了一跳，手里的书也掉在了地上。正弯腰准备捡起，另一只手将之捡起，拍了两下，递回给我。提眼一望，发现身后之人，竟是傅臣之。
我快速将书藏在怀里。杏花盛开，重重压低枝桠。傅臣之拨开那枝桠，满脸质问之色。我才察觉，自己和他身高差了一大截，尤其此刻，我做贼心虚，耷拉着脑袋，更是只到他的胸口。只是，不服输向来是我的本能，这毛病曾被父王说成是“见了棺材还不掉泪”。
我无法哀求他，只道：“你可不准跟父王告状。”
“不行。”他断然道。
完全没想到他如此不讲情面，我呆愣了半晌，愤愤不平道：“你在外面私会姑娘，还把她带回来，我也不曾在父王说过半句是非。这样以怨报德，哥哥觉得合适么？”
傅臣之冷哼一声：“不说是非，是因为你尚未寻得机会，便被父王罚在此处。”
“不会，你得信任我。哥也快成年了，总该给我娶个嫂子回来不是？”我笑得没了眼睛，“哥之百年好事，妹定当欢天喜地。”
“此话当真？”
“绝对当真。必须当真。”
他依旧一脸不信任，望着我许久，忽然狠狠捏了一下我的脸颊。我痛得惨叫一声。他道：“那女子是我同门师妹。我向师父请假回乡，她无论如何也要跟过来看。你尽瞎想些甚么？”
“哦，原来这样。”
“你如此失望，是几个意思？”
我扁扁嘴：“没意思。我以为自己可以当姑姑了呢。”
傅臣之眼神一黯，道：“此事不用你操心。”
虽然哥哥一直喜怒不形于色，但我们毕竟一起长大，此刻能明显感到他心情不佳。得把他哄开心，否则我的下场通常是极惨极惨的。我拉拽他的衣袖，眨了眨眼：“如此也好，哥不会被别人抢走，可以多留在我身边几年。”
傅臣之看了一眼我的手，听完我的话，又怔了怔，道：“其实，我明天便又要走了。”
“啊？只回来一天？”
“今日回来，是为参加二姐成人仪式。师父那边尚有任务未完成，我得连夜赶回去。”
我有些不乐意了：“那，我下一次见你，又要等到何时？我的成人仪式么？”
傅臣之皱了皱眉：“我也不知道。只能说尽快。”
“好吧。”我长叹一口气。本想继续说点什么，却看见他手腕处有东西晃动。转眼一看，那竟是一个小冰坠。我惊喜地拉起他的手：“这不是我送你的么，你居然还留着？”
溯昭的冰雕，早已成为了我们独有的文化。只有我们可以凝聚灵气，令小范围的冰块在施法者寿命结束前不化。他手腕上的鹿形冰坠，应该是我小时在冰雕课上的杰作。我把腰间的形状一样的木雕坠举起来，在他面前摇了摇：“看，你送我的这一个，我也留着。”
傅臣之沉思了一阵，摸了摸我的脑袋：“薇薇。”
“嗯？”
“我会很快回来。”他温柔地凝视着我，认真得像是在海誓山盟，“……等我把最后的事情处理完毕，便会回到溯昭，陪在你身边，再也不去任何地方。”
哥哥一向严格挑剔，忽然这番态度，真是好生不习惯。我脑袋还顶着他的手掌，便拧了拧脖子，对着宫殿外的方向：“哥，其实我一直有个心愿……”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应你。”
“那些地方。”我指着城内灯火辉煌的空中楼阁，那里一片人声鼎沸，莺歌燕语，“我想去那些地方玩耍。”
傅臣之顺势望去，面无表情：“不行。”
“为何啊？”
“那不是姑娘家该去的地方。”
“你胡说！那里明明有好多姑娘！”
“那不是小孩应该去的地方。”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上前一步，挽住傅臣之的胳膊，企图用执着期盼的视线烧化他，“哥哥，让我去，让我去啊。我一直很好奇那里究竟有些什么，那么多人都可以去，何故我便不可以？”
傅臣之静止地盯着我小片刻，拔出胳膊，用手背掩口咳了两声：“你要去哪里都成，唯独此处不成。”
“你不让我去，我便等你走了自己去！”
“不准！”他呵斥道。
“那你带我去！”我毫不示弱，“你带我去，我在门口晃晃便回来，你若不带我去，我日后便带着胡床在那坐一宿！”
傅臣之和我对峙了良久，总算叹了一口气：“这是你说的，只在门口晃晃。”
于是，为了低调不被父母发现，我俩乘着最小的一头玄蛇，溜达到了最热闹的一个空中小镇。以前我从来没有到过集市，第一次便来夜市，真是光看看都觉得小兴奋呢。
顺着繁华大道看去，我一眼看到之前想去之地：朱户上高挂牌匾谓之“风月阁”，许多女子在门前娇俏地笑，个个云鬓花颜，一笑百媚。最有意思的是，每当有男子靠近，她们便会上前与之对话。男子多往往笑得一脸荡漾，往她们手里塞几块琥珀，便跟着进了风月阁。
“他们是在玩游戏吗？”我出神地拉拽傅臣之的袖子，“琥珀游戏？”
傅臣之想了想，道：“是。这游戏很无趣，我们走罢。”
那些姑娘罗裳色泽大胆，与普通溯昭女子的清淡大有不同。站在冷月下，好似素秋树梢晃动的红艳。不曾见过这样好看的姑娘，笑声也是如此诱人，我一时挪不开视线。其中一个姑娘额上贴着蝉翼花子，步摇轻荡，正巧与我对上眼，我有些害羞地往后退了一些，她竟冲我妩媚一笑。
我是真醉了，又拉了拉傅臣之的袖子，道：“你快看，那个姑娘好好看。”
傅臣之朝我注视的方向看去，一脸素淡：“等闲之色。”
哼，真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牙都快掉了。我正在心里嘟囔，却见那姑娘也和傅臣之对上了眼。她睫毛抖了抖，竟唰地红了脸，用扇子半掩俏颜。傅臣之毫无反应，转身要去别处。
我拦住他：“哥，慢走。佳人对你有意。”
“我无意。”
“莫要这么快下决定，以防后悔。快，你也去找她玩游戏如何？”
傅臣之根本不理我。有个木头兄长真是无趣极了。好在我一向骁勇，当街一张胳膊拦下他，抓着他的手，想往风月阁去，他却甩开我的手，道：“胡闹。”
果然，除了我没人能忍受他这棺材座子脸，那姑娘见他是如此反应，撅着嘴，翻了个白眼。恰好有一个锦衣公子路过，递给她两块琥珀，她便立即赔笑，挽着那公子的手，轻摇小扇进了阁。入门前，她还转过头来遗憾地瞅了一眼傅臣之。
这确实略有遗憾，我摇摇脑袋：“唉，你看，给人家脸色看，人家转眼走掉。看现在谁陪你玩游戏。”
傅臣之漠不关心道：“我也不想玩。”
“那我陪你玩可好？”
他愣了一下，显得有些错愕。我道：“你可带了琥珀？具体是怎么个玩法？”
谁知，他竟怒道：“洛薇，你真是太胡闹了！”
被他这样一骂，我禁不住抖了一下：“凶、凶什么……不、不就玩个游戏嘛，有必要如此大惊小怪么……”
“那阁里的都不是好姑娘，你学谁不好，偏偏要学她们！看她们长得好看就觉得是好人了是么？从小便如此以貌取人，肤浅！”
“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我最讨厌你这番模样，跟父王没差别，你们一天到晚就知道教训我，讨厌！混蛋！一点也不疼我，再也不理你了！”泪眼汪汪地咆哮完这番话，我捂着脸，委屈地转身跑掉。
“等等，洛薇……”傅臣之有些急了。
我用手盖着脸，在手后不屑地拉扯了一下嘴角，埋头狂奔半条街，总算落得半分清闲。知道老哥最受不了我掉眼泪，便丢他个伤心欲绝的背影，让他内疚一会儿吧。想到此处，真想为自己的机智立个牌坊。
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我发现世界之大，真是无宝不有。
在这里，歌呼宛转犹咫尺，楼台灯火连夜明，还有金桥衔接住两块繁城。这一头有“风月阁”、“春香城”、“燕娇楼”、酒馆、赌场，那一头有小吃、戏馆子、布坊、华胜铺、茶楼。但不管走到何处，满街都能闻到玄丘老酿的香气——我不懂酒，却很熟悉玄丘老酿的气味。
这是父王每次与翰墨他爹见面都会喝的酒，据说并不如流霞酒高贵有仙气儿，却由“酒乡”玄丘的造酒老者酿制而成，以父王的话来形容其美，乃是：真汉子饮之不止。
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很多好玩的东西。戏馆子里，后排有行人围观，前排有富商贵胄以墨点戏，选曲即舞。这会儿他们表演的是《鸿雁进谏河月王》。
在集市里，有北号之山上獦狚兽骨做的筷子，碰撞发出的不是普通清响，而是细微豚音；有北海之隅天毒人兜售的念珠，以朱蛾盘踞其中；有九州来的儒家典籍名曰《公羊传》；有我们溯昭特产烤文苍虾串、蚕月酒……
不过，最吸引我的，是宠物一条街里的虎崽铺。
确切说，是为那万白丛中一点红所吸引。
那一堆雪白的绒绒毛球我都认得，就是山林中最常见的白虎崽，可在这对白毛球中间，还有个绛红色的毛球。那也是只虎，还长了对小翅膀，眼睛比别的虎崽都大一些、凶煞一些，个头也要壮实些。
但不管它怎么逞凶，还是改变不了是颗球形幼崽的事实。翅膀像被绑肉鸡一样绑在背后，它一直不舒服地打滚。站都站不稳，还乱咬别的虎崽，一群小兽扑来扑去嗷嗷叫，闹得整个铺子鸡飞狗跳。
我决定去把它收了。
“我要这个。”我提着那虎崽的翅膀，把它拎起来，“可以么？”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这一个两百鼓。”老板朝我点头哈腰地说道。
“好，那我带走了。”见它朝我和老板乱刨爪子，我拍掉那爪子，像挑大白菜捏捏它脸颊，满意地掉头离开。
“等等，小姑娘，你还没付钱呢。”老板在身后唤道。
“钱？那是甚么东西？”
“钱你都不知道？”老板从腰间拿出几块琥珀，“你买东西是要花钱的，总不能指望我送你罢？”
“我是溯昭的小王姬，你要钱，去找紫潮殿里的人要。”
听完我的话，老板面部僵硬了许久，朝我摊开手：“你要是小王姬，我就是萚华要拿棍子抽死你！虎崽还来！”
“你怎敢直呼我父王大名，你应该尊称他一声‘陛下’！”
“没钱买什么东西，走走走，赶紧走！”老板无视了我的愤怒，想直接过来抢虎崽。
我躲得远远的，却因此激怒了他。他还真的拿起旁边的驯兽棍朝我走来，我吓得更退一步，护住怀里的虎崽。正当老板挥舞棍子要打下来，一把折扇伸出来，四两拨千斤地撩开那棍子。
一名黑发男子站在前面，背对着我，声音温软：“老板莫慌，且待我与这丫头好好谈谈。”

第7章 东海有仙
那男子转过身来，对着我摇摇折扇：“丫头，你姐姐不早跟你说过，休得在街上胡闹。若不是今日我揪着你，恐怕会又会无法向她交代。”
说罢，他又对老板略带歉意一笑：“这是我家小姨子，她年纪尚轻，脑子不好使，还望阁下见谅。”
这男子身着翡翠色褒衣缓带，散发披肩，斜长的刘海垂至肩头，衬着朗目疏眉，再拿把折扇，有几分阴柔。然其器宇轩昂，丰标不凡，却不露半点纨绔之气。
看他谈吐言行，也是成年之人，成年会散发，还是黑发，想必是外来客。这年头，我大溯昭的外来客是越来越多了，也不知是人是妖。
不过，不管是什么，他想救我已是必然，我连忙配合道：“姐夫？我不认得你！”
闻言，男子向老板丢了一个“看吧”的眼色，从腰间拿出一块琥珀，递给老板：“这些应该够了。”
老板将那琥珀举起来，对光看了看，只见它呈半透明朱红状，盈盈发光，如神兽之泪，里面有山海纹理及珍珠贝一枚。
经过反复检查，他确定这并非赝品，赶紧将它揣进怀里，一副誓死也不再还来的样子：“够了够了，你们走吧。”
那男子把我带离店铺远了一些，忽而转过头来，朝我拱手，微微一笑：“在下开轩君，见过小王姬。”
我也笑了：“你相信我是小王姬？”
“两百年前，曾有幸与令尊共饮，小王姬与萚华王有虎贲中郎之似。”
“原来如此。”活了这么久，想来不是人，我眨了眨眼道，“何故我看不出你的妖身？”
开轩君笑道：“在下非妖。小王姬自然看不到妖身。”
“那你是什么？”这样问似乎有些失礼，我又补充道，“你寿命这样长，自然不是凡人。”
“在下曾为凡人，因而也算是半个凡人。况且，长寿之人并非无有之。倒是小王姬你，夜晚独自离宫，还是要小心为妙。看你身上没有琥珀，姑且带上些许。”他又掏出几块琥珀，递到我手里。
“这琥珀便是钱吗？”我拿着它，翻来覆去端详了一阵子。
“在溯昭，它确实是钱。你看这个。”开轩君拿出一块泛黑琥珀，椭圆形，指甲盖大小，“你看，这是翁珀，里面什么都没有的，这般大小，为一鼓。”
这下长见识了。原来琥珀按价值由低到高排序，主要分四种：翁珀、血珀、花珀、翳珀。里面的花样，有贝壳、花草、石木、群山、沧海、兽眼，以便区分面值。方才开轩君给那老板的琥珀，便是有贝和山海的血珀，价值四百鼓。大部分琥珀均由仓司部施法以凝结树胶制成，除了翳珀，为“众珀之长”，由翳鸟之眼凝结而成，寻常人家甚至都不曾见过。
其实，父王与官员议政时，我曾听他嘱咐过仓司部造琥珀之事，但当时我只当琥珀和寻常玉器珠宝一样，不想这玩意儿居然就是传说中的钱。我垂头研究了一会儿琥珀，原想多问几句，一个声音却从我身后响起：“洛薇。”
我缩起脖子，怯生生地转过身去：“哥……”
本以为会遭到一阵铺天盖地的骂，没料到傅臣之竟满大松一口气，单手撑在墙上，微微喘气：“总算找到你了。我还以为你又被坏人带走……”
他这反应，让我不由想起小时候的事。但我坚决不道歉，因为他刚才真是一点也不温柔。我道：“被坏人带走，也比留下来被你骂好。”
他苦笑道：“知道，我不骂你了。你好好跟着我，别一个人乱跑。”
终于战胜哥哥一次，我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他伸手过来拉我，却碰到我怀里的毛球。虎崽伸出脑袋，一脸防备地拨开他的手。傅臣之道：“你从何处弄来了只小老虎？”
“这是我从虎崽铺买来的。”我摸摸它的脑袋，“我决定带回宫里把它养大。”
“这虎长了对翅膀，恐怕不是寻常野兽。我看还是从长计议。”
“不，我已经决定了，要带它回去。既然决定买它下来，便要责无旁贷，要你说是不是啊，玄月？”
“不可随便给动物取名，取了便没法丢掉它……”说到此处，傅臣之顿了顿，“等等，你今天身上没带钱，怎能买下这虎崽？”
“啊，刚才有一个人，他帮我……”我指了指身后，想跟傅臣之引见开轩君，但身后早已没了开轩君的身影。再向幽巷人潮探望，也没能找到他。我喃喃道：“奇怪，方才他还在这里。”
傅臣之像是完全没听到我的话：“你老实说罢。偷拿了哪家店铺的老虎，我去帮你付钱。”
我扯了扯嘴角，攥紧拳头：“在溯昭最后一个晚上，你是不是非要和我杀个你死我活才开心？”
最后，这件事还是不了了之。之后，我们带着玄月到一家茶楼休息，一边写悔过书，一边吃夜宵。傅臣之写得一手好字，但模仿我的字也惟妙惟肖，所以，所谓“我们抄悔过书”，也不过是他帮写，我边吃边看。
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一只长翅膀的老虎，出现在这种地方，我们仨受到的注目礼还真不少。
不得不承认，王兄认真的样子真俊逸，尤其是认真帮我僵李代桃背黑锅之时。
点心一道道上桌，看他如此认真，我用筷子夹起酸梅酥，送到他嘴边。他别开头不肯吃。于是，我自己吃了酸梅酥。过了一会儿，我最爱的苏莲糕来了。我夹了一块给傅臣之，他还是同样的反应。于是，我和玄月把苏莲糕卷席而空。
后面来了水晶箨果饺、合欢羹、牛首山鸳鸯汤，没有一道他肯吃。
果然，王兄还是和儿时一样，在食物上无甚喜好。每次当大家胃口大开，品尝佳肴，他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吃到七分饱便收筷，不似其他孩子那般狼吞虎咽。这令不少小臣女们芳心暗动，也令父王为他竖起大拇指：“此子清心寡欲，藏锋敛锷，必成大器。”
最后，掌柜的见我们点了很多菜，送了我们一盘拔丝羊奶甘枣。
这是我最不爱吃的东西，因为它确实名符其实，里三层外三层裹满了糖浆、羊奶、甜枣，甜枣中心还有羊奶、糖浆、糖果。可谓溯昭最甜的点心。这拔丝羊奶甘枣甜到何等程度呢？寻常人吃下去，表情常常比吃到柠檬还狰狞。是以两三岁孩童喜爱之。
我斜眼看了看玄月，心想这也是个奶娃娃，夹了一块塞它嘴里。谁知，它张开小口，嚼都没嚼一下，就把它用舌头顶了出来，滚乱了脑袋上的毛发，看上去很受折磨。
见它明亮大眼露凶光，我不由感慨自己口味真没问题，连玄月都嫌弃它，唉。之后，一个邪恶的念头一闪而过。我夹了一块拔丝羊奶甘枣，送到傅臣之嘴边。
那甜到发腻的味道飘在空中，我几乎可以看见王兄捏着鼻子痛苦不堪的表情，真想大笑三声。怎知傅臣之偏了偏脑袋，把它吃下去，还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品尝也就罢了，那向来不知冷热的脸，居然露出了一丝堪称幸福的表情。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难道，这竟是傅臣之一向不好生吃饭的幕后真相？
为了确认眼前事实，我又偷偷塞了一颗拔丝羊奶甘枣给他。他似乎没留意到自己正在吃什么，咀嚼时还嘴角微扬，写得更加认真。
这下连玄月都抬起小脑袋，惊呆地露出一口虎牙，露出一脸钦佩之色。但他无比专注，直到满满一盘枣都吃完，才意识到没有食物了，不解地转过脑袋来看我。
“没、没有了……”我讶异得都有些口齿不清，“你若还想吃，我可以再帮你点……”
“你给我吃的是甚么？”
我老实交代点心名字后，空气像静止了有那么一瞬间。傅臣之面露尴尬之色：“其实味道一般，为兄只是有些饿了。”
这个“为兄”，听上去真是十分遥远，又无比亲切。每当傅臣之口是心非时，他都会自称“为兄”。
举例来说，儿时我叫他带偷偷溜出溯昭玩，他道：“为兄认为这点子不错，晚点为兄来找你。”而后他便把母后带来了。
又有一次，我画了一幅画，翰墨在旁边题字，问他这字画如何。他道：“画不错，这字，为兄觉得亦是颇好。”
当妹妹的，还是该给兄长留点台阶下，我很体贴地没拆穿他。
不过多时，傅臣之把悔过书写好，便带我们结账离开茶楼。我留意到，结账时他递给小二的是琥珀，却在其中夹了根羽毛。我道：“那不是翳鸟羽毛么，你用它做甚？”
傅臣之道：“你不知道么，溯昭外来者数量逐年增加，奇珍异兽也增多。父王前年才推广了‘珀绒兼行’制。但凡生灵毛羽，均可用以替代琥珀当货币做交易。只是现在尚未普及，市场上没有明码标价，为防引起争执，我都只用羽毛做打赏。”
“原来如此。有趣，有趣。”我伸出大拇指，“父王是个明君，待我们长大，也要助他一臂之力。”
“那时恐怕是二姐在位，我们辅佐好她便是。”
我抚掌道：“这点子不错。”
我俩聊着天，离开茶馆，徒步至小镇边缘。正想跳上玄蛇背，忽然听见玄月对天嗷嗷叫一声。傅臣之没太在意，只是压着蛇背想要扶我上去。就在这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落到他的手背上。他闷哼一声，被开水烫了一般抽回手。旋即，那东西也被他甩落在地。凑近一看，发现那竟是一只拳头般大小的蜘蛛，毛绒绒的，嘴上尖刺不停蠕动，在地上爬来爬去。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全都立起来，想叫又叫不出声，只得涨红脸，指着它朝傅臣之投去求救眼神。
傅臣之二话不说，上前两步，一脚踢飞。
“此处怎会有蜘蛛？”我抬头看看夜空，“又怎会从天上掉下来……”
“是有些蹊跷。”傅臣之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准备包扎手背。
我这才留意到，他的手已被蜘蛛咬伤，留下两个龋齿血印，血里混着些墨绿液体。我抓住他的手腕：“糟了，这蜘蛛有毒。得赶紧把毒逼出来才可以。”
我把他的手举高了一些，正想看个仔细，他却用另一只手拦住：“不行，不能用嘴，怕对身体也有毒。”
“谁说我打算用嘴？愚兄，休得把我想成笨蛋。”
我拍掉他另一只手，用手指按压伤口两侧的肌肤，把里面的毒液挤出来，纵水冲洗伤口，最后以冰封之，防止毒液流入身体。我拽过他手中的布，包住伤口：“现在只能暂时这么处理，我们赶紧回去，再偷偷找御医。”
“好。”与我一起上了玄蛇背，飞了一阵，傅臣之才缓缓道，“薇薇，多谢。”
“谢甚么。我是你妹啊。”
归去途中，只有玄月一直不安地哼唧。
回去后，我们很快处理好傅臣之的伤口，各自回房休息。然而，因为到底对他又担心又挂念，我几乎一宿未眠。翌日清晨，我看见云母屏上浮现大片翅膀阴影，抬头一看，果然是翳鸟飞过。看来傅臣之准备出发了。我搭了一件披风，跳下兰舟，一路飞奔到北门前。
果然，翳鸟正匍匐在地，如同一片彩色的巨大树叶般，傅臣之站在一旁，准备骑上它的背。我原想跑过去和他再次道别，却下意识看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我呆住了——他的两只手手背都完好无损，就像是从来不曾受过伤一样。
真是糊涂了。前一日他被蜘蛛咬的伤口很深，解冻冰块后，即刻血如泉涌。即便是溯昭氏，受这种伤，估计都得两三天才能愈合。他可是凡人，怎么都得十天半个月，才能触之不痛。可这才过了一个晚上，他手背上却连疤痕都没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哥哥是披着人皮的妖？
天啊，连父母都看不出的妖，那必是铁打的妖怪，这也太可怕了……
然而，在我仍胡思乱想之时，那翳鸟已对天亢鸣一声，展翅高飞。
我并无太多时间去思考哥哥和蜘蛛的问题。因为今日有两位贵客到来。他们究竟有几分贵？那是连玄书房都放了全天假。
这两个人，一位是我大溯昭的大祭司。在溯昭的官员里，六司排在三侯一相之后，并非地位最高。然而，在如今的溯昭，大祭司所做出的贡献，却堪比丞相。因为，早在始王灵景时期，溯昭只是一个孤立的月都，几百年内都只与我们的老邻居玄丘氏有往来，溯昭氏能喝的异族酒，也真只有玄丘老酿。直到鸿雁变法后，我们迁都东渡，才渐渐与妖打上了交道。
此刻，我们正处于历史上最繁荣昌盛的时代，大祭司奉王命远出取经，打开了无数条通往各地各界的道路。与我们有贸易往来的妖、人氏族，已超过了二十种。听母后说，已有不少大臣在偷偷议论，要将父王的时代命名为“昭华之治”列入史册。
因此，作为溯昭小王姬，作为史上第一明君的女儿，我才能得瑟地称家乡一句“大溯昭”。
这一回，大祭司出行时间是最长的。而他要带回的车队里，载着百年前任何溯昭氏都不敢想象的文献与珍宝。
在前往洛水的途中，我和翰墨光听二姐透露的消息，便已激动得跳了起来。我敢保证，这是每一个溯昭氏听后，都和我们一样喜出望外的重大喜讯，也绝对会是迄今为止，溯昭史上最大的事件。
即便天已亮，银河依旧在下方熠熠生辉。一抹残月与日同存，在天边留下浅白的大圆。洛水上，青烟幂处，仙鹤驾云越紫清，女官凌波落芳尘。她们素手纤纤，缭绫翩翩，簪花镜摇，柔若无骨，与典司率领的迎宾列阵，形成刚柔并济的浩荡画面。
终于，我们等来了大祭司。他和从前看见的模样无甚差别，依旧是长须冉冉如云，锦袍华冠，仙风道骨貌，只是比往日憔悴许多，面色苍白，坐骑虺颓，许是连夜奔波太过操劳。
在鼓乐声中，他走下坐骑，一路走到父王面前跪下，从两位随从搬着的箱子里，拿出一个手抄本，双手奉上：“三个月前，当臣取得此书，便反复思量，待归溯昭日，第一个要献给陛下的，便是这典籍。如今，臣终于如愿以偿。”
那书封上，只有丰筋多力的七个大字：广仙志&#183;卷三十八。
那两位随从抱着的箱子里，也全都是《广仙志》。
没错，这便是二姐方才告知之事：大祭司此次取经，竟抵达了仙界。
也即是说，以往我们在书本上看见的、在祷文中听见的、在传说中幻想的种族——仙，他们真的存在。而且，大祭司不仅到了那里，见过百仙，取回典籍，还寻得了直达仙界的道路。
“思伯，你总算回来了。”父王亲自上前扶大祭司起来，神采飞扬道，“今天真是好事成双。快快随寡人入宫。”
“是。”大祭司弓着身子，毕恭毕敬，跟父王进入玄鸟华盖。
玄鸟起飞前，我拖着翰墨纵身跃入华盖。待父王发现我们，华盖已升入空中。不过，父王今儿心情好，竟没教训我，只命我们安分坐好。我和翰墨坐在大祭司两侧，我拽着他的广袖说道：“思伯爷爷，你真的看到仙人了吗？”
大祭司笑道：“是啊，小王姬。仙界真的很大，比我们溯昭大多了。”
我道：“那他们长成什么样呀？”
翰墨道：“他们有几条胳膊，几双眼睛？”
大祭司呵呵笑起来：“他们大部分长相和人、妖差别不大，都生着黑发，双手双脚，然周身之仙气却大有不同。他们身如轻风，飘渺如云，多能腾云驾雾，御龙飞升，一日千里。”
我和翰墨更加激动，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提出来，争得差点扭打起来。后来，还是父王一言令下，我俩才乖乖闭了嘴。直到华盖在紫潮宫昭龙大道前落下，我们下了车，才终于抽出时机，再度缠上大祭司。只是大祭司跟着父王往前走，分不出精力搭理我们。
父王道：“尚未登基时，寡人曾游历东海，在那里结交挚友，月下共饮。思伯，你猜猜，他是个什么来头？”
大祭司疑惑道：“臣愚昧。”
“寡人也是昨日才知道，他亦来自仙界。”父王大笑道，手向紫潮宫正门摊开，“他已在里殿内等候我们多时。”

第8章 玄月之怒
见到殿内翠衣男子的背影，那冷不防的惊悚，真是腊月里遇了狼。原来父王所谓的仙人，竟是帮我拿下玄月的开轩君。他还是那么彬彬有礼，静若处子，见了来人，不论是谁，先把一阵拱手点头的客套做个周全再说。
虽然看他这样，我都觉得很是麻烦，但一来礼多人不怪，二来也说明了我大溯昭还是甚有面子，连仙人都对我们让步三分。长辈们客套完之后，父王把我和二姐叫到前面，道：“开轩君，给你引见一下。这一位是我二女儿，流萤。”
二姐双手合拢在胸前，颔首屈膝，行了个婀娜的礼。成年后的二姐就是好看，她甚至都没看开轩君一眼，只低眉敛目，朱唇微扬，开轩君便像被妖精勾了魂的书呆子一般，傻傻地望着她，之前那文雅姿态早已被抛在九霄云外。
直到父王催促，他才有些窘迫地回礼道：“二王姬，幸会，真是幸会。”
再看看我二姐，睫毛扇得跟蝴蝶翅膀似的，连正眼也不敢瞧他一下，只娇弱道：“见过开轩君。”
若不是人这么多，她大概会恨不得和羞走，倚门回首，摘朵青梅嗅一嗅。
我正心想这俩人是看对眼了，忍不住偷瞄父王一眼。果然，他脸上也挂着一抹不明意味的微笑……这次第，怎一个肉麻了得！我已经被这三人眼中传递的雷电打得外焦内嫩，却听见父王继续道：“这是我小女儿，洛薇。”
“小王姬，幸会。”
同我说话，开轩君正常了许多，甚至还趁他人不注意时，朝我轻轻清了清嗓子。他没忘记前夜之事，但还是很够义气地替我保密。这姐妹，可以交。
再后来便都是长辈的事。开轩君与父王、大祭司一同畅饮聊天，二姐作为王储，亦坐在一侧旁听。只是在这过程中，她与开轩君眉来眼去可不知轮了多少次。他们每对望一次，那寸寸柔肠，那绵绵情意，都使得我和翰墨便在底下发抖一次。
“这真是花椒煮了猪头，肉都酥麻了。”我面色苍白地伸直双手双腿，跟僵尸一般抖动嘴唇和四肢，“倘或以后我瞧上什么人，也如他们一般，便挥刀自杀。翰墨，你切记莫要拦我。”
“好兄弟一辈子。我一定为你磨刀，让你去个痛快。”
“都说了是姐妹，好好的姑娘家，为何要硬充汉子？”
无视了翰墨的抗议，又一次看向二姐。唉，都开始玩衣角了，二姐这次病得不轻。
其实，也不能怪她没出息，原本有史以来，我们溯昭氏便对仙有莫名的憧憬。只是在我们心中，仙人应该更像大祭司那般模样，瘦瘦的身子穿着宽宽的袍子，细细的手指捋着长长的胡子。这开轩君虽然是几百岁的老家伙，看着却与二姐同龄，还有超出意料的漂亮皮相，因而二姐动心，也不是那般难以理解。
渐渐地，长辈们的话题从仙术转移到了政治上。我和翰墨很快坐不住，便令仕女把玄月抱过来玩耍。
看见一头长着翅膀的小老虎，翰墨果然也虎头虎脑地兴奋起来。他趴在地上和玄月对视、对嚎，听我叫它的名字，狐疑道：“玄月？这明明是头公虎，你何故给它取个如此娘娘腔的名字？喂，洛薇，你不是男人么……”他后面的话，被我发射的冰渣堵在口中。
不经意间，父王也看到了玄月，笑道：“薇儿，你到何处弄来这么只老虎，还长了翅膀，有趣。抱过来看看。”
我把玄月抱起来，走到父王身边。正想递给他，玄月却吼叫起来，对着大祭司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爪子一阵乱舞，爆发着它自以为很有威慑力的杀气。我摸摸它的脑袋，觉得它有些可怜，思虑半晌，也不知该不该放开它的翅膀。
只见它挣扎着想往前冲，两只黑溜溜的大眼对着的方向，竟是大祭司外披上的虎皮护肩。那虎皮是绛红底，黑条纹，颜色艳丽，毛发光亮，看上去和玄月似乎是同一品种。莫非……
大祭司也感到了玄月的怒火，指了一下自己的肩：“你是在看这个对么，放心，这与你毫无关系。”
玄月却被彻底激怒了，扯着奶声奶气的尖嗓子一阵乱嚎，挣脱我的怀抱，飞入高空，跳下来挂到大祭司脸上，卖命地在他脸上乱抓出十多条血口子。
等它被大祭司捉住扔到地上，大祭司的脸上已经黑血淋漓，就跟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的鬼似的。大祭司抹了一下脸，颤抖着手指指向它：“反了，反了！陛下，这妖虎想要臣的命啊！”
只是，大家的注意力都停留在大祭司的脸上。父王道：“思伯，你的血……为何竟是黑色？”
“陛下有所不知，臣在返乡路上被毒蜘蛛咬伤，迄今仍未痊愈……”
然而，他解释得越多，玄月便越愤怒。它如小蜜蜂一样，扑翅吧嗒吧嗒飞起来，欲再度袭击大祭司，但翅膀似乎还不够强硬，抽了两下，便又掉在了地上，摔出响亮的“啪”声。
尽管如此，它气势是满的，赶紧翻过来，弓着背，立起浑身软毛，奶声乱吼也没有停止过。大家都在忙着照顾大祭司，父王拂袖让我带着虎崽滚蛋。
我只能面带愧色，抱着玄月溜了出去。
回寝殿的一路上，与它作斗争，便耗尽了我所有力气。沧瀛神啊，这小虎崽是刚生下来没多久不是，怎的就发育得如此健壮？现在还是婴儿虎就如此凶残，长大岂不是要翻江搅海。继续如此养着它，那可真是背着石头上山。只是，想到它小小年纪便孤苦伶仃，又觉得它实在可怜。
回去以后，为是否留玄月这问题，我还真苦恼了有那么一会儿。而玄月好像傲气得很，好似看透我的心思，趁我不注意之时，自己溜了出去。我出去寻它，焦头烂额地找了近两个时辰。
直至黄昏时分，血染夕云，飞絮映日暮，我终于在一个偏僻空殿旁，发现一排袖珍虎爪水印。我沿着那找爪印跟去，几下就抓到躲在草丛里脏兮兮的虎崽。
“你真是令人不省心！”我在它屁股上狠狠拍了两下，“自己惹了事，还不让别人责备不成？伤了他人，你可知错？”
谁知它非但毫无悔过之意，还摇动尾巴，和我对打一阵，甚至想来咬我。我气得不行，想要把它翻过来打，却听见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这妖虎，恐怕留它不得。”
“什么人？”我回头望去。
此声带着些回音，似乎是由空殿传来。我提心吊胆地四下探望，没见着一个人。直到空殿的帘栊被掀起，里面探出一张白生生的脸，跟死人一般。我吓得差点坐在地上，但很快意识到那人是大祭司，心神未定地拍打胸口：“原来是思伯爷爷……为何说它留不得？”
大祭司道：“这妖虎身带戾气，食人从首始，长大以后，怕要吞食主人。”
从脑袋开始啃人？我打了个哆嗦，道：“思伯爷爷为何会知道？”
“因为，我见过它父母吃人的样子。”大祭司指了指肩上的虎皮，“这两只妖虎很凶狠，吃了我许多朋友家人。来，把它给我。”
朋友家人？大祭司家人全在溯昭，他只带了随从出行。我抱着玄月后退一步，提防道：“这么说，玄月的父母真是为你所杀？”
大祭司走出空殿，步步逼近：“小王姬，请把妖虎交出来。”
“不，不给！你会杀了它的！”
我抱紧玄月，想要保护好它，谁知它却猛地飞起，俯冲到大祭司面前，一爪抓烂了那张白色的面皮。大祭司发出一声非人的怪叫，大量黑血流下，身体摇摇欲坠。
然后，他的眼珠掉落在地，一只毛茸茸的昆虫腿蠕动着，伸了出来。
我被这场景吓成了小弱鸡，指着它打冷战：“思伯爷爷，你、你你……”
“交……给……我……”
大祭司一瘸一拐地朝我走来，声音已经完全走形，抬起的胳膊如木棍般僵硬。之后，之前的蜘蛛腿从眼眶里收回去，一双幽绿昆虫眼在他的眼洞里晃动，又有一条蜘蛛腿从鼻孔中伸出，乱爬之时，甚至掀开了他的上唇。
它将大祭司的头一点点啃开，露出大量黑血和蜘蛛网，我被吓到几乎尿裤子，扯着嗓子，叫得惊天地泣鬼神，把自己的耳膜都快震破了。那蜘蛛似乎也略受不住，嘶嘶叫了两声，从大祭司脑壳子里跳下来，迅速膨胀，变成一只巨型蜘蛛。
惨了，原来大祭司早已被这蜘蛛精吃空，如今只剩下一个皮囊，那蜘蛛精便当自己是画皮，披着这皮到处兴风作浪。
不行，关键时刻，我可不能晕菜。以前上课学的术法怎可忘记，好歹还跟父王出去打过猎。我打了个滚儿，翻到低槛处，引池水凝结成数枚冰弹，将它们引入高空，四射青光，双手指向蜘蛛精。而后，冰弹倏地朝蜘蛛精飞去！
只听见几下清脆声响，它们在蜘蛛精脑袋上撞成了冰渣。
蜘蛛精安然无恙，眼睛却充满血丝，“嘶”地尖叫一声，八条毛茸茸的腿堪比树干粗，踩着石阶，噼里啪啦朝我移过来。
我收起胳膊，静默须臾，忽然“啊啊啊”惨叫着跨过低槛逃走。
可恶啊，倘或我平时再有多点时间修炼纵水登天术，早已飞到十万八千里外，还用这恶心的东西追着到处跑吗！
“父王，王兄，都是你们的错！怪我偷练登天术，还怪我！怪我！等我被吃掉，你们记得到坟前磕头认错！”
由于跑得太快，我踢到石板，摔倒在地。斜阳下，它庞大影子很快将我覆盖。
我抱着脑袋，想今生就要终结于此，却发现影子停了下来。扭头一看，玄月居然又在它脑袋上抓出一个口子，显摆着小尖儿奶牙，继续用黏软的声音挑衅道：“嗷嗷嗷嗷！”
“玄月！你好厉害！好棒……”
我激励之语尚未说完，蜘蛛精已吐出柳絮般的长丝，把玄月从空中打下来，再拖到自己锯齿旁。
“放开玄月！！”说罢，我飞奔向前，再度凝结冰弹，朝它冲刺而去！
神奇之事发生了。天罗地网从天而降，日月光耀笼罩蜘蛛精。蜘蛛精仿佛被打折了腿，趔趄爬几步，便伏在地上。这一刻，我的冰弹才落在它脑袋上，不痛不痒地碎裂。而后，身后有一男子喊道：“破！”
霎时间，黑血四溅，蜘蛛精被五马分尸，炸得七零八落。粗壮的蜘蛛脚漫天飞舞，那颗狰狞的脑袋刚好落在我面前。然而，那绿眼竟未闭上，这脑袋竟自己飞起来，张开锯齿，对我咬下来！
“小心！”
一只胳膊挡在我面前，锯齿直接刺穿那条胳膊，粘稠的鲜血溅了我满脸。身后的男子痛苦地哼了一声。蜘蛛精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双眼黯淡下来。我回头一望，发现那竟是开轩君。他轻轻喘气：“好险。”
“怎么办？”我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的胳膊，“我们扛着这毛脑袋回去吗？”
他被逗笑了一下，合并食指中指，聚光在肩上点了一下，止住血。而后，他闭着眼，咬牙把那长长的锯齿拔出来，推开蜘蛛精脑袋：“无妨，我乃仙身，三天便能痊愈。”
闻言，傅臣之的身影在我脑中一晃而过。
但我未深思，只是把玄月从蛛丝里扒出来，和它一起扶着开轩君回去。
半个时辰后，御医为我们包好身上的伤，有条不紊地交代这两日如何照料伤口，又道：“老夫不曾为仙治病，这伤势怕是要再观察一日，就怕蜘蛛精有毒。不过，好在开轩君仙体非凡，若换作是寻常人，恐怕这胳膊是要废了。”
父王满面愁云：“唉，怎么会这样。思伯竟早已遇害，现在开轩又身负重伤……”
军令侯道：“其实，近日城中有许多百姓反映陈情，城中毒蜘蛛横行。蜘蛛喜土，溯昭属水，若不是头目靠近，它们很难在溯昭生存。臣料想，这千年蜘蛛精便是它们的头目，或是头目之一。而今日之难，若非开轩君相救，恐怕小王姬也是生死未卜。陛下，对外界开放贸易之路，确实有助于溯昭昌盛，是否考虑一下，改变管辖政策？”
“你这番话，与寡人不谋而同。寡人会再斟酌斟酌。唉，思伯乃三朝重臣，七出取经，胸怀天下，不想竟晚节不保，死在这等龌龊妖物手下。”父王挥挥手，“传令下去，以丞相之礼，将大祭司思伯厚葬。”
交代过大祭司之事，父王又对开轩君道：“开轩君，你救了小女一命，此恩重如山，感深至骨。我萚华乃知恩报恩之人，你若有任何要求，尽管提出，寡人必将用心竭力而为。”
“实不相瞒，在下为仙百年，四海为家，原以为早已无欲无求。然而，此次前来溯昭，却有一事，挂肚牵肠……”说到此处，开轩君更是忧郁至极，一副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惨样。
父王笑道：“哈哈哈，寡人早已猜到，你喜欢流萤。只要她也对你有意，寡人便成全你们俩。”
开轩君喜道：“此话当真？”
父王道：“君无戏言。”
开轩君犹豫道：“可是，二王姬不是储君么？她若嫁我……”
父王走过来拍拍我的脑袋：“寡人还没老呢，这不，还有一个小女儿在。”
“啊？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语无伦次，“不行啊，就我这样，怎能……不行不行，我只想专心辅佐二姐，不愿为王。”
父王直接无视我，对几名宫人说道：“去传二王姬。”
看得出来，开轩君确实很喜欢我姐。在二姐来之前，他分明在与父王聊其他话题，却一直坐立不安，心神恍惚。我的心情却复杂极了。怎的一夜之间，我就要变成王储了？倘若日后继位，我将是溯昭史上第一位女王。我是该高兴呢，还是该郁闷呢……
之后二姐过来，父王并未立即告知婚约之事，只是把方才发生的事交代了一下。此刻，开轩君除了气色不佳，看上去已无大碍。二姐坐在他身旁，却早已心疼得肝肠寸断，望着他的胳膊，默默流下盈盈粉泪。开轩君看了二姐一眼，那眼神深情之至，令我再度打了个寒颤。
唉，他俩如此相爱，若棒打鸳鸯，岂不是要遭天打五雷轰。何况开轩君于我有救命之恩。常言道：知恩不报非淑女！女王便女王，挺威风的。这女王我当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当父王提出要将二姐许配于开轩君，二姐呆了呆，竟断然道：“我不嫁。”

第9章 雪夜激变
开轩君很忧郁，也很壮烈。他决定月下独酌，举杯对影成三人。看着他那凄凄惨惨戚戚的境况，我实在想过去，留下只字片语以安慰之，但总觉得月下仙人甚是美丽，若硬要塞个人进去，也不该是抱着虎崽的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当个孵鸭蛋的老母鸡，欲带玄月离去。
但刚走两步，眼前画面，便看见二姐出现在开轩君身后。
纷纷凉月临窗照，二姐提着灯笼依水而立，绯红裙腰如霞光，一时间，松风涧石，水声激激，自成一番秋月春风。目睹如此倩影，开轩君更是投以悲凉之色，看上去好不可怜：“你可知道，于你，我不过初识之人。于我，王姬流萤却早已是旧梦佳人。”
二姐迷惑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之前，我已在大幽之国见过二王姬。此次前来溯昭，亦是为二王姬而来。”
开轩君取下头上的发簪，摊开手掌，它发光升空，竟变成一个卷轴。卷轴徐徐打开，橙光莹莹，展开竟是一幅红衣佳人画。画中的二姐正提着竹筐，乘舟渡河，摘采荇菜。莫说二姐，我都感到意外。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开轩君缓缓说道，语调悲凉，“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沉默持续良久。二姐素来温柔，却残忍地说道：“抱歉。我无法嫁给你。”
“因为在下并非溯昭氏，对么？”见二姐不语，开轩君又道，“溯昭有王法，王位继承者必是溯昭氏，后代也必须是纯正的溯昭氏，对么？”
二姐闭上眼：“……是。”
开轩君好像再受不得这种折磨，咬了咬牙道：“那，二王姬可想过齐人之福？”
哇哇哇！姐姐大美人，果真好福气！竟有俊美仙人主动送上门，多夫侍一妻！我握紧双拳，已在心中替二姐说了一百次“好啊好啊好啊”，不想听到的答案竟是：“别胡闹。”
沧瀛神啊，胡闹甚么，有甚么好胡闹的！二姐你是被王兄附身了不成！这般好事，竟不答应。好歹生个带仙人血统的外甥出来，这样我家玄月长大也好有个伴儿不是……慢，此话似乎有些不妥？
不论如何，言语难以表达我的失落之情，我一个激动，不小心勒了玄月一下。于是，它的叫声惊动了二姐和开轩君。
结果便是，二姐把我拖回她的寝殿，跟父王、傅臣之一样把我劈头盖脸训了一遍。我和玄月都坐在地上，老老实实地听她训完，我道：“姐啊，你还是挺喜欢开轩君的，对么。那便让他入赘罢。”
二姐更怒了：“别人说这话也罢，薇薇，连你也不懂二姐的心思？”
“我是真不懂。”
“为了溯昭氏王室血脉，我若要继位，肯定不能与开轩君成亲。同时，我亦不能放弃王位。”
我歪了歪脑袋：“为何不能？不是还有我么。”
二姐望着我，半晌，只叹了一口气：“你回去休息罢。”
我还道自己又莫名惹二姐生气，回去与母后谈及此事。母后摇摇头道：“薇儿，你是真不懂萤儿的苦心。你大姐已经走了，萤儿若还重蹈她的覆辙，这对你会产生如何的影响呢？”
我道：“无甚影响。二姐并非私奔，明媒正娶，理所应当啊。”
母后道：“不，你会认为王位是个烂摊子，需要你来收拾。即便轮到你继位，你心中怕也有一万个不愿意。再者，她无非是希望你嫁得好。女儿家，到底还是婚姻大事为首。倘或以后你遇到一个非溯昭氏的男子，便不用顾虑那么多，顺顺利利嫁过去了，不是么。”
原来还有这么个道理，二姐真是我的好二姐。我感动得有点想狂奔而去抱住她。想了想，又道：“那二姐为何不接受齐人之福呢？”
“薇薇，你果然还是孩子。溯昭氏向来是一夫一妻制。你想想，你二姐若真嫁了两个男人，先别说无法堵住百姓的悠悠之口，她与溯昭氏的夫君，又该如何解释此事？难道要告诉他，我和你成亲不过是想要孩子？之后生了孩子，又该如何与孩子交代？这些都是问题。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忍忍短痛，总好过一生长痛。”
大人的世界真麻烦。这是此日我最大的人生感悟。
之后数日，看见开轩君久久逗留，昼昼求爱，夜夜宿醉，整一个衣带渐宽终不悔，我更如此作想。只是，二姐心肠便像是铁和着石头造的那般，不论他如何自残，都不见她有半分动摇。
两个月过去，开轩君终于灰心丧气，与父王作别，离开溯昭。
另外，大祭司死后，我们又意外发现经书全都是空白的。原本要开辟的仙界之路，也变成了不解之谜。这期间，父王下令加强了城郭戒备，任何外族想要进入溯昭，须先搜身登记，若在境内闹事，则将彻底驱逐，五十年内不得入内。
如此，平静的日子又过去了数个月。我还是每天跟着小伙伴儿们一起上玄书房，翰墨还是一如既往不务正业。
有一天，夫子让我们抄写文赋，那段子恰好是灵景王统治时期，北翔所写的文赋：
“昔日九州枫陛蒙尘，王陵墋黩。黔首悉涂炭，宗庙堆白骨。今月都高悬天英，暗藏欃枪……惟沧瀛佑我，休灭族之灾……”
读过这篇文赋，我只能说有才之人，脑子时常少根筋。作为一个溯昭氏，拿凡人的例子来警示君主，说天有妖星，灾祸将至，还求沧瀛之神保佑溯昭，好似一切歌舞升平都和君主无甚关系，不是嫌脑袋在脖子上挂太久么。
自然，这篇文赋被灵景王看见后，没多久便把北翔流放了。先王西涧则是明君一位，他非但将北翔文赋解禁，还列他入溯昭五杰。以至于我们如今天天背书，没有好日子过。
只是，看见那句“月都高悬天英”，我忽然想起一桩多年旧事：当初我被蟠龙抓走，那御龙的无名氏青年，也曾说过旧地空有天英，不知是否指我们溯昭的上空。若真是如此，这天英也悬得太久了些，从灵景王一直悬到父王……怎的还不见灾祸降临？
我把这想法告诉夫子，他那脸就像八月的天，阴晴不定了好一阵子。
有一日，我幡然醒悟：长了一张乌鸦嘴，真的不好。
自胤泽建溯，我大溯昭便从无战事，一直本固邦宁了上千年。以前，我们如何都不会想道，溯昭氏首次与仙交流，会是在我们的时代。
自然也不会想到，第一场遭到外族入侵，竟也是在我们的时代。
寒冬腊月，北风卷地，满城飞雪，洛水于极寒中凝为一川烟冰。
此夜，母亲正在教二姐刺绣，玄月趴在我腿上，我跪在父王身边为他捶腿。忽有士兵来报，说沧海门前的守卫全都被杀了，除了在城内滥杀无辜的外族，还有两道云影卷进来。没人看清来者何人，只知道此刻城内死伤无数，一片惨状。
听见沧海门失守，父王震惊得猛然站起，二话不说，纵水飞了出去。
沧海门是溯昭的正城门，那里防守也最为牢固，竟这样轻松被打破，这来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我也赶紧跟着母后、二姐赶出去。
风雪凌乱，千里烽烟，城内喊杀声无数。更可怕的是，这么短的时间内，那入侵者竟已抵达紫潮宫上空。那是两名男子，一名是黑发青年，有三只眼，手持毛笔，身穿黄袍；一名是白发老者，须长及腰，手持拂尘，身穿白色道袍。二人均束发戴冠，冷淡高傲，驾烟云虚浮高空。
他们四周无水。也既是说，他们不是溯昭氏。而自身便能飞行的外族，只有……
“来者何人！”父王抬头大声问道，“我们与二位无冤无仇，为何中伤我溯昭百姓！”
与父王的激怒相比，那青年却全无丝毫年轻人之轻浮，只睥睨着我们，沉着如同这凌寒风雪：“大胆妖孽，汝等在北海横行作乱上千年，竟也敢如此倨傲无礼，以下犯上。”
“什……什么？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父王是位仁慈的明君，此生从未被人如此说过，想来已经懵了。我却没那么好欺负，抱着玄月站出来，怒道：“你又是什么东西？竟敢用这种口气和我父王说话！说我们是妖孽，我们大溯昭氏还当你们是妖孽呢！”
青年杏目半合，更加充满凉意。那老者反倒勃然大怒，挥了挥拂尘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水妖！可知道自己在对谁大呼小叫？吾乃紫微座如岳翁、黄道仙君，今日便是奉仙尊之命，前来结果汝等性命！”
这下连我也傻眼了。
此侵略之族，竟是仙界之人。这怎么可能？连开轩君那样法力高深的仙人，都会待我们谦让客气。他们居然管我们叫水妖、妖孽？
我道：“你在逗什么闷子！我们可是受神庇佑的水之一族，我大溯昭都是胤泽神尊建立的，你这来路不明的老家伙才是妖孽！”
黄道仙君道：“小水妖，吾等不过奉命前来清理祸害，汝等若改过自新，还可重新投胎，再修为人。你若复在此出言不逊，诋毁天神，当心魂飞魄散，于六道轮回中荡然无遗。”
如岳翁并着食指拇指指向我，大义凛然，正气冲天：“私养上古凶兽，还说自己并非妖孽，简直可笑。”
我道：“我没看出凶兽，只看出你是上古神台上一团狗屎，神憎鬼厌。”
那老家伙已被我气得不行，父王却转过脑袋，看了看我怀里的玄月，拍了一下脑袋：“这，有兽状似虎，有翼能飞，便剿食人，知人言语……寡人昏庸，竟未看出，这小虎崽是穷奇……”
听见“穷奇”二字，我也噤声了。这名字并不陌生，我不知在书本上见过多少次。
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人后，水神共工与火神“水火不相容”，数次发生大战。人间涛涌波襄，火奔雷鸣，最终共工战败而怒，以头触不周山。山崩，乃天柱折，地维绝。此后，女娲以五彩石补天，共工死。而共工其氏族精神不灭，化身为凶兽穷奇。
穷奇乃至邪之兽，见人打架，它会吃了有理的一方；闻人忠厚，它会咬食其鼻；闻人恶逆，它会猎兽以赠之。
再看看玄月的模样。它缩在我怀里，用两只毛绒绒的小虎爪抱住脑袋，睁大水汪汪的眼，天真地望着我。和我对上眼后，它还朝我伸来爪子。正因为它长得可爱，我便疏忽了它的特征。
之前玄月偶尔爆发实力，我稍有警惕，却还是低估了它，认为它长大会变成猛兽——它根本就是头凶兽！沧瀛大神保佑啊，我竟养了一头穷奇幼崽！这可该如何是好！
等等，这情况不对。倘若玄月真是穷奇，那它的父母也该是成年穷奇，上古凶兽，何其残暴，怎可能会被那虎铺老板捉住？即便不是他亲手所杀，捕杀穷奇之人，也应该知道这幼崽有多能耐，不可能随便把它放跑才是。
我大声道：“且慢，我还有话要说……”
“妖孽，休得拖延时间！”
这时，如岳翁向左挥打拂尘，碎石泥土从四面八方飞来，团聚在巨盘明月中央。他向右挥打拂尘，那些石土凝聚成数块硕大的坚石，疾驰旋转，沙砾横飞。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然后，他向我们的方向挥打拂尘。
那些坚石好似自月中飞来，化作数把匕首，寒光阴冷，直刺父王要害。
父王即刻引水护身，挡掉一部分攻击，匕首速度减缓，却还是在他身上刮出数道血口。
虽然我们有纵水之力，却也仅限于无生命之水，并无将血液冻结的能力，也无将水化物之力。
因此，从小到大，我见过最厉害的法术，也不过是灵术侯演习时施展的“大河凝冰”——凝河面之水成冰，再把整块厚冰升起，在空中震碎，扔出袭击目标。虽然最初法术灵感来自于沧瀛神，但这需要借助河水本身力量，且对灵术侯那样灵力非凡的人而言，也需要花不少时间蓄力。
然而，对如岳翁而言，将泥土化石、石化匕首，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直至此刻，我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敌人，究竟有多可怕。真要取我们性命，他们不费吹灰之力。
“住手！”我大喊道，“玄月不是凶兽，他只是我从异兽铺买回来的宠物，如果它当真如此厉害，我们根本就擒不住它啊！”
两个仙人充耳未闻。这时，三侯也带着溯昭兵将前来应援。黄道仙君完全不曾动手，仅是用法术变出雾墙，挡住所有来自我方的攻击。
此外，便只有如岳翁一个人对阵。他不过左右挥挥拂尘，便有千百名士兵死在他的法术下。
我从未见过人死，顷刻间便见同族涂炭，血流成渠，惊呆到只能与母后、二姐抱作一团，欲哭无泪。
灵术侯法力高深，勉强与那如岳翁对抗了片刻，却还是败阵下来，捂着腹部伤口，跪在地上。眼见又一波将士冲上去，如岳翁不厌其烦地横扫千军。
黄道仙君道：“不必多费时间，擒贼先擒王。杀了那水妖头目。”
如岳翁点点头，用拂尘旋了个圈，引起地上所有匕首与碎石，见它们旋转一阵，便汇聚成了一把青锋长剑。大雪残卷，剑光如雪，径直朝父王的方向飞去！
我和二姐同时失声惊呼。然而，接下来的悲鸣声，却并不是来自于父王。而是不知何时松开我们，独自跑去挡在父王面前的母后。她目光坚毅，用手接住剑锋，五指均被削断，却也没能使利剑停下。那把剑穿透了她的胸膛。
“梓童！！”父王痛哭跪地，将她紧紧抱住。
“母后！！！”
我们想要冲过去，却被一旁的军令侯拦住。他道：“别去，你们帮不上忙！你们千万要保住性命，否则溯昭后继无人！留在这里，哪都别去！”而后，他自己冲上前去。
滴答，滴答。母后的鲜血混着她的手指，落在白雪中。她身体颤抖，凶狠地望着云中两个仙人，毫无畏惧之意：“丑陋……道貌岸然，以除害为由，行杀生之事……”
两位仙人有短暂的沉默。军令侯下令发射出冰箭百支，也未起分毫作用。
母后吐出一口鲜血，握住父王的手，胸膛剧烈起伏，胸口的衣襟如雪地一般，被浸染成海棠色：“陛下……不要管我，保护好萤儿和薇儿……”
父王的手、衣襟均被染红，他红着眼眶，重重答道：“好！”
黄道仙君道：“抱赃叫屈，困兽之斗。”
他朝前飞了一段，挥笔在空中写下银光符文，再用笔将这些符文推出。
大雪仿佛停了一刹那，银光照满整片夜空。
我们抬头往上看，有什么东西劈天盖地落下来，就好像是一道炽热的天罗地网……还未靠近，都觉得自己肌肤被灼烧一般。我抱着二姐，痛苦得发抖，绝望将我们所有人笼罩。
父王却站起来，纵水登空，张开双臂。整个溯昭的水源，均如烟般升起。
此刻，不论是溯昭疆土、悬浮岛镇、沧瀛神像，还是冥空中那一轮明月，都像浸泡在流水中。视野一片流光潋滟，又如柳絮般摇摆，模糊得只剩一片混沌。
在这片混乱中，我听见如岳翁急道：“这群妖孽，躲到哪里去了？”
黄道仙君道：“罢了，我们找不到他们了。这还真是胤泽神尊的法术。老岳，我发现了有趣之事……”

第10章 流火莲雨
晃晃脑袋，我发现自己正跪在父王的腿边。窗外仍下着大雪，珊瑚红，金兽香，炉火正旺。
转头发现，母后和二姐仍在刺绣。见我醒过来，母后命人取了一件裘皮披风，再走过来亲手挂在我的肩上：“薇儿，困了就便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去玄书房，到时又没精神。”
父王道：“这孩子，每天就知道在万轴殿惹事，给夫子添乱，还喜欢欺负人家翰墨。现在臣之不在，不然好歹有个人可以管管她，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
我依旧心神未定，抱紧父王的腿：“原、原来是做梦……父王，母后，我做了好可怕的梦……”说到后面，泪水扑簌簌流下，我赶紧用手背擦掉眼泪。
“又用手擦眼睛，脏。”母后蹲下来，用丝绢为我拭泪，“做了什么梦，说给母后听听。”
“我梦到有好多仙人来了溯昭。他们说我们是妖，然后，害死了你们……”
母后慈爱地笑道：“傻孩子。我可是你的娘，如何会忍心丢下你不管。不论何时，母后都会在你身边。”
“梓童，你又要惯坏她了。”父王拍拍我的肩，则是一如既往辞严气正，“女儿，父母不能陪你一辈子。大部分的道路，都要你一个人走。即便父母真的离你而去，你也不可以脆弱。怎能随便哭鼻子？”
我摇头犹如拨浪鼓：“不要！我要永远和父王母后在一起！你们不会离我而去！”
父王叹了一口气，温暖的大掌盖在我的头上：“薇儿，还有十多年，你也要成年了，不可如此任性。人的一生，不是单单为自己活。要记得，你是月都溯昭的小王姬，是我萚华王的女儿。如果有一日父母不在身边，你要肩负起辅佐二姐、统治溯昭的重任，知道么？”
为何父王的话如此像是在道别……我也没有太多要求，只想要他们再多宠我一会儿，只要一会儿，等我再成熟一些便好。我不愿再听父王说教，躲到母后的怀里，撒娇般呜呜哭出声。
还是母后比较疼我。她没有教训我，只是慢慢抚摸我的背，唱着小时我便喜欢的歌谣，歌词里有月都一切的风清月明，浮岚暖翠。她的手指如此温柔，只在我额上逗留片刻，所有的烦恼与害怕，都会烟消云散……
直到二姐的怒骂声将我惊醒。
“别吵醒她，让她休息！出去，你们这些废物！现在溯昭大难临头，你们还有心思担心王位！统统滚出去！”
我猛地坐起身，看见二姐的背影出现在议殿门前。而我在里面的小房间，这里潮味浓郁，案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文书。
听见我翻身，二姐回头看了我一下，进来关门，快步走到床边，轻声道：“薇薇，放心，现在我们已经安全了。你若是疲倦，可以再睡一会儿。”
“安全？父王呢，母后呢？为何说我们安全了？那两个仙人呢？”
“父王使用了流水换影之术，把溯昭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现已与外界完全断开联系，水雾障气会令任何人都找不到我们。”
“那父王和母后呢？”我抓紧二姐的手，“母后受了重伤，是不是？我看见她中剑了，手指还断了……母后她还好吗？”
二姐并未回答我，却紧紧握住我的手指，像是在忍耐剧创深痛，用力到我的手都已经发疼。然而，她还是避开了我的问题：“有事我们晚点说，你再多休息一下罢。”
“二姐，母后她到底怎么了！回答我啊！”忽然我停止了大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轻声说道，“母后……是不是，是不是……”
“薇薇，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但是你要坚强，不可以哭闹。因为，母后，还有父王……”说到此处，二姐自己的泪水却落下来，“他们为了保护我们……他们……”
到最后，二姐仍旧没能把话说完。
但我已经猜到了。流水换影之术是溯昭氏的禁术，传闻是继承自沧瀛神。因这个法术耗力过多，任何溯昭氏肉体都无法承受。强制使用，只会灰飞烟灭。
既然溯昭已经挪位，大雪自然是停了。它仍旧离月很近，因而至此深夜，还是有着全天下最美的月色。此刻，碧华千顷，冰雪未消，堆积了一片玉做的人间。
若不提之前发生的事，无人会知道，这里的王已经不在了。我独自狂奔到洛水边，沿岸寻找父王的英魂，却只能看见风起雪扬，波光凄冷，芦苇凋零，荒草乱飞。
没想到，父王竟会骗我。
小时他带我来这里散步，曾对我说过，所有溯昭死去的君王，都会成为这里的英魂，永远在此庇佑我们的子孙后代。可是，除了一汪幽青的洛水，满岸摇摆的芦苇，这里便只剩了无尽永夜。
极寒令我难以呼吸，我跪在地上，痛苦浸泡了四肢百骸，头脑却是一阵又一阵的胀麻。如此沉重。就好似有千斤巨石压在背上，我再也站不起来。
母后也骗了我。
她说过，她会一直陪着我，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父王……母后……”我把双掌埋入雪地，窒息到快要晕厥了。
就在这时，前方似乎有金莹火光亮起。我吸了一口气，抬头往前看。不想，那洛水正中央，竟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背影。
他撑着一把白色水墨绘伞，黑发及膝，一身玄蓝长袍垂在水面，足底竟绽放着冰亮流光。
如今，但凡是个黑发的人，都会令我惊惧万分。我道：“什、什么人……”
随着纸伞转动，那个人亦转过身来。
我曾经见过这个人。就是小时候，因蟠龙之事而救过一命的那个青年。
像是早料到回头看见的人是我，他在伞下对我淡淡一笑。那不是什么很灿烂的笑容，甚至比月光遥远，比积雪寒冷。然而，却是全世间最温柔的笑容。
刹那间，风雨华梦，春归时候，似都在这人回首处。
而那道荧光，原也是从他手中亮起。
他轻踏水波而来，好像变成了这片黑夜中，仅剩的光亮。
我逐渐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莲花仿佛包着会发光的莲子，即便花瓣合拢，也有金光从里面漏出。
我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在我面前蹲下，摊开手掌。随此动作，莲花也跟着缓缓绽放，上百颗莲子从中升起，细小璀璨，金光熠熠，如七月流萤，渐次照亮黑夜。
此景太过赏心悦目，我忍不住伸手去触摸莲子，谁知却被烫了回来。青年摇摇头，将这朵莲花放在水面，牵着我的手，走到洛水中央，再撑伞挡住我的头顶。
我正好奇自己如何站在水面上，他松开我的手，抬起手掌。
而后，奇妙之事发生了：整个洛水上出现了千万朵金莲的花骨朵，然后，就如第一朵莲花一般，先后不一、生机勃勃地在黑暗中盛开，释放出更多萤火虫般的莲子……
晚风猎猎，菡萏花香。如同飘过一场和风细雨，是逆流朝紫冥的，灿金莲雨。
“好、好美……”我揉了揉发疼的眼睛，看得出了神。
但等了半晌，都没有得到他的回应。我禁不住抬头看了看他。他亦同样回头望了我一眼。此次见他，与儿时感觉完全不同。当时见他，除了惊为天人，便只觉得他毫无感情，又过于傲慢。
这一次，他同样没有太多表情，却温柔得像是另一个人。
只是，他分明眼有笑意，却比哭泣还要悲伤。这样的对望让我莫名觉得难过，我下意识去伸手触碰他。
然而，他却瞬间化作万道金点，随风散去，就如那些莲心萤火一般。
只有那些金莲还漂在空中，证明了方才的一切并不是梦。我小心翼翼地踩着水面，回到岸边，竟依然能感受到莲子的热度。虽然还是很难过，但也不至于像之前那般绝望窒息。
这个青年到底是什么来头，两回出现都是无意为之，却总能帮上我大忙。第一回 是救了我的命，这一回是用发光的分散我的注意……看他这样来无影去无踪，应该是个仙人才是。
不论景色多美，我还是得回去面对父母的辞世。只要一想到，此后一生，再无二老陪伴，我的心情便无比沉痛，连亘古不变的同一抹月色，也染上了紧凄霜风，令人不忍颙望。
然而，我如何都不会想到，回到紫潮宫，竟会同时看见傅臣之和开轩君。昭华殿中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二姐正站在王座前，冷漠地望着傅臣之。
傅臣之正被两个人侍卫扣住，耻辱地将手背在背后，却挂了一脸的不屈不服。开轩君站在傅臣之身边，一会儿看看傅臣之，一会儿看看二姐，似乎很是担忧。
“二姐！”我跑上前去，站在傅臣之另一侧，“这是怎么回事？”
二姐冷冷道：“你自己问他。”
我看看傅臣之，他没看我，表情纹丝不动，似乎没打算解释。他与二姐沉默对峙了一阵，反倒是开轩君急道：“唉，洛薇，你快劝劝你二姐，让她不要如此冲动。”
我又望向二姐：“二姐？”
二姐道：“傅臣之，告诉她，你都做了些什么。”
傅臣之道：“我什么都没做。”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到何时？”二姐拿出一纸文书，咬牙切齿道，“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父王母后如此善待你，你……你却……”
傅臣之还是同样的态度：“我说了，这封信不是我写的。”
二姐气得浑身发抖，大步走下王座玉阶，拾起那张纸，放在他面前：“这不是你的字，是谁的字？”
傅臣之道：“字迹可以模仿。我对父母的忠孝之心，日月可表，我从未做过这种事。”
“满嘴谎言！”
二姐狠狠把那张纸扔出来，傅臣之别过头，躲开它。我赶紧接过那封信，一目十行看完了，顿觉惊心怵目。这竟是一封写给仙君的信：
吾前为师父黄道仙君所遣，充北海水妖王义子。其国祚奸邪，遣恶导非，勾结邪鬼作祸者，危乱北海。其女有三，长女以地仙而走，小女私养凶兽穷奇，二女为虎作伥……
“除了我养了玄月，简直是通篇胡说八道！”我愤怒道，又盯着那个“虎”字看了半晌：“等等，哥，我记得你写的‘虎’字，下面那个勾都拉得特别高。二姐，这可能真是别人捏造的……”
二姐道：“薇薇，你别插嘴。我知道你不相信他会做此事，之前我也被他骗了。你知道他这些年离开溯昭，都是去了何处么？”
“不是去拜师学艺了吗？”
“你知道他的师父是谁么？”
“不知道……”
“黄道仙君。”说到此处，二姐又一次朝他投去憎恨的目光。
傅臣之道：“我的师父不是他。”
“那你师父是谁？”
面对二姐咄咄逼人的问话，傅臣之只是皱了一下眉头，却还是忍着没说。室外依旧寒冷，殿内烛光摇曳，照亮了二姐盛极的容颜。她轻笑一下：“回答不出是么，臣之，那我换个问题：既然你是凡人，为何会活到快五十岁了，还是现在这副模样？”
傅臣之还是沉默不语。我道：“二姐，你这就太为难哥了。他成长速度慢，不正巧是他被父王带回来的原因么。”
“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凡人！”二姐拔高音量，拽着傅臣之的领口道，“傅臣之，你现在当着大家、当着你妹妹回答这个问题——你究竟是人还是仙？！”
什么……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傅臣之，忽而他被蜘蛛咬后迅速复原之事，又在脑中一闪而过。傅臣之终于快速看了我一眼，一双细长的狐狸眼轻轻合了一下，嘴唇苍白：“我是仙。”
心跳停了一拍。我只觉得口干舌燥，吃力地吞了吞唾沫：“你是几时发现的？”
二姐冷笑道：“他都在那封书信上写得如此清楚了，他是奉命卧底于溯昭，你还问他是几时发现的？你若不相信，再看这个。”
她从一旁的侍卫那接过一张纸，递给我。我扫了一遍内容，发现那是傅臣之儿时写的一首诗：
北有瀚海，不可泳矣。
斗下淑女，不可求矣。
高眄九垓，我项痡矣。
云龙风虎，燕然归矣。
小时我并未读懂此诗最后两句，再结合如今发生的一切，却忽然明白了：日日抬头思念九天的家乡，我的颈项也疲了。云从龙，风从虎，待我大功完成，便可燕然归去。
从小到大，傅臣之在玄书房一直是隐忍温和的样子，面对别人的欺负和贬低也淡然处之。原来，并不是因为他不在意，而是因为无须在意。
“薇薇，父王母后之死，都是因为我们这好兄弟。他和黄道仙君勾结已久，想要私自占领溯昭。而我们溯昭氏，则将永生永世沦为仙界之奴。我不会给他机会。因此，明日我将继位，成为溯昭新帝。”二姐面若冰霜地望着傅臣之，一字一句道，“城内逮捕到的仙兵，背叛溯昭之人，杀无赦。”
我急了，摇了摇傅臣之的袖子：“哥，你快解释啊。”
然而，直到最后被带走，傅臣之也没再说一个字。经二姐解释后，我才知道，原来告密人是傅臣之的随从。随从一直待他忠心耿耿，却不料他会做出不忠不义之事。父王母后方才去世，他便赶回溯昭，想要佯装无事地安慰我们，再处理掉我们姐妹俩，自己称王。
可是，不论他们怎么说，我都不愿相信王兄是这样的人。
午夜，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无法入眠，忽然听见有人敲门。跳下床去打开门，一股冷风袭来，开轩君站在冷月下，看上去情绪十分低落：“在下前来赔礼。”
我拉开门：“进来坐罢。”
“不，在此说便好，我还指望当你姐夫呢，让流萤误会可不好。”他笑了笑，口中呵出雾气，但很快又严肃起来，“其实，把傅公子带回溯昭的人，是在下。”
“……是你？”
“正是。在下离开溯昭后，一日途经雪山冰谷，结识了傅公子，得知他是萚华王的养子，于是结伴而行，共回仙界。在下有一故友，与如岳翁交好。前两日听说他与黄道仙君已到北海除妖，竟是指溯昭氏。此前，在下在洛水略施法术，以便日后快速返回溯昭。在下便将此事告诉傅公子，答应带他一同回来……不想，我们赶到已为时过晚，傅公子还遭人陷害……”
“你也觉得我哥是被陷害的？”
开轩君正色道：“自然。傅公子有山高水长之风，怎可能害死自己再生父母？”
“可是，二姐一点也不相信他……”
“你二姐看似温和，性情却很冲动，人死不能复生，就怕她错杀好人后，余生悔恨无尽。”
我苦道：“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开轩君往四周扫了一圈，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塞在我手里：“这是傅公子的牢房钥匙。我去偷来的。”
我惊道：“堂堂大仙人，竟做偷鸡摸狗之事！”
“这也是为了你姐。”开轩君无奈摇头，“好了，快去见见你哥，我再回去劝你姐。对了，我还在地牢里挖了个洞，若过了午夜我这边还无消息，那就说明劝你姐失败，你可以让傅公子先逃命，有事我们再回来商量。”
我不禁噗嗤一笑：“堂堂大仙人，竟做齧鼠穿虫之事！行了，小姨子这关你是过了，以后允许你娶我姐。”
开轩君笑道：“别浪费口舌，快去罢。”

第11章 碧华之誓
不巧的是，我才与开轩君分开，便在回廊里遇见二姐。她狐疑道：“你又出来做甚么？”
我道：“我想父母，睡不着。二姐也睡不着么，不如陪我在院子里走走？”
“我还有事要处理，你自己先逛。”二姐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却比之前软言温语了很多。
见她匆匆离开，我偷攀上房檐，朝着天牢的方向赶去。从上一回蜘蛛精之事过后，我再练登天术，父母便再未加阻止，现在飞出紫潮宫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只是没想到，待我抵达宫殿西部的天牢，竟又一次看到了二姐的背影。她一溜烟进了天牢，过了半个时辰，才有两个狱卒送她出来，其中一个千依百顺地说道：“殿下请放心。明日行刑之前，我们一定把话问到。”
二姐道：“看好他，不得有半分差池。”
两个狱卒唯唯连声地把她送走，开始窃窃私语。我躲在树梢后面，偷听他们说话——
“看没，二王姬和臣之殿下已经彻底撕破脸了。原来陛下都是臣之殿下害死的，唉，人心真是太可怕了啊……”
“是啊，现在陛下变先王，我们溯昭见不得光，还得由二王姬这年轻姑娘来统治，恐怕接下来几十年都别想有好日子过喽。”
“嘘，什么年轻姑娘，马上要变成新王了，当心隔墙有耳，你转眼被派去扫大街。”
“扫大街和看死牢，我还真分不清哪个更惨。”
“说到死牢，这真是阴沟里翻了船，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在此看守臣之殿下，还得帮二王姬严刑拷打他。真不知他在想什么，明明在溯昭，他已与两位王姬比肩齐声，却还要帮天界除掉我们，大抵仙人确实是得天独厚罢。”
“得了，就他那样，明天死定了，你看看二王姬给我们的都是什么刑具，这种冰刺鞭子你大概都没见过，打在身上肉都得成条拉下来，刺还自动化在血肉里，打掉几根，就凝结几根新的出来，一直这么打下去，可真是生不如死。不过就我看啊，这傅臣之真是该！他害死我们的王与后，走，进去抽他，抽到他把一切招供为止！”
我适时跳下来，大步走上前去：“喂，你们俩。”
“啊，小王姬。”
“见过小王姬。”
“二姐不放心你们，让我过来亲自审问傅臣之。”我把手伸出去，“鞭子给我。”
“这……”
“这什么这？！拿来！”我呵斥道，硬吓得那狱卒交出了鞭子，“不准跟进来，否则偷听到了政事机密，你们长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好在二姐还没继承王位，他们现在也不知道该听谁的，我稍微一忽悠，便顺顺利利进去了。已近漏断时分，牢里一片死寂，唯有月华如水，一碧无际，透过窗扇，在地上投落道道银白方条。
终于，我在天牢最深处看见了傅臣之。这一日天英星格外璀璨，与光辉万千同耀，冷冷清清地洒在他身上。他颓然靠坐在角落，手脚都被千金铁链套住。袍子上有上百条裂口，暴露出的肌肤，已有被毒打过的痕迹。听见脚步声，他也没有任何动静。
我抓住栏杆，唤道：“哥……”
他猛地抬起头，错愕地望着我。他嘴角还有一抹血，但不论如何狼狈，总是散发着一股夜寒香清的气息：“薇薇……你为何……”
我看了看身后，赶紧用钥匙打开牢门，蹲下来面对他，却全然不知如何是好：“你就什么都不打算解释？就这样等死吗？”
他笑了：“我已经解释过，但没有人相信。”
“你是仙，法力高深，可以逃！”
“不，若我真的逃跑，就说明心里确实有鬼。到时，你也会对我失望。”
我快被他的思维方式气晕了：“我是否失望，有你的性命重要吗？就算你是仙，也没有九条命啊。你这是对着镜子发脾气，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他又轻轻笑了一下，却只回答了一个字：“有。”
“疯了疯了，你真是疯了！”我抓住他的手，认真说道，“我相信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所以，以后遇到同样的情况，你别考虑我如何作想，自己先跑，知道么。”
傅臣之怔住，眼也不眨地望着我。我知道王兄心中已感动得波涛汹涌，不由自觉能耐，叹息道：“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们，你是仙？”
“说实话，我也是遇到现在的师父才发现的。那是头一次离开溯昭，他跟我说，亲生父母洗去我的记忆，将我丢在九州，必然有什么缘由。在查出真相之前，不可张扬自己的身份。”
“你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他尊位很高，我不能说。”
我试探道：“难道他是仙君？”
傅臣之默默摇头。我道：“难道是仙尊？不会这样厉害吧。”
他还是摇头。
“这……再往上就是神了，不可能的吧。”见傅臣之不说话，我诧异了一下，摆摆手道，“别逗我玩，我才不相信。”
他还是没给出答案。时间不多，我不打算继续追问，到门口确认无人前来，便用钥匙打开傅臣之的手链和脚链。
那两个侍卫睡着了，我欲打开牢笼。他却拦住我的手：“别。你不能收场。”
“总比你死掉好吧！”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再可是你就真死了。你要死了我会很难受，你也愿意么？别婆婆妈妈。”我拨开他的手，快速开锁，在开轩君告知的位置敲了几下，果然找到一个地洞。
逃出牢房，已至丑时，也没开轩君任何消息，看来二姐是铁了心要处死傅臣之。我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你真不能继续待在溯昭。快跑吧。”
他却纹丝不动：“薇薇。”
“嗯？”
“跟我一起走。”
“不行，我可是父王的女儿，不能离开溯昭。”见他许久不说话，我急得焦头烂额，“别任性了，我不可能跟你走的。你动作快些，晚了便跑不掉了。”
傅臣之道：“我会回来的。总有一天，我会变得很厉害，回到溯昭，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笑了：“好！这才是我哥啊。”
“我还会去学纵水术，”傅臣之从怀里把我送他的小鹿冰雕拿出来，在我面前晃了晃，“到时候，我也会做一个冰雕给你，每天带你在洛水旁赏月，在桃树下品酒。如果你想飞，不用纵水，也不用乘翳鸟，我可以抱着你，腾云驾雾，一日千里，游遍天地六界间最美的河山。”
“好！”没想到王兄竟如此有情调，我感动得略有些老泪纵横，“只愿你不会那么快娶大嫂。”
“不会。所以，在我回来之前，你也不可以嫁人。”
“那你早些回来。”
“好。”
我伸出小指。他和小时候一样，和我勾了两下。我道：“拉钩了啊，赖皮是小狗。”
他抬眼，郑重地望着我：“薇薇，我喜欢你。”
那双眼睛载满星月之光，却比天宇还要夺目。儿时读过那么多诗词文赋，什么双眸剪秋水，一望醉青雾，炯炯秋波滴，眼媚弯如翦，都无法描摹他眼睛这一刻的美。我不由看得有些出神，心想哥哥真是美人，然后笑道：“我也喜欢哥哥。”
“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不同。”旋即，傅臣之忽然握住我的手，低下头来，沉声道，“我对你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啊？”这不过是潜意识的反应，实际我已停止思考。他忽然拉近的距离，也令我的双颊不自觉发烫起来。我道：“开、开什么玩笑……”
“并非玩笑。从以前开始，我便清楚自己的感情，也从未有过半分犹豫。”他垂下双眼，长长的睫毛掩不住几欲喷薄的感情，但最终他所做的，也只有在我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一定会回来，娶你为妻。”
朗月清风中，他的身影化作一道轻烟，消失在薄雾云端。
我猛地握住自己的手。
刚才是怎么回事？王兄说……说他想娶我？是我的幻觉吗？这时，身体像是被什么强力拉了一下。不，这种时刻，真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刻。我捂着脑袋，使力晃了晃，刚溜到旁边的小道，想要回到紫潮宫，却听见身后有人大喊：“傅臣之在那里！快去抓他！”
一大群狱卒指向我，扯着嗓门大喊。我抬头看了看天，并未发现傅臣之的身影，于是对他们喊道：“统统回去，傅臣之不在此处！”
然而他们却统统冲过来，把我包围起来。我道：“你们做什么？想造反？”
“傅臣之，你叛国灭亲，还想逃之夭夭？跟我们回去！”
“快去通知二王姬，这叛贼想要出逃。”
我指着自己道：“你们是喝醉了还是中了法术？先看清楚我是谁……”
不，手指有些不对。我低下头，看见双手已变大许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手虽不是我的，却一点也不陌生。这是傅臣之的手。除此之外，不知从何时开始，地面也比往常更远，似乎是由于双腿变长的缘故。再摸摸自己的脸，婴儿肥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瘦削凌厉的触感。顺着额头摸到鼻子、嘴巴、下巴，确确实实不是我自己。
终于，在他们押我回到牢房之前，我在路边的水潭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我真的变成了傅臣之！
重新回到黑暗之中，其中一个狱卒把我狠狠推到地上，朝我吐了一口唾沫，挽起袖子道：“傅臣之，你这狗贼，这些年离开溯昭，你都去了何处？都和什么人见了面？”
此时，倘若我说自己是小王姬，恐怕无人会信，反而会更加激怒他们。究竟是谁把我变成了这般模样？难道是……背上浮起一阵凉意，我道：“你们去叫二王姬来，我要直接和她说。”
“我呸，现在二王姬忙得很，可没时间见你！你招不招？不招我们动手了啊！”那狱卒在我腿上狠狠踹了一脚，疼得我抱腿发抖，“说！你都勾结了什么人？还有谁要来溯昭？”
“我招、我招，我都老实回答。”我举手投降。
这时只能瞎编，谎话还得编得像才行。然而，我刚思考完应对答案，却没能来得及说出口。因为，之前送二姐出去的两个狱卒也进来了。其中一个拿着冰刺鞭，在我面前停下，抖了抖那鞭子。冰刺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黑暗中闪着蓝色光耀。
他冷哼一声，道：“怎能如此容易。这个不要脸的小白脸，死一百次都不足够，让我先抽他一次爽爽。”
“大哥，这玩笑开不得。”我往后退缩，“这打下去会死人的。明天早上二姐若看见的是我的尸体，恐怕您也不好交差是不是……”
他未再接茬，只是举起鞭子，往我身上打下来。那冰刺究竟有多锋利？在感到痛苦嘶喊之前，我竟先看见鲜血溅在墙上，还夹着点红色的皮肉……
我想，不论过久，这个晚上的记忆都最为不堪回首。中间我晕过去不少次，后来都被盐水泼醒，有好几次，我甚至想要咬舌自尽，却被狱卒捏住牙关，强行塞了东西堵嘴。撞墙也不成，试图用冰刺割脉亦被迅速止血……总之，经过这个晚上，对我而言，斩首示众，不过就是结掉最后一口气的事。
翌日清晨，当晨曦普照大地，我被关在车里，推到菜市场。一路上，几乎整个溯昭的百姓都围到路边，朝我扔蔬菜、鸡蛋。啧，真是浪费。行刑者正磨刀霍霍，二姐被群臣众星拱月地包围着，坐在高台上。开轩君站在她身边，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我原以为疼痛过头便是麻木，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个时辰，身上的伤口依旧疼得钻心刺骨。什么情感上的痛苦，失去父母的沉重，在这种极端的肉体折磨下，都已麻痹到了极致。我只想早点死掉，一了百了。
被押上行刑台，有人绑住我的双手，令我跪在青龙铡前。当脑袋被压下去，我听见不远处，开轩君正对二姐叹道：“流萤，傅公子是做了大逆不道之事，我与他却好歹算是君子之交，实在不忍目睹此事……”
二姐道：“这与你无关，你不看便是。”
开轩君道：“唉，只愿傅公子一路好走。”
像忽然被泼了冷水，我那麻痹的脑袋清醒起来。
为何开轩君当初不是如此对我说的？他当时说了什么？
——“傅公子有山高水长之风，怎可能害死自己再生父母？”
对，他是这样说的！
那个预谋一切的人，竟是开轩君。这人真是个笑面夜叉，让我去牢房解救傅臣之，却在我回来时，将我变成傅臣之的样子，最后再借刀杀人，一口气除掉两个祸害，何其毒也！头顶大刀明晃晃的，我倏地抬头，大声喊道：“二姐，我是洛薇！小时候，大姐曾经打过你一顿，然后你在她的床上尿过尿！”
全场一片寂静，群臣沉默不语。
二姐尴尬至极，使劲一拍座椅扶手，怒道：“傅臣之，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从洛薇那听来了些儿时愚事，便在这里冒充她？”
开轩君，露出你的狐狸尾巴。去劝二姐，让她赶紧下手杀我，我便可以说出更多秘密，然后告诉她：你若不相信，便去找找洛薇，看看她是否已经失踪。
没想到，我失算了。开轩君确实有些着急，但说出的话却是：“等等，流萤，这人杀不得！她可能真的是小王姬！”
二姐迟疑道：“为何有此一说？”
开轩君道：“昨夜小王姬来找过我，说想在王兄被处死之前，最后看他一次。我一时心软，便给了她一个变身符，让她化身狱卒，去探望傅臣之。因为怕她化身成你下令放人，我还特意挑了个只能变为男子的符文。所以，若这人真是小王姬，伪装成傅臣之，愿代他受刑，也未可知……”
这开轩君，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不知他究竟有何目的，却十分笃定一件事：这人早已有备而来，我完全斗不过他。只见在二姐一个手势下，他朝我走来，拿出一张符纸，在我头上点一下。一团光将我包围，我感到身体瞬间缩短了许多。
无数人倒抽一口气，二姐也陡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惊呼道：“薇薇！”
看样子，我是变回来了。无奈身上伤口太多，我还是瘫在原处，无法动弹。二姐纵水一下飞到我身边，将我抱在膝上，情绪无比激动：“为何会是你？傅臣之呢？他去了何处？”
我无力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咬牙忍耐身上的剧痛。随即，便有人将我抬开。眼前的一切都已迷离惝恍，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二姐在怒斥别人。
然后，一个男子胆裂魂飞地答道：“回二王姬，前夜您走了以后，小王姬便以逼供为由，前来探望臣之殿下，我们在外等候了一个时辰，不见她出来，觉得不放心，便回到牢里巡查。不料，却看见小王姬在、在……”
二姐道：“在什么？”
男子道：“小的真、真说不出口 。”
二姐恼道：“说！”
我用力睁开眼，拧过头去，终于看见跪在二姐面前的人——那竟是用鞭子毒打我的狱卒。他跪在百官前方，贼眉鼠眼地望我一眼，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小王姬和殿下有私情，他们昨天在牢里苟合。看见我们进来，小王姬还叫我们赶紧出去，让他们完事了再回来，且假装甚么都不曾看见，违者株连九族！”

第12章 南下新生
这要我如何是好，真是喝西北风也堵了嗓子。这也没法，谁叫傅臣之要随便抓我爪子，还被他们看见。原来，那便是“苟合”，我又学到个新词儿。
那狱卒竟未废话完，继续道：“沧瀛神在上，小的觉得小王姬和殿下同室而长，情同手足，做出此等违背天伦之事，迟早会遭天谴，待小王姬离开之后，便私自对殿下用刑，不想打的竟是小王姬……犯下这等重罪，请二王姬赐死！”
二姐已气到想连座椅扶手都快捏碎，却从头至尾保持沉默，静静地朝我看来。大臣们纷纷震惊叹息，满脸的新仇旧恨。
在这片叹息声中，我只听见丞相恨铁不成钢般恼道：“小王姬，洛薇啊！你可是我大溯昭的王姬啊，怎能，怎能……”说完这句，他还用力打得手背啪啪响，看上去很是痛心疾首：“洛薇哪，看看你现在这样，如何对得起你九泉下的父王和母后啊！”
这事我实是百口莫辩，正想解释不过是傅臣之单方面告白，开轩君道：“各位，此事莫怪小王姬。小王姬与傅公子虽名义上是兄妹，实则无血缘关系，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会暗生情愫，也是在所难免。何况小王姬尚且年幼，并不懂男女情事，为傅公子诱导，也是极有可能……”
这混账，又在抹黑我哥。我忍着身上的痛苦，道：“哥哥不曾诱导我，他只是喜欢我而已。他也不是坏蛋，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坏的人是开轩君。你这虚情假意的伪君子，从一开始来到溯昭，就是个结子葵花，满腹心眼，现在你还想诬赖我们到何时？”
这下，二姐终于坐不住了，使劲一拍扶手，怒道：“洛薇，你还帮着傅臣之那小子！你、你、你莫非真的和他……”
开轩君又在假惺惺地装好人：“孩子不知丁董，真不怪她……”
二姐打断道：“我在教训我妹，不要你做好人。”
开轩君只得闭嘴，还一副委屈兮兮的可怜相。这下栽了，二姐已经完全信他了。我该当如何是好？我扶着身侧，想要坐起来，却还是因身体无力，倒了下去：“二姐，你宁愿相信这伪君子，也不相信我？”
“你若不与傅臣之……你若不与他走这样近，我还愿意相信你。”
她站起来，眼神苦痛，似有千仇万恨，脚下趔趄，开轩君赶紧上去扶住她。
她却一把将他推开，望着眼前数百张忧心忡忡的脸，苦笑了一下，终于缓缓说道：“我溯昭氏自千年以来，一心奉沧瀛神明，安土乐业，人致其力，扶妖者之危，济凡者之困，不曾图财害命，亦不曾对上界有不臣之心。不想，竟遭异族背叛，仙者治害，今为迫匿影藏形，水火之中。而非我族人，其心必异。此必然大势，已验之事。从今日起，若有离溯昭者，以驱逐处置，与其五代子嗣，不得返还溯昭，违者斩立决。而小王姬洛薇，与叛者沆瀣一气，里通外国，理应处死，但念在其年幼，误入歧途，改遣至沧瀛祭坛云霞观修行，五十年内不得外出半步。此乃溯昭生死攸关之事，不容置辩，即刻生效。”
于是，我伤势未好，便这样糊里糊涂地被扔去了云霞观。所幸二姐还安排了几个人前来照料，同时把玄月也丢过来陪我。
云霞观建立在祭坛的一个角落里，又冷又偏僻，旁边便是悬崖峭壁，往外伸个脑袋，都会被高峰吓得个半死。
我在这里待了一个白天，已冻得手脚青紫，还得忍受剥肤之痛，真是比以往一年还要漫长。玄月蹲在我的床头，用小小的舌头舔舐我伤口附近，想要缓解我的痛苦，但我还是感到疼痛难当，只能平躺着打哆嗦。
唉，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稍微静下心来，我开始努力理清思路，整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自己到底是哪里做脱了节，才会令整件事发展到这般田地？
回想一下开轩君每一次出现的情景，我忽然意识到，那么多天衣无缝的巧合，其实极可能都是开轩君有意为之。
首先，玄月是上古凶兽，却被当成普通虎崽贩卖，出现在那么平常的摊铺里，这已极不寻常。
其次，那蜘蛛精把大祭司吃了个干净，却冒充他回来见父王，冒这么大风险，从头至尾只是为了咬我一口，不论如何作想，都有些说不通。只能说明，它是开轩君用来使苦肉计的磨刀石，他却没想到，即便如此，二姐还是拒绝了他。同时，让大家知道大祭司已死，却带回仙界经文，便是给了溯昭氏一些对仙界的盼头，却无计可施。他开轩君作为溯昭唯一的仙人，便可在此随心所欲。
再次，开轩君说自己在外遇到傅臣之，恐怕也是故意捡着机会“偶遇”……
正推测得八九不离十，竟有几个蒙面人趁侍女不注意，偷偷溜进云霞观，把我扛到了雪崖边缘。
看见他们扣住我的双臂，我望天笑道：“如何，开轩君，想杀人灭口？”
开轩君倒再也不躲藏，从一棵雪松下走出来，微笑道：“小王姬太聪明，留着你，恐怕五十年不到便会坏事。你放心，在下不会杀你，只会把你从这山崖上丢出去，是死是活，要看小王姬你自己的造化了。”
我瞥了一眼那千丈雪崖，真是哭都哭不出来。没错，我是溯昭氏，比凡人要抗摔一些，但从如此高的地方掉下去，不死也得残了，外加身受重伤，死是肯定死，但恐怕还得苟延残喘个几天几夜。这临死前的折磨，才是人间炼狱。
我道：“反正我是死定了，给个痛快罢。”
“在下怜香惜玉，可不愿亲自动手。你若愿意，我可让这些人给你个痛快。”他指了指身边的蒙面人，“只是如此，大溯昭的小王姬便落得个不堪羞辱自尽的下场，说出去恐怕有些不好听。不如跳下悬崖，让你二姐觉得你是跑了，对你还有些念想，盼你早日归来，你说如何？”
“行，临死之前，我只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小王姬请讲。”
“第一个问题：你究竟是不是仙？你若是仙，为何不好好待在仙界，反而对一个溯昭王姬如此痴心妄想？莫非你在仙界不过是个丧家犬，只盼能到溯昭来娶妻入赘？”
“这可不是一个问题。”他不为所动地微笑道，“我只回答你第一个问题——我是仙。你以为我千里迢迢赶来溯昭，只为娶你姐姐？没错，流萤是国色天姿，但还不至于令我如此费心。溯昭有一个仙神都不曾发现的秘密，只要控制它，我便可以走得更高更远，成为横行神界的尊者。当然，仙神无穷无尽的境界，你们这些小蝼蚁，永远不会理解。”
“开轩君，你老实说了罢。我父王是杀了你全家，还是杀了你全家？”至此，我已快被怒火焚烧成灰，猛地转过身来，挣扎道，“我父亲以素丝良马之礼待你，你却恩将仇报！你还是不是人？！”
开轩君伸了个懒腰：“唉呀呀，小姑娘一撒泼，就实在太不可爱了。你大概已经忘记，这山崖里冰天雪地的，可是一点水也无，以你现在的法力，恐怕没法在短期内令冰雪化水，载你登天。现在还不多求求我，恐怕真会摔成活死人，那该如何是好啊？”
我暴怒道：“你动手好了！摔死我，我化作厉鬼也天天来找你！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就你这狗模样，你还想成神？我呸！你不得好死！！”
听到那句“你还想成神”，开轩君脸色大变，仿佛受到了冒犯，凛然道：“那你就在地狱里看我成神罢，你这不要脸的小水妖。把她扔下去！”
两个蒙面人把我高高举起，扔了出去。身体在冷空气里迅速下坠，我挥舞着四肢想要自救，却无能为力。很快，开轩君的身影便被冷雾挡住，云霞观的雪崖也逐渐模糊。
同时，下坠时间越长，我就越感到害怕。
不知自己掉了几百丈，忽然，我听见“嗷嗷”的叫声，玄月竟也跟着跳了下来！
它朝我伸着前爪，一双金色瞳仁发出蓝光，然后，山崖上的雪纷纷落下，化作流水，如同下了一场大雨淋下来。
“玄月！”
我赶紧使用纵水登天术，将自己托起来，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玄月也落在我的怀里。因碰到伤口，我吃痛叫了一声。再低头往下看，谷底竟只有仅仅数里远。
我用最后的灵气，令自己稳妥停在谷底，然后双膝一软，晕倒在松软的积雪中。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梦中有九春三秋，清丽天景，有我回不去的童年，有那梦中也知晓已经辞世的父母。因此，这一个梦，也是第一个令我醒来时泪流满面的美梦。
玄月嗷嗷叫着，像是怕我被冻死在这里，用小虎爪推我的胳膊，不时咬我的耳朵，舔掉我的泪水。我睁开眼看见的首个事物，便是它水汪汪的大眼睛。见我醒过来，它活蹦乱跳地滚到了我的怀里。
“玄月，多谢了。”我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对它挤出一个安心的笑，“若不是你倾力相救，我怕是早已死无全尸。”
它眯着眼睛，像猫儿一样用脑袋蹭我的手。周遭还是寒天冻地，风雪呼啸。不知狂风将我卷到了何处，但我知道自己已不在溯昭。因为，两边的雪崖亦崎岖地向前蜿蜒，溯昭并无如此雄伟的山谷。
我勉强撑着山壁站起来，眺望前方的路。玄月却好像比我有活力得多，袖珍的小身子蹦跶了几下，便绕到我身后。接着，我听它在后方嗲嗲地叫了两声。
我回过头去，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那片雪原，竟莫名长出一片绿地，绿地两侧，百里桃树蔓延至雾气中，所有飞进这领域的雪瓣，都变成了漫红花瓣。玄月像是中了邪一样，欢乐地叫起来，一溜烟就跑进雾中。
我叫了它一声，赶紧追上去，想把它拽回来。然而进入雾中，却感到身体一暖，我顿时被眼前的景象迷住片刻：万枝丹彩，满树娇烂，竟是漫山遍野的桃林。桃花花瓣大片坠落，如狂风骤雨般，凌乱了我的视野。
待一阵花瓣雨下过，在这片绿地中央，我看见一个青年的侧影。
他站在千叶桃花下，手持同一把水墨白伞，青丝如黳，袍锦风流，胜似堆烟垂柳。
又是那个男子！
我百般不解，为何自己总是会在这种时刻遇到他？然而，相比我的惊诧，他看见我，却未有半分意外。他只是侧过身，朝我投来漠然一笑，指了指自己脚下。
落花沾满他的衣襟，翻滚在他的袍摆，玄月在他的腿旁，像是扑蝴蝶一般与花瓣玩耍。而最神奇的是，玄月的毛发竟变成了黑白色！这样看去，不过是一只长了翅膀的白虎……
这又是怎么回事？我如坐云雾，快速跑过去道：“玄月，你的红毛何故变成了白色？”
玄月这才看了看爪子，吓得往后一缩，整个翻倒在草坪里。我把它扶起来，抬头对那青年道：“那个……是你把它变成这颜色的？”
那青年并未答话，只是点点头。我再问原因，他也没有开口。他只是在树下撑开伞，以此遮挡过多的花瓣，引领我往前走。
他的身材修长，走路也很快，我三步并作两步，才勉强跟上他，追问道：“请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我总是会在危急的时候遇到你？你认识我吗？等等，你为何不说话？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过话啊……”
我的问话，他似乎都已听进去，却始终不曾开口，只是沉默地带着我，走到了桃林的尽头。最后，他挥了挥袖子，指向一条羊肠小道，示意我去那里。
被人无视的感觉很是不痛快，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轻声说道：“以后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他的笑容不易察觉，亦与他的年龄不合。是那种历尽千帆的微笑。
此刻，他背光而站，一双深黑眼眸也藏在阴影之中。尽管不甚清楚，我却看出了，他的眼中透露的，是那种狂歌似旧，情难依旧的沧桑。
他依旧没有发声，只是把伞收起来。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变成了透明的。花瓣雨落在他的肩头，从他的后脑起，他整个人也随即化作漫天花雨。
我知道他非凡体，所以不过是化身去了别处。却不知为何，看见这一幕，总有一种他将不久于人世的错觉。我心中一紧，赶紧冲上去，想要留住他。
然而，他消散得太快。
转瞬间，眼前什么人影也没有，空留红英凌乱，十里飘香。
走出幻境，我再次回到冰雪之中，只是早已远离了方才的峡谷。前方有大道通向雪山，群山高达数百丈，向上延伸至太清，山峰上有危楼石桥，仙鹤回游。山顶还有旋转发光的巨大碎岛，岛屿上方同样盖有仙殿数座。这，我究竟是走到了什么地方，竟从未来过……
我虽在溯昭长大，但对溯昭周围环境十分熟悉。看此情形，父王已将之移到千山万水外。更神奇的是，玄月的颜色又一次变回了红色。本来身上已无感觉的伤口，又一次剧烈疼痛起来。
方才那个青年究竟是何来头，那片桃花林，莫非有止血消痛变色之神效？抑或说，我根本是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
玄月正挂在我的怀里，似乎也是又饿又渴。我无力再使用法术，只见前方山脚处有一口井，我抱着玄月跑过去，想要弄一点水喝。谁知刚靠近井口，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了说话声。我一时心道不好，爬到旁边一个小山坡上。
人声渐近，只听见一个少年嗓音粗厚，似乎是个胖子：“师妹，我看你这几天心情都不错，这是为何啊？”
少女细脆如银铃的声音响起：“呆子，太师尊就要来清鸿山了，我能不开心么。”
胖子道：“呵呵，师妹唤我呆子。”
接着，一个少年说道：“你果然是呆子。你以为太师尊来访清鸿山，小师妹为何如此开心？那是因为三师兄也要回来了！呆子！”
胖子道：“现在他已不在师父门下，可不是我们三师兄了。我们是不是该改口叫他师叔啊？”
少女道：“哼，要改你自己改，我才不改。三师兄就是三师兄。”
少年道：“唉，我看二师兄又要吃醋了……”
胖子道：“对了，你们都见过太师尊么？”
少女道：“太师尊是神，你随随便便可以见的么？你没看为了迎接他，现在整个清鸿山都改头换面，跟重建了似的么。”
胖子道：“也是哦。我连仙尊都不曾见过，竟就要见神尊了。真可怕……”
少女似乎根本没听见他们说话，自顾自地喃喃道：“三师兄要回来了，三师兄几时回来呢……”她跑到井边，望着井水发呆，却在水中倒影里与我正巧对上视线。
“什么人？！”她猛地抬起头，指尖冒出一道光，朝我射过来。
我的胸口被法术击中，直接从山崖上滚下来。
好样的，又来这么一下，真是爽销魂了。我是大溯昭的小王姬没错，但也经不起这花子婆娘翻跟头的穷折腾啊。

第13章 邂逅清鸿
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说的便是我。儿时总是带头欺负小伙伴儿，这下全一口气还在了我身上。都被摔成这样了，他们竟还不扶我起来，反倒像是一群孩童围观蚂蚁群一样，蹲在我和玄月周围低头观摩。
我和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发现这三人果然和我料想那般，一个是胖子，一个是明眸雪齿，活色生香的少女，一个是瘦皮猴儿一样的活泼少年。那少女睁着大大的眼睛道：“你是……溯昭氏？”
这话真是问得我措手不及。忘了自己头发是青色，皮肤也比凡人白一个调，极易为人警觉。然，回想之前仙们对待我们的态度，老实招罢，本小王姬怕了！我若大方承认，谁知会不会被他们点了火当柴烧。
所幸在我之前，那瘦皮猴儿已道：“溯昭氏，那是何许人也？”
“就是三师……”少女似乎有话险些脱口而出，却迅速咽回去，“溯昭是北海上的临月之都，据说那里住着许多溯昭氏，他们都是青发雪肤，生来便会纵水之术。”
胖子望了我一眼，道：“如此说来，溯昭氏都长得如此好看？可也是仙身？”
少女皱了皱眉，挤出一脸强笑：“真是无知。我们与他们可是判若云泥。我也不知他们算凡人还是算妖。若说是妖吧，他们又没有原型，若说是人……”她指指我的头发，“人能长出这颜色的头发么。等等，喂，姑娘，你看上去可真眼熟……”
糟，难道她也见过我？我忙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这头发生来便是如此，看够了么？”
“哎呀，小师妹，我们看我们误会她啦。”胖子似乎心肠不错，“姑娘浑身都是伤，还伤得这么严重，我们还是带她去宁心观，找点丹药给她吃吃？”
少女还是有些不悦：“纸上谈兵。宁心观的丹药是我们可以随便抓的么？这姑娘是人是鬼，我们带给师父一看便知。你们俩快把她弄起来，跟我去见师父。”
我还没来得及挣扎，便已被他们搬猪肉一样扛起来，飞上了山。
这下真玩完了，被送到了仙家大本营。
眼见他们飞过一个又一个山峰，我也看见越来越多的仙人：他们有的穿梭云雾里，御剑而飞；有的站在叠巘上，吟赏烟霞；有的骑着不知名的飞兽，乘醉听箫鼓；有的年少轻狂，与人在空中飞行打斗，术法溅出满天彩光……
常人看见这般景象，恐怕只觉邯郸重步，如梦似幻，我却小心肝儿乱颤，鸡皮疙瘩都快化作漫天暴雨梨花针。这惨淡的人生，真正是出了污水沟又掉茅坑。
终于，他们到处打听师父消息，追到了一个高巘楼台。此处分明积雪皑皑，却群花绽放，百草丰茂，挤满了吃得略超标的仙鹤。在这群肥鹤中央，又有一个餐霞饮景的瘦高老神仙。
他负手立于悬崖边，雪发至膝，渺如云烟，一身象牙色长袍如风般飘逸。
听见三个徒儿叫唤，他转过头来，低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蜷缩在我怀里的玄月，他捋了捋胡须，长长的白眉抖了抖，只说了一句话：“此乃大事。”
不管他们说的是什么大事，我只知道再这样流血下去，睡棺材会变成我的人生大事。
终于我受不了了，决定晕过去。
当我再次醒过来，已经被包扎成了颗粽子，身上也有暖流涌过，想来已被施展了仙术治疗。此刻我已躺在室内床上，周围有高耸的药柜，摆满了千万个瓶瓶罐罐。
我支撑着身子下床，极不灵活地走出房间，在外面的正殿里，看见了那白眉老仙。
见我出来，他转身道：“小姑娘，我察觉你身上有灵力流窜，却并非全然仙力。你可是在修仙？”
我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自己是什么。灵力是天生的。”
“必然不是。”
“那今后你有何打算？”
我还是老实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您又是何身份？”
白眉老仙道：“你在仙界清鸿山，此处乃仙家弟子清修之地。所有半仙、散仙均可在此拜师学艺。吾乃虚星天君，奉仙尊之命，来此传道授课。”
“那，您是此处仙徒的师父？”
“正是。”
这虚星天君看上去很是慈祥，也没什么仙人架子，应该对黄道仙君和如岳翁干的坏事一无所知。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若能留在此处，总比在外漂泊，某日被那些个仙击毙的好。
我提着心眼儿，直接跪在地上：“那，您可以收了我？我叫洛薇，是个孤儿，一直四处漂泊，无家可归，求大仙收我为徒！”
虚星天君道：“先别急着跪。虽然你有慧根，也有一定灵力基础，但清鸿山等级森严，吾乃天君，位列仙班第三级，不收飞仙以下的徒弟。你若真有心在此修行，我可以带你去拜个师父。”
“好！我这就跟你去！”我连忙站起，往四下打量了一圈，“等等，玄月呢？”
“玄月是那头小老虎对么。”他指了指角落的贴了封印的笼子，“你可知道，你养的这头小老虎，来头不小？”
我赶紧跑过去，在笼子外看着可怜巴巴的玄月：“玄月本性不坏，请别伤害它。”
虚星天君道：“你且放心。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穷奇虽为凶兽，但这玄月尚且年幼，若严加管教，施以封印，我相信它会茁壮正直而长。只是，别人未必如我所想，有眼力之人，都能认得它是穷奇。你可想好日后该当如何是好？”
我忽然想起之前进入的幻境，道：“可否将它变成白虎？这样别人就不会看出它是穷奇了。”
“这主意颇好。”他手指对着玄月轻轻一点，玄月便又变成了白色，“如此一来，寻常人大抵会将它认作雪峰天虎。另外，我已将它力量封印，在它长定性之前，都只会是寻常白虎。”
原本提出这个建议，我自己都觉得想得太简单，有些没底气，却不料如此，便可瞒天过海。看来那桃林中的青年将玄月变成白色，是有意提点我？可是，他为何又要将玄月变回红色？
我想起之前掉下山崖，是玄月将雪化水救了我，它这么小，能使出这么大的力量，实在有些非同寻常。
我道：“它现在已有灵力了吗？”
虚星天君道：“是。穷奇乃水神共工之后裔，天生是会法术的。”
原来如此。醍醐灌顶。这小东西，竟和我是一个属相的，那开轩君究竟是猪头还是猪头，竟搬石自个儿砸脚。现在只期待玄月快快长大，变成攫戾执猛的凶兽，此后便任我差遣，助我呼风唤雨，夺回溯昭，真乃快事！快事！
我瞅了一眼玄月，心中狂喜至极。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它吞了一口唾沫，往笼子后面退了一些，缩起肩膀，小身子抖了两下。
说到共工，我便想起了那水火不相容的典故。说到水火不相容，我很快把这五个字理解得透透彻彻，且是字面上的透彻。因为，我跟虚星天君去拜了师。
师父是个中年男子模样的仙，身材微胖，黑发虬须。他擅火系法术，膝下徒儿，还有两名散仙，一个半仙。比起虚星天君，师父显然没那么飘逸。不仅如此，他待我也是恁地不靠谱。
打从第一天起，他知道我连个半仙都不是，还是一介女流之辈，便令我住在柴房附近养伤。过了一些时日，伤口逐渐康复，我便向师父求艺。他在火麟观继续为三位徒儿示范各种火焰喷发术，却派遣我去捡柴火。
要知道，仙界的柴火也是有些名堂的。寻常的木头在仙界一会儿便灭了，也没法飘在空中自个儿燃烧。所以，我还得专门去琼木林捡树枝。每次感到不甘，我便会想，师父是个属火的主儿，他的法术我也学不了，也便心安理得当我的捡柴小妹。
就这样混着日子，三个月过去，这清鸿山上竟没几个人认得我。
直至有一天，我在琼木林再次遇到了虚星天君。他骑着重明鸟在我面前落下，那鸟羽如火，尾如金，美丽得不可方物。我放下手中的篓筐，规规矩矩对虚星天君行了个礼：“见过师伯。”
虚星天君递给我一瓶丹药：“洛薇，你来得正好。你太师尊途经神魔天堑时，遭大量魔军偷袭，现受了伤，正在湘娥湖畔休息，你快快把这药送过去给他。我得再回去取新炼制的丹药，为凌阴神君送去。”
“神、神君？”我承认，听见“神”这字，我被吓着了。
“记得保密。他们之所以还是按计划来访清鸿山，正是因为不想弄得满城风雨。”
“是是是！”我抱着药瓶子，朝琼木林深处赶去。
琼树拔地参天，白翡翠般的枝叶遮了视线。直至一条大道尽头，才总算看见了湘娥湖。
湘娥湖为黛青山群环绕，以往均是水上连波，波上寒烟翠。而此次前来，却被深蓝巨物填去了大半。
湖畔站着两个人，一个黑发青冠，一个白发华袍。听见脚步声，那黑发的男子转过来，一双桃花眼仿佛常带笑意。白发男子则是苍老尊者模样，不怒自威。
这白发尊者，必然便是我师伯的师父。而那青发男子，应该是凌阴神君。
我辈子竟有幸见神，也算没有白活啊。我一时紧张得不得了。肩上的玄月似乎也同样紧张，抓牢了我的臂膀。
“太师尊！太师尊！药来了！”我挥舞着药瓶，朝他们狂奔过去。
跑到一半，我却听见玄月“嗷”地哭叫一声。然后，它猛地躲到我的背后。我正不解，但当树木渐少，视野陡然开阔，也终于明白它在叫个甚么——湘娥湖里，竟卧着一头巨龙！它的眼睛冷漠而倨傲，背上有一条深深的伤口，几乎有一片山峦那么长。
我吓得脚下一抖，欢乐的步伐被木头绊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药瓶也滚了出去。
只见白发尊者摊了一下手，那药瓶滚了两下便飞到他手里。太师尊的棋果然就是要高那么一着，年纪一大把，受了伤看不出来，还如此反应敏捷，身手非凡。还养那么凶猛的龙，高，真是高！
打开药瓶后，他自己却未立刻用药，反而倒出几粒金丹，放到那条巨龙嘴里。看到此处，我对太师尊的崇敬之心，便又增了一分。太师尊果真宅心仁厚，自己受了伤，竟先考虑的是神兽。我一边爬起来，一边感动得热泪盈眶，谁知太师尊却转过头来瞪了我一眼：“你是谁家的徒儿，还不快快退下。不知太师尊将息需要安静么。”
“啊，是！徒儿这便退下！太师尊好好休息！”我鞠了几个躬，跑出他们的视线外。
过了不足一盏茶功夫，虚星天君已神速赶回，身后还带着大批有头有脸的仙者。又过了一会儿，有七彩之光从湘娥湖的方向飞出，简直比烟花还好看，想来过去应该可以看见各路奇术。我好奇得不得了，但又不敢靠近，只能继续奉师父之命捡柴，不时抬头，品赏一下空中的光耀。
待到夕阳时分，黄金落满琼林，仙人们也陆续离开此处，却迟迟不见两位神出来。我偷偷摸摸靠近湖畔，想看看神如何疗伤，但那二人却早已不见踪迹，只剩那巨龙还在湖中泡着冷水澡。我猛地一拍脑袋，这才想起他们可是神，神比仙法力更高，来无影去无踪，我等凡眼怎能看清楚！
果然神就是不一样，这龙看上去比应龙和蟠龙还要威武雄壮，一个身子下去，把大半琼林都浇湿了。既然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大号儿的龙，我肯定舍不得那么快离开。我跟一蝴蝶精似的在树林里窜来窜去，躲在一棵最大最近的树下，悄悄眺望它。
见它长了一对鲛人般的鳞耳，又泡在水里将息，我料想这是一头司水的龙。
水龙好！若能养这么一只神龙，让它载着飞行，恐怕能上天下地，俯仰间穿过全天下的江河湖海，恐怕威风到脸都得笑抽筋。不过，就看太师尊供着它的模样，简直跟我们拜沧瀛神一般虔诚。想骑它，略有难度。
坦白说，这龙就跟一挑担的松腰带似的，相当无趣。我在树后头从黄昏熬到天黑，它竟一直保持着同样姿势卧那儿，闭目休息，眼皮都没动一下。我估摸着它已入睡，于是胆子也越发肥大，往前走了几步。见它还是没反应，我对玄月打了个响指，提着袍子，踮着脚尖，跟做贼似的溜达到它旁边。
我伸长了脖子颙望它，发现这龙真真是个庞然大物，犹如泰山压顶，鳞片如冰，微光凛冽，一个顶我两张脸大。若我和玄月加起来当甜点，恐怕塞它牙缝儿都不够。
它受的伤确实不轻。尽管它用尾巴盖住大半，但露出来的部分，还是深得触目惊心。而且，因为它的身体实在太大，伤口无法完全浸泡在湖水里。它在睡梦中也皱着眉，肯定很疼。我轻轻地运气，引湖水向上，浇在它的伤口上。
很快，伤口处有冰雾腾升。我们以水疗伤生效时，也是同样的反应。果然，我们大溯昭氏是受神庇佑的水之一族。于是，我继续纵水为它疗伤。只可惜这家伙实在太大，没过多久，我便觉得体内灵力不够用，转过脑袋，想要让玄月帮忙。
扭头之时，我又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龙不知何时醒了。它正转过脑袋，睁眼地凝视着我。此刻，天是无垠深邃藏蓝，玉树绕湖畔，轻烟抹青山，一轮凉月高悬西天，仿佛冰盘浸泡在深海之中。这龙的眼眸竟也是发亮的银白，冷冷地看过来，简直比寒湖月影还要瘆人。
我应变能力还是有几把刷子，和它一对上眼，立马从坐地改跪地，老老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龙神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这龙却又漠然地转过头去，有那么点嗤之以鼻的意思。乖乖，这算个什么态度？既不感激，也不动怒。我想了想，还是继续帮他浇浇伤口。它作为神界之龙，如何都不该欺负我等鼠辈……不，小辈。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龙也未反抗，却也未再合眼，只是睁着那霜雪般的眼，沉静地享受我的服侍。趁着施法的机会，我又观察了一下它的样子。相比之前见过的蟠龙和应龙，这龙的面孔似乎要年轻俊美一些——用这词来形容一条龙，真是比仙人打伞还古怪。
只是，这龙确实好看，脸颊瘦窄，银须鲜亮，骨骼舒展，肌肉紧绷到会发光，那双美丽的眼睛更是神采傲然。只可惜不知道是个什么品种，不知道它的同类是否也这般好看。
我凑到玄月耳边说：“玄月，你看这龙神可长得真俊啊，不知是公是母。”
玄月脑袋歪向一边，似乎正在思考。我又道：“不过脾气可真不像头水龙，凶成这样没投生成火龙真是可惜，估计还没成亲吧？”
谁知，玄月还未回答，这龙竟慢慢扭过头来，一双眼简直快要结冰。
我再一次扑地。
沧瀛大神救命啊，说这么小声它也听到了！！

第14章 青龙卧湖
一时失言成千古恨。接下来的一整个晚上，我都成了颗脓包，和玄月轮流上阵，跟浇花似的帮神龙大人浇水。我可以用纵水术，玄月便比较辛苦了，只能飞上飞下含着小碗倒水。
神龙大人的面皮子也相当厚，我与玄月都未成年，用着我俩它丝毫不觉不妥，反而跟一太皇太后似的坐享其成。
老祖宗的话有时真是充满人生哲理，值得我们用一生的时间去品味，譬如，乱丝难理，泼妇难治。我敢赌十瓣玄月肉嘟嘟的屁股，这神龙大人绝对是头高龄未婚母龙，脾气这么怪，不好生考虑一下自己的终生大事，就知道欺负小姑娘和小毛虎崽子。
想到这里，我又鬼鬼祟祟地横了它一眼。确实这也不好怪它。女不怕胖，就只怕壮。长得再俊，跟一昆仑陆吾似的雄伟威武，君不见它泡个澡，湘娥湖的水都快榨干了，哪家翩翩郎君龙敢娶回窝？这下又受了伤，真是身心俱损。算了，可怜见的，还是多陪陪它罢。
我和玄月一直忙到午夜，才准备离开。临行前，我道：“神龙大人，小的先回去歇息，明天早上再来看您，您也好好将息，小的退下了。”
翌日清晨，我起床很早，背着空篓子朝琼木林赶去。琼木林不在我所住的修真顶，所以，还得专程去驿站，搭乘鸾鸟去对面山头的琼木林。驿站建立在偏北的山峰上，距离弟子们活动区域还是有些远。因此，会在此处使用驿站的，多半也是还不大会飞的半仙和出远门的仙。
大清早他们都在刻苦修行，因此驿站空空如也，我看着千奇百怪的异兽穿云越雾，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均停留一阵子，见我无意搭乘，便再一次飞走。在山崖上有一块琼木雕的告示牌，上面写清楚地写着：
文鳐——西海——昆仑——黑水——氾叶——招摇山
三足乌——东海——蓬莱——少昊——天毒
狍鸮——北海——单狐山——不周山——长胫国
…………
……
象蛇——北天——轩辕座
酸与——北天——摇光
…………
……
最前面的是异兽名，第二个是该兽划分之界，再后面则是经停地。到九州的普遍经停地较多，仙界境内一般只去一个地方。奇特的是，有的仙界终点站后面竟还有这种字样：“转火凤至神界夜摩”“转风蛟至神界白虎山”或“转蟠龙至神魔天堑境外”。
初次看见些字眼，我第一反应便是：妈呀，神魔天堑可是连接神界和魔界的通道，那里常有魔者上蹦下跳，谁敢去哪种地方！
清鸿山驿站倒是有不错的福利，便是乘坐鸾鸟一律免钱。此地鸾鸟只在修行境地内活动，我可轻松抵达琼木林。我坐在千年老树根搭建的座椅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等鸾鸟到来，不想却打到了一个人。
转过头去一看，那是个浓眉大眼的仙家弟子，他道：“你是何人？以前从未见过你。”
我还未答话，熟悉的少女声音便响了起来：“她是高阳灵人新收的弟子，当初在山脚晕过去，还是我们几个救了她呢。”
顺着声源处望去，来者竟是救我的那三个弟子。这浓眉大眼的弟子打量了我一番，道：“你的长相与常人有异，可是半仙？”
少女道：“什么半仙，二师兄你糊涂了？肯定是半妖啦。仙人哪有长成这样的。”
我道：“我不是妖。虚星师伯说了，我身上没有妖气。”
“别拿师父来压我们，他老人家仁慈，连爬到他碗里的蚂蚁都能放生，我们可没那么好忽悠。你说你不是妖，那你倒是说说，你是什么？”那少女径直朝我走来，很是咄咄逼人。
二师兄道：“柔离师妹，不可以耍大小姐脾气。”
柔离道：“耍大小姐脾气又如何？我爹可是许昌首富，若不是娶了我娘羽化登仙，我本来便是千金小姐的命。”
胖子道：“师妹好厉害，呵呵，呵呵……”
好样的，区区一个九州之城首富之女，居然跟我大溯昭小王姬谈大小姐。
本千金？我还是“本王姬”呢！真想把雪峰山的水全浇在她脑袋上洗洗干净。这对话若是发生在一年前，这千金已经跪在地上叫姑奶奶了。可惜现在本王姬落魄得很！我忍！
没想到这千金小师妹竟得寸进尺，瞅着我，满眼的挑剔：“喂，你啊，六道之中，神、仙、人、鬼、魔，你哪一个都不像，就像妖。搞不好，就是人和妖生下来的。”
居然侮辱到我爹娘头上了！真是忍无可忍！我在内心中默默朝她扔了上万颗冰球，但还是笑盈盈地说道：“师姐这样说可不好。”
“她还说我说错了。”柔离竟无视我，对二师兄撒娇道，“二师兄你看看她，白成那样，妖里妖气的，搞不好是雪妖变的。”
胖子道：“师妹，你不是特别喜欢别人夸你白吗？”
柔离怒道：“闭嘴！”
“师姐这样说当然不好。你想，你长得这样好看，在这清鸿山上肯定不乏爱慕者。你猜我是妖，若是猜对，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喜欢，毕竟师姐已经貌美如花，无需修饰；若是猜错，恐怕会给人一种外秀内痴的印象。”我看了一眼山崖外，鸾鸟已经飞来了，又笑了笑，“师姐说是罢。”
柔离愣了愣，似乎怒气消失了几分：“我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只要三师兄喜欢我便够了。倒是你，别老岔开话题，我们还在讨论你是什么呢！”
“我是个孤儿，所以也没法问父母自己究竟是人是鬼。但师姐好奇的问题，我更好奇。因此，倘或有一日我查出自己是什么，必然第一时间告诉师姐，若真是妖，师姐到时再惩治我也不迟。”
二师兄道：“这小师妹说话有几分道理。”
鸾鸟正巧来了。见她还打算说话，我赶紧跳上鸟背，与他们挥手作别。
这一路飞去琼木林，我望着朝霞，略有些想不通。这外头的世界和我想的真不一样。从小到大，溯昭在极北之地，都跟一神都似的。我们有全天下最美的月色，最醇的芳醪，周遭的妖啊凡人啊，都拼命想往我们家乡挤。溯昭氏也是众妖人眼中的最美氏族。连那些骚气十足的狐狸精，都很爱学我们溯昭女子，把皮肤涂得雪白。西涧王诗里那句广为人道的“故人相去万余里，新客还来过九洲”，便足以反映慕名而来的异乡客有多少。
我百思不得其解，怎的我成异乡客以后，却过得略显艰难。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此刻北望故乡，唉，只觉归思难收……
等等，我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都是因为那个不明是非的臭二姐，因为我和王兄苟什么合，我才会被伤成那样，还差点因此丢了小命。若非我年轻，现在裹着伤疤恐怕都成了虎皮人。爹娘大姐哥哥全都不在，还回去做甚么？
混账二姐，嘴上说着不要开轩君，内心可一点也不老实啊，哼哼。这两个月我在柴房里偷偷哭了多少鼻子，也不见有人来找我。既然如此，我这辈子都不要回去了！从今往后，我要四海为家，让他们自生自灭！
看开以后，我舒心了些。当务之急，是先探望一下可怕的神龙大人。
重新回到湘娥湖，神龙大人果然还伏在水中，连姿势也没换一下。它分明醒着，却理也没理我。懒成这样，真是神也无法拯救。只是我前夜灵力消耗过度，实在提不起劲儿替它浇水。我跟它道了声早，和玄月一起打扫湖畔。
打扫完了湖畔，我瞅了瞅神龙大人的背，道：“神龙大人，你现在伤好些了么吗？要不我帮擦擦伤口周围，可能会舒服些？”
它看了我一眼，没回答，我知道这是默认了。啊哈，这可是骑龙的大好机会！我偷瞄一下它放在岸上的尾巴，欢脱地跑上去，抓着上面的银毛，像毛毛虫爬树般一耸一耸地爬上去……
谁知，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神龙大人嗓子里发出一声沙哑的闷吼，震得湖水都在颤抖。我吓得动也不敢动。然后，它身体颤抖了一下，顿时地震山摇。它扬起尾巴，把我扔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飞出去的时候，我朝前伸长了手：“为何啊！！！”
不就是摸个尾巴，有必要如此纯情吗！！！
而养了一只上古凶兽，最大的优势便是，即便神力被封，反应也绝对和普通小老虎不在一个等级。快落地前，玄月咬住我后颈的领子，让我摔得不那么狠，只是屁股先着地青了一大片。
我在萋萋芳草中匍匐着，发现自己真是聪颖过人，当初猜测它是母的果然没错。只有姑娘才会这么害羞，被摸两下就怒成这样。然后，我思考着活了四十来岁，父母从未告诉过我的一个秘密：我竟是个受虐狂。
都被如此对待，居然还想大度地跑回去，看看神龙大人的情况如何。
更无力回天的是，我真的如此做了。
再回到湖畔，它早已恢复了平静，但湖里的水染红了些许。原来经过刚才的挣扎，它的伤口又一次开裂。但龙神就是龙神，即便如此，它也没有哼一下，还是冷漠高傲的样子，拽得二五八万。
这姑娘是条汉子，我决定大方地和它进行君子谈判。
我握拳道：“龙神大人，我们商量个事儿。我在这里照顾你，哪怕不小心触了大人你的逆鳞，你也不能对我动粗。否则我不干了！”
我握着拳头，等到一朵又一朵云彩飘过。好罢，它没听进去。
此后，我便和玄月分工干活。它拣柴，我伺候龙神大人。饿了，我们便到旁边的树林，跟一猴似的摘仙桃吃。我们花了近一个时辰，摘了满满一筐桃子，献给神龙大人。
它张开巨口，咬着竹筐边缘，仰头一口全部吞下，嚼都没嚼一下。我和玄月不约而同，睁大双眼，就像看见水神吃掉献祭的村孩一样震惊又心痛。
然后，神龙大人伸着长长的、优雅的脖子，把竹筐放回岸边，伏下身子，有些挑衅地望着我们。
我懂了。我拍拍玄月的肩：“走罢。第二筐。”
“嗷嗷嗷嗷嗷嗷！嗷呜！嗷呜！！”听玄月还在不满地抖动翅膀瞎叫唤，我拽着它的尾巴，就把它拖回仙桃林。
直到黄昏时分，卿云烂兮，纠缦缦兮，我们才摇摇欲坠兮，和神龙大人道别，回去休息。然后，从这一天起，每天我都养成了好习惯，带着玄月去照顾神龙大人。
一晚，夜幕如海，弯月若钩，我去吃过晚饭回来，发现神龙大人的伤已恢复得差不多，激动得抱着玄远旋了好几圈：“神龙大人！你的伤好了！现在你可以像条活蹦乱跳的鲤鱼般跃龙门了！”
很显然，这马屁拍得没什么水平。神龙大人只转了转眼珠，便没再理我。看它反应平常，我却莫名觉得有些沧桑，抱着玄月叹气：“唉，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啊。神龙大人怕是很快便会离开，我们就要见不到它。”
湖水渺然，天色青荧，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回荡在两岸山谷间：“你想要什么。说。”
他说话的语调是冷淡的，但这声线低沉缓慢却婉转，仿佛空山清谷间的古琴乐，动听得让我不由打了个冷战，从头到脚都一阵酥麻。但酥麻过后，我立即察觉情况不对，赶紧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雷公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果然没有天雷降落。我真是太机智了。但那男子又道：“乱叫甚么，起来。”
脑门在地面埋了片刻，我找到了声音的源头，慢慢抬起头来：“神、神龙大人……？”
“怎么？”
“您居然是公的？！您还会说话！！”
它竟连续无视我两个问题：“你在此处也伺候了我一些日子，必有所图罢。说，你想要什么？”
“有有有！我的家乡……”
说到一半我噎住了。想起黄道仙君和如岳翁做的事，谁也不知神龙大人是否与他们一国。即便不是一国，它也不可能因为这几天简单的照料，和那么多仙对立。
我改口道：“我的家乡没有龙！神龙大人载我飞行一段可否？”
我万万不会想到，当了这么多天好人，受它百般折磨，它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竟只有三个字。说完它便从湖中飞处，顿时怒涛卷霜雪，掀天动地，它刹那间就飞到了云端之上。
而它说的三个字是：“想得美。”
第二天清晨，我闲来无事，跑去藏书阁翻《神仙异兽谱》之龙卷，才真感立春响雷，一鸣惊人——第一页的彩色丹青，便与神龙大人一模一样，上面写着两个大字：青龙。第一行简介写着：
“青龙者，东方之神，四象之一。授命于神，威泽六界。东方甲乙木水银也，澄之不情……”
从小我们在书本上便学过：四象者，青龙、朱雀、玄武、白虎也。也即是说，这豆腐里拣骨头米饭里拣谷子的龟毛龙，竟是青龙……我不相信！！这书肯定抄错了！！
忽然，一个声音自我身后响起：“小师妹？”
扭头一看，身后之人竟是二师兄。我赶紧把书合上道：“啊，二师兄早。”
二师兄道：“师妹竟如此有雅兴，一早便独自在此处读书。”
“哈哈哈，是啊是啊，不吃饭则饥，不读书则愚嘛。”我往四周打量了一番，“倒是以往路过此处，书阁里人似乎要比今日多些。”
二师兄道：“那是因为太师尊前几日在闭关养伤，这两日出关了，正在和师父谈事情。”
“原来如此……”
我心不在焉地和二师兄聊了一会儿，便匆匆道别。没法，我这小心肝真是难以平复。龙神不单单是神龙大人，它根本就是青龙大人，这简直比太师尊是神尊还要令人震惊……
早知如此，前一晚它问我想要什么，我该直接说：“金山银山，美男作伴。”何其痛哉。
我摇头晃脑，走出藏书阁，却在门口看见柔离的身影晃了一晃。不过我并未在意，只是回柴房拿着篓筐，带上玄月，去了琼木林。
果然，神龙大人未再出现在湘娥湖，这并不意外。意外的是，我们拣了两个时辰的柴，原路返回，打算把柴放好再来，却在路上踩中一个陷阱，掉入深坑。这挣扎的过程我不愿回想，总之，玄月使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将我提起一寸。
我让它出去帮我找师父，谁知它刚一出去，就发出一声奶气的惨叫。
然后，有人把玄月装在布包里，在上方洞口晃了晃：“不给你点教训，你真是止不住妖女本色。”
我猛地抬头：“……师姐？”
玄月在袋子里钻来钻去，跟一泥鳅似的乱跳。柔离哼了一声：“洛薇，我早就觉得在哪里见过你。你就是个妖，溯昭的水妖。勾引你王兄便罢了，现在还要勾引二师兄。好好在里面待着罢！”
“等等！师姐，你误会了！我们有话好商量啊！”我在洞底叫了半晌，但无人回应。她似乎已经走远。
当天深夜，下了一场大雪。有了雪水，我终于从那脏兮兮臭烘烘的洞里出来，但整个人也变得脏兮兮臭烘烘的。一整天滴米未沾，滴水未饮，我奄奄一息地赶回修真顶。
然而，屁股连椅子都没挨着，就已有弟子来告知，师父让我在熠燿殿北门罚跪，也没给个理由。不过我想，应该是柔离去跟他告了个状。反正解释也没人会听，来吧，跪就跪！
一夜过去，我很后悔自己那份骨气……
大雪覆盖清鸿山，与远处白雪皑皑的山峰连成一片。我垂着脑袋，浑身泥泞，狼狈不堪，极寒积雪凉得骨头都快碎了。沧瀛神啊我的老祖宗，你在保佑我的路途上扑街了么？
仙家弟子们自顾自地飞行，连个同情的眼神都不曾投给我。
修仙果然难，淡化七情六欲，换个说法也就是冷血心肠。我正自己连呼吸都快没了力，只听见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熠燿殿内逐渐传出：“……她这般资历，只会闯祸，真是气煞我也。神尊，此等鸡毛蒜皮之事，自然不必由您插手，我这就去把这孽障带走……”
紧接着，几个人影靠近。我下意识抬头。跟在后面的是师傅、师伯，以及一群德高望重的仙者。走在前方的三人中，左边是之前见过的桃花眼凌阴神君，右边是白发尊者，应该是太师尊。
而中间的人竟是……
那个青年站在玉阶上，皮肤雪白，身长宽肩，穿着曳地玄蓝华袍，长发深水溪流一般覆盖长袍，两侧颧骨上有水流型神印。
他只是静站在那里，已变成万里雪景中唯一的颜色。
竟是他——那个一直出现在幻境中的青年。
我呆住了。他为何会在此处？
一阵寒风吹过，他的黑发飘逸如云。他冷冷看向我的双目，更是幽深犹如沧海。
这时，师父道：“洛薇，发什么呆？还不赶快给太师尊磕个头！”
“见、见过太师尊。”在磕头方面，我一向勤快得很，立马照做。
“起来。”
说话的人并不是白发尊者，而是中间的青年。

第15章 胤泽神尊
盘古开天地，共工撞不周，女娲补苍天，后羿射太阳……历史上任何重大事件的震撼，都无法与我心中的震撼相提并论。
正是因为内心太过波涛汹涌，我反而表现得格外沉静。
“是，太师尊。”我又规矩地磕了个头，规矩地站起来。
现在仔细一想，我们初次见面，他可以让那么凶残的蟠龙俯首称臣，肯定就不是简单人物。但我如何都不会料到，他竟会是神尊。
“既然太师尊原谅你，就站那边去。”师父如避瘟神般朝我挥挥手，指着后方的一群弟子。
“慢。”太师尊伸手拦了一下，“你叫洛薇？”
“是是是，回太师尊，晚辈叫洛薇。”
这是为何，他的声音如此耳熟。按理说那么年没听见他的声音，应该不觉得熟悉才是。而且，他对我的态度，好像也和之前两次不大一样。
撑伞回眸时，那惊鸿一瞥，亦是绝代风华，却明显不像此刻这般，令我感到很是害怕。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之威压？
待我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发现他们个个都变得身微言轻，也便放心了些。
太师尊道：“虚星。”
虚星天君拱手道：“弟子在。”
我觉得换任何人都无法描述，这场面究竟有多古怪加好笑。虚星天君生着白花花的头发，雪柳般的长眉，好好一德高望重的天君，居然要对貌美如花的太师尊如此讲话。
不过，太师尊说起话来，果然是神的腔调。
这段时间在清鸿山，我对仙与神的称谓也有些了解。
仙的称谓很复杂，他们有的由凡人飞升而成，有的诞生在仙界，区分便是前者有姓氏，后者只有名。他们都有字与号。当叫他们的字时，要用字加尊位来称呼，像虚星天君，便是字虚星，尊位天君；当叫他们的号时，则只叫号，像如岳翁。亲近之人常会直呼他们本名。一个仙有那么多称谓，光想想都觉得头疼。
但这一切规矩到了神界，便统统不存在。所有神都只有一个名字。如我们的至高神沧瀛神，就只叫胤泽。
太师尊道：“她犯了什么错，要在此罚跪？”
虚星天君赶紧与我师父交换眼神。师父也赶紧站出来道：“回师尊，洛薇这几天早出晚归，行踪不定，也没好好干活，所以才罚她跪……”
太师尊道：“这不怪她，她这几天都在照顾我。”
这话让周遭的人都呆住了。我更是惊讶得差点掉了下巴。
太师尊，我错怪您了，您还是如此完美无缺，菩萨心肠，竟为我找借口开脱，又一次救弟子于水火之中。弟子感动得老泪纵横，愿来生做牛做马伺候您！
“原、原来如此。”师父的汗都快掉在地上结了冰，“那洛薇这孩子还是挺孝顺的，是晚辈的错，错怪了她……”
之后，我便被叫到弟子堆里去，陪着神界来的三位尊者，视察仙界的学府境况。柔离也在弟子堆里，不时扭过头来乜斜我一眼，似乎有一肚子的不满。走了一段，太师尊似乎有事，眨眼功夫便飞到了一个山峰上。另外两位神则继续巡逻。
我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溜出去，爬上了太师尊前去的山峰。那山峰不高，但陡峭无比，爬起来简直要了我的老命，等我上了顶，却见他身形一闪，又瞬间飞走。我朝前伸长了手：“等、等等……”
这是真心累人。他跑路的速度，竟比我说话速度还快。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掐住玄月的脖子，使劲儿摇晃：“你说说，太师尊他为何就如此喜欢到处乱跑？每次想碰他，他都会变成花瓣啊光啊烟消云散，这是在玩儿我吗！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跟一花蝴蝶似的到处跑，真是为老不尊……”
有人道：“你说谁为老不尊？”
“太师尊啊。”说完以后，我沉默了小片刻，猛地转过头，看见太师尊正站在后方，立马改坐为跪，“太师尊饶命！弟子再也不敢了！！”
“起来。”太师尊不耐烦道，“你方才说我变成花瓣，是为何意？”
“太师尊不记得了吗？几个月前，弟子家里发生变故，伤心欲绝，是太师尊您过来变了金莲给弟子看，弟子才停止哭泣……”见他蹙眉不解，我又小心翼翼道，“还有，后来弟子在冰山雪谷中迷路，是太师尊您为弟子指了一条桃花路，弟子才顺藤摸瓜找到清鸿山的……”
“几个月前？”
“大约三个月。”
“你必定是在做梦。近三十年来，我不曾离开神界半步。”
“近三十年？”我眨眨眼道，“那弟子也见过您！北海山崖，蟠龙差点把我叼走当安胎药，是太师尊您救了弟子。”
他沉思片刻，忽然淡淡一笑：“原来你便是那个小水灵，竟长这么大了。”
山崖外，天接云涛，混连晓雾。他这一笑，尽管只是随意的轻笑，也没什么喜悦之情，却瞬间黯淡了雾中的万里晨曦。
脑中有短暂的空白，我竟晃了晃脑袋，才开始消化他说的话：“水灵？什么是水灵？”记得当初他也如此唤过我。
“都这么多年过去，你竟还没弄明白。”太师尊耐心似乎真的不大好，“自己问你师父去。”
“太师尊！你就看在我俩有三面之缘的面上！”
“我只见过你一次。”他毫不客气地说道。
“一面之缘也好啊，我真的好想知道自己是什么。他们总是叫我们水妖，我真的是妖吗？水里诞生的妖？”
“不是。万物皆有魂，包括一花一草，一石一木。若是汲取大量天地之气，则可幻化为人形。其中，天气清而易散，生灵；地气浊而易聚，生妖。因此，多数生灵都会修炼成妖。若非有仙神相助，清气之灵很难幻化人形。你之所以能化人，是因为你是洛水之灵。”
原来，竟是如此。我大溯昭氏竟不是沧瀛神的后代，而不过区区洛水之灵，也难怪面对仙人屠城时，会弱得不堪一击……
听完他的话，我简直快要哭了：“多谢太师尊提点，弟子悔不当初。弟子当初若能谦虚点，多请教太师尊，也不会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
只能说，太师尊真是个妙人。寻常人听到我这番话，通常最少都会问一句“为何”吧？但他只是缓缓将视线挪到云雾中，说了四个字：“逆我者亡。”
这答案真棒。我无话可说。我服了。
眼见他又一次打算下山，我急道：“太师尊稍等！”
“又有何事？”他连头也没转过来。
“当初我问太师尊名字，太师尊说没有名字，难道太师尊就叫太师尊？姓太，名师尊？还是说，复姓太师，名尊？”
他似乎已经快要被我烦死了，轻叹一声道：“我无姓。本名胤泽。”
说罢他化作水雾，消失在山崖边。
胤泽？
胤泽？！！！
我腿一软，往后踉跄一步。这下是真要跪了。胤泽神尊……太师尊是胤泽神尊。父王母后，我是蹬腿儿要来见你们了吗？我居然看到沧瀛神了……
而现实与幻想的差距总是很大。我们紫潮宫上方的祭坛上就有沧瀛神的雕像，在我们溯昭氏心中，他老人家应该是慈眉善目白发飘飘的模样，想不到竟如此年轻。
仔细想想，神界之人法力无边，与天地同寿，选个好看的壳子给自己使使，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想明白，胤泽神尊说，二十多年来，他不曾离开过神界，那么我后面两次遇到的都是何许人物？莫不成是儿时一见，记忆犹新，我内心深处其实相当挂念他老人家，以至于在危难时刻产生了幻觉？或者就是妖怪使的戏法，这个似乎更解释得通……
总算找到个机会，我溜回去沐了个浴，换了套干净衣服，顿时神清气爽。再次回到弟子大队，胤泽神尊便没再出现，只有那凌阴神君还与前辈们巡查。
我却又一次被柔离盯上，她朝我丢来个阴阳怪气的眼神，与旁边的师兄弟们嘀嘀咕咕起来。我还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某人恐怕骑马从来不带鞭子，走哪拍哪，连太师尊都不放过。这不，又去拍马屁回来了。”
我终于忍不住道：“师姐闭月羞花，马屁都不用拍，便已人见人爱。”
柔离道：“你知道就好啊。反正比你好。”
二师兄无奈地打断我们：“够了够了，你们俩真是没完没了。柔离师妹，你能不能少主动挑事儿？”
柔离道：“不是我要和她吵。你看她这逢人便拍马溜须的德行，不知道三师兄回来以后，她又会使什么心机手腕。”
我道：“谁知道你的三师兄是谁？你当心肝宝贝儿的人，别人还未必当回事呢。”
柔离道：“这话可是你说的啊，三师兄来了以后，你可不准和他说话。”
我道：“你只要别缠着我，我保证不说。”
柔离气得直跺脚：“谁缠着你了！”
二师兄看上去头疼无比：“好了好了好了，不就是为了个傅臣之么，有必要吵成这样吗？”
……什么，他刚才说了什么名字？
我原以为自己听错，谁知二师兄继续道：“柔离师妹，忠言逆耳利于行，你听师兄一句，那傅臣之就是个呆头呆脑的木桩子，无趣得很。你每天跟在他后面，他却丝毫不顾你的感受，这样又有何意义？”
柔离道：“我就是喜欢他无趣的样子啊！”
瘦皮猴儿扁扁嘴道：“还不是看脸……”
“等等，你们说什么？”我不由往前走一步，“傅臣之？哪个傅臣之？”
“你看，你还说不和他说话，现在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柔离摇晃着二师兄的胳膊，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二师兄，你看，她就是冲着三师兄来的。你快点把她赶出清鸿山，我再也不想看到她！”

第16章 落梅消酒
忽然想起，柔离说她之前见过我。这么说来，她便是上次与哥哥一起回来的黑发师妹？难道哥哥真的在清鸿山？是啊，我怎的如此糊涂。他是仙，又在拜师学艺，那必定是在此处。
我正打算多问几句，却见有弟子一路狂奔而来道：“师尊，师尊，擒虎峰下有大量妖物出现，食人无数，几个师兄过去迎战，已身受重伤，请师尊前来援助！”
师伯道：“擒虎峰一向肃清，怎可能有妖物？那妖物长什么样子？”
那弟子道：“状如雕而有角，音如婴儿。”
“看来是蛊雕……蛊雕喜水，群居之地离此处甚远，按理不应出现在我清鸿山境内。”师伯自言自语片刻，“青云，你快带弟子去看看。”
二师兄道：“是！”
我想问二师兄关于傅臣之的事，自然不能把他跟丢。趁他带着众弟子下山之际，我也跟着溜了过去。当然，此处并非溯昭，处处缺水，好在我熟悉清鸿山的驿站路线，赶紧骑着鸾鸟飞到擒虎峰下方。
在山峰上的驿站停下，我听见山脚无数村民呐喊。顺着呼救声看去，下方有一个小村落，半空中竟有大片黑压压的大鸟，滑翔到地面，在人群中窜来窜去，用头上的尖角，刺穿村民的胸脯，便叼到路边去啃食。有几个清鸿山弟子与他们对抗，却打得非常吃力。
满目横尸，血腥得惨不忍睹。
不一会儿，二师兄便带着弟子们赶下来，在空中与那些蛊雕作战。然而，其中一头最大的蛊雕仿佛吃了紫金丹一般，瞳冒绿光，凶悍至极，速度极快，术法对它们效果甚低，即便是仙也很难追上。有它在中间领队，其它蛊雕还是继续杀着人，吃着肉。
二师兄飞到弟子阵营中间，伸直右手二指，双手相握，从山谷间召唤飞岩，再挥手指向它们。石块轰然落下，如刀剑般在妖怪间炸开，一口气击落七八只蛊雕。
此刻，那只蛊雕头儿却也掉过头来，嘶鸣一声。其余蛊雕听令，直接朝二师兄袭去。二师兄立即施法竖立护壁，它们被挡在外面，猛用尖角撞二师兄的护壁。不管别的弟子如何攻击它们，都无法阻止它们猛撞护壁。
渐渐地，二师兄额上有细汗渗出，抵御得有些困难。尽管如此，那些蛊雕还是不要命一般，一拨又一波袭来。柔离都在后方急得尖叫起来，却无能为力。
我急得在原地直打转儿，抬头一望，发现对面的山峰上竟有积雪。此刻，护壁已经越来越薄，二师兄向下了一下胳膊，将护壁震碎，击落十来只蛊雕。然而，他未能有时间建立第二道护壁，只能朝上空飞去。蛊雕们如同旋转的黑色刀片，跟着冲了上去。
这时，山脚有一个小孩子穿过峡谷，大喊着“娘亲”，朝一个尸体跑去。那大蛊雕看见他，即刻调转身子，想要去吃那孩子。我不假思索，将山峰上的积雪凝聚成冰刺，令其下坠，狠狠扎了那大蛊雕一下，然后，抱着玄月躲在岩石与竹牌中央。
那大蛊雕显然被扎得有点痛，发出了婴孩般的啼鸣，朝我所在的方向飞来，四处寻找放暗箭的人，并用尖角刺碎无数块岩石，抖落霜雪纷纷。我躲藏的地方十分隐蔽，原本万无一失，谁知这关键时刻，玄月竟打了个喷嚏，且声音响彻山谷。
那大蛊雕闻声，调转方向，绿眸一眯，伸长尖叫朝我直冲过来。玄月被吓得乱刨爪子，惊声咆哮，似乎挣脱着想要飞出去。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它勒住，心惊肉跳地望着大蛊雕飞来。
终于，在它离我只有几寸距离之时，我抱着玄月冲出竹牌。只听见刺耳的噪音巨响，那大蛊雕因用力过猛，将尖角扎进岩石，便一时拔不出来。它像失心疯一般振翅蹬腿，一寸寸往外拔尖角，碎石和沙砾乱飞，令我睁眼也困难。
近处的积雪已被这该死的蛊雕震落，量散得完全无法使用登天术。我试着操纵远处山峰上的积雪，但因距离太远，全然无能为力。最后灵光一现，我晃了晃玄月：“玄月，我要跳崖了，你还是像上次那样，到最后一刻提一下我的领口，这样我才不会摔死，知道了吗？”
玄月的大眼中充满泪花，呜呜叫着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害怕。
我抱着它跑到崖边，看了一眼下方的空谷，高得让我一阵头晕想吐。此刻，那大蛊雕已将尖角拔出。我声音有些发抖：“我跳了啊！”
“嗷呜！！”虽说兽类似乎不能哭，但我觉得玄月已经哭了……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把剑从天而降，直接将那大蛊雕从头到肚刺穿，牢牢地钉在岩石上。血浆四溅，混在泥土中。大蛊雕连嘶鸣之声也未曾发出，便已断了气。
其余蛊雕仿佛有所感应，知道老大死了，成群结队地飞下来，想要攻击我。这下是跳崖也无用，我抱着玄月不知该如何是好。然而，有更多把剑落下！当！当！当！当！数声响起，将它们一个个唰唰钉住。
紧接着，一个身影也从天而降，拦腰抱着我，横穿云雾，飞到高空。
他挥舞着手中的剑，以仙术幻化出上百道剑影，眨眼间灭掉剩下的蛊雕。他冷静且从容，我心神未定，却定定地望着他的侧脸，低声唤道：“……哥哥？”
除掉剩下的蛊雕，傅臣之剑花一挽，抱着我归队山顶。
柔离一见他，激动得面红耳赤，不能自己，连手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然而，她很快看见了他身边的我，一张小脸马上鼓出两颗金鱼泡。
二师兄快速瞥了一眼柔离，清了清嗓子：“师弟，你回来了。”
傅臣之很规矩地行了礼：“见过二师兄。”
“你现在已不在师父门下，不必如此多礼。”二师兄笑得有些勉强，“只是，擒虎峰突然出现这么多妖怪，此事有些蹊跷。”
“方才我路过炼妖谷，发现那里有红光渗出，景色异常。不知是否炼妖谷的结界有了漏洞……”傅臣之回头看了一眼方才我躲藏的山峰，“稍等，我去检查一下。”
说罢，傅臣之纵身跳下去，开始检查蛊雕的尸体。
瘦皮猴儿咂嘴道：“现在三师兄真厉害，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都不需要使用仙术了，真是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果然名师出高徒。”
二师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柔离却还骄傲地扬起下巴：“以前三师兄还跟着我们师父的时候，入门时间最短，却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他原本便鹤立鸡群。”
说到此处，傅臣之已经跳上来，手里拿着十多颗发亮的珠子：“果然，那大蛊雕身上有上百种妖气，十多颗内丹，看这些，都是内丹。它应该是在炼妖谷内杀了很多妖，其中不乏千年修行的妖。所以，此蛊雕力量逐渐增强，冲破了炼妖谷结界，才带领同类，来此横行作乱。”
“原来如此，若炼妖谷真生此异变，若蹈虎尾，涉于春冰。辛苦师弟，我们这便将此事禀报师父。请诸位随我一同回清鸿山……”说到此处，二师兄看了一眼柔离，又指了指我道，“对了，三师弟，你可认得洛薇师妹？”
傅臣之道：“认得。”
我们都等了半晌，并无后文，这答案可真是毫不拖泥带水……不过既然他都如此回答，二师兄也没好意思再问下去。此后，我们一行人回到山顶，我和不会飞行的半仙弟子骑鸾鸟上去，那一帮师伯们的得意门生则御剑而飞，或腾云而上。
柔离紧跟在傅臣之后面，一路问他各式各样的问题，他的回答永远不会超过三个字，且都是“是”、“不”、“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被收养的缘故，哥哥从小便是这个性，自律规矩，严肃可靠，从不主动跟人提要求，任何事情都藏在心里，在父母眼中永远都是最懂事的孩子。
他从来不会主动讨好别人，即便不为人喜欢，也不会试图变得和蔼可亲。这和我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个性，还真是没一点相似之处。因此，以前他还在溯昭时，便有很多人对他望而却步。然而，柔离却丝毫不觉冷场，还是一股脑地贴上去，东问西问，全然不嫌累。
只是，不管回答柔离多少问题，傅臣之也未回头看我一眼，就连玄月都认出了他，他也没点反应。柔离跟孙猴子上天宫似的得意，每和他说几句话，就回扭头瞅着我显摆显摆。
我和她来回瞪了几个回合，心里却是拔凉拔凉的。哥他到底是几个意思啊？难不成他觉得与我在此相认，有不妥当之处？还是说，他已经知道我只是灵，所以觉得我不配当仙的妹妹……不不，我怎能如此妄自菲薄！不可如此作想，不可如此作想……
回到修真顶时，已是黄昏时分，云浪浸斜阳，烟雪漏红影。与其他人道别后，傅臣之背对着我道：“我住在丹文阁，你跟我来一下。”
“哦，好。”我飞快答道。
然而与我一前一后走去，他的态度看上去颇普通。
难道经过上次的生离死别，他都无话要说？不过也不能怪他。他大概不曾猜到，自从他离开，溯昭又发生了那么多事。终于，我们进入丹文阁。他的卧房在二楼。推开内垂门，他让我先进去，然后背对我关上门。
“薇薇。”他轻吐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我如何也不会料到，这简简单单八个字问候，竟让我的泪水大颗大颗掉下来。从小到大，都只有我欺负他的份，也只有他为我急到哭鼻子的时候，我从来不曾在他面前如此狼狈地哭过，真是脸都丢到西天去。
但这几个月的委屈积压实在太多，我越在心中劝自己不要哭，眼泪便掉得越厉害。正当我垂头揉眼睛之时，傅臣之忽然走上前来，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
这下我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了，直接像个三岁小孩般哭出声来。这种兄妹相聚的感人时刻，玄月竟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似乎是很吃惊。
我决定不理它，回抱着傅臣之，使劲把眼泪鼻涕抹在他衣服上：“哥哥，我好惨，我好委屈，我好可怜！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吃了多少苦……没有人疼，没有人爱，有时候饱饭都没能好好吃一顿！走到哪被人嫌弃到哪，还被一群乱七八糟的仙人欺负，哥哥啊呜呜呜呜……”
我说得越多，傅臣之抱着我的胳膊就越用力。但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打断我。直到我哭到抽搐，无法言语，他才拍拍我的背，柔声道：“没事，有哥哥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哥哥会保护你。”
哥哥身上的味道丝毫未变。每次闻到这股气息，我都会想起溯昭的瑞云，华宫的月色，飘满故乡街道的芳菲。再是美丽的仙界之景，也无法从我心中将之取代。因此，也没有任何人，能取代哥哥在我心中的位置。
直到星斗洒满苍穹，清风皓月入夜，我终于恢复了平静，顶着一双又热又胀的眼睛，我坐下来，把傅臣之离开溯昭后的事，统统交代了一遍。听言，他沉默了很久道：“开轩君竟是这种人，我们竟都被他陷害了。”
我愤愤不平道：“他就是个人渣，二姐就是相信人渣的傻瓜。”
傅臣之思虑片刻，道：“这件事不能就此罢手，我们得抽空回溯昭一趟。”
“可是，光凭我们二人之力，能战胜开轩君吗？”
“此事我得再好生想想。”傅臣之若有所思道，“既然你已经离开了溯昭，此后便跟着我罢。”
“好！哥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此刻，玄月忽然“呜”了一声，伏在我的腿上，眼睛载满水光，望着傅臣之，闪闪发亮。傅臣之看了看它，笑道：“当然，还有玄月。”
我和玄月感动得抱成一团。
傅臣之道：“那我先带你去见我师尊。他可能未必会收你为徒，但带你同行，应该没有问题。”
“你师尊是谁？”
“你见了他便会知道。”
于是，我和玄月跟着傅臣之，一起进入了熠燿殿。看见这个名字，我心里忽然有了一种颇令我吃惊的预感。而后，我们穿过主殿，进入后花园。曲径通幽，冬梅香艳，一壶新酒醉了月圆良宵。
残英堆积处，落梅乱飘，同样扬起了梅树下青年腰间的玉佩红坠。
他站在树下赏花，折了一支新梅消酒。只看见这背影，我已认出是什么人。我赶紧拉住傅臣之的袖口，轻声道：“你竟是太师尊的徒弟？”
听见这边的动静，胤泽轻啜一口酒，宽袖轻摆，风雅无边：“臣之么。”
傅臣之向他拱手行礼：“见过师尊。”
胤泽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勾起嘴角笑了笑：“你竟认识这小水灵。”
傅臣之俨然道：“是的，师尊，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第17章 乔装下界
真不知最近要受到多少刺激才消停。我尚未从他俩师徒关系的诧异中走出来，竟又听见这一番惊人言论。其实，有件事我一直不大愿意回想，便是他当初在牢外说的话……
原本以为当时他不过一时冲动，未料此刻竟旧事重提，我顿觉整张脸都成了冒烟的熟番茄。胤泽目光在我们身上不过停了一下，便持酒小酌，笑道：“两个小孩，毛都没长齐，便开始学别人私定终身。臣之，你懂什么是妻子么。”
他虽笑着，批评人时，却令人不由生畏。傅臣之似乎也有些害怕，态度却未曾改变：“知道。妻子，就是要和她过一生的女子。”
胤泽道：“答得不错。那我问你，你知道这小水灵的一生还有多长么。”
“两百余年。”
“那你可知道，你的一生还有多长？”
傅臣之沉默不语。胤泽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这双眼睛有着与他外貌年轻不符的老练，却也被岁月洗练得如冬月般冷漠。
他静静审视着我们俩，道：“对神仙而言，两百余年，不过倏忽一瞬。她是灵，你是仙，你俩本质根基不同。道不同，尚且不相为谋。更别说三茶六礼。”
我连连摆手道：“太师尊，您误会了，这是哥在开玩笑，我是他妹妹啊。我都不知他是吃错了什么药，会拿这种事说笑……”
“臣之，看来这小姑娘比你机灵得多，懂得遵时养晦。”胤泽嗓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继续喝酒。
“等等……太师尊，这并非遵时养晦啊。”我真是有理说不清，“他真是我兄长，我们俩在一个地方长大，虽无血缘关系，却情同手足，并未做过出格之事，除了他曾经未经我允许，和我苟合了一次……”
傅臣之惊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猛地回头望着我。胤泽原在喝酒，也忽然因我的言语顿了一下，才继续喝下去。傅臣之道：“薇薇，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夫子曰，学而不用之，天打雷轰之。果然，说出如此有文采又带官腔的词，我把这两位神仙都震住了。活学活用，方能出口入耳。
我得意洋洋地笑道：“苟合啊，你忘了？在紫潮宫附近，明月下，地牢旁，草丛中，我们确实苟了那么一下合。”
终于，胤泽也被呛了一下，以手掩口，咳了几声。哈哈，连神尊都被我征服了，可见我这话说得是很有水平。胤泽朝我投来了难以读懂的复杂眼神：“明月、地牢、草丛？”
我点点头：“是啊。只有那一次，之后便再没有。这事哥哥很认真，我是笑笑便过去了。”
胤泽道：“小瞧你了，真是个放得开的姑娘。”
“别瞎说！你懂这词的意思么？”大半夜的，傅臣之的脸粉得竟也如此明显。
我更得意了，摸摸下巴：“当然懂得，不懂我会用么。不过我真的没往心里去，毕竟时间很短，你没待多久便匆匆走了。”
胤泽没再发话，却望了一眼傅臣之，清了清嗓子。不知为何，我竟从他眼中读出了一丝嘲意。
而傅臣之好像已经崩溃，捂着我的嘴，拽着我的胳膊，与胤泽道别，便把我带出熠燿殿。出去以后，他异常认真地命令道：“听好，以后不管在什么人面前，不准再提这两个字！”
好凶。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好罢”，随口又道：“只有我们俩的时候，也不能说吗？”
傅臣之先是一愣，随后陷入了严肃的思考。他目光闪烁，睫毛在月光下乌黑明亮，好像真被这问题难倒。
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这才回过神来，却还是摆出兄长的架势：“在我面前也不可以太放肆。”
“那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啊？”
他的脸又莫名微微泛红起来，却始终未能道出那俩字“可以”，只是轻轻点了点脑袋。
就是喜欢他这百般容忍我的模样，我心情愉悦，朝他伸出手：“哥，我准备回房休息，先跟我苟一下合。”
结果便是，他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再令我一个人滚回房睡觉。傅臣之真是越来越奇怪了，苟合不是拉手的意思么。从小到大，我俩拉手都不知多少次，方才也只是要和他拍一下掌便好。他怒个什么劲儿……
更悲情的是，翌日傅臣之带来了个坏消息：他要为胤泽神尊去仙界别处办事，此事紧急，得即刻出发，所以不能带着我。所以，他又要消失十天半个月。这段时间，都得我一个人待在清鸿山。
仔细想想，现在他与我的实力悬殊绝非一星半点，若我还是保持现在的状态，恐怕跟着他，也会变成他的包袱。若不跟着他，这不还和过去差不多么？不，昨儿个神尊都说了，我的寿命也就那么丁点儿，我才不要在此虚度人生。
其实，见过傅臣之的仙术，我心中便开始打起了如意算盘：如此大好的拜师契机，绝不能错过。无错，胤泽神尊未必会收我为徒，但只要把他哄开心，说不定可以老鼠捣个洞，挖个后门，换个师父，那也是幸甚至哉。
有了这样伟大的宏图，我隔日便跑到熠燿殿说要找太师尊，然后被巡逻弟子撵出来。
于是，剩下一整日，我都蹲在石狮子后头，用机关算尽的视线扫着他们，总算在黄昏时找到空隙，溜了进去。
路过书房，我听见里面传来两个男子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极好辨认，是胤泽神尊。我把双手举起，盖在眼睛上挡光。透过门缝，我也看到了另一人——凌阴神君。
他们正站在书桌旁，对着一张长达数米的地图讨论。不过多时，凌阴神君在桌面划了两下，竟将地图用法术引到空中。一时间，透明的地图活了起来：山河壮丽，流水潺潺，云雾游走，南流景熠熠生光。在这片江山上方，有万千条水流徐徐转动，好似与下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挥挥手指，将其中的水抽掉约莫一成，下界立即江河干枯，四分五裂。他又换了数种抽水方式，下方的世界变法不同，最终结果却是同样干旱万里。
凌阴神君叹道：“旱从地下起，最先波动的必定是九州。老大，这可如何是好？”
“此次天灾乃是六道命中劫数，看来无法避免。下界想要避免此劫，怕只得一种方法。”胤泽神尊指了一下那凌空地图，立即有三道红光从地图中央张开，把它分成三大块，“若令九州大陆灵气分散，至少可以撑个五十年。”
凌阴神君道：“如此，那战事是不可避免。战事死伤无数，生灵涂炭，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这也是唯一的方法。老大，你现在可有何打算？如今大汉皇帝身边有权臣专擅朝政，乃军阀豪强，我去把他清掉可好？”
胤泽神尊道：“凌阴，我说了多少次，九州浊气重，你是神界之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亲自动手。”
凌阴神君笑了起来：“哈哈，你连魔气都不怕，竟会怕浊气。我看放眼神界，就你觉得九州浊气重。老大啊，莫要歧视众生。这脾气也不知被天帝说了多少次。”
胤泽神尊冷冷道：“少拿天帝压我，你知道我不怕他。”
“是是是，现在你有何打算？”
“乔装成世家子弟，去找一个姓王的司徒献计。”
“乔装？我喜欢。那可得多找几个人。”凌阴神君嘿嘿一笑，“可以找几个仙女妹妹当丫鬟。”
“不必，此次前行务必低调。你和门口那小丫头便足够。”
凌阴神君阴阳怪气道：“什么，又是我……”
我还未来得及后退，门已自动打开。我还维持着双手覆眉远望的动作，眨了眨眼，笑得一脸阳光灿烂：“见过太师尊！太师尊今日还是满面红光，龙马精神！太师尊有何指示！”
胤泽神尊扶了一下额，坐在椅子上，对凌阴神君挥挥手：“你跟她说。”
很显然，凌阴神君也未弄明白胤泽的想法，他瞅瞅他，又瞅瞅我，把胤泽方才交代的事情又重复了一次。
我跟捣蒜似的点头，然后他一舞袖，一道水光闪过。我低头一看，头发变成了黑色。原本飞在我肩上的玄月，也变成了一只小白猫，在我臂弯里缩成一个毛团。玄月低头一看那两只毛茸茸的爪子，“喵”的一声，吓得差点掉到地上。
胤泽扫了我一眼道：“这样即可，她灵力弱，无需化身凡人。”
凌阴神君领命，又舞动宽袖，在地上画出一个冰术阵，道：“小水灵，跟进来。”自己踩进入，人便消失了。
我赶紧跟了进去，走在我前面的人，早已不是凌阴神君，而是一个楚腰纤细的持扇少妇。
然而，她单手叉腰，扇风的样子粗枝大叶，一看即知是个男子。她转过头来看见我，立即收敛动作，小圆扇遮着小半张脸，那双会说话的媚眼冲我眨了眨：“洛小姐，我美吗？”
妈呀，果真是凌阴神君。我忍不住打了个冷噤。
过了片刻，又一个人从传送阵里出来，便是一个人高马大的虬须武将。尽管外貌改变很多，我却认出了这是胤泽的眼神。
凌阴神君摇了摇扇子：“呀，我家夫君真是雄壮彪悍，八面威风。”
胤泽道：“你今日身份不是我夫人。”
“那是什么？”
“进去便知。”
此刻，我们似乎正站在个达官贵人的府邸旁，一眼望去，桃花飘零，抛家傍路。正巧有一个大将从门中大步走出，其身长七尺，细眼长髯，神形淡然从容至极，便好似在江南赏花弄月。
然而，当他走到拐角处，却矫健地跨上马背，逃也似的策马狂奔。
他跑掉没多久，便有大量追兵从府邸冲出来，大喊：“快！抓住曹操，别让他跑了！！”
士兵如水般一拥而上，不过眨眼功夫，已追着曹操消失在大道尽头。
胤泽静待片刻，朝我俩使了个眼色，上前对仅剩的几名看守士兵拱手道：“在下西凉马啸，有事求见董太师。”

第18章 美人之计
我们求见的这董太师叫董卓，据说是时下九州一弄权作恶的大奸臣。
我们跟着几个侍卫进他府中，只见一个大白胖子席地而坐，豹头环眼，色若死灰，拿着一把七星宝刀，心不在焉地擦拭着。
凌阴神君说他出生在众兽山附近，也难怪长得跟一兕似的。他面前摆着凉掉的饭菜，倒地的壶，零散的箭，似乎方才与人宴饮，还收了个乱七八糟的尾。看来这都是那曹操干的好事。
胤泽毫不迟疑地走上前去，对董卓行礼道：“见过董太师。”
“你是马寿成什么人？”董卓随意扫了我们一眼，眼睛左晃晃看看我，右晃晃看看凌阴神君，就是没看胤泽。
胤泽道：“马腾乃在下叔父。”
董卓道：“说罢，你来找洒家有何贵干。”
“在下奉叔父之命前来拜访董太师，以行远交近攻之策。”
“哼，洒家与马腾井水不犯河水，无事献殷勤，可是怕了洒家？”等了一会儿，见胤泽只是笑而不语，董卓又道，“你来谈邦交之事，却带了两个女人呢，要洒家如何信你？”
胤泽轻笑两声：“董太师误会了，这小姑娘是我的贴身侍妾，今年不足十五。而这位佳人……”他看了一眼凌阴神君，“实不相瞒，这是在下来京路上收的。董太师和在下也算半个老乡，应该明白，西凉女子素来英姿飒爽，美则美，不及江南女子的软玉温香。”
“你从西凉到洛阳，还绕路去了一趟江南？”
“浮生若水，恨长欢少，岂肯择千金而舍一笑？”
闻言，董卓用那绿豆眼盯着我和凌阴神君瞧了几下。
看得出来，凌阴神君已经有些受不住，他满面柳媚花娇，小圆扇后面的爪子却快把扇子都抓破。玄月虽然能懂人语，却明显没看明白胤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随着几人的话题转动小脑袋。
终于，董卓摸了摸下巴，道：“这佳人长得是有几分姿色，尤其是这双眼睛，勾魂动人，可惜年纪大了点。倒是你这侍妾青春可爱，有点讨人怜爱。若二人能综合一下，那自是再圆满不过。”
凌阴神君额头上的青筋已经快爆开了。看来，他和董卓在女人的审美上差异颇大。凌阴神君喜欢妖娆少妇，董卓喜欢粉嫩少女。他费尽心思化成一个理想中的模样，被董卓相中的，却是这双原生的眼睛。
此后，胤泽与董卓二人讨论了许多政治问题，凌阴神君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到夜色已晚，我俩浑身上下都被董卓的绿豆眼揩遍了油，我们才离开董府。
出来以后，凌阴神君轻轻摇摆杨柳腰，拐到无人角落里素整纤纤手，利索地挽起袖子，把圆扇咔嚓折成两半：“真是比蟑螂掉进饭碗里还恶心！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你的恶心先放放，留到事成之后慢慢品味。”胤泽云淡风轻地说道，同时走向他，“转过来。”
“怎么……？”凌阴神君转过身子。
胤泽化身为神尊原貌，在他头上点了一下，又变回了马啸的模样。凌阴神君摸摸头，又摸摸脸，一张脸惨白惨白：“你把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胤泽并未答话，转身上了他们提早便准备好的马车。而我最惊讶的是，面对此刻的凌阴神君，他竟可以就这样走了。
正逢此时，那美人转过身来，有些无辜地望着我，罗绮裙袍上沾满杨花。
我一时半会儿失了神，差点儿忘记这人是个男人变的。而后我发现，走神的人可不止我一个。玄月好似浑身都软如酥糖，流着哈喇子，懒懒地叫道：“咪……喵……喵喵喵……”
我又差点忘了，玄月是个男孩子。现在可真是名符其实一只发春的公猫。
但真怪不得玄月，凌阴神君太美了。他的轮廓与之前仍有六七分相似，却年轻了许多，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眼睛与嘴唇竟有几分我的影子。当然，可是比我美多了。
瞧瞧她，眼波横如澄江，眉峰聚如青山，若问此间销魂处，佳人盈盈眉眼间。真是好看，好看，连我个姑娘都忍不住一直盯着他。
跟他们上了马车，我忽然有些明白了胤泽的计划，但也没多问。
凌阴神君见我与玄月都成了痴呆子，掏出铜镜一望，便如柳絮般倒在胤泽的肩头，满面春愁：“神尊，我曾告诉过你，我此生不愿娶妻，是以无缘相逢心仪之人，现在我已改变主意：我能不能把自己娶了？”
胤泽慢慢拧过头，对着那倾国倾城的脸淡淡一望，轻抬了抬下巴。
凌阴神君摸着脸，睫毛跟黑羽毛似的扇了扇，道：“莫、莫不成……你想先爽爽？”
胤泽仍未答话，只是伸了伸胳膊，把他推到角落里：“别过来，要吐了。”
凌阴神君指着自己的脸：“看到这张脸，你也想吐？还有这个！”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胸，又一次跟吃了春药似的倒在一旁。
看见凌阴神君一系列表演，我和玄月两个都吓傻了，想笑笑不开，想叫叫不出。
但胤泽还是坚挺，只扔了一句话：“凌阴，给你这身体，是让你假扮十七岁的少女，不是让你扮青楼老鸨。过几天见了要见的人，不要卖弄风骚。”
凌阴神君猛地坐起来：“……啊？又是我？！”
然而，凌阴神君已被这新皮相迷晕了头，完全未对胤泽设防。直到第二天再见，他都还在花园里照镜子，在身上摸来摸去，看得我好不别扭。
玄月还倒满喜欢这一幕，每当我抱它路过花园，都会喵喵喵乱叫一通。
胤泽没有搭理凌阴神君，将我变成他的小厮，化身曹操，去了王司徒家中。入门前，我道：“太师尊，徒孙有一事相求……”
“说。”他果决道。
“请太师尊收我为徒罢！”四周有人我不便跪下，只得深深鞠了个躬，“太师尊若不答应，我便在此长跪不起。”
“我不答应。你跪便是。”他还是相当果决，复飘然而去。
这……好歹也稀泥抹墙敷衍一下……我摇摆了一下，还是直起身跟着他进了司徒府。
我们还没进入厅堂，一个身着文官服的枯瘦老者便迎了出来，似是王允，急切道：“孟德，你怎么出来了？”看来，曹操此刻正在王允家中。
“王司徒，操有一计，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这话时，胤泽的神态已与之前截然不同，眯着的眼睛时刻狐疑，笑容却豁达又爽朗。虽然我只见了曹操一眼，却觉得他学得惟妙惟肖，真不愧是太师尊。
“快快进来说。”
王允把我们请了进去，我看见胤泽坐下时，以袖掩着酒盏，在里头放了一颗金丹，又抬眼道：“我一直在想，董卓骄奢好色，若使用美人计，不知能否制住他。”
王允道：“这不失是个法子，只是，这美人要到何处去找呢？”
“王司徒府里便有一个。”
“你说的是……？”
“您的义女。”
“你是说小女貂月？”王允摸摸下巴，有些犹豫，“若真能剿灭董贼，让貂月出马也未尝不可。只是，貂月确实是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却离‘貌美’二字尚远……”
“王司徒有这番苦心，已是我大汉之福。操敬你一杯。”胤泽把酒盏送了过去。
“不敢不敢。”王允缓缓将酒饮尽，却像是有些头晕，以手背撑住额头。
胤泽道：“王司徒真是谦虚了，如若貂月不算貌美，那可考虑一下您的二女儿貂蝉。”
似乎是那药酒生了效用，王允晃了晃脑袋，击掌道：“是啊，小女貂蝉可真是貌美如花，此计可以一试！”
这一日过后，凌阴神君就这样莫名被他老大坑了，冠上了个闺名貂蝉，成了王允的小女儿。又十来日过去，我与胤泽坐在凤仪亭旁边的房顶上，亲眼看见他与一名姓吕的英俊将军在亭下相逢，从拉拉扯扯，到欲拒还迎，到缠绵缱绻，到海誓山盟；此后，又看见他在董卓面前从妖娆万千，到欲拒还迎，到缱绻缠绵，到哭哭啼啼……
在这些日子里，凌阴神君夜夜出离司徒府，跑到胤泽面前抗议，但胤泽往往一句话将他打回去：“莫不成这事你要我来做？”
直到被董卓摸了手，凌阴神君终于崩溃了，咆哮道：“老大，你想玩死我啊！就不能直接杀了他吗！为何非要那吕布杀！我有这么大的魅力，可以让吕布和董卓互相残杀吗！！”
胤泽笃定道：“有。”
在摇曳的烛光下，我能看见凌阴神君，哦不，貂蝉光滑的脸上，冒起一颗颗亮晶晶的鸡皮疙瘩。他忽然异常冷静：“我就不理解了，你为何不让小水灵去？按理说她是姑娘家，不是做起来更得心应手么。别说你怜香惜玉，你对女人从来没手软过。”
胤泽因而将目光转移到我身上，仿佛是在思索这个问题。我看上去应该是没什么反应，实际对上那双美丽的眼睛，却心跳加速，浑身都已绷直。
然而，他只是云淡风轻道：“她还只是个孩子。”
这答案却让我感到莫名羞耻，别开视线不再看他。我真是个怪胎，到底在瞎紧张个什么劲儿。这是太师尊啊，虽然脾气是有些不好惹，但他肯定会把我当晚辈看。
凌阴神君不依不挠道：“你老实说，此事何时结束？”
胤泽道：“到吕布杀了董卓为止。董卓一死，群雄必然并举，你将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凌阴神君梨花带雨道：“名垂青史的是貂蝉，不是我！貂蝉是你瞎取的名字！老大，别玩我了！我真的不能再被那董卓摸手，他若要亲我一下，我宁可自刎！”
当然，他最后未能说服神尊。又过了一些日子，胤泽见大事已成八九分，便带着我离开住宅，走到郊外，准备找个无人之地变回原身，归去仙界。
城外寒烟轻起，衰草凝绿，有商女弹着琵琶，格外有一股亡国美人的悲凉腔调。我道：“太师尊，凌阴神君究竟何时才能回去？”
“不用多久。”说罢，胤泽把玄月先变回原型。
我松了一口气：“哦，那就好，我看神君每次来找我们，都是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痛一痛的，很快便能习惯了。”胤泽又把我的头发变回原型。
“那董卓和吕布应该不会真的去亲他吧？”
“凌阴的千秋功绩，便让九州历史来评说。”胤泽答非所问，虽面无表情，却也有一股悲凉的腔调。
眼见他即将变回自己，忽然我们脚下泥土一松，纷纷掉入了一个无底深坑。在坠落的过程中，大老远便嗅到扑面而来的妖气，我特想对胤泽说一句话：太师尊，做人要厚道。人在做，天在看，不信抬头看，苍天放过谁。这下报应来了！！

第19章 炼妖之谷
当我真正掉进了下面的世界，才终于知道，不厚道的是师尊，遭报应的是我。老天还真是不公平。
我正置身于一个蜿蜒的回廊中，眼前飞沙走石，瘴气连绵，四周的泥土中尽混着断壁残垣，仿佛以前是一个地底宫殿。而自神尊建溯以来，我大溯昭氏最灵敏的，莫过于直觉。虽然眼前只有沙石尘土，那之前逼近的妖气却在此刻完全将我包围。
探望四周，胤泽神尊和玄月早已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前方不远处，似有鬼影憧憧，妖灯飘移，让我一步也不敢动。
然而，土原本克水，在这干旱的沙地中，不过多久我便觉得呼吸困难，浑身不舒服，眼睛也快睁不开。
此刻，一个声音从上空传来，响彻整个宫殿：“小水妖，本来你逃离了那水妖城，若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六界之大，我也不会来为难你。但你可好，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来。今日之果，均是你自己种的，死于非命，也怨不得别人。”
我傻眼了。这声音如此耳熟，无数次在过去几个月里出现在我的噩梦中——是如岳翁！
这个刹那，母后被削断的手指、父王颓然倒下的身影，以及整个溯昭百姓的哭喊声都像一个个梦魇袭来。
我竖起浑身防备，脚却不由自主有些软了：“这是哪里……你为何要送我来此？”
如岳翁道：“呵，真是没用。在清鸿山待了三个月，却连炼妖谷都认不出来？”
“你为何要把我弄到这里？！我不是妖啊，我是灵！”
“我自然知道你是灵。”如岳翁苍老的嗓子里发出两声怪笑，“但人老了，有时就是会糊涂，有时看着你，又觉得和妖没什么两样。对于我们仙而言，宁可错杀一万个灵，也不放过一只妖。何况灵的生命原本轻贱不值钱。好好在此享受与妖物李郭同舟的日子罢。”
“等等！你别走！让我出去！”
然而，后来不论我怎么叫唤，如岳翁都未再响应，看来人已走远。
炼妖谷，这三个字着实有点太吓人了些。虽然从未来过此地，这里响当当的大名与各种传说，我却早已耳熟能详：炼妖谷，顾名思义，便是一个聚集了全天下最多妖怪的山谷。但又不只是锁住妖这样简单。
相传太上老君的六样宝贝里，紫金红葫芦原本有两个，他用其中一个在清鸿山建了一座葫芦型的囚妖观，以囚禁被清鸿山弟子捉到的妖。然而，随着清鸿山弟子数量越来越多，一个小小的道观也不足以装越来越多的妖，后土娘娘把它挪到了山外的峡谷中，建成了这个炼妖谷。从那以后，只要是逞凶的妖被仙捉到，都会被扔到这里来。
当然，对我而言，此时头疼的事不是“妖”，也不是“谷”，而是前面这个“炼”字。原本妖物被困入紫金红葫芦，会在一时三刻化为脓水。在这加大号的炼妖葫芦里，最上层的沙土就是会风化妖的东西。在炼妖谷上层待的时间越长，就死得越快。
简而言之，炼妖谷就是妖的十八层地狱。
没有妖愿意待在最上层，被挤到上层的，全都是些小妖怪。可越往下走，也越可怕，因为炼妖谷直通真正的地狱，还是无间地狱，也就是永世不能超生的那个地方。待在那里的，都不知道是妖、是鬼，还是什么骇死人的东西。
抬头看了看上方高空，发现天是紫色的，这说明在半空中有一道赤红的法网，想来便是天帝亲自设下的结界，任何妖灵碰了以后都会灰飞烟灭……这下是真的麻烦了。
太师尊他到底去了哪里？当时我明明看见他和我一起掉下来，怎的现在却不见他的影子？我到底是该在原地等他，还是应该离开这危险之地？
身上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令我很快做出了决定：我一咬牙，闭着眼睛朝前跑去……
然而，道路长且远，像是没有尽头，那些已经被风化的妖怪在风中悲鸣，让我屡次有一种自己将晕倒化为灰烬的错觉。
就在已经快要撑不住之时，脚下的沙地忽然一软，我又一次掉了下去。这一次，我出现在一个残破的小石房里。此处总算没了瘴气与风沙，却爬满苔藓，阴冷得可怕——慢着，苔藓？这附近说不定有水源！
我抱着胳膊，小心翼翼地挪步到门前，发现回廊两侧果然有流水。但同时，我也看见了太多不想看见的东西。
整个回廊里，竟挤满了各种妖物：有虫洞中绿眸闪烁的老树根精，有掉落满地灰粉的飞蛾精，有在墙角摆动的藤条精……它们就像蛆虫一样在整个回廊上蠕动，只是看一眼，我都觉得胃里直冒酸水。
往后缩了两步，回头却看见墙壁上的苔藓竟也蠕动起来，并朝我喷射出毒液！
我立即操纵回廊中的流水，化冰刺穿它。绿色浆液溅了满墙，它在地上拧了两下便没了动静。然后，我赶紧退回房间，不再出去，生怕被其它妖怪发现。
以前从来没有与妖战斗过，因为太过害怕，我一个人在这小破房间里待了很久。大约一个时辰过去，我渐渐感到体力不支，于是悄悄走到门前。
此刻，一个老树根精正巧从门前路过。我吓得差点使用纵水术，但很快发现它只是看了我一眼，便懒洋洋地走了。我试着踏步走出房间，轻手轻脚地往前走，发现一整层楼的妖都软绵绵的，没什么杀意。
找到楼梯，走到下一层，发现所有妖物还是同样的状态，而且大部分都是植物昆虫修炼而成的妖怪，体积都不大。
我又接着下到第三层。
迎面而来一只飞鱼妖，张开大口，露出白森森的尖牙，一口咬了过来！
我纵水往上一跃，躲过它的攻击，再度用冰箭刺它，它却没那么好对付，身形一偏，再度袭击而来。
我令水花在手心凝聚成剑，挡在面前，它直直冲过来，正好被剑刺穿！
哇，我不过临时反应如此，居然还可以这样打？我反复使用刚才那一招，觉得还蛮有意思。重新聚精会神，想抵御更多攻击，不想周围的妖物却看了一眼地上的飞鱼妖尸体，纷纷畏战而逃。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放松警惕，从四层到五层，一路上又灭掉了四五个小妖怪。
终于，我到了第六层。到此处，墙上沾满鲜血，地上还有被啃食干净的白骨。我不由打了个冷战，果真如此，越往下走的妖就越可怕。最初那绿苔妖，应是因为觉得我霸占了它的房间，才会对我发起进攻。但到了下面，妖物就变得凶残起来，毫无缘由也要杀死我。
想当年，蟠龙捉走我，也是为了拿去当安胎药。胤泽神尊说过，溯昭氏整个就是很滋补。那对妖来说必然也是一样。可是，楼上几层我都全部考察过，只有水，没有食物，亦没出口。
若不继续往下走，只会饿死在上面。可是往下走，说不定会变成妖的腹中食……
正感到矛盾之际，我看见西北方一道门前，出现了几十条人腿。原以为自己眼花，定睛一看，发现那竟是一头修炼出了几十只人腿的蜈蚣精！
顿时头皮都麻了，我胆战心惊地后退一步，却有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肩上传来！我惨叫一声，拧过头去，却被身后的东西吓得差一点窒息——咬着我的，竟是一条树干粗的血红巨蟒！它长着人的头，披头散发，眼珠外凸，嘴巴大大张开，裂到耳朵上，所有牙齿就像锯齿般又长又尖。
记得以前在书看到过，这妖物叫窫窳，生长在少咸山，以人为食，但人吃了它的肉，却会中剧毒而死。
我纵水化作冰箭，朝脑袋上刺去。不想它却将我叼起来，猛地朝前蛇形而去！它移动的速度太快，我连周围的妖怪长什么样都看不清，就已被它叼着穿过半层楼。我的鲜血滴在窫窳的脑袋上，它因此激动得嘶嘶乱叫。
终于，在一个角落中，它用蛇身缠住我，拔出利齿，张开大口，用短剑般的两排牙尖对过来，似乎是想穿破我的脑袋。就在这时，我变化出几十根冰刺，直冲它面门！其中有几根刚好插穿它的眼睛！
它咆哮的声音传遍整个楼层，蛇身也因此松开。我赶紧纵水跳出去，不要命般朝反方向逃去。
之前饿了那么久，我早已体力不支，只在一个破落房间的角落里蹲下来，按着伤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气。松开满是血的手，发现血还止不住，只能又重新按回去，撕扯衣服打算包扎。
要等伤口复原，也不知要到何时。如果一直这样耗下去，迟早会被吃掉……
不行，不能这样想，以前上道术课的时候，夫子便说过，不论对手是人是妖，一定不能缺乏战意，不然对方很快能感应到，自己就会变成手下败将。我应该庆幸才是，我是洛薇，是功课最好的小王姬，若是换了翰墨，他早就被妖怪吃掉了！现在我要做的，便是躲在这里休息养伤……
正想到此处，忽然罩下的阴影却吓得我心跳都停了。
那是一个倒挂的恐怖容颜，连接在了长长的红色蛇身上。
须臾间，我意识到这是又一只窫窳，从身后的窗口探头进来！
我往下滑动身体，躺在地上，避开了它张开尖牙咬上来的口！它咬碎了墙壁，猛地把头收回到窗外，一瞬间便闪到小房间门口！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口，那窗只有脸盆大小，根本不够逃出去！从窗外引来冰箭袭击它，也因受伤变得有些迟钝，被它统统挡去！
窫窳张开一口尖牙，拉长身子，朝我伸了过来！我害怕到了极限，只能抱头尖叫！
结束了。下一秒便会被它撕成碎片吞进肚子里……
可是，等了很久，身上都毫无痛感，倒是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身上。我抬头一看，发现有一把剑从窗口伸进来，刺穿了窫窳的头颅。
“出来。”冰冷却熟悉的声音在我后方响起。
我呆了呆，顿时感动得眼眶一热，快速擦掉手背上窫窳的血，起身屁颠屁颠地跑出门去。

第20章 遁世处
门外之人确实是胤泽神尊。但是，他还是顶着马啸的壳子，刮了胡子，脱掉了身上的熊皮铠甲，将束在头顶的发在脑后绑成辫子，看上去轻便不少。
擦干净长剑上的血，他把长剑插回鞘：“一点作战经验都没有，你一个人跑这么快做甚么？”
“我……我以为太师尊不在此处。”
“我同你一起掉下来，可能不在么。”看见我肩上的伤口，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丢了过来，“我现在没法使用法术，吃了，止血。”
我速度吞下药丸，道：“不能使用法术，那你是怎么下来的？”
胤泽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又抬头像看见笨蛋般嫌弃地看我。我不解道：“太师尊为何会不能使用法术？我都可以啊。”
胤泽道：“我的神身若在凡间久留，极易引起雪窖冰天。因此我化为人身，此并非幻术，除非再次施法变回，否则这身体与凡人并无两样。在此处，人与妖都不能使用法术。我掉进来时，已无时间变回神身。”
“也就是说……现在这人身是一点法术也使不上？”
“对。”
“那如果人身被毁，会发生什么事？”
“会死。”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炼妖谷里没有出口，我们只能下到最底层，从阴间绕路回仙界。”
太师尊果然是太师尊，还是这么擅长用简单的回答，把人打击得灰飞烟灭。如此说来，现在胤泽比我还要弱，这一路上恐怕得要我护着他。顿时，责任感犹如千斤巨石般压在肩头。这才下了几层楼，我便已经无法单挑此处的妖，再往下走，还得保护一个凡人，恐怕我俩是凶多吉少。
反正横竖都是死，我跪下道：“太师尊，倘若我们能从这里平安出去，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收我为徒。”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太师尊，现在我俩得相依为命，我保证，这一路会保护你的，但我真的想跟你混啊。”
“哦？你真能保护我？”他扬扬眉，莫名来了兴致。
神奇的是，马啸这张脸分明平凡无奇，但配上胤泽神尊的表情，竟也散发着迷人的风采。
我心虚道：“我会竭尽全力。”
“也好，我便点拨你几招。”
“是！多谢师尊！”我激动地说道，却迎上他骤然降温的眼神，于是气势又弱了下来，“多谢太师尊……”
我雀跃得太早了。之前听傅臣之说，胤泽神尊是个严师，我觉得只对了五成。他分明就是个暴师。我俩逗留在这一层，找了几只小妖练练手。我和它只交手了几个回合，便把它消灭掉，但是……
“施法动作不标准。”
“灵力太分散。”
“反应慢。”
“闪躲动作太大，会让你反击速度更慢。”
“引水还拐弯？你是在绣花么。”
“力量这么弱，跑这么慢，你和那个有何区别？”他指着墙角流着绿水的苔藓怪。
……
从小都在课堂上被夫子夸赞，我的尊严受到了毁灭性的冲击。我哭丧道：“太师尊，我只是灵……”
“对，我还差点忘了。你不是水灵么，怎么来来回回打了这么多次，就只会变冰箭？”
“我还会变冰雕……但作战的时候，实在没时间把冰块变得很好看……”
胤泽沉默了一阵：“我是说，如果一直纵水发动攻击，你会浪费很多时间，为何不直接使用水系术法？”
我道：“太师尊，我们溯昭氏都只能纵水，不能变水……”
“谁跟你说的？”
“你说的。”
“我何时说过？”
《溯昭史》说过，沧瀛神从天而降，告诉溯昭氏祖先，水乃溯昭氏的根源，若擅自将水从体内运出，便是拔了自己的根，会折寿……我本想把这段记载背给他听，但摆在眼前的事实显然是：封建迷信害死人。
最终我只能说：“那我能变水吗？”
“做这个动作。”胤泽把双手捧在胸前，像抱了一颗球，“再提气，集灵气于胸腹，引至手心。”
我跟着模仿他的动作，按照他说的话去做，果然体内有一股源源不断的清流往外涌，但一直盘旋在双肩。
他走过来了一些，一只手按住我的背，一只手把我的肩往后掰：“初学时，姿势务必要标准，否则会影响日后的修习。”
被他这样一碰，整个人都精神抖了一擞。我连连点头称好，他又道：“现在，把那股的灵力推出来。”
照做后，奇迹发生了：我的双手之间，竟有薄薄的水雾升起，星河般旋转。我又惊又喜，却不敢发声，只是抬头冲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胤泽道：“很好，勾住双手食指，集中精神，再从食指方向汇聚水雾，用纵水术将之凝成水流。”
我继续照做，水雾果真聚在一起，凝结成了潺潺细流。
胤泽道：“使其加速流转。推出去。”
当我将水流推出，它竟变成一股强力的水势，把前方的岩石都推退了三四米。
我顿时有一种神功大成的爽感，拍拍双手叉着腰，昂头挺胸，朝胤泽抬抬两条眉毛。
胤泽道：“就是如此，这是最基本的‘凝雾形水’。你记得，所有与水有关的道术，都由雾化水，水化冰，冰化刃。”
之后，他又传授了我一些基本术法要诀。原来，方才那一招“凝雾形水”若不将力量汇聚于食指，而是反其道而行，张开双臂，扩散雾气，则会变成“烟雾腾天”，让敌人看不清自己在何处。其实换句话说就是金蝉脱壳，迄今我觉得此招最为实用。
授课完毕，我俩刚拐了个弯，便跳来一只一米高的蛤蟆精。在太师尊的提点下，我不出几个回合便把它解决了。正在得意，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只可怕的蜈蚣精竟在极远处便看见了我们。
它划动上百条人手，吐着五尺长的毒舌，朝我们飞驰蜿蜒而来。
沧瀛神啊，这东西长得实在太吓人了！我们能不能逃跑啊！
不对，沧瀛神现在是泥菩萨，也保佑不了我。他现在是人身，根本跑不过这蜈蚣。
我冲到胤泽面前，义无反顾道：“太师尊，我来保护你！！”
“这蜈蚣修行千年，你打不过它。退下。”胤泽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静。
“可是……”
“退下！”
我被他的呵斥吓得退了两步。他抽出长剑，身形笔直，以剑尖指地。我急中生智，施展“烟雾腾天”，不想刚放出的雾气，却被蜈蚣精大老远吹出的气冲走。
它发现了我们的虚弱，眼冒精光，似乎更加沸腾。它的眼睛有西瓜大，舌尖冒出黄色毒液。静谧的空气里，只有它飞快爬行的簌簌声。这个东西伸展开原来比窫窳还要大上数倍，皮就跟钢铁似的厚，我俩合起来都不可能打得过。
眼见它离我们只有十来米远，胤泽提着剑飞奔过去。
与此同时，那蜈蚣忽然停了下来，抬起身子，伸长了舌头。
“太师尊！！”
只见胤泽高高跳了起来，直对蜈蚣的面门。蜈蚣浑身都抖了抖，又长长伸出四条细舌。
这下完蛋，太师尊就要去了，我也离去不远矣。
实在不愿面对即将发生的惨状，我捂耳闭眼了一会儿，但还是强迫自己睁开眼，去看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完全出乎意料：那蜈蚣精睁大眼，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胤泽出现在它的尾部，单腿跪在地上，双手握着剑柄，剑锋插入地面。
此刻，他的辫子慢了一拍，像柳絮一般，缓缓落在背上。
那蜈蚣精却突然纵向从中分成两半，往两边倒去。在一堆蠕动的内脏中央，暴露出的地面上，有一条长达半条回廊的剑痕。血如河般涌出，浸入这条细痕中。
简……简直是帅毙了……
我竟差点忘了，傅臣之的剑法便是习自太师尊。只是，太师尊说他这是凡人肉身，真不是在说笑？剑法再是高明，凡人怎能如此轻松解决千年蜈蚣精，如同捏死一只蝼蚁？
好吧，神果然是神，变成凡人他还是神。
胤泽站起来，把干净明亮的长剑插回剑鞘，未转身，但半侧过头道：“洛薇，走。”
“啊？哦，好。”
他刚才居然叫了我的名字？
终于从“小水灵”升级成“洛薇”了，我容易么我！
看着他走在前方的高挑背影，我忽然觉得，这炼妖谷跟儿时的床帐一般温暖安全。
我一路小跑追上去，像条小尾巴般牢牢跟在他身后。
炼妖谷实在大令人咋舌。接下来数日，我们都在长途跋涉，寻找下层的出口。所幸有的楼层里有植物，我们才不至于饥不择食到吃妖怪。而越往下走，就有越多修炼成人形的妖。到十七层时，胤泽还被一只国色天香的狐狸精缠上了。
那狐狸精本以吸男人精气为生，阅人无数，看见胤泽这凡人脸竟也芳心萌动，说什么也要和他在这鬼地方成亲。胤泽差一点动手杀了她，最后还是我良久劝架，才把他拽到楼下。
终于到了二十层，我们刚从传送阵进来，就看见前方有一个持剑少年的背影。在这里看见如此熟稔的背影，我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然而，他转过身来，竟真是傅臣之。
我愕然道：“哥？你为何会在……”
然而，他眼眶发红，二话不说，舞剑便朝我们刺来。

第21章 昔日幻影
我用胤泽教我的“水帘重幕”暂挡这一剑，再轻推水波，闪到了角落里。按理说，傅臣之应该追杀我才是，没想到我这样一躲，他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转而攻击胤泽。
出乎意料的是，傅臣之竟能和胤泽挑上数十个回合。只见二人身影如闪电疾风，眨眼间，他们已经在小小的殿堂里飞檐走壁、对抗角逐无数圈，剑气震断了几根石柱。
最后，胤泽以手肘击退傅臣之。傅臣之后背撞在墙上，眼见又要冲上来，胤泽却掐住他的脖子，单手把他高高推到墙上。我道：“太师尊，不要杀他。”
胤泽连头也没回，就直接挥剑砍下了傅臣之的脑袋。
我顿觉胃里一阵翻腾，连话都没说出来，腿上一软，瘫倒在地上。
“别大惊小怪，起来。这不过是傅臣之幻象化作的实体。”说罢，胤泽把那躯壳扔到地上。
果然，那躯壳化成一抹烟雾，转瞬消逝。
我一打挺儿从地上爬起来，疑惑道：“为何这里会有他的幻象？”
“普天之下，会变幻术的妖怪多了，你要问我，我也不知。只能继续往前走看看。”
胤泽刚上前两步，我就赶紧挡在他面前：“等等，我们会不会也中幻术？”
说完这句话，他没回答，我没问，我俩之间有短暂的沉默。我赶紧改口道：“我，会不会中幻术？”
“这要看你的意志力。”
这真是答了跟没答似的。不过想想算了，不管是妖也好，魔也好，见了神尊，个个如恶鬼见钟旭。只要老实跟着他走，便安然无恙。我继续安分守己地跟在他后面当小尾巴。
然而，我们刚走入一道门，便发现四周的景色变了样：在一条夏日长河旁，仙鹤飞起，惊落白羽，一群青发的小孩子蹲在岸边，以水凝刻冰雕，还调皮地操纵冰渣互相打来打去。
人群中央有一个小姑娘忽地站起，睁大活泼的眼睛望过来，碧瞳如玉，肤如初雪，两根小辫子在水光中晃来晃去，就好似桃花与冰雪捏出的娃娃一般。
她朝我们这里摇了摇手，嗓音清脆：“哥哥！哥哥！不要老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快点来跟我们一起玩啦！”
这小姑娘看上去好生眼熟。她一双大眼笑成了两条长长弯弯的缝儿，提着衣摆跑过来，朝我们伸出莲藕小胳膊。如此可爱，连我都忍不住朝前伸了伸手。
然而，胤泽提剑就把她砍成两段。我差一点又被这血腥的画面恶心一次。
周围的环境又恢复了正常，胤泽用剑指着地上的两段小孩躯体道：“这是你吧。”
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眼熟，原来这是我小时的模样。
不过在认出是我的情况下，太师尊还砍得这么麻利，这真是伤情处，妖谷望断，鬼火已黄昏……
“看来，这些都是傅臣之的记忆。”胤泽往四周探看，“既然连小时的事都被翻出来，说明他已经被妖怪俘虏了。”
“那我们得赶紧去救他。他在炼妖谷吗？”
“肯定离这里不远。”
又往前走了一段，出现了一片阳光大道。道旁梨花盛开，如雪坠落，我们顺着大道往前走，一棵梨树后，忽然冒出一张少女的脸庞。
“哇！”她叫了一声，像是在故意吓人。然后，她又笑得一脸灿烂，歪着脑袋，两条长长的双马尾垂下来，发间、手腕上点缀着粉色桃花。有花瓣掉在她的青发间，就仿佛原本就生在上面一样。
她朝我们勾勾手，小声道：“哥哥，快来，我跟你说哦，翰墨正在这树下面睡觉，口水鼻涕流一脸，难看死了。嘿，你看这个。”她拿起一片梨花花瓣，将之卷起：“我要把这个插到他鼻孔里……”
她刚跑了两步，又站住脚，回头道：“嗯？怎么啦？花瓣？”她看看自己肩头、袖口、衣襟，都没找到花瓣，却傻得要命，不知那花瓣其实在她头上……
记得了，自己曾经确实干过这事。我把花瓣插入翰墨的鼻孔，但这没用的家伙，打鼾太厉害，把花瓣吸到了喉咙里，差一点被呛死。因为这件事，我被父王连着骂了三个白昼，逢面便骂，真是太不美好的回忆。
可是，这个花瓣在头顶的细节，我却忘得一干二净，为何傅臣之会记得这么清楚……而且，在傅臣之的记忆里，我竟如此美丽灵动，令自己都有些自惭形秽。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胤泽又一挥剑，把眼前的少女砍成两半。
我为自己的“尸体”默哀片刻，与胤泽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场景可是分外眼熟：地牢外，明月如练，青草繁茂。少女穿着白色斗篷，发如烟柳，随着清风斗篷微微颤抖。
她抬起眼眸，对我们莞尔一笑，那抹明碧中满载星斗：“我也喜欢哥哥。”
我的心一下跳到了喉咙，赶紧伸手去抢胤泽手中的剑，一下就把那幻影劈开，交还给胤泽。
胤泽接过剑，思索了片刻道：“原来，这便是明月、地牢、草丛。”
“对。就是这晚，除了苟合，我们也没怎么样。”
“不错，还是如此奔放。”胤泽竟是一脸颇是欣赏我的表情。
接下来我们过了很多道门，里面有他拜师的幻影、读书的幻影、习武的幻影……但他绝大部分的记忆里，都有我的存在。当我真正当了孤儿，无家可归，才意识到哥哥这么多年都和我一样。
不知为何，这些总是有我存在的记忆，令我莫名有些难过。
终于，进入一道门，那里的幻景总算与之前的大不相同：星河翻转，银汉迢迢，似是仙界夜晚。我们踩在一片溪水中，是处彩舟去棹，有三里荷花，九天纤云。
在一片仙水边，波纹粼粼如縠皱，亭台栏杆处，有一只彩舟露了个头，水面倒映出舟上女子的倩影。
倒影中，她挎着一个装满星子的花篮，以水为饰，以风为裳，手指白细如葱，柳眼萦损柔肠。倒影并不清晰，然此情此景，画图难足。
见身旁的胤泽上前一步，我以为他又要挥剑把人砍成两半，谁知，他却只是怔怔地望着那道倩影，连眼睛都忘了眨。终于，那彩舟徐徐前行，路转溪头，那舟上女子也终于出现在我们面前。
她把花篮里的星子洒在溪水中，神色忧郁，眼角有星泪点点。以前我最怕看人哭，别人一哭，我就手忙脚乱兼闹心。
然而，这还是我头一次见一个姑娘，连哭都哭得这样仙儿，让人恨不得把此景绘下挂在墙上。
美啊，美。若说凌阴变的貂蝉是可触及的诱惑之美，那这女子，可谓只能远观的神仙之美。不枉我离开溯昭后，天南地北到处跑，这不，看见这些美人儿，就跟眼睛被按摩似的舒服。
我还在欣赏眼前的美人景，却听见身旁的胤泽轻声道：“尚烟……”
我疑惑地望向他。又听见那仙女琴声般的嗓音响起：“天衡，你在那里做什么？过来，来娘这里……”
那仙女一脸担忧，把篮子放在船头，提着裙摆，从舟上走下来，赤足踩入溪水。
“别下来，水凉伤身。”胤泽丢下宝剑，大步朝前走去。
“太师尊，等等！”
我赶紧跟上去，拽住胤泽的衣摆，却被他一掌推开。
他力气很大，我差一点被他推到地上，但所幸我反应快，立马抓住他的胳膊，大声道：“胤泽神尊！休得再靠前一步！那是幻术变的，不是真人！”
他这才停下来，驻地冷静了半晌，晃了晃脑袋。
然后，他看看眼前正在哭泣的仙女，又回头看向全力拖在他身上的我，眼神变回了以往的淡漠：“去，把剑给我。”
我拾起剑，见他正垂头不语，一不做二不休，自己上前去把那仙女的幻象劈开。随后，四周的仙界美景，也变回了血腥的炼妖谷下层。
一个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哎呀，真遗憾。胤泽神尊如此高高在上，都差点变成我的囊中物了。”
“浮生帝，我就猜到是你。”胤泽冷笑一声，“怎么，当年被尚烟亲自送到此处，心有不甘，现在想再玩一次同样的把戏？”
浮生帝咂嘴道：“尚烟那臭婆娘，害老子丢了五百年修为，还被关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这么多年。但不想拿她当诱饵，真是一钓一个准。不管是你，还是这臭小子他爹，见了她，哪怕知道是假的，也跟吃了春药似的自己踩陷阱。”
前方的那扇门里，又出现一个傅臣之。
他垂着脑袋，眼冒红光，拖着剑，像是僵尸般在原地摇摇晃晃。他的身后，还出现一个扇动翅膀，身子摇摇晃晃的小白虎崽——那居然是玄月！
浮生帝道：“方才若不是这小妖精叫醒你，我就又多一个玩物了。小妖精，待会儿你也别想跑。”
我道：“我不是妖，我是灵！”
浮生帝却直接忽略我：“胤泽神尊，这可是你爱徒本人，今日，他至死方休。看你还能不能下手把他再劈成两半。”
语毕，傅臣之慢慢抬起头，用剑指着我们。
玄月也抬起小脑袋，挥舞着爪子，眼睛血红地对我们嗷嗷嚎叫。

第22章 浮生若梦
于是，接下来的交战场景，变成胤泽对抗傅臣之，我对抗玄月。只见他们腾空下地，在空旷的妖殿中移形换影，胤泽剑光银如霜雪，傅臣之剑光红染邪气，真不愧是两个高手男子之间的决斗，霸气得一塌糊涂。
尤其是在胤泽神力被控制的情况下，二人势均力敌，真是精彩万分，连刚才一直耍嘴上功夫的浮生帝也保持沉默，估计正观战观得惊心动魄。
再看看我与玄月，则更是快刀斩乱麻，油炸花生米，比他俩更加干脆：我飞奔过去，用冰球把玄月从空中砸下来，压住它的身子，捏住它的四条小腿儿，谁知它却喷了我一脸口水，还像只溺水的蜜蜂一样疯狂扑打翅膀，扑得我满脸瘴气泥灰。
这混账东西，发起疯来比常态下难对付得多。
我揪着它后颈的毛皮，把它拎起来，翻着白眼把脸上的口水拭去，此后，就一直保持如此动作。它挥舞、踢腿、伸爪、秀乳齿、原地疯旋，都动摇不了我半分。
而胤泽与傅臣之的战斗，确实显得有些棘手。胤泽的体力有限，而且神志清醒，得控制住自己不能伤了傅臣之；傅臣之原是仙体，还会施展法术，胤泽需要身法很快，消耗大量体力，才能闪躲他那全方位的攻击。时间长了，胤泽反应丝毫未变，却有些力不从心。
察觉到情况不妙，我望着玄月，佯装喃喃自语：“浮生帝，浮生帝，是浮生若梦的意思罢。取了个如此浩大气势的名字，我还以为能变出什么厉害的东西，没想到变出来的也还是假的，这与普通的狐妖有何区别？”
没想到这叫浮生帝的妖怪还心高气傲得很，他冷哼一声：“假的又如何？已经让你们互相残杀了。”
我笑道：“不不，若是我们心甘情愿地在你的幻术中互相憎恨、折磨对方至死，那才叫真正的互相残杀。你这样弄死的不过是欲望，即便傅臣之和胤泽神尊有一人死掉又如何？到最后他们还是不会恨对方，还是会觉得你才是敌人。”
半晌，浮生帝才笑了一声：“呵，你这小丫头，还挺嘴硬。行，既然你不相信我有能力让你们互相憎恨，反正我也闲着无事，那就先让你去动手杀你王兄看看。”
“来啊，你以为我会怕你么！”
说是这样说，我在手心快速变出冰刃，集中注意力。之后，我看见一张壁画上有碧光闪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幻影便出现在眼前：有父王，有母后，还有开轩君与傅臣之在一起商量密谋，杀害我父母的画面……
我赶紧握住冰刃，用力在指尖一捏！这十指连心的痛，真非一般舒爽，我立刻就精神抖擞地回到了现实。
“壁画！”我对着胤泽和傅臣之的方向喊道：“太师尊，浮生帝在壁画里！”
闻言，胤泽立即甩脱傅臣之，飞奔向壁画的方向，一跃而起，将剑横在胸前，准备把那壁画划成两段。谁知这时，浮生帝急道：“神尊手下留情！！”
胤泽的脚步并未停下，浮生帝又道：“别别别，饶我一命，我和你做个交易！”随后，壁画上又有一道碧光亮起，飞到傅臣之和玄月身上。他俩绷紧了身体，抖了一下，傅臣之半跪在地上，玄月四脚朝天地落躺在地。
胤泽这才停下来，但剑锋已经指向壁画：“滚出来。”
浮生帝道：“是是是，我滚我滚……”
真没想到，刚才说得如此狂妄骄傲，底下竟是颗大脓包……
但令我有些意外的是，从壁画里哆嗦着滚出来的人，竟真是一个头戴春秋国君冠冕的男子，看上去与凡人并无两样。
他缩着肩，跟个乌龟似的向胤泽磕了个头：“多谢神尊大人饶命。”
我道：“我就不明白了，你不就是个妖么，怎么穿成这个模样？还是说你想当皇帝想疯了，所以化成皇帝的模样？”
“闭嘴，你这小妖精懂什么。”浮生帝扭过头来，愤怒道，“我本来就是个君王。”
胤泽用剑指向他：“废话少说。”
浮生帝被剑光吓得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冠冕上的充耳叮当作响：“是是是，说说我们的交易，不不，这不是交易，是小的愿为神尊奉上的一点小小心意。神尊应该知道，这炼妖谷有九九八十一层，你们现在才到了二十层，若一层层走下去，可有得走，也有得打了。我这里有无间厉鬼赠的传送符文，可以送神尊和神尊的朋友们直接到八十一层，无间地狱入口处……”
胤泽道：“拿来。”
浮生帝从怀里拿出几张符纸，颤悠悠地放在地上。胤泽用剑把符纸挑起来，伸手接住：“滚。”
那浮生帝竟真的滚着离开了，到门口拐角处爬起来，一溜烟地消失在空中。我赶紧去扶起奄奄一息的傅臣之，送水给他喝。
望着浮生帝消失的方向，我迷惑道：“这浮生帝战败前后表现差别也太大了，根本不像一个人啊，他莫不成是在演戏？”
胤泽道：“不，他一直都是这性格，弄死了不少人，自己却比谁都怕死。”
“好奇怪，为什么？都有胆子杀人了，还没胆子面对生死？”
“他是由齐桓公死前怨恨凝结而成的妖灵，也即是说，他最初的记忆就是饥饿、悔恨、惨死和蛆虫，这类事他不会想再经历第二次。”
“齐桓公？那是九州的皇帝么？”
“是春秋时期一个君王。”
听胤泽描述，这齐桓公还是个人物：他生前东征西讨，称霸诸侯，但贤臣管仲死去后，他任用小人，昏庸无道。晚年重病期间，他的五位公子为争权夺位，连他饿死都不知道，直到他死去六十七天，蛆虫都从窗子里爬出来，新的君主才发现他，将他下葬。
所以，他的怨恨一直盘旋在齐桓公尸体周围，没事就思考人生。最后得出了个关于生命的谬论：浮生若水，娱己害人。此后，这浮生帝最爱做的事，便是让人生活在他制造的各种梦境中，时甜时噩，最后活生生在梦中饿死。
听了以后，我觉得背上一阵阴凉：“浮生帝既然如此阴险，会不会再次给我们下套？”
“不会。他虽卑鄙无耻，贪生怕死，却挺守信，到底有一些像齐桓公的地方。”胤泽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符纸，“符文也是真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哥哥醒了，就……下去吗？”老实说，听到那个无间地狱，我总是觉得浑身发毛……
“对。”
我怯生生道：“太师尊，那里不是阴间最可怕的地方吗？我们下去了，会不会出不来啊？”
胤泽道：“不会，地府每勾一个魂，哪怕只是牛马虫鱼，都会有详细记录，下无间地狱的就更不用说了，都是重犯，名字上过了无数本册子才会被关在里面。若未被记录，鬼差便不会被强行关押。”
我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但胤泽又补了一刀：“我没去过无间地狱，不过去过的人都说那里有些恶心。”
我望着他，僵成了石快。
过了两个时辰，傅臣之醒过来，玄月也恢复了正常。
原来，我与胤泽掉入传送阵后，玄月就连续几天几夜未眠，直飞清鸿山搬救兵。正巧傅臣之回到了清鸿山，就跟着它一起到炼妖谷来找我们，但他们算是鼻梁碰着锅底灰，撞上了浮生帝这难缠的家伙，双双中幻术，便被一直困在这里。
恢复清醒后，玄月似乎很不好意思，一直趴在我的膝盖上，翘起小屁股，把脸藏在爪子里。
傅臣之还有些虚弱，在旁边打坐，调养内伤。趁着这个机会，我也把如岳翁陷害我的事告诉了胤泽，但隐去了他与黄道仙君联手攻打溯昭之事。
“按理说，如岳翁应该看得出你并非妖体，为何会兴师动众追到九州，专门开个阵法把你弄进来？”胤泽想了片刻，眯了一下眼睛，“洛薇，你是否有事瞒着我？”
妈呀，姜果然是老的辣，胤泽脑子太好使，一下就察觉到问题所在，这样下去恐怕真想瞒不了多久。
只是，事关重大，我实在不敢冒险，还是不能把溯昭之事抖出来，就怕到时神尊来一句“哦，这是我当时随便建着玩的空城，现在我不想玩了，灭了罢”，挥挥袖子，溯昭就变成史书上的地名。因此，我不敢多言，只能拼命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谢天谢地，傅臣之突然道：“师尊，我已将息完毕，可以出发了。”
久别多日，再看见哥哥，我的心情别提有多愉悦。有他和太师尊保护，我还怕什么呢？无间地狱也不怕。我总算不用再当胤泽的小尾巴，而是缠着傅臣之的胳膊到处跑。
傅臣之虽还是没把情绪写在脸上，但从他的眼神也能看出，他心情颇佳。我挽着傅臣之的手，偷偷问道：“哥哥，那个叫尚烟的仙女，是你的亲娘吗？”
“你看到了？”傅臣之点点头，“那是我亲娘。”
“他和太师尊认识？”
“对，他们是旧识。正因如此，师尊才会收我为徒。”
“你们两个。”胤泽皱了皱眉，“嘀嘀咕咕些什么，下地狱这么开心么。”
我们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闭嘴。然后，胤泽掏出符文，将我们传送到了阴曹地府。
“无间地狱也不怕”，我要收回这句话。
随着玄月一声格外奶气的尖叫，我看见了一个此生再也不愿来第二次的世界。

第23章 画皮幽都
随着一片血红出现在眼前，我闻到了一股扑鼻而来的恶臭，还夹着血腥味儿，伴着熟肉味儿。这味道实在太重，我一时间竟没有闻出它的源头，只觉得头晕目眩，恨不得直接失去知觉，躺倒在地上。
同时，周围咕噜噜响起的声音也很奇怪，像是粘稠的液体和肉烧开后，水泡爆裂的声音。眼前厚雾重重，不知由什么凝结而成。
我们挥挥手，让雾气消失一些，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景象，才是真正比饭桌上的屎壳郎恶心千万倍：我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底窟窿里，四周有无数温泉般的池子，每个池子都由铁笼罩着，里面咕咕冒着的液体，竟是人的鲜血。在这些鲜血里泡着的，自然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不，确切说不该叫尸体，因为这些人虽然都被煮烂了，几乎个个断手断脚少脑袋，但还是在里面挣扎着游泳、爬行。如此看去，简直像无数锅刚煲好的人肉汤。看见这些东西，再闻到那股味道，连呼吸都是莫大的折磨。
“我……我不行了……”我抓着傅臣之的胳膊，“这里就是无间地狱？好恶心。我们快点走吧。”
只要一想到这里的雾气都是从血水中腾升而来的，我就在心中暗暗发誓，回去一定要沐浴一百次。
傅臣之也被这画面震惊了，单手捂着脸，就再也没放下来。倒是胤泽淡定得很，只是皱了皱眉，径直往一道山洞口走去：“去那边。”
我们赶紧跟着胤泽超那个门跑去，却有一个白色的庞然大物跳落下来。
我拽着傅臣之往后退几步，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那是一个六七米高的翼虎骸骨，翅膀有十米长。它没有声音，没有眼睛，但往前行走的姿态，却与书本上记载的凶兽穷奇无甚区别。再看看玄月，它显然已经被吓坏了。那虎骨每朝我们走一步，它抓着我肩上的小爪子便会用力一些。
不等那虎骨扑过来，傅臣之与胤泽已冲上去，与它打斗起来。这绝对是个表现自己的好机会！
我将双手捧在胸前，凝聚灵气，想要施展一下术法，来给它致命一击。然而，灵气还未聚齐，那虎骨已被他们击碎，变成一把碎骨，零散碎地。我道：“……它死了吗？”
“死？在无间地狱里，没有什么不是死的。”
回答我问题的人不是胤泽，也不是傅臣之。我闻声转过头去，不知何时，我们后方竟多了一个人，而我们三人竟都没察觉！
那是一个约莫凡人二十来岁的男子，红袍如血，黑发如漆，长袍覆着手，漏出半截雪白折扇，整个人都轻飘飘地悬在空中。
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看见，他的睫毛浓且黑，几乎覆住眼睛。
转眼间，他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我面前。
一股冷香洗清了空气，红袍如云般扩散，一把张开的扇子出现在我面前，当扇子挪开，他的脸庞在我面前骤然放大。这张脸鬼魅至极，却也艳丽至极，我一瞬间像中了迷药一般不能动弹，只睁大双眼木木地望着他……
“小心！”
傅臣之把我拉到身后，拔剑想去刺破他的扇子，他一手背在身后，持扇只手轻轻一转，便把傅臣之的攻击化作虚无。之后，不管傅臣之怎么和他打，他总是能用同样的方法闪躲过去。
他张开折扇，轻巧地往我们这里一扇风，竟有无数颗骷髅头幻影从天而降，直击我们面门。这一回，我用“烟雾腾天”躲开了他的攻击。他正想乘胜追击，然胤泽冲上去，一剑划下去，便把他的皮肉切开。
他还没来得及闪躲，胤泽的剑如疾电般再次落下，把他砍在地上。看见他躯体里暴露出的白骨，我差一点当场呕吐，转过头去不敢看。傅臣之道：“竟是个画皮。法力这么强，打了这么久才死，真不像是普通的无间鬼……”
他话尚未说完，那画皮竟又一次说话了：“说了，这里没有什么不是死的。倒是你们，一个小仙人，一个灵，一个凡人，也敢来无间地狱撒野。”
此话方说完，他也刚好黏好身上的骨与皮，缓缓站起来。同时，那本来变成一碎骨的虎骨也站了起来。我惊道：“天啊，他又活过来了！怎么可以这么快？”
“普通鬼若是受重创，确实一时半会儿起不来。”胤泽望了那画皮一眼，“他确实不是普通的鬼。他以前是仙。”
画皮原本准备继续出击，却忽然收了手：“这凡人眼力倒是不错。你如何认得在下曾是仙？”
胤泽对他的折扇扬了扬下巴：“自然是因为你折扇上的画。云霄仙君，我是一直没懂你，天帝如此赏识你，在寝宫里都挂着你的画。你可知道现在你的画在上界值多少钱？你倒好，大材小用，跑到这里来画皮。”
“你是……？”画皮眯着眼望了胤泽一阵，愕然道，“胤泽神尊？”
画皮认出了神尊，我却认出了画皮。以前我很爱读《百鬼通史》，不想他竟是我最喜欢的画皮鬼王花子箫！记得书中对他外貌描述是：“其色如桃花，鬓发如鸦，凡得遇者，常致思欲之惑。”如今见了本人，真是名不虚传。
我拉了拉傅臣之的袖子，道：“哥，他、他是花子箫。”
我经常跟他讲花子箫的故事，所以他立刻便反应过来了。花子箫笑道：“这位姑娘竟认得我？”
“你大名鼎鼎，我当然听过。每一本和鬼有关的书里，都有关于你的记载。而且，你对你妻子好痴情……”我扭头看了看胤泽，“太师尊，你就别说他不好了，他会沦落此处，都是为了让他的妻子进入轮回。”
胤泽道：“仙界之事，我了解比你多。”
就知道在人前拆我台。我扁了扁嘴，没接话。胤泽道：“云霄仙君，当年若不是你对那魔女执迷不悟，现在已位列神班，可有遗憾？”
花子箫想了想，道：“无妨，都已是过去之事。况且现在在下已可以时常告假，暂离无间地狱，只再过一些年岁，便可离开此处，住入幽都。我素来喜静，只要给我一张纸，一支笔，几本书，不论是住在轩辕座，还是幽都，都并无差别。”
“心境倒是不错。那你好好待在这里罢，我们走了。”
“且慢。我送你们上去罢。刚好今日我妻子转世，借送你们出去为由，我可以不用告假，到幽都转转。”
胤泽无奈摇头：“执迷不悟。”
这一路从无间地狱上十八层地狱，再赶上幽都，我就一个想法：此后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也不会觉得饿。而有胤泽一同前行，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最初花子箫带我们去见无间鬼差，鬼差对我们还很是颐指气使，死活不肯放我们出去。但他一搬出“胤泽神尊”四个字，那鬼差竟跟浮生帝似的直接跪下来，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
就这样，我们顺利出来，抵达鬼界首府幽都城外。
在这之前，我从未见过鬼，不想这一回，竟把毕生能见的鬼种都见了七八成：空中飘着小雨，有无头鬼提着大黄灯笼，一摇一摆流了满草地血；水鬼周身莹蓝，在河面上飘摇；归帆之上，船夫头戴斗笠，跟数琥珀似的，数着手中眼珠；吐着长舌的吊死鬼抱着绣球灯，苟延残喘地以舌骨发出脆响……什么僵尸、勾魂、煞神、冤魂、双头鬼、夜叉、鬼婆，等等，只要我在书中见过的鬼，都出现在了这里，群魔乱舞，哭嚎连天，同时伴着幽灯轻摇，纸钱乱飞，真是自有一种恐怖的繁华。
看了一会儿，我有些受不住，转过头去想要缓缓，不想却看见胤泽神尊从一道光里走出来。他长身玉立，一袭长袍深蓝如夜，长发也散了下来。冷若冰霜的脸上，有一双幽深如海的眼。
神界尊者出现在此处，自有一番屈尊降贵的倨傲之美。
所有鬼魂都看直了眼，却也没几个敢多看。
这几天朝夕相对，我也差点忘了，太师尊原本的相貌应该是这个模样。不知为什么，我却没有欣赏其他美人那样的开心。
大概，这原本的神尊，离我是有些太远了……
此后，我们准备从望仙台回到仙界。胤泽神尊出现在阴间，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就连毫无意识的鬼火都会对他退避三舍，更别说其他厉鬼。
抵达幽都正门，阴天飘着无边丝雨，细细如愁。奈河绕桥而走，中间多少断魂泪。
花子箫的书童为我们送了伞，他自己也撑了一把，将我们送出来，停在奈河岸边：“在下不能远离幽都，只能送你们至此。此去离别，海北天南，不知何时复相见也。盼平安。”
胤泽道：“告辞。”
然后，胤泽和傅臣之率先走去。花子箫却唤了一声：“洛姑娘。”
我转过脑袋，指了指自己：“仙君是在叫我吗？”
“在下有一事想请洛姑娘帮忙。”
“仙君请尽管说。”
他指了指奈何桥：“你可看见奈何桥上的队列中，有一个穿着青衣白裙的姑娘？”
我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那里有一排等候喝孟婆汤转世的鬼，站在后方的女子，正穿着青衣白裙。我道：“是倒数第四个吗？”
“正是。”他收了伞，把它递给我，“请洛姑娘帮在下，把这伞送给那姑娘。”
“需要我捎话吗？”
花子箫望着那女子的背影良久，缓缓道：“不必。你就说是你送的。”
“好！等我，我去去就回。”
我持伞飞奔而去，中间也确实被几个鬼吓得魂不守舍。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太师尊威严的功劳，近看他们，好像并不是很可怕，反而有一种幽怨可怜的调调。
我很快上了桥，拍了拍那青衣姑娘的肩。
疏雨如绒，她回过头来，大约十八九岁，杏眼薄唇，是很平凡的一张脸。
我把伞举起来：“这位姑娘，有人托我送伞给你。”
姑娘迟疑了一下，接过伞：“是什么人？”
我认真道：“他让我告诉你说，是我送的。”
姑娘愣了一下，噗嗤笑出声来：“你这人真是好生有趣。”她撑开伞，阴影中，发梢上的水珠如雾般湿白。
她摩挲着伞柄，轻声道：“我这一生短如薤露，不过一枕黄粱。不料到了转世前的节骨眼儿上，竟有人萍水相逢，还如此热肠古道…… 若不是马上要喝孟婆汤，忘记前生记忆，我一定亲自上门道谢。请帮我把谢意带到。”
“没问题。我还要赶时间，先走了！”
“嗯。”
我转过头，正巧看见花子箫站在奈何桥下，蘅皋流水旁，并未撑伞。奇怪的是，之前哪怕他脱了皮，我也没觉得他像此时这般不堪一击。大概，是因为雨水沾湿了他的黑发。
又见幽灯初上，鬼火跳跃，照亮他一袭灼眼的红衣。见我完成任务，他朝我拱手道谢。
我原想过去当面跟他说那女子说的话，却听几名无间鬼卒临岸唤道：“花公子，时间到了，请随我们回去。”
花子箫最后淡淡看了一眼那青衣女子，便转身离去。于是，在鬼卒的护送下，他又走向了通往无间地狱的路。
淡烟细雨中，泉台路冥冥，他红袍垂曳，轻触芳草，一头黑色青丝，便如夜般深邃。
花子箫这事儿，令我一路乘着马车，心情都不愉悦。傅臣之在外面骑马，我无法跟人吐露心中苦闷，只能坐着发呆。玄月好似很担心我，后腿踩在我膝盖上，前爪一个劲儿地推我的锁骨上，望着我的眼珠子晶亮晶亮。
我终于忍不住了，抓住玄月道：“玄月，你说，他们会有好结果的吧？”
玄月能听懂我在说什么，但明显听不懂我的话，它呆呆地和我面面相觑。此时，胤泽道：“他们已经有过好结果了。”
“太师尊的意思是，他们在仙界时曾经是夫妻么？”见胤泽点头，我长叹一声，“可是，现在云霄仙君这样喜欢他妻子，他妻子却一点也不知道啊。难道每次轮回，他都要这样送她走吗？太悲情了，无法忍受。”
胤泽道：“哦？如果换成你是云霄，你该当如何是好？”
我道：“若换作太师尊，太师尊该当如何是好？”
相处这段时间，我已发现我们这至高神明，和传说中那恩泽众生的沧瀛神完全挨不着边儿，他年轻貌美，自以为是，独断专行，无情无义，甚至可以说和传说中的他是截然相反的人。所以，我的猜测是，他会说“我不会代替她受苦”。
结果，他最后给我的答案，还是非常出人意料：“若换作是我，最初就不会和这魔女成亲。”
“高，真高。”我竖起大拇指，“本来我想说，太师尊如何做，我大概也会如何做，但现在想想，我大概还是会和云霄仙君一样，去救自己所爱之人吧。不过，那也要等到一百年之后。”
“为何要等到一百年之后？”
我笑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因为太师尊对我恩重如山，我最起码要孝敬您老人家一百年吧。”
胤泽哼笑一声：“小小年纪便跟西瓜抹油似的，又圆又滑。”
看他眼中流露出笑意，我也得瑟了一些，朝他的方向挪了一段，但被他看了一眼，又乖乖缩回去。
这并不能阻止我马屁拍到底的决心，我道：“这些话可是句句发自肺腑。虽然太师尊并不愿意收我为徒，等以后离开清鸿山，只要太师尊不赶我走，我就会一直跟着太师尊，天天为您老人家端茶送水，捶肩揉腿。”
胤泽道：“说这么多废话，你就是想学仙术。”
“徒孙不敢！徒孙也知道，太师尊当时临时授课，也只是因为情况紧急，但一日为师，终生为……”
“行了行了，真多话。”他打断我道，“既然你也知道这道理，那还叫我太师尊做甚么。”
我睁大眼：“啊？”
此刻，窗外的傅臣之大声道：“薇薇，你还没懂师尊的意思么，还不赶快改口。”
胤泽说，既然我也懂“这道理”，指的便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吧？难道，难道他打算收我为……
“哦，这……好吧……”我抓抓脑袋，自觉脸蛋羞红，“爹……”
我懂。
神尊他年纪不小了，哪怕外表永远是个英姿勃发的青年，内里也一定有一颗孤独的心。看见我这种活泼可爱的女娃娃，难免会动起娶妻生个闺女的念头。要知道，我可是在两位美丽姐姐的压制下，还茁壮成长为父王最疼爱的女儿。神尊他想收了我，简直再正常不过。反正父王也已过世，认个义父，对方还是纵横六界的大人物，如何想都是笔划算生意……
只是，不知为何，从我改了口以后，有那么一个漫长的瞬间，车内外都是一片诡异的寂静。傅臣之一直保持着他惯有的沉默，胤泽好不容易缓和一些的脸，又变得疏冷难近。
一时间，只有马蹄声矻蹬蹬作响。
一刻过后，我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猛跪在胤泽神尊腿前，一个劲儿磕头：“师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师尊你饶了我吧师尊！我给您磕头了！呜哇，你不要不理我……”
胤泽真的再没理过我。

第24章 浮屠星海
待马车在通仙台上停下，看守者原本老远就让好了道，但见我们过去，却又猛地掏出兵器，朝着我们的方向。我正一头雾水，眼角的余光却看见一道冷光闪过。待转过身去，竟发现身后站着那花子箫养的虎骨。
它已被无形的流水法术束住，翅膀高高张着无法动弹，是胤泽的杰作。他这动作真是快，比我反应还快，简直就是在血淋淋地告诉我，芸芸众生，三等九格。若不是有胤泽在，我肯定已来这鬼地方轮了千百次。
胤泽道：“你主人都已送我们离开，你为何又要袭击洛薇？”
那虎骨不能说话，只是抖动着身子，朝着我的方向——不，确切说，它是在“看”我身后的玄月。对玄月而言，一个长翅膀的老虎枯骨，就好比我们看见人骷髅一般，必然是很骇人的。
它缩在我背后，可怜巴巴地望着那虎骨，爪子抓得我奇疼无比。
但是，不出片刻，它忽然放松了力道，试探般叫道：“嗷……嗷嗷！”
那虎骨翅膀又抖了一下。玄月扑打着翅膀飞过去，却不慎被胤泽的法术弹回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它又伸小爪子跑过去，站起来，用两只前脚掌撑在法术上，伸长脖子仰望那虎骨。
胤泽默然片刻，道：“洛薇，你这虎崽不是雪峰天虎么，为何它会认得穷奇？”
“这……”我心慌撩乱地在身上乱抓，说不出一个字。
当然，胤泽神尊是什么人，谁也别想在他面前耍小把戏。还不等我回答，他伸手朝玄月一指，玄月的毛色立刻变回了绛红。这下惨了。我踮着脚尖，偷偷缩到哥哥身后。胤泽道：“洛薇，给我过来！”
“是，是……”我耷拉着脑袋，回到胤泽身后。
“你竟私养凶兽，还想瞒天过海，好大的胆子。”
“玄月不是坏孩子……”
“你再做那种怪脸，我便把你下唇冻起来。”
我赶紧收回高高撅起包了上唇的下唇。
傅臣之及时出来帮我打圆场：“师尊，薇薇不是故意的，最初她根本不知道玄月是穷奇……”
胤泽道：“连你也帮她撒谎？”
“都是弟子的错，当时弟子愚昧，没认出它是穷奇，便买给了薇薇。”
“既然你认了，回去面壁罚跪，每天三个时辰，跪两个月。”
“是，弟子领命。”
好样的，我又让哥哥替我顶了黑锅。师尊真是个怪人。第一个把玄月变成白虎的人，明明就是幻境里的他，现在还怪我们瞒天过海。不过，现在越了解他，我就越确定，那确实只是假象。
幻境里的胤泽多温柔，会在河岸边赠我金莲，幻化萤火，还会在我跌倒时为我指路，对我微笑。现在这个胤泽根本是个裹了美人皮的夜叉。不过，好在他力量够强，也够自信，所以见玄月和那穷奇对望很久，他解开了束缚之术。
此后，玄月立即奔到穷奇脚下，婴孩啼哭般黏声叫着，用额头蹭那穷奇的爪骨。穷奇也垂下头来，与玄月耳鬓厮磨。
傅臣之道：“难道，这穷奇是玄月的娘亲？”
胤泽走上前去，观察了一下穷奇的身体，疑惑道：“你们是在何地领养的玄月？”
傅臣之道：“在我们故土溯昭，仙界以北。”
“奇了。穷奇乃共工后裔，体内灵气十成性水。北天是玄武之天，玄武司土，北天境内有许多穷奇的克星。穷奇生性聪明，按理说，应该不会随便进入北天。一个带着幼兽的母穷奇，更该避免去那里。可是为何……”胤泽在那穷奇脊骨上摸索了一下，“这伤痕，分明是‘玄武之崩’造成的。”
我道：“‘玄武之崩’什么意思？”
“是高等土系仙术，只能在玄武之天境内施展，有尘岳神力加身，破坏力极大。”傅臣之思索了一阵，道，“这是不是说明，此穷奇是死在北天下？”
胤泽道：“成年穷奇相当凶猛，若是在其它地方与之对抗，即便是仙尊也不敢掉以轻心。但若是在北天境内，它被‘玄武之崩’击中，那是必死无疑。”
“那这是为何？”不解地望了一眼玄月，却见它在我面前挥爪子，一副急切的模样，我蹲下来道，“玄月，你是不是想说点什么？”
接下来，玄月做了一堆匪夷所思的行为：它去咬了一堆草，铺在地上，张大嘴，慢悠悠地走到草地上，低头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它趴在地上，欢乐地打了个滚，跳来跳去。突然，它回头，眼神惶恐。然后，跳到右边，气定神闲地用爪子刨了刨下颚。接着，再跳回左边，害怕地叫了一声，一边悲痛地叫着，一边跳到了另一块地上。它望了望天空，用两只爪子撑在一块石头上，猛地拧头，望向跑过来的方向，挥了挥爪。最后，它又跑回那个方向，肩膀绷起，学着成年老虎的模样，凶吼了两声，抬头望了望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背脊，长啸一声，摇摇摆摆两下，趴在地上，变成了一块小虎皮毯子。
我顿时醍醐灌顶，倒抽一口气：“竟是这样！”
玄月睁大眼望向我，似乎很期盼。我一拍头：“你今天变回原来的颜色，找回了男子汉的尊严，心情很好，都恨不得吃素积德了。但你吃草过敏，所以晕了过去。没事，玄月，跟着我混，还是有肉吃的。”
玄月伸长了舌头，倒在地上。我温柔地微笑着，像母亲一般抚摸它的脑袋，却一股力量打开了手。
我愕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很快反应过来是胤泽做的，回头委屈地望着他：“为何打我啊？”
胤泽丢给我一个“汝已朽木不可雕”的眼神，道：“不要不懂装懂。”
“如此沟通，玄月也能活到现在，也说明穷奇生存之力确实强悍。”傅臣之摇摇头道，“应该是玄月母亲叼着它在草地里散心，它却被一个长胡子的仙人抓走，母亲追去救它，却中了从天而降的土系仙术，所以死掉了。”
“……是这样吗？”这年头的男子何故都如此可怕？竟比黄花大闺女还了解小动物。
当然，最可怕的是，胤泽竟未就此罢休，愣是去阎罗王那里查了生死簿，找到了玄月母亲的死因。果不其然，与傅臣之说得一样，杀死玄月母亲的，是个擅土系法术的仙，而且还与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岳翁。
这一切统统对上号以后，胤泽那双惯窥世事的眼，又一次朝我俩望过来。
我和傅臣之交换了一下眼神，知道确实也没法瞒下去，只好把所有事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听毕，胤泽竟未太吃惊，只淡淡道：“说。为何瞒着我。”
我道：“我……我们不想给师尊惹麻烦。”
“你话说反了么。”见我脑袋越垂越低，胤泽望向别处道，“罢了，这事恐怕不像你们想得如此简单。况且既然溯昭已被隐藏起来，那肯定已不在原先的位置，想找到它，绝非一两日的事。先随我回去，我们再从长计议。”
玄月再次被封印，与母亲依依惜别，这一路上都很反常，乖乖地趴在我怀里，一点也不闹腾，想来是很想娘亲。我觉得它是很可怜，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它跟着我混有肉吃。
此后，我们回到了清鸿山。胤泽让几名仙君去寻找如岳翁的下落，又跟我师父高阳灵人、师伯虚星天君打了个招呼，说要让傅臣之带我回房宿，便自己先用法术离开了清鸿山。
师父如何也没料到，我会拜胤泽神尊为师，悔得肠子都青了，和其他人一样，对我的态度也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柔离还是颇有骨气，对我还是傲慢得不得了，还抱着胳膊瞪了我几眼：“那又有什么关系，要不了多久，我也会搬到少微，你别以为三师兄就是你的了。”然后，继续缠着傅臣之，笑得天真烂漫，问得滔滔不绝。
我和傅臣之不过在清鸿山待了半天，便到隔壁一座城，乘大鹏，踏上去天市城的路。
我们出发时，天色已晚，但去天市城的人还是很多，一路上经过仙界无数城，不出多久，数里长的大鹏背上竟已坐满了各路神仙。大鹏扶摇而上，同风而起，这还是我第一次坐这么大的飞兽，激动得一直从鹏头走到鹏尾。
大鹏可是名扬六界的名兽，因为体积太庞大，只会停在大都城的驿站。而且，它的最终站只有四个：青龙之天的天市城、朱雀之天的太微城、白虎之天的少微城、玄武之天的紫微城。
这四大城市是仙界东南西北天的四座首府，每一座均是软红十丈，九衢三市，有直通神界的无垠之井。东方之天有七颗星宿，天市城在中央的房宿上。
胤泽神尊在仙界最大的住宅，与他设立的学府，也都在天市城。
要去这么有面子的地方，我自然又紧张又兴奋，但因多动过头，被傅臣之训了一顿，才乖乖坐下来。
傅臣之道：“等再见到师尊，他若不提溯昭之事，你也绝不可再提。他若提起，你也莫要让他介入此事。”
我点头道：“我肯定不提，这毕竟是我们自个儿的事。”
傅臣之道：“并非这般轻巧。我听传闻说，师尊与天帝关系很紧张，因而才久住仙界，非天帝召见，不回神界。师尊是溯昭氏的至高神，其实对整个溯昭而言，天帝无足轻重。他若介入此事，帮我们除掉开轩君或如岳翁，若有心之人将事情捅到天帝那里，怕会给他扣上私结党羽的帽子，处境会更尴尬。”
“原来如此……可是，他们为何会关系紧张？”
“我觉得是因为师尊的个性。你也感觉了吧，他脾气挺臭的。”
“哈哈哈哈哈……”我笑得缓不过气来，“你也这样认为？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呢。”
“哪有，他这脾气简直闻名天下，连魔帝都知道。每次交战，魔帝都会挑拨天帝和师尊几句。但最好笑的是，天帝竟无法反驳他。”
在背后说师尊坏话，真不是好徒儿，但我俩光讨论胤泽神尊的为人，都觉得趣味多多，足以打发飞行时间。
原来，胤泽这个性压根儿就没变过。
盘古开天辟地后，身体崩塌解体，头成天，脚为地，前颅成神界，后脑成魔界，两个世界平行且相反对立，由天地间最大的裂缝——神魔天堑连接。
有了这通道，也就注定此二界不得安宁，神与魔在历史上交战过无数次，并各自拉帮结伙：神管仙，魔管妖，鬼界两耳不闻窗外事，负责收两边丢来的垃圾，譬如说曾经的仙君，现在的花子箫。至于凡人，仁者成仙神，邪者成妖魔。
在头几次神魔交战中，立下大功的神将里，便有胤泽神尊。早先天帝最是器重他，但天帝是个多情之人，胤泽却冷漠独断，二人不论在政事上，还是在私交上，都很是合不拢。
而司风之神八面玲珑，司土之神温厚踏实，司火之神热情忠诚，有这一对比，天帝心中的天平便渐渐歪了。外加有人煽风点火，就闹成现今的境况。甚至还有坊间传闻说，天帝已有打算栽培下一个沧瀛神。
母后从小便告诫我们，做人很重要，这话确实是一点不假。
抵达天市城已至深夜，只剩满城华灯璀璨。我发现这里真是块宝地，因为处处是水，连星空中都流着清河，其中有银鱼游过，一如漂移的星子，发光的花瓣。沧瀛府建立在城郊的仙山上，我终于能自己用纵水术飞一次。
抵达府邸，管事说神尊去了浮屠星海，让我们先在厢房歇息，隔日再找他。但想到哥哥第二天要带我逛天市，我激动得睡不着，出来溜达。跟仆人聊了几句，得知浮屠星海离沧瀛府不远，翻过一个山峰就能到。
于是，我拎着一壶茶，翻过山峰去找师尊。
起先，我以为浮屠星海只是个漂亮的地名，没想到翻过这个山头，眼前的景象差点闪瞎我的眼。它居然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是由星斗堆砌成的海！
以前在书中读过各式各样关于银汉的描写，都不足以描述此处一分缥缈美丽。
在此处，我完全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看见上天下地，尽是流转的澹澹飞星。
仙山上，冰轮下，清云之中，天水倾泻，玉管凄切，不知是从何而来。
一道长长的悬崖伸入星海，上面站着一个孤傲的人影，他身后数尺处，放着一个琼桌，上有一个酒壶，一盘下了一半的棋。
看来师尊今夜是幽人独往来，颇有雅兴，自己跟自己下棋，自己跟自己喝酒，自己霸占着这一方美景。
见他正眺望星海远处，我轻飘飘地落在他背后，轻手轻脚地靠近。
谁知走到一半，却听他道：“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此处做甚么。”
敢情他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我嘿嘿一笑，在桌子上沏好茶，双手奉杯，在他身后跪下：“师尊，多谢您收我为徒，洛薇来给您奉茶啦。”
“跑了一天不累么。”他依旧背对着我，只微微转过头来，“你可知道，清鸿山离房宿有多远？”
我始终觉得，神保持着年轻的样子，是一件很不对的事。胤泽回头这一望，虽然只有个侧脸，但那雪峰般的鼻梁，那水墨般的眉眼，被那黑亮的长发一衬，在这明耿耿的浮屠星海中一晃，真是让我的小心肝都快碎掉了。
师尊，您可是老人家，长成这样真的好么？相比师尊长成这样，我更希望自己未来郎君长成这样啊。
我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调整内息，淡定道：“师尊，徒儿知道这一路有多远，但徒儿第一天拜师，奉茶之礼绝不可少。”
胤泽道：“哪有人会半夜奉茶拜师？”
我笑道：“没事，师尊觉得半夜奉茶不正统，明儿徒儿再给您奉一次！哦，不不不，真是该死乱说话，应该是，以后徒儿天天都给你奉茶。”
“油嘴滑舌。”话是这样说，胤泽却转过身，接过茶盏，浅浅品了一口。
见他喝完，我笑盈盈地接过茶盏，端回桌子上，又把椅子搬过来，放在他身后：“师尊站着辛苦了，我扶您坐下。”
语毕我搀着他的胳膊，让他坐在椅子上，然后跪在地上，为他捶腿。
胤泽冷冷地哼笑了一下：“你到底想要什么，老实招了。”
“您这样说，就太伤徒儿心了。徒儿见此处风吹露寒，想着师尊肯定有些疲惫，才来给您捶捶腿。”我挠挠脑袋道，“我原本就只是个小小水灵，如今成了孤儿，在这偌大的仙界也受了不少欺负，除去哥哥，就只有师尊真心待我好。师尊的义重恩深，徒儿恐怕此生都无以为报，只能跟在您身边做牛做马，任您差遣。”
胤泽静默地望着我半晌，轻叹一声：“起来吧。”
“是！我再给您揉揉肩！”
“不必。”胤泽站起来，指着星海远处道，“想去那边看看么。”
“想想想！”我快速答道，又有些迷惑了，“为何……”
胤泽拾起袍上的罗带，并着食指与拇指，在上面划下一道光，把它递给我：“抓紧这个。”
我点点头，接过那条罗带，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后，他身形一闪，一瞬间便把我拽到了星海中央。我吓得惨叫一声，立刻松手去捂眼睛，结果整个人往下掉去。
胤泽赶紧伸手朝下一点，用云雾把我托起来，再指了指我的手。那罗带自动缠在我的手腕上。他道：“不要解开，否则你自己纵水慢慢飞罢。”
我拼命点头。然后，他带着我，飞过了万里星辰。不过刹那间，我们所站的山峰已消失在视野中。他飞行速度极快，冷风擦面而过，鼓起我们的衣袍与长发，着实是又冷又舒爽。
开始害怕得哼都哼不出来，等渐渐适应了，我总算挤出一句话：“原来，当神仙腾云驾雾的感觉如此好……”
胤泽道：“这不过只是仙的飞行之术。神可刹那穿越山河，无需腾云驾雾。但我没法带你如此做，若穿行那么快，你的肉身会解体。”
“解、解体……好可怕。”
他飞得又稳又快，时常给人一直错觉，便是星海都由我们操纵一般。如此再对比纵水登天术，我们溯昭氏显得好悲催。
我道：“师尊，我有没有可能学会这种飞行术呢？”
“若你一直为灵，不可能。”
“那我可不可能修仙呢？”
“我告诉过你，清气难聚，浊气易聚。灵体修成仙几率几乎为零。”
“说了半天，我就是完全不可能学会飞了嘛。”我鼓着腮帮子，自己气了自己一会儿，又开始耍赖皮，“师尊你不是神吗，神无所不能，就教教我吧。飞行好威风，我想学。”
“那也没法让灵变成仙。你若真想学会飞行，只有一条路，便是聚浊气妖化，再成魔。魔不仅会飞，还会无影移动，比神威风。”
我连连摆手道：“不不不，不要了。我才不要当妖，总是被仙杀。何况我是师尊的徒儿，才不要去当坏蛋。”
“那就好好练纵水登天术，熟练后能提速。”
我用力点头：“是！”
这一刻，我答得很有精神，心境却并非如此。
细看来，桂花三秋凋谢，蜉蝣朝生暮死，薤露晓时风干，却无情无怨，是以不明悲欢离合，不懂春恨闲愁。
凡人几十年寿命，尚且笑他们命短，我可以活三百年，在这世上也并无寄托，然每次与师尊进行如此对话，心底这一份淡淡的遗憾，究竟从何而来……
环顾四周，天上地下，繁星一片。这里如此之大，我们跑了许久，竟仍未看见边境，取名为浮屠星海，真是一点也不夸张。
终于，我们在一片云雾上看见一个小摊铺，上挂“铁口直断”。
一个白发老仙系着球状发髻，坐在一头毛驴上，一身黄袍洗得发白。
他原已恹恹欲睡，见我们靠近，他从铺子下方掏出一双镶了银片的靴子，冲我们招招手：“追星靴追星靴！跑累了便来买双追星靴吧！宝靴追星在手，浮屠星海随意游！”
胤泽原本无意搭理他，我却有些好奇地喊道：“这位老仙，你不是算命的么，怎么开始卖靴子了？”
见我们开始对话，胤泽也在他摊铺前停下。
“你要算命也行啊，这可是我老本行，尤其是……”老仙望着我俩，凑过来眯着眼睛小声道，“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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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桃花老佛
我一下来了兴趣，但又有些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有兴趣，于是嘴角抽了抽道：“姻缘？”
老仙人深沉道：“对，不灵不给钱，神尊在此，我这糟老头子可不敢乱说话。不信小姑娘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我看了一眼胤泽，见他没太大反应，便把手掌伸出去。老仙人一脸猥琐地在我手上摸来摸去，却被胤泽的冰箭扎了一下。
他哎呦一叫，横了一眼胤泽：“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没礼貌，想当年，连昊天都对我畏惧三分。”
胤泽蹙眉道：“桃花佛，你爱调戏小姑娘的毛病何故还是改不掉？”
桃花佛道：“老骨头看着小姑娘开心，你这乳臭味干的小子少管闲事。”
我承认，自己真吓成了刀尖儿上的雀儿，生怕这桃花佛下一秒便躺下了，谁知胤泽却未受到冒犯，只是把我往后拽了一些。桃花佛扬眉望了望我，又望了望胤泽：“小姑娘，可想听听结果？”
“想！”刚说出口，便迎上了胤泽瞪过来的眼神，我缩了起来，“不想，也可以啦……”
桃花佛道：“你面如敷粉，眼带醉笑，我们管这叫桃花面。此面相可是极讨男孩子喜欢。”
“真的？！这、这怎么好意思……”我觉得脸又不由发烫起来，扭扭捏捏地夹着腿晃来晃去，却被胤泽的法术戳了一下背，痛得立马站直身子。
“慢，先别急着高兴。虽然你很招桃花，姻缘线上却有一个很大的克星。”桃花佛望着我的头顶，在上方拨来拨去，像是那里真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线一般，“此克星相当不好惹，怕是还会引来血光之灾……”
我道：“血、血光之灾？”
“正是。”他正色道，从铺子底下拿出几片薄薄的东西，“要不要试试我独家秘制的桃花狗皮膏药？活血化瘀、消肿止痛、培补脾肾之功效。”
我诧异道：“你还卖狗皮膏药？”
桃花佛干咳两声：“这年头搬到天市城的神仙多，把我们小村子里的人也挤跑了，糊口饭不容易……兼职，兼职。”
我道：“什么是兼职？卖靴子、算命还是卖狗皮膏药？”
桃花佛又从桌子下掏出一个花篮子：“此乃兼职。浮屠花，当地特产，两石一朵，买二送一。要么来一朵？”
这花篮子在眼前一晃，我一双眼便再也无法挪开：里面装满了饱满的粉色花朵，看上去像是樱花，但每朵花的花骨朵里，不是软绵绵的花蕊，而是发光跳跃的星子。
我伸手去摸了一下，这些星子如水珠般溅落在我的手上。
桃花佛从中摘取两朵，笑眯眯地贴在我的双马尾上：“看，这样多么妩媚动人，只要两石。”
“好啊好啊，我要。”
下午傅臣之给了我一些仙界的货币，我在腰间摸了一下，胤泽却终于无法忍受，偏了偏下巴道：“不过是浮屠星的碎片用法术镶在樱花中，哪来什么浮屠花。走了。”
“啊，是这样吗……”
虽然有些遗憾，但师命不可违，我抱歉地看了看桃花佛，便拉着胤泽的罗带，跟着他继续往前飞。可没飞多久，耳边便传来了桃花佛的声音：“小姑娘，小姑娘。”
转过脑袋，竟看见他在我旁边飞行，我差点就“哇”的叫出来，他却做了个“嘘”的手势，从花篮里掏出一朵浮屠花，递给我：“这朵花我送你，把它送给胤泽这臭小子当礼物。”
我接过花朵，小声道：“嗯？为什么要送给师尊？我觉得他不会要。”
“这小子和昊天个性不同，要面子得很。”
桃花佛道：“因为徒弟初拜师，必须送师父一朵花，仙界有这般不成文的规矩。”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胤泽这样不高兴，原来是因为我没送他花。我开开心心地接过花，桃花佛一下便消失在云雾中。再回头望去，也不见他踪影。青龙之天果然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连个算命老仙都如此高深莫测，胤泽竟未发现他。
只是，这桃花佛竟提及昊天两次，可想而知，昊天是个人物。
我好奇道：“师尊，昊天是什么人？”
胤泽道：“天帝。”
“哦，竟是天帝，天帝也找他算过命，难怪桃花佛如此……”我惊道，“不对，天帝也算命？还算姻缘？！”
胤泽冷笑一声：“他还觉得准得很。”
没想到天帝果真如傅臣之所说，是个多情之人，感情之事竟不强求，还找一个老神仙帮他决定。我回头眺望来路：“好后悔。刚才应该多问桃花佛几个问题的……”
没飞多久，前方又出现了几个摊铺。其中一个是个书铺，卖书仙像摆阵法一般，让书册凌空漂浮，环绕自己，只留一道门的空隙，以便客人进去。胤泽停下来，随手抽了一本翻看。卖书仙看见胤泽，殷勤道：“胤泽神尊，小店来了不少新书，您可有兴趣瞧瞧？”
胤泽道：“拿来看看。”
“有《天礼周法》《紫光术》《朱雀天游记》《九州美食》……”他翻出几本书，又小声道，“还有最新的三本好书《女宿惊魂》《探香记》《狐女传》，神尊懂得。”
“哦？”胤泽轻轻扬了扬眉，嘴角有一抹不明意味的笑。
见此反应，卖书仙眼冒精光，快速从最下面抽出几本书：“有文字本，也有图画本，其中《女宿惊魂》的画图本是仿云霄仙君绘风的精品。神尊想要哪一套？”
胤泽淡然道：“《狐女传》的文字本和《女宿惊魂》的画图本。”
《狐女传》？怎么听都像小说的名字，可胤泽怎么看都不像会看小说的人。指不定此书是介绍狐妖的法典。此后，他又挑了几本其它书，全让我做苦力抱着。
从书铺出去，我低头看了一眼最上方的《狐女传》，冲胤泽闪烁着崇拜的视线：“师尊真厉害，竟对狐女也有了解。”
胤泽道：“普通了解。”
见他如此云淡风轻，我反而对这书来了兴趣，用力对着书一吹，把书页吹开，正好翻到中间，我大声念道：“囊解带已分，罗裙下暗香。双宿成双飞，如仙却断肠。花下春风一度后，杏花公子自树头摘下杏花一枝，放入那狐女……”
只听见“啪”的一声，书被合上了。胤泽道：“再不经我允许便乱动这些书，我扔你下去。”
我道：“师尊，这诗是什么意思啊？为何我竟没看懂？”
“你不需要懂。”
“难道又是只有神仙才能看的书？哼哼，别以为我真一个字都看不懂。这杏花公子和狐女的关系可亲密了，不然为何要赠花？”
胤泽沉默了半晌，道：“你说得对，他们是莫逆之交。”
“不想书中狐女，也如此情深意重。”我忽然想起桃花仙说的话，拿出方才他给我的浮屠花，伸到胤泽面前摇了摇，“师尊，这花送给你。”
“你何时买了浮屠花？”
“这是桃花佛叫我送你的，他说，在仙界，新入门徒弟须得送师父花。”
“只怕是在忽悠你买花。”虽说如此，胤泽却接过浮屠花，“既然你有这份心，为师便收下了。以后不许乱花钱。”
“是！”我笑盈盈道，“只盼日后我与师尊，便似那狐女与杏花公子般相好。”
胤泽接过花的手停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地将它别在腰间。我们正待离开，却见一名仙女靠近，惊讶地望了一眼胤泽腰上的浮屠花，又望了我俩一眼，道：“恭喜神尊，贺喜神尊。”
胤泽道：“何故道喜？”
仙女道：“神尊素来单丝不线，不想今日竟情定浮屠星海，自然得前来道喜了。”
情定浮屠星海？我左顾右盼，没发现周围有什么人，然后渐渐僵住——她说的人，不会是我吧？我道：“仙女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与神尊并非你所想那般……”
“小妹妹别害羞了，方才你送神尊浮屠花，我们可已都看在眼里。你看，我的姐妹们都在祝福你们呢。”她指了指不远处，一堆朝我们窃笑的仙女。
我连连摆手：“不不不，我送他浮屠花，是因为我是他徒儿，不是因为你们想的那样。”
仙女掩嘴笑道：“还害羞。浮屠花乃是定情之物，尤其是在浮屠星海送花，更是求爱之意。胤泽神尊都已接过花，答应你了，你还害羞什么呢？”
这下胤泽也愣了：“浮屠花是定情之物？为何我从未听过。”
仙女笑得花枝乱颤：“连神尊也害羞么。也罢，这是你们的私事，我只是个外人，不好多问。总之，先道声恭喜了。”
看见胤泽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我真是头皮都麻了，拼命辩解道： “不行啊不行，师尊待我恩重如山！他就像我父……”
说到此处，下意识看了胤泽一眼。果然，他投来的眼神有点不大对劲儿，我知道关键时刻即将到来。上次说师尊如我父亲，师尊也不悦很久。
仔细想来，我也真是够狂妄无力的。
师尊可能比我爷爷的年纪还大，那到底是爷爷，还是太爷爷，还是太太爷爷……这下糟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多大。
此刻，我头上冒出涔涔冷汗，最终急中生智，想出最妙的一个答案。我道：“师尊就好像我爷爷的祖宗一样！”
察觉到胤泽骤然降温的视线，我提了一口气，哆嗦道：“我、我年纪太小，按、按理说不该谈情说爱。而师尊他、他年事已高，你们要……尊老爱幼……”
胤泽的视线已经快化作冰刃，将我刺穿。我觉得背都快被汗打湿了，心中求天天不应，求地地地不灵。不过好在仙子是大好人，道：“咦？你有爷爷？”
“哦，没有没有。他已经去世了。”
“真是羡慕，我和姐妹们都出生于仙界朝露中，连父母都没有，更别说祖父了。有爷爷的感觉是怎样的？”
发现胤泽翻看旁边的书去了，总算未再注意我，我捏把冷汗，轻松笑道：“他待我很好，我入门术法全是他亲自教我的，不过他也很严格。我特别孝敬他，每天给他揉肩捶腿，端茶送水。唉，遗憾的是，他老了以后身体很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所以不论走哪，我都为他搬椅子，也会去搀扶他……”
聊了片刻，我把桃花佛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花了很大功夫，才总算说服了仙女姐姐，我和胤泽神尊真是师徒关系。还好仙女姐姐不是多事之人，只是跟我说千万小心，这毕竟涉及到姑娘家的名节问题云云。
听完教诲，我大松一口气，开开心心地回到胤泽身边，想请他老人家尽管放心。胤泽道：“洛薇。”
“师尊，徒儿在！”我站得笔直，已经得意洋洋地准备邀功。
胤泽淡淡道：“我方才听你说，你为你爷爷端茶送水，揉肩捶腿。”
“是，我还搀扶了他，就像我搀师尊这般！”
“不错，是个孝顺孩子。”他翻了翻手中的《禅药要术》，把它丢到我手里，“我看这书不错。”
这会儿我心情别提有多好了，跟在马屁上挂了蒲扇似的奉承道：“师尊觉得好的书，自然只应天上有！”
“回去把它抄十遍。”
晴天霹雳。我怔忪良久，道：“……为何啊？”
“叫你抄便抄，少多话。”
卖书仙道：“小姑娘，你师尊是关心你，希望你多学点知识。”
无缘无故被罚抄，我觉得有些胸闷，只能叹气道：“也是。师尊是为我好。我父王还在世的时候，也最喜欢罚我抄书……”
胤泽道：“抄一百遍。”
“……”
不敢再开口说一个字。我真的不懂啊，师尊心，海底针。师尊脾气真是越来越怪了。

第26章 情深情浅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为师与胤泽神尊的直属弟子。因此，此后你们在外的举止言谈，存心处事，都得有十二分的讲究。切记，入我沧瀛门，首当其冲之事，便是……”
说到此处，师叔捋了捋白须，跟胤泽九分相似的目光，静悄悄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在成年或出师之前，绝不许谈情说爱，私定终生，违逆门规者，轻则废掉三十年修为，重则逐出师门，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数十个弟子一同答道：“弟子谨遵教诲。”
三十年修为，这也太狠了吧。这群仙真是命长事多，我这一辈子就没几个三十年，要被废掉岂不是从零开始。而且，真正入门以后，大部分时间为我们上课的师父，其实是师叔，就是眼前这白发尊者，当初我以为是神尊的人。
我就说，就师尊那个性，如何可能有耐心手把手地教导我们。不过，故友之子就是走了瞎鸡啄到米的好运，只有傅臣之可以时常去和胤泽单独切磋。
这一天在师叔那里报了到，去白帝山练了些基本功，刚好胤泽又不在，傅臣之便带我在天市城游逛，同时帮胤泽采购一些东西回沧瀛殿。天市城与清鸿山不同，它周围有巍峨险峰，却并非建立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上。
此地处处有仙气，玉泉飞溅，画桥青絮，虚银法阵、重楼高台，都建立在云霞中，再大的石阶都是凌空而悬，因着盘旋的水流，整座都城一如浸泡在浅蓝的海中，烟雾如涟漪，飞鸟若游鱼，荡漾出全城参差万户人家。
这里同样是青龙之天的经邦枢纽，市列珠玑，户盈罗绮，逛了一天下来，许多东西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这里有供人休息的仙气馆，里面种植着昆仑山移植而来的不死树，只要坐在树周围静养，便能迅速放松精力，提高法力；这里有水烟楼，进去以后便有童子奉上三杯芳醪，半醉半醒中抽着翡翠烟，泡入荷花池，舒坦得销魂；这里有占了八亩地的植物园，里面出售各界的植物与种子。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同一颗种子，放在六界中原来长出来都不一样。例如蔷薇，它在九州夏季开花，在妖界秋季开花，在鬼界开出的花是蓝绿色，在仙界花朵特别大，在神界不仅大还会发光，茎叶会略微包住花骨朵，在魔界则不开花，反倒会长出深青色的荆棘。
所以在植物园里，我们可以买到原生态的种子，也可以买到经过花仙种植栽培的异界花朵。当然，后者价格特别贵，还需要定期把植物带回来护理。除此之外，我们还看到了很多青龙之天特产的植物，如天流竹。
这种竹子只有一米高，竹节碧蓝，润亮如玉，只在水中生长，竹笋小到可怜，我忍了很久，还是让傅臣之把它买了下来。结果刚出植物园，它就被一个客人养的貔貅吃了……
我们又去了龙见棋局。此乃老仙人最喜欢光临的场所。他们只需要坐在云端，闭目养神，便可以在里头耗上几天几夜。
刚进去观摩时，我只看见满天飘着各路白发老仙，他们一动不动，跟一群桩子似的坐着不动，我还以为勿走到先人祀堂了，吓得差点逃之夭夭。后来仔细一看，原来他们面前棋盘上，棋子确实在来回挪动，一些暴躁的老仙，还会用法术把对方的棋子打飞出去。
天市城里，还有东天七宿中最大的异兽塔，专门出售或展览形形色色的异兽，大大小小的蛋。还可以在限定时间内，把未修炼成型的异兽化成人。亲眼看见驯兽师将绿眼珠的树精，变成绿眼珠的美人，我自觉眼中寒光一闪，一脸奸笑地望向玄月。
玄月吓得赶紧飞了出去，但还没能逃出门，就已被傅臣之请来的化形师变成了人形：只见一个红发小男孩从空中掉在地上，背后背了一对小翅膀。他还如老虎一般刨着双手，刨了一会儿见情况不对，便转过头来。
只见他头发蓬松，扎着小辫，长着一双盈盈大眼；眼角上扬，张开小嘴，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望着我们，委屈地叫着：“嗷嗷嗷……”
原来这是玄月修炼成人的样子啊……
好可爱，真是个漂亮的孩子！我被玄月的小样子迷住，开心得想要去蹂躏他，化形师却不解地看看自己的手道：“奇怪，为何化人以后，这白虎竟留了一头红头发？连眉毛都是红色？看来是我仙术出了问题，这次化形不算你们钱好了。”
玄月被变回来以后，我赶紧拽着傅臣之，抱着玄月溜之大吉。
出来以后，我们在街上散了散步，在青龙殿门口，看见了一排金光四射的榜单。
听傅臣之说，这些榜单上每一个刻着名字的美玉，都是文玉树上结成五彩玉。中间最显眼的是神界尊位榜，最上面一排上方写着“天帝”，下面挂着的玉上刻着“昊天”。第二排上方写着“神尊”，下面的玉石有十块，第一块上写的就是“胤泽”。
“我们师尊好厉害。”我双手捧心地望着尊位榜，“你看，尊位榜他居然在第二排，这岂不是说明，他是六界中位居第二的神。”
傅臣之道：“这里并未放魔界的榜单，所以不能说得如此绝对。但说是神仙界位居第二，这是必然的。”
我接着看旁边的榜单“神界战功榜”，里面没有天帝，因此胤泽是第一。再看下一个“收妖伏魔榜”，我疑惑道：“咦？这个榜单人名和排序都和前面那个差不多，为何没有师尊？”
“不，他在这里。”傅臣之指了指倒数第二排。
“这是为何？师尊不爱收妖伏魔吗？”
“不爱。师尊觉得私下伏魔是小打小闹，私下收妖又是仙的活儿，所以，他不感兴趣。而且……”而他张了张口，只道，“没什么，我们去别的地方转转。”
接着，我们到了一个颇有意思的地方，那便是仆从集市。说是仆从集市，其实就是异兽市场，换成了人形或半人型的妖兽。此处九成九仆从都是驯化过的妖，只有小部分是散仙或灵。
趁傅臣之去隔壁香料店采购时，我探着脑袋，溜进那集市里。
正被眼前如山如海的妖晃得眼花缭乱，一双修长的手伸过来，在我的下巴上刮了刮。我猛地后退一步，只见一个眼尾泛青、嘴唇淡紫的黑袍公子出现在我面前，笑靥冷冽：“姑娘，一个人来逛么。”
我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不，我跟别人一起来的！”
他却像根本没听见，朝我步步逼近。就在他的手又一次快碰到我时，另一只手将他的手打了下去，然后，一个红裘公子转过头来，朝我微微笑道：“别这样吓坏人家。这位妹子，你还好吧？”
这笑容真是与黑衣公子大不相同，我见犹怜，却又妩媚万千。
望着那张脸，我真是立刻就醉了。那红裘公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双手撑着膝盖，冲我眨眨眼睛，一张小脸简直比花还艳丽：“妹子，你若是一个人住，可会感到寂寞？把我带走吧。我绝对不会给你添乱，让你夜夜画楼春宵无凭，日日醉解兰州梦去……”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捧着脸，痴痴地欣赏美人脸，笑道：“好啊好啊好啊。”
红裘公子正欲牵我手，却听见“砰”的一声，烟雾四起，他和那黑袍公子都烟消云散，出现在地上的是一只红狐狸，和一只黑蝎子。
然后，我的后颈领口被人拎住，往后拖去。
傅臣之垂下脑袋，捏住我的脸颊：“小小年纪不学好，就学了和狐狸精琵琶精调情，还好你没什么钱，不然还真打算把这两只买回去排遣寂寞不成？”
我悲痛地挥舞着双手：“痛！哥！哥哥！大哥！我错了……”
“跟我回去！今天闲逛到此为止！”
在拖我回去的路上，我才发现，哥哥其实才是真正有几分姿色的人。短短半条街，来搭讪他的妖精，竟高达十七只，其中十三只是母的，四只是公的，有十只都说愿意贱价卖给他，为他做牛做马。
当然，如我所料，傅臣之一个都没搭理。不管她们如何明眸善睐，靥辅承权，丹唇外朗，皓齿内鲜，他都不曾动摇，始终目不斜视，就跟一断袖似的。
当然，尽管态度是正言厉色了些，哥哥还是非常疼爱我。回去以后，在我的哀求下，他又一次为背了黑锅，帮我抄写胤泽让抄的《禅药要术》。
几天后，任务完成，胤泽也刚好从下界回来，我拿着厚厚的成果去寻他。打听到他正在卧房休息，我心想这正是个好机会，可以把东西放门口就金蝉脱壳，这样他根本没心思检查，也便不大可能发现有人代我抄写。
抵达胤泽房门前，我推开一点门缝，想看看他是否已经睡下，不想里面轻烟冉冉，瑞脑香散，鲛人泪水凝成的珍珠台上，萤灯晃晃，胤泽正侧卧于躺椅，低头轻啜土地灵那买来的美酒。
而他的身侧，有一名红衣女子正坐在他身侧，红色裘裙满满覆在地上，额心的花黄下，一双媚气的狐狸眼不断朝他暗送秋波。
之前被那红狐狸精诱惑过一次，那迷人的眼波一直令我难忘，因此，我不过片刻功夫，便反应过来这是一头母狐狸。她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手指却欲拒还迎地在自己衣领上勾勾扯扯，偶露香肩锁骨，又快速覆回去。
这一情景之艳丽，恐怕寻常男子看了七魂都会去了六魂，早已飞扑过去，但胤泽只是勾着嘴笑了笑，温柔又狡黠，仿佛看透了她这一小把戏。然而，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不是对这母狐狸说的：“看够了么。”
我收紧双肩，结巴道：“师、师尊，我、我罚抄完了。”
“拿进来。”
我只能硬着头皮推门进去。胤泽把那狐女赶到一边，接过我递上的一叠纸，快速翻看了几页，又丢回我手中：“回去重新抄。”
我道：“为何啊？”
胤泽道：“并非你自己写的。我未加量，只让你重新抄，你还问我为何？”
屋内烟雾缭绕，胤泽的脸眉目如画，清远美丽，与那狐女花枝招展的妖娆样儿，形成了鲜明对比。
原来，师尊之前在浮屠星海说对狐女“普通了解”，指的便是这种了解么？此刻，我听见那狐女捂着嘴，轻轻地笑了一声。
虽然声音不大，但她那拼命掩嘴的样子，竟莫名令我有些恼怒：“让别人抄又怎么了？那是我哥哥，他抄我抄，不一样么。”
说完后，连都被自己吓了一跳。我一直是大家眼中的乖丫头，还极少这样拉长了脸顶撞人，即便是以前当小王姬时，也未曾如此。
师尊长时间的沉默，让我清楚明白，这下自个儿真是怕死的遇见了送葬的，触了大霉头。
谁知，他竟丝毫不动怒，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洛薇，你是要与我对着干么。”
我心中很是害怕，却还是理直气壮道：“徒儿不是和师尊对着干，徒儿什么都没做错，为何要抄那么多字？”
胤泽道：“那你当时为何不反驳？东窗事发，方来狡辩，你不觉得迟了么。”
狐狸精果然不辜负狐狸精的名头，从来不学正房夫人当和事佬，只是两袖清风地站在一旁，不时被我们的对话逗笑一下。
而师尊，他方才对这狐狸精笑得如此温柔，现在对着我却冷得像块冰，这让我心里更有一股火气。
我道：“我哪敢跟您反驳啊？您这么凶，反驳您不是自找死路么？”
胤泽终于有些恼了：“洛薇，我念你年幼叛逆，今日便不和你计较。若是换了别人，早就被逐出师门了。给我去禅房跪着，未经我允许，不许任何人探望，不许出来！”
我颤抖着握紧双拳，狠狠把那叠纸往地上一扔，摔门而出。
在禅房被罚跪没多久，傅臣之便赶到门外安慰我：“薇薇，今天你是怎么了？被师尊发现代罚，原应受到重罚，你居然还顶撞他，这真不像你。”
“这种师尊，不要也罢。你根本不知道他和一个狐妖在房间里做什么，想想我都要吐了！”说罢，我吐着舌头，发出了呕吐的声音。
“那是狐仙，不是狐妖。二者是有区别的。”
“本质都是狐狸精，一样！他有这么多闲功夫去外面捡狐狸精，也没功夫搭理我们，根本就不关心我们！”
傅臣之沉默片刻道：“薇薇，师尊也是男人，此乃他个人私事，我们不便评价。”
我一下说不出话。哥哥说的有理，这是师尊的私事，我一个做徒儿的，有什么立场去评价他。傅臣之又在外面开导了我一阵，才终于离开。可是，胸口还是闷闷的，尽管知道自己有错，想起师尊那冷若冰霜的脸，还是会很生气。
此后，我被胤泽罚跪到第二天早上，总算有仆人进来，说胤泽神尊允许我出去，让我出去用膳。
尽管已经饿得眼冒金星，胸口里那股子气还是未能发泄出来，我死活不肯出去。又过了一个白昼，我已经饿得浑身无力，像尸体般趴在地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终于，当又一个仆人被我赶出去以后，一个清冽如酒的声音在外响起：“她还不肯出来？”
“是的，神尊。”
我倏然睁开眼，想要爬起来，但实在动不了。
一双暗花青边白靴出现在视线中。冷冰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道：“闹够了么。”
“没有。”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那你继续待着。”袍缘轻摆，那双靴子转了过去。
在他即将出门之时，我忍不住道：“师尊待我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关心我。”
他停滞片刻，道：“你要我怎样待你好？”
“那狐女是您看了书，跑到外面去捡来的吧？”我哼了一声，“我也是被师尊捡回来的，为何我就老是要被您凶？”
他轻笑一声，道：“说了这么多，原来你是在吃那狐女的醋。”
我急道：“才、才没有！徒儿只是觉得不公平罢了！”
“那狐女不是我的徒弟，不过是吟风弄月，逢场作戏的伴儿，不过多久便会消失。”他重新走回来，在我面前站定，“别闹了，起来。”
我自觉耳朵立了起来，抬起脑袋看着胤泽：“您的意思是，徒儿会是一直陪着您的人，对吗？”
胤泽道：“这要看你。我是无所谓。”
“那我真不闹别扭了！”我精神抖擞地从地上爬起，“徒儿这便去罚抄《禅药要术》一百遍！”
谁知刚站起来，眼前一花，师尊也变成了摇摇晃晃的重影。然后我两眼一翻，身体往后倒去……
再次睁开眼，我已不在禅房中。
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回廊中，身体蜷缩在另一个人宽阔的怀抱。
我抬起沉重的脑袋，发现横抱着自己的人竟是师尊，跟在我们旁边的是师叔。
原本还有些晕，瞬间便被吓清醒了。见我睁眼，师叔道：“洛薇，少给你师尊添乱，神界目前事务繁多，你师尊连续数日在仙人二界奔波，今天本应去见天帝，这都因为你闹脾气，耽搁了。你懂事点行不行？”
一时间，我愧疚得无以复加，张了张嘴，本想说点什么，胤泽却道：“用过膳再说话。”
我愣了一下，只见乳燕穿庭园，飞花叠重影，不远处菜肴汤羹的清香飘了过来。
我点点头，又抬头看了一眼师尊的侧脸，把头埋到他的胸口。不知不觉的，眼泪已经哗啦啦流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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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星云之诺
当然，我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的花猫脸。因为从小娘亲就告诫我：女儿有泪不轻弹，多哭泪水不值钱。如果真把自己弄哭，我一定会研究出这背后的原因，下回可要对这源头退避三舍。
因此，没花几天功夫，我就明白了这眼泪的根源：师尊没有带我玩。
所幸这次和师尊闹别扭后，他待我好了许多，去哪里都带上我，也会亲自教我仙术，简直比楼兰的葡萄还甜。而每次出门在外，不管上天下地，对他而言总是易如反掌，淡望间，妖魔灰飞烟灭。
只要有他在，妖怪们连我的一根头发都碰不到。我总有一种自己也跟着神化的错觉。
他也向我和傅臣之问起了关于溯昭之事。得知父王使用的仙术之后，他良久沉思默想，忽然道：“你们家乡溯昭，可是建立在碧月之下？”
我老实地点点脑袋。他轻喟道：“我竟也犯了糊涂，竟没想到，溯昭就是当年我建的月下空城。”
“是啊，所以我才说师尊就像我们的祖宗，您还老跟我发脾气。”说到此处，察觉四周空气又一次凉了下来，我清清嗓子，推了傅臣之一把，“师尊英明神武，怎么能是我们小小溯昭的祖宗呢，哥你说是吧。”
胤泽道：“提及这座城，臣之，当初还是为你娘亲建的。”
傅臣之愕然道：“我娘？”
胤泽道：“是。她是爱月之人，又喜静，那些年她为你爹泪干肠断，我便引神界洛水，临月建了这座城，好让她不时过去散心。”
“哇，传说竟是真的！”再次听见这个故事，还是本人说出口的，我抚掌道，“师尊师尊，哥哥的娘是您的姐姐吗？”
胤泽道：“她比我年长，但不是我姐姐。我与她不过故交。”
“不论如何，这个故事实在太美太动人了！我的整个家乡，果然都是师尊亲手建立的，师尊，您真是我们的祖宗，是徒儿心中第一尊神！”
我原本跪在他面前，为他捶腿，此刻也停下来，一脸憧憬地望着他，把他弄得莫名其妙。他瞥了我一眼，推了一下我的额头：“又做怪脸。”
我却一把抱住他的腿，像泥鳅一样扭来扭去：“师尊好厉害嘛，师尊好厉害。徒儿最崇拜师尊了。”
傅臣之道：“师尊，现在还是不能告诉弟子，弟子父亲是谁吗？”
胤泽断然道：“不能。反正你暂时也见不到他，知道也无用。”
“……是。”
自从胤泽开始带我玩，我确实变得特别黏他。而两个月以后，那狐仙果然如他所言，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中。
不过，随着与他相处的时间增加，我也渐渐理解了傅臣之告诉我“师尊也是男人”这话后头的真正含义。那便是：师尊本质其实是个大色魔！
当然，这话我连在哥哥面前也不敢说。但师尊身边的女人，根本就是两三个月一换，而且一个比一个艳丽，一个比一个风骚，艳起来力压群芳，骚起来人畜不分。我真不理解，师尊长得如此秀美，远远站那里，再是飘渺的仙人，也瞬间变成了凡夫俗子，怎的他就喜欢这个调调的女人，莫不成是为了互补？
不论思考多少次，我都没能想明白这道理，到后来干脆不想，直接适应了他的品味。偶尔路过他的卧房，听见女子令人起鸡皮的娇笑，也能做到左耳进右耳出。
胤泽这些个寻花韵事，一些同门师兄也略有耳闻。他们说，师尊这叫倜傥不羁，就跟天市城头号采花贼笑笑仙、上界头号风流之神白虎一般，属于男人本性。但笑笑仙我可见过本人，同行的师姐还不幸被他搭讪过，他那摇着扇子一脸轻佻微笑的模样，可真与胤泽毫无半分共同之处。
不管身边跟着什么女人，胤泽的模样与平时并无半点不同，也不曾表现出其他男子沾花惹草时，那几分忐忑与猥琐。我时常见他登云踏雾，月下独酌，上白帝山，下浮屠星海，除了我偶尔厚脸皮硬跟着他，他从来都是独自行动。
该怎么说，我时常觉得，师尊是一个孤独的人。但是，他却相当耐得住寂寞，宁可让人睡上他的床，也不要她们走到他心底深处的地方。
就这样，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又一个十年匆匆过去。
这一年，傅臣之尊位连跳两级，现在我们都得唤他一声“天衡真人”，简直跟一飘扬的战斗旌旗般八面威风。
当然，我乃仙外之物，自然没得什么好晋升的，但在师尊的教导下，我的仙术也变得相当了不得，连头发都变浅了很多。若有一日能寻回溯昭，一定能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这一年，清鸿山的师兄姐们也顺利飞升，迁居至天市城。早春三月，暮雨纷纷，重明鸟展翅而飞，飞絮沾襟袖。
我和傅臣之到门外白帝山脚，迎接乘大鹏而来的师兄姐们。还在雾霭之中，便能看见柔离正兴致勃勃地朝我们挥手。大鹏还没在驿站停下，她已自己飞过来，笑如花锦：“三师兄，十年不见，你可有想起我？”
傅臣之道：“当然，我一直很挂念清鸿山的师兄师妹们。”
“三师兄，你长高了呢。哦不，现在应该叫你天衡真人了。”柔离朝他拱拱手，明显就是忽略了我的存在，“天衡真人请受小女子一拜。”
恰逢此时，另外几个师兄弟也跟着过来，一一与傅臣之打招呼。虽说如此，他们的目光却时不时往我这里瞥。一阵嘘寒问暖过后，他们才总算来同我说话。
二师兄道：“洛薇师妹，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瘦皮猴儿的开场白还是一如既往，不安排理出牌：“这真是洛薇？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柔离翘着嘴扫了我几眼，哼了一声：“洛薇，你真是太师尊亲自带的徒弟么，怎么比以前更像妖了？”
二师兄道：“唉，柔离，别这样说话……”
果然不管过多久，这丫头的嘴都让人想撕那么一下。我嘴角抽了抽，挽着傅臣之的胳膊道：“哥哥哥哥，我一会儿想去买发簪，你陪我去好不好嘛？”
傅臣之毫不犹豫道：“好。”
“我没有钱了，你买给我好不好嘛？”
“好。”
看见一旁的柔离都快吐了，我冲他得意洋洋地贱笑。柔离指着我道：“洛薇，你你你，你真是越来越恶心了。”
我道：“师姐，你可知道，哥哥最疼的就是我这妹子？你要想当嫂子，行啊，先过我这关。不来讨好我，哥哥才不会理你。”
看见柔离气成那样，内心中的我已经笑趴在了地上。跟着师尊混，就是有好处。还当我是当初那个小屁孩子，随你欺负么？
我挽着傅臣之转身就走，回头望了他们一眼，冲傅臣之挤了挤眼睛：“哥，多谢啦。你看他们一个个都瞪着我，真是出了好大一口恶气。”
傅臣之道：“他们不是瞪着你，是盯着你。”
“那不都一个意思。”
“当然不是。他们盯着你，是因为你……罢了。当我没说。”
我冲他天真地眨巴双眼，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懵懂样子：“哥哥，你快告诉我嘛，我真的一点都不懂。”
“我不想说。你自己领悟。”
见傅臣之竟有些赌气，我忍不住叉着腰大笑道：“呔！天衡小儿，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便可瞒天过海么？他们盯我，是因为我貌美如花，神似母后！但是，我大溯昭氏小王姬的美貌，岂能是这凡仙俗子可以觊觎的！哈哈哈哈……啊，哇！哥，大哥，我错了……”
总而言之，桃花佛的话，还是有几分正确。这十年来，本小王姬的桃花可是一朵接一朵，用一句足以让所有仙女打死我的话来说，便是：被那么多人追，有时也挺累的。但我不觉得是因为自己长得好看，而是因为，我是胤泽神尊最宝贝的徒儿。
这不，我又要为师尊跑腿了。
与傅臣之帮新来的弟子安顿好住所，我去了杨水港，寻得一个弱柳扶风的背影。那有纤纤佳人，身披彩纱，引来不少路过男子侧目。
“柔桑姑娘。”我拍拍她的肩，递给她一个瓶子，“这是师尊让我给你的百花丹，服用之后，你便可增加百年修为。你路上小心，这里离妖界还是有些远。你们，记得看好她啊。”这话是对她身边的仆从说的。
“神尊……他当真如此无情？”
柔桑满脸莹莹粉泪，看得我的心都揪起来了。这都要怪师尊，这两年他口味变得略多。他以前特喜欢黑发朱唇的艳丽女子，但现在什么狐女、妖镜、琵琶精、孔雀仙，他都不再感兴趣，反倒喜欢柔桑这种清纯雪肤的姑娘。以前每次他和各种妖娆女别离时，我总是难免要和这些女人在码头打一架。
记得有一只火鸟曾在此决绝地说“告诉胤泽，此后锦书休寄”，我也就老实地说了一句“姑娘放心师尊他不会的”，结果她喷了一口火，把我烧糊了回去。
待师尊换口味后，大部分清纯姑娘还是相较比较温和，我却每次都要为他的无情费尽口舌。就如这柔桑姑娘，壳子底下藏的是一只碧玉蝴蝶，别提那小心肝儿有多脆弱。
我抓抓脑袋，抱歉地笑道：“其实，柔桑姑娘，你已经在师尊身边待得够久了，我从未见他与谁在一起两个月以上。而且，最初你跟他，不是也说过么，自己丝毫不喜欢他，只是想要修为。”
“我确实如此说过……”柔桑拭去泪水，“可是，我也不曾想过，神尊是这样好的人……我自知配不上他……”
她倒是没有死缠烂打，留下一道水墨般的背影，一边唱着“杨水离情，天若有情天也老”，便飘然而去。看她如此可怜，别说我，连玄月那眼里，都写满了怜香惜玉。
我实在受不住，去了城郊的八卦峰，找到了师尊。
八卦峰之所以有这名字，是以山峦形似八卦，两点一实一虚，浑然天成，颇有意趣。此处地势险要，却集天地灵气，是个养动物的好地方。
胤泽最近不知从哪里鼓捣了一只上古神兽火麒麟，宝贝得不得了，将之关在八卦峰上饲养。我抵达山峰时，他正巧与一群神仙从洞中走出，漠然地看向我：“薇儿，你来做什么？”
我还未说话，他一神界挚友已抢先道：“胤泽神尊，眼光不错，这姑娘真是无比动人。”
“薇儿，真是好生亲昵。”另一位公子用折扇指着我，“难得看见神尊也把相好带出来，还不赶紧介绍介绍，是哪家仙女妹妹。”
胤泽只是望向一边，长叹一口气。我也猛地一拍额头，恨不得把自己拍死在地上。也是这两年的事，每次我和师尊出去，总是会被人家误认成一对。
有一次我忍无可忍，问了一位误会的仙女其中缘由，对方曰：“神尊从不让人近身，却和你这样亲热，年龄又相称，让人不误会，当真颇难。你若长大一些，肯定更配。”
有人评评理么，这些人到底有没有长眼睛？年龄相称？我有这么老么！师尊他外表是美青年，内在可是一老祖宗啊。说普通的散仙认错也罢了，连这些个神界的高人也可以认错？师尊他叫我薇儿，分明就是长辈关爱晚辈的呼唤，却被他们调侃成了另一个意思。
我反复思虑，觉得这还是师尊颜之错。
胤泽道：“薇儿，先回我府里，有事待我回去后再说。”
那公子用扇子敲着手心，一脸玩味地望着我们：“金屋藏娇。有意思。”
“好，我回去。但走之前，我还是得说说……”我深吸一口气，“我是胤泽神尊的徒儿，各位神仙可别误会。”
见他们一脸失望，我总算放心地走了。下午，我听见柔离他们吵嚷着要去法华樱原，也没兴趣加入话题，只是自个儿趴在窗台，望春夜无边，心事重重。
年龄真是个恼人的东西。我如今五十二，正值青葱少女之年岁，理应无忧无虑，却也因为年龄，得小心提防许多事。例如十年前，我可以跪在师尊的腿下，跟玄月抱我似的抱他的腿，现在可完全行不通。
以前我可以像个小尾巴一般跟在他背后，人家顶多当我是他的小丫鬟，绝不会往其他地方想。现在我连站立都不敢离他太近。就连跟哥哥也一样，身体接触也比以前少了很多。只是不知为何，我与哥哥很少被误会，或许别人看得出是同门师兄妹，但跟师尊却……
下午胤泽回来了，我却全无心思去见他，讨论下回要怜香惜玉之事，只自己在房里心烦。直至晚上，我终于想到了一个绝世无双的好点子。
听闻胤泽又去了浮屠星海，我带着玄月赶了过去。这些年玄月长大了不少，虽仍不足以载我，飞行却比以前快了不止一倍。所以，纵水飞向浮屠星海的路上，它还咬着我的衣角，把我拉快了不少。
是夜，飞镜高悬紫冥，玉河迢迢，云烟纵横，星斗灿烂如酣醉美人眼。胤泽站在悬崖边，翘肩如檐，衣袂如烟，仍是背对着我便道：“白日不来，现在来做什么？”
我往前走了几步，笑盈盈道：“师尊心情不好，所以徒儿来探望探望，这也不行么？”
“我几时说过自己心情不好？”
“当您心情好和心情不好时，都会来浮屠星海。今日和蝴蝶姐姐道了别，总不能是心情好罢。”
“别以为你很了解我。”
“说到了解，徒儿还真略了解几分师尊的性子。但您如此神通广大，城府深沉，徒儿肯定没法看透您，打个比方说，您为何总是不断换女人，徒儿到现在，光记名字都快记累了。与一个人长相厮守，真的这么容易腻味么？还是说，您怕与一个人在一起久了，分别时会痛？”
“胡说八道。”
“养一只兽，过个三五载尚且会有感情，更别说是人。您又何必否认。”
胤泽沉默良久，道：“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我道：“徒儿知错。”
“这嘴越来越油，认错也越来越快，我真没管好你。”
“徒儿只是想说，倘若师尊有感到哪怕一点点点点点点点孤单，随时找徒儿，徒儿在。”知道他定不会承认，我赶紧接着说道，“啊呀，我在说些什么蠢话，师尊怎可能会觉得孤单。孤单的人是徒儿，所以徒儿常来找师尊谈心。”
胤泽转过头，不悦地望了我一眼，显然是厌烦了我的小聪明。但跟着他这么多年，我的脸皮自然是薄不了的。我继续灿烂笑着，过去替他揉胳膊。他很习惯我为他按摩，只要我的手放在他身上，他就会放轻松坐下来。正如此时这般。
我挽起袖子，替他揉肩捶背，在他耳边甜甜地灌迷汤：“师尊，徒儿向你保证，即便出师，徒儿也不会离开师尊。”
当然，他的反馈总是不甚理想：“你离出师还早，别做白日梦。”
“徒儿有家不可回，师尊天下江海均是家，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师尊，若有朝一日，我能找到溯昭，您一定要等我，待我把家乡事处理完毕，一定回来找您。到时候，徒儿不用修炼啦，只要师尊不那么忙，一句令下，徒儿随叫随到。说不定我真能修成仙，而后成神，永生永世陪在您身边，不让您孤单。”
胤泽轻笑：“说得倒是动听。但我之前已告诉过你，灵修成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徒儿愿意为师尊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在所不辞，一定会去试的。”我转了转眼睛，道，“九州有一本书上是这么写的：‘子曰：徒也，师之袄也。’即是说，徒儿就是师父的小棉袄。”
“这话是你自己杜撰的罢。”
“咦，师尊为何会知道？”
原以为他要说，他读过论语，不想给出的答案竟是：“我与孔仲尼是旧识。”
“师尊，这话题没法继续了。”
听他轻轻笑了，不知为何，我忽然有些不愿把那万全之计说出来。我吁了一口气，还是逼自己说下去：“不过，跟了师尊这么多年，徒儿却一直有一心愿未了。”
说罢，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胤泽道：“你说。”
不知是否背光的缘故，师尊虽没笑，眼神却有几分温柔……不对，这必然是我眼拙，若是温柔，那还是师尊么！
我垂下脑袋，羞涩道：“徒儿想陪师尊，去找个师母回来。”
眼前星云旋转，月色无边。半晌，我都没得到他的回答。

第28章 法华樱
我小心抬头看了他一眼：“师尊？”
只见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轻蔑道：“你认为我娶妻，还需要你来陪么。”
这气氛不对。我立即改口：“不不，当然不需要。师尊英明神武，不论做什么，我们当小辈的，只能在旁边摇旗呐喊，哪敢擅言‘陪同’。”
“既然如此，自己回去领罚。”
被师尊罚，简直就是我的家常便饭，现在我已学会不再问为什么，只道：“好吧。”顿了顿，我还是不死心道：“可是师尊，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师母……”
语毕，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委屈道：“知道了，徒儿该死，抄两倍。”
又抄、又抄。还不让我给哥哥抄。到底是抄书重要，还是上课重要？既然师尊不怕我抄书耽搁学习给他丢面子，我不上课便是。这一回抄的书更无聊，是《东海杂记》。
翌日正午，白帝山上，我翻着那些记载水产、灵石、仙树的资料，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地在纸上划下鬼画符。不远处，师叔在山头教他们以仙术劈石，一个个都练得可带劲儿了。
反正轮不到我，也抄不到尽头，不如偷个懒。我撑着下巴，想起师尊前一夜那冰块儿一般的脸，虽令人害怕，却是相当的好看。这么好好一个师尊，为何不肯娶老婆呢？
虽然大家都惧他敬他，但我知道，若他真点个头，恐怕想要嫁他的姑娘，会从青龙天一直排到朱雀天。想到此处，我诗兴大发，拿着胤泽的狴毫一挥，快速在纸上作诗。
刚写下前两句，记忆中的师尊形象便越是分明。他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甚至连高高拿着筷子根的模样，都在我脑中晃了一遍。渐渐地我有些想通了，师尊不愿娶师母，是以师尊飘渺高贵，再仙的谪仙，都配不上他。
于是，我接着写下最后一句，点了一滴墨，圆满收尾。
此刻，有人在前方唤道：“洛薇师姐，你在做什么呢？”
来者是正在休息的师姐师妹。我摸着下巴，很是骄傲地把那张纸递给她。那纸上写着：
异兽水烟胜画，天市千载繁华。
遥望孤峰锦楼，吾师上界人家。
若问神去那边，无踪不入凡眼。
夜梦碧袍缥缈，汝心荡漾如烟。
师姐读完诗，“噗”地笑出声来：“师妹，你真是古灵精怪。这诗真写得太贴切了，神尊确实如此高高在上，让人觉得可望不可及。”
我扬扬眉：“师尊可是个美人。”
师妹道：“我的天帝啊，这诗快笑死我了。我还没见过神尊本人呢，但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庐山真面目了。”
换做以前，假使我问师尊什么问题，他觉得我闲事管太宽，并因此惩罚我，我多少会有些积怨。但想起前一夜的对话，我竟一点火气也没有，反而觉得师尊如此冷淡，有一点点可爱。
越想越觉得心口像灌了糖，我笑嘻嘻道：“你们知道么，昨天我说要陪师尊找个师母回来，师尊居然不同意，还凶了我一顿，真是没劲儿。”
师姐道：“啊，师妹，你可真是个初生犊，居然敢跟神尊提这种要求。”
我道：“所以我又被罚啦，这不，正抄着呢。”
师妹道：“他为何不肯娶师母呢？”
“不知道，师尊神秘莫测，我是徒儿，可不敢妄自揣摩。”我扁着嘴，嘴角却微微抽着笑。
我真是个怪人。
明明向师尊提出娶师母要求的人是我，但被他拒绝以后，竟莫名开心了一天。
“不管怎么说，你这诗可写得太妙了。”
说罢，师姐和师妹又读了一遍，然后笑出声来。无可奈何的是，她们的笑声太大，吸引来了不少弟子的围观。我还没来得及阻止，这首诗便在他们之间传遍了。紧接着，果然屎盆子就接二连三的扣了过来。
那张题了诗的纸在同门叛徒里面转了一圈，最后是由师叔交还给我的。我接过纸，他点了点上面的标题：“《吾师美人》？”
“我犹豫了很久，才放弃了《吾师神尊》……”
“洛薇，你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师叔不愧是跟师尊多年的人，凶起人来不怒自威，连围观的弟子们都不禁退了几步。
我愧道：“我错了，师叔。”
“若是只有这前面三句，我会说这是一首好诗。”师伯拿着纸，俨然地望着我，“但你偏生要画蛇添足，加上这怪题目，和这最后一句。洛薇！”
“在……”我抖了一下。
师叔厉色道：“你这是以下犯上，意淫师尊，我必须把这个交给神尊过目。”
听到这一句，所有弟子，尤其是见过胤泽的那一部分，都倒抽了一口气。我知道师叔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也便未再试图阻止他。
他拿着这张纸飘然而去，所有人也都跟着悻悻而散，只有师妹还残留着几分姐妹情谊，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其实我觉得师叔很没品味，明明最后一句才是亮点。”
我跟上断头台的死囚似的，一直等到夜晚时分。终于，有人来通报，说胤泽神尊在府中等我，让我早回去。我抱着赴死的心，回到了沧瀛府。
采月阁里，桌上摆着一壶香茶，一枝新桃。我进去时，胤泽正坐在红木圆桌前，品着茶，读着诗——没错，就是我写的那首。他表现得越是从容淡定，我便越是浑身觳觫。只见他抖了抖纸张，扫了一眼那诗，冷冷道：“洛薇。”
又直呼我姓名，看来今天可以反复死好几百次。我拉长了脸，横着眼，走到他旁边，直接跪下：“师尊，我错了。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他却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漠然道：“你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子么。”
我拼命摇头，跟拨浪鼓似的。胤泽道：“你以为你做这些事，别人都会轻易原谅你么。”
我还是拼命摇头。他道：“且不谈这首诗。我听你师叔说，你还在弟子间传播我不愿娶妻之事？”
我吓得双手发冷，立刻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几乎要坠下泪来：“师尊，对不起！弟子愚昧！师叔说得都没错，是弟子以下犯上，不知天高地厚，请重罚弟子！”
良久，上方都只有一片沉默。我只听见茶杯盖打开之声，胤泽轻拨茶水之声。初春雨水泡的茶，一直为他偏爱。最后，他终于缓缓道：“我不懂你为何要写这首诗。最后这一句，你是怎么写来的。”
我被问懵了，迷茫道：“就这么写的……”
“你做过类似的梦么。”
“每天和师尊朝夕相对，能不梦到吗？”
他又缄默良久，忽而站起来，面朝窗外，推开窗牖。
此刻，夜色正浓，碧月冷落，一枝红杏入窗来。他道：“算了，出去吧。”
我愣了半晌，道：“这……您不罚徒儿了？”
胤泽道：“罚抄也不用了。反正你也不会认真抄，还闹出许多笑话。这次饶了你，下不为例。”
原来，那不是我的错觉。师尊最近真的变得好温柔。我高兴坏了，猛地跳起来：“谢谢师尊！”然后一个冲动，像以前那样，冲到他面前，激动得几乎跳起来。然而，当他回过头我才发现，自己的个子已经长高，现在自己已到他的肩膀，不用再仰着脑袋，像看大人那样看他。
二人距离瞬间缩短，正巧春风拂过，乱红落满圆桌，也落在我们的发上、肩上。也是正巧，这万丈碧光之下，花香满房。
他淡淡望了我一眼，眼下的水纹印记一如蜿蜒的花枝，托着这倾世容颜，成就了一番凌驾上界的神仙风华。
被他这样一望，我竟不由自主垂下头，不知该往哪里看，只小声道：“谢谢……谢谢师尊。师尊待我真好。”
回去的路上，我身轻如燕，沉醉般靠柱而坐。这究竟是何种心境，哪番风味？我寻不到答案。
只盼夜夜如今宵，心情甚好。
法华樱原这个地儿，听上去是一个颇有禅意的地方，实际上却与禅八竿子打不着边。因为，这四个字的真正意义，在后面俩字。樱原，姻缘。
此处早已变成天市城的著名胜地，就是个邂逅未来郎君和娘子的地方。而且，相识方法还非常诡异——捡尸体。法华樱原每天早上到晚上，都会有一群闲到没事做的年轻小仙子，躺在草地上、樱花下睡觉。
其他人若是路过，在地上看见一个比较顺眼的“尸体”，便会把对方“捡”起来，这姻缘的第一步也就成了。此处，亦是柔离一直以来最想观光的地方。闹了几日，她总算得偿所愿，把我们一行人统统拖到了法华樱原。
这日下午，碧天如沧海，樱树成粉云，平芜尽处是春山，满地痴汉，更是延绵春山外——没错，姑娘家多少有些矜持，所以躺在这里的尸体，九成五都是男子。
我真是不理解这些人脑子装了些泥巴，你说人家好好一樱花平原，赏春品酒的绝妙之处，偏偏把它整成了块停尸场。当然，也有不少心性强健之人，可以忽视这些个地上的痴汉，成群结队，戴花赏景，在树下或空中聚会。
那些在空中飞着的仙子真是美极，尤其是身着粉裙的姑娘，裙裾翩翩如云，随风飘坠如花，穿梭在林间，分不清是仙是云还是花。
柔离也是个怪人，看见那么多躺尸，竟雀跃如同小鸟，一边拍掌一边道：“三师兄，三师兄，你以前来过法华樱原吗？”
傅臣之道：“只有路过。”
柔离道：“这么说，你还是第一次陪人来这里？”
傅臣之想了想，点点头：“算是吧。”
柔离更开心了，指着一棵樱花树说：“一会儿人家会在那棵树下小憩片刻。你记得过来找人家啊。”
自从上次给了她教训，她除了在我写下《吾师美人》后，数落了我两句，也没再做什么过分的事。所以，她既然对我哥有那么点意思，也算我哥有艳福，我决定不插手。
我见傅臣之待她态度也不错，暗想，这两个不会今天真的在此捡尸定终生吧？我看了一眼柔离，叹了一口气。有嫂子我是很开心，但能不能换个人啊……算了，君子应有成人之美。
我带着其他几个弟子，偷偷溜到其它树下，喝茶吃点心，享受人生。但不过多久，我便有些坐不住，起身准备到处溜达溜达，不想走了几步，路过一个躺尸，听见他捂胸痛苦呻吟。定睛一看，发现那竟是一个同门师弟，我们还曾说过几句话。
我靠近了一些，弯腰问道：“师弟，你还好么？”
师弟俊俏的小脸上全是冷汗，他抬眼看了看我，道：“洛薇师姐，我吃坏肚子了……现在觉得心如刀割，疼痛难耐啊……”
奇怪，吃坏肚子，为何会心如刀割？不过我没细想，只道：“怎么会这样？你能起得来吗？我带你去找大夫……”
“我、我起不了了。”师弟颤颤巍巍地朝我伸出手，“师姐，救我……”
我赶紧接住他的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搀扶他起来。此刻，后方的弟子们却整齐鼓掌欢呼起来。我回头望去，只见他们甩着外套、用法术抖了满地樱花，激动地唤道：“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我又回头面向师弟，他方才脸上的痛苦之色，早已烟消云散，搭在我肩上的胳膊，也收了回去。
他冲我充满歉意地笑了笑，不知从何处拿出几枝樱花，递给我道：“洛薇师姐，弟已仰慕你许久，每日光看见你的倩影，都足以令我魂牵梦绕，实是寝食难安。望师姐能接受弟这一份心意……”
我承认，我震惊了。瞅瞅他，又瞅瞅那花，我唯一能想的开场白，便是：“师叔不是说了，成年或出师之前，沧瀛门弟子一律不许谈情说爱，私定终生么？”
师弟慌道：“只是想让师姐知道这一份心意，并无他意。若师姐有意，弟不介意一直等待……”
伴随着后面如潮般的“在一起”喊声，我实在无法集中精力。但这孩子或许比我还年幼，我还是不要伤害他比较好。接过那几枝樱花，我正琢磨着该如何拒绝，一个高挑的背影已挡在我们面前：“师弟，若你真能等，有的心意还是藏在心里较好。你这样做，是在害薇薇。”
师弟惊叹道：“天、天衡师兄……”
没错，有个哥哥最讨厌的地方便是这里。妹妹被人示爱，他非要出来插一脚，连让人享受一下美滋滋的感觉也不行。当然，他这一行为，激发的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愤怒，还包括其他师兄弟的。
他们一伙人凑了过来，把我和师弟拽到一边。
“天衡师兄，护短改天再来，今日不要扫兴啊。”
“就是就是，今天是我们师弟的告白日，主角是他俩，来来来，大家行动起来！”
这群人到底都安了什么心，简直就跟商量好了一般。我下意识望了一眼远处的柔离，发现自己的预感完全正确：她脸上挂着胜利在望的表情，握着双拳，为这群师兄弟助威。
这帮人也相当配合，来了劲儿，竟分成两拨人，一拨推师弟，一拨推我，说什么也要把我俩推到一起去。这群王八羔子真是惹事精，若篓子捅大了，要倒霉的人可是我和师弟。
结果就是，我负隅顽抗，师弟半推半就，两边的师兄弟们一起喊着一二三，硬生生把我先推了出去。
樱花点点，花雨如雪，有那么一个刹那，时间像是凝固一般。
眼见我就要被撞飞出去，傅臣之突然冲出来，伸手接住我。但后方的人用力过猛，傅臣之也没站稳，我一个迎面扑过去，便把他压倒在地上。
刚好旁边有一个小山丘，我俩抱在一起，在草地里打了好几个滚，才总算在一个平地处落下。
我被磕碰得头晕眼花，等回过神来，晃晃脑袋，发现情势已变成他压在我身上。
为了保护我，他两条胳膊垫在我的脑袋后面。他长呼一口气道：“微微，你还好么。”
“没事没事。”
虽是如此回答，我俩都望着对方的眼睛，怔住了。确实，我们平时就很亲密，但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哥哥，我还是有些窘迫，于是强笑道：“还好没出事，他们实在太乱来了。”
傅臣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唯一的动静，便是将目光从我的眼睛挪到了嘴唇。
从小我就喜欢跟着哥哥跑，模仿他的所作所为。被他这样一看，我也犯了傻，跟着看了看他的嘴唇。啊，哥哥的嘴唇色泽比樱花花瓣还要淡，却异常饱满，看上去好像很好吃……
呸呸呸，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顿时心如擂鼓，我开始用力推他的胸口：“谢谢哥，方才若不是你过来……唔嗯……”后面的话，已被那两片松软的唇盖住。
这一刻，我已经僵成了木鸡。

第29章 九宗冰池
这该如何是好，我真的被他吻了。第一次接吻的对象，竟是哥哥……！
这下真尴尬，以后我们该如何相处，以后我该如何跟夫君交代……我心如擂鼓，整个人处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还在纠结是要推开他，还是等他自己退开。
哥哥却完全不一样，吻得专注而压抑。我听到他的每一次呼吸都特别深重，几次都想撬开我的口，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因为我俩是在小丘下，上面的同门弟子应该看不到此处发生了什么。只是当他撑着两侧起身后，我们回头看见一个扎着发髻的童子站在一侧，他手里拿着一颗吃到一半的石榴，歪着脑袋看着我们，嘴巴周围一圈有着红红的印记。
我对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他点点头，喜逐颜开地也对我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傅臣之撑着草地站起来，把我也拉了起来。场景一下静谧得有些诡异，我没敢多看哥哥一眼，与他一前一后回到山坡上。所有弟子们都惊呆了。
师弟手足无措地挠脸，道：“方才真是好危险，还好天衡师兄接住了洛薇师姐，不然难免会有人受伤……不过，洛薇师姐你还好吗？何故脸这么红？是摔到哪里了？”
“没、没事。”
嘴唇上依然有哥哥的触感。他一向性子严谨而淡，在吃喝上无欲无求，喝酒不上脸，也无特别偏执的嗜好。此刻，他的脸色自然和平时差不多，耳根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通红。
仙界的樱花树比凡间的要高大两倍。因此，醉舞春风悠扬时，樱花更胜繁雪飞。花瓣是粉色，哥哥发是黑色，点点花瓣衬着他颈间的粉红，仿佛戏蝶留连，甚引无限情……
其实，内心深处，我并不是不知道哥哥的心思，只是一直在回避他的感情。他也不曾催促过我，若不是今日发生意外，若非他一时情难自控，大概我们之间，依然只保留着那份儿时的兄妹情谊。
我喜欢哥哥，但对他的感情，也只有那一份至亲的情谊。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有孩童的声音响起：“姐姐。”
我下意识转过头去，不想这是有生以来做过最傻的事。方才那个啃石榴的小屁孩子竟跟了上来，脸上还是沾着红彤彤的石榴汁，跟刚吸了人血似的。
他冲我灿烂一笑，做了一个“嘘”的动作，蹦出几个字：“姐姐，我不会把你和哥哥亲嘴之事说出去的。”
霎时，天地凝固，万籁俱静。
纸是包不住火的，更何况这群人中，还有一个对傅臣之痴心不悔的姑娘。听说我俩亲上了，柔离在那一刹那的反应，像是经历了天崩地裂，飓风海啸，紧接着嘴便哇啦哇啦又哭又闹起来。
之后，不论我们如何百般哀求，她也无法冷静下来。就这样，她一路从法华樱原闹回沧瀛门。我们谁也没有忘记，师叔曾再三强调的门规，知道这件事闹大之后，都已经做好了糟糕的打算。
不过，我还抱了最后一丝希望。这希望便是胤泽神尊。我已经在肚子里编好了上百种借口，气沉丹田，运力准备施展拍马屁功夫，想办法把师尊哄开心。只要他一句话下，刻意变成意外，最坏的结果，也不过罚抄两百遍。
然而，我如何都不会想到，在沧瀛门前院等待我们的，竟就是师尊。我和傅臣之刚被带上去，便见他站在百人队列最前方，负手背对我们，连回头看我们一眼也无，只扔下一句话：“把傅臣之带到九宗池，法杖五百，即刻执行。”
所有人都轻抽一口气，却连吭声都不敢。九宗池在白帝山山顶，是沧瀛门的驯兽之地，负伤者进入池中，非但要承受极寒之折磨，且伤口永不痊愈，直至死亡。我急道：“师尊，这件事不……”
“住嘴！”
从来不见师尊如此愤怒过，哪怕看不到他的脸，这声呵斥也令我冷汗直冒。此后，我俩一起被人带到了白帝山山顶，玄月也跟着匆匆飞过来。在其他长老的命令下，傅臣之被带到了冰室里面，胤泽则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山峰边缘。
听见里面的行杖声，我跑过去，跪在胤泽腿边，抓住他的裤腿：“师尊，这事不能怪哥哥，真是纯属意外！当时哥哥为了救我，还从山坡上摔下来，受了伤，我俩也是不小心才碰……”
“放手。”胤泽的声音，简直比这里的冰还要冷。
我怔了一下，静悄悄地松开了手。这一回，师尊是真的生气了。那杖打夹着风声，下手极重，一下下好像打在我的身上。我想闯进去，但冰室门外有人看守，又毫无办法，只能在师尊面前长跪不起。
终于，漫长的五百杖结束，师尊从我身边走过，进入冰室。我也赶紧站起来，跟了上去。刚一踏入冰室，极冷之气扑面而来，我忍不住紧抱毛茸茸的玄月取暖。
我是水灵，抗寒能力比一般仙人强，都无法承受里面的严寒，更不要说傅臣之。在中间的一个冰池旁，胤泽神尊沉静而立，像是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他凛然望着九宗池中的人，竟是已受过杖刑的哥哥。
胤泽道：“傅臣之，你可知错？”
“弟子知错。弟子不该违背门规，轻薄师妹，令师尊蒙羞。”傅臣之显然受到不小的折磨，嘴唇和脸都是清一色的毫无血色，“但是师尊，十年前弟子便告诉过您……洛薇是弟子未过门的妻子。当时您说，我还年幼，不懂情是何物……现在弟子还是如此作想……”
胤泽道：“你真是毫无悔意。”
傅臣之奄奄一息道：“师尊是神，不懂情为何物，弟子自幼在凡间长大，却偏偏……如凡人般庸俗……”
胤泽转过身去：“扔他入池。”
“等等！”我抱着玄月冲过去。
到底是我欠了哥哥。从小到大，我总是要他护着，总要他帮忙收拾各种烂摊子，自己却很少为他做点什么。我看看哥哥，又看看师尊，颤声道：“师尊，那件事是徒儿主动的。”
胤泽蹙眉道：“……什么？”
明明牙关已在打战，我却还是硬撑笑道：“是徒儿主动亲的哥哥，与哥哥毫无关系。您不应该罚他，应该罚徒儿。”
“原来如此。”短暂的沉默后，胤泽忽然微微笑了，“看来是为师误会臣之了。原来，你们是两情相悦。”
虽然师尊动怒时很可怕，但我知道，当他露出这种轻松的笑容，才是真正不祥的预兆。
我提起一口气，道：“徒儿愿意代哥哥受罚。”说罢，我闭着眼睛，纵身跳到冰池中。严寒刺骨，像万把小尖刀，一下下在皮肤上剜开无数小口。
傅臣之急道：“薇薇，你出来！”
我不理他，继续往池水中沉下去。沧瀛神啊，师尊啊，这都是什么个销魂滋味，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胤泽笑道：“洛薇，你还真是让我惊喜。既然如此喜欢这九宗池，在里头泡着罢。看好她，七日内不得出来。”说罢，他留下一人监督我们，便率领众人转身离去。
直至他走远，我才敢让牙关发出得得得得的声音：“冷冷冷冷冷……”见傅臣之想要进来，我把手伸出去，压住他的胳膊：“不准、准下来，否则断交，我、我认真的！”
“薇薇，对不起。”他僵在了九宗池旁，只撑着重伤的身体，红色的血落在冰块上，“我对自己说过，要等到你能接受为止……不想……却连累了你……”
“没没没没事，我这里就就就是冷冷冷而已，总比你那边的的的痛好啊。”再这样下去，七日后我必然变成个结巴。
他握着我的手，伏在地上，口中吐出浓浓的雾气：“胡说，你的头发都结冰了。还是我好受些。”
“我才不要像哥哥哥哥哥这样，哥哥屁股股股股都被打开开开开……”
他脸色一变：“屁股被打开？”
“开花了。”
他更加用力我的手，大声笑了起来。
说实在的，我真不认为自己能比他舒服。只是，只要想想他的付出与等待，就会觉得很是难过。因为，寻常男孩子的喜欢，只是凭着早春那股子少年的冲动，即便我不行，其他姑娘也是可以的，只要比我好看，他们大概会恨不得换十个新人。
但哥哥不一样。为他倾心的姑娘很多，他的前途依然宽广，绝对不愁娶个国色佳丽回家，却偏偏小心沉默地等待着我。我想，他的感觉应该与我一样，只是想与对方在一起一生，不再分开。仅靠没有血缘的兄妹关系，这样的心愿绝对无法维持。
我知道他的真心，因此，拒绝其他男孩子的追求，也从来不曾有过此刻的痛。
“薇薇。”良久，他轻轻道，“还记得小时候，你常常叫我带你溜出来玩么。”
“记记记得。”
“我不会勉强你和我在一起。我们还是可以跟那时候一样，当普通的兄妹。我会耐心地等。”他握紧我的双手，像是想努力传来一些温度，“等到你接受我那一天。”
“好。”
其实，就这样与哥哥在一起一世，真的再好不过。我到底在犹豫些什么……
七日后，我和傅臣之从冰池里出来。这段时间，要多亏了玄月十分仗义，觅了食，便为我们叼来。傅臣之体质比较强，没多大事。但对我而言，里面天寒地冻，外面春暖花开，这样一冷一热，加之晚上春寒料峭，我又大病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傅臣之一直体贴入微，为我熬药煲粥，揉肩盖被，若不是为了避嫌，他恨不得一直待在我房里。胤泽也令人为我送来了灵丹妙药，请了四位丫鬟轮流照顾我，可以说是十分周到。
我病得浑身疼痛，糊里糊涂，每天望着窗外日落月出，总是在心底隐隐期盼，师尊能亲自来看我一次。然而，三天过后，他却一次都未来过。不过我知道，这又是自己的任性念想，师尊这样忙，极有可能抽不出时间。
我非常挂念他，大病初愈的第一晚，便去他房里找他。知道这一回自己犯的错不小，我先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才敲了敲房门。隔了良久，胤泽的声音才传出来：“什么事？”
“徒儿来跟师尊赔罪了。”
“不必。你回去休息。”
尽管他看不到，我还是冲着门笑了笑：“十天未见师尊，徒儿觉得十分想念师尊，精神都不好了呢。师尊开个门，让徒儿看看您老身体是否安好，可好？”
“师尊？”
“有事明日再说。”
“哦，好吧……”
然而，从这一日开始，我几乎再也没有与师尊单独相处过。他好像又变成了最初的胤泽神尊……不，不是胤泽神尊，而是我们印象中的沧瀛神。
有时我会想不通，跟周围的人吐露自己的想法，他们都觉得我很莫名，说神尊不是一直这样么。
这一回，我是真正检讨过了。定是因为我犯错太多，他生了很大的气。
他再没有叫过我薇儿，人前人后都是直呼我全名。
他也未再独自去过浮屠星海，倒是回神界的次数变多了。而神界这个地方，对我而言，还真是只能闻其名，不可见其身。我听过那里的无数传说，也知道天市城通往神界的无垠之井，就在浮屠星海附近。我时常看见胤泽带着神仙们去那个方向，他甚至还把傅臣之都带去过神界。
但作为一个灵，我此生都无法到那儿去，要说不羡慕，那肯定是撒谎。就这样，我与师尊的关系越来越疏远。我想找个机会弥补，但他表现得太过妥当，以至于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直到冬季到来，一名叫青戊的司春神女也来到了仙界。不过，她并非前来为我们召唤春季，而是与凌阴神君一同前来寻找胤泽。青戊环姿艳溢，仪静体闲，裙裳翠绿，头戴花枝，尽管与胤泽之前宠幸的蝴蝶女同色，但是，那种来自神界的林下清风之气，却令高贵的仙女们都不由俯首称臣。
她来到沧瀛门，弟子们都很激动，男孩子们跟喝了迷魂汤似的大叫女神女神。那一日，我听说了不下十个关于她的故事。
在沧瀛门大殿外，见着她与凌阴神君，胤泽扬了扬眉：“凌阴，你与吕布的爱恨情仇，可够你回味数十年？”
凌阴神君嘴角抽了抽，想骂不敢骂，想忍不能忍。青戊掩嘴笑了起来：“胤泽神尊，你还是如此坏心眼。”
而我们一群徒弟躲在室内，爬在窗头，都在小声议论。我听见有人说：“那个神女是师母！是师母！”
“师母？！”我震惊道，“师母是何意？”
“师姐，师母的意思你都不懂？她和神尊在神界是旧识，三个月前在一起了！以后恐怕要成亲！”
“啊？几时的事？我为何没听说？”我想了想道，“不对啊，师尊身边女人如流水，不能个个都是师母吧？”
“神尊的风流韵事我们也听过啦，但这个是认真的……”
他话未说完，青戊已转过头来，望着我们这里笑道：“快看，那里有个水灵姑娘，又年轻，又冰肌玉骨的，长得可真好看。”
我心跳停了一拍，赶紧捂住脸。胤泽顺道看过来，却未评价。凌阴神君道：“水灵姑娘确实漂亮，但青春也确实短暂。青戊，你不用担心太多，过两百年她就老了，你还年轻着。”说罢不怀好意地瞄了一眼胤泽。
青戊竟有些赧然：“你胡说什么。我不过这么夸她一句，想哪里去了。”
过两百年她就老了，你还年轻着。
过两百年她就老了，你还年轻着。
过两百年她就老了，你还年轻着……
这句话给我的打击，何故如此之大！我实在想不通，也不大愿意深想。但是，我却比谁都好奇，这青戊神女究竟是不是师母。
所幸当天晚上，得知他又去了浮屠星海，真是个直接与师尊对话的大好时机！
如果是师母，我就去把师母哄开心，说不定可以换回师尊的信赖。如果不是师母，我便对师尊使出万全之策——死缠烂打马屁神功。我的英明神武，有时真不亚于师尊。
这一回，我们可是有足足一个月没见面。这一晚天市城下了大雪，我带着暖炉，撒欢儿地跑过去，准备上前伺候好师尊……
结果，浮屠星海悬崖边的景象，倒是有些反常。
那里，不是只有胤泽一人。
青戊神女也站在他身边。
我抵达悬崖的巨石后时，她正高高伸长手，为他撑伞。而他正巧把自己的白裘披肩取下，为她搭在肩上。从我这里并看不到他的正脸，却能看见她轻轻抬起头，几乎化雪回春的浅笑。
然后，她手心捧出点点火光，将他们二人团团包围。
火光游走之处，积雪便会融化，而后芳草生芽，鲜花盛开。
寒冬的天市城，比其它地方还要冷一些。那些璀璨星斗的光，也被冷空气收走，化作上天下海的苍白。
他们四周一圈，却是彩色的春季。有了那里温暖的对比，我觉得周围好像更冷了。
我下意识伸手拨了拨身旁，想要紧紧抱一下玄月，却忽然意识到，之前跑出来太急，连玄月都忘了叫。
一时间，我觉得有些跑不动了。下意识松了松手，却不慎将暖炉掉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青戊神女迅速探头道：“是有什么人吗？”
“许是我几个顽劣的徒弟。不碍事。”胤泽连头都没回，“现在天色已晚，我们先回神界。”
“好。”
语毕，他们身影闪烁，刹那间飞向无垠之井。我捧着冻到发紫的双手，蹲下来，对着已经熄灭的炉子取暖。
其实，心中并无不甘。任何人见过他们的背影，都会连连称赞，说这是天仙眷侣。
神尊和神女，原本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炉子里尚有残留的火星，却在铺天盖地的大雪中，很快化作黯淡的灰烬。
从我初次离开溯昭，也已知道，这天地原比我想的要大。只是没有想到，它会这么大。
我抱着双腿，靠着山岩静坐很久。
星海苍雾呈现出冰蓝色，远处，圆月也冷了下来，被弥漫的冰雾笼罩环绕。
今人不见古时月，明月曾照古时人。
大概留下来的，也只有这一弯建立在溯昭之上的明月。十年来，不是不曾有过思乡之情，但未有哪一夜，能比今夜更甚。
——过两百年她就老了，你还年轻着。
原是凌阴神君的一句玩笑话，此刻，却比九宗池的水还要扎人。

第30章 深海化妖
一个月后，胤泽总算主动找了我一次。正是天市城极寒之时，大雪满锦袍，他在八卦峰与我见面，指了指下方一个深邃的洞窟。之前听他说过，这是他关他爱宠火麒麟的洞窟。
这洞窟有上百米深，但我们站在外面，依旧不时可见火星跳出，热气腾升，还能听见巨兽长而深沉呼吸。可想而知，此神兽真是个神兽，真身肯定跟个出山的太阳般不忍直视。
我真不理解，师尊自己司水，为何要去弄一直火兽来捣腾，也不怕水火不相容被克。当然，他听不见我的腹诽，只是略显惋惜地说道：“我的火麒麟，似乎承受不住房宿的极寒，现在病了，需要服药方能治愈。”
这药是苏莲的莲子。苏莲，就是我小时爱吃的苏莲糕剽去的名字。苏莲其实是一种红瓣金蕊的莲花，长在东海无名岛上。这可是一种神奇的植物，它会自身变化迷水阵，来搅乱靠近者的视听，以便自我保护。
所以，会纵水的我，无疑是带路的第一人选。知道自己可以帮到师尊，我的心情别提有多好，跟着一群师兄，杀到了胤泽指定的无名岛。自九天飘落的大雪，也同样淹没了这座无人孤岛。
在我的纵水术引导下，我们很快便找到了岛中央的空谷幽池。塞空骤冷，大雪纷乱，池水却是热的。在那水池中央，不止是长了一朵发光的红莲，还有一只雪白巨蟒缠在它四周。
巨蟒高高立起来，对苏莲吐着信子，尖牙锋利，在这迷离远近的雪中冒着寒光。
一个师兄道：“糟糕，这大蟒肯定想吃掉苏莲，快去阻止它！”
随后，师兄们都飞过去，围剿那条雪蟒。雪蟒不是它们的对手，几个回合便被败阵下来，被击退到岸上。一个师兄用剑架着雪蟒，另外的师兄过去快速取好苏莲子，便统统围过来，打算把雪蟒杀了取胆。
此刻，雪蟒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我，好似在求救。我连忙拦住他们：“等等，师兄，这蟒杀不得。”
“为何？”
“它是师尊养的蛇，碰不得。放它回林子吧。”
把胤泽搬出来，当然无人敢提反对意见。他们松开手，让那雪蟒回到了林中。我又回头看了看那朵金光四溢的苏莲，道：“出岛你们得先走，我得走在后头，把迷水阵重新布置一遍，保证苏莲安全。”他们点头，先行离去。
随即，我调笑着扬扬眉，纵水飞到池中央，挽起袖子道：“像我这么懂得生活情趣的姐姐真不多，苏莲妹妹，多多得罪啦。”语毕，把那苏莲从水里连根拔起。
我早问过师尊，这苏莲可否自己带走，他说只要取了莲子，苏莲随我处置。这么好看的一朵花，怎么能不带走呢？回头我要把它养在厢房后花园里，每天好生拨弄品赏一番。
然而，我刚抱着苏莲回到岸边，便有冰凉的皮肤缠住我的腰，一下把我拉到了林子里去。我惨叫一声，那东西却将我越勒越紧，掉头一看，竟是方才那只雪蟒。
我被卡着喉咙不能呼吸，盛怒道：“畜生！畜生！我救你一命，你居然恩将仇报，果然蛇鼠一家，没一个好东西！”
正想使用法术将它击倒，那拥抱我的力道未减，触感却全然变了个样。雪蟒骤然变小，将我紧抱着的，变成了一个双目轻佻勾人的公子。
他衣发皆雪白，头上戴着黄金环冠，声音也轻飘飘的，又温柔，又危险：“姑娘，你可以误解我，拿我与鼠辈相提并论，便是你的不对了。”
我道：“哟，你还会化人！还不速速放了本小王姬，否则我师父胤泽神尊从天而降，把你劈成蛇肉羹！”
他伸出薄薄的舌尖，在我耳后轻舔一下：“等他来时，我们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到时你肚子里已有我的蛋，恐怕就是神尊也无法救你。”
这分明是轻薄的话语，我却听得想笑，我回头冷冷望他一眼，伸出双手，慢慢往上抬起，使出“萍踪涌涛”，我们周遭便涌出旋转水浪，直击他面门。他大叫一声，被击退出去，跌倒在地。
我一步步朝他靠近，他一步步往后退缩：“姑娘，在下无意冒犯，只是我们雪蛇族天性如此，面对救命恩人，是要以身相许的。姑娘可千万别误会了，在下是真心想要与姑娘生蛋……”
我道：“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劈成碎片！”
“是是是，是在下错，是在下错。姑娘已救过在下一次，这次可千万不能动了杀念啊，否则在下五百年修为就……”
我道：“什么？你已经活了五百年？”
雪蛇道：“也不是每只妖都能活这么久。不过我天赋异禀，只要勤加修炼，就算被劈回原形，五百年后又是一条好蛇。”
“你若再动馊主意，我真会劈了你。”听他连连点头求饶，我凶神恶煞道，“真是看不出来，就你这种流氓妖，都能活五百年。”对修行千年的妖怪而言，这个数字或许并非如此惊人，可对我而言，实是遥不可及。
“姑娘可是仙？仙不是能活得更久么。”
“当然不是，我是灵。”
“原来如此。你们灵都活不了太久，不论如何修行，最后都会变回原型。”说罢，他看了一眼被我丢在岸上的苏莲，“而且，有的灵变回原型的讨厌程度，可丝毫不亚于化人之时。”
听他这样一说，我感到有些沮丧。我是水灵，也无甚原型可言，死了就是死了。我道：“是啊，妖真好，能活那么久。”
雪蛇笑道：“那姑娘为何不考虑一下灵化妖？”
“灵化妖？”这三个字仿佛魔咒般在我脑中回响，充满了诱惑力。
“没错，你本身的力量就不小，甘愿为灵，实是浪费。”
“住嘴，我才不要变成妖。”我当机立断，飞到苏莲旁，将它拾起，头也没回地走了。
“姑娘，在下一直住在这岛上，若你反悔，有意和在下生蛋，随时过来找在下……”
回到天市城，我把苏莲种在了后院中，发现它的生命力远强过我的想象。两天后下了一场雨雪，新莲跳雨，如倾泪珠，它便茁壮生长在新环境中。以前在书上看过，苏莲是仙莲，寿命极长，若长得好，活个一两千年不是问题。
漫天瑞雪中，我坐在雕花窗栏前，望着这朵莲花，心中竟又一次感到无尽遗憾。
连棵植物寿命都比我长，这世道真是没了天法。相比下来，凡人还真幸运。他们虽然寿命不长，却不与神仙妖共存同一个世界，没了比较，也便没了痛苦，轻松自在洒脱逍遥。
玄月与我一样，很喜欢这夜明珠般发光的苏莲，一直在它旁边飞来飞去。一天下午，青戊神女路过此处，也被这苏莲吸引，便找人联系胤泽，打算要走它。
听此消息，我立刻赶院中，却见胤泽和青戊都在那里。
胤泽似乎也才刚到，见我来了，道：“这莲花不是我的，是洛薇的。你若想要，找她买下便是。”
还不等青戊回答，我已道：“对不起神女，这花我才弄到手，正爱惜着，未打算转手。”
青戊摆摆手，笑道：“洛薇姑娘，你别误会，我只是看这花漂亮，才找来了神尊，并未说现在便要。洛薇姑娘若是不介意，过四五百年，我再为你养它也可以。”
我愣住了。过四五百年，她竟就这样轻轻松松说出来……
按理说，她是好心啊，为何我的心里竟会一阵空落……
我强笑道：“好啊，多谢神女，我周围有很多东西，寿命都比我长很多，像我养的花啊，我这小老虎，都是可以活个上千年的，若是我死掉，还真担心它们没人照顾……”
听言，青戊眼前一亮：“这小老虎你也会担心？没事，以后都可以交给我。我很喜欢小动物，而且神界常融天有六界最强的炼兽境地，到时我可以带它去那边，指不定还可以变成千古名兽。”
玄月看看她，又看看我，忽然钻到我的怀里，呜的一声，像是在哭。我抱紧它，点点头道：“那真是太好了。谢谢神女。”
胤泽道：“这些事等两百年后再商量罢，反正也没多久。”
这样反复强调我的寿命，有意思么？！我愤怒极了，根本不想看他一眼，掉头就走。若不是方才的对话，我还差点忘了，玄月是穷奇，有千年寿命，也比我活得久。
真是好笑，在仙界，怕是连池塘里的蜉蝣，也能活个百把年。师尊他究竟何时才会对我消气？恐怕他寿命长，连情绪起伏时间也比长吧。
他生一个气，不理我一回，我这一生便去了大半。他再气一次，我就直接捐棺了。
这天半夜，雪下得越来越大，我披着大衣，敲了敲傅臣之的门。他打开门，有些吃惊地望着我：“怎么，你睡不着么？”
我道：“哥……你对我好，是有什么原因吗？”
“是因为我喜欢你。”他答得飞快，像是根本没有思考过。
“那我若是妖，你还会喜欢我吗？”
“会。”
“那我若是魔呢？”
他将双手扶在我的肩上：“薇薇，不管你是什么，哪怕是花鸟鱼虫，荒草枯树，我都喜欢你。所以，不要再问这些傻问题，乖乖回去睡觉。”
我感动得不能自已，待他送我回到房里，便终于下了最后决心。
翌日，我留下一封信，独自乘大鹏离去，回到东海无名岛。不出半个时辰功夫，我便又一次找到了雪蛇，问他化妖之法。然后，他带我去海边，见了他们的长老。
长老带着一群蛇巫，让我喝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在我面前施法跳了一个晚上，便让我回到水中。刚回到沙滩，我浑身就像灼烧般刺痛。身体细节的变化，既难忍，又令人感到惶恐异常。
我摸着自己的脸，对雪蛇道：“我是开始妖化了吗？为何？为何我觉得自己的脸都有变化呢？”
雪蛇道：“你太紧张了，放轻松。修炼成妖，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你只要静静地坐在这里，等待自己变成水妖便好。”
“水妖？！”
“是啊，你是水灵，变成妖，不是水妖，那是什么呢？”
此刻，不堪回首的记忆一下涌入脑海。黄道仙君和如岳翁到了溯昭，便是以除水妖为由。而我竟真的做了这个决定，让自己变成最不愿变成的东西。
可是，若问是否感到后悔，答案是否定的。
不想深究，为何如此想活得更久。
也不想追究，为何这种可怕的欲念，会让我不惜代价，甚至伤害自己。
我只知道，自己不愿意再如此弱小。我不要别人像等喝杯茶的时间般，等我死掉，带走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疼痛蔓延到了我的双手上，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浅青色，就跟头发颜色一样，手背上还有形似鱼鳞的小皮块。
这个情况很不对劲，我跑到水边看倒影，却被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我整个脸的皮肤都变成浅青鳞片，眼睛是金黄色，微微往外凸，若不仔细看，已然完全认不出之前的模样。
我不可置信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我会变成这样了？”竟然连声音都变了。变得粗嘎难听，就像溺水的鸭子一样。
雪蛇道：“洛薇姑娘，我知道你爱美，但是你也要想，你才五十来岁，修炼五十多年的妖，几乎不可能化人。你能够勉强维持人形，是因为灵力很高。接下来，就需要你自己的努力了，如果你潜心修炼，不出两百年，就会变得和以前一样貌美如花。你放心好了，哪怕现在你这么难看，我也还是很喜欢你，想和你生蛋。”
他把我安置在海边，安慰我直至夜幕降临，然后回到无名岛休息。他将在七日之后来接我，因为，那是我完全妖化的日子。这段时间，我都必须保持安静，待在水里。妖身与灵身差别非常大。
我的法术变弱了不少，能纵水，却再也不能登天。不过，体力变得异常健壮，不管怎么奔跑、跳跃、游泳，都几乎感觉不到疲惫。提及水性，与其说是变好，不如说是变成了鱼，在水边呼吸完全没问题，还可以将水吸入身体，用嘴喷水发动攻击。
如此全新而陌生的自己，令我感到十分新鲜，又有不少遗憾，例如，我再也不愿看见自己的倒影。
夜晚的海底，比任何地方都要黑暗、冰冷。与水融为一体的感觉，并没有令我多了安全感。相反，只剩下无边无垠的寂寥。
当冷月临海，残影万丈，苍穹往往因此显得格外孤高与虚渺，那些云雾飘去的极东处，有七颗星宿连成一片，我在此处数了数，找到了最中间的那一颗房宿。
那便是天市城所在之处。那的碧蓝天，烟画楼，法华樱原，浮屠星海，都要过百年才能再看到。说不感到伤心，那肯定是谎言。
但是，我未曾感到后悔……
妖化后第五天，竟有仙来到海边。他们施展法术，将几只未成形的水妖从水中拉出来，施展雷鸣球，把他们炸得尸骨无存，而后抖了抖衣袖，翩然而去。
我站在岩石后，呼吸急促地扶着石头，吓得腿都软了。
原以为自己已躲过一劫，不想有人大喊道：“师兄，快看，那里还有一只水妖！”
我转过头一看，发现空中飞着几个沧瀛门弟子，其中一个正指着我道：“妖孽！还想躲？出来受死！”
只见一团雷光疾驰而来，正袭我面门，我纵身一跳，喷水结冰，把那弟子的手刺了七八寸的血口，而后跳到海中。
当身体浸泡入冰海，我听见上方有人道：“师兄，这妖法力高强，又在对她有利的海里，恐怕我们未必是她对手。我们还是先回天市城，禀报师父。”
“好！”说罢，这一行弟子便回到仙界。
他们说的师父，应该就是几个师叔。我想，水妖数量繁多，又无威胁力，他们应该不会大费周章，下凡亲自除害，于是忐忑地等待最后妖化之时。
可我大错特错了。
第六日晚上，眼见最后一个凌晨度过，一切便将成定势，最应万无一失的时刻，我竟看见了最不可能出现的人。
“神尊，那水妖便是在这附近出现的。”
“行。你们先回去。”胤泽淡淡道。
光看着他在月下的背影，都觉得鼻尖发酸，想要流泪。只是，我不能见他，否则一切都将前功尽弃。我躲在岩石背后，静静等他离去。奇怪的是，明明我已变成妖，按理说不应该像以前那么弱。
可是，为何我会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比以前更远了……
不应如此作想。师尊他对妖没有偏见，只要能长久活下去，一切皆有可能。
我偷偷从岩石后伸出脑袋，想要最后看胤泽一眼，但早已不见他的踪迹。
他已经走了……
这一别，恐怕就是上百年不能再相见。
离开了水，在月色的照耀下，我尚未成型的身体开始疼痛。我转过身来，背靠岩石，望向高远的夜空，望向那东方青龙天的星宿，竟连胸口都疼得难以呼吸。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正想回到海中，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么多天没找到你，就是因为我根本没有想到，你会选择化妖。”
我猛地回过头去，发现胤泽竟站在我另一侧。我呆了一下，捂着脸跳入海中，却被一道神力猛拽住。紧接着，这道力量将我重重一拉，扔在了海岸上。我痛苦地在地上打滚，非但未能减少疼痛，还被束缚得更紧了。
然后，胤泽从空中缓缓落下，停在我面前，黑发也飘然落在长袍上：“看看我这徒儿，真懂事，做的事一件比一件令为师欣赏。洛薇，我给你一个机会解释，若是有理，我可以考虑少打断你一条腿。”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严厉，这些话也丝毫不温柔，却像一把照妖镜，把我数日来的狼狈照出了原型。
我哭道：“师尊，求您了，放过我，让我走吧！我不想当您的徒儿了！”
他却很是愤怒，弯下腰，提着我的领口，便把我从地上拖起来：“看看你，现在不仅长得难看，声音也是难听至极。”
“您若是嫌弃，就让我走啊！”我挣扎着想要逃脱。
然而，离水时间太长，不仅浑身难过，连嗓子都变得越来越哑。
胤泽按住我的双肩：“我现在把你变回来，别动。”
“不！我要成妖！”我拼命推他，双手却被他抓住。
胤泽怒道：“若要我收妖当弟子，我宁可杀了她。”
“那师尊杀了我吧！我不要这么懦弱地活下去！我宁可死，也不要这样活！”
闻言，胤泽望着我，竟说不出话来。
终于再也无法忍耐，我咬了咬唇，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师尊在想什么，徒儿都知道。您不用否认。徒儿没有错，徒儿出身不好，没法成仙，没法成神，那徒儿想活久一点，也有错吗……”
还有很多很多委屈，都无法发泄。因为要和师尊分开，心中那种难言的苦闷，也无法用言语解释。最后，我捂着脸，只剩泣不成声。
胤泽轻声道：“这段时间冷落你，是为师的错。”
我呜咽道：“您就是嫌弃徒儿……”
“不是的。”
“您就是觉得徒儿又不懂事，又不听话，还短命，所以不愿浪费时间在徒儿身上。”
“不是的。”
“您就是瞧不起徒儿，觉得徒儿不配站在您身边。”
“不是的！”
忽然间，胤泽将我用力搂入怀中：“薇儿，别哭了。”他顿了顿，加重了力道，“真的，别哭了。”

第31章 绵蛮眷侣
发生了什么事……
骤然间，时间仿佛短暂地停了刹那。这一拥抱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他将我推开，转过身去，寒声道：“我不会嫌你命短。但你要变成水妖，活再久我也不会搭理你。”
认识师尊近四十年，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他如此说话。果然，我又做错事了。按理说我已过了最调皮的年纪，不应该再惹恼他。但是，最近我却总是无理取闹，令他不悦、自责，然后再做更愚昧的事，再令他不悦，再自责……
其实，最怕的事，便是被他讨厌，但我却总有本事把事情弄成一团糟。
是夜，月明深冬，冷风肃肃，细雪如灰织锦，遥望沧海，数只水妖濯鳞。
我连眼泪都忘记擦，任它被冻结成冰，便又听他说道：“我就一个问题：你要不要跟我回天市城？要回，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回，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从此恩断义绝。”
我抬头看着他，挣扎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徒儿再也不敢了。”
“那就好。”
我看看天海交际处：“可是师尊，今日已是我妖化第六天，恐怕现在已经有些来不及……”
他转过头来，浅笑道：“普天之下，有什么事可以难倒你师尊？”
然后，他手捧一团光，将那光球投向我。我几乎感不到痛苦，身体就变回了原本的模样。虽说如此，因为妖身耗费体力过多，我却感到精疲力竭。胤泽道：“这样多好，为何要动歪脑子，去化妖？”
我尚未来得及回话，已有一条白色长影从海草丛里游过来，化作人形。雪蛇站在我俩中间，道：“见过胤泽神尊，在下有话要说。”
雪蛇此举不亚于在狮子脑袋上扑苍蝇，分外胆大包天。胤泽大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妖，淡淡扫了他一眼，却不答话。
雪蛇似乎还是有些害怕，往我的方向靠了一些，小声道：“所以，在下帮了洛薇姑娘这么多，洛薇姑娘就这样出尔反尔了？”
我抱歉道：“对不起。我还是不想变妖。”
雪蛇道：“无妨，姑娘若真不愿意，在下也不会勉强。不过，按我们蛇族的规矩，如有一方不能遵守诺言，另一方应该为其完成一件事。”
“既然我欠你人情，自然会按照你的规矩来。”我想了想道，“只是，这事不要太难，我能力有限。”
“很好，爽快。”雪蛇摇摇扇子，全然一副恣意之态，“我想吃凉拌九色蚌下酒。”
“凉拌九色蚌？何故我从未听过这种菜名……”
雪蛇道：“洛薇姑娘乃是上界之人，自然不曾听过这东海名菜。”
胤泽道：“简单。我让东海龙王派人送一份来。”
雪蛇急道：“不不不，不可惊动东海龙王！在下可不想为这点小事得罪龙王。看在神尊面子，哪怕今日他上忍气吞声，日后也会来找我们雪蛇族的麻烦。何况，龙王宫殿里的蚌也并不地道。”
胤泽冷笑道：“龙王宫殿里的食物你都挑，这嘴可真是高贵得很。”
雪蛇咂嘴道：“不仅如此，我还没说完。下酒的话，就要流霞美酿，否则这蚌吃着也不舒坦。”
“我看你是活腻了。”
“哇，真可怕。”雪蛇躲在我的背后，撒娇道，“洛薇姑娘，你可是个言而有信之人，可你师尊要杀我，这该如何是好……”
我道：“师、师尊……”
胤泽蹙眉道：“要去何处弄这菜，速速交代，别浪费时间。”
这雪蛇还真是个难伺候的家伙，喜欢吃海鲜也就算了，他还偏生喜欢吃那么难捣腾的海鲜。
彩色蚌是东海特产，非常罕见，肉质鲜嫩，多汁美味，且以颜色越多，越为上乘。起先，七色蚌已是最稀有的种类，只有龙宫贵族才有口福每天品尝。直至百年前，有鲛人在东海某小镇中，挖掘出一个洞窟，其地理位置清奇诡谲，一年四季皆有七彩光带渗入海底。同时，他们也从中找到了九色蚌。此后，九色蚌取代七色蚌，成为了最为奢侈的龙宫佳肴。因其近百年才出现，所以，即便是胤泽也对其无甚了解。
雪蛇只给了我们一张破旧的地图，指了指上面一个小点，说那是一个海中小岛，上面有一名鲛人厨娘，她是整个东海中最会做这道菜的人。我们要找的人便是她。
这种时刻，我们还是按老规矩行事：我拉着师尊的罗带，跟他一起飞到了地图所指的小岛，那岛横竖不过方圆几十米，上面荒无人烟，只有一个红珊瑚搭建的厨房。
我们靠近一看，上面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欲烹九色蚌，先取食材来。没有九色蚌，做甚么九色菜。”
第二行是：“老娘只在夜半出现。”
我俩算是白跑一趟。我正在茫然，胤泽已当机立断地下了决定：“先去找九色蚌。”
“师尊知道九色蚌在何处？”
“不知道。”
我泄气道：“东海之大，我们要到哪里去找……”
“先跟我到海底，有办法。”
“海底？”我伸出双手，猛地一拍脸道，“师尊您应该晚点把我变回来的。现在我已没法在海底活动了……”
不能下海，确实是件相当棘手之事。然我忘记师尊说了，这天下没什么事能难倒我师尊，这也绝对也是条玉臬。只见他袖口轻轻一挥，我身上毫无改变，但已不觉得寒冷，下水以后，也能如水妖一般，在海底呼吸。在海底，我们寻到一个占地百里的宫殿。他扔给看门的大螃蟹几片发亮的贝壳，带着我游了进去。
原来，这竟是一个藏书室。海底的书和我们的书完全不同，书页由巨大单薄的扇贝串起，书壳上镶嵌着珍珠，上面刻着书名与作者名。他在标有“烹饪”的柜子面前站定，伸出右手，那戴着青玉戒指的食指轻轻一勾，书柜里最上层的书便统统从里面飞出来，浮在他面前排成一列。
他的食指往右边一偏，那书页便噼里啪啦地翻动起来。不过眨眼功夫，他翻完一本书，那本书自己飞回柜子里，接着排到了第二本……我正看得舌桥不下，他已翻完一层书，又勾来了第二层排成长队。这时，偌大的藏书室里，就只有贝壳翻页的清脆声响。
直到抽出第四层，他找到了凉拌九色蚌的做法和材料出处。他把所有书装回柜，再游到标有“地理”的书柜前，从最上层往下扫，抽出其中一本书，又噼里啪啦翻到了其中一页，停了须臾，把书装回书柜：“走。”
“哦，好，好。”果然，神和我们有着云泥之别……
半个时辰后，我们抵达了一个海底小镇。小镇门前有条蜿蜒的小道，道前有一块石碑，上面写着“绵蛮镇”三字。小道一路开满海葵，颜色各异，有绛红、赤紫、菖蒲、牡丹、藤紫等等。当我们走过去，这些海葵也会跟着开花，在水中如柳絮般摆动腰肢。
但前来此处者，却不止是我俩。有鲛人眷侣，身着蚕丝衣，成双成对，自四面八方而来，往那小镇里去。我原地驻足观望了一阵，忽然拉了拉胤泽的衣摆：“师尊，好像他们正在庆祝节日。”
“看似如此。”胤泽率先走过去，询问了一对鲛人男女。
“今天是我们的昵欢节，绵蛮镇素来是欢庆地点，只有有情人才可携手成双入内。”那鲛人男子笑道，“异族也可以参加，不过，你们这身衣裳恐怕不行。喏，公子请看，那里便有你们上界之人。”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对仙族眷侣，他们也穿着鲛人的衣服，正牵手游向镇内。过个鲛人的节日，居然还有这么多讲究。我们寻得了一个裁纺店，买了一套衣服，各自进入帘后更衣。
换上衣服，我在镜前转了一圈，新鲜得双眼都在发光：镜内人穿着宽袖短裙，银鳞短靴，有素色鱼翼肩，从头至尾都是浅蓝丝绢质地，碧翼贴鬓，青丝垂落，不论是发还是纱，都像海葵般在海水中拂动。我捧着脸在镜前害羞地扭了扭，把裙子往下拉了一些。
原来鲛人的衣服这样好看，想来鲛人女子也易出妙人。不知师尊会不会游了一圈海底，便带个鲛人回去……
拨开垂帘，探出一颗脑袋，发现店里有不少异族来客在买衣服，我却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最显眼的背影。那男子正站在掌柜面前，穿的衣服和我是一套的，然更为阳刚：锦绸窄袖，青黑裤腿，鱼翼肩更为挺拔，上衣与及膝长靴也都是银鳞质地。黑玉长发披散在腰，两耳上方戴着鲛人碧翼。
其中，最令人挪不开眼的是那双银色长靴，怎么可以这么劲瘦这么长！
然而，他与掌柜讨论的话题，也是关于这靴子的。掌柜道：“这位公子，这已经是我们店里最长的一双了，您就将就着穿穿罢。”
“你们不能重新做？不覆膝盖，还是长靴么。”
听见这个声音，我差一点摔在地上——这人竟是师尊！以前见他，他都是穿着长袍，我知他体型修长，但没想到底下身材会好成这样。
眼见他老毛病又犯了，我赶紧跑过去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走：“师尊，我们是过来找九色蚌的，反正穿不了多久，你就别挑了，走吧走吧。”
胤泽低头看了我一眼，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俩都同时愣了半晌。此后，我像碰到仙人掌般弹到一边，尴尬地、悄悄地退了一段，便默默地往前游去。真不理解，我在紧张个什么劲儿啊。这两件衣服是配套的，买下之前不就知道么。
不过，觉得古怪的人不是只有我一人。方才师尊看我的眼神也有些不大对。果然，尊卑不分、老幼不分是大过。在心中暗暗发誓，待我们从海底出去，要立即把这身衣服换掉。
我们一前一后游到了绵蛮镇口。站在此处往里看，有百家住户，珊瑚柱，碧玉楼，明珠台，雪扇盖，巨鱼穹龟无处不在，海府生禾麦。
我看得连眼睛都忘了眨，一时激动万分，回头道：“师尊师尊，我们快进去……”
话未说完，他已过来，伸手牵住我的手。我呆了一下，紧接着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快把海水都烧得滚烫：“师师师师师……”
“进去不是要牵手么。走了。”他看上去反倒很淡定，拉着我的手便往镇里游去。
绵蛮镇真是海中仙境。我们跟随鲛人群而游，一路上看见无数琼楼嘉亭，美不胜收。在我们四周，宝鱼翻波浪，水母舞刺丝，便好似舞姬傲然抖动着裙带。看见一只小红鱼从我面前游过去，我伸手在水中抓了抓，想要去抓那条鱼，它却游得极快，嗖的一下就蹿到很远的地方。
我不由自主舞着爪子跟过去，另一只手却被一道强大的力量拽了回去。回头一看，胤泽正淡漠地望着我，未语一言，眼神却明显在说“别乱跑”。我立刻收敛，离他近了许多，但两个人的距离好像又有些太近了。想游远一些，又怕被他训，于是只能垂着脑袋，任凭他牢牢扣着我的手。
原来，师尊手指的触感是这样。和他牵手的感觉是这样……
不过多时，我们找到了传说中的洞窟。那里已被改建成了一个九色蚌雍培馆，上方也果真有七彩光线穿洋照耀下来。胤泽用法术轻松击晕了看守者，便快速进去取了一堆九色蚌出来。我尚处于师尊光天化日之下做盗贼之事的震惊中，他已重新牵着我的手，朝绵蛮镇外游去。
看他双腿修长，身形敏捷，长发在深蓝海水中随波游动，侧脸的鼻梁挺拔如雪峰，我再一次在内心由衷感慨，师尊真是美人。只是，难得师尊也会犯糊涂。其实他只要往上游，便可以抵达海面，为何还要牵着我游出绵蛮镇？
不过，一离开绵蛮镇，他便松开了手，又改成我抓着他的衣带，让他在前面带路。从绵蛮镇游到小岛的这段时间，我一直没弄明白一件事：被师尊这样拖着游来游去，我竟一点也不感到烦，反倒恨不得一直如此下去。这究竟是为何故？看来我真是蛮喜欢师尊的，是个乖徒儿。
然而，师尊却不是个好师尊。我们快要出水时，我还没在海面冒头，他便撤销了我身上的法术，我正巧在吸气，呛了一大口海水，惨叫着冲出水面。
他没半点悔意，反而轻视道：“你动作太慢。”
此时，天早已经黑尽。离开海水，我又冷又难受，一边走向岸上，一边发抖咳嗽。但刚到胤泽背后，我踢到一块石头，脚下没站稳，整个人直往他身上扑去。他赶紧伸手出来接，于是我们几乎抱了个满怀。
“小心。”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既沉稳，又年轻动听，一点都不像是师尊的声音，令我心神荡漾了有那么一会儿。相比下来，海水拍岸声像已在十万八千里外。
我用力点点头，刚站好脚，匆匆忙忙地想要离开他，胸口却有东西拽住我想衣服，使我脱不开身。低头一看，发现是他鲛人衣上的饰品勾在了我胸口的衣服上，还拉开了很长一条裂痕。此刻，明月临海，千里洗练，浪涛拍岸，软沙磨石，刚好照了我俩一身银白。
因为背光看不清楚，我特意调整了一下彼此的站姿，让自己面对月光。谁知这一照，就照得自己恨不得死过去：我的衣服是轻纱质地，被海水一泡，便一点形状也没了，又湿润又薄地贴在我身上，跟没穿衣服相比，唯一的区别，也就是个衣色和肤色不大一样。
我听见自己的心咯噔一声，抬头看了一眼胤泽，却见他和我一样，也因眼前这个情形懵住了。
见我在看他，他将视线转移到别处，命令道：“解开。”
觉得耳朵立刻就像烧起来一般，我赶紧收胳膊来解这饰品，却未料到因为太冷，手指根本没办法正常活动，自始至终都在打颤。只听见“嘶”的一声，原本的裂口被拉得更开。
看见胸口很大一块雪白肌肤暴露在月光下，我觉得自己的脸都快比月亮还白。
“……你到底在做什么？”
胤泽拨开我的手，自行来解那饰品。这短短的一段时间，是前所未有的漫长。他很小心地没碰到我的皮肤，但我听见他的呼吸声比以往更沉。这一刻，哪怕是衣服细微的牵动，也令我浑身都变得异常敏感。
若换作别的时刻，其他男子多看我几眼，我都会觉得深受冒犯，恨不得过去把他们狠狠揍一顿。可是此刻，师尊离我这么近，我却没感到一丝不悦。
非但如此，内心深处还有了一种期待，期待他能再多做点什么事。至于是什么事，完全不敢想。
只是有这种念头，都已让我背负罪恶感，难受了很久。
“好了。”
不明所以的，他的声音有些喑哑，就像是话语直接从喉咙里发出来一样。说完，他的喉结动了动，动作却不甚明显。可是，我的心却跳到快要炸开……不，再给我十颗心脏，我也一样受不了。
他把我之前的衣服扔给我：“把这个换上。”
终于，他松开手，转过身去，仿佛再看我就会折寿一般。我接过衣服，躲在一块礁石后。更衣洗漱原是每日例行之事，但当那一层轻纱从身上褪去，我跪在沙滩上，用海水洗去身上的沙子，一时间，却只感到浑身僵硬，脑袋里嗡嗡作响，就好似换衣之人，并非我自己。
此时此刻，沧海如夜，碧华万里，我不敢多看师尊的背影一眼。
我以为这般情形，已不能更加尴尬。不料寂夜中，有一娇娘笑道：“真是好不解风情的男人，小姑娘的脸红成那样，连老娘看了都不禁色心大动，你还跟木头似的坐在一边？”

第32章 春思之梦（小修+人物档案）
姓名：洛薇
性别：女
种族：灵
类别：洛水之灵
阶位：无
属性：水
称号：溯昭小王姬
昵称：薇薇，薇儿
生日：6月1日
身高：165cm（未成年），170cm（成年）
出生地：溯昭
出场年龄：十五岁（外貌是人类五六岁）
居住地：溯昭、天市城
特长：纵水术、吟诗
嗜好：逛街、吃东西
心愿：变强，最好能成仙
外貌特征：青发雪肤
亲人：父亲溯昭帝萚华，母亲溯昭王后，大姐蘅芳，二姐流萤，养兄傅臣之，师父胤泽神尊
择偶标准：安分守己过日子的好男人
姓名：傅臣之
性别：男
种族：仙（？）
类别：未知
阶位：灵人
属性：未知
称号：天衡灵人
昵称：臣之，天衡
生日：6月28日
身高：177cm（未成年），181cm（成年）
出生地：仙界未知
出场年龄：二十一岁（外貌是人类七八岁）
居住地：溯昭、天市城
特长：剑术
嗜好：甜食、打扮
心愿：娶洛薇为妻
外貌特征：细长狐眸，高鼻丰唇
亲人：父亲未知，母亲尚烟，养妹洛薇，师父胤泽神尊
择偶标准：洛薇
姓名：胤泽
性别：男
种族：神
类别：水神（怒触不周山之后继承共工之位）
阶位：神尊
属性：水
称号：胤泽神尊，沧瀛神，青龙之神
昵称：臣之，天衡
生日：10月25日
身高：183cm
出生地：神界水域天
出场年龄：七千八百六十三岁（外貌是人类二十七岁）
居住地：神界水域天，仙界天市城
特长：司天地万物之水
嗜好：品酒，游历四海
心愿：未知
外貌特征：黑发及膝，两侧颧骨上有水纹印记
亲人：无
择偶标准：未知
经此次海底之行，我发现一件悲催的事实：鲛人对上界神仙一无所知。也难怪他们跟胤泽神尊说话，也敢如此胆儿肥。随着碧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一名鲛人娇娘扭着腰上了岸，她眼神懒媚，嘴角有一颗痣，胸大如球，衣露如妓，震撼得我不敢看。
她只是往胤泽身后一站，叉腰道：“老娘说的‘男人’，便是指俊公子哥儿你，你是装傻还是聋了？”
海上大雪翻飞，冷月如霜，胤泽未转身，只缓缓侧过头来：“你便是花葵厨娘？”
他声音平淡已极，却冷漠又疏远，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把花葵厨娘的气势妥妥儿地压成了颗鸭蛋。她鲛尾往后退缩三四寸，清了清嗓子道：“是又如何？”
胤泽把之前取来的九色蚌递给她：“把这些凉拌做好，一个时辰后我过来取。”
“凉拌九色蚌？你可知道老娘做的这菜值多少钱么？你让做便做？凭什么……”她原欲撒泼，正对上胤泽浅浅瞥来的视线，瞬间又弱了下去，“要做也成，但老娘做九色蚌素来要美酒以配之，若无佳酿，做好也休想拿走。”
“我本便是准备去取酒。薇儿，你在这等我。”说罢，胤泽走过来，在我耳边小声道，“不必跟她交代太多事。”
嘱咐完毕，一阵水雾浮起，他的身影已行至千里之外，明月之下。
花葵厨娘道：“啧啧，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身手倒是不错。长相也很是不错，就是性格差了点。小姑娘，你眼光倒是有几分别致。”
我刚换好衣服，立即摆手笑道：“不不，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他是我师父。”
她抛弄着九色蚌，缓缓靠近炉灶，原本娴雅，生了火后，像从风之虎一样变得十分矫健。
她用法术吸来海水，一只手将九色蚌丢入水中，另一只手旋转着菜刀，从善如流道：“原来如此。师徒之恋，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这厨娘究竟是如何理解的？这下我连脑袋也一起摇上了：“不是，我和他真不是你想的那般……”
“好了好了，小姑娘当真老娘愚昧不堪么。说实话，你这师父可真对老娘胃口。老娘最喜欢的便是这种高贵冷酷的男人，而且，他的屁股还很翘。”她做了个捏东西的动作，吃了一口生贝肉，边嚼边道，“一看就知道，弹性很好。这种男人，颇有长处。”说“长”时，也不知为何，她的声音也拖得很长。
我一下觉得不冷了，又很快觉得全身上下，全冻成了冰块。天啊，她到底在说些什么，竟敢对神尊出言不逊成这般。但挣扎了许久，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干笑：“厨娘，你，你……哈，哈哈……”
她勾着嘴角一脸嘲意，嘴角那痣也跟着动了动：“看把你吓得，脸又红了。小姑娘也太纯情了点。若不是见他对你一往情深，老娘还真会努力一把。”
这一刻，我明显感到自己的心抽了一下：“他对我？这结论从何而来啊？”
她刀锋旋转，把贝肉一块块挖出来：“老娘踏遍东海，什么男人没见过。像他这种男人，一看便知女人不少。但是，方才你都脱成那样了，他仍未出手，说明感情埋得很深啊。”
我无奈道：“厨娘，你是真想太多。他不出手，是因为他确实是把我当徒弟看待。”
她回头望了我一眼，举起尖刀，轻轻晃了两下：“行，你说的都对。”
之后，花葵厨娘便专心做菜，不再与我多话，直到胤泽回来，她一盘凉拌九色蚌已经做好。接过胤泽带回来的酒，我道：“师尊，剩下的交给我便好。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留你一人在这荒海中，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么。”他把酒拿回去，递给花葵厨娘，“你看这酒如何？”
花葵厨娘却朝我露出了个挑衅的目光，尽管什么都没说，我却仿佛已经听见了她眼中那句“真是好情深意重的师父啊”。我一时有些气不过，掉过脑袋不看他们。
她接过酒，慢悠悠地闻了一下，瞳仁骤然放大：“这是……流霞酒？”
胤泽道：“对。”
花葵厨娘愕然道：“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取回仙酒流霞，莫不成阁下是……神界之人？”
胤泽道：“我可以将菜肴带走了么？”
花葵厨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将凉拌九色蚌双手奉上：“奴家才识不逮，竟未认出神人真身，请阁下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奴家一般见识。也请这位小仙女莫要介意方才奴家所言，若奴家知道您师父是神，定不会说出那番轻浪诳语。”
胤泽未与她多言，带着我转身就走。听完花葵厨娘最后的话，我内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一是因为她态度转变太大，一下从“老娘”变成了“奴家”；二是因为她希望我不要介意她说的话。想来，知道师尊的真实身份后，她也和我一样，认定他不是那么好接近的人。不知为何，想到此处，我莫名有些个消极……
我们把凉拌九色蚌和流霞交给雪蛇，雪蛇冷血沸腾地乱吐信子，还作沧桑老者状，喝酒，啃肉，望月长叹，说着一堆鬼话：“蛇生如此足矣，若有洛薇姑娘为在下生蛋，死也无妨……”
解决了这一桩事，我们便乘风踏月，沿途返回天市城。回到沧瀛府，我已精疲力尽，本想早早回房休息，却见花园里有一道黑影蹿过。潜意识里知道有危险发生，但我速度完全不及那黑影。
只见银光飞驰，明晃晃地闪在角落，一道强大至极的剑气朝我逼近！正想施法抵御攻击，一道薄而透明的冰罩挡在我面前！那是胤泽施展的法术！我转过头去，他正挡在我面前，正对持剑指向我们的——傅臣之！
我惊道：“哥哥？！这是为何——”
此刻，傅臣之双眼冒着红光，半边身子埋在黑暗中。他的呼吸化作白色冷雾，胸脯上下起伏，喘息声毫无人性，倒像是濒临疯狂的嗜血猛兽。他张开口，用嗓子长呵一口气，声音沙哑，手挥出数个雪白剑花，用力之重，直破长空，看上去就像疯了一样。但是，他的剑法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娴熟，传承了师尊的锐利极速。
“退下。”
胤泽把我往后拦，侧身对着傅臣之，伸出右手，以手心对准傅臣之。一道法阵从天而降，把傅臣之框在其中。傅臣之奋力挣扎，嘶声狂啸，最后却被压着跪在地上。胤泽收回手臂，往前一挥袖，青玉戒闪着微光。
傅臣之的红眸陡然睁大，随即血色散去，变回原本的模样。他身体摇了摇，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我赶紧跑过去搀扶他，焦急道：“师尊，哥哥这是怎么了？”
胤泽道：“他练功太勤，与妖物交手中了邪，我方才将他体内邪气散去，现已无恙。你搀他回房休息罢。”
只是因为练功太勤，和妖妖物手就会变成这般模样？修仙还真是门危险的学问。还好有师尊在场，不然说不定我已被哥哥劈成两半，真是癞蛤蟆蹦到脚面上，吓死个人。把哥哥送回卧房，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数日未归，看见自己的小暖床和热情非凡的玄月，有几分怀念。我很快就倒在床上睡着，一夜无梦。
然而，翌日清晨还是和以往一样，鸡鸣后便要去白帝山修炼。见我回来，同门师兄弟们都很是贴心，嘘寒问暖了许久。而我前一夜没休息够，摇摇晃晃地练了一个早上法术，到中午休息时间，便随便找了一个草窝睡下。
想起这几日发生的种种，我的心情依旧格外复杂，糊里糊涂地就陷入了半梦半醒状。
不知不觉中，有冰凉的东西缠住我的双足。这感觉又痒又瘆人，我不由睁开酣眼，四周烟雾缭绕，薰炉生香，山头风景已朦胧，那冰凉的触觉却依旧未退，反倒沿着我的小腿一直缠上了腰。
我想起身看看发生了什么，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挪动身体，随后，嘶嘶声响起，当那东西缠住我的胸、肩、颈，终于露了脸，我被吓得手脚发软，直冒冷汗——那竟是一条粗壮的白蛇！
“洛薇姑娘，许久不见，可有想在下？”开口说话的是那雪蛇。
“原来是你。”我松了一口气，叹道，“你竟然跟到天市城来了，有何贵干？”
雪蛇吐了吐信子：“自然是来和洛薇小姐做生蛋之事。”
早该料到，他的生命意义就在于生蛋。眼见雪蛇俯下身来，我推了推它：“你想做生蛋之事，好歹也要变回人形。”等等，我都说了些什么？难道看见哥哥中邪，我也中了邪？
“也好。”
雪蛇松开紧缠着我的身体，嘶嘶滑到路边。然后，他在烟雾中化作翩翩白衣公子，回头冲我莞尔一笑。我撑着身体坐起来，垂头却发现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那套鲛人裙，而且，还是和在东海岸上一样，是湿透的，上面有一道裂痕。
我不解地望着这一切，却见雪蛇在床边坐下，笑盈盈地望着我，手指轻捏住那块布料：“洛薇姑娘，在下揭开了哦。”
我顿了一下，打开他的手：“不行。”
谁知烟雾飘来，盖住他的脸颊，他的声音却变得清冷如冰海：“那我行么。”
“……师尊？”
烟雾散去，坐在我身侧的人竟变成了胤泽。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却见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手指放到唇边，一根根细细亲吻。
然后，他将我禁锢在他的双臂间，轻咬我的耳垂，声音含糊擦过耳廓，每一个字都通过耳膜，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薇儿，你想要我么。”
我整个人早已迷离惝恍：“要……要是什么意思……”
后面的话并未能说完。因为，被他吻了几下耳垂，我已完全没了防御能力，双手颤抖，抱住他的颈项，想要离他更近一些……
这个有生以来最为可怕的噩梦，终结在重明鸟的啼鸣中。正午的冬阳很灿烂，天气也很冷，我望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发现黑眼圈和红晕也同样如光圈般灿烂。
我抱头蹲在岸边，消沉得连恨不得一头淹死在水里。其实，如果只是梦到雪蛇缠身，顶多觉得不舒服，但后半截被换成师尊……哪怕只是梦，也难免令我感到自我厌弃。
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我对师尊只有崇敬之心，不论别人如何误解，也从不敢有半分逾越，究竟为何会做这种梦？难道我是变了几天妖，连想法也妖化了？还是因为在东海小岛发生的小插曲，其实令我格外介意？
我站在白帝山，眺望着师尊的沧瀛府，长叹一口气，然后跪在深草中，对那个方向磕了几个头。
师尊，虽然你并不知情，但徒儿还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请原谅徒儿——在心中默念数次，我拍拍裤腿站起来。
只是，脸颊一直像是被火炖过一般，如何也无法降温。我跪在溪水边洗了把脸，回到师妹堆里聊天。刚才的梦实在太过真实，我有一时半会儿都在走神。忽然，却听见有人唤道：“胤泽神尊！”
我与其他师妹一样，一起回头看了一眼。但四下观望，身后除了一脸狐疑的柔离，便再无他人。这柔离，到底在打什么小算盘……
一天修行结束后，我们回到沧瀛门，准备用晚膳。我奉师叔之命，去藏书阁里间找一本书，但前脚刚跨门进去，后脚柔离就跟了进来。
她把门悄悄关上，朝我露出不明意味的微笑：“洛薇，你的情绪藏得可真深。若不是我仔细观察，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你根本不是我的情敌。你喜欢的人，原来不是三师兄。”
我笑道：“师姐啊，看看你误解了我多久。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情敌。”
柔离得意洋洋地笑起来：“当然，那是因为你喜欢的人是胤泽神尊。”
我愣住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轻飘飘地说几个字：“你喜欢，胤泽神尊。”
听见这个名字，我像被雷劈了脑门一样：“你也中邪了？那是师尊啊，这怎么可能。”
“别人或许会觉得不可能，但方才我可没看走眼，你在草丛里睡觉，一直用那种发春的声音‘师尊师尊’地叫着。后来我叫了一声‘胤泽神尊’，大家回头都是一脸畏惧，就只有你，脸上七分期待，三分荡漾。呵呵，你那些事我都听说了，你逃离仙界，其实是因为嫉妒青戊神女，逼神尊去找你。但看你回到天市城，一直唉声叹气，愁眉苦脸，是因为勾引神尊未果吧？洛薇师妹啊，这事若是传出去，你的下场恐怕就不是逐出师门这样简单，你说呢？”
此刻，我的手心都在冒汗。她明明说的都是鬼话，为何我会觉得如此心虚？可是，我还是堆了一脸笑：“师姐这故事编得好，惊心动魄，精彩，继续编，我爱听。”
柔离涨红了脸，愤怒道：“你就是喜欢胤泽神尊，别否认！洛薇，你识相点就离傅臣之远一些，否则，我会让整个天市城的人都知道，你喜欢你师尊！”
我若无其事道：“嗯，虽然处处宣扬小道消息有损师姐形象，但若能令师姐心头舒服，放手去做便是。”
对付柔离这种小菜，从来不需费太多心思。她很快便被我气走。可她离开后，我却莫名感到低落。最近情绪总是大起大落，这不是个好兆头。近日误会我们的人只增不减，如此下去，恐怕会给师尊带来很多麻烦。也不知道照这样下去，自己还能在他身边待多久。
我叹了一口气，推门进入藏书阁里间，却未想到里面有人：窗外云淡天高，胤泽正手持毛笔，坐在窗边，抬眼平静地望着我。
我什么也没想，直接转身出去，把门关上。但在门外发呆顷刻，觉得倘或这时跑路，就像心里真有鬼一样。我洛薇是个坦坦荡荡的好徒儿，凭什么被别人随口说几句，便不敢再面对师尊？
想到此处，我放宽了心，重新推开门道：“徒儿见过师尊！师尊还是一如既往，神清气爽，容光焕发！”
我看了看他的墨，立即跑过去，施展纵水术，帮忙磨墨。他重新拿好毛笔，在砚台里蘸了点墨，唤道：“薇儿。”
“徒儿在！师尊有何吩咐？”
“我都听到了。”
旋转的水花停了一下，我也僵了一下：“是、是吗？反正师姐是吃饱了没事撑的，她就是喜欢我哥，想方设法想要霸占他，就会瞎编段子，您不用理她。”
“她所言可有半句属实？”
我豁达地挥挥手：“句句不属实。”
此后，他便未再接话，连个“好”字都没说。他反应太过冷静，不笑不怒，完全看不出一点情绪。如此一来，我反而有些站不住脚，有些画蛇添足地说：“师尊，别人这样说就算了，您要也这样想，认为徒儿是如此龌龊卑鄙之人，那徒儿可就真是要冤死了。”
他还是只顾写字，没说话。我急道：“我对您一片赤胆忠心，从未试图隐瞒过什么，您怎能听他人一面之词，便全盘否定……”
只听见“啪”的一声，他把手中的笔扔在桌面。毛笔咕噜噜地滚至地上，摔成了两段。我就差吓得屁滚尿流，赶紧跪下来：“徒儿错了！”
他冷冷道：“你什么又错了？”
我焦虑道：“我……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师尊不高兴，师尊不高兴，肯定是徒儿做错了事。兴许是方才我与柔离谈话方式不妥，但师尊，您一定要相信徒儿，徒儿崇拜您，敬重您，但对您真的无半点非分之想。”
胤泽像真在琢磨我话中含义，点头笑道：“说得好，继续说。”
我颤声道：“徒儿很懂守本分，一直指望日后回到故乡，嫁个溯昭男子，平静过一生。”
“很好，继续。”
“师尊高高在上，和青戊神女乃是天作之合，徒儿别说没这心，就是有这心，也是万万不敢拆散的……”说到最后，我缩成一团，冲他深深磕了个头。
寒风凛冽，墨砚凝冰。胤泽并未领情，只又笑了一声：“说完了？”
“是、是的。”
他二话不说，拂袖离去。
听见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松一口气，翻过身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把汗，半晌不能动弹。
其实，说这些话时，还是会感到心虚。都怪我，之前做了那种梦，真是罪大恶极。
不论如何掩饰，师尊素来明察秋毫，必然发现了些不妙的蛛丝马迹，不然也不会莫名不悦，更不会露出那种笑……不行，不能再想下去，再想就觉得更加没脸面对他了。

第33章 难断情思
相比胤泽的苛刻无情，傅臣之见了我，简直就跟滚水泡米花似的开心。但开心之后没多久，他也开始了对我苛刻无情的训话：“你不辞而别，竟是为了成妖？可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寿命极长，又何苦在意这短短百年。若我成了妖，也可以一直陪着你，那岂不是更好……”见他脸色还是乌云密布，我忍不住激将道，“莫不成哥哥是一天也离不开我？”
傅臣之厉色道：“胡说八道。为兄岂是这般无用之人。”
原来如此，又是“为兄”。我笑了笑，并未拆穿他，只是自个儿在心中开心去了。虽然化妖之事，不过乌龙一场，但经过这一日的冥思苦索，我也终于做下了决定：每日早晚一炷香，求神拜佛，热爱师尊，孝敬师尊，但要规矩钩绳，不可无事干扰师尊，不可与师尊唱反调，遇事皆三思而行。更重要的是，潜心修行，奋发向上。果然，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练，没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少和师尊接触后，我与傅臣之相处的机会也大大增多，因为我很喜欢散步、看花草异兽，所以，他只要有空，也时常带我在天市城内游逛。虽然都是比我年长的人，但跟他相处，确实比跟胤泽相处要轻松得多。这以后，青戊神女也不时来访。她原本就天姿动人，落落大方，站在胤泽身边也丝毫不显得逊色，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众弟子心中，她也逐渐成为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师母。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胤泽待在神界的时间，竟已超出在仙界的时间。一切又好像回到了被师尊冷落的那个时段。不过这一回是我自愿，所以我心中也再无怨言。偶尔看见这对神仙眷侣，心中确实会有一些难言的酸涩。这种感觉，在某一个下午也上升到了顶点。
转眼间冬去春来，花香遍野，我在白帝山晨练时，看见了经过此处的胤泽和青戊神女。他们自云海中缓步而来，青戊摘下几朵桃花，放在鼻尖轻嗅了一阵，便让胤泽把花为她别在鬓发间。胤泽似乎并不喜欢做这种事，但还是答应了她的要求。他们站在桃花树下，她垂头在他的宽袖下，笑得一脸娇羞。我原打算偷偷离去，却不小心透过花枝，与他们正对上视线。青戊见了我，稳住鬓上的桃花，朝我招手：“胤泽，你快看，你徒儿也在那边。我们也为她别一朵花吧。”
胤泽道：“她还小，正是勤修苦练的年纪，不让她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令我心中一凛的，并非胤泽那一贯严厉的回答，而是青戊的话。我没听错吧？师尊的大名，我们平时连提都很少提。以往她都会尊称师尊为“胤泽神尊”，可是，她竟叫他“胤泽”。这一个小小的称谓变化，原不是什么大事。但她语句中那份随意自在的亲昵，却像一块千斤巨石，沉沉压在我的胸口。她不顾他的否决，把我拽过去，真的摘花别在我的头上：“还好你不是我师父，不然还真是倒了大霉。瞧瞧她，这么可爱的姑娘，若是别了一头花，保准像个花仙子。”
她拆开我的头发，在脑后绑了条粗粗的麻花辫，然后把桃花一朵朵插上去，真把我别成了个花仙子。在胤泽看来，这种事无疑是在浪费时间。因为，青戊为我打扮的开头到结束，他只淡淡看了我几眼。青戊神女却玩得不亦乐乎，一会儿说我头发漂亮，一会儿说小女孩就是要这样才招人喜欢。面对这样大姐姐般的青戊神女，我确实很难产生反感的情绪，但内心那一份沉闷的酸楚，也确实无法与人说。再偷偷抬头看了师尊一眼，只见花色浓郁，仙鹤双飞，云雾自白帝山蔓延至天涯海角，他高挑颀长，肤色莹白，渗透了冬季尚未化去的霜雪，既美得动人，又凉得惊人。那沧瀛神的水纹印记线条分明，印在他雪色的皮肤上，时刻提醒着别人，此人象征神权，并非任何人都能近身。
察觉到他也在看我，我心情慌乱至极，立即垂下目光，看着落满花瓣的芳草。不知从何时开始，连多看他一眼，我都觉得有些做贼心虚。并不想深究这是什么感情，内心却已清楚明白：我很喜欢师尊，很依恋他，不愿意离开他。而想要长长久久待在他身边唯一的方法，便是放弃。同样的，我也不知道这被自己放弃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只知道，放弃的过程很苦。
后来，青戊神女飞到另一个山峰摘花，我松了一口气，正想转身开溜，却见胤泽迟迟不走。师尊不走，做徒弟的怎么能走，我站起来，静候师尊离去。可是，他只是望着千里云雾，声静如水：“说吧，什么原因。”
我道：“什么原因？”
“你最近一直在躲我，是什么原因。”
躲师尊，我哪敢。只是有很多不喜欢的事而已。不喜欢你总是责备我又不作解释，不喜欢别人误会我们的关系带来诸多麻烦，不喜欢你和青戊神女走这么近，不喜欢青戊神女叫你“胤泽”，不喜欢你看别的女子一眼，不喜欢你总是不辞而别，不喜欢你总是待在神界……这么多不满的事情，如能当妖一样装在紫金红葫芦里，恐怕会建立起第二个炼妖谷。只是，这些理由，没有一个是能说出口的。我笑道：“徒儿没有躲师尊，只是想学乖一点，少给师尊添乱而已。”
“薇儿，若是有心事，或是对我有要求，不妨坦率点说出来。我不会责罚你。”
我一时紧张得连谎都撒不好：“徒儿没有心事。”这便是师尊最令人害怕的地方，不管我在想什么，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也是，我入他门下已有十多年，要看透我这样一个毛头小鬼，他并不需要花多少时间。
果然，他沉思了一会儿，单刀直入道：“其实有的事，你自以为不可能发生，却不是你想得这样难。我早告诉过你，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你师尊。”
他这一番话说得我一头雾水，我茫然地望着他。此刻，一阵桃花旋落，打断了我们的思路。他静待风过，又道：“但也有一些事，你自觉难熬，对别人而言却要难上千倍。毕竟，人死了便了无牵挂，活着才是痛苦。你若连个提示都不给，我也不知从何开始。”
细细思量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隐约明白了点什么，这似乎和我想要放弃的事，有那么一点关联。思绪空白许久，我终于道：“师尊说话真深奥，徒儿听不懂，决定回去好生琢磨思考。徒儿先行退下。”
其实，不过是一些平淡无奇的对话，回去以后，我却莫名钻在被窝里闷声大哭一场，哭到后来眼睛都肿了，因为害怕别人发现，又去凝冰来消肿。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跟我提过类似的话。我原以为，自己终于守住了这份小心翼翼的感情，我们将会维持这种关系直到终生，却未料到中间发生了一个不小的插曲，将一切都拽出了轨道。
那个插曲，便是东海的一场祸乱。龙王派人来报，说近日有大量水妖在东海横行作乱，无节制猎杀生灵，其中包括龙宫出海巡逻的虾兵蟹将。这群水妖与寻常水妖不同，身上无鳞片，但同样的青发雪肤，会纵水之术。龙王活捉了一批，想此事可能与沧瀛门有关，因而首先告知胤泽神尊。听见这个描述时，我和傅臣之都愣了一下，在场的人也不由自主都看了我一眼。于是，我请命下凡，与同门弟子一起去见龙宫之人。
这一日，大雨方歇，海风呼啸，我在高空看见被龙王送上来的几名水妖。其中一位少年与我年纪相仿，相较他人皮肤微黑，浓眉大眼，正极度不爽地想要挣脱水草缚妖索。我立即冲下去，惊愕道：“是……是翰墨？”
少年抬眼迷惑地看着我，很快也只剩一脸讶异：“……洛薇？怎么可能，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他又看了看傅臣之，僵硬了一下，忽而暴怒道，“还有你！傅臣之，你这家伙！洛薇，你为何到现在还和他在一起！溯昭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他！”
“溯昭怎么了？现在溯昭在何处？我二姐呢，开轩君那个人渣还在溯昭？等等，你为何会在此处？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很显然，我俩的问题太多，把龙宫之人和沧瀛门弟子们都弄晕了。后来，还是傅臣之解释说这些人不是水妖，让他们先放人，翰墨等人才得以解脱。十多年来不曾得到溯昭的消息，此时再逢旧友，我的喜悦之情，自然难以描摹。然而，翰墨被放开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冲过来攻击傅臣之。傅臣之轻而易举地放倒他，他却毫不畏惧，又挑战了数次。最终，翰墨这冲动的家伙有些疲了，才总算答应停战，找了个海岸坐下来，与我们促膝长谈了两个多时辰。
原来，溯昭的地理位置从极北调到了极西，处在一片高山当中，周遭荒无人烟，冬冷夏热，比以前的生存环境不知糟了多少倍。但更糟的是，我离开溯昭后没多久，二姐以为我不堪耻辱，跳崖自杀了。在极度脆弱的情况下，她嫁给了开轩君，且婚后一蹶不振，精神健康每况愈下。不出一年，溯昭的统治权便落在了开轩君手中，二姐这溯昭帝名存实亡。开轩君本来就是个诗人般的仙人，很懂风花雪月，却对治国一窍不通，日日寻欢作乐，夜夜笙歌达旦，整个溯昭被他弄成了一团乱。每当有大臣反馈财匮力尽，民不聊生，他都把责任推在溯昭移位上。十多年来，这个人渣学到的唯一本事，便是话说得越来越动听，承诺之事，没一件完成。到这两年，溯昭内旱灾频发，五谷不长，可一旦有人提出要出去与异族建立邦交，开轩君又会豺狼般凶狠地下令禁止，违者株连九族。于是，溯昭氏们走投无路，只能出来寻找食物，但也都是杯水车薪。
听翰墨说着，我真是火气越来越大，把手中的海螺掰成两段：“开轩君这个败类！”
“我也根本没想到，原来罪魁祸首就是这厮，真是可恨！可恶！”说到此处，翰墨充满歉意地望向傅臣之，“臣之，这么多年来一直误会你，是我不好。”
傅臣之道：“无妨，当务之急，是我们应回溯昭一趟。翰墨，我们先回去跟师尊禀报一声，你为我们带路罢。”
然而，将此事告知胤泽后，他只道：“臣之不能去。”
我与傅臣之异口同声道：“为何？”
“一来，虽然这叫翰墨的孩子相信你们，但其他溯昭氏都会相信他么？你们根本没有半点开轩君栽赃嫁祸的证据。如此敏感的时段，稍微一点煽风点火，便会引发民愤。说不定开轩君还会把当年的把戏再玩一遍，到时，还会拖累薇儿与二姐团聚。”说到此处，胤泽看了一眼傅臣之，“二来，臣之，你自己清楚自己的状况。现在的你，能长期离开天市城么？”
傅臣之沉默了。对于胤泽说的第二个理由，我心中有满腹疑问，但通常情况下，哥哥不会对我隐瞒秘密，他若不说，必然是有难言之隐。于是，我也没再多问，只道：“没事，这本来就是我们溯昭氏的烂摊子。我自己去就好。”
“薇薇，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但我……”傅臣之微垂着脑袋，轻叹一声，“我若去了，说不定还会火上加油。”
“相信我，我会想办法的。”我拍拍他的胳膊，“哥，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啦。”
此次事发突然，我当天匆匆收拾好包裹，便在黄昏时分，与大家道别。胤泽素来尊卑分明，竟也送我出了沧瀛府，直达驿站。想来，是与我有相同的想法：这一别，便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复见。胤泽道：“薇儿，你到了东海，让其他人先走，有人会来载你回去。”
“好。”
“去吧。”
傅臣之与我一同上了大鹏背，我转头，望着伫立赤红云海边的师尊，朝他挥了挥手：“师尊，徒儿走啦。”
“嗯。”他点点头。
“徒儿向您保证，处理完溯昭之事，一定会立刻回来的！”
“嗯。早些回来。”
看着大鹏展翅而起，他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我大声道：“师尊您要好好照顾自己，徒儿真走了！”
后来他是否回答了，回答了什么，我再也没听到。因为傅臣之在身边，饱含在眼眶中的泪水，也一直没有流下来。我只知大鹏无情，斜阳赤红，延至云雾外，很快，便再不见师尊的踪迹。
傅臣之则送我直达东海。也不知为何，我与他的分离并不像与师尊那样难过。因为我知道，哥哥会一直守在我身边。只要可能，他就一定会竭尽全力来找我。我也可以随时随地见到他。他却颇有几分伤感，让我务必要写信给他，等了许久，因在仙界还有事，才有些不舍地提前离开。待翰墨等人上了文鳐，我看见一条长长的影子由海雾中翱翔而来。
我诧异道：“青龙大人？！”
青龙在我面前停下，只扬了扬头，示意我上他的背。我犹豫了一下，跳了上去，顿时觉得自己无比渺小：“我真没想到，您竟是师尊的朋友……”
青龙没有理我。我道：“也是啊，你是青龙，他住在青龙之天，怎么都会认识的。世界可真小。”
他还是没理我。于是，我也识趣地没再开口。青龙乘风而行，一飞三千里，我几次都觉得自己快被甩出去，于是紧紧抓住他的毛。他越飞越快，渐渐地，周围只剩了沧海与明月。看着高远的夜空，我的脑中一次次出现师尊的容颜。一直以来，我总是说师尊害怕孤单，害怕离别，所以总强调说要一直和他在一起，想要给他安全感，让他不那么孤独。实际上，真正没有安全感的人是我。我怕我短短三百年寿命结束后，自己在他生命中留下的痕迹，连那些短如烟花的女人都不如。不知不觉中，那份思念之情，也悄然满溢而出。
“青龙大人……我真的好不甘。”我伏在青龙的背上，轻轻抽泣道，“为何我只能活三百年？我真的好喜欢师尊，我只想永生永世都陪着他，为何……为何会这样难……”
青龙自然没有回话。
我道：“不过，我觉得自己离开是对的。我自己已经没资格再待在师尊身边。我对他的喜欢已经很不正常了，我不喜欢青戊神女老跟着他，只想霸占他，一旦他不看我，我就会很生气。夜深人静时，只要想到他和别人在一起，就会辗转难眠，心如刀割。现在哪怕他不在我身边，我的心里也好痛……”
青龙飞行的速度慢了一些，却还是沉默着。我把泪水擦在他的毛发间，轻声道：“我什么都不想，只是想一直和师尊在一起而已，只是想一直当他的徒儿而已……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要……”
“你当真什么都不想要？”
“嗯？”我猛地抬头。
青龙竟开口说话了。只是……这声音为何会是师尊的？
“你当真只是想当个什么都不要的徒儿？”
“是、是的啊，不然呢……”
“我可以变成你师尊，你看清楚了他的样子，再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然后，青龙在一片山脉旁停下，放我下来，转而化成了烟雾。渐渐地，有一个人影从烟雾中出来。看见胤泽的模样，我惊愕地捂住了口：“怎么可能如此像？”
“你现在如何作想？”
看见眼前这双眼睛，我的心又跟被小锯子抽拉一般，痛得不得不用手去按胸口。我道：“还是很难过。”
“还是什么都不想要么？”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站得这么近，我一时紧张得难以呼吸，下意识后退躲避。谁知，他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回去，另一只手搂住我的后腰，然后垂下头，重重吻住我的唇。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受惊小兽般的叫声，我立即挣扎着想要躲开，他却加倍用力将我钳制住。然后，他嘴唇松开些许，贴着我的双唇，低低地说道：“这个，不想要么。”
脑海中，只剩一片空白。他深情的凝视令我知道，这不是师尊。师尊永远都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尽管如此，因为两个人实在太像，我的浑身乃至心脏，都在微微发抖。见我没有反应，他低头快速轻吻我两下，便一边摩擦着我的嘴唇，一边将舌头探了进来。两人舌尖相碰的那一刻，我感觉心脏狂跳到快坏掉了，闷哼一声，别开头道：“不行，不行，这真的不行……”
“薇儿，转过来。”
虽然还是命令的口吻，却令人莫名感到缠绵，我从头皮到尾椎都如电流击过。我不受控制地把头转回去。他抬起我的下巴，再次吻了下来。这一回并未变得好一些。他只象征性地与我温柔交缠片刻，便狂野地、粗鲁地吻下去。我真的知道，这是高高在上的胤泽神尊绝对做不出的事。然而，却像是中了罂粟花的毒，产生了被他热情灼烧着的错觉。心疼得快要窒息了，却如同浑身灌了最甜的蜂蜜……
最后，我颓然地坐在地上，垂下脑袋，一直抹着眼泪。发现真相以后，我并没比之前轻松多少，反而更绝望了。
“真的不行，他是我的师尊啊……我视他如父，真的不能做出这种违背伦理的事……”
“倘若他对你有超出师徒情谊的感情，你还是这样想么？”
我使劲摇头：“他不会的，他不喜欢我……”
“你没问过他，又怎会知道？”
“我不想问他。我只想当他的徒儿。”
“你的反应可不像是只想当徒儿。”他缄默良久，仿佛在试探一般，“若他想娶你为妻，你会答应么。”

第34章 重返溯昭
尽管只是幻象，坦白了也没有关系。但是，这份感情若再不压抑下去，下次见面，我会再无颜见他。
“不会。”我看着泪水一次次模糊视线，又一滴滴落在地上，“胤泽神尊，他是我的师尊。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敬他，崇拜他，但绝不会想要嫁给他。”
这时，我的包裹动了动，玄月从里面伸出颗小脑袋，不解地看看我，又扭过脑袋看看青龙。青龙在我对面站了许久，始终无言。终于，他在玄月头上摸了一下，转身化龙，一驰飞入高空。
他一下便没了踪影，我的泪水却始终止不住。其实不过是一个无意义的试探，师尊本人并不知道，为何我会这样难过？想起方才自己方寸大乱，魂飞魄散的反应，我更觉得绝望，大声哭出来。
玄月也急了，咬着我的袖口，用爪子指了指不远处的空中国度。我顺势望过去，突然没了眼泪——那是溯昭！我的家乡溯昭！原来，青龙大人早已把我送了回来，刚才化身师尊，不过是在逗我开心。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我浑身僵了一下。刚才，我居然被青龙大人亲了……这大色龙！！！
和翰墨在溯昭城门外会过面，我们决定分头行动。他先去搬救兵，我则靠法术偷偷潜入紫潮宫，追寻开轩君的踪迹。然而，这一路从城门飞到紫潮宫，我的心情却上下起伏了无数次。
溯昭，被神庇佑的水之国度，本应生机勃勃，花好月圆。但在此处，我只能看见满目萧条，半城倾颓。
洛水上，水光粼粼，倒映出来的，不再是拨弄箜篌的美丽女子，而是飞沙走石的荒漠；泛黄的空中，不再有那么多佩剑持琴的溯昭氏舞水登天，唯剩稀疏的灵鹤飞得漫无目的；偶有玄鸟从紫潮宫里匆匆离去，也不愿在任何地方逗留；空中城镇的楚馆秦楼，早已只剩断壁残垣，放眼望去，一整条街只有个卖唱的女子，唱着一首凄婉的曲子，衣衫褴褛的老者路过，在她的铜樽中丢下一颗翁珀，便倚墙驻足倾听，不再离开……
尽管之前翰墨已跟我描述过溯昭的现状，但这眼前的每一幕画面，还是令我瞠目结舌。遥想十年前，溯昭正逢盛世，国运昌隆，天下大治。大祭司思伯出海取经，父王推行“珀绒兼行”制，为鼓励更多人来此，大量减免异族住民赋税，史官将此记载为“昭华之治”。
如今，十年，才过了仅仅十年，溯昭已变成了这个样子。这种悲凉，岂是仅仅心痛二字可以描述……
想到这一切都是开轩君干的好事，新仇加旧恨，那股发自内心的火气便不断涌出，让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为了不被这些情景干扰，我加快前进速度，抵达紫潮宫。没想到自己运气大好，刚一爬上开轩君的宫殿上方，便看见他鬼鬼祟祟地溜出来，跑到一个枯井旁，施展法术，将一面锦幡插在地上。
然后，锦幡下方出现冰蓝色的法阵，他往四周看了一眼，踩入法阵，整个人就消失了。在里面待了不足一盏茶时间，他又悄悄走出来，正伸出手想再度施法，殿内却传来了二姐的声音：“人呢，怎么转眼不见了？”
“陛下，我在这里！”开轩君急冲冲说道，回头看了一眼那锦幡，无暇顾及，便回到了殿内。
我赶紧跳下来，靠近那法阵想看个仔细，却不小心被它吸了进去。
四周的景象迅速扭曲，进入梦境般，我重新抵达的，是个深黑色的虚空世界。身后有一个椭圆形出口，面前有一条长长的凌光道路。往前走了一段，周围环境一闪，我又进入了一个深紫色的世界，身后同样有一道门。
就这样不断前行了数道门，里面的颜色越来越浅，却什么也没有，我觉得有些无趣，想要离去，却听见有女人幽怨地哭道：“还我，还我，把他还给我……”
这声音凄厉至极，我被吓了一跳，回头，却看见一个女人离我不足一米远。她身穿锦绣深衣，却弯腰驼背，蓬头垢面，抱着一团棉被，眼睛是血红色，活脱脱一头母兽：“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那只剩红色的眼眶里，流下了血泪，乍一眼看去，就像是被剜去双眼。我被吓得后退几步，她却伸长了手，步步逼近：“还给我，你这个狼心狗肺的魔，把他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她挥舞下来的爪子，伴随着最后嘶声的尖叫，速度实在太快，我没能闪开。原本以为脸会挂彩，却发现她整个人就像一团光，已穿过了我的身体，跑到了另一头去：“还我孩子，还我孩子！不要夺走我的孩子……”
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被这恐怖的神形吓得不轻。掉头发现，她似乎根本看不见我，只是拖着被子，像疯子一样到处乱抓。她这副模样，令我想起了上一次中邪的傅臣之。
忽然觉得这里极不安全，我转身原路返回，逃出了这个诡异的地方。
然而出来时，我正巧碰到回来的开轩君。
他快速收了锦幡和阵法，质问道：“你都看到了什么？”而后他愣了一下，眼中的情绪复杂已极：“……洛薇？”
“对，是我。”我回他一个浅浅的微笑，“托你的福，我没死。”
“很好，那就再死一次吧。”
他伸手，正准备施展法术，却看了我身后一眼，转而把手捂在胸口：“洛薇，真是你？你不是死了吗？”
不用想，二姐在我身后。十年未见，我还是感到十分忐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面对身后年轻的溯昭帝。
二姐穿着帝王的玄色长袍，一头青发垂在肩上，瘦得如柳扶风，眉目间满是震惊：“……薇薇？怎么可能……我、我是看错了么？”
我道：“二姐你没看错。我没死，而是去拜了师。”
很显然，二姐已有些反应不过来：“拜师？”
“对。这十年，我可是没有一天没想到家乡。只要想到有个人令我们国破家亡，我就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二姐道：“你说的人，可是傅臣之？”
“不，是他。”我慢慢转过头去，充满杀意地指向开轩君。
想来是师尊的名号确实有些瘆人，开轩君吞了口唾沫，却迅速掩饰情绪，指了指自己，露出惯有的轻松微笑：“在下？薇薇妹子，你开什么玩笑？这十年你姐姐伤心欲绝，我看她如此，恨不得你们全部活过来，怎可能会想让你国破家亡。”
“还嘴硬！你当初设计害死我父母，挑拨我们手足之情，差点害死我，把溯昭弄成现在的鬼样子，还有脸说大放厥词！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现在我就杀了你！”
我一挥手，他身后的池水冲出来，化冰直击他头顶，但另一道术法却巧妙地将冰化水，再将水引回池中。我回头，愤然道：“二姐，你到现在还是执迷不悟，选择相信他而不是你的亲妹妹？”
二姐道：“薇薇，其实你能平安回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你是我的亲妹妹，我自然相信你，但他是我的丈夫，事关重大，你可否拿出证据？你若所言属实，不用你动手，我会亲自除了他，但这些事若子虚乌有，你却想杀了你姐夫，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证据我有。”
当夜，二姐召集了所有将相侯司，在紫潮宫殿内聚集。
我把玄月抱出来，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书：“这是生死簿手抄单页，是我师尊从阎罗王那里要来的，上面有幽都的印章和判官的批注。玄月，也就是我怀里这只小穷奇，它的父母被如岳翁引到仙界北境，亲手杀死，但他们却没有除掉虎崽玄月，而是把它丢到了其它老虎窝里，故意转手给虎崽商。后来我在虎崽铺看见了玄月，很喜欢它，却没钱买，是开轩君出钱帮我买的。”
见开轩君不语，我道：“开轩君，你现在一定在挣扎对么，若是否认，万一我找到买虎当夜路过的住民作证，你就解释不清楚了。但若承认，又可能会有更多马脚露出来。”
开轩君笑道：“不，小王姬，您误会了。在下只是在努力思索这其中的关系。帮小王姬出钱买了小老虎，便要被曲解成与如岳翁同流合污，是如此理解的么？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我道：“当初你来溯昭，同我父王是如何说的？”
开轩君道：“这么久的事，我怎么可能记得。”
我朝一旁的典司摊开手。他走过来，毕恭毕敬地在我手中放下一个卷轴。
我慢慢打开那卷轴，目光却不离开轩君，见他越来越不安，我才迟迟说道：“这是当年典司记下的笔录。父王问你近况如何，你说：‘近三年来，在下一直游历四海，吟诗品酒，不曾返回天界。唯一见过的仙，便是同样下凡的文曲星，实是有愧于仙名。’满篇谎言，其实你早与如岳翁有勾结！”
开轩君道：“在下当年所言的确属实，既然根本不曾到回过仙界，又如何与玄武之天的如岳翁勾结？”
“如岳翁可从未说过他是玄武之天的仙。”
“如岳翁名声不小，只要是个仙，都知道他住紫微城，有何奇怪之处？”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撒谎说，自己三年不曾跨入仙界。实际那之前，你根本就在紫微城！你一开始便欺骗我父王，说你三年未归仙界，只见过文曲星，是做贼心虚吧？”
“在下确实三年不曾跨入仙界，不懂你为何要说在下在紫微城。你可有何证据？”
“因为当年你去紫微城，曾在天仙醪馆买下一壶神龟酿，神龟酿价格昂贵，任何买家都需要在簿上登记，这上面，又正好有你的名字。”我又抽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指了一下有他名字的那一行，“这，你又如何解释？”
开轩君脸色苍白道：“在下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这是什么，若无特殊指令，紫微城天仙醪馆的名册，除了老板，就只有仙尊有权翻阅，你连仙都不是，怎么可能把这个弄到手？这其中恐怕有假。”说到后面，他也变得胸有成竹了许多。
我道：“我师尊与仙尊关系好得很，我不过带了师尊一句话过去，仙尊便把这名册给我了。你说有假么？”
“胡说八道，毫无证据，你以为随便写一个有在下名字的清单，便可以忽悠众人么？我看，你那阎罗王的文书怕也是假的。”
“这样希望它是假的么。那我来证实给你看看。”我把文书打开，对身旁的人道，“送火。”
一旁的侍卫端出火盆，我把文书丢进去，只见那张纸在熊熊烈火中漂浮，却丝毫不见损坏。我道：“判官特产，阎罗纸，这字也烧不化。你是仙，应该比在场谁都懂这并非赝品。”
“那天仙醪馆那张呢？你又如何证明它是真的？”
我笑道：“我不用证明它是真的，因为它就是假的。”
开轩君惊道：“什么……”
“就你这种没地位的仙，能记住你的人可真不多。在仙界混了足足十年，我才向一个人打听到，你的爱好是喝酒。因此，就编了方才这一段事来骗骗你，没想到你真信了。其实，我连玄武之天都没有去过，到哪里去弄这名册来啊。瞧你被吓得，看这脸色，跟这比比看哪个更白？”我把那张纸放到他脸侧。
他猛地拨开手道：“既然是假的，已证明我没去过紫微城，这场闹剧可以结束了罢！”
“还没呢。现在我还要告诉你，不仅这天仙醪馆的名目是假的，连这笔录也是假的。”我拿过卷轴，转过来对着他，同时滚瓜烂熟地背诵道，“当年，父王问你近况如何，你说的是：‘近三年来，在下一直在玄武之天紫微城，吟诗品酒，却极少离开天仙醪馆。唯一有幸结交的仙，便文曲星，实是有愧于仙名。’”
“什么……”二姐从王座站起来，一个踉跄，差点摔下阶来。
这下，开轩君的脸色是真正比纸还白，他指着我，颤声道：“你、你玩我……”
“对，我就玩你。才过了十年，那么重要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简直迟钝如牛，愚蠢如猪，还好意思占着溯昭玺不放。”我朝他伸出手，“把玺还来。然后给本小王姬跪下，受死。”
谁知，开轩君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洛薇，就算是在下做的，那又怎样？现在帝王玺在在下手里，也就是说，即便是你姐姐也无法动在下一根汗毛。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在下倒要要看看，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你——”二姐指着他，气急发病，一口鲜血吐出来。
我赶紧与人一同前去照料二姐，好不容易将她安顿好，开轩君那小人得志的疯狂笑声，却始终不曾停过。我忍无可忍，双手击掌，把丞相叫了过来道：“如遇此等情况，本小王姬该当如何是好？”
丞相道：“若溯昭帝或持玺之人做了罪大恶极、大逆不道之事，前王位继承候选者，可以向其进行武力挑战，并夺回帝位与王玺。”
“那开轩君如今所作所为，可算罪大恶极、大逆不道？”
“可谓穷凶极恶。”
我道：“开轩君，听到了么？”
开轩君狰狞笑道：“求之不得。十年前没亲手杀了你，是我不好，怕脏了自己的手。不过，今天再杀也不迟。”
接着，我们在众人的拥护下，走到紫潮殿外。我大声说道：“开轩君手中有魔物，可以通向一个恐怖异界，想他早已是个半魔。待我将他逼出原型，也便不再是我们崇敬的仙。届时，你们可以亲手将他碎尸万段，也不用怕被沧瀛神惩罚。”
听见热烈的掌声，开轩君勃然大怒，双手交握在胸，伸出食指，一股强风从地面涌出，扬起他的头发。青丝尚在飞舞，这阵狂风已卷起满地土砾，形成一道沙暴魔掌，张开五指，朝我袭来。我伸出双臂，手心朝向自己，勾出一道水幕，轻而易举化解了他的攻击。然后，一手轻推出水纹使自己后退，另一手指向他，召唤洛水形成冰柱，从他头顶落下，他立即变化法术，抵御攻击，但反应稍迟了一些，还是被冰柱擦伤了脸。
他有些狼狈地跌了几步，擦掉脸上的血迹，抬头看了一眼山岭，一下卷起袖袍，飞了上去。料到他是想从高处下手，我也跟着飞上去，站在他对面的山峰上。
他冲我冷笑一声，袍子仍在风中如水纹般抖动：“没想到你现在还有点本事，但欠考虑的毛病还是改不掉。此处是溯昭氏的死角，并无水源，你还能纵水么。”
语毕，他张开双臂，召来飓风，把我四周山头的石块全部卷起，直击我面门。我也张开双臂，在空中划了个半圆，使用防御术“川泽纳污”，引出大量水弹，吸收了暴雨般的碎石，而后将双手握拳，只见漫天碎石都被凝结在了冰块中。最后，我挥挥手，它们便原路飞回，直击开轩君。开轩君当即推出更多碎石，并以仙力辅佐，与我的法术在苍穹云海中化作两团光，一团赭石，一团冰蓝，彼此相互冲撞，发生了巨大爆炸。
此刻，山脚下已碎石成山，无数人作鸟兽散，开轩君错愕道：“怎么可能，你不是溯昭氏么，为何会仙术……”
“那你也要问问看我师尊是谁。”我对他发起第二波攻势。
就这样你来我往，我俩几乎把山峰震断。起初势均力敌，但开轩君长年累月都在专权恣肆，纵情遂欲，体力远不及沧瀛门下严练苦训的徒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飞着逃开。
我趁胜追击，用法术限制他的去处，将他击落在地，落在紫潮宫外。我频发攻击，却见他双眼一红，手心冒出紫黑气，挡掉我的法术。众人骇然。
“方才那是什么……是魔界的法术？”
“果然！开轩君与魔族勾结！”
“这龌龊东西，杀了他！杀了他！！”

第35章 桃花结子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开轩君双眼赤红，握着双拳不住发抖。军令侯走出来，大声道：“胜负已成定局，小王姬胜，现在请开轩君将溯昭玺交出。”
“呵呵，还没完呢。”开轩君摸了摸怀里，忽而阴测测一笑，倏地抽出一把紫金色的剑，“洛薇，既然你要坏我好事，那别怪我玉石俱焚！”
有星光自天而落，将剑身包裹起来，迸发出耀眼金光。大祭司道：“这是先天灵宝戮仙剑！本是魔祖罗睺的宝物，怎会到了他手里？”
那把剑从他手中脱落，在地上形成滔天漩涡，眨眼功夫，光辉散去，一条紫金邪龙便从中飞了出来。开轩君指着我，丧心病狂道：“就是她，把她给我吃了！然后，把这里所有人都吃了！反正魔尊原本就下过命令，这里应该被屠城！吃掉他们！一个都别剩！”
那龙长吟一声，口中喷出藏蓝色的毒雾，蛇一般扭了一下身子，朝我俯冲下来。它望着我，赤红眼眸化作火焰，张口露齿，速度快得令人咋舌。我往后飞了一段，躲过它数次攻击，它却穷追不舍，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鳞片已将无数宫阙楼台撞得粉碎。所有百姓闻都惊呼着，纷纷逃窜，灵术侯施展出的法术对它堪比瘙痒。而它只盯着我不放，我根本跑不过它。终于我来不及，被逼到一个山腰正中央。我孤注一掷，使出最后的冰壁术自保。它撞在冰壁上，愣是把山脉都撞得摇了两下。几次重击后，厚厚的冰壁也被撞碎。最后一次，它张开长长的血盆大口，迎面对我喷来了浓浓的毒雾。
此刻，灵气已经不够用。再继续往上飞，恐怕会跌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但留在这里不动，就是白白送死。普通攻击我尚能勉强撑着，这毒雾——我已做好腐烂在毒气中的准备，却听见山谷间一声猛虎咆哮！
须臾间，洪水自下而上，喷洒出来，冲走了那些毒雾，也将毒龙冲出几米远。
而后，一道红影从百里外飞过来。我看见一团烈焰疾驰而落，烧红了暗夜中溯昭的山谷。
挡在我面前的，是一头有山丘大的绛红老虎，它背上长着遮天蔽日的巨翼，一双眼睛是从烘炉中提炼出的纯晶。它匍匐着，警惕着，杀气腾腾地望着那条毒龙。片刻的对峙后，它俩像一阵风对上了一团火，在空中厮杀、搏斗，只见毒气与冰水满天四溅，雄兽粗喘低吼的声音回荡在群山间。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声响。
最终，这场战斗以红虎咬开毒龙脖子结束。毒龙的长嚎响彻夜空，沉沉的、摧毁性地倒下来，化回了原本的宝剑。
众人震惊地站在原地，眼睛都离不开那顶天立地的红虎。然后，丞相与我同时开口说话了。
他道：“穷奇？”
我道：“玄月？”
红虎掉过头来，沉静地望向我们，步步逼近。大家都被吓得连连后退，它却越走越小，最后在我面前变成了一头白色小老虎，趴在我的脚下。
我把它抱起来，紧紧地搂住它：“玄月，你怎么会如此厉害？连毒龙都能杀死！果然是我养的好孩子！”
玄月懒洋洋地眯着眼，在我怀里撒娇，舔了我一脸口水。忽然想起，此前青龙大人曾在玄月头上摸了一下，原来是解开了它的封印，却为它保留了自由变化的能力，青龙大人也是有心了。
“开轩君呢？”翰墨往四下探看，“开轩君怎么不见了？！”
原来，众人都被方才的打斗吸引，竟无人留意开轩君去了何处。待我们真的开始满城寻他，却从种种踪迹中发现，他早已逃远。我将此前在开轩君殿内和异界看见的景象，都告诉了诸位大臣，并把那锦幡的模样绘在纸上。
经过一番推测，大臣们判定，这锦幡也是个先天灵宝，叫混元幡。只要对它施展法术，便可以通向独立空间。
按那幡内景象来看，不是妖界就是魔界，也有一定可能是鬼界。加上开轩君之前提过魔尊之事，那里应该是魔界的空间。开轩君与魔族有关联，这不由令我想起哥哥发狂夜晚的眼睛……不对，师尊已经说过，他那是中邪，应该与此没有关系。
其实，早在开轩君专权的这十年，百姓早已经怨声载道，所以知道他离去，政权重回我们姐妹手里，似乎已变成众望所归之事。然而，经过这一战，二姐也被迫看透开轩君的真面目。原本我的回归，可以令她的病情缓解一些，但丈夫弃她而去，日以继夜的等待，又令她再度病魔缠身。
这一病，便又是一个八年过去。
第八年的初夏，梅子已黄，满城风絮，雨落蔷薇，已是相当罕见的风光。因为，天地间爆发了一场大旱灾，史无前例，波及六界，溯昭也难以幸免，只是比别处略好些许。
这八年来，我辅佐二姐治国平天下，总算令溯昭百姓的日子从贫苦的过去走出来。同时，我也将这十年在仙界的所见所闻、仙书文献带回溯昭，让溯昭氏开始学习纵水术以外的水系仙术。
这一年，我正巧满六十岁，也将完成成人仪式。
寿辰当天，二姐在镜前为我梳妆打扮。她身披轻纱，肩胛单薄，不时还浅浅咳嗽两声。然而，她的心情却是格外的好。为我别好步摇，她垂下头来，在镜中对我微微一笑：“瞧瞧，我小妹总算变成了大姑娘。这头发颜色也是真好看。”
望着镜中初次留披肩发的自己，我才恍然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变成天空般的月白色，比二姐的发色还浅，压根不像是个才成年的姑娘。在溯昭，这种发色通常只属于德高望重的老人。但是，跟着师尊修炼的十年时间里，我的法力大增，加上回到溯昭也勤加苦练，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这样。
这原是一件好事，但也正因为发色太浅，加上地位崇高，不少男子对我望而却步，哪怕是王公子弟，也会宁可追求成过亲的二姐，而不是我。
对待终身大事，我原本并不着急，也不曾有过心仪之人，直至这一日，看见了那个人。
二姐又重新替我系好头发，便命侍女来为我梳妆打扮。
此刻，窗外有琴声悠扬，余音绕梁，时而黄鹂百啭，时而清风拂面，时而来势汹汹，时而多情哀愁，带得满城鸟儿也跟着迎调欢唱。我听得痴了，自言自语道：“溯昭还有这等天上仙曲，是谁在奏乐？”
侍女道：“回小王姬，是新来的王宫乐师，叫孔疏。”
我点了点头，并未答话。但又听了一会儿，我实在忍不住，拉开帘栊，推开轩窗，往外探出头去。庭院中，有一个穿着深蓝华袍的身影。他坐在一片蔷薇前，对亭抚琴，华袍如江海般散开，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那低头凝神的样子，令我心里骤然一紧。
二姐叹道：“早听闻孔疏才华横溢，不想如此年轻。”
我道：“他可是溯昭氏？”
二姐道：“是。”
为何如此之快，连我自己都感到诧异。以前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男子，在是否喜欢这一点上，我都从未摸清过自己的心思。然，此时此刻，我却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已经动心。
这八年里，哥哥锦书不断，数度探访，所以，即便相隔甚远，我也觉得他近在眼前。他一步步从灵人走向真人，真人走向灵仙，都会分别过来见我，向我展示他的新袍新仙印。我时常在信中打趣他，说阴曹地府里的野鬼，投胎也不像你这般着急。这么年轻便当了灵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他说，仙君上面还有仙君、天君、上君、仙尊，这日子还有得过，若能成神，一定想法子让薇薇也活个上千年。虽然我知道这无法实现，但被他这样一说，心窝也暖了起来。相比下来，师尊却连书信也不曾寄过一封。我只能隐约从哥哥的信里得知他的近况。
尽管如此，八年前的对话，我却依旧记忆如新：
——“师尊，您一定要相信徒儿，徒儿崇拜您，敬重您，但对您真的无半点非分之想。”
——“说得好，继续说。”
——“徒儿很懂守本分，一直指望日后回到故乡，嫁个溯昭男子，平静过一生。”
再看看楼下的琴师，胸腔中那一份萌动的感情，始终不曾离去。过了一会儿，二姐先去祭坛准备成人仪式，我提着裙摆，从窗扇中跳落，飘然落地。
孔疏很敏锐的察觉了前方的变化，中断抚琴，抬头看了我一眼，唯唯诺诺地行了个礼：“参见小王姬。”
我冲他笑道：“曲子很不错，叫什么名字？”
他连头也不敢抬，只是深深地埋着脑袋：“回小王姬，此曲名为《水月债》。”
“水月，可是镜花水月的水月？”
“回小王姬，正是如此。”
“水月债，好名儿。也不知是否指情债。”
“回小王姬，是的。”
与我说话时，他一直一问一答，连头也不敢抬，不论说什么，总会加一句“回小王姬”，真是好生无聊。但是，看见他深深埋着脑袋的样子，从我的方向看去，却是意外的赏心悦目，姑且原谅他的不解风情。
我绕着他转圈圈，又问了他几个问题，最后轻笑道：“孔公子如此谨慎，可是因为身负水月债，不敢面对别的姑娘？”
孔疏涨红了脸，轻声道：“回小王姬，孔疏不敢造次。”
我终于相信，人与人之间，确实会有一见钟情。他个性并不吸引人，却有一张令我格外喜欢的脸。每次看见他低头的样子，我都有立即与他成亲的冲动。这不正是我一直最盼望的事么——回到故乡，嫁溯昭男儿，平静过一生。
算算我年纪也不小了，不如把这公子迎娶回宫，让他每天给我奏乐听。
想到此处，我便觉得自己的点子真是妙计，伸手在他尖尖的下巴上，轻勾了一下：“这样想便对了。孔公子要知道，本小王姬和别的姑娘大有不同。以后，你会慢慢发觉的。”
“小、小王姬……”孔疏的脸快成了番茄色，一张小脸也快埋到了领子里。
“羞涩成这样，啧啧。得了，不吓唬你，你退下吧。待会儿成人仪式上，我要看到你。”待他转身走了几步，我又唤道，“明日同一时间，不知孔公子是否有意，与我在此品酒赏花，吟诗弹琴？”
孔疏停了停脚步，这下连后颈的肌肤都红透了。
我忍不住掩嘴笑起来，提着裙摆回房，准备好一切，便与祭司仗队前往祭坛。
之前，哥哥在信中告诉我，他今日有要事要做，但会一定会参加我的成人仪式。我一路走上祭坛，扫了一眼出席的人，却不见他人。正在腹诽他言而无信，却不经意看见大祭司身边站了一个飘逸的身影。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站在那里的人，是穿着曳地仙袍的傅臣之。顷刻间，风微尘软，繁花如锈，草色上仙袍，广带如飞柳，觉得真是看见了仙人中的仙人。他亦散着发，头戴高高的紫冠，浑身散发着上仙独有的那股子仙气。
他在与旁人说话，似乎没有看见我，经旁人提醒，才回过头来。与此同时，二姐走上来，解开我的头发。一阵风夹着花香吹过，我的月白长发如泉水般滑落，罗裙为风震动。哥哥身上的广带也在风中乱舞。我俩视线相撞，都愣了一下。
大祭司道：“小王姬，你看，天衡仙君今日晋升仙位，都专程过来为你完成仪式。我们溯昭的面子可真是大。”
哥哥走过来，接过成人冠冕，替我戴在头上，淡笑道：“头发散下来，和以前就是不一样。”
我怔怔道：“哥哥……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告诉我。”
“什么事会比薇薇的成人仪式更大？”
我承认，感动得有点想哭，但还是嘴硬道：“仙君的袍子不适合你，你太年轻啦。”
“那一会儿我便去将它换了。”
“别别别，我开玩笑的。你穿什么都好看，这一身相当仙风道骨，英气勃发。”
仪式结束后，我们回宫参加宴席，恰好看见孔疏在殿内弹琴。在一片道喜中，再次看见他低头抚琴，仿佛云端仙人的样子，我不由有些出神。
二姐走过来，在我耳边悄悄说道：“薇薇，偷偷告诉你个秘密……我喜欢上一个人。”
我喜道：“恭喜二姐，终于从开轩君的阴影中走出来。是谁，快说快说。”
二姐的玉手，快速指了一下正在弹琴的那个人。我懵了一下，干笑道：“竟是这小琴师，二姐，这样的男子看看也罢，真去喜欢，怕有些屈了姐姐的尊。”
这话真是酸得连自己的牙都快掉了。同时，多年不曾有过的酸涩，也在心中渐渐蔓延。记得当年，浮屠星海，初次看见青戊神女与师尊撑伞并肩而站，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而且，那种难过，比现在更甚。那之后每次看见他们俩在一起，这样的感觉就会再把我折磨一次。
或许是当时年少，不谙世事，大喜大悲，连对师尊，都有别扭的占有欲。
真是有些遗憾。有生以来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他竟也是二姐的意中人。二姐是王，又身体虚弱，我自然是不能跟二姐抢的。所幸我与孔疏尚未开始，那也不需要做什么了结。
翌日夜晚，我看见孔疏不安地站在楼下花前，便让人传话给二姐。不过多久，二姐便袜刬金钗溜地赶来，在他面前瞬间变成四十岁的少女。
显然，孔疏很是不解，刚好抬起头，正巧看见我。
我看清了他抬头的样子：那是一张眉目清秀的脸，有着空谷幽莲般的美，却也是一张异常陌生的脸。
一旦他抬起头，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便彻底消失不见。但当他再度羞涩地低头，异样的感觉就又一次袭来。
终于，我发现了一个悲哀的事实。
我喜欢的，是低头的孔疏，打扮神似故人的孔疏，气质高贵出群的孔疏。这一份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喜欢，并不是因着这美貌的新人，而是因着那无情的故人。
一直以来，我深藏这一份感情，不愿让任何人发现，包括自己，是以心中深知，我们绝无可能。因此，即便是在春愁拂晓，梅雨寂夜，也绝不流露出一点感伤，会将自己武装得堡垒般坚强。
或许潜意识在想，时间会冲淡一切，就如此随年岁忘却。却未料得，八年未见，此情浓如酒，只增未减。而此时察觉又有何用，他这样无所不能，若真有意，必然早已来看望过我。
很快，二姐和孔疏在一起的好消息，传遍了整个紫潮宫。想来不久之后，也将是段民间佳话。我尽量回避与他们相见。不是因为他们的感情令我酸醋，而是不想再在孔疏身上，发现那个人的影子。
成人仪式后，哥哥送了我很贵重的贺礼——仙界的经子史集。我命人把这些东西搬回寝殿里，爱不释手地一本本翻看。仙君果然就是不一样，很多文献的名字我闻所未闻。
后来有一日，我闲来无事，随手翻阅一本《上神录》。这本书很有意思，记载了神界上位者的简传，包括已逝的上神。第一页是“天帝&#183;昊天”，翻了几页，出现了“水神&#183;共工”，再许多页，便有了“水神&#183;胤泽”，胤泽的记载如下：
胤泽神尊者，至高水神也。生于神界水域天，司乾坤水，有青龙身。初为神君，自共工怒触不周山，取其沧瀛神位而代之。上古神魔之战，有大功于世，天帝赏识之。至黄帝之时，年近五千岁矣。秉性冷而刚躁，嗜酒，亲妖……
后面的没能读下去。我只留意到上面那一句“有青龙身”。
望着这一页文字，我的目光久久不能离开，手指也久久不能动弹。原来，对一个人用情至深，并非日思夜想，而是不敢作想。在师尊身边的十年，我压抑着，掩藏着，一直自欺欺人。怎知师尊，竟也有同样的凝愁。抑或说，他想得比我更远。
因为，他问过我最后一个问题。
——若他想娶你为妻，你会答应么。
记得离开天市城之前，我连多看师尊几眼，都自觉罪孽深重，恨不得烧香拜佛，磕头认错。当时青龙大人所提之事，让我哭了足足一个时辰。其中有冒犯师尊的悔恨，也有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失落。
在我心中，师尊就是连我别了满头桃花，都会轻蔑取笑我的大人、长辈。谁知道当他看见那样的我，也曾不甘于停留在那一处。
想起桃花，恰好能见窗外有数株桃树。只是桃树早已结子，枝叶嶙峋，不复花影。烈日之下，蔷薇花开得正烂。八年未见，也不曾联络，我尚且能从哥哥那里听来他的消息，他怕是已忘了我。师尊性冷薄情，这是我早已知道的事。
我们的那朵桃花，怕是也早已凋零在八年以前。
想到此处，又觉得迟来伤情，实在徒劳。既然早已错过，何苦空添遗恨。
怪就只怪，我们断在了那个点上。

第36章 烈焰饕餮
如胶似漆，干柴烈火，形影不离，和如琴瑟，柔情蜜意……这全天下再为腻歪的词，也不足以描述二姐和孔疏的腻歪。每每看见他们戏水鸳鸯般在紫潮宫里你追我逐，每每听见孔疏清冽的呼喊、二姐娇俏的笑声，我都有一种错觉，便是二姐这是初次陷入情爱。
二姐是个性情中人，即便是在处理国事时，也很难不被伴侣影响，所以，最初我还有些担心孔疏会和开轩君一样，红颜乱政，祸国殃民，也已做好随时再次为国除害。后来发现，他是个三从四德的好男儿，规规矩矩地和二姐你侬我侬，从不过问政事。
想到此处，我便放心许多。看见二姐如此幸福，我也觉得很是欣慰，在她忙着处理人生大事时，我也忙着帮她处理政务。
一日午后，哥哥又来探望我，正巧碰见我在二姐寝殿批改文书，便道：“薇薇，最近你日夜操劳，也快把自己累坏了。要不跟我回天市城一趟，我带你去放松放松。”
“不去。我忙。”我断然道。
“现在胆子可真大，哥哥的话，你也敢不听？”
其实，听见天市城，不免感到怀念。仙界有瑶台琼室，神仙境地，异兽奇花，群仙腾升，都是在溯昭绝对看不到的。天市城也有如水蓝天，法华樱原，白帝山谷，浮屠星海……提到浮屠星海，心头不由一紧。
我捏紧笔杆，漫不经心道：“师尊可在天市城？”原来，我的内心深处，并不愿面对那个人。
傅臣之道：“这几日都不在，他好像回神界去了。”
不知为何，心中松了一口气，却也有浅浅的遗憾。我道：“那我跟你过去看看。”
“原来你是怕师尊。放心，我们不去沧瀛门便是。”
哥哥施法将剑抽出，宝剑在空间利落旋转几圈，便钻到他的脚下，任他驾驭。他朝我伸出手，示意我上去。我犹豫了一下，笑着把笔扔到一边，就飞到了他的身后，抓住他的腰带。
然后，他再度施法，“嗖”地一下，御剑载我至高空。狂风伴雾，疾驰而来，将我俩的长发吹成一团蓬草。青玉耳环打得我脸颊发疼，飞行速度快到令我吃惊。转眼间，大漠荒山化作细小的石堆，溯昭便化作一片薄薄的石片。再过半晌，这一切都已消失不见，我俩进入了仙界的边境。
我们周围，有白鸟成群，仙鹤成队，不时经过的鸾凤傲然而行，一眨眼便消失在天边。
我道：“哥，你的御剑术真是非比寻常。想想小时候，溯昭的王室子弟还喜欢欺负你，笑你不会道术。若现在能回到小时候，可真是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傅臣之道：“我没兴趣去打他们的脸。”
“为何？”
“那时候，我眼里便只容得下一个人，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我都不在意。”
他回答得这样轻易，我却尴尬得不能言语。这么多年来，他对我的真心，我并不是看不见。我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兄长，但是，却永远给不了他想要的回报。
他好像发现了我的异样，加快了御剑飞行之速，载我冲向更高远的苍穹。我吓了一跳，赶紧伸开两只手臂，抱住他的腰。
他道：“若不这样做，你恐怕都要与我生疏了。”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只听见他继续说道：“薇薇，你不必感到担忧。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哪怕你要继承溯昭也好，要嫁人也好，都不会影响我一分一毫。”
“真、真的？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当然。”
“你不可以像父王那样赖账。说要永远陪在我们身边，却不守承诺。”
“哥哥可是仙，你还担心我的寿命问题？”
“那……如果我……”
“就算嫁人，也没关系。”哥哥果然是最了解我的人，一下就猜到我要说什么，“只是不论你喜欢什么人，都得带给哥哥过目。只要待你好，够疼你，为兄必定会比你还开心，衷心祝福。”
那个以往逗得我暗自发笑的“为兄”，令我心里一阵难过。我抱紧他，把脸埋在他的背心：“哥……谢谢你……”
“我这妹妹也到待嫁年纪了，时间过得真快。”
哥哥轻叹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没再说下去。我本想说“这不还没相好的么”来安慰他，但还是没能开口。想想之前陷入恋情之快，若不是二姐出现，恐怕我与孔疏的事也八九不离十。谁也不敢保证，遇到下一个人是在何时。
后来，我们二人进入青龙之天，途经法华樱原上空。此处的樱花四季常开，百年不落，哪怕是在冬季，也有樱雪混舞的美景。我连忙拍拍哥哥的肩，示意他在此处停下。然后，我们在一棵樱树下坐下小憩。
刚坐下没多久，我便感到后悔了。多年前，哥哥便是在此吻了我，怎会连这种事都忘了。
想到此处，我更是浑身不自在，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道：“我去人多的地方转转，很快回来。”
“嗯，好。”只见哥哥低垂着长睫毛，似乎也显得不安。
我在樱原中小跑了一段路，也发生了不少困扰之事。那便是有越来越多的“尸体”盯着我看，其中许多还丧心病狂地想我把他们带走，使了各式各样奇怪的诈，甚至还有人用法术把我的头发吊在花枝上。
总算摆脱这些人，躲到近云烟处，却见几个仙女溜出来，一副窃喜的样子。其中一个激动道：“你们看到了么，星海岩上那几个男子，好像真的是神界之人……”
“是啊是啊，放走那么大一条龙，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龙呢。”
她们一边说，一边朝着星海岩看去。那里的樱花格外繁茂，挡住那里独立之人大半身影。星海岩是法华樱原的外延，正对浮屠星海的一个角落，因而有了这个名字。
此刻，正是午时，暖风十里，九天云烟。星斗并不像晚上那般闪亮，但银汉之光，即便是在朝阳之中，也自成一番绮丽。云雾中有箫鼓声来，有画船归去，看见那里站着的几个身影，我不由心跳加速，扶着花枝悄悄走过去。
而后，一个男子敬畏又略带玩味的声音响起：“前年有个灵人醉死在法华樱原，曾写过一句诗：‘当折红樱换酒钱，年年月月醉花边。’此后住在其它城的仙，也慕名来到法华樱原。这等闲散之事我不予苟同，景却是好景。”
这男子和另外一行人站在后方，众星拱月地簇拥着前方的青年。前方的青年则坐在椅上，面朝星海，低垂眉眼，手里拿着一束桃花。
他像是爱花之人，却被花而恼，因而有人撑伞，为他挡住飘零的花瓣。
那把伞是墨绿色，粉花坠落，便是残雪坠深湖，荡漾着无声的哀伤。
看见那熟悉的深蓝长袍，我几乎当场落下泪来。拨开枝叶，生怕是自己看错了，我连眼睛也不敢眨，屏住呼吸，只敢远望。只见他拿着花枝的手垂在身体一侧，一枚青玉戒修饰得他的手指雪白修长。
十年不见，我还是能立刻认出他来。此刻，心是如此敏锐，连花开之声，亦能听见。
挣扎了许久，还是决定不去见他。因为我知道，只是见这背影一次，即便再孤独十年，我也无法将他从心中剔去。更不要说听见他说话，看见他的眼睛。
只是，正打算松手便离去，他已开口道：“十年毫无音讯，回到天市城，也不打声招呼便走，可真是我的好徒儿。”
我心中一凛，赶紧走上去，跪在他身后：“徒儿万万不敢。见过师尊。”
胤泽道：“溯昭境况如何？”
“回师尊，溯昭已度过难关，目前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但仍有诸多要事急需治理。”
“那你今日回来，是为何故？”
“只是随哥哥前来游玩……”我想了想，小声道，“原以为您不在，所以方才也未做好向您请安的准备，请师尊责罚。”
胤泽哼了一声，道：“是专门挑我不在时，才特意赶来的罢。”
我赶紧磕了个头：“徒儿不敢。”
“算了，起来。”
我不敢违逆，立即站起身。接着，我俩之间出现了窘迫的沉默。
凌阴神君在他身后，似乎一直有话想说，见此间隙，定定地望着我说道：“洛薇啊洛薇，你现在怎么能长成这样？”
“啊？”我迷惑地抬起头，“长成怎样？”
胤泽对撑伞人挥挥手，不经意回头看了我一眼，却也愣了一下。这下，我也刚好对上他的目光。他背光而站，撑伞人撤去伞后，樱花花瓣大雪一般，同时落满我们的肩头。
是如何也不会想到，如此普通的一次会面，如此普通的对望，便已令我肝肠寸断。他看上去是如此年轻美丽，若是初识此人，我会当他是个令自己怦然心动的如意郎君。
但假使多看他一眼，读出他双目中的高高在上，便很快会被拉回现实。
他是我拼尽全力，粉身碎骨，或许是永生永世，也无法触碰的人。
凌阴神君叹道：“简直是个大美人，你不知道对着镜子看看么？这天市城还有几个仙女比你好看？你若是不认识你师尊，今日初次见他，必定会被他收了。”
“胡说什么！”
被师尊训斥，凌阴神君立刻住了嘴，委屈道：“我说的是实话，神尊难道不是如此认为……”
师尊自然没有回答。一道清风扬起我的青白发，拂在脸颊，我伸手将它拨开，却因害怕他的眼神，又快速把双手藏在宽袖中。分明已告诉过自己，他与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要试图争取。但他望着我的目光，却给了我一种过于一厢情愿的错觉。
就好像是，这十年来，他的思念也不曾断过。
“你们先下去。”待人都走光，他才又一次望向我，“十年不见，为何瘦成这样？”
此刻，他说话的语调与方才并无不同，但这种冷漠中不经意透露的关心，着实比直接拒之门外，还要令人生憾。
长空似有凤鸣来，嘹亮中掺杂着凄绝，震碎枝头，摇曳落花。师尊的衣服在风中翻舞，蓝黑交叠，海浪一般。然落花沾衣，空惹啼痕，却始终无人怜惜。此时心境，悲喜难言，只叹察觉对他这份情实在太晚，以至于所有情思都已堆积一处，无处倾说。
我道：“徒儿没瘦，倒是师尊瘦了不少。”
他讥笑道：“你能记得我十年前我是胖是瘦？这等恭维之言便免了罢。”
“那师尊又如何记得徒儿十年前的模样？”
他眼睛微微睁大，冷冷道：“还是油嘴滑舌，一点没变。”
“让师尊见笑了。”
其实，十个春秋流走，我们之间已改变了许多。
若是换做从前，我一定会跟在他后面，师尊长师尊短，对他死缠烂打，对他一个劲儿灌迷汤，说一些诸如要永生陪在他身边的傻话。但到现在，即便打死我，我也不会再开口说一个字。
真正不曾改变的，只有这千里樱原，万丈星海。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哥哥找了过来。他在师尊面前停下，行了个礼，便轻轻喘息道：“薇薇，我还以为和你走丢了，原来是师尊回来了。”
“我也是凑巧碰到了师尊。”像是遇到了救星，我拉了拉他的袖子道，“师尊应该还有事，我们先走吧。”
“师尊还有事吩咐吗？”
师尊看了看我拉着傅臣之的手，又转移视线：“没有。你们去吧。”说完，便单负右手，转过身去。
然后，哥哥再次载我，御剑而行。我回头看了一眼下方的师尊，他还是一如既往寡情，始终未再抬头看我们一眼。看样子，方才他眼中透露出的深情，不过是我自己的愚情。
我紧攥着哥哥的衣服，觉得自己就快要憋出内伤了。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喜欢师尊，哪怕他对我毫无情义，也还是一心想要陪伴着他。但是，也不能在他身边多停留一刻。害怕自己会失控告白，甚至投怀送抱，如此，以后我连再见他的机会也将永远失去。
虽然我也不知道，下次相见，又将是在何年何月……
飞了一会儿，我们途经八卦峰，我道：“哥，我们晚点回去可以吗？我想自己下去看看。”
“可以，不过你不可以耽搁太久。一个时辰后，我来这里接你。”
“好。”
离开了哥哥，我纵水飞行，独自在八卦峰上空转悠。那里有一些仙人在练习仙术、剑法，唤醒了许多陈旧的回忆。长久缅怀过往，我忽然有了回到师尊身边的冲动。其实很早之前，我就跟师尊说过会回来，但真正离开后，却越来越不愿意面对他。
终于，我知道了多来自己逃避的是什么。不过是生怕朝夕相处，情至深处，却听见他与神女成亲的消息。一想到他们和二姐孔疏般你侬我侬，甚至生出一堆孩子，我就快要被自己的嫉妒逼疯了。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孩子可能都还没长大，我就已经入土为安。到时，师尊还会记得我么？怕是只消千年不到，他连我的名字都感到陌生。
不行，不能这么傻，我可是大溯昭的小王姬，流萤帝的亲亲妹妹。作为众溯昭氏心中的美人王姬，在溯昭我能为所欲为，横行霸道，想揍谁揍谁，想娶谁娶谁，弄上百个美男伺候自己，都没人敢说个“不”字，为何要回来当一个卑微的“小水灵”？
确认这一想法，我感到轻松很多，唱着小曲儿在路边停下，准备坐等夕阳西下。
刚坐下来没多久，就闻到一股硝烟气。我皱眉吸了吸鼻子，感觉不对，缓缓站起身来，四下观察，但除了芳草仙花、高山岩峰，什么也看不到。我疑惑地转过身去，却看见远处有一团红色靠近，就像是一团烧红的云朵，被狂风卷席而来。
我眯着眼睛一看，发现那竟真是一团火！而它靠得越近，那股呛鼻的硝烟味就越重！与旁边的山崖一比，它的块头大得有些可怕，这是什么东西……为何我会有这样不吉利的预感？潜意识往后退，想要纵水飞起。
一团火焰从那团红色处飞来，只听见“嗤”的一声，它将靠近我的泉水都烧成了蒸汽！我拔腿就跑，但转身才跑了两步，那硝烟味就已从天而降，连带一团山大的火焰，轰然落在我的面前！
终于，我看清了它的模样：这是一只在烈火中咆哮的猛兽！它长着牛角虎爪，张开大口，便朝我喷来熊熊火焰！这速度实在太快，我连施法的机会都没有，就在地上狼狈地打了个滚儿，撞在了岩石上！
看它那四处喷火的模样，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猛兽。是了，我在八卦峰！这一定是师尊之前养的那一只烈焰饕餮！当初我们下凡找苏莲，就是为了喂它。可是，它不是在深坑里吗？为何会擅自跑出来？
饕餮原本就和穷奇一样，是上古凶兽之一，生性食人，这还是个带火的家伙，被胤泽神尊亲自饲养，肯定与普通饕餮更有云泥之别。师尊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不是沧瀛神么，为何会想养这个玩意儿？
若是玄月在就好了，为何我就独独把它扔溯昭了呢！
正为自己的大意悔恨不已，却听烈焰饕餮咆哮几声，再度朝我喷出火焰。我往旁边一滚，它把一整座山都烧出了个大窟窿。再一团火焰喷来时，我已退至山崖边缘，无处可逃，只能硬着头皮，推出碧清水盾，想要化解掉一部分攻击。
然而，连缓冲也无，那团火直接穿破我的仙术，在我身上爆炸开！烈焰声响太过剧烈，连我的惨叫声完全覆盖。我浑身上下都被点燃，极痛欲死，脚下踩空，往山崖下坠落！
这样也好，若能在半空中寻得水源，起码还可以寻得一条生路……正这么想着，那烈焰饕餮却飞到半空，张嘴叼住我，把我衔回山峰。它连牙齿都像是火做的，烧得我剧痛无比。而且，不论我如何挣扎，它也用爪子压住我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对着我喷火。
很好，这饕餮口味还有点刁，不爱吃生肉，非要把我烤熟了才肯动口。而作为食物，我就遭殃了，不论施什么法，对它都是真正意义的杯水车薪。挥舞着施法的手，也越来越焦，后来已抬不起来，断在地上。
到最后，我连心跳也感觉不到，大概也就脑子还没被烧熟，还有一线思绪在告诉自己，我就要死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只看见一道蓝光，从空中掠过……
“洛薇！洛薇！”意识模糊着，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我无法应答。
“凌阴，快！快点给她疗伤！”好似是师尊的声音，我从未听他如此焦急过……
“都糊成这样了……若不是水灵，而是土灵什么的，还真没法治……喂，你们，快点扶好她的手……神尊，劳烦抓紧她……”是凌阴神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又过了不知多久，其他人的声音响起：“奇怪，身体都已经恢复原样……为何还醒不过来……”
“神尊，这下糟了，她受伤太重，元神也已被烧坏，若是这样下去，恐怕半个时辰内就会……”还是其他人的声音。
“住嘴！”师尊愤怒道。
“神尊，这情况真的很不好。当然，也不是没办法治疗，但是……这……现在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你们先退下。”是凌阴神君。
过了一阵，凌阴神尊道：“神尊，别管她愿不愿意，她若醒来，应该庆幸才是，这六界之中，能救她的人，掰掰手指都能数出来……所幸她是水灵，和你是一脉相承。你若不是水神，纵使有再强神力的躯体，也无力回天……”
胤泽并未回话。凌阴神尊又道：“还犹豫什么呢？这时候是命重要，还是贞操重要？”
终于，胤泽淡淡道：“对薇儿而言，可能这比让她死掉还难受。”
“是么，我看她是求之不得才对。你没看见之前在法华樱原，她看你那水汪汪的眼睛。我对天发誓，她若不喜欢你，我把脑袋砍一百次放你面前。”
“那你就砍脑袋吧。”胤泽寒声道，“她走之前，说会回到我身边，结果一消失便是十年。别说对我有意，即便有师徒之情，也不会做这等无义之事。”
“……真新鲜，你一直不让别人提她，就是这原因？你你你，你不会是喜欢她吧？”
“不喜欢。”
“不喜欢就别说这么多啊。好吧，就算她不想活，您可想她死掉？”
“……算了，你出去罢。”过了一会儿，胤泽命令道，“把门关好，不许任何人进来。”
————————————我是终于更到了美丽剧情的闪闪小恶魔分割线———————————

第37章 第37章 夜月花朝
我以为自己会死掉，却如何也想不到，还会有睁开双眼的一天。只是待我再度醒过来，身体上的疼痛却丝毫不见好转，从地狱刚被捞起来一般。
然而，最令我感到害怕的，还是醒来之前的梦境。十年前，我也曾经做过类似的梦，那个梦朦朦胧胧，我当时就知道实属大逆不道。这一回的梦比那一回可怕得多。
梦里我命在旦夕，师尊将我抱回来，和凌阴神君凝重的讨论许久，后来独自留在房内，卸下银钩，垂下帘栊，解开我身上早已残破不堪的衣物。此后，毫无征兆地，一阵被撕裂的刺痛传遍四肢百骸，夹杂着身上的重创之痛，我实是控制不住，悲鸣求救。那双眼眸深邃如夜，久久凝视着我，似在观察我的反应，待我稍缓和一些，他便压抑着喘息声，之后……
之后的事我甚至不敢回想，只知道体内的伤痛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灌入体内的一股又一股神力清流。元神也逐步恢复，但由于太过疲惫，我很快沉睡过去。
诚然，相比烈焰饕餮留下的伤口，师尊带给我的痛苦不足挂齿。但是，心中却莫名知道，此事亲昵近狎，不应发生在师徒之间。还好只是个梦，若那是真的，也未免太可怕。想到此处，我就不由松了一口气，伸出虚弱的手臂，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但拽动手臂时，我不经意动了一下腿。
紧急着，被拆开又拼接般的酸痛袭来，我倒抽一口凉气，鼓起好大勇气，才徐徐掀开被褥。被褥下未着寸缕是真，那腰部到腿间异样的不适也是真。再侧头轻嗅一下枕头，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也是真。
头皮到手指尖都已麻木，双手也不由自主握成拳——这一切，都不是梦。再想此事，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虽然从未经历过，但我也明白我与师尊之间发生了什么。想到此处，我觉得整个人都已近崩溃，穿上衣裳，跳下玉床，想冲出门去问个清楚，但双腿失力，被抽掉筋骨般，跌跪在地。
这一下摔得又重又快，我潜意识伸手往前抓了一把，却不慎拽落狐裘刺绣桌布，连带茶具花瓶也一起摔碎在地。我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发现自己所在之处，是沧瀛府我过去的房间。房内所有摆设，居然都与十年前一模一样。
此刻，门忽然被推开。凌阴神君带着两名侍女走进来，命她们将我搀回床上。
凌阴神君关切道：“洛薇，你的元神尚未完全康复，切勿轻举妄动。”
我道：“师尊呢？他去了何处？”
凌阴神君有些为难：“他料想你此刻未必愿意见他，故而在外等候。”
“请他进来吧。”
凌阴神君犹豫了片刻，便走出门去。不过一会儿，两个侍女也被叫了出去，胤泽走了进来，坐在床头道：“薇儿，可感觉好些？”他听上去冷冷淡淡，平静无波，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分明要求见人的是我，逃避不肯见人的人是他，但当他真坦坦荡荡坐在面前，我反倒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是攥紧被褥，深深垂下头去：“多谢师尊救命之恩。”
“你不会怪我么。”
“不会，您和凌阴神君的对话，我有听到一部分，师尊是为了救徒儿，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你明白就好。”
一个差点到鬼门关报到的人，被这样侥幸地救了回来，原本已不应该再计较什么。更何况师尊在行那事时，也控制得很好，将该做的事做完，并不会多碰我一下。他是真心想要救活我。这种时刻，若是再感到委屈，也难免显得有些矫情。只是，即便控制得住眼泪，也控制不住心酸。
我道：“徒儿明白。”
胤泽握住我的手腕，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只见一片红光闪过，一直流窜到我的肩部。胤泽道：“你元神中的火伤并未完全散去，若是置之不理，一个月内还会再度发作。恐怕，还得与我同房一段时间。”
“什么？”我不可置信道。
“除了我，还有其他几个司水的神君可以救你，你也可以选他们。”
“不、不要。”我拼命摇头，“师、师尊就好。”
“你放心，这件事只有我与凌阴知道，为保全你的名节，我会命令他不漏嘴半个字。以后你若嫁人，也不必为谣言担忧。”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心里的疼痛瞬间蔓延到背上、腿上。
“或者，我也可以负责。”
听闻此言，我先是一愣，接着连想死的心都有。我意识模糊之时，凌阴神君问他，他是否喜欢我，他很明确地说“不喜欢”，显然已经对我无意，此时此刻，却要因为这种事，给自己背上这么一个大黑锅，真是够倒霉的。
我不敢抬头看他，还是摇了摇头：“师尊是在救徒儿，徒儿不敢有非分之想。”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忽然轻笑一声：“若换了别的女子，恐怕都会点头称是了罢。我这小水灵徒儿，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奔放。”
羞辱我有意义么？现在不论是受伤的还是难过的，都是我，和他有何关系？若是可以，我也想嫁给心仪之人，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又何苦逼自己掉份子。
可是，鬼斧神差地，我很想知道他如何作想。哪怕有九成可能会心灰意冷，我也提起一口气，道：“师尊为何想要负责？”不论如何，都无法开口问出那句“师尊可还有一点点喜欢我”。
胤泽道：“男子为女子的初夜负责，天经地义。”
听见这个答案，若说不心冷，那绝对是谎话。但我最终还是逞强笑道：“不必，真心喜欢我的人，并不会在意此事。何况，我觉得师尊和青戊神女是天生一对。我不想拆散你们的姻缘。”
“既然如此，我便不操心了。好好养身体，明天晚上，记得来我寝殿。”他拍拍我的肩，站起来，“若是觉得不适，后天来也可以。”
几乎是在他出门的同一瞬，我脸上的笑立刻垮了下来。我把头埋进枕头，亦不敢出声，但不出一会儿，枕头就湿透了。
不久后青龙之天下了一场暴雨，平地成江，仙山聚海，天海间满是愁思，连驿站的离人也比往昔更为伤情。听闻我醒来，哥哥很快便来房里看我。他收了伞，端着肉汤走来：“薇薇，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心虚道：“只有一些累。”
他在床边坐下，用勺子搅了搅汤：“那得好好休息，这段时间先别下床了。师尊还是很厉害的，居然把你从那种状态救回来。”
看来一切真如师尊所说，其他人对这之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就连哥哥也没有多疑。他舀了一勺汤，送到我的嘴边。我垂头喝了一口，还吃了两口炖肉，觉得味道还不错，就是尝起来有些古怪。有一丝甘甜，像是鸭肉，又像牛肉，还有点像野味。
我抿了抿嘴道：“这是什么肉，为何我吃不出来是什么？”
“饕餮肉。”
我差一点一口汤喷在他脸上：“饕、饕餮？就是那只烈焰饕餮？”
“对。”哥哥舀起一勺汤，自己也喝了一口，“这味道还行，就是糖少了点。”
原本身体就很不适，现在更是觉得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即便他告诉我，汤里炖的是玄月肉，也不会感觉更糟糕到哪里去。我扶墙道：“等等，你们居然把那只饕餮炖了？师尊知道吗？那可是他的心肝宝贝啊！”
傅臣之道：“这就是师尊的意思。他说这饕餮不听话，不如直接炖来吃。四凶听上去残暴，浑身上下却都是大补药。肉可补血，筋可补骨，服其脑有长寿之功效，骨头已经被拿去磨粉炼丹了。连角和蹄子拿到市面上卖，都能卖出天价。”
我一个劲儿摇头：“算了，我不吃，你喜欢吃你吃好了。”
“不行，得吃。”
“不吃。”
“薇薇，你又不听哥哥话？”
“不吃，好恶心。”
我们在吃不吃这问题上，耗了半个多时辰，后来哥哥实在耗不过我，只能加了糖自己喝掉。他又陪了我一阵子，便打算离开让我安静休息。我却拽着他的衣角，让他多陪我一会儿。我很少这样黏人，哥哥似乎很是乐意，又留下来陪我聊天很久。
晚饭时分，他帮我端来了饭菜，自己也坐在一旁用餐，陪伴到我睡着。尽管如此，我却还是不能睡一场好觉。半夜大雨再次来袭，我被雷声惊醒。
沧瀛府中，狂风乱飐，雨打窗花，有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害怕独自睡在床上。一想到之后还要与师尊做那种事，便更加无法入眠。其实我知道，并不是不愿意，只是，怕自己会承受不来。
所以，第二天我并没去找师尊，拽着哥哥又陪了自己一整天，心想能拖就拖。黄昏时分，原想再与哥哥在房内用膳，凌阴神君却敲门进来，说有话要和我单独谈谈，把哥哥叫了出去。
哥哥刚一出去，凌阴神君便关上门道：“洛薇，你如此做，就太不地道了。你觉得自己对得起师尊么？”
这问题真是问得我一头雾水，我迷惑地望着他。凌阴神君道：“你才和你师尊同床共枕，现在不见他，就拉着其他男子在你房里陪你，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吧。这些事，神尊可都知道哦。”
我自觉脸已羞红，但还是笑着挥挥手：“哥哥不是其他男子，师尊也只是在为我疗伤，并无暧昧，神君真是想太多了。”
凌阴神君叹道：“恐怕也就只有你认为并无暧昧吧。罢了罢了，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只是，既然已是神尊的女人，就别再把自己当徒弟，少和别的男人有太多瓜葛。神尊一向不喜欢太闹腾的姑娘，听话一点，你能在他身边待的时间也会长一点。”
连给我反驳的机会也不给，他已从房内离开。听过这一席话，我更觉得心情低落到了谷底。从前，我经常帮师尊料理他那些杂七杂八的花花草草，虽然会去安慰她们，发自内心同情她们，却也从来不会向往变成她们。
相比短暂的露水姻缘，我更希望一生能当他的乖徒儿。而如今，我连选择的机会也无，就被划到她们的圈子里去了么？
又是一夜无眠，我终于拖不过第三天。
明月澄练，碎玉寒雾，绛紫石阶凌空成列，延伸至月下，勾勒出师尊华殿的孤高轮廓。一树枣花正盛，北处白帝山险。提着莲花灯笼过石桥，我踏上阶梯，云连纱裙，足踏紫雾，轻手轻脚地在门前停下，扣了扣门。不一会儿，门便打开了。
以往师尊都会在里面叫我进去，这次他竟自己来开门。我握紧灯笼银杆，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见过师尊。”
此时已晚，他却依旧穿戴整齐。月华照得他面如玉雕，落满他的水纹印记、靛青华袍。他做了个示意我进去的动作，也不多言，便回到桌边，把一本倒扣的书合上，装回书柜。他对寝殿装点一向挑剔，时不时就会置换饰物。像窗边那一盆天流竹，应该就是近些日子才买的。
床榻在房间尽头，双钩挂帘，极其宽大，中间的案上，还摆着一些酒具。见他施法将床上的东西挪去，我的手心已被汗打湿，连灯笼都握不住。
师尊道：“过来吧。”
我用自己都快听不到的声音，道了一声“嗯”，然后灭了灯笼，小步走过去。师尊转过身来，伸手捋开我肩上的发，垂头在我的脸侧轻轻吻了一下。
我被电到一般，缩了缩脖子，又连忙道：“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放松。”他解开我肩上的披挂，“有我在，不必想太多。”
感到肩膀暴露在空气中，又想起凌阴神君说的话，我眼眶一热，道：“师尊，今夜过后，我还会是您的徒儿吗？”
他怔了怔：“什么意思？”
“凌阴神君说，和您同床共枕后，我便要把自己当您的女人，不能再当自己是您徒儿。可是，这不是疗伤么？这并不代表我就有冒犯您的意思啊。”
他沉默良久，道：“薇儿，我视你如亲人。你若希望一直维持师徒关系，那不管发生什么，我们这层关系也是改变不了的。”
并不是不愿改变。而是相较几个月的短暂甜蜜，我更想要一生的师徒之情。若是时间能回到十年前，当师尊还喜欢我时，那该多好……我道：“谢谢师尊。师尊的恩情，徒儿此生都无以为报。来生即便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不必。”他重新捡起我的披挂，为我搭在肩上。见我一脸不解，他淡然道：“这事不一定要脱掉衣服。穿着衣服吧，你也会觉得好受一些。”
对一向寡言冷漠的师尊而言，这已是极其温柔之举。从开始到结束，他比第一次还要克制，甚至连我的脸颊都未碰一下，只是把我压在床上，快而有力地完成此事。
尽管接触的身体只有那一部分，但是，背脊到大脑的麻痹，依旧完全无法避免。即便云雨结束，他为我整理好几乎未乱的衣物，我闭着眼睛想要恢复常态，心跳却久久紊乱，剧烈的麻痹也只增不减，只能伏在床头，痛苦地压抑自己的呼吸。而心中所承受的痛苦，全然不亚于烈火饕餮的折磨。
初尝云雨，又有谁人知，会是这一番酸涩滋味。
倒是师尊，他看上去平静得多。自始至终，他都是维持着彬彬有礼，君子风度的姿态。完事之后，他便一直坐在桌旁看书。
待将息完毕，我下了床，重新点好灯笼，朝他行了个礼：“谢谢师尊。徒儿先退下了，师尊早些休息。”
“去吧。”他连头也没抬，“四日后再来。”
后面的四天，天天度日如年。虽然元神确实在逐步康复，但是，心病却再也好不起来。不管在做什么，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师尊的身影总是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想见他的心情，已战胜所有欲望，但又比任何时刻，都害怕见到他。偶尔不经意撞见他一次，那一整天都会魂不守舍。
由于时间太难熬，我都找哥哥陪我出门逛街，在天市城附近游玩。但好不容易等来第四天，却又不敢面对师尊。
原本想这已是第三次，应该多少有些适应。没想到这一次见他，竟比前两次还要紧张。这一回他没再令我躺下，只是坐在床边，将我抱在他的身上。月光落入仙阁，如此面对面坐着，他的容颜被照耀得格外清晰，疼痛也分外难耐。
我抓着他的肩，嘴唇都快咬破了。不知是否我错觉，总觉得师尊最近态度越来越冷淡，终于我有些受不住了：“师、师尊……可否慢些？”
“下午你去了哪里？”
“和哥哥去买……买了两个盆景……”
后来，他再也没有说一个字。
这一日欢爱时间还是不长，把该进行的治疗完成后，他就干脆利落地结束，叫我七日后再找他。但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回从他那回来，我痛得一整天走不出房门。

第38章 第38章 春秋梦境
是蛇一身冷，是狼一身腥。
是本小王姬，一身好了伤疤忘了疼。
明明才受过一次罪，应该对师尊感到诚惶诚恐，但之后的七天于我而言，比那四天还要难熬上百倍。因此，当我再次进入师尊房间，差一点忘了复礼克己，直接跳到他身上。
时隔七日，师尊对我似乎也已消气，不再给我脸色看，相反，竟有几分剪烛西窗的调调。经过我仔细推断，确定这是月光太过温柔，因而把师尊也照得过于温柔。
他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恶而严，不凉不酸。替我解开衣带时，他留意到了我的目光，抬起眼皮看我一眼。
我俩对望了片刻，不知为何，心生情动，我谨慎道：“师尊……”
我听见他长长呼出气息，原是在床上与我面对面，最后也将我的身体翻转过去。又是从未尝试过的方式，且比前几次都要激烈得多。
没过多久，我就熬不过，道：“师尊，师尊，我膝盖疼，停一下。”
难得他会听我说话，真的停了下来。
然后，我自行转回来，躺在床上，盖着眼睛道：“好、好了。”
如此，便可与他面对面。两人衣服交叠，长发交缠，蚕丝裹住黑缎一般。明明已不是第一次，却比之前更心动如奔马。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看上去并无不同，却又与之前大大不同。
他的嘴唇饱满动人，比法华樱原的花瓣还要美丽。只消看了片刻，我就更是心猿意马。然到底摸门不着，只觉春宵苦短，闲愁万种。
事后，他穿戴整齐，本想捋开我脸颊上的发，却硬生生的收回了动作。不明所以的，我却感到十分羞耻，欲哭无泪。我不敢再多看他一眼，下床就逃出门外。
这一逃，便是十天过去。疗伤之前，师尊点了点我的手腕，发现红光只剩最后一点：“元神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今夜过后，你若觉得身上发热，那便是旧疾复发，记得再来一次。如果一切正常，就说明已经痊愈。”
此次，他还是抱着我坐在床头。我紧紧抿着唇，只有呼吸深重，与他同步。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这几次的亲密之举，让我对师尊的迷恋越来越多，甚至到了一种忘我的状态。一想到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心情别提有多复杂。
他原本很是冷静，却忽然像察觉什么似的，眯着眼道：“薇儿。”
“啊？”莫名感到心虚，我晃晃脑袋，想恢复清醒。
“是这里么。”
经此试探，一松开紧闭的口，就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我连死掉的心都有了，别开头回避他的目光：“不、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但他并不好敷衍，认准之后便不再回头，且无中断之意。奇怪，以往这么久过后，应该已经结束。但此夜是怎么回事，好像是师尊不大愿意结束……自觉状况越来越奇怪，我感到软骨筋麻，推了他两下，却没能推开，反而被他像捏小鸡一样，轻松制住我的手腕，不能动弹。
之后，脑袋被击麻，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同一时间，那股清流再度进入身体，治愈元神，可我却一点也不轻松。在那短暂的瞬间，似被掐断呼吸，整个人陷入了失控的状态……
在这片混乱中，再次看见了师尊的唇，我做了一件罪大恶极的事。
我搂住他的脖子，贪婪地吸吮那两片唇。怎知，他连思考的时间也未有，便抱紧我，狂热地吻了回来。
这一下，我却被吓成了木鸡，猛地推开他，从他身上摔下来：“我、我、我……我我我我……对不起师尊，我刚才昏头了！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而后整理衣服，一边鞠躬道歉，一边屁滚尿流地跑出去……
回去以后，我简直快被自己气死过去。这一切上所有能描述懊恼的词，都不足以形容我的懊恼。师尊吻我，是因为什么呢？是因风月之事一时情动，还是因为真的对我有余情未了？我为何不多留一会儿，看看他的反应？因为害羞便逃跑，简直就是根四方棒槌。
可是，现在再去找他询问此事，情况还是和以往一样，毫无退路。为何要道歉！为何要说自己是头晕！为何要跑！
一时失足千古恨，我一头扎在床上，什么也不愿再想……
最恼人的事，莫过于之后时常看见师尊。曾经那样亲密，即便只是情事上的，再度回到普通的师徒关系，这天底下再无他事能比这煎熬。
师尊还是跟白水煮豆腐一般，鲜有喜怒。而我的身体已经康复，又未向师尊提过想要留下，按理说应该返回溯昭才是。不想离开师尊，又不想让他认为我因那事留下来，矛盾了几天，虽然他没赶我走，但我也没脸继续待下去。
刚打定主意要走的晚上，我又一次失眠了。最后一次在师尊房里发生的事，一次次在脑中重现，与他接吻的触感，令人浑身酥麻。身体渐渐发热起来，只要再多想师尊一刻，温度就会多上升一些。
突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今夜过后，你若觉得身上发热，那便是旧疾复发，记得再来一次。”
我用手背贴了贴脸颊，只觉脸颊滚烫。糟，难道元神尚未痊愈？还好没有立刻离开天市城。我赶紧跳下床，跑到师尊寝殿找他。
经他许可，我推开门进去。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薇儿？这么晚来做什么。”
“师尊，我好像旧疾复发了。”我擦掉头上的汗，“躺上床以后，一直感到身体燥热……”
“过来。”
我乖乖走过去。他点了一下我的手腕，只见一道清冽碧光流过，而后迷惑道：“你的元神已经完全恢复，现在一点火种也不剩，毫无复发的征兆。”
“是、是这样吗？”
“对。”
“那可能是徒儿想太多了。”我松了一口气，“那徒儿这就回去休息……”
刚转身迈出一步，手腕被他抓住。我瞠目回头望着他。他眉峰是月里青山，目光是濛笼水墨，荡漾着一汪秋水：“你此次前来，就没别的话要说？”
温柔的师尊说起话来，真是要将人都融化了。我什么也无法思考，老实摇头。他沉默片刻，似有一丝不悦：“罢了，是我想太多。你回去吧。”
“是……”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其实，已恨透了这样的自己。不见还思量，见了又想逃，这一回去，我肯定又会彻夜失眠，后悔自己没能多说几句。我硬着头皮，掉过头去，跪在他面前：“师尊……”
师尊，我喜欢你。我想和师尊在一起。说啊，说出来。
他端起一盏茶，垂目喝了一口，冷淡道：“什么事。”
“谢谢师尊这些日对徒儿的照顾。”不对，这不是我要说的。
师尊，你若不嫌弃徒儿，就和徒儿在一起吧，徒儿寿命很短，不会耽搁您太长时间——洛薇，大胆一些，把你想的都告诉他。
他用杯盖拨弄浮叶：“不必。”
我咬咬牙道：“师尊，徒儿有话想说……”
求您不要抛弃徒儿。不要和神女成亲。最起码在徒儿还活着的时候，不要。因为，徒儿已经无法再喜欢上别人了……
他动作停了一下，视线转移到我身上：“说。”
他的目光冷淡至极，洗尽月华。我吓得完全不敢直视他，心慌意乱地垂下脑袋，颤声道：“我……我……若不是有师尊在，徒儿已经死了，所以，谢谢您的救命之恩……”
“够了。”
我呆了一下，怔忪地望着他。他寒声道：“这些话你说了无数次，我听烦了。退下吧。”
从师尊寝殿到我自己房里，我一直无法集中精力。是否应该感到些许庆幸，我还什么都没说，他就已烦成那个样子。若是真告诉他，恐怕这辈子都没法走进他周身方圆十里内。
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结果么，为何我会有一丝侥幸心理，觉得他可能会接受我的告白？就因为这段时间来，自己和他有过毫无男女情谊的鱼水之欢？就因为十年前他那次毫无证据的告白？
不过，这还不是最糟的情况。第二天一早，我带上哥哥准备的药，打算回溯昭，但还没动身，就有人说有贵客来访，所有人不得离开沧瀛府。然后，我从别人口中得知，来者是神界数人，包括青戊神女。
我不得已只能回房把东西放好，延迟一天离去，可在回去的路上，却迎面撞上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
这少女我认得，是青戊神女的贴身丫鬟。我和她没讲过话，所以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伸出一只手拦住我：“等等，洛薇姑娘。”
我道：“怎么了？”
“我听说，你最近去了胤泽神尊房里不少次啊。而且，都在晚上？”
“我的元神为烈焰饕餮所伤，师尊只是为我疗伤。”
“得了吧，你这话说出来，也就能骗骗仙界之人。你是水灵，胤泽神尊是水神，想要元神痊愈，疗伤方式可只有一种。”
脸颊不由开始发热，我强笑道：“神女姐姐，这可都是神尊的主意，您刻意刁难我，就有些说不过去啦。”
丫鬟绕着我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的目光，令人不舒服极了：“现在的小姑娘，面皮真是越来越厚。开始我还道你虽只是个水灵，却有仙女的气节，宁死毋辱，结果弄了半天，跟水妖也没什么区别。真够随便的。”
我委屈道：“神女姐姐，您别看我只是个水灵，但我可是个氏族国度的小王姬，肩负治国王佐重任，可真不能死。不过你放心，我与师尊之间，绝无半点暧昧，不会影响青戊神女的终生大事。”
丫鬟笑道：“算你有点自知之明。确实没什么，我们神女知道神尊有点风流债，你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神女说过，她对此能睁眼闭眼。只是，洛薇姑娘不要伤了自己才好。”
“……什么意思？”
“洛薇姑娘既然如此聪明，应该知道，胤泽神尊只是和你睡过几次，是不可能动情的。男人本来就是这样，本来对你尚有几分尊敬，一旦你变得不自爱，他们也不会再尊重你。尤其是你在守贞与苟活之中，选择了后者。所以，你还能在他身边待多久，心中应该有个数才好，不然到时连个依依惜别的时间都没有，就太可怜了。”
就跟师尊说的一样，我从小就是个嘴上抹了油的孩子，很少被激怒，很擅长给自己找台阶下。但这一刻，心中又怕又怒，我道：“你在说谎，师尊喜欢我。”
“哦？又突然变得胸有成竹起来？”
“十年前，他说过想要娶我。”
原以为她会震惊或是愤怒，不想她只是微微笑了笑：“那时候，你和他睡过觉了么？还没有吧？那现在呢，你们已经睡过了，他说要和你成亲了么？”
我道：“他说过，要对我负责。”
丫鬟笑出声来：“真是好骗的小丫头。方才还口口声声说你们绝无半点暧昧，现在一下被套出这么多话。他说要对你负责，可是他负责了么？一个男人到底只是说说，还是真心这样想，看看他事后的反应不就知道了。他现在看着你，眼中剩下的是温柔怜惜呢，还是冷淡厌烦呢？”
我无法回答。她滔滔不绝道：“还有，他现在可想天天和你黏在一起？还是你多待一刻，他亦觉得焦躁不安？恨不得你立刻消失？”
我还是无法回答。
下午下起了一场轻寒细雨，踏青人散，海棠花落。苏莲被我带回溯昭，原来用以种植苏莲的池子，早已空空如也。我坐在池水边，看雨丝撞开涟漪圈圈。
哥哥刚好过来看我，正色道：“薇薇，你大病初愈，不要在雨中逗留，快回房。”
我耷拉着肩，连叹气的力气也无。他发现了端倪，在我身边坐下：“薇薇？”
看见他弯腰探过来的脑袋，睁大的眼睛，我忍不住噗嗤一笑：“哥哥真是月貌花容。”
“还开这种玩笑。快回房。”
他一直这样，对我严厉又温柔，时常给我父王的错觉。
正逢满腔委屈无处发泄，我挽着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不回，让我这样赖着哥哥一会儿。”
“臭丫头。”他伸出食指拇指，在我的额心弹了一下。我当下哈哈大笑起来，但笑着笑着，就再也笑不动了。
因为，蒙蒙小雨中，凉亭的拐角处，有一抹深蓝身影出现。师尊似乎原本打算来我的院子，但看见我们俩，却停下脚步，漠然地望着我们，目光如这寒冷的丝雨般。
被他昨天这样撵人，其实我心中也有很多不满。但他是我师尊，对我发脾气我也应该受着。所以，我顿时不知是该起来，还是该装作无视。
只是，在我做出反应之前，他已将目光移至远处，拂袖消失在水雾之中。
绵长之雨，困人天气，原应出现在暖风花落的春季，而不是在暴雨短促的夏季。然而，这场慵倦哀愁的雨越下越大，直到晚上，也没有停止。
百般思量，我觉得无视师尊，无礼之人是我，还是应该我主动言和才是。于是，在绿锦殿里，当他与几位神界贵客聊天的间隙，我跪在他面前，将茶盏高高奉上：“师尊，请用茶。”
但是，他连头也没有回，只是自顾自地与旁人说话。我知道师尊素来不喜为人催促，也就没有出声，一直维持这个动作。后来，大概是我在这里跪得实在太久，连其他人都有些看不过去，好意提醒师尊用茶，但他还是无视了这些要求，别的事一件没落下。
知道师尊在生我的气，我却一句辩解也不能说出口，否则就是我的错。这类事经历了太多次，我也觉得有些倦了。不过，发展至此，我尚能容忍。直至青戊神女开口说话：“胤泽神尊，如此为难一个出师女徒弟，恐怕不好罢。”
她一袭翠裙腰点白露，晚香娇颜妆如兰。每次莞尔一笑，笑声都如此动人，花闻花醉。其实，她完全是在为我解围，但见她如此光华万丈，遥不可及，她那丫鬟对我的轻蔑言语，就显得更加不堪入耳。
我已觉得很难再忍，不想师尊还回了她的话：“你和她不同，不必替她说话。徒儿便是徒儿，她也没出师，不得对我无礼。”
她又笑了：“神尊这话褒贬难分，我姑且当是褒好了。”
青戊神女的丫鬟也跟着笑道：“哎呀，这女徒弟长得这样漂亮，怎么跟个木头似的，连话都不说一句？”
青戊神女道：“不得无礼。”
那丫鬟立刻闭了嘴，但师尊这日还真是毫无神尊的架子，连个丫鬟的话也要回答。他扫了我一眼，道：“她原本就如此寡淡无趣。”
听闻此言，我差一点当场哭出来，但只能包着泪花，不笑不怒道：“师尊，茶快凉了。请用茶吧。”
师尊还是没有接过茶。终于，我也再也无法再忍耐下去。我站起来，把茶盏往地上摔得粉碎，吓得整个殿堂一片鸦雀无声，唯有师尊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我转身就冲了出去。
门外，重云韫苍穹，暴雨夹风雷，震撼了整个青龙之天。我再也不要听胤泽一句话，回房拿着所有东西飞出沧瀛府。途经浮屠星海，我已被淋成了只落汤鸡，雨水浇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禁不住放慢脚步，在孤崖上停下。
小时并未察觉，但现在回想，初次对胤泽动心，也是从这里开始。
只是此刻，浮屠星海变成一片灰雾平空，不复半颗星子。天空的正中央，雷电时常穿破云空，狂劈下来，取人性命一般。
过了片刻，有个仆从撑伞飞到我面前：“洛薇姑娘，胤泽神尊请你回去。”
“告诉他，我不回去！”我捂着耳朵，再不想听一个字，“他以后也见不到我了！”
“这……神尊刚才就很不悦了，听小的一句，还是不要激怒他的为好……他发怒起来，真的很可……”
“他发怒可怕？我大溯昭小王姬发怒也可怕！他是胤泽神尊是个什么东西？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仆从叹了一声，正想退离，我们之间却有一道极亮的水光闪过，最不想见的身影骤然浮现。他道：“你说我是个什么东西？”
仆从惊道：“神、神尊！”
胤泽挥挥手，命他回去。此刻，他用冰术将自己罩住，相比我的狼狈不堪，他锦袍端雅，看上去也令人分外火大。我道：“怎么？你又想教训我什么？”
“洛薇，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是什么态度？你待我什么态度，我就待你什么态度。”
原本你我相称，已令他十分不快。被徒弟顶撞成这样，恐怕他是一生也未经历过。他愠怒道：“洛薇，你今天是无法无天了。”
“对，我是无法无天。”我站起来，毫不客气道，“老实跟你说吧，我连你这师尊也不要了！有本事你杀了我！”
尽管未着滴雨，他的脸色却很是苍白，像是被冻着一般：“之前还对我说，此生恩情无以为报，转眼之间就变卦成这般。我可没教会你朝三暮四。”
“那又如何，就算我去投胎一百次，在你面前也渺小如蚁。你救我一命是恩赐，看我一眼是恩赐，教我一点法术是恩赐，对你而言什么都不算的事，对我来说都是恩赐。但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么？这些我统统不想要！”
胤泽皮笑肉不笑：“很好，救你的命你也不要，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消失十年，你也没想过要来看我一眼。”
“你我之间，谁长谁幼，谁尊谁卑？你作为晚辈，不来看师尊，竟还有理责备我。真是好样的。”
“刚才我已经说过，我不要你这师尊了，胤泽神尊！”
他愤怒至极，拂袖道：“放肆！”
我看得出来，他的忍耐也已到达了极限，再说下去，说不定他一掌把我打到星海里去。但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一旦爆开，就再也收不回去。
我擦掉一把脸上的水：“放肆？那是你没见过我更放肆的时候。你就喜欢温顺听话的徒儿对吗？老实告诉你，我洛薇压根儿就没有温顺听话过！如此听你的话，只是想乖乖陪在你身边，结果处处碰壁，天天受伤。现在我不忍了，要杀要剐随便你！”
他先是震惊，而后所有的威严都已溃散，眼神也黯淡下来：“你说得没错。跟我在一起，你总是受伤。”
顷刻间，一道闪电落烟峰，随即迎来惊雷訇然，逼得我睁不开眼，却也同时给足了我最后的勇气。我闭着眼睛，冲过去，一头撞碎了他的冰罩！寒冰碎片坠成刀雨，几乎同时，我的额上有鲜血流下来，又被雨冲走。
胤泽伸手接住我，呵道：“你在做什么蠢事？！”
眼前一片昏花，大雨滂沱声，像是从天边飘来。离我最近的声响，只有他的呼吸声。他很快用法术替我治好了伤口，但我却还是痛得落下泪来。我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拽得低下头，然后将冷冰冰的双唇贴在他的唇上。
他身体僵直，神色错愕。
我松开他，泪水没入雨中，亦无人察觉：“上次这样做，并不是徒儿头晕，是确实再也忍不住了。师尊，徒儿不孝，从今往后，请您好好照顾自己，徒儿不会再回来了……”
我又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用湿透的袖子擦着眼睛，转身走掉。但刚走两步，手腕就被人拽住，整个人被猛推到岩石上。
我正吃痛闷哼，声音已被一双唇堵住。他垂下头来，疯了一般吻着我，双臂强势地将我封锁，不留给我丝毫退路。他的吻狂躁犹如这场大雨，且越吻越深。我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只能搂住他的脖子，同样失控地回应着他……
这一刻的胤泽神尊，已再不是那个不可触碰的神。他和我一样，被淋成一团乱，发丝狼狈地贴在双颊，浑身上下皆已湿透。他捧着我的脸，快速亲吻我的眉毛、脸颊、耳垂，像是怎样都吻不够，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我爱你。”
我身体轻颤了一下，抓着他衣襟的双手也在微微发抖。
“薇儿，我爱你。”
他的吻又一次落在我的唇上。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落下，又迅速被冷雨吞没。本来最害怕在他面前暴露脆弱的一面，但我还是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嚎啕大哭出来。
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好像是要把这三十年来所受的委屈，都一口气发泄出来一般。到最后，整个人都哭虚脱了，连走都走不动路。
他抱着我回到沧瀛府，直接扔到床上。他一边吻着我，一边解开我的衣物，狂野地亲吻每一寸多暴露出的肌肤……
不管是他的气息，还是手指，还是热情的吻，还是占有我的方式，甚至连呼吸的方式，都与之前有着天壤之别。
然而，不管是哪一种，都无法令我再回头。
就是得到他回应的那一刻起。就是被他拥抱的那一刻起。我已猜到了个八九分。
大概，不光是这一生，几生几世，我都不会再如此喜欢一个人。
每个人的一生都是春秋驰年，屡变星霜，总有那么一段梦境，会铭刻在我们百年后垂垂老矣的记忆中。而我的梦境，便是这青春时岁中，最美的画面。美得像是空中花，阳中焰，水中月，海中楼。美得像是九天六界中最灿烂的囹圄，从此为我戴上枷锁，耗尽我永生永世的幸运良缘。
因为，不会再有这样一个人。
轰雷破山，伴暴躁风雨，荡漾出千道摇摆的水光。雨丝相互纠缠着，冲撞着，在每一个午夜卷起无数次高潮，接连不断地下了六天七夜。但到第七天晚上，我们也没有踏出寝殿一步。

第39章 第39章 柔情蜜意
春阁长夜，梦亦多情。烛已消红，香烟暗沉，罗裳凌乱堆作一处。终于，门外风停雨歇，我揉了揉眼睛，从枕边人的臂弯里坐起来：“师尊，雨停了……”刚说出口，便立即反悔住嘴，却被他重重捏了一下脸。
“我错了。”我嘟囔道，“胤泽……”
说罢，我脸颊发热地垂下头去。这名字叫出口，迄今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想第一次被他要求改称呼是在第二个晚上。不管与他多亲密，总觉得师尊就是师尊，开始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改口。
被他狠狠惩罚过后，逼着自己叫他“神尊”。复被罚，再改口叫“胤泽神尊”，结果一样。最后不知被教训了多少次，我才肯老实直呼他大名，但还是犯过多次错误。
胤泽……总觉得如此叫他，两个人的关系就变得很是特殊。
翻过身去，正对上躺着平视我的胤泽。他的轮廓沐浴在月光中，鼻若雪峰，肤赛冰霜，长发依依散枕间，一双凝眸深幽，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我。
经过这么多天耳鬓厮磨，对他也不再感到害怕，我凑过去，伸出食指在他颧骨上的水纹处戳了戳：“这个，你以前就有了么？”
“对，这是水神印记，与生俱来。”
“凌阴神君也司水，也是神，为何他就没有这印记呢？”
“他司水，但并非水神。水神五千年只出一个，生于水域天，能操纵乾坤大地之水，但在封为神尊之前，这些神力是受限制的，所以这个印记也只有在成为沧瀛神之后才会重现。”
“就是说，你生下来就是水神啦？”
“嗯。”
我眨巴着眼睛，合掌雀跃道：“这么厉害！我果然还是好崇拜您……”
当然，胤泽从来不受这种马屁。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像个大人看穿小孩把戏般，不多与我计较。可是，哪怕是他这刻薄自负的一面，我也喜欢得不得了。
心中甜得跟灌了蜜似的，我想要靠近他一些。但往前一动，后腰被拧伤，我龇牙咧嘴地嚎了一声，按住痛处。他将手滑到我的后腰，注入神力，疼痛一下就消失了。
有一种亲眼目睹女娲造人的敬畏感，但觉得继续对他流口水又有些太不矜持了，我把头埋在他的锁骨间，享受着这一刻身为他恋人的幸福感。
我知道，除了死亡命数由天定，其他时候不管受了什么伤，作为我们水之一族的至高神，他都能令我起死回生。而且，他再也不会用师尊的架势压我，说我胆大无礼。不管问再多的问题，他都会回答我；不管我对他做了什么事，哪怕是摸他的脸、咬他的下巴、拍他的臀、啃他的肩、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他都不会有半分抗拒，随便我怎么闹。
被无限纵容的感觉很醉人，我不由憨憨地笑了起来：“原来，把师尊推倒是这种感觉。”
“你推倒我？”胤泽轻蔑一笑，“远不够娴熟。”
我想了想，顿悟，涨红了脸道：“并非你想的那个意思啊。”接二连三乱七八糟的羞耻记忆涌入脑海，我的腿居然因此又一次抽痛起来。
我揉了揉痛处：“我真的老了，现在浑身上下都好酸好难受。”
听见那个“老”字，胤泽本在替我疗伤，也扬起了一边眉毛。我道：“你不一样，神和灵怎能相提并论。就算活到一万岁，也没什么影响。而且，连续这么多天，还是那、那个太频繁了，一般人谁能受得了……”
“别人是穿了裤子就翻脸不认人，我们薇儿是躺在我怀里已翻脸不认人。两个时辰前，你还在求我用……”话还没说完，已被我的强吻堵嘴。
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又极尽缠绵地吻着我，解开了我才披上肩的蚕纱，将我抱上他身，自己则靠在墙上。他捋着我的发丝，步履缓慢地行着情事。
两人额头相靠，交换着彼此的呼吸，四片嘴唇几乎贴在一起，却又并未相互碰触。然而，因为距离太近，只要说一句话，便会软软地吻上对方。
“胤泽。”
“嗯？”
其实不想提这件事，但再这样耽搁下去，恐怕要坏事。我恋恋不舍道：“你知道的，这一回我只是跟哥哥出来游玩，并未告诉二姐。溯昭暂时不能没有我，我可能要回去住一段时间……”
“好。”
“可是，我有些离不开你，可能会很想你……”我握紧他的手，“你会写信给我吗？”
“我没时间写信。”
虽然早就猜到胤泽原就是这样的人，但我还是忍不住感到些许沮丧。我没吭声，只是默默点头。他道：“不过，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我在他明亮的眸中，看见自己惊喜的表情。他的眼睛也因此变得比月色还温柔：“薇儿，现在我也离不开你。”
半空月楼外，碧华万顷，小窗如昼。流霞醉从酒壶里倒流入空中，再进入我的口中，他含着我的嘴唇，一点点吸吮品尝。
此刻轻烟渺渺，天落星汉，流霞醉浸入了血液，连心都随之沉醉。
胤泽是上神之躯，不饮不食并无大碍，他又将神力分给我，我也不觉疲惫饥饿。因此，七天来，除了沐浴如厕，我连床都没怎么下过。说到如厕，才知道原来神只要不大量进食，也不用如厕，所以每次我说要“方便一下”，看见胤泽望着我的样子，又好看又讨厌，简直不能忍。
说到沐浴，若换做以前，我会觉得和男子共浴不成体统，寡廉鲜耻，但现在也可以拍着胸脯说，绣花针大小之事，难不倒我——没错，从和他初次共浴起，所谓廉耻、礼义、矜持，早已被他的无耻磨成了天边的浮云。
接着，我们在房内又温存了半个时辰，便一同沐浴，穿好衣裳，离开胤泽的寝殿，准备回我的房间拿行李。
太久不出门，当月光洒在身上，我感觉跟掉进麦芒堆里似的，浑身不自在。虽然沧瀛府的人都已睡下，但我还是很自觉，直到抵达房门前，才挽着他的胳膊，把脑袋靠在他的肩上：“你能跟我一起回去太好了。我二姐是个大好人，而且是溯昭第一个女帝……”
发现胤泽的目光停留在远处，我也跟着望过去。那里有小桥新水，六角凉亭，晚色穿亭而过，孤笼寂人影。
那人头戴碧玉冠，黑发及肩，穿着蓝白相间的沧瀛弟子服与战靴，外披轻裘云袍，一把宝剑在手，更衬得身材纤长，颇具青年剑仙之风。识得那是哥哥，我倏地扔开胤泽的胳膊，一时仓皇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哥哥从凉亭中走到红木曲桥上，远远望睹我道：“你没事便好。我回去休息了。”
我赶紧跑上桥去，抓住哥哥的袖子：“哥哥，其实……”
此刻，静影沉璧，哥哥那双澄澈的瞳仁，同样照入了美玉般的光。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胤泽，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特意跟我交代。何况现在整个沧瀛府都知道了。只是上烝下报之事，说出去毕竟不光彩，也难堵悠悠之口。想想如何处理罢。”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我低下头，“我只在意哥哥的看法。”
“我的看法？你还会在意我的看法？”哥哥忽然苦笑道，“你想问我，对你和师尊行乱伦之事，我有什么看法？还是说，你想知道，我听你要把师尊带回去，告诉二姐你和他私定终身了，会有什么看法？现在整个沧瀛府的人都知道，你在他房里睡了七天，不曾出来半刻！你还是我妹妹吗？这种事若传到溯昭去，你还要做人吗？”
我被他说得脸上一阵冷热：“可是，我喜欢他。”
傅臣之冷冷道：“你喜欢他什么？他比你大了七千多岁，比虚星仙君还要年长。”
“那也无妨。我就是喜欢他。”
“那是因为他是以美男子形象示人。若他长得和虚星仙君一样，你还会动心么？”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胤泽。池光粼粼，星辰般倒映在他的靛蓝长袍上。他眉目清秀，卓然而立，周身清高出尘之气，难以描摹。想来我们这番话他都已听见，他却仍然云淡风轻，那来自上界的风华，说是争光日月，也不足为过。
我闭着眼想象他变成老头的样子，回头道：“若是在我们在一起之前，他是个老者模样，我肯定不会动心。但是，他若现在变成了老者，我不会介意。”
“薇薇，你真是疯了。你要嫁人，可以。但他是师尊，是你的长辈。”
“现在已经不是了。待我嫁给他以后，算是明媒正娶，也没人能说我们什么。”
哥哥闭着眼，仿佛在等胸中气血平息，而后缓缓道：“所以，你们已经谈过这个话题了。”
我踌躇道：“这……还没有。但我觉得他肯定会……”
他二话不说，径直飞到胤泽面前，风仪严峻道：“师尊，所有人都已知道你们的关系，如今登高去梯，您会对薇薇负责的，对么？”
胤泽道：“这是我与薇儿的私事，旁人不得过问。”
胤泽素来如此，不爱多言，任何事情心中有数，他若真的回答“会负责”，恐怕才显得有些奇怪。
我们都了解他的个性，却不知为何，哥哥刹那间被激怒，双手缓慢有力地握拳，眼眶发红，压低声音道：“师尊，我与薇薇一同长大，她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若有人伤害她，我不会轻饶他，即便是师尊也不例外。”
我赶紧跑过去，拽了拽哥哥的袖子：“哥，你太小题大做了，胤……师尊本来就是这个脾气，他会对我负责的。”他却听不进去，还想拨开我的手，但我拽着不放，两人拉拉扯扯许久。
胤泽目光淡淡扫过我们的手，皱了皱眉，抓着我另一只手的手腕，把我拉到他身边：“回房收东西，明天一早便要出发。”
哥哥原在试图推开我，但我被胤泽拽走后，他眼睛却陡然变成血红。只见暗夜中白光一闪，我还未看清眼前的情况，便已听见金属碰撞冰块的尖锐声响，然后，被胤泽抱着猛地闪退！眨眼间，我们离哥哥已有十多米远。
远处，哥哥挥舞着的宝剑，剑穗这才从空中落下，而后，尖锐的剑气飞溅起池水，水珠成帘，四面震开，正巧截断我们脚下的木桥。只是，挡在我们之前位置的冰墙，却连道刮痕都不曾出现。
现在哥哥确实很强，但和胤泽比起来，还是相去万里。他并未放弃，携取宝剑，双目赤红，冲我们狂奔而来。胤泽勾起右手食指，将它搭在左胸，只见青玉戒指上一道银光划过，又一道冰墙挡在哥哥面前。还未等哥哥掉头，便有“噌”的一声尖响，三道冰墙将哥哥困在里面。
最后，哥哥整个人也像冰雕一样，被冻在这冰房里，不能动弹。
胤泽放下手臂，若有所思道：“臣之的问题开始难办了。”
“哥哥又中邪了？”
“随着年龄、法力增加，他这情况会越来越难控制，夜晚尤甚。所以，我们还不能留他在这里，得时刻让他跟着我。否则，若是闹到天帝那去，恐怕他性命难保。”
我惊讶道：“性命难保！只是中邪而已，有这么严重？”
“并非如此简单，待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解释。”
翌日一大清早，我们便起身出发，准备返回溯昭。原以为这七天的事闹大之后，我们会遭人指指点点，但一切却与以往并无不同。哥哥恢复了正常，就连凌阴神君，都只是打趣地说了一句“小两口七日恩爱，妙哉妙哉”，便再不多加评论。
倒是青戊神女听说胤泽出来，还专程从白虎之天赶过来，说是要为神尊践行。看见他们俩在一旁聊得开心，我跟在蒺藜窝里扎了一圈似的不舒坦，和哥哥一起准备行李，也总是心不在焉。
好容易等他们说完，胤泽把哥哥叫过去交代事情，青戊神女却朝我走过来。
她冲我微微一笑：“你不必对我如此防备。我和胤泽神尊那点苗头，早已断了八年。”
“八年？”
“没错，就是在你离开天市城之后。这一回，恐怕他是认真的。”她声音温软动听，堪比九天中最美的徵羽之操，“神尊丰神俊秀，在神界都有大批仰慕者，可惜都入不了他的眼。所以，你算是个幸运的姑娘。”
听完这番话，若不受宠若惊，也算是奇事。我想我的喜悦已满溢于表，只见青戊神女笑意更深了：“他甚至不介意你只是个灵，可见神尊看似冰寒雪冷，实则情深意重。”
“多谢神女告知此事。只是我不理解，就如你所说，我并非国色，出身对他而言实在不足挂齿，他为何会钟情于我……其实，我心中没什么底。”
“我说了，神尊是个重情之人，而且很钻牛角尖。千年来，他认一个人，只要和那人有关的人和事，都会令他赴汤蹈火。”
“……千年来？”
“对。千年来，只要是和昭华姬有关的事，他都看得比自己的事还重。”
听见这个名字，我懵了一下，确定自己在书上看到过：“昭华姬，不是北方黑帝叶光纪之女吗？”
“是的。没想到你对神界还有点了解。不过说来也巧，她和你们溯昭也算是有点渊源的。可有人告诉过你，溯昭的意思是什么？”
我照着夫子教过的答案说出来：“逆流而上，看见神明。”
“你们理解的‘昭’或许是‘神明’，但其实是光明，指昭华姬。她是司光的神女，但喜欢寂夜月色，所以，胤泽神尊为她建了溯昭，以供她赏月。”
“等等，你说的话为何和胤泽说的不一样？他告诉过我，溯昭是为哥哥的母亲建的，他们是故友……”说到这里，我忽然止住了。
青戊神女笑了：“真是傻姑娘，我们说的应该是同一个人。昭华姬就是你哥哥的母亲，本名尚烟。”
这问题我纠结了大约两刻，便再也没有多想。青戊神女喜欢胤泽，这是铁铮铮的事实。尚烟已过世多年，青戊神女现在搬出她来吓唬我，无非是因为我和胤泽在一起，令她相当不快。
谁没有点过去，何况胤泽活了七千多年，有过一两个喜欢过的女人，再正常不过。只要他现在喜欢我就好，其他女子的事，我才不要去过问来给自己添堵。
唯一令我想不通的是，既然尚烟就是昭华姬，那她也是个高位之神，除非哥哥的父亲是个凡人或散仙，才能让她生出个仙，不然怎么生也得是个神。而且，哥哥是在仙界被生下来没多少年，便立刻被弃在九州，必然是因为尚烟无法将他带回神界。
不懂，为何她不能将哥哥带回神界？还有，令我真正好奇的是：到底是什么样的奇男子，才会让尚烟抛弃胤泽，转而投向他的怀抱，甚至天天以泪洗面，都不愿回头看痴情的胤泽一眼……不行不行，不能想，再想我也要醋了。
回到溯昭，我让胤泽隐藏了神力与水纹印记，暂时乔装成普通仙人，和我们先见过二姐。胤泽还有模有样地对二姐行了鞠躬礼，看得我冷汗乱坠。尽管如此，整个王宫里的人，包括二姐在内，都还是被他的气质震撼得不轻，无数人私底下向我打听他的来头。至此，别提我有多骄傲。
二姐的接见仪式结束后，我总算回去见了玄月。它一看见我，立即像蜜蜂般扑过来，贴在我肩上，之后一整天都没再离开过。此后，我带胤泽在紫潮宫里转悠，还带他参观了祭坛上的沧瀛神像。
看见那老头，他居然趁周围无人，化身成那雕塑模样，背着一只手，捋了捋胡须道：“你眼中的我，原是这般。”弄得我又紧张又想笑。
同时，我和他说话也越来越肆无忌惮，还把孔疏的典故告诉了他。胤泽听后想了想，道：“只要是你二姐看上的男人，你都会让出去。她若看上我，那该如何是好？”
我指了指他，毫不犹豫道：“我的！”然后将手握成拳，“她若敢抢，我和她抢到头破血流。”
“所幸你回答得聪明，你若说不在意，恐怕没什么好果子吃。”
“怎么，你要勾引我二姐？”
“就事论事，就人惩人。我会在半夜稍微叨扰她。”
“那不还是勾引她。”
“不，是我让你在半夜叨扰她。”
我歪着脑袋，不解地望着他。我半夜叨扰二姐？二姐和我关系如此好，半夜叨扰她也没什么……
原本我并未深想，但看见玄月飞在空中，竟羞涩地用爪子捂住眼睛，也不怕从半空中掉下来。
奇怪，它害羞个什么劲儿？
等等。
胤泽说，是他，让我，在半夜，叨扰？难道是指在我寝殿发出声响里吵闹二姐……那这声响是……
我涨红了脸，口齿不清：“你你你……你下流！”
胤泽捏了捏我的脸，轻笑道：“薇儿，你在想什么，何故脸红成这般？”
玄月好像再也看不下去，扭着小屁股，“嗷”地一叫，居然扑打着翅膀，钻到草丛里去了。

第40章 第40章 混元幡梦
这以后，哥哥时常回到仙界，胤泽却一直陪着我，在溯昭住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们日夜形影不离：我带他品尝溯昭酒食，他独爱爆炒蓬尾肉和玄丘老酿，口味之重，可与他的外貌背道而驰；我们曾一起去藏书馆，他买下了“溯昭五杰”的所有文集，一天就把它们全部看完；他对溯昭的冰雕之艺很感兴趣，还无师自通做了好多冰雕，其中半数都是我的样子……
除此之外，都是我在跟他学东西。他教了我很多安邦之道，告诫我，国以民为本，德本财末。时逢天旱，要随车致雨。性格孤僻的胤泽神尊竟说出“国以民为本”这种话，说起来古怪，却也正常得很。毕竟他是神尊。
跟他在一起后，我看书看得少了，他会强迫我跟他共阅一本书。看的都是仙界古籍，虽然有趣，却很晦涩，读起来慢如蜗牛。知道他看书看得快，我心中就很着急，想方设法想要找点别的事做，他却捏住我的脸，一字字为我解说。
他写得一手好字，曾手把手教我，让我体会到了什么叫见龙蛇走，盘蹙惊电。
跟他在一起，哪怕他不主动教我，我也可以“偷师”很多东西，例如他睡觉前，总喜欢用术法在靴子里变一块固冰，让它把靴子撑得满满的，这样翌日起来，鞋子就跟新的一般。他看上去总是优雅得体，跟诸如此类的生活习惯脱不开干系。
总之，与胤泽在一起时间越长，我就越能感到与他在一起的好处。不仅是幸福，还时常觉得自己在飞速变为成熟拔尖之人。
对了，我们还一起赶上了采珠日、参加过集体狩猎。
溯昭的打猎可有意思了，骑着飞禽或走兽，在丛林中射出小水袋，当水袋靠近野兽，便用纵水术把它们变成冰块，刺穿野兽要害，给它们个痛快。到了夜晚，我们时常坐在洛水旁赏月，在四通八达的城道中散步。
这种时刻，街上总是有眷侣成双成对，而我们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对。有一天晚上，我们还在街上遇到乔装出门的二姐和孔疏，姐妹俩相视一笑后，又互相调侃起来。
当然姜是老的辣，我说得再多，也被二姐一句“你俩何时成亲”堵得说不出话来。她是舒坦地走了，之后只留我尴尬地面对胤泽。
“二姐的话，你可不要当真。”我挠挠头，“我、我不会和你成亲的。”
胤泽道：“为何不想？”
“只要你陪着我，我就满足了。成亲与否，并不重要。这都是为你好。”
“口口声声说是为我好，我倒是没看出有哪里是为我好。若是不成亲，那有孩子该如何是好。孩子叫着爹娘，爹娘却不是夫妻？”
“那当然那是孩子也不可以要。”
他不怒反笑：“我如此待你，你却连孩子都不愿为我生，真是我的好薇儿。”
我连连摇手：“不是不是。我当然愿意，只是，我活的时间不长啊，如果你娶了我，痛快百年，你便要当个千年鳏夫。若是再带上孩子，孩子还是半灵……确实不划算。母亲的血统，也是很重要的吧？”
冰轮无私，临照千里，空中有溯昭氏望月起舞，在地上与落花之影交叠摇曳。
半晌，胤泽才缓缓开口道：“就因为你觉得自己活不长，所以，就不愿在我生命中留下任何痕迹，是么。”
“这个……我只是不想你日后睹物思人，触景心伤。”
“这些问题，你以为我没想过么。你回到溯昭之前，在白帝山，我就问过你一些话，不知你还记得否。”
他说的话，我是想忘也很难忘记。当时他说，有的事我自觉难熬，对别人而言却要难上千倍。毕竟，人死了便了无牵挂，活着才是痛苦……想到此处，我倏然抬头：“那时，你指的就是我寿命这件事吗？”
“是。”
“胤泽……”我的眉心都快绞成了麻花。
“从那时起，我就想通了。所以，就算你只能活两天，我也会娶你为妻。”他说得平淡，却异常坚定又不容反驳。
我听得心碎，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的腰。他也回抱着我，却用力极轻，极为小心，像是我下一刻便会消失般：“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知道么。”
他听上去很累，且小心翼翼，想必我方才的话让他有些难受。我把鼻涕眼泪全部揩在他的怀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呜咽道：“胤泽，对不起，我只是太喜欢你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何才能让你开心一些，让自己少欠你一些，我真的不知道……”
“只要维持这样便好。”他顺着我的脑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我知道你无法离开溯昭，现在也无法跟我回上界。不过，待我们成亲，和你二姐都有了子嗣，便可以把溯昭交给他们管。到时，你也是我的妻子了，可以跟我回神界。到时候，说不定一切问题都有了解决方法。”
我听得开心死了，抓着他的衣襟，抬头期待地望着他：“真的吗，那我几时嫁？明年来年好么？”
“到那时成亲，你是想大肚子嫁进门么？”
“等等！等等！”我提心吊胆道，“大肚子嫁进门？为何啊！”
“就我们现在的同房频率，你若那时还没怀孕，那我还是男人么。”
我悲鸣一声：“哪有这么快的，我完全没准备好……”
胤泽吻了吻我的唇，柔声道：“我们的孩子，必然很可爱。”
我先是迷离惝恍地晕了一下，随即晃晃脑袋道：“这不是可不可爱的问题！”
“那是为何，你还是不愿意么。”
“当然愿意！你待我这样好。”
“那便是了。”胤泽淡淡笑了，在我耳边低声说道，“知子之好之，杂戒以报之。”
然后，他握住我的手，在拇指上套上了个冰凉的东西。低头一看，那是他一直戴在右手的青玉戒。虽然他从未说过，但我知道这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我出神良久，再蓦然抬头望着他。
此刻，寂夜展开丹青画卷，绘制出一幅月都之景：圆月落春树，玄鸟穿庭户，凋花如红衣，浅披行人肩。画卷中央，便是我风颜绝代的心上人。
我摩挲着戒指，拾掉他肩上的花瓣，脸颊发烫地轻靠在他怀里。
这一刻，连眨眼都觉得很费力，所有力气都被甜蜜耗尽，只剩下一口气呼吸。
确实，从喜欢上胤泽的那一刻起，我便一直害怕自己寿命短暂，会变成我们之间最大的障碍。从我们相爱的那一刻起，我就担心他有一天会因失去我而孤单。但是，命运和我们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因为这样的担忧，从来没有应验过。
我们原本决定再过半个月就回仙界成亲，但是，这之后三天，便来了三个不速之客：开轩君带着黄道仙君和如岳翁，第二次前来攻打溯昭。正巧这一日哥哥也回到溯昭，甚至不用胤泽动手，我便协助哥哥，把这三个混账打得落花流水。
这三个人也真是狠毒不堪，上次就已经害得我们家破人亡，这回还敢再来。开轩君是个伪君子，进溯昭后挑衅最厉害的人是他，发现情况不对劲儿，最先溜之大吉的人也是他。
遗憾的是，黄道仙君还是有些难对付，我们忙着和他对抗，便没能捉住开轩君。不过，看见哥哥的紫虚之剑在空中飞舞，一下便把那两个人刺得跪地不起，我心里别提有多解恨。最后，我们活捉了黄道仙君和如岳翁，把他绑到了二姐面前。
令我们甚感诧异的是，刚被送进来，黄道仙君看了一眼胤泽，立即咬破了嘴里什么东西，两眼一翻，吐血身亡。只有如岳翁，如皱巴巴的老耗子般打着哆嗦。
二姐和我一样，对如岳翁那恶毒的老脸憎恨至极，重重一拍椅背，怒道：“无耻之徒！杀我父母，竟敢再度来犯溯昭！朕今天就杀了你！”
“陛下慢下手，我有话要问他。”胤泽走出来，居高临下望着他，两侧颧骨上的水纹印记浮现了一下，又迅速淡去，“说吧，是谁指使你们来的。”
如岳翁也陡然明白了当下情况，想要自尽，却听胤泽道：“黄道仙君，真不知道以后在仙界史册上，他会被写成个什么狐鼠之徒。但全尸肯定是留不了了，薇儿，晚点拿去喂玄月罢。”
我不满道：“玄月才不吃脏东西。拿去喂狗，溯昭的狗最喜欢吃心肺。就怕这老家伙没这两样东西。”
如岳翁双腿一抖，直接跪在地上：“胤、不，祖宗，求求您网开一面，给下仙留个全尸罢。下仙也是中开轩君那厮的离间之计，现在悔不当初啊……”
“少跟我说废话。是谁指使你的？”
如岳翁看看周遭，似乎不便开口。胤泽把他带出了殿外。二姐走过来，小声疑惑道：“薇薇，何故如岳翁怕胤泽怕成这样？莫非他是什么上仙，比臣之还高位？”
我点点头：“差不多是吧。”
“胤泽的名字是怎么写的？为何我觉得很耳熟。”
我老老实实在她手心里写下这两个字。二姐琢磨良久，顿时花容失色：“天啊！！”
“嘘……他不愿张扬。”
二姐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道：“你开什么玩笑，你疯了吗？你要嫁给沧瀛神？他、他他……他是我们溯昭的信仰啊！你嫁给他，这也太……”
二姐尚处惊愕之中，胤泽已拷打完如岳翁回来，用法术把他扔到我脚下：“薇儿，杀了吧，不过他老实回答了我的话，不可喂狗。”
我当然不会轻易动手杀生，只留给二姐处置。二姐让胤泽废了他的仙躯，永除仙籍，把他贬为凡人老头，丢到了溯昭的大牢中等死。
我们正在感叹漏了一个人，却听侍卫来报，说开轩君逃到洛水，被一群百姓捉住。百姓对他积怨已久，冲过去对他乱棍围剿，竟活活打死了。后来他们把开轩君的尸体抬进殿来，果然肿得像个猪头，满身唾沫烂菜，只能勉强看清轮廓。
我们从他身上搜出混元幡和戮仙剑，胤泽道：“奇怪，这两样都是紫修的东西，怎么会到了他手里？”
我道：“紫修？紫修是谁？”
傅臣之道：“是魔尊。”
“魔尊？不可能吧，开轩君这么弱，能打过魔尊？”
胤泽勾了勾手指，又一个铜铃从开轩君怀里飞出来。他观察了那铃一阵，又看看那两件先天灵宝，道：“我知道了。开轩君是紫修的人。这铜铃是他与紫修联系的法宝，戮仙剑可召唤毒龙，是用以保护混元幡的利器，而这混元幡里就有紫修要他看守的东西。”
我恍然大悟：“竟是这样。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开轩君只是个贪图荣华富贵的卑鄙小人，从没想过，他会是魔界奸细。”
傅臣之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我们进去一探便知。”
再度进入混元幡内部，场景和上次无甚差别。我道：“这里可是魔界？”
胤泽道：“未必是魔界，但肯定是由魔族所建。先进去看看。”
这一回有胤泽和哥哥在，我也不像上次那样害怕。穿过一道道门，我们走得越来越深入，最终，视线豁然开朗，我们面前出现一座虚空之殿。这座殿堂整体是深紫色，占地上百亩，东北起高楼，西南建朱甍，雕梁画栋，满目飞蓬。然而，放眼望去，偌大的广场中，只有一头兽。
那兽长着深青长毛，晶红眼，形似虎，龙须尾，尾如蛇般拧动，周身散发着森森阴气。
傅臣之道：“这里为何会有梼杌？”
“梼杌……”胤泽喃喃道，“这里果真是紫修的地盘。魔界只有他爱养梼杌。”
梼杌，与饕餮、混沌、穷奇合为上古四大凶兽，放在此处，定是为了抵御外敌。按理说，我们已离它不远，它正对我们而坐，却也毫无反应。我想起上次在此地遇到那名发狂的女子，她也直接从我身上穿过。莫非，这一回情况与上次一样？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胤泽思虑后道：“看来，我们在此处看见的都是幻象。我们先进去看看。”
然后，我们进入了眼前的巨大宫殿。这宫殿里没有看守和侍卫，只有宫女。她们与那梼杌一样，完全看不到我们的存在，身着深青画裙，在暗黑的华宫中鱼贯而行，手中捧着的东西，皆是金珠玉钗，绫罗绸缎。看样子，这宫中住的是个女子。
我们顺着她们队列的方向摸索，终于找到了一个寝殿，但还没进去，已听见里面传来了尖叫声：“呀啊啊啊——还给我！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旋即，一个女子抓乱了头发冲出来，想要逃出宫殿，却被另一道强大的火光包围，硬拽回了寝殿。跟进去一看，发现里面还有一个身影。
那是个身穿玄色华袍、头戴龙冠的男子，怀金垂紫，唇淡如水，眼睛却是美丽幽深的紫色。
他把那女子强硬地按在床上，毫不客气，说话声音却哄小孩般温柔至极：“又不听话了。乖乖躺在这里，养好身子，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那女子却不领情，仿佛眼前这个人是毒蛇猛兽般，顽强颤栗地推他：“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要看到你！”
胤泽道：“紫修，果然是他，那——”他的目光转移到了床头挣扎的女子身上。
“这人便是紫修？”哥哥原本好奇，但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低呼一声，“……娘？”
胤泽走近了一些，愕然道：“尚烟。”
这女子便是尚烟？她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莫非这眼前的一切，都是过去的幻影？还是说，其实她根本就没死。可是，她上一回明明还是一副清雅绝尘的模样，现在简直像个癫狂的妖怪，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只见哥哥飞扑过去，喝道：“魔头！放开我娘！”
当然，任何法术对这两个幻影都起不了作用，哥哥挥出的剑，也从紫修胸膛空穿过去。胤泽道：“没用的。”
紫修压住尚烟的双腕，黑发清流般落在她身上：“烟烟，闹够了么。闹够了便好好休息。”
尚烟似乎中了魔，双眼还是血红，但有泪水从她的眼角渗出：“还给我，把天衡还给我……我不能没有他……”后面的话，尽数消失在紫修的吻中。
傅臣之跪在床边，却无法解救母亲，只能握紧双拳，眼眶通红道：“师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我娘生前的记忆吗？您不是说她是病死的么，她为何会落到魔尊的手里，还要遭他玷污……”
尚烟溪流般的泪顺着脸颊落下，浸湿了镶金枕头。紫修做的是狼心狗肺之事，却表现得比谁都柔情似水。他细心亲吻着尚烟，吻去她的泪水。看到此处，我留意到胤泽皱着眉头，看向别处，应该是不忍再看下去。
我知道尚烟已经不在人世，也知道胤泽曾经对她有过爱意，但我也是现在才知道，自己是一个自私可鄙之人，即便是他对她片刻的怀念，有这短暂的心不在焉，也令我感到满腔酸涩愤然。
见胤泽不语，而紫修还在情意绵绵地吻着尚烟，哥哥气得浑身发抖，站起身来，大步朝门外走去：“我要杀了紫修！”
胤泽道：“你恐怕不能杀他。”
哥哥站住脚，握紧剑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现在非他敌手，总有一日能击败他。”
“我不是说你杀不了他，而是你不能杀他。谁都可以杀他，就你不能。”
“为何？”
“他是你父亲。”
闻言，我与哥哥都震惊了。像是承受不住这一事实，哥哥身子摇了摇，嘴唇干涩：“不可能。我是仙，他是魔，他怎么可能是我父亲？”
胤泽道：“你是半魔半神之身。从出生以来，你的身体就被尚烟封印了。”
原来，封印了哥哥的神魔之气后，哥哥看上去就与普通仙人并无两样。昭华姬带着个刚出生的孩子，众神都以为是跟凡人私通的结果。所以，此后她带着哥哥在仙界隐姓埋名地过日子，人家当她是耻于见人，还有传闻说她负辱自尽。却无人知道，真正缘由是孩子父亲乃魔尊紫修。
自古以来，神魔之子若不堕入魔道，留在神界，只会遭到天谴，绝无生还可能。昭华姬如此做，只是想要保全哥哥的性命。然而，她由于伤心过度，健康每况愈下，时常卧床不起。料想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她把哥哥弃置在九州道士人家。
六十年前，尚烟独自来到溯昭，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年华。知道她离世，胤泽便再未靠近溯昭半步。
近些年，哥哥年龄增加，力量渐长，封印已压不住魔气，所以，才会有我看见的那两次发狂之症。胤泽带他去神界，也只是想在上界用更多力量，封住他的魔气。
得知关于哥哥的身世真相，我和他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但是，真正令我们诧异的，是紫修说的下一句话：“别哭了。天衡现在在仙界，已是仙君，他会好好的。不用担心。”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惊怔不能言。
胤泽回头又看了一眼尚烟，眼中有一丝喜悦：“我懂了，此处是异界的平行幻影。这异界其实是魔界的入口，它的真正位置，在溯昭以前的方位。臣之，你娘还活着。”
“也就是说……六十年前，我娘来到溯昭，并没有死掉，而是被紫……我爹关在溯昭附近的魔界通道中？”
“对。尚烟很喜欢溯昭，紫修必然不忍摧毁，但又生怕别人进来发现她，所以让开轩君来看守溯昭。然而，开轩君到了溯昭，却想将溯昭占为己有，于是告诉黄道仙君和如岳翁这里住的都是水妖，已被魔界控制，并拿魔界入口的证据给他们看。因此，才有了薇儿小时的那场灾难。”
我不平道：“开轩君真是太可恶了！”
胤泽道：“后来，黄道仙君见薇儿父王施展流水换影之术，发现溯昭是我造的，便说哪怕找不到神魔入口也没关系，只要抓了一个溯昭氏，回去证明给天帝看，他会我的法术，天帝就会相信我在暗自栽培势力，总有一天会把溯昭找出来。”
这么说来，记得当年溯昭移位之前，我确实听见黄道仙君说了一句“我发现了有趣之事”，原来是指这个。
我道：“可是，他们不是在针对魔界吗？为何会扯到你身上？”
“如岳翁之前都跟我招了，他和黄道仙君上头的人，是水域天的另一个神君。他也是水神出身，一直看我不顺眼，总想推翻我。”
我担心道：“那你有危险吗？”
“无碍。他几千年前就看我不顺眼。倒是臣之，既然你母亲还活着，我们还是得去把她救出来。”
“是，我们必须去救她！”哥哥急道，“师尊，你一定要帮我。”
“好。”
他们大步朝门外走去，我赶紧跟上去，却听见尚烟发出一声轻微的抽泣声。三个人停下脚步，再度回头看去。尚烟眼中的赤红已经褪去。
恢复清醒后，她满面泪痕，不愿与紫修对视，只无力道：“紫修，你究竟想如此折磨我到何时？”
“你是我的妻子，不愿与我同住，不愿夫唱妇随、相夫教子也就算了，还说与我朝夕相处是折磨。烟烟，你如此负心薄幸，也未免太伤我心。”
“够了，你我早已恩断义绝。”尚烟已然冷静许多，只是语调绝望，毫无生气，“现在我只后悔，当初辜负了胤泽。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选他。”
“真想不到，他不过为你建了座赏月之城，你便想他想成这样。你若喜欢，我再为你建十座临月之城便是。”
尚烟讥笑道：“我们朝夕相处，最真挚的情感，你这六亲不认的魔物，又如何能理解。”
紫修停滞片刻，那双紫罗兰色的瞳仁微微紧缩，却转而微笑道：“无妨，现在后悔也晚了些。我与胤泽是死敌，我用过的东西，再是漂亮，他也不会感兴趣。”
见尚烟还是无动于衷，他捏住她的下巴，虽笑着，却十分危险：“尚烟，我从来没有对哪个女人如此耐心过，你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若再从你口中听见其他男人的名字……”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眯着眼，晃了晃她的下巴，转身离去。
与胤泽在一起之后，我第一次发自内心感到害怕。就因为尚烟那一句“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选他”。明明没有明显的证据，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怎样的过去，胤泽也未留下只字片语的评价。他只是拍拍哥哥的肩，催促哥哥离开，前去救尚烟。
其实，要救哥哥的娘亲，我真的理解。但是，为何会这样……
自始至终，胤泽都没有看我一眼。像是忘记了还有个人在这里，他们就这样径直走出去。
我木然地站在原地，正想离开，却看见尚烟从床上坐了起来，在镜前梳妆打扮。
烛光摇红，残影朦胧，尚烟始终面无表情，冷若冰霜，却比寻常少女站在十里桃李中灿笑还要迷人。此前，唯一一次看见尚烟，也是在幻影中。我只记得她有倾国之色，却忘了她的样子。
终于，我知道了临行前青戊神女话中深意。从初次看见青戊神女，她就夸过我好看，之后也待我万般亲切。当时我就纳闷了，神界应该不乏美貌之人，为何她独独盯上了我。仔细想来，她是个聪明人，不过是想讨好胤泽。
镜中美人颜，旧梳插云鬓。我与尚烟之间的距离，仍旧是天遥地远。
若非要说我们有点联系，许是眉目间六七成的肖似。若再说我与尚烟还有什么关联，便是胤泽之前提及尚烟去世了六十年，而我也正巧六十岁。
原以为胤泽神尊薄情，却不知他比我长情得多。
我活了不过六十年，他这一份沉重的思念，又岂止六十年。
他甚至不用说一个字，这些日子来，每一次情浓时的凝望，每一夜颈项间的缠绵，还有那个雨夜将呼吸也焚灰的告白，当年夭桃下那一抹动人的浅笑，都已告知我，此情深至何处。
与之相比，我那短短十载的爱与恨，简直是不自量力。

第41章 第41章 秋雨之思
一场秋雨一场凉。人无意绪，雨却眷恋绵绵，寂如飞萤，随风飘零，皱了洛水。我撑开一把白伞坐在窗边，新题彩笔，在伞上绘制溯昭山河。胤泽进来，在我身边观察了一阵，道：“你好歹也是洛水之灵，为何会喜欢伞？”
“因为有风情。”我自鸣得意，跟一枯树上的知了似的。
胤泽站在一旁，没再接话。我一向爱闹腾，若换作以往，必定会率先说话，打破沉默。我知道，此刻他是在等我问点什么。但是，难得犯一次狗脾气，我也不乐意接话。这样在窗边细听雨声，轻嗅桂香漫千里，也好过再去热脸贴冷屁股。终于，胤泽头一次有些熬不住，道：“薇儿，我们之间有误会。”
“我没有误会，是你有误会。”我停下下笔的动作，长吐一口气，“你认为我是尚烟的转世。”
他静静望着我，算是默认了。我道：“你一直把我当成是尚烟，结果发现她还活着，一时间就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她。”
“最初，我确实认为你是尚烟转世，但其实除了长相与有些相似，你们性格一点也不像。”
“我知道，相处久了，你对我还是有感情，但你从未试图将我与她分开。最初对我的动心，也是因为她。”
他沉默的时间越长，我心里的痛楚就多一分。但不管如何难受，我都没让自己表现出来，只是平静道：“没事，你要去救她，我支持你。即便只是出于道义，你也应该这样做。我不会怪你，也不会离开你。等你去救了她，想明白过后，再回来给我答复。”
“薇儿……”
第一次看见他如此愧疚，我也很不了解自己。明明已经难过得精疲力尽，为何还会心疼他。感情这回事，真是谁先动心，谁爱得多一点，谁就输得一塌糊涂。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经过此次，我也终于明白，这段开始就过于灿烂的感情，果真只是镜花水月。他可是胤泽神尊，怎可能这样轻易爱上一个身微言轻的小人物。若是可以，真希望将一切的美好——青春年华、天真懵懂、无忧无虑，都放在人生的最后。若是可以，希望能在那时遇到一个与我两情相悦的人。
“我会等你回来。”我已不知该如何唤他，只好心虚地避开所有称谓，“不管你对我的感情多么复杂，我待你始终简单如一。”
胤泽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或许他自己也发现多说亦是枉然，便伸手想要抱我。我躲开他的怀抱，佯装弯腰看绘伞。细雨如丝，溅入窗棂，在伞上晕开墨渍。我道：“我现在才发现，这伞还真是没法用。既然是水墨绘制的，雨一淋便会掉墨。”
胤泽挥手施法，伞上的水墨便凝固起来。
“如此甚好。”我笑道，把伞收起，递给胤泽，“这原就是送给你的。反正你永远用不上，所以肯定会保管得很好。”
“多谢。”
“突然变这么客气，我真有些不习惯。回去休息吧，明天一大早你们就要出发了，不是么。”
胤泽走过来，在我额上吻了一下，便转身回房去。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同榻而眠。这一晚我并未回自己寝殿，而是把换洗衣物都搬到了南殿。之后，我一个人到洛水旁散心，却遇到了哥哥。哥哥伸手在我额上弹了一下：“大晚上一个人在外面溜达，不是好姑娘。”
我不悦道：“谁叫你跟踪我了？”
“精神如此糟糕，你要我如何放心离开？”
“你早点回来不就好了。”
“这种事又不是我说了算。而且，也不知道我这亲爹还愿意认我否。”
“那你就不要管我，我心情不好。”在胤泽那里憋的一口气无处发泄，这下全发泄在了哥哥身上。
谁知他毫不心疼我这妹子，说话还是一点情面也不留：“我早跟你说过，师尊是我们的长辈，你跟他出生时代都不同，怎么谈情说爱？这是你惹的事，自食其恶果，别想找我发气。”
“也是啊，师尊辈分真是够大了，想想你娘还喜欢他呢。”
哥哥果然受不得这般挑衅，义正言辞道：“胡说，那肯定是我娘故意说来气我爹的话。”
“不管是不是气话，她说了就得认。”
哥哥不乐意了，板着脸伸出食指拇指，在我额上弹了一下：“你这臭丫头，真是气死我了。”
我一点不客气，在他下巴上也弹了一下：“你这臭哥哥，一点都不疼我。”
他下手很轻，我下手很重，所以结果是他捂着发红的下巴，嘴唇抿成一条线，忍痛忍得一脸愁容。两个人争执了半晌，最后他败给了我那句“为何别人家的哥哥都这样温柔如水”，笑道：“现在心情可好点了？”
我脸微微发热：“吵不过我，就假装是故意逗我开心，无耻。”
哥哥笑了一阵，不置可否：“其实你在担心什么，我都知道。”
我挑眉望着他，已竖起防备。他道：“你怕师尊跟我娘跑了。虽然跟我娘相处已是年幼之事，但是我记得很清楚，每次提到我爹，她都只哭不说话。她很爱我爹，所以肯定不会真的和师尊在一起。”
我苦笑。哥哥还是不懂我。就算尚烟不喜欢胤泽，那又怎样？喜欢胤泽而不得的女子多了去，我也曾是其一，但是他心仪之人，始终只有一人。不过，正想到此处，哥哥就像能读懂我心思般说道：“就算师尊不要你，你也还有我。”
我茫然道：“哥……？”
被我这样正直一望，他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你早把我从前说过的话忘记了吧。从离开溯昭拜师起，我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成为仙君。但在那之前，我只有一个心愿。”微风戏碧涛，逗青莲，也拂动了哥哥的衣衫。岸边扁舟轻摇深坐，月光长照水岸，照入他澄澈的眸子。这一刻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神比胤泽易懂很多，也纯粹很多。他侧过头去，耳根也变得通红：“小时候，就只想与薇薇成亲。”
我知道，哥哥这番话实实在在，绝未掺杂半点别的思绪。胤泽也 曾对我许下婚诺。只是现在，我都不忍细想。还不等我回答，哥哥已道：“薇薇，跟你说这话，不是想让你有答复。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这条路走得很不容易。但不管你有多苦多累，只要一回头，就能立即看到我。”
我转过身去，用道术玩着洛水里的水，令水花在月下蝴蝶般轻盈起舞。溯昭真不愧别称“月都”。不管多少年过去，这里的月色始终不变。溯昭的月夜，不亚于仙界任一处良辰好景。
记得小时，我与哥哥还有其他朋友经常来这里玩耍，哥哥那时比现在还要闷，还很不合群，总是一个人蹲在角落看书，非要我拽着他，才勉强加入我们。我经常觉得这哥哥就像个妹妹，长得比姑娘还好看不说，还比个姑娘还要含蓄。
转眼间，哥哥变成了天衡仙君，年轻有为，英姿勃发，真是与当初大相径庭。其实相比胤泽，他更适合我太多太多。只是，我心中只有一个胤泽，若这种时刻跟哥哥在一起，那才是真正对不起他。
我引了一些洛水，溅在哥哥身上。他闪了一下，没能完全躲开，脸上鬓角沾了水珠。我道：“我为何要选你，你哪里比胤泽好了？他比你好看，也比你厉害。”
“我比他年轻。”哥哥居然一点不受刺激，还胸有成竹地补充一句，“七千多岁。”
我笑得蹲在地上，留他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对他虽无爱情，但我知道，这天下没有人能取代他。也知道，父母离世后，他是唯一会守着我，不论东海扬尘，风吹雨打，都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翌日，哥哥与胤泽一同离开了溯昭。我只送他们到洛水旁，便准备目送他们离去。临行前，哥哥对我说：“以后不准自己半夜跑出来。”便挥挥手跟上了胤泽。胤泽并未用法术挡雨，反而撑着我为他做的伞。他在雨中回头，最后淡淡望了我一眼，袖袍一挥，与哥哥消失在雨中。
这是几十年来，溯昭最后一场雨。我在回紫潮宫的路上，听见有溯昭女子抱着箜篌，在空中翻舞，低低吟唱：
昔子与我兮心腹相知，今子与我兮雁影分飞。
昔子与我兮朝夕相对，今子与我兮相同陌路。
昔子与我兮对床听雨，今子与我兮天各一方……
歌声悲戚，让人不由苦从心来。这秋雨中莫名的愁思，让我有了一种几近绝望的预感：胤泽离开以后，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然而，事实比我想得还要糟糕。
他们离去后，我听说了无数关于神魔战争的传闻，能确定的是：胤泽神尊闯入魔界，救出了昭华姬。魔尊紫修勃然大怒，率兵倾城而出，穿过神魔天堑，奔袭神界。由于紫修此战乃冲动之举，魔界一直处于下风，所以不过一个月，此战便以魔界战败告终。
只是战后两个月过去，我始终没有等来胤泽。
我想，胤泽这样拼尽全力解救尚烟，说不定尚烟真的感动至极，和他圆满在一起了。有了尚烟，他自然不再需要我。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只打算等哥哥一人回来那一天，抱着他大哭一场。我殚精竭虑，猜过无数种可能，却如何也没猜到，不会回来的人，不仅仅是胤泽。
不，确切说，哥哥他回来了，只是方式与我所想的不大一样。
三个月后，寒冬初至，凄雪纷飞。听见凌阴神君来访的消息，我裹着裘皮大衣，飞奔到洛水外，和二姐及众溯昭氏臣民迎接他的到来。然后，在跪拜的千万人面前，一口覆了积雪的棺木被缓缓推来。
我原也弯着腰，看见此情此景，不由缓缓直起背脊，往前走了两步。
只见凌阴神君与二姐说了几句话，便走过来，望着我沉声道：“开战后，他不知是该帮自己父亲还是母亲。紫修想绑走尚烟，胤泽用‘冰离神散’攻击紫修，结果他过去为父亲挡了这一下，当场就断气了。”
头脑与四肢的血液都在倒流，我只觉得眼前一阵阵昏花，眼前咆哮的风雪也时明时暗。那一口冰冷的棺木，更是在视野中摇摇晃晃。我沙哑道：“不可能的。”
凌阴神君望了我一眼，顿了顿，似乎也很不忍心说下去：“也是因为这事，天帝发现了他体内有魔族血液。而且他救了紫修一命，虽于情可理解，但于理是违反天条的。因此，他的遗体无法进入仙界先人祠，只能把他送回此处。”
听至此处，二姐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落下，转而将头埋入孔疏的怀里：“臣之，怎么可能是臣之……我的弟弟啊……”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好似只会说这一句话，我飞奔过去，用力推开棺木盖。然后，看见里面躺着的人，我整个人都懵了。凌阴神君叹了一声：“生死有命，请节哀。”
上次看见他不过是三个月以前，他还在这洛水旁与我有说有笑。当时我所有的担忧，是胤泽会不会回来，却从没想过哥哥会不会回来。又如何会想到，当时他再普通不过的“以后不准自己半夜跑出来”，是此生此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哥……”我拉了拉他的衣角，“哥哥……”
棺木里的人没有动静。胸腔中似有火焰在燃烧，随时都将爆开。我忍着那口气，又用力推了他几下：“哥哥……醒来，醒来啊……”
还是没有动静。他穿着仙君的战袍，最爱用的那把剑还在怀中，黑发如鸦，双眼轻合，长长的睫毛垂落，年轻的皮肤和往昔一样紧绷，一点也不像是生命已逝的模样。我伸出颤抖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却被那彻骨的冰凉惊得猛收回手。
这一刻，连呼吸也变得异常艰难。我再说不出一个字，扶着棺木边缘，闭眼蹙眉，想要恢复清醒。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哥哥他只是去救他娘亲，他答应过我，会一直陪着我的。他还这么年轻，还有大好前程等着他。他这样年轻，所以我从不怕他等我太久，因为他还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等。
再次睁开眼睛，眼睛烧痛，泪水几乎把眼球都融化。我头晕脑胀，总觉得自己陷入了全天下最可怕的噩梦。但是，霜雪一片片落在他的黑发上，空气冰冷，却又是如此真实。我想再次去触摸他的脸，但手指在摸到他皮肤的前一刻，胸前热流上涌，止住了我的动作。我弓着背，再抑制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小王姬！”
“薇薇！！”
二姐和其他人赶紧上来扶我。同时，小腹也开始剧痛。我捂着肚子，躺在二姐的怀里，抓着她的狐裘衣领，泣不成声：“二姐……咳，我要他回来，没有他我真的不行……哥哥……他不能不在……”
“薇薇，薇薇，你还好吗？”二姐吓得脸都白了，“御医，快点叫御医过来！她身下流了好多血！！”
我闻声望去，发现不仅胸襟上沾了血，连雪地上竟都是鲜红一片，而且是从身下流出来的。可是，我已不再关心这些。
——“就算师尊不要你，你也还有我。”
——“小时候，就只想与薇薇成亲。”
上一次，他还在这里，对我说着这些话。他还会笑，会怒，会脸红，会伸手弹我的额头。抬头看着前方的棺木，我推开二姐的怀抱，用最后一丝力气，用纵水术把他从棺木里移出来，落在我的怀里。
那具遗体冰冷僵硬，完全不是过去的触感。大雪落在我们二人身上，我抱着他的头，想最后叫他一声，身体却负荷不住。我眼前一黑，倒在他身上。
我一直认为你不会走。却不想，这只是错觉。
“陛下，小王姬已有三个月身孕。”昏迷中，我隐约听见有人这样说。

第42章 第42章 苏莲雪夜
又是这样寒声凄切的冬日，大雪不曾停歇。近二十年前，就在这样的夜晚，我亲眼目睹父母的逝去，也曾梦到过他们重新活过来。但半梦半醒中，我始终没有等来哥哥最后的身影。
倒是晓阴无赖，轻寒满楼，再度清醒过来，看见灰色天空下一片湿漉漉的大地，我冷静了很多，很快接受了哥哥已经离去的事实。只是，越是清醒，胸口的痛楚就越多。想到余生漫漫，接着上百年光阴都会孑然一人，就觉得了无生趣。
我长叹一声，重新躺好，却如何也睡不着。听见此处动静，二姐拨开帘子走进来，带上御医和一群宫人伺候我喝药。
看见侍女动作缓慢，二姐抢过汤药，亲自拨弄喂我：“薇薇，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现在你现在是一人两命，千万要照顾好身子。”
我一时反应不能：“一人两命……什么意思？”
“御医说，你已有三个月身孕。”她抹去眼角的泪水，满怀欣慰地对一旁御医说道，“快，给她再看看。”
御医应声，上前为我把脉，道：“陛下，小王姬身子依然有些虚弱，但脉象平稳，母子平安，现在只需多加调养即好。”
其实，之前癸水未来，我便有过些许怀疑。但因为心情焦虑，心想是因此才会月事紊乱，没想到……我木然地望着前方，无悲无喜。
二姐在我身侧坐下，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悄声道：“为了这孩子，你也要坚强一些，知道吗？现在只要等胤泽神尊回来便好，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道：“不用等了。”
“……什么意思？”
“胤泽不会再回来。”我垂下眼帘，重新躺回床上，“二姐，什么都别问，留我一个人静静好么。我觉得很累，想再休息一会儿。”
二姐瞪目结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拍拍我的肩，带着所有人出去，只留了一个侍女留守寝殿。于是，空荡荡的寝殿瞬间变得寂静，我让那侍女从书柜里拿一本书过来，她抽了一本我之前爱看的《上神录》。
回想起来，我原是从这本书里发现胤泽的心意，后来才有勇气对他坦白心迹，说到底，还得感谢此书。此刻，尘飞沧海，白雪茫茫，一枝寒梅入窗来，我此前挂念的上神已回到九天之上，到最后，他影响了我的一生，我在他生命中不曾留下半点痕迹。倒是这赠书之人，用心良苦，却早已命丧九泉。
我捂着小腹，捧着书看了一阵，一个字看不进去，唯有泪水晕花了墨迹。苍天弄人，带走了哥哥，让那人回到心仪之人身边，却留给我这原本不应存在的孩子，也不知是否给我薄情于哥哥的报应。哭得久了，我觉得很是疲惫，肩上搭好的衣服也滑落下来。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已入夜，雪已停。有冰块从树梢上掉落的声音。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瑞雪堆积的庭院中。梅枝投落暗影，月雪皑皑苍白，连成一片，一个熟悉的身影无声踏雪而来，我抬头一望，发现那人竟是胤泽。
他还是之前离开溯昭的模样，黑发如夜，青袍曳地，手里撑着我赠他的水墨伞，靴底却有水光觳皱，照得雪地莹莹发亮。他在离我数米远处停下，挥挥手，用法术替我把衣服搭在肩上，人却没再靠近一步：“薇儿，数月不见，近来可好？”
我眼中含泪，侧过头去：“我不想看见你。”
“我知道，你怪我负你，怪我错手杀了臣之。只是，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臣之之死，从尚烟决意不让他入魔之时起，已是必然。神仙界容不得魔族，是自古以来的定律。即便今日他不死在战场上，日后魔性暴露，也会被上界众神诛杀。”
“你想说，这事是天帝的错，与你无关是么？”我站起来，由于身体虚弱，不得不扶着梅树，“你若不带他回去救尚烟，他也不会这样早死！就算以后被杀，那也是以后的事！尚烟让他变成什么，你就让他变成什么，你可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胤泽道：“他是仙君，又是我的徒弟，怎可能愿意成魔？”
我苦笑道：“你果真还是如此自私，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没错，你是神，心中必然视魔为敌。但哥哥是半魔啊，他被夹在神魔中间，处处皆非归所，现在人已死，都要被送到溯昭来。你认为他会把自己当成真正的神仙来看么？他在战场上救了紫修，说明他心底还是爱着这个父亲，对么？”
胤泽怔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若随父亲成魔，便不会死。成神也好，成魔也好，只要他不死……”我咳了两声，坠下泪来，“让我死也行。”
浮天之下，月光与雪连成一片白色荒漠，照得胤泽面容也如冰雕雪积般。良久，他才徐徐道：“以前你从未告诉过我，他对你是如此重要。”
他如此一说，我想起哥哥往昔的好，更是心如刀割：“我们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这世上，只有傅臣之是无可取代的。也只有傅臣之，会待我这样好。”
“我明白了。如此甚好。”胤泽轻笑，眼中黯淡，“其实，你把他看得如此重要，我也不再有牵挂。今日我原就是来与你道别的。”
“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我早有自知之明。即便你不来道别，我也不会意外。”
胤泽沉默良久，却不再执意与我辩论，只望了一眼我身后的荷花池道：“我发现你很喜欢那苏莲，不管走到哪里，都爱把它带在身边。”
“嗯。”我不情不愿地答道。实在没心思聊这种无味的话题。
他伸开手掌，池中的苏莲花苞渐渐升入空中，落在他手心。而后，一道金光将苏莲包住，渗透进去，苏莲便似个莲花灯笼般，从半透明的花瓣中透出璀璨金光。他往前一推，那莲花便回到池中，四周有金色星点落下，掉入水中。他看了我一眼，道：“你喜欢这样发亮的东西，是么。”
“没有。”我别过头去。
“方才还一副要哭的模样，现在都看走神了。”他朝我走近一些，浅笑道，“瑞莲生佛步，苏莲花生子。苏莲原是滋养之药。从今往后我不在你身边，让这莲花多陪陪你。记得多吃苏莲子，对我们的孩子也好。”
听到最后一句，我愣住了。原来，他知道我怀孕……我差一点冲过去狠狠抽他的耳光，骂他真不是东西，负心薄幸，知道我怀孕还如此待我。可是，在他面前，我一直格外在意自己的尊严。我强忍着心中的悲伤愤懑，只是下意识捂住肚子，把嘴唇咬破，也不让自己落泪。
顷刻间，睫毛上又沾上了轻盈之物。抬头一看，原是一片雪花。又要下雪了。他赶紧走上前来，撑伞为我挡雪：“我要走了。你快回房休息，小心别生病。”
“你给我滚吧！！”
我终于赫然而怒，伸手去推他，手掌却穿过他的身体，扑了个空。我吃惊地望着双手，又抬头看向他：“这……这是怎么回事？”
雪花斜飞，亦穿过他的身体，他但笑不语。我道：“胤泽，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此生我负你太多。”他微微一笑，眉目之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薇儿，只盼我们还有来生。”
言毕，正如二十年前那场幻境一般，他的身体化作一阵金雨，随风雪散去。
“胤泽……胤泽，你回来！”
挥舞着双手，从睡梦中惊醒，我坐在床头打量四周，发现自己仍在寝殿内。窗外寒夜千里，大雪已休住，玄月正趴在床脚蹭我的膝盖。那个侍女听见叫声，连忙把二姐她们又叫进来。我捂着胸口，心神未定地喘气。眼角有湿润的泪水，嘴唇却干裂像是不属于自己。原来只是个噩梦。
看来，是哥哥去世正逢冬雪日，让我想起了父王和母后遇难那一夜，同时也想起了当初遇见的胤泽幻影。记得那两次遇见胤泽幻影，他都打着伞。我已记不清那伞的模样，却依稀记得，他手上似乎并无青玉戒……我摸了摸胤泽送我的戒指，始终没能领悟其中的关系。
七日后，我们以王子之礼，完成了哥哥的葬礼，将他的坟墓安置在祭坛后方的王陵中。下葬之前，按溯昭葬礼仪式，每个王室重臣都应去看他最后一眼。二姐带头上前，往棺材里看了一眼，已侧过头去，闭眼垂泪。
随后，我也跟着过去，看了看棺材里的遗体。自从上次抱过他冰冷的身躯，便不敢再多触碰他的皮肤。但是，哥哥的样子还是如此熟悉，让人分外怀念。此刻，祭坛上下，哭成一片，二姐见我久久不走，低声劝诫了我几句。
但我笑着摆摆手，轻松道：“哥哥还是如此俊俏，难怪迷倒那么多姑娘。”
众人破涕为笑。知道哥哥其实有些臭美，还总喜欢装得比实际年龄老成，我理了理他的衣角，再放了一束梅花在他怀中：“哥，等开春后，我会去法华樱原，为你摘新鲜的樱花。我知道，你肯定喜欢樱花多过梅花。这可是我们的小秘密。”
又多看了他几眼，我跟着二姐走到一边去。
直至寒梅树底，尘土纷纷，哥哥的棺木被葬入土壤。
此后，我鲜少哭泣，但心情一直好不起来。每日除了辅助二姐处理朝政，唯一的乐趣，便是去寝宫亭台下，流水荷池前，抚琴品酒。每当迎风缓弦，琴声似玉，那一颗过于思念哥哥的心，也会变得平顺许多。
无聊时，我会与玄月对话。玄月不在时，我甚至会对着莲池说话。苏莲不愧是六界圣物，十分通灵性。每次说完话，那一朵种在池中的苏莲便会发亮，像能听懂人话般，亮光还不时闪烁。它红瓣红如火，金蕊金如阳，别提有多漂亮。而且，这苏莲还有些像个黄花大闺女，只要我伸手去碰它，它便会跟含羞草一样，羞涩地合起来。
梦里胤泽曾对我说，要多吃苏莲子。虽只是个梦，但苏莲安胎补益是真。于是，我就命人取了些莲子来熬药，服用后，确实感到平复如故。
因为我独处时间过久，二姐觉得不放心，时常过来看我，与我闲话家常。有一天下午，她把孔疏也带过来了。孔疏看见我的琴，问可否上前弹奏一曲。我自然欢欣答应。然后，他坐下来，指尖拂动，霜气清锦袖，在画庭中留下幽咽之音。细雪飘然，千点掠地飞，中有梅枝嶙峋，花色如白头。
看见他垂头的模样，我又想起了那个人。分明不久前他才入梦中，却有隔世之感。也不知他现在正在何处，在做何事。不经意间，我望出了神，直到孔疏弹奏完毕，抬眼不经意与我目光相撞，我才慌张地别开目光，和二姐说话。聊了一阵，我把二姐和孔疏送出去，自己在外面散步小许，又回到庭中。
此刻，碎玉雪在池前卷起，曲廊亭台中，站着一名翩翩公子。他云发微卷，红袍轻敞，听闻脚步声，转过头来，冲我浅浅一笑。他额心有一枚鹅黄印记，经此一笑，整个庭院都已熠熠生光。
“二姐夫？”我愕然道，“你为何又进来了？为何还打扮成这样？”
那公子道：“小王姬与不才日夜面晤，朝夕相处，果然变了个模样，小王姬便不再认人。”
我摸着下巴，上下打量这公子。乍一看，确实是孔疏无误，但仔细看去，这公子聊的是闲话，眼梢眉头却总带着些风情。
相较下来，孔疏性情内敛含蓄，矜持不苟，从不对人露出这般骚气的笑容，从不穿这种色泽艳丽的袍子，更不会这样把袍子敞着穿。当然，孔疏更没有这一头黑玉海藻似的卷发。
望着这张俊秀的小脸蛋儿，我有些糊涂了：“公子当真跟我姐夫长得一模一样，还望请教阁下大名。”
“不才苏疏。”
“原来是苏公子，幸会幸会。”这说了跟没说有区别么，我在底下叹了一口气，“苏公子连名都与我二姐夫一样，真是线头落了针眼，太凑巧。”
苏疏笑道：“这名字也是方才取的。因为见小王姬望着孔公子出神，心想小王姬大抵对孔公子有几分意思，便化身为他的模样，顺带用个他的名儿。若小王姬不喜欢，不才大可换个名字，换个相貌。”
听他如此一说，我更是如坠雾中。但听见那“苏”字，再瞅了一眼荷池，我惊呆了——那苏莲早已不见踪影。苏莲原是红花金心，再看看苏疏的模样，我吓得抽了一下嘴角：“你是那朵苏莲？！”
他未直接回答，只莞尔道：“见小王姬有孕，便化身人形，特来照应照应。小王姬若是不嫌弃……”
他后来说了什么，我已听不进去，只记得之前梦里，胤泽曾对我说：“从今往后我不在你身边，让这莲花多陪陪你。”
难道，那个梦都是真的？我急道：“你为何会此刻突然现身？是谁让你来的？”
苏疏想了想，道：“难道不是小王姬与苏某昼夜相对，把苏某召出来了？”
虽答案与胤泽毫无关联，我却已心急如焚，转身便飞出寝殿，也不顾他在后面呼唤，直奔异兽庵。我寻得一只翳鸟，骑着它便冲出高空，直奔青龙之天。这恐怕是我一生中最冲动的出行，而且还是在有孕在身的情况下。
只是，想到那梦中胤泽最后对我说的话，我就害怕得浑身发抖——若那梦是真的，那句“只盼还有来生”是什么意思？我曾经如此爱他，现在如此恨他，每天都恨不得让他倒大霉，希望他被尚烟甩得遍体鳞伤，吃下误杀哥哥的苦果。
但是，我没法想象没有他的生活。哪怕此生不再重逢，再无缘见他一眼，我也希望他能好好地活着……不，倒霉地活着。
等赶到天市城沧瀛府，我整个人都已累得精疲力尽，差一点从翳鸟背上摔下来。
时逢夜晚，我用力敲了许久大门，才有人过来开门。是个我认识的家丁，他道：“洛薇姑娘，您居然回来了？”
“师尊呢？他可在府内？他现在可安好？”见对方有些迷茫，我焦虑道，“快说啊，他在何处，他现在怎样了？”
“这……神尊三日前回了神界，现在不在府内。”
三日前。这么说，他没事。我大松一口气，撑着门吃力地喘气：“那就好。那就好……他平安就好。”
家丁为难地看了我一会儿，悄悄道：“洛薇姑娘，以后还是别再回来了。”
“什么意思？”
“实不相瞒，您和神尊的事，小的也知道一些。只是神尊现在已经放话下来，说只要洛薇或任何溯昭氏来访，都拒不见客。诚然，昭华姬是个绝代美人，但洛薇姑娘待他的真心，天地可鉴。他却一而再再而三换人，一会儿是青戊神女，一会儿是昭华姬，依小的看来，她们没一个比您待神尊更好。说难听点，小的觉得神尊是瞎了眼。他这般无情，您还是别再来了……”
“他……他说不见我？”
“是，我们整个府上的人都觉得您最好。但神尊的脾气您也知道，他既然这样喜欢昭华姬，我们也无人敢劝说。”
我哑然半晌，道：“没事，我只是做了个噩梦，以为他出事了。既然他还安好，我也便放心了。以后我不会再来。”
说实在的，家丁万般同情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可怜虫。我缓缓离开沧瀛府正门，朝千级阶梯下走去。星光长长照落阶梯，回首遥望高楼，忽然想起自己曾写过的诗句：“遥望孤峰锦楼，吾师上界人家。”现在看来，果真是上界人家，离我有隔世之遥。
因为之前耗尽了灵力，我累得施展不动术法，只能徒步走下阶梯。然而，没走几步，便看见一对神仙眷侣的身影从空中飞下，落在沧瀛府门口。看见那人的背影，我猛地站起来，霎时间居然忘记克制自己：“师尊！”
胤泽转过头来，站在玉阶上遥望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后，他身侧的尚烟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胤泽跟尚烟说了一句话，她点点头，便提着裙摆进了沧瀛府。他走下台阶，在我面前站定：“你来做什么？”
原来，梦中那个胤泽，果真是我幻想出来的。此时，他看上去和以前并无差别，还是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模样，又怎会变得那样温柔？我在袖中握紧双拳，努力维持冷静：“做了个噩梦，以为你出了事，所以来看看情况。既然你没事，那我走了。”
还没来得及转身，他道：“洛薇。”
我又回头看着他。他上前一步，借着月光，冷漠地凝视着我的眼睛：“之前，你叫我回来便给你答案。现在答案已经有了。”
“不用说，我知道。你选了尚烟。”
俗话说得好，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吧。从头到尾都是他负我，他多少应该有点愧疚之意，最起码应该害怕面对我才对。但没想到，这人觉得这样还不够残忍，又轻描淡写地补充道：“我从没爱过你。”
“知道了。”
“把你错认为尚烟，我一直心有歉意。你若想要什么补偿，我都会给你。”
“不必。”
“既然如此，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知道了。”够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不要再说下去。
“在溯昭找个好人嫁了，不要再来仙界。”
他语气如此淡然，就好像我跟他真的不曾有过任何关系。想到自己腹中还有他的骨肉，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大笑话。但是，除了忍受苦楚，我又能做什么？
我吃力地哽咽道：“你说的这些事……我都知道，不必强调。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是我不自量力，非要跟你在一起。若知今日，当初我绝不会靠近你，也不会每天缠着你……”
他打断我道：“你也知道当初是你缠着我？”
“是，是我缠你。”
“你也知道你给我带来麻烦？”
“我知道。”眼泪已经快要忍不住，我垂下头去，“胤泽，求你，别说了。今日我会识趣离开，往后再也不……”
话未说完，下巴被人抬起，眼前阴影落下，一双唇压住了我的嘴唇。我惊愕地睁大眼，胤泽却双手捧着我的头，在我唇上狠狠辗转，然后深吻下来，连呼吸也一同夺走。这一次接吻，比第一次还要激烈，却比第一次绝望，就跟他之前说的话一样，残忍而不留余地，要把最后的力气都消耗殆尽……
但是，吻到一半，他忽然推开我，眼睛望向别处：“还是和以前一样。寡淡。不管亲多少次，我都无法对你动情。”

第43章 第43章 晨曦荷露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星空下的胤泽，美得就像是一幅水墨画。但是，这样好看的人，竟真做得出这种事，说得出这种话。这个人，我曾经这样不顾一切地喜欢他。那家丁说，胤泽神尊瞎了眼。我倒是觉得，瞎了眼的人是我。不愿在这人面前示弱，也不想让他再度瞧不起自己。可是，视线被泪水模糊，只差那么一点，就要夺眶而出。我颤声道：“如此玩弄我，有意思么？”
胤泽皱眉不语。我道：“你怎么可以如此自私？确实是我主动告白，但是，我亦不曾做过半点愧对你的事。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还要一次次伤我。你是想逼死我么？”
他不经意抬头看我一眼，空气有片刻的凝固。就在这短短的刹那，他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让我有一种他也受伤至深的错觉。然，错觉毕竟只是错觉。忽然有两道光影在空中划过，他飞快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回到了此前的冷淡：“我最不喜欢女人以死相逼。”
“你放心，我不会死，也舍不得死。我那么喜欢你……”气愤之极，差一点将“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怎么舍得死”脱口而出，但想了很久，还是忍了下来。胤泽现在对我如此厌倦，我不敢保证他会对这孩子做什么事。我讥笑道：“我那么喜欢你，怎么会舍得死。”
遗憾的是，我有意隐瞒，却瞒不过旁人。就在此刻，有两个金袍男子落在我们身侧，其中一人道：“胤泽神尊，这姑娘有孕在身，请问她与神尊是什么关系？”
胤泽怔了一下：“什么……”
那金袍男子眼中发亮，在我身上扫了一通：“已有三四个月了。敢问神尊，这可是您的孩子？”
我立即护住腹部，往后退了几步，准备随时逃跑。胤泽闭着眼半晌，而后睁开，目光森冷：“不是我的。”
那金袍男子道：“这位姑娘，孩子父亲不是胤泽神尊？”
“不是。”我笑了笑，回答得空前平静，“胤泽神尊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孩子父亲另有其人。”
“那真是可惜。”金袍男子笑道，“我们还打算恭喜神尊喜得贵子呢。”
终于我知道，爱上一个人，只需一瞬。看透一个人，却耗去了所有的芳年华月。
回首往事，不论多少温言旧梦，春风柔情，不过一场独角戏。我在心中数度幻想与他共度此生，相望白头，也不过一场路长日暮的单相思。不论是初遇时的惊鸿一瞥，还是离别时的清冷背影，不管他在我心中有多么好，多么令我魂牵梦萦，他这个人，都压根与我毫无关系。
我想，我是彻底死心了。
因操劳过度，回到溯昭，我又卧床了数日，一个冬季都在调养生息。有趣的是，只要无人在身边，苏疏便会化为人形，来寝宫照料我，为我弹奏琴曲。他的技艺并不亚于孔疏，但琴声更加婉转，尾音总是带着点轻佻，像极了他眉眼间那一抹笑。有一次侍女听见奏乐，以为是我在弹琴，还会打趣我说“小王姬有了孩子，连曲子也弹得颇具风月情思”。
这之后，很快初春到来。随着时间推移，腹部逐渐变沉，我怀孕的事也再藏不下去。王姬未婚先孕，宫中流言蜚语乱窜，听上去就不怎么悦耳。二姐受舆论所迫，也隐约暗示了我一下，应该赶紧找个人嫁掉，给孩子找个爹。可是，就瞅着我这挺住大肚子，哪个好人家的男儿愿意入赘当小白脸？且此情此景，我心中只剩了一个人，也没什么心思嫁人。
这日早晨，日上高山，雪涨洛水。而寒雪始晴，宫人集雪水，以此烹暖茶。梅花落土成泥，唯剩香如故。踏过漫山消雪，途经满地英红，我走路也比往日谨慎了许多，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了哥哥的坟前。我弯下腰，用雪水洗净上面的灰尘，然后，把之前去青龙之天摘的樱花放在墓碑前。
“法华樱原的樱花四季不谢，这一枝，可以一直放到明年了罢。”望着上面的大字“兄傅臣之之墓”，我微笑着抚摸墓碑，“哥哥，你放心，我不会到明年才来看你。”
这些日子里，我想了很多。人生漫漫，究竟何为真情，或许我自己也不曾渗透过。两人一生相伴，最终图的不过是齐眉举案，相敬如宾。而激情转瞬即逝，与细水长流的真情原互相矛盾，能看透这一点的人并不多。一头扎在胤泽身上，我早已盲目，也从未给过哥哥机会，自然不会知道他究竟可否成为良人。
春寒料峭，清风乱了坟头草。我捡去墓碑上的一片草叶，忽然意识到哥哥已走了半年。可是，他留下的回忆如此清晰，像不曾离去过一般。那个在夫子面前佯装成熟的白嫩包子，那个花下雪衣浅笑的少年，那个月里伤痕累累告白的离人，那个从妖魔鬼怪中持剑护我的兄长……他所有的剪影，都是一块块碎片，拼凑在我一生的六十个年头。
犹记当年，在法华樱原中，你我都是少不更事的孩子。在你动情吻我的那一刻，若那一切能重来……我想，我愿用半生寿命去交换。
你说过，不管我有多苦多累，只要一回头，就能立即看到你。现在我回头了，你又在何处？
奈何是，君多情时我无情，我动情时君已老。
这一年夏季，溯昭的荷花开得格外好。一片赤色烧红十里洛水，无限花影，飞红凌乱，与烟水中的朱楼遥遥相望。拂晓晨曦中，我产下一名女儿，取名为曦荷。大概由于父亲是沧瀛神的缘故，她呱呱落地之时，整个溯昭的水都纵横而流，花一般开在空中，堪称盛景。不管是按溯昭氏还是神界的习惯，新生孩子都不应有姓，但因着对哥哥的思念，我还是给她起了个傅姓。
孩子有姓没关系，但是，为她加封号时，问题就来了。满月酒宴是最晚定下封号的时候，但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二姐当着百官也很是尴尬，只能抱着曦荷装聋作哑。而老臣中总有那么一两个冥顽不灵的家伙，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例如，丞相就不怕死地上前，拱手道：“小王姬顾及女儿家颜面不肯说，老臣深表理解，而事关王室血统及名声，陛下无论如何也要给个交代。曦荷小姐的生父究竟是谁？”
“这……”二姐摸着曦荷的脑袋，为难地望着我，“这事丞相问朕，朕又如何知晓。”
丞相立刻把矛头转向我，质问道：“小王姬，为了溯昭王室，请您如实回答。”
“这就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她没有父亲。”我不似二姐，对这帮老臣素来不留情面，不管他们如何作想，都只得这一个答案。
“老臣听闻，曦荷小姐有个私姓。”
“没错。”
“不论在溯昭还是外界，都从无孩子跟舅舅同姓的习俗。小王姬却令曦荷小姐与臣之殿下同姓，莫不成是……”
二姐呵斥道：“胡说！我妹弟清白，丞相说话怎的毫无分寸？”
眼见丞相正要叩首谢罪，我道：“没错，这孩子就是臣之的。”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二姐不可置信地望着我，所有王侯司相也跟着议论纷纷。我不紧不慢道：“我与傅臣之没有血缘关系，男欢女爱，在一起何罪之有？我俩早已私定终身，许下婚约，只是他不幸离世，否则也轮不到你们在此处质问我。”
“胡闹，真是胡闹。”此刻，又一个声音从门口响起，“孩子明明是我的，薇薇，你就觉得我如此见不得光么？”
听到这个声音唤我“薇薇”，我的鸡皮疙瘩都快起了满脸。只见苏疏提着袍子入门，探进来一张秀色可餐的脸。苏疏从未在外露过脸，他这一出现，整个场面被搅得跟豆芽炒鸡毛似的，乱得不可开交。
所幸二姐反应及时，把孔疏拖过来，才总算阻止了二女侍一夫的流言传出去。此后，便是苏疏一口咬定孩子是他的，我一口咬定孩子是傅臣之的，年纪大的大臣们很多接受不来，心脏受到刺激早早告退。
苏疏可一点不觉得难过，还大方得体地自我介绍，说他是苏莲之灵，而苏莲是仙花，洛水是神水，莲之王者与溯昭氏小王姬成亲，是以鸾交凤友，天下绝配。重点是他笑起来人畜无害，儒雅中带着几丝风流，还真有人认为他说得颇有道理。
总之，曦荷的满月宴成了一场闹剧，也没人再追究孩子到底是谁的。
待回到寝殿，我都不知该对苏疏劈头盖脸一阵骂，还是诚信敬意地跟他道个谢，最终把曦荷放在床上，转头面无表情地观察着他，看他葫芦里究竟卖了什么药。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眼中带笑与我对望了一阵，丝毫不觉得羞涩或愧疚，抬起我的下巴就吻了下来。我避开他的唇，迅速撤退一步，拍着胸口道：“你在玩些什么名堂！”
苏疏反应平常得有些不正常：“小王姬用如此炽热的目光看苏某，不正是因为在期待着什么。”
“当然不是！”我用颤抖的手指着他，“苏疏，你睁大眼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我是溯昭小王姬，是一个满月闺女的娘，你胆子可真是太大了……”
“你这样说，似乎更勾起了我的兴趣。”他居然直接把我扑倒在床，浅浅一笑，在我额发上落下温柔的吻，手指顺着头发滑到腰部，就势拆解我的衣带，“年轻的娘亲，真是比十八岁少女还诱人。小王姬，以后我来当曦荷的爹爹吧。”
且不论这兄弟是不是口味有些呛人，敢这样待本小王姬无礼，结果自然是死无葬身之地。最后，他被我用冰条子抽到躲回了池子里去，继续当一朵安静的小莲花。我对他扔了个警告的眼神，便回去哄哭闹不止的曦荷入眠。
记得小时候，我时常幻想自己变成花妖。因为花妖漂亮又干净，不像狐狸精，一身骚气。苏疏是花灵，也算与花妖一脉相承，这脸确实很对得起这种族。他只随处随意一站，便美得惊心，比他照着变的孔疏还要迷人千百倍。偶尔二姐路过，都会被他的风采吸引，引起姐夫的醋缸子大翻。
只是，许多美丽的东西，都单纯得跟傻瓜一样，苏疏又是初次化为人形，自然不会例外。从初次放开后，他便对我展开了猛烈的攻势，不讲任何含蓄美与谋略。只要有机会，他就一定会把我推到墙上、扑在床上、抱坐在腿上，无孔不入，相当恼人。
但换个路数想，他又确实有一颗像花一样美丽的心。大半夜曦荷哭闹不止，他会第一时间赶来照顾她，挥手令整个房间的花一齐开放，逗得曦荷哈哈大笑。他从不会生气，连皱眉都很少。若是遇到矛盾，他总能巧妙地转移话题，就连玄月也很是喜欢他。
一年后的一天，我与苏疏抱着曦荷去洛水边玩，曦荷趴在玄月背上满世界到处跑，一溜烟便不见人影兽影。苏疏又借此机会，把我按倒在草地上。出于原始反应，我也按照惯例把他推开，却总算忍不住问道：“苏公子，我一直不明白，你真是貌美如花，为何不去找找别的姑娘。即便是喜欢孩子娘，这天下之大，也不难寻找。为何要执着于我？”
“因为苏某心中只有小王姬一人。”他答得飞快。很显然，又是不经大脑的答案。
“你真的喜欢我？”
“嗯，很喜欢。”我无奈地看了他半晌，叹道：“这不叫喜欢。喜欢并不是这样轻松的事。”
“是么。苏某不曾思虑太多，只觉得和小王姬在一起开心，便想要对小王姬做些亲昵之事。小王姬若是不喜欢……”他笑得如花蜜般甜美，“苏某也不会放弃。俗话说得好，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小王姬也怀春。”又在乱用典故。素日，苏公子没事就在房里读书，还净挑些戏本子来看，为曦荷玄月讲了不少动人的小故事。其实他只是想要女人而已，却误以为这便是爱情。真不知道该说他是太纯洁，还是太下流。
我望天长叹一声，正想开导开导他，却差一点被他亲到，然后又和他进行了新一轮对抗。直到后来，玄月和曦荷因为一块漂亮的石头打起来，他才总算放开我去带孩子。
转眼一望，玄月居然被曦荷一头撞得滚了出去，我心想，这孩子日后肯定比我小时还要凶悍。苏疏走过去，一手抱起一个娃，笑盈盈地朝我走过来。
伸手去接女儿的时候，我碰到了手指上的青玉戒指。于是，我想起了戒指原先的主人，也想起他带给我的痛楚。恍然发现，距离最后一次见他，已过去了一年。此前，我一直以为带着没有父亲的孩子，生活会比下油锅还煎熬。但事情并非如此。看见曦荷在阳光下开心的笑，眼睛盛满了水般，翘翘的鼻尖可爱极了。此刻，我是真心感到幸福、满足。至于胤泽，只希望岁月，终能抹去他在我回忆里留下的伤痕。
这一日下午，夏阳暖人，蔷薇芬芳，看见苏疏抱着玄月和曦荷走过来时，我是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个单纯又轻浮的男子，看似将不久驻的过客，从这以后却再也没有离开过。人生就是如此，最初认定的人，死也不肯放弃的人，往往在我们察觉不到时，销声匿迹，化作一川烟水。而有的时候，一个路过借宿的人，却会在不知不觉中，悄悄留下几十年。
不得不承认，苏疏是个相当有毅力的人。不论遭到怎样的拒绝，他都风雨无阻地纠缠着我。直至二十四年后的一个秋夜，才有了些许改变。
如之前胤泽与凌阴神君预料的那般，天灾干旱一直持续了几十年，溯昭也因此受到不小影响。二十四年来，水源逐渐枯竭，气候每况愈下，这对任何种族都可谓是慢性毒杀，尤其是溯昭氏和草木之灵。 我灵力较强，尚不觉得过度不适，苏疏却头一次病倒在床，昏迷了四天四夜。我在床边一直守着他，曦荷只要不在念书，也会跑来看他。第四天他终于醒过来，眼睛发红地望着我：“小王姬……你为何会在这里？”
“你病成这样，我当然得在这里。”我抬起他的后脑勺，把熬好的药送到他嘴边，“来，把这些喝了，喝了就会痊愈。”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药，摇摇头：“我并非单纯因干旱而疾。这么好的药别浪费了。”
“那是因为什么？”
“万物化灵，灵归万物，只是我的归灵之期快到了。”所谓归灵之期，其实跟死掉没什么区别。我心中一紧，随即一想觉得不可能，鄙夷地望着他：“你当我是曦荷，那么好糊弄么。二十多年就归灵，是你太低等，还是苏莲太低等？病了就病了，别找借口不吃药。”   “还是你聪明，我骗不过你。”他笑了出来，乖乖坐起来把药喝了。然后，一片红叶从枝头零落，飘在床头。他嘴唇和面容都毫无血色，却是与那深红的落叶形成鲜明对比。他抬头望着我，发若海藻，面容胜雪，肩胛比以往单薄许多，却笑得一脸风雅：“多谢小王姬赐药。”
“不谢，我只盼你早些好起来。”
苏疏垂下视线，躺回床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细微几乎不可闻。此后，我又在房里陪了他片刻。他看上去有些疲惫，视线总是不经意从我身上掠过，却从不久留。我原以为他是病了才这样，但这一夜过后，他再是言语轻佻，也未再对我做过亲昵之举。我当是他对我有怨，便反去调戏他，摸摸他的头发，摸摸他的脸，但他也只是心事重重地躲开。我始终没能明白他的心思，却依稀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
此后，我们还是和以往，只要闲来无事，便在园中饮酒奏乐，赏花观月。而后，庸庸碌碌地度过了又一个十六年。
这一年，曦荷四十岁，我也正巧年过百岁。本是应该庆祝的日子里，溯昭上下，却是一片怨声载道，死者甚多。因为，旱灾持续至今，连沧海都已干涸了三分之一，九天六界动荡不安，饿殍盈野。更糟糕的是，在这种节骨眼儿上，神界和魔界竟又一次拉开大战序幕，众神无暇顾及旱灾，加剧水源枯竭之速。如今，不管去至何处，总能看见生灵生食草根树皮，甚有人相食。六界之中，妖魔乱窜，均是一片混乱，过去从未亲眼见过的魔，也能不时撞见。我逐渐察觉到，如此守株待兔，溯昭迟早面临大难，于是决定暂离家乡，外出寻找治理之法。

第44章 第44章 魔族公子
秦时有巴东涉正，说王时常闭目，开眼则霹雳声起，眼有极光，乃四百岁仙(1)。涉正羽化前，以眼做珠，能祈雨，故宝物名为祈雨灵珠。听闻灵珠落于西海，迄今下落不明。近日也有典司外访归来说，近些年西方时有诡异雨云出现。虽希望渺茫，但有总胜过无，收拾好所有行囊，在二姐和百官的护送下，我走出紫潮宫。
【注释(1)：改编自晋&#183;葛洪著《神仙传》：“涉正，字玄真，巴东。说秦王时事如目前，常闭目，行亦不开，弟子数十年莫见其开目者，有一弟子固请开之，正乃为开目，有声如霹雳，光如电，弟子皆匐地。李八百呼为四百岁小儿也。”】
“此去凶险，薇薇，你务必要多加小心，量力而为。”
二姐穿着溯昭帝的黑袍，一头长发幽碧如湖，而面容依旧方桃譬李，完全看不出是快要一百二十岁的人。倒是我，头发早已全部白尽，垂至膝盖，如披霜雪，感觉倒更像是姐姐。
其实我知道，二姐也很矛盾。她既担心我的安危，又希望我能出去找到法子，治好她的夫君——从旱灾加剧后，各种奇奇怪怪的病也跟着来了，孔疏就染上了其中一种慢性疾病。四年来，他一直卧病床，不见好转，也无能医治。
眼见二姐一脸愁容，我笑道：“你放心，我必然会小心。倒是曦荷，就要麻烦二姐帮忙照顾了。”
“有几个孩子，不怕她无聊。”
曦荷出生后几年，二姐和孔疏生了三个孩子。不过，他们没一个是曦荷的对手。听二姐这样说，我担心的反而是那几个外甥……想到此处，一个清脆的声音从群中传来：“娘！娘！”
顺着声音转过头，只见一个穿着杏黄裙子的少女纵水飞过来，“唰”地一下落在我们面前。我道：“年纪不小了，还这样莽莽撞撞。”
她抬头望着我，笑盈盈道：“那也是跟娘学的。”
“胡说，我几时教过你这些。”
“听苏叔叔说，娘小时候也是这样。”
“说得像他见过小时一般。”哼了一声，摸了摸她的脑袋，“回去罢，娘要走了。”
“好！娘一路顺风，早日返乡！”曦荷还是年纪太小，不懂分离之苦，笑得比盛夏蔷薇还要烂漫。
一直以来，对她比谁都严厉，却是溺爱在心口难开。从她长牙起，就给她吃最好吃的东西，穿最好的衣服，稍稍有些过犹不及。因此，曦荷小时一直是个小肉墩儿。尽管如此，她个性却从不受到影响，不管有多胖，她都总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甚至还利用体型优势去欺负小朋友。
然而近些年，她个头冲得很快，一下抽条了，小圆脸瘦成了瓜子脸，面容日益美丽，连王宫里最腐朽的老臣都惊叹过她长得标致。只是，除了身板儿和脸蛋轮廓像，她的五官却和我没太多相似之处。她也不像哥哥或是苏疏，灵力又强得可怕，于是，这些年朝中又掀起数度关于她生父的质疑声。
记得曦荷刚瘦下来没多久的某天夜里，二姐曾来这里找我聊天。当时曦荷已沉沉睡去，她见我不断抚摸她的头发，也走过来看曦荷。但只看了曦荷两眼，她就把目光转移到我脸上。过了许久，我才留意到她在看我。她道：“薇薇，最近曦荷真是变了不少。每次来这，我都见你在看她，可是……你依旧心系着神尊？”
我倏地抬头，苦笑道：“怎么可能？哪个为娘的不这样喜欢自己的女儿。”二姐轻叹道：“如此甚好。我也放心了。”
五年前一个晚上，曦荷回来问我，她的父亲是不是一个仙。问她从何处听来这话。她先是骗我说做了怪梦，又说什么溯昭有坊间传闻，最后在我沉默的目光中支支吾吾半天，交代了事实：原来，她朋友的祖父曾经见过胤泽，告诉她，曾经有一个仙和舅舅来过溯昭，她长得简直就是那仙的缩小版。我把她狠狠训了一遍，本想凶她几句，却突然想起二姐曾经问的问题，心中一阵苦涩，掉过头去捂住了脸。曦荷非常懂事，从那以后，不再多问胤泽的事，最多偶尔拿没有父亲来要挟，以满足她无礼的要求。
其实，这根本不能怪女儿，只怪她长得和胤泽太像。只要看过胤泽，再看她，这父女关系都根本不用猜，便能直接推算出来。
不过经过这么多年，也不再对胤泽有怨。随着年龄增长，接触的变多，比以往更懂事。以胤泽的个性来看，他会与天帝直面发生冲突，会因心情不佳甩冷脸，便说明他不是一个会逃避现实，不擅撒谎的。如果有女子怀了他的孩子，他也不可能避而不认。
因此，当初在沧瀛府道出怀孕的事实，他的态度其实很反常。那两个神界来者应该心怀不善，胤泽肯定有难言的苦衷。只是，不管有怎样的苦衷，他确实未再回来找我，也已与尚烟重归于好。他或许不愿负曦荷，对我的绝情，却是铁板上的事实。
所以，他负我情谊，但赐了我曦荷，我与他那本旧账，也算是扯平了。我不再恨他，也不再爱他。他是我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曾带我走过年少时美丽的风景，却终究是要淡忘的。
如今我已不再年轻，也已不能再爱。不再贪图长生，不再渴望力量，更不会再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梦想。就这样当孩子的母亲，当姐姐的王佐，活到该活的年龄，再魂归洛水，尸归于土，没什么不好。
寒冬时节，枯草纷飞。整个溯昭的水都已枯尽，只有生命之源洛水尚且存留。月下吹了一声口哨，只见一只巨大猛虎舞着巨翼，从空中飞来，面前停下。它目光赤红，一片苍白中如血珠般耀眼。翻身骑上它的背，它展翅而飞。迎面吹来的风，扰乱了我的黑衣白发。
摸了摸玄月的脑袋：“玄月，自从曦荷出生，你都快成她的专属玩伴了。我们已有多久不曾单独出来溜达？”
玄月抖了抖翅膀，表示它也心情颇好。微笑道：“记得刚把你带回家，你可是比刚出生的曦荷还小，那会儿软软糯糯，像个小姑娘。”听见它不满地低咆，赶紧捋顺它的毛：“当然，你现在变成了个威风四方的男子汉。”
它这才如意了些，驮着我飞出洛水外。我们花了三天时间赶路，在一座临山小镇住下。若换做从前，和玄月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肯定有凡人被吓得屁滚尿流。但现今局势不同，海内有三国纷争未平，海外有妖魔作乱，我们在客栈住下，也就只是被别人多看了几眼。
客房选了最大的天字间，对玄月而言还是小得有些可怜。正研究如何让它睡得舒适点，便听见窗外有声音响起：“小王姬好狠的心，居然把苏某一人扔在空亭度日。”
我吓了一跳，抬头望向窗户，苏疏真的探了颗脑袋上来。他骑着一只玄鸟，身子跟着上下起伏，一头卷发也海浪般随风起涟漪。道：“你怎么跟来了？”
他笑道：“我自然是无法独守空闺，才会追随心上人而来。”
“可是，你跟过来了，我女儿该如何是好……”
说到此处，背上一凉，有了不妙的预感。跨步到窗前，把他身子往旁边一拨，气得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果不其然，曦荷缩他身后，怀里还抱着一只小鸟。她和那小鸟一齐仰头对笑，甜甜地叫道：“娘。”
半个时辰后，同一房间内，苏疏战战兢兢地笑坐一旁，一个字也不敢吭。曦荷跪在地上，哭丧着脸，下嘴唇长长伸出来，委屈地包住上嘴唇，一手握着小鸟，一手按着被抽到发红的屁股：“人家错了还不可以吗？”
“跟来也就算了，还随便乱拣小动物。那鸟给我放生。”
曦荷把小鸟小心翼翼地捧好，藏在怀里：“娘心肠好坏！这鸟儿受了伤，我要照顾它。”
“小王姬，多养只鸟也不妨碍我们行程，就随曦荷去吧。”
“苏疏，她胡闹也就算了，你也由她性子来。赶紧带她回溯昭，现外面妖魔纵横，处处暗藏杀机，多待一刻也很危险。”
“既然如此，娘的处境岂不是也很危险？我更不能走了！要知道，我们夫子可是说过，我的灵力比娘强上数十倍，说不定关键时刻还可以保护您。”
沧瀛神的女儿，灵力能弱么。我腹诽了片刻，又道：“夫子是勉励你。即便真如他所说，你空有灵力，没本事，又有何用？”
“可是……”
“今天在此住下，你们明天就回去。”
计划是如此，这臭丫头没能让我省心到第二天。晚上，曦荷死活不肯与我睡同一个房间，我料到她是打算捣腾那拣来的小鸟，也就没勉强她。可半夜三更，隔壁传来惊声尖叫。
我从梦中惊醒，又辨认出那是曦荷的声音，二话不说起身飞奔到她房门前，破门而入。只见一只七尺大鸟妖张开翅膀，其生鼠首而口吐粘液，一个劲儿朝曦荷喷射。曦荷被吓得满屋子乱蹿，娘娘娘地乱叫。
挥挥袖袍，冰箭如雨飞出，将那鸟妖击杀在地。曦荷立即跑过来，扑到我的怀里，见鸟妖口里还汩汩冒着鲜血混粘液，她抱紧我大哭起来。
“好了，别哭。有娘，没事。”我拍拍她的背，“白天看着毛绒绒的很可爱是么，这是修炼成妖的飞诞鸟。”
曦荷涕泪满脸：“娘，这妖怪真的好可怕。我更没法留您在外面了，我要陪着您。”
“不行，你若真跟着我才是真不安全。别想耍滑头，明天我亲自送你回去……”话未说完，我却被窗外一道闪现的黑影夺去注意。晃晃脑袋，想要看个仔细，却只能看见一片墨色的夜。
翌日清晨，我便带着苏疏，在往返回溯昭的路上赶。中午，我们在一个农家饭馆用膳，曦荷好了伤疤忘了疼，趁我不注意又溜出去玩，还带回来一个小木桶。她一向喜欢小动物，料想她提着这桶，多半是去河边捉了些鱼虾，也就没有多问。饭后我们又赶了半天的路，因为是走捷径，没有歇脚处，便在山林中搭个帐篷，打了点野味充饥。可是，曦荷心情却好得有些不正常。每次她背着我偷偷干不允许的事，都是这副想笑又要强忍的表情。终于，我开门见山道：“你说，又藏了什么东西？”
“什、什么都没藏。”曦荷干笑着摇摇手，“娘，您想太多了啦，人家什么都没藏。”
知女莫如母，闺女小肚子里打着小算盘，一点别想瞒我。我没有当面拆穿她，只是缓和了神情，默不作声地递给她烤肉。直至饭后，假装回帐篷里睡觉，发现曦荷的影子被篝火拉长，踮着脚尖往帐篷后方走去。
起身轻步跟去，又在帐篷后听见水声。曦荷正蹲篝火旁，正对着什么说悄悄说话。我轻飘飘地飞到她身边。她脚下摆着白日的小木桶，里面装了一条金鱼，鱼鳍很大，像狐狸尾巴似的轻轻摇摆，脑袋上伸出一条触须，上面挂着红色的小灯笼。
我道：“这鱼，养着还开心罢？”
“还好，就怕没有水它会死掉，但它好像皮糙肉厚的……”曦荷舀了一勺水，认真地为它浇水，浇到一半，手一抖，跪了地上，“哇啊啊啊，娘！！”
还未等说话，她已跪地上磕头认错。她长得像父亲，但胤泽十成的傲然贵气，她是一成没学到，反倒学到了那一招半式的不要脸。
我被她闹得头疼，只皱眉道：“我跟说了多少次，现世道混乱，不要外面随便捡小动物。再可爱的东西，也可能是妖怪变的，怎么就不听劝呢？”
“因为，这鱼真的很不一样啊。”她抱着桶，眼泪汪汪地望着，“之前发现它，它被丢在开水里煮，却也还活蹦乱跳的……我觉得这肯定是一条神鱼。”
“横公鱼当然煮不死，拿刀砍也砍它不死。”
曦荷眨眨眼，好奇道：“横公鱼？这是它的名字吗？”
“平时不好好读书，连横公鱼也不识得，还敢随便带回来养！给我把它丢了！”
“不要！反正它不是坏妖怪，我就一定要养它！”曦荷立即变了脸，凶悍地抱着桶，“鱼、鱼死我亡！”
错了，她的个性不是完全不像胤泽。胤泽的霸道蛮横不讲理，她也都学到了。软的时候像我，硬的时候像她爹，还吃了雷公的胆，真不知道以后什么样的男孩子才能收了她。
其实，横公鱼虽可化人，却多半温顺无害，应该不会像那飞诞鸟。只是作为娘亲，不能太纵容子女，否则这孩子无法无天，以后更难管。我道：“要留着它也成，就带它回溯昭，不要再跟着我。”
“您威胁我也没用，苏叔叔答应过我，会一路带着我的。”
“若他再偏袒你，他也可以跟你一起回去。”
曦荷水灵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她松开木桶，猛地扑在地上，使劲儿摇我的腿：“娘！不要这样对女儿，我是您亲生的孩子啊！虽然不知道亲爹是谁，但真的是您亲生的对吧？娘，您让我养这鱼吧，作为一个没有爹的孩子，孩儿只有看见了这鱼脑袋上的灯笼，才能寻得人生的方向……”
气得我差一点一脚把她踹出去。就在这时，木桶中忽有红光扩散，横公鱼朝空中一跃，化成了一个与曦荷同龄的红衣少年。他道：“曦荷，你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我真得走了。因为，我的仇家已在这附近，我们还是赶紧逃。”
看见自己养的宠物变成人了，曦荷懵了，说道：“你的仇家是谁？”
“是一条很怕的蛇精……”说到此处，山林中传来了鸣耳磬音，响彻虚清，横公鱼脸色变得跟纸一样白。他环顾四周道：“糟了，它已经追到此处。告……告辞！”
他拱了拱手，变出鱼尾，急促摆动，凌空飞上天，但刚飞出几米，对面的山头上便冒出黑影，好似是四片翅膀破空张开，紫霄中抖了抖，顿时风起枝落，震落满地残叶。
接着，浓厚乌云下，一个巨大的蛇头从山后冲起，它仰头吐出信子，再度发出磬音鸣叫。苏疏也闻声赶过来，谨慎道：“其音如磬，有四翼，见则大旱……这可是鸣蛇？”
“寻常鸣蛇并非玄月对手，但现下旱灾，情形对我们不利……快跑！”
一把拉住被吓呆的曦荷，唤出玄月，骑在它的背上。苏疏也变回了苏莲，我把它装入怀中，乘玄月展翼而飞。与此同时，那鸣蛇也冲出山脉，“嗖”地一下从上滑行而下，撞落沙石纷纷，其中有一颗还溅到曦荷头上，在她脑袋上砸了个小包。她低叫一声，我伸手护住她的脑袋，顶着沙尘石雨，朝相反的方向逃去。
身后一直有蛇尾拍打地面的声音，每一下都天摇地晃，整个森林都在地震，亦有枯树倒地。逃出数十里后，渐渐地，这声音远了。
我们正松一口气，想着已经逃出鸣蛇的魔掌，然而，刚转了个山头，却看见一个巨大的柱型物体横下来，沉重撞在地上，拦住我们的去处。定睛一看，那粗如千年老树的东西，竟就是鸣蛇的尾尖儿！
我们赶紧刹住脚，想要掉头撤退，却见鸣蛇的脑袋也从大山另一头翻过，从我们背后伸来。看来，这一战如何都无法避免。只是，如果就这样骑着玄月与它作战，恐怕曦荷会有危险。
“玄月，把曦荷带到安全的地方。”从玄月背上跳下来，站鸣蛇的腹部一侧。
玄月很懂事，展翅朝远处飞去。这一举止惊动了鸣蛇，它长啸一声，吐着信子，气势凶险地蜿蜒而去，想要追杀他们。曦荷被吓得尖叫起来，直叫娘亲救命。
我伸出双掌往前一推，一道长达五米的锐利冰锥飞出去，漆黑袖袍落下，那冰锥直击鸣蛇七寸。它反应迅速地躲开要害，却还是被扎出了血口。然后，它停下了追逐曦荷玄月的步伐，缓缓掉过头来，吐着信子。一双黑色立瞳橙黄眼珠里，如流着黑血的弯月。很显然，它被激怒了。
它的脖子左右摇了摇，忽然张开大口，一口咬了下来！
我往后退闪，它的牙齿石在地上拉出长长的裂口。此后，它数度向我发起攻击，迅速如电，敏捷如风，全然不像这等庞然大物能达到的速度。在它的攻击下我躲躲闪闪，无暇出手，只能静观其变。
曦荷紧紧攥着玄月的毛，带着哭腔唤道：“娘，娘！太危险了，您快逃啊！”
“住嘴，能躲多远躲多远！”
未多看他们一眼，我终于找到一个间隙，施展法术回击鸣蛇。但这些法术对它最多造成皮肉伤，它非常谨慎，也绝不会让我碰到七寸。若论四象相克原理，鸣蛇是十成土，而我是十成水，简直被它完克，就像玄月父母被骗到玄武之天一样被动。
为了节省灵力，我没有飞起来，但很快也赶到体力不支。眼见曦荷与玄月已经飞远，我召唤水雾，使用“玄冰风暴”。一时间，千道冰剑自下旋转而上，化作一阵暴风冲上鸣蛇面门。
果然，这一招很有效果，它的身体被活生生扎成了蜂巢，鲜血四溅，磬声响彻山林。然而，这是溯昭氏能发挥的极限，再往上便不是灵可以驾驭的。并未将它一击毙命，之后恐怕是……
鸣蛇彻底疯了。它动作比方才快了数倍，绕转了几圈，把我整个困在圆形中。气息吐纳间，它还带来一阵旱风，只消轻轻扫过我的身体，我就明显感到体内水汽骤减。几个回下来，我已快站不住脚，几乎跪在地上。顷刻间，它张开口朝我袭来，我看见它喉咙间满满全是可怖的倒刺，想要退，却再也无路可退。
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只听见“噗”的一声，蛇头便不动了。
剑风惊响，鸣蛇忽而变成笨重的石头，沉沉砸在地上。大地震颤，天边雾霭中，群鸦飞起。我根本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鸣蛇已死。而蛇身前方，一道黑烟喷薄爆发，一个身影瞬间闪现在雾中。
当剑花雪亮，“唰唰”将剑送回鞘中，他抖动的衣角与发辫也终于垂落下来。
这一刻，我的心脏乱跳，差一点有了时间混乱的错觉。他的身高、身材，还有这一系列动作，都让我想起了一个——当初炼妖谷救我的胤泽。
当时，胤泽法术被禁，所以只能使用剑法。我也只在那时见过他的身手。
可很显然，此二人毫无关联。是以这半侧过头，露出一张戴着青铜面具的脸，他的下颚瘦如刀削，面具中露出的眼睛是血红色。
此刻，不知是该道谢，还是该逃跑。能确定的是，我绝对不能傻傻地去问他是何人。因为，纵观六界，只有一个种族可以瞬间移动，会在杀意十足时瞳仁赤红。
他面具上有两个尖长如剑的角，很显然，也是这个种族的象征。我与那鸣蛇尚能一斗，但跟眼前这人，恐怕连商榷余地也无。我平定心绪，道：“这位魔公子，我可随你处置，只求放过我的女儿。”
他静默良久，转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好重的杀气与魔气。哪怕从未与魔打过交道，这股气息也令人不由毛骨悚然。
袖袍中我握紧双拳，却表现得平静如水：“你是来寻水的吧。我是洛水之灵，而且灵力比我女儿强很多。你若吃了她，这里也只能留给你没灵力的尸体。”
随着气息逐渐平定，他的眼睛渐渐变回原本的颜色：“你女儿身上的水之气息，怕是比你强。”
眼见他朝曦荷他们的方向走去，我以术法攻击他，他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般，瞬间消失在黑烟中，躲开攻击，闪现在我面前。
我欲哭无泪道：“求你，放过她。”
他冷冷地将我从头至尾扫了一遍，似笑非笑：“你既然如此执着，那我就吃你。”

第45章 第45章 尘中刹海
话说得挺瘆人，我都做好了受死准备，这魔公子却并没有立刻将言语付诸行动，而是静静地等接下来我的回答。曦荷、苏疏与玄月都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亦不懂魔的危险，还屁颠屁颠地跑来感激他。
大家几番沟通，得知他居然也是因要事需赶至西域。闻言，那三位知道这么强大的魔跟我们是同路，都高兴得跟一个接了彩球的乞丐似的，轮着要求他与我们结伴而行。原本以为他会拒绝，不想却点头答应了。
于是，莫名其妙地，也顺理成章地，他就如此跟我们一起上路。
当夜我们还是山林中搭下帐篷，看见他离篝火远远的，一人站在莽丛旁，百感交集，万般纠结，最终还是克服了抵触情绪，过去向他表示友好之情：“这么晚了不睡吗？”
“不。”
“那肚子饿吗？我女儿她们烤肉，可以过来一起吃。”
“不了。”
他双眼空洞地望着莽丛，不知为何，像是有些不舒服。我也不便直接问他，于是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刹海。”
终于，他转过身来，透过面具的孔看着我，并无太多情绪。尽管只能看见他的眼睛，但活了一百年，我也是第二次看见这样幽深的眼睛——平静无波，底下却容下了东极沧海，沉水千丈。
任何凡人男子，年轻仙者，都不可能有这样的眼神。所以，我沉思默想，得出的结论便是，这魔公子身板子是诱人又修长，光看下巴线条也知道长得颇是俊美，只是皮囊下包裹的元神跟某人一样，又是个秦始皇姥姥级的老男人。
虽然我现在也算是半个老女人，但因着某人的缘由，我还是不喜欢老男人。我清了清嗓子道：“是哪两个字？”
他道：“一依内现依，如尘中刹海。”
尘中刹海，这也太邪门了，连名字也如此相似，是存心让想起不好的记忆么。赶紧忘记，赶紧忘记。我绽开笑容：“原来如此。是个好名字。我叫洛薇，是洛水灵族溯昭氏，幸会幸会。”
刹海却未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我，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我确实不喜欢他的眼神，一是令我尴尬，二是这眼神就是把小锯子，一直在我心中抽抽拉拉。原来魔还会这种眼神攻击邪术，还是说他莫非是个心魔？
正想找点话题接下去，曦荷溜达过来了：“什么什么，娘娘娘，刚才你们在说什么？”
她那“娘娘娘”念快了发音一点也不准，就跟“羊羊羊”似的，真是好不妥帖。但考虑到这孩子在美男子面前总是很要尊严，也暂且留她个面子不训话。我道：“一依内现依，如尘中刹海。这是这位魔公子的名字。”
曦荷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朝他拱拱手：“原来是依海公子。”
刹海道：“是刹海。”
曦荷笑盈盈道：“哦！你怎么不问问我叫什么名字？”
非常神奇的事发生了。曦荷这小孩在宫里已被宠坏，一个不小心就会与人以你我相称，有些趾高气昂。按理说以这刹海的脾气来看，应该会动怒或不理她。谁知，他却转过头来，温言道：“敢请教姑娘芳名？”
曦荷笑得更甜了，还做了个揖，一股子腐朽书生气：“鬓根入晨曦，衣袖倾荷露。这便是小女子的名字。”
“原来是曦露姑娘。”
“是曦荷。”曦荷扁着嘴，立即原形毕露，“不要学我啊。”
不知是否看走眼，见曦荷耍赖皮，刹海嘴角竟有浅浅的笑意，像是方才的话都是逗她一般。
没过一会儿，苏疏也过来了。他与刹海打了招呼，便对道：“小王姬，早些休息罢。”
“为何要笑成这模样？”
“与小王姬有了初次亲密之举，苏某自然心中雀跃。若小王姬不喜欢，苏某不笑便是。”说是如此，他的眼角还是挂满笑意。他本来就生得如花般动人，这一笑，衬着雪肤卷发，简直就跟红莲盛开了一般，美艳不可方物。曦荷和他感情好，跟这张脸绝对脱不开干系。
我蹙眉道：“我何时与你有了亲密之举？”
“真是贵人多忘事。方才遇险，小王姬可是把苏某放在……”
不等他话说完，我已赶紧冲过去捂住他的嘴，狠狠瞪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曦荷。他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顿悟，点头。可是，刚一松开他，他却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秀气的眉毛也拧在一处。我道：“你怎么了？”
“不知为何，腹部忽然疼痛难当。”额上汗水涔涔流下，看样子不该是装的。
听见刹海鼻间发出一声轻哼，便离开了我们。之后，苏疏当真疼了整整一宿，第二天连路都走不动，还是变回原型，让曦荷当簪花插在脑袋上。
提到曦荷，过了几天，我便非常确信，刹海的态度并非错觉。他待我、苏疏、玄月都是一个腔调，跟一煞气狂魔似的，唯独待曦荷特别好，简直是有求必应。
有一次我们经过一个小镇，曦荷看上了一堆彩泥娃娃，说什么也要我买给她。出门在外，行囊要轻便，我自然不同意。于是，她就赖皮打滚撒泼，还在街上叫是后娘，说她是捡来的，引来无数人围观，还有劝说“孩子没有亲娘已经可怜了，后母这样做不道”，气得我差一点动手抽她。这事听上去与刹海毫无关系，我们离开小镇时，他却帮曦荷把那些泥娃娃都买了下来。
不仅如此，我们去西域的这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妖魔鬼兽。以他的身手消灭这些都是小菜，他却总是会站在曦荷前面，小心翼翼地，把她保护得特别好。夜里他从来不与我们同宿，总是会像野兽一样，跑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休息。尽管如此，只要这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也会瞬间闪现到我们身边，第一个保护的还是曦荷。
而且，这等偏爱最初还不易察觉，相处时间越久，就越是明显。到后来，我们在外吃饭，曦荷喜欢吃的菜，他都会全部留给她。
最要命的是，曦荷也特别喜欢刹海。不到几天时间，她就可以不计刹海可怖的面具，依赖他到把娘都快忘了，更别说是一直绕着她转的苏疏。苏疏这段时间吃够了伤心醋，天天跟我哭诉，有一种嫁女儿的悲苦感。
女儿就是女儿，她对别人再好，最爱的肯定还是娘，所以我倒不会因此吃醋。让我很是担心的是，一个成年男子，还是魔族，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女这样好，好到超出正常范畴，必然不是单纯出于心善。
于是，某夜，我们在一个山涧瀑布下留宿，眼见刹海离去，我跟着他偷偷前行了一段距离，很快就被他发现。
“你跟着我做甚么？”他背对着我，修长的身形融入了夜中。
“我有事想跟你谈谈。”
“说。”
“虽然我们加起来都打不过你，但刹海公子阅尽世事，应该知道，一个女人或许作为女人时不堪一击，但作为母亲，可以让全天下最强的男人都感到畏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抬头正视他，沉声道：“希望你不要打我女儿的主意。否则，我会拼尽一切与你同归于尽。”
他怔忪半晌，却禁不住笑出声来：“你未免想得太多。我对曦荷没那种兴趣。”
“只怀有长辈之情是最好，阁下这段时间对她的照料我都有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多谢。”
我朝他拱拱手，转身离去，却被他拽住手腕，拖了回去。我低头惊讶地看着他的手，在下一刻又被拽了一下，几乎撞到他的身上。
我慌道：“你做什么？”
“你这话说得没错。作为母亲，你比谁都聪明，但作为女人，你真是笨得离奇。”说这话时，他还是没放开我的手腕。
“什么意思……”
“你看得出我待曦荷好，我也说了自己对她没兴趣。那为何要待她这样好，都不动脑子想想的么。”
“想、想什么啊……放手。”
挣扎着想要甩开他，却被他直接拉到怀里。他低下头，与我额头相靠，手指顺着我耳侧的长发往下抚摸，最后穿过头发，摸到我的颈项：“真够笨的。”然后头稍微往下压了一些，嘴唇就碰到了我的唇。
惊叫声都被吞在了接下来的吻中。是处飞流直下，星河连绵，唯剩潺潺水声，和他炽热的呼吸。我呜咽着想推开他，却戴上手铐般被他紧紧扣住手腕，还得被迫接受他强势和过度热情的吻。我只和胤泽这样接过吻。当时，一被胤泽触碰，就会有浑身焚烧般的眷恋，不管如何亲密，都觉得不够。我原以为不同人亲吻方式亦有区别，但此时的感觉，与当初并无不同。不懂，莫非我骨子里其实有些轻佻？还是太久没碰男人了……总觉得，非常想要继续下去……
但脑中闪过曦荷的脸，我瞬间清醒了，痛下决心，咬了他一口。他闷哼一声，用食指关节擦擦嘴唇：“你真狠。”
“刹海公子，请自重。”
他轻笑一声：“方才手都搭在我脖子上了，还要我自重。”
“我没有！”我觉得脸都快烧起来了，不想和他再辩论下去，转身纵水飞回了我们搭建的帐篷处。
翌日清晨，曦荷跟刹海去河边打了一些鱼，烤来做早饭。曦荷拎着一条鱼过来道：“娘娘娘，刹海叔叔好厉害，他伸手往河里一捉，像这样！”伸出右手并排的四根手指和食指，作鱼嘴状，往下面一夹，迅捷地提回来：“这样轻轻一抓，就把鱼抓起来了！我的钓竿完全没有用到！”
“哦。”
曦荷神经粗，当然看不出我没什么精力，只兴高采烈地继续道：“刹海叔叔好棒！你说他会不会面具下有一张美男子的脸？我觉得他肯定是因为长得太好看了才戴面具，以此挡桃花！相比下来，苏叔叔好没用哦，明明是莲花精，害怕鱼……”
“不是莲花精，是苏莲灵！”苏疏面颊泛粉，“还有我不是怕鱼，我只是不喜欢它的味道而已。曦荷，你不能因为刹海会捕鱼，就把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养育之恩忘记了……”
说到此处，我看了看刹海的方向，他的身形在河边闪动。消失时的烟雾还没散去，他已捕好鱼，把它们都装筐里。曦荷看了他一眼，骄傲地过去拽着他的袖口，跟炫耀自己亲爹似的对苏疏道：“那你什么比刹海叔叔好？身手还是身高啊？我最不喜欢吃豌豆，你还老逼我吃。”
苏疏委屈道：“我以后不逼你吃豌豆便是。”
说了半天，就是不想吃豌豆。这闺女的脾气真是……不过，他们如此热闹，我心情也稍微平复一些。我把鱼串好，挽起袖子，伸长胳膊，把鱼放篝火上烤。曦荷看了一眼我的手臂，迷惑道：“娘娘娘，你手腕上那几条红印是什么啊？”
看看手腕，发现那竟是五条手指印。我赶紧收回手去，压低声音道：“什么也不是。”
刹海在我身边坐下，接过我手里的鱼，自行放在火上烧烤。我站起身想要躲开他，他却再次拽住我的手，把我拉下去坐着。还好这一动作没被那两人看到，只有玄月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望过来。我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只能勉强自己坐下来，但也是背对着他。曦荷道：“娘，你是和刹海叔叔闹别扭吗？”
我看着地面，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刹海把鱼烤好，交到我的手上：“好了，吃罢。”
曦荷道：“娘，你脸好红，是太热了吗？离篝火远一点啊。”
我还是没理她。她不依不饶道：“娘娘娘。”
“闭嘴！”
我一声喝下，曦荷打了个哆嗦，抓住刹海的衣角，哭丧着脸道：“刹海叔叔，娘好凶！呜呜呜……”
刹海道：“她是你娘，对你严厉是应当的。你要听她话知道么。”
曦荷抖了抖嘴唇，乖乖地坐直身子：“好吧，原来刹海叔叔也怕娘……”
刹海毫不犹豫道：“嗯，挺怕的。”

第46章 第46章 西域流沙
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哪里像怕的样子？分明是故意在女儿面前抹黑我。
悲烈的是，听到刹海的回答，曦荷更是有了一种伯牙逢子期的欣慰感，滔滔不绝地跟他分享被我虐待的经验。就这样，这一路上，我们每天都在“娘娘娘”和“娘好凶”的呼声中度过。
同时，我们也四处打听祈雨灵珠的消息。有说灵珠早已失踪，有说它在沙漠另一端的流黄酆氏之国，也有说它被仙人带回昆仑山，但不管怎么说，范围还是没有离开西域。
经过长途跋涉，我们进入了西域的流沙之地边界，打算去流黄酆氏之国先看看。
对于神魔而言，穿过这片沙漠不过小菜一碟，可对其他人而言，这是个不小的挑战。在附近的营地休息一晚，我们调养好生息，早起准备出发穿越沙漠。
是时朝阳初升，红日高挂，巨大琥珀般放射光彩，却又低调沉稳。黄金地平线上，骆驼列队之影徐徐移动。将自己的衣服穿好后，为曦荷也戴上了塔什干花帽，压住她一头长长的小辫子。
她的脸被面纱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小鹿般灵动的大眼，真是可爱之极。不过多久，她已经沉迷在换装世界中不可自拔，提着艾得来丝绸的大红裙摆，踩着皮质软靴转来转去。
苏疏也换上了沙漠服饰，衣服还是大红的，不过款式变成了过膝宽袖袷袢，由一头蓬松的卷发这样一衬，自然流露出一股异域气息。因为他实太像土著沙漠王子，连曦荷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玄月也不甘寂寞，叼来一顶花帽，往空中一抛，顶在自己脑袋上。
当然，真正让人拜倒的是刹海。
他从远处骑骆驼而来，后面还跟了几头骆驼。骆驼如竹节的强劲长腿撑着沉重的身子，高高坐在驼峰之间的男子，身披黑色镶金的亚克太克，脚蹬皮靴，一拢腰巾与长发风中翻舞，显得雄姿勃勃，威风凛凛。
可是，他还是顶着那青铜面具——听说他去换衣裳，还稍微有些期待，以为这种酷热之地，他会摘掉面具。事实是我想太多了。
见他朝我投来目光，我心里一惊，立即扭头看向别处，拉了拉碧青裙装，也翻身骑上一头骆驼。不知为何，刹海在曦荷眼中总是无比高大威严，她嚷嚷着要和他共骑骆驼。
我正想阻止，就见刹海点了点头，她欢蹦乱跳地翻到他前面。这下我亦束手无策，只能静观其变。出发后，刹海还真如他所说那般，并未打算对曦荷出手，除了她调皮时用力按了一下她的小帽子，他也没有多碰她一下。
尽管如此，我却还是很不放心，和他们并排而行，时不时扭过头去盯他们一眼。与我目光相撞几次，刹海便对曦荷低声说了几句话。曦荷点点头，乖乖跃到另一头骆驼背上，他便掉头朝我靠过来。
我拉了一下绳子想躲开，无奈骑术不精，速度不够快，他的骆驼已与我的骆驼贴在一起。
然后，他伸手拦腰一抱，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到他前方坐下。
“做什么……！”我挣扎着想要下去，却被他扣在了骆驼背上。
“你一直看我们，不是想与我共骑么？”
“谁想与你共骑，我是担心曦荷。快放我下去。”
曦荷是孩子，与刹海共骑空间尚足，但两个成年人骑这骆驼，就未免太挤了一些。此刻，我后背完全贴在他的胸膛，他的双臂也绕过我牵着缰绳，这种坐姿就像是依偎在他怀里一样，真是说不出的古怪。
只是，他非但没放过我，还低下头来，靠得更近了，在离我耳垂很近的地方说道：“可是我不想放。”
随着太阳升起，沙漠中也逐渐变热。必定是因为如此，才会觉得浑身燥热，细汗涔涔。我不想和他争执，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抗拒，却再一次被他压制住。
“只要能在你身边多待一日，我也不愿放手。”他几乎是从身后将我抱紧，声音低沉压抑，“一次也不愿意。”
他的声音与那个人完全不同。可奇怪的是，这一刻，我却突然想起那已封存在百年前的旧人之名。
假如，我知道不可能，只是说假如，这人是胤泽，我想自己可能已经痛哭流涕。我不会原谅他，但一定会在心中默念，终于我此生无憾。
可真正遗憾的是，刹海几乎是个陌生人。魔与我们的距离比神更远，不论真心与否，他都能对我进行如此告白，也说明若真是喜欢，很多问题都不能成为阻碍。那曾日夜厮守的师尊，不论过几次轮回，怕都离我有九天之遥。
大漠茫茫，狂风四顾，我用手掌将流沙揭开一层又一层。沙浪翻滚，与海浪同样雄浑愤怒。曦荷还有玄月属水，都畏惧干旱。苏疏更不用说，早在靠近沙漠之前，他已经呼吸不顺畅。
不到两个时辰，他更是口干舌燥，头晕目眩，一张脸蛋儿先红后白，像是快要撑不下去。我见状立即从骆驼背上跳下来，化水与他，他才得以缓解。几次得我相助，苏疏打趣道：“真是一个溯昭氏顶一群骆驼，多谢小王姬。”
我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度越快越好。”
刚好，我也以此为由，不再回刹海身边。刹海并未多言，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苏疏。
奇怪的是，这一夜，苏疏腹痛了一个晚上。
经过几天的马不停蹄，按地图来看，我们已走了一半的路。星夜已至，我们发现地平线处有火光点点。
好奇上前看，突然出现奇异景象，却让我们集体陷入迷茫：在荒芜的沙漠中央，居然有一座欣欣向荣的孤城。它三面环水，占地三百里，沙子与水一同流动，中有一座高山，和地图上描绘的流黄酆氏之国一模一样。
可是，抵达流黄酆氏之国，应该还需要几天的脚程。这究竟是我们计算失误，还是看见了海市蜃楼？我们怀着满腹疑问，靠近了这座孤城。
曦荷原本抓着我的袖子，但抬头一望，发现这孤城周围有水光粼粼，空中旋转舞蹈，便魔怔般说道：“娘，这里好像我们溯昭啊。”而后不等我回答，已被那些水光吸引，飞奔过去。
“唉，等等……”
话未说完，曦荷已跑到水光下方，脚下踩空，犹入沼泽。刹海赶紧上前，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出来。
随水起伏变幻，形成无数沙洲，因而周遭形成无数沙河。乍一眼看去与普通沙漠无异，实际上却是无数泥坑，踏上去便会陷下去。苏疏道：“看来此处是海市蜃楼，为防止迷失心智，我们还是早些离开比较妥当。”
我试着对空中的水使用法术，却真的令它们移动。想了想道：“慢着，这城是否幻影不知道，起码这水并非幻影。而且，沙漠中央怎会出现这么多水，那只有一种可能，便是有刻意为之……会不会祈雨灵珠就这附近？”
刹海道：“这里便是流黄酆氏之国。祈雨灵珠在里面。”
“真的？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得到。”
“那为何流黄酆氏之国会出现在此地，比我们计划的距离要近很多啊。”
“这就无从得知了。先进去看看罢。”
于是，刹海在里面接应我们，我们纵水飞到城中，玄月驮着苏疏进去。本来外面看见这番异景，以为里面多少会有些危险，或有妖魔看守，多少得引发一场恶战。但没想到，这城里一片国泰民安，百姓鼓腹击壤，连个妖魔的影子都没有。
不出多久，这里的酆氏君主听闻有客远来，甚至亲自出来迎接我们，设宴摆酒。对方热情好客得有些过度，我原本有些怀疑，但又确实无法在他们身上察觉到仙灵妖魔之气，于是也放下心来与他聊天。隐去了溯昭旱灾一事，大致介绍了我们来处。酆氏君主听后，更是对我们格外钦佩：“你们果然并非等闲之辈，孤再敬你们一杯。”
又一杯美酒下肚，思虑片刻我道：“陛下，其实我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现天下大旱，这一路上都是茫茫沙漠，为何贵国附近却有诸多水源？”
“实不相瞒，我们能得以庇佑，也是因为有了仙人涉正的法宝。”
我的心跳加快了许多，但还是佯装不明道：“仙人的法宝？真是有趣，是什么法宝呢？”
“这法宝叫潮汐珠，乃是涉正大仙用自己眼珠所造。”君主微微一笑，“你们若是有兴趣，我可以带你们参观参观。”
虽然换了名字，但是一听这个传说，我就知道，这就是我们想找的祈雨灵珠。
有了这个东西，溯昭就有救了……我心跳加速，表现得很平静：“好，有劳陛下。”
他带我们去了宫殿藏宝室。那祈雨灵珠就摆在藏宝室正中央，周身冰蓝，水光凝欲流。
酆氏君主道：“这便是潮汐珠。十七年前，我们举国上下一片惨淡，所幸父王在西海捡到了这个。若是没了它，恐怕我们整个流黄酆氏之国都会被湮没在黄沙之中。多谢涉正大仙保佑。”语毕，他做了一个祭祀的动作。
之后，他令人安排我们住下。回房间之前，苏疏叹道：“真是遗憾。原来这祈雨灵珠竟是流黄酆氏之国的镇国之宝，跑了这么远，没想到还是得空手而归。”
曦荷道：“娘和萤姨一定会有办法的。”
刹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一直没有发表任何观点。及至半夜，我的心情复杂极了。诚然，祈雨灵珠在流黄酆氏之国，若是盗走它，恐怕会带给酆氏百姓许多麻烦。
可是，君主也说过，这珠子是他父王捡来的。也就是说，祈雨灵珠从来都不曾属于酆氏子民。相反，我们是溯昭氏，是赋予了神力的水之一族，原本比凡人更应该拥有祈雨的宝物。
而且，这整个国家都弱得不堪一击，即便不带走祈雨灵珠，也会有其他人打它的主意。若是落在妖魔手中，恐怕结果会不堪设想……想到此处，我稍微好受了些，纵水偷偷溜到王宫里，把灵珠偷了出来。
我把所有人都从床上叫醒，让他们跟我一起星夜逃离此地。
曦荷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刹海还是一如既往不予评价。待我们溜到城门口，苏疏和玄月却用陌生的目光看着我。我道：“走啊，怎么不走了？”
苏疏道：“我认识的小王姬，绝不会做这种事。”
“什么事？”
“人家如此热情款待我们，小王姬却恩将仇报，这样妥当么？”不等我回答，苏疏已略微愤然道，“我知道是为了溯昭，可是，把自己的安乐建立在别人的毁灭之上，这是逆天而为。我宁可渴死也不要这样。小王姬应该把灵珠还回去。”
“你这话说得倒是轻松。你又不是溯昭氏，当然不会介意溯昭的死活。”
大概没料到我会毫不留情地反击，苏疏愣了一下道：“苏某并非此意。只是，一定有更好的方法解决溯昭的旱灾，不一定要掠夺，是不是？”
若是有，我们还会忍饥受饿中度过这么多年么。天真的人固然可爱，但同样，他们也可以比任何人都残忍。苏疏很会照顾人，脾气也很好，但心智终究不过是个孩子。我看看他，与曦荷反应并无差别。此刻，曦荷也不安地看着我：“娘……”
我没有回话，只是径直踏入夜幕。然后，一个声音突兀地打碎了这片寂静：“现在夜寒露重，请问诸位此刻离开流黄酆氏之国，是因为我等招待不周么？”
抬头远望，发现说话之人站在城门下，正是相国。他骑着骆驼，带着两名随从站在城门处。听他的口气，应该是对我们起了疑心，却不知我已盗取灵珠。我道：“我们还有要事要做，不便半夜惊扰陛下。我已留下书信，请相国也我代向陛下道别。”
“这事老臣可不敢擅自做主。还是请诸位再留一夜，待明早亲自跟陛下告辞再离去比较合适，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我本想直接无视他，杀出重围，不料还未走过他身侧，他已盯着我手里的布袋震惊道：“这不是潮汐珠的光吗？”
我静静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挥了挥袖袍，以面纱缠住曦荷的眼。相国怒指：“你们竟敢盗窃我国圣物！简直罪不可赦，来啊，给我把他们抓起来，立即去通报陛……”
他再无机会将后话说完。因为，我已纵水环绕他的头顶，凝聚冰刺，刺穿了他的头颅。他连出声的时间都没有，就已断了呼吸，双眼一翻，颓然倒地。除了刹海，周遭都倒抽一口气，连玄月都瞪圆了眼看我。我再使出纵水术，以飞刺杀死相国余党。看见他们一个个和相国一样，无声无息死去，我也放心了：“走罢。”
若说苏疏方才还能阻止，此刻已被吓得噤若寒蝉。只有刹海不冷不热地笑道：“真不愧是溯昭小王姬，杀人也如此优雅，鲜血不沾襟袖。”
其实，刻意动手杀人，这还是生平第一次。我的双手在袖袍中发冷，牙关也如敷了冰块般打颤。我不愿让他们看出这一份惧怕，只是快速移动步伐，冲出城门。
但没想过，更糟糕的事情后面：当我飞出城外，离开那片沙洲，沙洲上方的水流动速度与方向也跟着改变，好似整体往背离流黄酆氏之国的方向流去。意识到这兴许与我的行动有关，便试着再走远了一些。果然，水流也跟着移了过来。
“小王姬，现后悔还来得及！”苏疏追了出来，急道，“不需要回去跟他们道歉，只要把灵珠偷偷还回去就好。我方才观察了一下这座城的构造，几乎都是用灵珠之力修建而成，他们若是失去祈雨灵珠，恐怕真的会……”
我摇摆了很久。谁愿意当坏人？谁愿意滥杀无辜？谁愿意肩负重罪苟且而活？只是，神魔死去尚能重生，妖鬼尚有机会转生，我们一旦脱离了洛水，就会在这历史的洪流中灰飞烟灭，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现在溯昭所有水源都已干枯，只有洛水尚且存活，却也日益衰竭。溯昭氏既然能在乾坤六界中存活至今，必不该亡命于这遥遥无期的天灾之中。
此刻，想起父母临死前眼中的隐痛，想起父王曾在儿时的华榻旁低声说过，薇儿，我们每一个都不是为自己而活。你是溯昭的王姬，是我的女儿。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责任。
我咬了咬牙，闭着眼猛地冲至数百米外。有了祈雨灵珠辅助，我的灵力简直有如神助，一直以来心存遗憾的无水飞行，也不再只是遥不可及的梦。我甚至能想象得到，有了这颗灵珠，我和溯昭会变成什么样。
只是，这飞行的过程中，我听见了苏疏的挽留和曦荷的惊呼，以及一座座城市坍塌沦陷的轰然巨响。随后，城中的百姓哭声震天，惨叫声被淹没在风尘沙砾之中。我闭着眼睛，不愿，也不敢回头去面对那片人间地狱，只听见曦荷哭道：“娘，娘，把灵珠还给人家啊！我们何时变成无恶不作的大坏人了！”
并不是我无心怜惜苍生。而是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我们并未得到苍天的怜悯。
我只是没有忘记父母的教诲，想要我们子孙后代都活下来而已。

第47章 第47章 百年初醒
之后，带着祈雨灵珠回到溯昭，当天便祈雨得水，换回了水光纵横的美丽溯昭。顷刻，所有溯昭氏一致对我感恩戴德。我想，既然有了如此圣物，我们不仅可以治理旱灾，同时也可依仗灵珠之力，为溯昭做点什么。毕竟这个时期，六界都处在窘境。
乱世出英雄，溯昭若能把握好机会，与强大的氏族建立邦交，输送水之力，说不定能从此得以复兴，甚至扩张势力。
原以为二姐对此会心服首肯，但将这一想法告诉她，她却只是冷冷清清地笑了一下：“我的好妹妹，果然是仙界待了太久，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忘了。”
我迷惑道：“什么意思？”
“我都听说了，为了取这祈雨灵珠，你已经害得流黄酆氏之国从世上消失。你这样做，与黄道仙君那样道貌岸然的仙人又有何区别？由此趁人之危，侵占弱国，又与开轩君有何区别？”
“二姐，你怎可这样说。”我不可思议地睁大眼，也讥讽地笑了起来，“若没有这灵珠，你牵肠挂肚的孔夫君能活下来么。我所做一切，都只是为了溯昭。”
“洛薇，我们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若是父王母后泉下有知，看见你今日所作所为，他们会得以安息么？他们会为你骄傲么？你自己好好想明白。”
我确实想过这个问题。酆氏子民曾数度扰我清梦，夜里哭成一片血河。梦中酆氏君主长成了干尸模样，对我不断重复着八个字“恩将仇报，不得好死”。但是，事已至此，若再寻退路，岂不是已经太迟？
于是，未经二姐许可，我在溯昭筹集兵马，栽培灵力，看中了百里外的一个小城，打算时机一到便去与之谈判，以支援水源归降之，若他们不吃软，我们便来硬的。因着这一回带回灵珠的功劳，百姓云集响应，很快勋司便编好万人部队。谁知，得知这一消息，二姐居然下令阻挠，说不经她许可任何人不得兴师动众。
其实，别人反对，我完全可以理解。让我无法接受的是二姐的排斥。作为一国之主，她怎可以如此单纯无害？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原本就是世界的定律。
一天夜里，我把孔疏绑了起来，由此威胁二姐，让她昭告称病，将国之要务交给我打理。孔疏一直是二姐的软肋，她几乎连反抗也无，便交出了所有大权。我将他们软禁紫潮宫内，不许出宫半步，然后自己风风火火地出去攻略城池。
就这样，不出五十年，连大名鼎鼎的雪妖之国都被我拿下。然而，带回这一好消息的清晨，二姐便在禁宫中断了气。原本继位者应是她的孩子，但我夺走了这个机会，用同样的方法关住了外甥们，自己继位，当上了新一任溯昭帝。
登基的第二天，苏疏前来践行，说他准备回东海了：“如今陛下已继位，曦荷也已成人，苏某多留无益。”
“为何？你继续待在溯昭，也并无大碍。”
他冲我拱了拱手，莞尔笑道：“我总是活在过去，活在当年小王姬的身边。这对陛下也不公平。望陛下今后好生照料自己，早日找到下一位抚琴人。”
经他一提，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近五十年未再抚琴赏月。
苏疏走后，我确实伤感了一段时间，但好在有女儿相伴，每逢处理国事之后，漏断静时，也不至于太寂寞。之后，随着我的东征西讨，“溯昭”这一生僻的名字，也出现在越来越多国家的书本上。
有越来越多的使者慕名而来，向我们寻求帮助与支援，也有心怀不轨者主动攻打上门，却都被我们纷纷击退。终于有一日，访问者中，来了一位天外来客。
“想来想去，就只有你能完成这个任务。”紫修一身镶紫黑袍，笑容却如孩童般纯粹，“我要你去冒充尚烟，把她送回我身边。此后，你想要什么土地，我都可以给你。你想要除掉什么，我都会让他死。”
从紫修那里得知，尚烟就在天市城，还怀了胤泽的孩子，听到此处，嫉妒之火差点将我整个焚烧。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在他的帮助下，我学会幻化之法，变成尚烟的样子，独自去了一趟天市城。
但是，我却做了一件一箭双雕的事：用幻化之法，把一位暗恋紫修多年的仙女变成尚烟，让她去找紫修，然后动手杀了尚烟，包括她那高高隆起七个月的孩子。紫修很快发现了端倪，彻底陷入疯狂，发动史上最可怕的一场屠神之战。
在他的间接相助下，旱灾加剧，大溯昭再度占地无数，情势一片大好。
终于又等了数年，我做好所有准备，横戈跃马地回到天市城，到沧瀛府上求见胤泽。
“洛薇夫人，您终于来了。神尊已在里面等候您多时。”一个童子引我入内，如此说道。
沿着曲折的走廊，我来到庭院中。此处，繁花落尽，酒香四溢，孤月漏了满地银霜。石桌上放着金樽美酒，胤泽背对我站一株桃花下，似乎在静观花凋。
听闻脚步声靠近，胤泽扭过头来，隔着花枝望我，露出了浅浅一笑，看上去有些许惆怅：“薇儿，许久不见，你的头发都白了。”
这一笑冰如霜雪，却也误尽苍生。我静静地看他良久，道：“还是喜欢青发的么。”
“不，这样也很美。我只是不理解，为何你的容颜未有半分衰老。”
“你不喜欢年轻的我的样子么。”
“喜欢。只要是薇儿的样子，我都喜欢。”
得到他如此回答，我也终于心满意足。其实，经过这么多年的征伐与操劳，我早已眼生皱纹，双眸枯竭，尽管并未老态横生，却也绝非这般水嫩的模样。
能得以维持青春，是因为异国往溯昭输送的人才中，有一个大夫精通驻颜术，他为我开出的金丹配方中，有一项是“穷奇之瞳”。为此，玄月曾激烈反抗，但最后还是妥协了，剜去一只眼珠给我，从此离开了溯昭，也不知现在身在何处。
服用金丹后，我的容颜与年轻时毫无差别。不过，这金丹只有十年药效。若十年后不再服药，极有可能会变成鬼脸。大夫跟我说，到时可以继续炼药，或是直接像画皮鬼那样为自己披一层皮。
苦是苦了一些，但船到桥头自然直，十年期满，总会有办法的。而现今，以这样的姿态出现，便可以像往日那样，长长久久陪在眼前这人身边。我笑道：“我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心中只有师尊一人。”
走到此处，像是寻尽万水千山，踏遍天涯海角。
想起之前书上看过一个关于舞姬的故事：这舞姬能歌善舞，却总是对自己过于苛刻，于是她昼夜不分地练舞，一直跳到腿断为止。别人都很同情她，她却毫无感觉。有一日，她水中望见了自己的倒影，发现自己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美丽，相反，是残缺不全的。终于，她跪在地上哭了出来。
我想，我之所以不觉得自己可怜，是因为和舞姬一样，看不到别眼中自己的样子。
一直以来，我都不觉得自己牺牲了很多。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亲友零落，旧齿凋丧。
遥想当年，亦是相似的夜，哥哥曾带我到树下寻得太师尊，也曾幼稚地宣称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那时，我大概如何也不会想到，近在眼前却如在天边的太师尊，会让我走到这一步。
多年来，为了离他近一些，为了站在他的身侧，我都做了多少傻事啊……
可是，尽管摔得遍体鳞伤，变到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我终究又一次回到他的身边……
我走到胤泽面前：“我知道尚烟之死令你很难过。没关系，我说会一直守着你，哪怕你把我当成她，我也不介意。”
“真的不介意？”
我轻轻摇头：“你心里可以有她。”
他的手指化作春风，捋动我的雪发和脸颊，笑得有些无奈：“薇儿，你怎么这么傻。”
我是个傻子，着实迷恋这个人。不管过多久，只要他一句话，便可以放下所有防备与不甘，带着浓浓的委屈重新回到他的怀抱。我把头埋入他的胸口，中蛊般紧紧抱住他，却感到越来越冷。
颤声道：“胤泽，我以前就答应过你，此生此世会永远陪着你。以后的生活里有我，有我们的女儿……还有，还有，我想办法炼制长生不老药，以后说不定我不会死，你不会再孤单了……”
当然，我不会告诉他长生不老药的隐患。
我是老了，也确实不能再爱。但对胤泽的感情，是从小到大浓烈如血的牵绊。这是痼疾，永远也治不好。所以，只要还能在这人怀抱里，哪怕只有一瞬，哪怕下一秒便会粉身碎骨……
可是，就在这时，尖锐的刺痛穿透了我的胸膛。我瞪大眼，压住胸口那把从背后穿出来的匕首，惊诧地看着胤泽：“为……为何……”
胤泽漠然道：“你杀了尚烟，若连这都不知道，我还配当神尊么。”
我先是一愣，而后苦笑：“没错，是我杀了她。可是我比她爱你。”
“那又有什么用。我不爱你。”他把我推到地上，像碰过脏东西一样拍拍手，“你连尚烟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喘息声越来越大，呼吸却越来越吃力，我单手撑着地面，跪在地上：“胤泽，胤泽……不要再抛弃我，我对你……是真心的……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你做了太多……”
疼痛传遍四肢百骸，我拼命挣扎，挥舞着双手，随后浑身一凉，猛地睁开双眼。有人用衣服兜了水泼在我身上。
不是胤泽，而是刹海。他站一旁俯视，鄙夷道：“闹够了么，闹够了就起来。”
怎么回事？为何会是刹海？已经有几十年没见他，从上一次流黄酆氏之国与他一别，就再也没了他的消息，为何……
上气不接下气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沙漠中一片绿洲旁。再垂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发现皮肤依旧白皙细腻，一个斑、一条皱纹都没有，体内充满精力的感觉，却不是因为驻颜金丹。而玄月和苏疏正伏在前方不远处，睡梦中苦苦挣扎，拼命刨爪子，应该是做了噩梦。我立即跑过去，把玄月摇醒。它睁开双眼，呆呆地望着我，“嗷”地咆了一声。
眼睛是完整的。玄月还在，它哪里都没去。我激动得差一点哭出来，用力抱住它的毛绒绒的身子。我又看了看刹海，迷惑道：“我不理解，我是从何时开始做梦的？那流黄酆氏之国果然是海市蜃楼吗？”
刹海道：“流黄酆氏之国？我们还要走好几日才能到那里。也没看到什么海市蜃楼。倒是你们几个，走着走着，突然就整齐倒地上了，还是我把你们驮过来的。”
也就是说，从沙漠里看见海市蜃楼起，所有的事情都只是梦？太好了，一切都只是梦，从未发生过……我没有偷窃灵珠，也没有杀死相国，更没有做出伤害苏疏、玄月、二姐他们的事。没有滥杀无辜，和紫修勾结，两面三刀，更没有自残乱吃金丹，没有杀掉尚烟和她的孩子……这一切都是假的，真是太好了……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传过来：“如何？臭丫头，这梦可还喜欢？”
“什么人？”我警惕道。
一个穿着春秋服饰的君王魂灵从空中飘来，慢慢在我们面前停下，还得意洋洋地捋了捋胡须。与这人已有上百年未见，上一回我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但是，由于他当初的无聊曾经震撼过我，所以，要忘记他也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我道：“浮生帝？你为何会在此处？”
“上一回你和胤泽神尊害我吃那么大个瘪，还嘲笑我，羞辱我，说我的幻术只是皮毛，什么心甘情愿地幻术中互相残杀，才是真正的厉害。”浮生帝冷笑一声，将双手抱在长袖中，“如何，今天这梦还满意否？为了等你再度光临，我可是精心筹备了几十年。”
回想梦里发生的事，我诧异得半晌说不出一个字。真不敢相信，这世上真有这种带着秤杆买小菜的小气鬼。当年我才多大，童言无忌多说了几句，他居然可以做这等份上。由此可见，他还是闲得发慌。我望天摇首道：“造得再真实，也不过是梦罢了。”
“呵，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知道么，这梦可不是由我一个人完成的，这才是最有意思的部分。这梦预示了你的未来，也是唯一能回到胤泽神尊身边的途径。不同的是，他不会像梦里那样杀了你——那一段是我擅自改动过的，不过是为了吓吓你。”他哼笑两声，“若真通过这样的方式回到他身边，他会和你长相厮守。除此之外，你们恐怕会永世错过。”
我彻底呆住了。并不是因为知道到胤泽身边需要牺牲这么多，而是听见了他那一句“人生最大的心愿”。
原来，我人生最想完成的事，不是振兴溯昭，不是辅佐王姐，不是女儿幸福平安，而是这么可笑又无意义的事。而是，与胤泽长相厮守……
这百年来所受到的所有挫折，都不如这一事实打击来得大。我就这般没用，这般没有尊严么。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改变不了，还有什么资格为人臣，为人母？
“呵呵，呵呵。”我闭着眼，笑得断断续续，满腔苦痛。
原来，兜兜转转五十八年时间，我还是当年那个傻子。笨拙如故，不曾长大半分。那人这样伤我，我花了半生时间，却还是没能将他忘记。
曾经我是如此恨他。曾经，我也是如此爱他。岁月是个很残忍的东西，它将我对胤泽的恨消磨殆尽，却没有带走那最不该保留的部分。
从来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事。或许还要再等等，再过个五十年我就能解脱了。或许直到我死去，我也走不出来。
我开始感到怕了。若有一天我老到走不动路，却还是想着他，是否这辈子就这样完了？
浮生帝笑道：“如何，这梦又美又残忍，是否觉得非常矛盾？到底要不要如此做呢？哈哈哈哈哈，我就是喜欢你这种表情……”
“哈哈。”
这笑声不是我发出来的，也不是刹海或是苏疏的声音，而是从绿洲流水上方飘过来的。浮生帝的脸拉下来：“旱魃老儿，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最好少来插手管我的事。”
“浮生帝，百年不见，没想到你还是这么蠢，没一点长进。”此人声线奇异，听上去像两个人的声音叠一起。
“我蠢，再蠢也蠢不过怕童子尿与黑狗血的半身妖。”
“你看，你还是这样，一点就爆，讲话不经过脑子。从方才到现在，你一直在拐骗这姑娘，想让她自残去追胤泽神尊，却没想过，胤泽神尊对她一片痴心，根本轮不到你给她下套。”
浮生帝不屑道：“你又猜到了。”
旱魃哼哼笑了两声：“这还需要猜么。堕入魔道，自身难保，都要跟着她保护她，还不够痴心？”

第48章 第48章 昆仑仙山
我和玄月不约而同转过脑袋，目怔口呆地看向刹海。刹海看去倒是平常，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浮生帝活活变成了照镜子的吊死鬼，自己把自己吓得个半死。
他往后倒退数步，指着刹海，嘴唇哆嗦：“旱魃老儿，你说此人是胤泽神尊？莫要糊弄我！”
“没错，就是他。”
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半身妖漂浮绿洲上方。他皮肤是玫红色，貌如干尸，身下有一团黑火烈烈燃烧。我方才听浮生帝提及便有所预料，原来，这旱魃真是传说中那旱鬼，传闻其所见之国大旱，赤地千里，生于这个时代，可真是他的福音。
他朝我们一路飘来，表情狰狞骇人，我和玄月都不由小退一步，刹海却还是一脸淡定。他停在刹海面前，鞠了个躬：“旱魃见过胤泽神尊。”但等了许久，都没得到对方回应。
我全然不信他所说的话：“简直胡诌，刹海怎可能是胤泽神尊？”
“赤地之中，我的法力是常态中的十倍不止，怎会看错？”旱魃又抬起头，眯着眼观察刹海一阵子，一双黑洞般的眼陡然睁大，“咦，奇怪了。这真真是奇怪了。”
浮生帝好像从头至尾便没打算信他，筷子般的手指捋了两下胡须：“何如？难得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旱魃迷惑道：“老夫曾与胤泽神尊有过一面之缘，他的神力之强，寻常神仙望尘莫及。且他元神中清气十足，哪怕再隔一万年相见，老夫不可能认错。方才与这位魔者相隔甚远，都能他身上察觉到胤泽神尊的气息，何故走近了反而察觉不到半分……”
浮生帝白眼珠子一翻：“旱魃老儿，又开始对着牛嘴打喷嚏。你与胤泽神尊有一面之缘，我还与他有数面之缘呢。忽悠别人也罢，忽悠我有意思么？这位公子分明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别说身上毫无清气，连一丁点儿妖气也无……哇，大魔王饶命，饶命啊。”
最后的求饶，是以刹海以剑指之。刹海冷冷道：“蠢货，留你不得。”
浮生帝哀求道：“不要啊，小的知错，小的知错。都是旱魃老儿的错，是他擅自揣摩大魔王大人您的身份，杀他，杀他。”
旱魃完全没听进去，还自言自语：“这不对，确实不对。莫非，是胤泽神尊曾经来过此地……”
我赶紧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刹海，饶他一命吧。他弄了这么多名堂，也不过是小打小闹，除了让我们不大舒服，也不曾做伤天害理之事。”
“刹海？刹海？！”浮生帝双腿一软，又跪地上猛磕头，“原来您就是魔君刹海，小的有眼无珠，还不识泰山，求魔君殿下饶命啊……”
闻言，旱魃也向刹海俯下身来：“见过魔君殿下。”
我愕然道：“怎么，你还是魔君？”
浮生帝道：“哎呀，臭丫头，还不赶紧跪下，刹海殿下是紫修殿下亲自任命的新魔君，现魔界可是鼎鼎大……哎呦，小的错了，错了……”又被刹海用剑抵住脖子。
刹海道：“速度闭嘴，尚且饶你不死。快滚。”
浮生帝抱头鼠窜之速，可谓是又达到了个新高度。倒是旱魃坦坦荡荡，留下来与刹海聊了几句才离去。我佯装呼唤苏疏和曦荷，实则偷听他们说话。遗憾的是，他们聊的都是魔界之事，并未再提及胤泽神尊。
待苏疏和曦荷从噩梦中醒来，我照料好他们，便与他们骑着骆驼，继续往西边走去。路上，刹海一直守在我身边。想到之前旱魃说的话，禁不住道：“真没想到，你居然是魔君。”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刹海目不斜视地往前赶路。
“之前旱魃说你是胤泽神尊，我还真的被吓得不轻。”
“我是魔，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么？”
“可是，你既然没有什么特殊身份，为何要一直戴着面具？莫非是因为生得丑陋？”
他沉吟不语片刻，才缓缓道：“不是丑陋，而是可怖。”
“有多可怖？”
“见了我的脸，你大概到晚上都无法入眠。”
我笑道：“你这样说我反而更加好奇。你介意把脸露出来让我看看么？”
“不介意。只要你不后悔。”
言毕，他解开颈项间的白巾，摘下面具。正巧此时，有一阵黄沙卷过，模糊了他的面容。我伸手挡了挡眼前的沙，一片昏黄中，看得虚虚实实。发现他脸上有黑纹，心跳也不由变快。
终于，风沙平定，腰巾浪摆，他容貌也逐渐清晰：他的发际线以下，鼻子以上，全都是黑色长条纹路。这些纹路纵横交错，毫无条理，连眼角也被覆盖，就像是被按住后脑勺，把脸压在刚画好的水墨画上印出来的一般。
可是，纹路并非绘制上去的，亦不是刺青，而是微微凹陷进去的皮肤纹理。他皮肤又十分白皙，与这些黑纹一比，乍一眼看去，竟有些像骷髅头。
承认，初看这张脸，我心里抽了一下，但还是表现得礼貌平常：“还好，地府妖界长得比吓人的多了去，也没见别人把脸盖着。”
“你不必说违心话。放心，我遮着脸也只是为了出行方便，在魔界从来不戴面具。”他浅浅笑了一下，脸上的纹理也如黑梅绽放般被牵动。
其实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几日心神总是被他搅乱，这种感觉与当初对胤泽的感觉是何其相似。若是任其滋生，对一个魔动心，恐怕只会比对神动心更加艰难。既然他长成这样，也不用再担心这问题。
几日后，我们抵达了真正的流黄酆氏之国，发现浮生帝真有一手，城内城外都和梦境中看到的一样。不过，稍有差别之处，便是真实的流黄酆氏之国不仅富饶美丽，还有清幽花香，雨中草味。
当我们走在城中，满城水珠溅落身上的感觉，也是如此真实，让我时刻想起远在天边的故土。和梦境中发生的事情一样，酆氏君主亲自出来迎接我们，招待我们用餐。
敬酒时，我道：“陛下，现在天下大旱，这一路上都是茫茫沙漠，为何贵国附近却有诸多水源？”
酆氏君主道：“实不相瞒，我们能得以庇佑，也是因为有了仙人涉正的法宝。”
“原来如此。”看来，浮生帝所言不假。若继续对话，一切都将按着梦中的轨迹前进。
苏疏道：“仙人的法宝？”
“这法宝叫潮汐珠，乃是涉正大仙用自己眼珠所造。”君主微微一笑，“你们若是有兴趣，我可以带你们参观参观。”
很显然，他们四个并不知道梦境中的具体内容，所以，并未反应过来这便是祈雨灵珠。这一回，不待他们说话，我已摆手道：“不必，我们明日还要赶路，日后若有机会再来参观，多谢陛下款待。”
“也好。”酆氏君主笑容满面，又敬了我们一杯酒。
宴后，我们在相国的招待下，在宫内住了一个晚上，翌日清晨便早早离开。走出城门前，苏疏小声道：“小王姬，我昨夜想了很多，也不知这话当说不当说。”
“怎么？”
“这酆氏君主提到的潮汐珠，会不会就是祈雨灵珠？”
“不会。昨天我已偷偷去他们藏宝室看过，那就是颗普通的弹珠。他们之所以不缺水，仅是以三面环水之故。”
酆氏君主为我们准备了大批骆驼、食物与水，并亲自送我们出城。我们向他郑重道谢，翻身上了骆驼背，挥动缰绳出发。不同的是，这一回不论我们走多远，流黄酆氏之国外的水流都不曾跟来。
随着旭日高升，这座都城沙漠中，依然当着那岿然不动的守卫，想必会再延续千万年的历史。望着前方辽无边际的沙漠，知道接下来要的路，便如这眼前景观一样，漫无目的，空剩荒芜。
“娘娘娘，娘娘娘，娘娘娘。”
不知从何时开始，曦荷已叫了很久。恍然侧过头去，看见她正坐在苏疏前面，冲我挥着小爪子。我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娘快哭了……”
“娘没有哭。”
“其实娘不用说，我们都知道。”曦荷垂着脑袋，从下往上看着，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那潮汐珠，其实就是祈雨灵珠对吧？”
苏疏、玄月和刹海都用“别再解释我们都懂”的眼神望着我。实在无法继续撒谎，我只能敷衍道：“这与你无关，小姑娘少管大人的闲事。”
曦荷一向怕我，自然不敢再多言。苏疏道：“小王姬，我们都觉得你做得很好。”
刹海道：“附议。”
玄月嗷呜叫了一声，跟着点点头。
我怔怔地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湿润，只能朝前走去，避免被他们看见自己的狼狈。其实，他们又如何能明白，我放弃的不仅仅是一次拯救溯昭的机会，还有……
风沙炽热而暴躁，抖动着我的裙摆。任何一个女子走在这里，怕都希望心仪之人能与自己共骑，坐在自己身后，用有力的双臂将自己紧紧抱住。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浮生梦境中，胤泽最后一次拥抱我了。那熟悉又陌生的臂弯，那令人怀念的气息，那充满情意的凝望，从今往后，不会再有。
其实，与他今世无缘，是我早已心知肚明之事。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之间没有其他因素阻挠，他心系尚烟，也是雷打不动的事实。我再感到伤心，未免太无自知之明。此时此刻，他恐怕正搂着尚烟，九天之上赏景品酒，耳鬓厮磨，珍惜着他们用千年时光换来的似水如鱼，他能领悟我的半分痛苦么？
忽然，一只手揽过我的腰，我又一次被提出骆驼，拽到另一头骆驼背上，刹海从后面默默地将我抱住。我挣扎着想跳出去：“为何又把我拉过来？让我回去。”
“接下来你打算去何处？”他无视了我的话，言语之间，却更加用力地将我抱紧。
俗话说得好，有礼则安，无礼则危。他的态度可谓无礼至极。可是，在他的怀中，我居然有一种安心的感觉。不是接吻时的热烈，也不是目光交汇时的心动，就只是觉得多这样相处一刻，也没什么不好。我假装未受影响道：“都已经走到这了，那就去昆仑看看罢，说不定可以学到点东西。”
“我陪你去。”
“你去昆仑？”不可置信道，“你知道昆仑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天帝建立人仙两界之间的都城。”
“我知道，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我可不想让人认为我是和魔勾结的妖。”
“你放心，以你的能力，根本爬不到昆仑山山顶。半山腰的神仙都不是我的对手，我也不会被人发现。”
“不行，我不能冒险。”
“你别忘了，你是答应过我要被我吃掉的。”眼见这话把我震住了，他轻笑道，“保护自己的食物，天经地义。”
被人如此对待，简直是荒谬之极。但是，内心深处却有一丝庆幸，他并未说出“那我不管你了”。而更加庆幸的是，这以后，不管怎么闹别扭，他都没有再放我回自己的骆驼。其间苏疏吃醋了几次，曦荷说了些童言无忌的尴尬话，我都未往心里去。
又经历小半月时间，我们抵达了昆仑山。昆仑山是中央天柱，方圆八百米，高至万仞，是海内最高的山。它每一面都有九道大门，九眼玉井，迎接东方朝阳的门称作开明门，门前站着开明兽，其形半人半兽，九头虎躯，面朝东方。
这开明兽算是个看门兽，会判定每一个来客是否气清，非气清者不得入内。于是，悲惨的玄月就这样被堵在了山脚，可刹海却被放了进去，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妖术。
确实如刹海所言，昆仑非常难爬，以我的灵力也没法走太高，我们当天便在半山腰住下。山上人烟景绝，初月如雪。楼亭两鬓霜，琪树生白发，这般好景，实是人间难寻。而想在此处留宿，只需要付给昆仑仙人们仙界货币，证明自己是仙界来者即可。
身为胤泽神尊的徒儿，我在此也能得到不少特殊待遇。例如藏书楼自由翻阅书籍，可以自由出入修仙堂等等。只悲催了玄月，只能在山脚可怜巴巴地等我们。
半夜，山上刮了风雪，我担心玄月安危，便打算出去看看山脚状况。离开自己卧房，打算叫刹海跟我一起。但到他的房门前敲门，许久都没有得到回应。料想他已睡下，本欲离开，却发现他房内大风刮得门窗砰砰作响。
这种天气还开着窗子？门前顿了一阵子，我忽然回过神来，一脚踹开他的房门。果然，他的房里空无一人，窗口大敞，只有帷帐寒风中起浪。翻窗口飞出去，却一路看见雪地中触目惊心的血迹。
顺着这一断断续续的红色，寻到了蜷缩雪山脚的黑色身影，提着一颗小心肝儿，轻手轻脚地靠过去。面具已深陷雪地中，刹海正压着一头被五马分尸的野鹿，从腹里掏出内脏呼哧呼哧地啃着。哪怕是咆哮狂风里，也能听见他野兽般的呜咽声。他在做什么，生吃野兽？肚子再饿，也不至于……
颤悠悠地伸手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谁知，他猛地打掉我的手，沙哑地嘶吼一声，巨猿般把双臂垂在地上，然后掉过头来。看见他面孔的刹那，我为自己冲动找他的举动，后悔到肠子发青。
他头发凌乱，几缕发丝轻飘飘地搭在面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好似只剩了一双发光的红眼睛。他鼻口中发出奇怪的呼噜声，一张口露出的却是两根尖锐如刀的獠牙：“呀呀呀呀——嘶嘶——嘶嘶——”
他一边叫，牙龈中还有鲜血顺着獠牙流下，滴得满地都是。我头皮一阵麻痹，后退了几步。接着，他真的像猿类一样，拖着胳膊朝我爬过来。我一时惊慌过头，魂飞魄散，大叫一声，转身溜回自己房间。
我重重扣上门，把房里所有的桌椅都堵在门前，再也不敢出去。不过多久，我看见他佝偻着的影子在门上徘徊，吓得浑身衣裳都被冷汗浸湿了，也没发出一点声响。
终于，他转了两圈没找到人，便消失在白月光中。
翌日，大雪再度为万物披上白衣，染白了梵宇仙楼，翠亭苍松，只有梅花抖落满地霜雪，依旧开成一片烂红。放眼望去，昆仑仙境便是一片明媚的画卷：雪白发亮，梅红似火，更有神仙御剑骑龙穿行其中，拉出一条银白的屏风。
我几乎一宿未眠，天一亮便去敲了刹海的门。
果然，他似已安然无恙，声音传了出来，还是和以往一样冷若冰霜：“进来。”
随着门“吱嘎”一声响，我看见了坐寒窗边读书的刹海。这一早，他未戴面具，而是任风拂动他浓密的发，任发丝擦拭着那蜘蛛网一样的脸颊。
三两片梅花落桌上，他眼皮也没抬：“昨天你都看到了。”
“我不懂，你为何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中邪了吗？”记得以前见哥哥也曾这样过，不过情况没他严重。难道魔都会遇到类似情况？
“魔本不正，何来中邪之说。”
“那每天晚上你都会脱队，离开我们，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对，我这样已经很多年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很多年？”一字一句念道，“那不是要难受至死？那，每次发作，第二天便会痊愈吗？”
“若会痊愈，我脸上还会有这些东西么。”
“为何会有这样的印记？不是每个魔都有的，对吗？”
他垂眼快速扫了几行字，终于读不下去，把书倒扣桌面上：“与你无关。”
说罢，他起身从我身边擦过，提起衣服下摆，打算出门。尽管他的脸还是一样陌生可怖，眼中却是一片几近死心的荒芜。按理说，见过他前一天的模样，我应该感到害怕才是。但有时，人就是这样简单愚笨，会因一次对望，一个眼神，或是一个微笑改变自己。
快速抬头道：“刹海，我并不介意。”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介意你长成这样。晚上会变样，也没有关系。我……”自己才是真的中邪了。话还未说完，我已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他。
此刻，风烟俱静，满屋墨香，他的身体也跟着变得僵硬如铁。

第49章 第49章 樱原逢君
此刻，风烟俱静，满屋墨香，他的身体也跟着变得僵硬如铁。与此同时，我也跟着一同僵化。接下来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俩再无动静，时间万物全然静止，唯剩落梅凄零。
“你这是做什么？”他转过身来，困惑道。
我迅速放了手，老实规矩地站好。正逢此时，对面山峰上有高雅人士，弹奏凤首箜篌，此金徽玉轸，云起雪飞，扰得人更加心烦意乱。其实，我也想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分明与刹海非亲非故，为何突兀地跑去抱他，还说了这么些稀里糊涂的话。
见我不作答，刹海笑道：“慢着，你不会真的动心了罢？”
“没有，我才没有。”我坚决道。
“那便好，我这人说话向来不走心，先前与你不过唇齿之戏，你可千万别当真。否则，我和老婆恐怕得大战几天几夜。”
“什么，你都成亲了？”
“我这岁数，能没老婆么。”他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莫不成是觉得我难看，便以为我没人要？”
“自然不是……”
他戴上面具，颇有深意地摇摇头，走出门外，留我像个呆瓜一样站在原地。远处琴曲三弄，悲声戚戚，音不弦。我听着那剖心泣血的音调，快被自己的冲动蠢哭了。
这算是什么，不过一个水灵，居然想怀悲悯之心，去同情一个远远强过自己的魔？还因此产生一种近似情思的感情，真是闭门造车，自作聪明。
经过这一日的教训，我相当清醒地与刹海保持距离，说话比以往客套许多。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他为何要在昆仑山待着？是来有所图，还是单纯想陪我？若是后者，那他说他有老婆，又叫我别当真……难道是想和我玩一段露水姻缘？真是贱男，轻薄，厚颜无耻。
不过，对他脸上那些奇怪的纹路，我还是有些好奇。所幸我们身处昆仑，这算是仙界藏书最多的地方之一。后来我每天都往藏书阁跑，抱着书本，坐在曲径通幽的小院里，翻查其中缘由。
无奈是魔界对神仙而言，仍旧是个有诸多谜团的领域。昆仑藏书中，关于魔的记载总是缺页少段的。关于刹海，更是如此。依浮生帝所言，这家伙应该是才上任的魔君。但不论如何，多少都该有点他的记载。可是，不管什么书里，都找不到他的名字。莫非他跟我们报的是假名？
一天清晨，一边翻着《千魔志异》，一边自言自语道：“这也太神秘了。”
“是何事如此神秘？”
居然有人离我走这么近，我都不自知，看来昆仑上真是高手如云。回过头去，看见一个老者站在我身后。他穿着镶金雪袍，手持拂尘，慈眉善目，颇有仙风道格，只是感受不到其仙气，应是有意藏之。我道：“哦……只是最近看见了一个人，长得有些奇怪，想寻其原因……”
老者道：“哦？是什么？”
考虑到此地对刹海而言，易有暗礁险滩，便扯谎说是沙漠中遇到这样一个人，交代了一下他脸上纹路的模样，还有夜半发狂时的模样。老者朗声而笑，道：“这并非魔之印记，而是天谴印记。你所提他夜半举止，也与天谴完全吻合。”
“天谴印记？这人遭受了天谴？”
“所谓天谴印记，其实并非真有神灵责罚他。只能如此说，此人若之前身居仙神高位，曾向苍冥起誓，元神中的清气便会永不散去。当他堕为妖魔，浊气与清气相撞，无法共存，便会乱其心志，毁其容貌。夜晚是魔力巅峰之时，他若未习惯魔之邪气，会魔化成那般，也是情理之中。”
我骤然顿悟。原来，查不到刹海的记录，是因为他之前是上界之人。然后，旱魃说他身有神力，误以为他是胤泽神尊，这一疑问也豁然而解。不过，不知道旱魃为何会认为他是胤泽。胤泽心高气傲，怎可能会堕入魔界？我道：“那些印记会一直伴着他吗？”
“是的。且只会越来越多，直到他死去为止。”
我不由感到心惊：“这样说来，他岂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好过？”
“这年头战事不断，堕入魔道的神仙不少，不过都是不曾起誓的。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神仙，确实不多。”
“唉，都怪这该死的旱灾。也不知几时才休止。”
老者闭目而笑，缓慢捋须道：“窗间过马，翘足可待。”
“真的吗？”心中欢喜，从椅子上站起来，“是不是上界已有找到旱灾的缘由，也找到法子治理了？”
老者笑而不语，伸出双手，右手变出一支毛笔，左手变成一张牛皮，以雨露与草汁旋研墨，笔尖墨上蘸了蘸，便在那牛皮中间打了几个点。我正扁嘴鸭子过河摸不着底，他停笔道：“瞧，这几个点的距离可近否？”
我点点头。他把牛皮包自己的拳头上，像做手套一样捏住手腕，再把手拔出，往那套里吹了一口气，它像球一样鼓了起来。他指了指方才打的几个点：“你看，现这几个点的距离还那么近么？”
我摇了摇头：“变远了很多。”
“这便是旱灾的缘由，众神无人不知，却也无能为力。”
我用大拇指拨弄着下巴，盯着这颗皮球发呆：“这颗皮球是指？”
“宇宙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持续膨胀扩张。”
原来如此，他假设这皮球是宇宙。既然宇宙不断扩张，那么山川水流也同样如此。随后，我拿接过那支笔，皮球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正设想若继续膨胀会怎样，老者已又在里面吹了一口气。皮球持续扩大，那潮湿的墨线也因此四分五裂。我击掌道：“莫非，这天地间所有的水流都如这墨线一般，河床增大，水量却不足以支撑，所以便发生了旱灾……”
老者欣慰道：“小姑娘很机灵。如果天地之水持续匮乏下去，一切都会崩摧。”
“真、真会这样严重？那您方才不是说，旱灾休止之日，翘足可待？”
谁知，他却回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边儿的话：“神确实拥有无限生命，而精健日月，星辰度理，阴阳五行，周而复始，他们也需要回到万物中去。”
这话中之意确实不懂，只明白了一件事：神和魔差别是真大。叹道：“这种时刻，魔界还向神界挑事，真不知道他们想些什么。紫修难道没有想过，他如此做，可能会导致自己也烟消雾散吗？”
“魔原本便是无秩序的代表。赐予世界生命的是婴儿，毁灭世界的往往也是本性中的童真。紫修本性不坏，不过是个任性的孩子。他也很强，不然不会年纪轻轻就当了魔尊。遗憾的是，他有王者的英心，却无圣者的气度。”
“他这样无恶不作，您还夸他，觉得您才是有圣者的气度。”
老者还是一脸仁慈笑意，并未接话。
随后我俩又聊了一会儿，他便化作祥云而去。我正心想这昆仑世外高人真多，一个不知名的老神仙也如此睿智，还真是令我受益匪浅，却见几个穿着道袍的仙人疾步而来，道：“姑娘，方才可有看见天尊经过此地？”
“天尊？”吞了口唾沫，“莫非是……元始天尊？”
“是啊，我们在山脚看见此处有祥云出现，那应是天尊之影才是……”
沧瀛神啊，我这是都是跟什么人说上话了……
回去恛惶无措了两天，心想这下惨了，搞不好元始天尊已经猜到刹海在此处，这下把刹海害惨了。然而，两天过后，刹海还是好好地待在昆仑，每天定时定点给我几个冷眼，或调戏几句。
这下，我对他再无抵触之心，敬佩之情油然而生。顶着天谴的折磨，和被神仙除掉的危险，都要轻薄女子，这等毅力，岂能是凡夫俗子所能拥有？
自从遇到了元始天尊，我便更觉得昆仑是块宝地，于是决定留下来博学笃志，再回去造福溯昭。可这样待着，玄月恐怕是受不了，便让它先行回溯昭。正好苏疏近来身体再度不适，曦荷也觉得倍感无聊，便想拖着苏疏回去。
我本不放心曦荷独自离去，想要亲自送她，刹海却自告奋勇，说帮我送。我近来对他十分不信任，他却丢了一句话令我哑口无言：“我若想害你们，还需要等到今天么。”
于是，曦荷、苏疏与玄月便交给了刹海。他们临行前，我见苏疏面色难看，不由担忧道：“苏疏，你还好么？你这样我很不放心，要不在昆仑调养一段时间再走？”
苏疏笑了笑，嘴唇泛白：“其实我一直觉得纳闷。我原本修行不足，是不能化人的，但二十多年前那场大雪过后，突然就有了这种能力……只是，这到底不是属于自己的灵力，近些年一直坐吃山空，总觉得撑不了太久……”
我焦虑道：“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早说？”
“苏某不过不想被小王姬轻视。”
“不行，我还是跟你们一起走。”
我准备回房收拾包裹，他却拉住我：“别。小王姬在溯昭一直日理万机，难得决定留在昆仑，也并非为一己私利。多待一段时间罢。苏某保证，明年春暖花开时，会在月都静候小王姬归来。”
既然他都这样讲了，离年初时间也不远，我便托女儿跟二姐捎话，让她多加照顾苏疏，然后留在昆仑继续苦读。过了一段时间，刹海送了他们回来，居然还是和以前一样，陪我在庭轩读书，山中散步，偶尔带我下山去尝尝山珍，整一个闲得发慌。
他还是会夜夜入魔，看他这样痛苦，我也分外难过。但除了待他平定之后为他打水拭汗，我也无能为力。他对此却并不在意，第二天总跟没事人一般。
转眼之间，寒冬过去，初春到来。我盘算着时间，再待数日，便差不多该与刹海道别，回溯昭去与家人团聚，为哥哥扫墓了。而某一日下午，忽然有人跟我说，一个自称师兄的人上门求见，正在万樱谷等我。我觉得很奇怪，这个时节，为何天市城的师兄会来见我？但我还是放下手中毛笔，去了万樱谷。
三月樱花盛开，漫山遍野，凝成大团大团的云霞脂粉。天边极远处，有翠峰环簇的戍楼，而近处只有满目红樱，落华似霰，连路面都被铺成了一条延绵而长的粉缎。
踩着这酥软的锦缎而行，我走到了樱原深处，远远地便看见那站着几名年轻男子，个个衣衫杳袅，出尘如仙。他们畅快侃谈，其中有一人的背影让我如梦初醒，止步不前。
他头戴白鹭羽冠，荷衣如云，身材笔直挺拔，举步投足间，袖袍烟霞般流动。他不时侧过头与旁人说话，但华冠之下，一缕长长的刘海挡住半边脸，只露出鼻尖，好似白玉雕琢而成。
虽然打扮并不眼熟，我也没能看见他的正脸，但是，很多熟悉的东西，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像被狠狠拨动了心弦，连同牵动了手指神经，我捂着鼻口的手心都在发战。
不过多久，其他人便都御剑而去，只留了他一人。那人背对我而站，对几位同僚拱手道别。正巧一阵春风拂来，伴着花香雨露，打乱了我浮生思绪。
凌乱的樱花雨中，他的青丝烟袍亦随风吹动，构成了一幅美不胜收的染墨绘卷。
顷刻间，我心中百感交集，诚惶诚恐，根本不敢行动，生怕惊扰到他，他便会化作轻烟，消失樱原深处。我甚至想，哪怕转过来的脸并不是熟悉的那一张，只要能半分春光中看见这背影，也聊胜于无。
时间过得如此缓慢，却也转瞬即逝。终于，他转过身来，举目眺望漫漫来路。我才试想过此人会有何等陌生的面容，会有怎样不同的眼睛，却与他视线相撞的刹那，差一点跪在地上。
尽管隔得很远，并不能看清他的表情，却也知道，他那牵动的眉梢，便是已对我露出惯有的笑靥。至此，我更加不敢动弹。因为心中知道，自己不是中了幻术，就是在做梦。
这不论如何也不可能是真的。
风刮得更大了，一阵春意温软搅拌着花朵，濛濛扑打着二人面。粉色花雨令他的面容时隐时现，他头冠上的白鹭羽毛颤抖，衣袍上的仙带也被高高翻卷入空，像是下一刻便会拽他入苍穹。
可是，待风停花止，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有消失。
他笑意更明显了一些，却让我更加迷茫——这到底是幻觉，还是梦？还是……
怀着最后一丝几近绝望的希望，我用怯懦的声音唤道：“……哥……哥哥？”
“薇薇。”
他的声音动听如丝桐，如此真实，真实到我有些开始相信这不是幻觉。正因如此，我却感到害怕起来。因为，若是他再消失，我恐怕会……只见他踏着铺满落花的石路，朝我大步走来。依依不舍地最后看他一眼，我使劲儿揉了很久眼睛，本以为这一回不会再眼花，放下手却发现他已站在我的面前。我道：“你是谁？为何要装成我哥哥的模样？”
“复生后，我第一件事便是想要来找你，所以先回了溯昭。没想到你居然不在，倒是蹦出个可爱的姑娘管我叫舅舅。”
他说得倒是有条有理，这么大的事，就像是说“今天早上喝了粥，又啃了个颗包子”。听他说这些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我不敢打断他。现在只想，即便是假的，我也愿意相信这一时半会儿。
“曦荷说你在昆仑，所以我又特地来了昆仑。真是不敢相信，你居然会一个跑到这么远的……”他顿了顿，伸手揉了揉脑袋，“怎么，看见哥哥回来，瞪圆个眼，一点都不高兴么。”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这手是温暖的，有体温的，灵活的，而不是当年我在雪地里摸到的僵硬冰块。我双手捧着这只手，把五指穿入他的指缝，与他交握了一下，然后沙哑道：“你快给我一个耳光。”
他不解道：“为何？”
“快把我打醒，不然我醒了又要难过好久。”
我抓着他的手往脸上拍了两下，他却挣开我，转而一把将我搂住。他叹道：“对不起，当年是我草率。不过，天帝说我立功在先，给我造了新的仙躯，现在我身上已无魔族血统，便不会再有危险。以后我也不会再参与战事。薇薇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我抬头，怔怔地看着他许久：“你……真的是哥哥？”
“是。”
“哥哥……”我一头扎在他的怀里，不一会儿，便把他的衣襟哭湿成一片，除了一直重复叫着“哥哥”，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也未再多言，只伸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像儿时那样无声地安慰我。不同的是，我们都成熟了很多，我头发白了，他不再会板着个棺材脸对我命令“薇薇不准哭”。
此刻，我只听见低低的笑声徘徊在耳廓，如同一个诉说着未来百年相守的誓言。
既然哥哥已经回来，就得好好计划一下后来的事。我带他在花树锦簇的凉亭中坐下，和他促膝长谈了近一个时辰，也交代了这四十年来溯昭发生的事。我正眉飞色舞地聊到浮生帝的幻境、流黄酆氏之国的灵珠，他却忽然打断道：“师尊去了哪里？”
“这不重要，我想说的是，那灵珠……”
我原想把话题引回来，他却蹙眉道：“既然你们都已成亲生子，他不应该消失这样久才是。他去了何处？”
“其实，那灵珠……”
“薇薇，回答我的话。”
我耷拉着肩，长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们不曾成亲。我们有多久没见，我与他就有多久没见。”
他错愕道：“什么？那曦荷……”
“曦荷是我一手拉拔长大的。”见他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我摆摆手道，“好了哥，都已过去这么多年，我都不再计较了，你也不必追究下去。”
“那这四十年，你都是自己一个人过的？”
“没啊，二姐还活着呢。”等了片刻，见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我恍然大悟，做了个擦汗的动作，“好吧，我是一个人，不曾嫁人。”
“为何不嫁？未遇到动心之人？”
或许他只是随口一说，或许别有意图，但我缄默仅有一瞬，便大大方方笑了起来：“当然不是，我又不是石头做的。不过，确实从未萌生过成亲的念头。可能我的运气就只有这点，不再遇到比哥哥待我更好的人。所以，我宁可陪哥哥的坟墓度日，都不再考虑与人朝朝暮暮到白头。”
他看似无事，语调却分外谨慎：“你一直视我为至亲，为何会拿我跟未来夫君作比较？”
我拈着花转了几圈，笑道：“夫君不也是至亲么。”
“薇薇，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将视线从花朵往上抬，我谛观他的眼睛，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哥哥一向颖悟绝，反应灵敏，却因个性严谨自律，常常阻止自己冲动行事。可是今次不同，刚点完头，他便凑过来，嘴唇羽毛般落在我的唇上。心跳停了一拍，却察觉他已蜻蜓点水般地多次亲吻着我。
若未猜错，这应该是哥哥第二次接吻。因为，这一回他的青涩程度，与第一次法华樱原并无差别。我忽然觉得胸中一阵闷痛。其实，这样出尘不染的哥哥，才是一直默默等候我的人，为何我却总是三番五次地对坏男人动心？
我拽着他的衣襟，抬头同样轻柔地回应他。他握住我的手按在胸前，竟无师自通，侧过头便越吻越深……
枝桠疏离，杨花翩翩。上天落地，满是闲愁。当这一漫长的吻结束后，哥哥气息有些不稳，却坚定地说了一句话：“薇薇，我们回溯昭成亲。”
这句当初不管哭还是求，甚至怀孕，都无法从胤泽那里听到的话，在哥哥这里就这样简单地听到了。若不是曦荷太过讨人喜欢，与哥哥错过这么多年，真是我最为后悔的事……
我们亭中相拥了一个下午，才姗姗回到我的住处。经过商量，我们决定尽早离开昆仑，回溯昭举办婚礼。我唯一需要做的事，便是与刹海道别，就不知邀请他参加婚礼是否妥当。但回去后发现，多虑也是多余。
因为，刹海离开了，房间里为数不多的行囊也已被带走，只有几个童子在里面收拾房间。
不告而别，还真挺像他的行事作风。只是我不曾预料到，后半生的日子里，我都未再见过他。

第50章 第50章 月都花开
回到溯昭，苏疏知道我要成亲，孩子气地躲被窝里哭了几天几夜。我和哥哥轮流过去安抚他，加上曦荷格外配合，对他娇娇痴痴地装可爱，都没能让他好起来。
后来，还是曦荷忍无可忍，把被子一拉，咆哮道：“大男人哭个屁！”他才被吓得忘了初衷。过了苏疏这一关，便是二姐那一关。
她原本对我们的婚事极力反对，但经孔疏提点，想起哥哥去世我哭晕过去的事，一时心软，总算点头答应。于是，我和哥哥总算安心下来，开始筹备婚礼。
一个月后。天刚微亮，空气如洗，圆月淡银泛青，高挂山头。空中有仙鹤穿云而翔，漫山遍野桃花盛开。我头戴凤冠，身穿霞裳，踏上千百阶石梯，走到山顶的祭坛前。
大祭司带着祭司队列站立静候，哥哥同样一身喜服，背对我而立，抬头望着面前的神祗石像，低低地说了一声：“我等候今日，已有多年。”然后，他转过身来，冲我清浅一笑。
“今日开始，我便不能再叫你哥哥了。”凤冠珠帘后我垂首浅笑，“臣之，这样如何？”
“薇薇高兴便好。”
我们俩相视一笑，就像小时一起做了坏事那般。溯昭，与臣之在这里相识相别，不想竟有一日，会在这里许诺终生。
婚礼仪式进行到一半，看了一眼上方如山的沧瀛神雕像。这是至高水神，我们溯昭氏从小的信仰。不过，整个溯昭除了我和姐姐外，没有人知道，他曾亲自来过此地，像个孩子般幻化成这个雕像的模样。
当然，也无知晓，真正的胤泽神尊其实是个青年的模样。没知道他的风华绝代，一眼万年。现回头再想，上一次见他，那是几时的事？
还记得四十一年前，我们曾经也站这桃花遍野的山野中。那时，我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姑娘，跟曦荷一样莽撞。曾经此地，霸道地指着胤泽，宣称这是我的。
这之后没多久，他便送了戒指，说无论如何，都要与我成亲。当时，我也比如今直率大胆很多，听见他浅笑中的告白，就可以哭成个花猫脸，扑到他的怀里动情地说，我只是太喜欢你，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如今，我却连再去神界看他一眼也不敢。因此，每次看见那些勇往直前的年轻孩子，总是觉得分外怀念。这会让我想起百年前，那个热情而勇敢的自己。
时间过得真快。胤泽，整整一百年未见，你现在过得可还好？
终于，我要成亲了。与当初年少的约定不同，我的良人到底不是你。但是，这也与我们一起之前预料的差不多，不是么。
不，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记得我么。冷酷如你，恐怕早已忘却我的模样。我很想说，我也一样，却知道这终究是一片谎言。
不过，我虽然做不到遗忘，却能做到淡忘。年少轻狂，情深如海，痛彻心扉，海誓山盟……再多的铭心刻骨，都不如一个生世长相守。
我抬头看了一眼春风拂面的哥哥，也轻轻笑了。从今往后，我的人生里便只有他了。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后，我却无法入眠。几十年来，这夜半失眠便饮酒的习惯还是很难改。我拿着一壶酒，纵水飞出紫潮宫，来到洛水旁。溯昭经过千年岁月洗练，无声送走了多少熟悉的名字。
沧海桑田，亘古不变的，便是这一抹月色。今夕何夕，流水桃花。月波如水，长照金樽里。桃树摇春风，抖落了满地琼枝芳华。花瓣为风吹作雪，又因风走碾作尘，我伸手试图去接花瓣，眼前美景如梦似幻，却使我的眼前一花。
洛水月中流，碧华万丈，我在那洛水中央，看见了一个墨蓝色的身影。那人撑着水墨伞，伞沿压得很低，似乎也在赏月。
我以为自己看走眼，还怕一眨眼，便只能看见遍地寂月。我屏住呼吸，静静眺望前方，看他的袍子在晚风中抖动，看他的黑色长发如柳絮飞舞。这自然不是第一次看见他的幻影，我也知道这并非他本人。而且，距离最后一次见他，也已过了四十年，是时候忘记了吧……
然而，不过是遥望这道身影，已顿感心如刀割。
来不及诧异，来不及掩饰，来不及嘲笑这般无用的自己。我只清楚意识到一件事：看见他本人，原来比相思更痛。
泪水被自己逼了回去，但还是吸了吸鼻子。然后，闻声他抬高伞沿，也远远眺望着我。
“薇儿？”他先是一愣，笑容寒泉般清冷，“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现夜已深，何故外逗留。”
我快速闭上眼，想要平定情绪。然而，毫无缘由的，泪水成片涌出眼眶，像无数只小蟹般蜿蜒到下巴。明明已哭得头皮都已发疼，但我还是没发出半点声响，直到他轻踏水纹而来，用伞为我挡去花瓣雨：“今天是好日子，应该开心才是。为何要哭。”
只能看见视野模糊，只能轻轻摇首，我无法回答他一个字。
“我原以为今天见不着你，没想到……”他眼神变得温柔许多，低声说道，“我们薇儿，真是越来越美了。可惜的是，每次和我待在一起，你都会这样伤心。”
“别说了。”
我又看了一眼他撑的伞，确定这就是我当初送他的那一把。从儿时起，每一次在幻境中遇到他，他都撑着这把伞。而且，他的手指上没有青玉戒指。事到如今，我已经猜出了个大概。这个胤泽，应该是真胤泽变出的幻影，从某一个时间点，回到过去见我许多次。而真的胤泽在何处，在做什么，我全无所知。更糟糕的是，关于真胤泽的去向，我心中有很不好的预感。很怕自己会后悔，我道：“胤泽，我和臣之成亲了。”
“我知道。你们青梅竹马，原本便是天生一对。如今终成眷属，也是顺应了天意。”他答得很平静，“恭喜。祝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或许现在说这话毫无意义，或许你不爱听，你甚至不一定能听到……哪怕你只是在骗我，哪怕你爱的是别人，哪怕对不起臣之……”我闭上眼，带着哭腔说道，“我这一生，只爱过你一人。”
我久久都未得到回应。只见又一阵花雨落下，他道：“薇儿，不论有多少情分，我们终究无缘。”
尽管他说得毫不在意，但握着伞柄的手收紧，关节也褪为无色。他转过身，长袍微摆，朝洛水走去。
我往前追上去，大声道：“胤泽，我知道你还喜欢着尚烟，但我也不知道为何，总觉得你是还有苦衷的。所以，今日只是告诉你我的想法，过了今晚，我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因为，我已和臣之结为伉俪，以后，就再也不能多牵挂你一分，但我很想知道，你对我，可曾有过一时半刻的动心？可曾有一刻，你把我当成薇儿，而不是尚……”
说到此处，我已绕到他面前，却因震惊再说不出话——他面无表情，脸上却也全是泪水。
“胤泽……”这是第一次见他落泪，尽管他什么也没说，看上去还是同样淡冷。但是，我却比他还难过，不自禁跟着哭了出来：“你当初说爱我，可是真的？”
他只是眼眸冷漠地流泪，然后拭去我的泪水，始终不曾回答我的问题。这一刻，我多么想握住他的手，但心中知道，一旦碰了他，他就会如烟散去。
我只能握紧双拳，用凌厉的眼神逼问他：“回答我啊，说你当时是撒谎，你从来都是玩弄我，让我死心，让我彻底忘记你好吗！”
然而，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再开口。到后来，我说了很多伤害他的话：“你就是人渣，你就这样丢下我和曦荷不管，这么多年，都是我一个人，你就这样抛下我，让我一个人！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孩子没有父亲是什么样的生活吗？曦荷只要一睡觉，我就会一直哭，哭到比你这辈子任何时候都痛苦一百倍！都是因为你这人渣……”这些话却是一把双刃剑，当我挥着它刺伤他时，也狠狠刺痛了自己。
说到后来，我泣不成声，终于再也说不下去。我怎么会这样傻，明知道他不是真的，还要这般……
可是，忽然之间，他垂下头吻了我。
这个吻没有任何温度，我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我只是看见他近了，感觉得到那属于他的气息、微弱的元神。随即，他的周身散发出金色光点。又一场金色火雨倏地扩散，如同万千萤火虫，瞬间飞向上天下地，他亦烟消云散。
没有哪一次看见胤泽的幻影，会像这一次这般令我痛苦。再捕捉不到他的身影，忽然有一种与他永世诀别的感觉，我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胤泽，你这负心薄幸的人！你为何不解释？你回来！你给我把话都说清楚……”
冷风呛入喉咙，我再说不出一个字。思绪只剩一片浆糊，统统化作眼泪流了出来。
后来，臣之发现我离去，出来寻我，将我抱回了卧房。
当我意识到自己依靠的人是谁，只觉得又是绝望，又是自责，恨不得将那人从自己的记忆中抽离。
不过我们又迎来了一个好消息：这天半夜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这是数十年来第一场暴雨，伴着雷电交加，与六界九天所有生灵的欢呼掌声。好事来得这样快，我居然有些不能适应。
翌日清晨，我和臣之一起出去看雨，路过窗台，却见那里有一把水墨伞，伞下还有些积水。臣之道：“昨夜不见你带伞出门，这可是宫人的伞？”
我怔怔地望着这把伞，只觉得周围骤然安静，心跳也变得愈发缓慢。
若不是上面还有水，我会认为六十一年前，自己不曾把它赠与离人。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个月，每一天都下得毫无保留，像是沧海之神倾尽生命，赐予了六界重生之水。在这个月里，每一天都有海中游龙成千上万，纷纷出水，身披风云，与雷电共舞。其景之壮丽，画图难足。
而后，旱灾终于结束。万物复苏，川流不息，干枯的沧海，也重新回到原本辽阔的模样。同年深秋，岁物丰成，穰穰满家，不论走到何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其实，下大雨的第一天，我便想把这个好消息带给苏疏。然而，不知是我去得太晚了，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待我去苏疏的房间，他已不在，唯剩池中留下苏莲一朵。
雨打荷花，涟漪四起，这一回，不论我怎么唤他，他都未再化作人形。后来，我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一封信，信里只写了一行字：苏某灵气终尽，愿为静荷，长伴卿左右。
翌年，我与臣之带着曦荷、玄月一起回青龙之天游玩。听闻胤泽神尊已回神界，暂无回仙界的打算。他将沧瀛府中人遣散，再过两年，连府邸也会拆迁。所以，我们回到天市城，也不用再面对重逢他的尴尬。
抵达天市城是流火七月，是处艳阳无边，烟波万顷愁。曦荷为仙界美景所吸引，骑着玄月满城到处跑。仙人们虽见多识广，但看见一小姑娘驾驭这么大只神兽，还是会忍不住多瞧他们几眼。
成亲以后，我比以往更加繁忙，玄月几乎变成了曦荷一个人的宠物。然而重回天市城，玄月看我的眼神也有些不同。我知道它想起了很多事，我又何尝不是。只是，往事再重也已矣，不必再提。我挽着臣之的胳膊，造访了些许故人，又回法华樱原一游。
虽已错过樱花最好的日子，但这里好便好在，时时有花看。我与臣之共饮片刻，聊到当年的旧事。
“那还是我第一次……”成亲已久，臣之居然还有些羞涩，以手掩嘴，清了清嗓子，“总之，当时我就知道，自己已被你拒绝。”
我只颔首而笑，不作答。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愧。”他顿了顿，也不知是否已发现我的异样，“你心中一直有师尊。”
我定定地望着他，更加不知如何作答。可他却从来不愿使我难堪，立即接道：“薇薇，我不介意你心中有他。他是我们的恩师，对我同样如再生父母。所以，我不会强迫你忘记他。你永远都不用忘记他。”
他这样一说，我更觉得无比羞愧：“臣之，我……”做不到像你这样大度。也无法原谅自己。
“只是，既然我们已是夫妻，只希望你在心中，为我留一席之地，让我今后可以照顾你，陪……”
不等他说下去，我捂住他的嘴：“不管是不是夫妻，你都是我最亲的人。”
他浅浅一笑，握住我的手，在手背上充满敬意地吻了一下：“那我便满足了。”
一直在法华樱原待到日暮时分，天色渐晚，我们决意离去休息。 途经浮屠星海，游人却比以往多了几倍。想起小时我曾与胤泽来过这里，当时我还是他门下弟子，他对我的态度可真是夏日可畏。
当时，也有一名叫桃花佛的算命神仙为我们看姻缘。然而这一回，我们停留了数日，不管走到星海哪一处，是白昼还是夜晚，都未再遇到那个老不正经的桃花佛。
茫茫云海中，只有诗仙狂放饮酒，不时吟唱一首近些年广为流传的《浮屠海》：
浮屠众生浮屠人，浮屠海上浮屠魂。
桃花浮屠穿云过，笑把路人姻缘问。
朱雀正举九万里，神龟秋访白虎城。
不知青龙归何处，唯见沧海漫红尘。
飞镜岂知洛水恨，新月无情漏半轮。
白帝草深故人去，星海曾笑又一春。
这几日，我听到了关于胤泽神尊失踪的种种传说，但因为编得太离谱，所以一个也不愿意相信。倒是这一首诗里有一句“不知青龙归何处，唯见沧海漫红尘”，让我有片刻的出神。
这是其中一个传闻，说胤泽神尊早已人神俱散，去到了辽阔天地之间，化作河川沧海，去年一整个月的倾天暴雨便是铁证。
当然，我是一个字也不信。这些人都不了解胤泽，他不是那种心系苍生的救世主。相反，他所做一切，出发点都是一己私欲。就包括当年收我与臣之为徒，也只为了他喜爱的女人。所以我确定，他不过是回到神界，与尚烟甜蜜过日子去了。
这一回回到青龙之天，我终于知道，没有胤泽的天市城，对我而言便毫无归属感。故地重游一次，此后我就几乎未再回来过。此后，我忙着辅助二姐建立邦交，利用人脉，为溯昭建立威望。其中，有雪神之徒建立的鸿雪国，有以黄米为食的伯服国，还有“沙漠之珠”流黄酆氏之国。
因此，我们还多了一个节日，叫“雪节日”，便是每年腊月初五，请雪神之徒到溯昭祈雪，以求瑞雪兆丰年。这一习俗，一直维持到两百多年后，也不曾停歇。
就这样，在二姐的统治下，溯昭走完了又一个繁华时代。史书记载我们的时代，是为“洛神盛世”。虽然溯昭帝是二姐，但我守护溯昭有功，我们的母亲河又是洛水，所以，溯昭氏子民以及邦交之国，都会尊称我一声“洛神”。
当然，在夫妻生活方面，我也是一帆风顺。
两百二十七年后，我三百二十八岁，已是个尘满面鬓如霜的老太太，走路都要杵着拐杖，让人搀扶。这样的老太太，换做别人，恐怕都是守寡孤苦的命，可我身边却还有个爱我如初的年轻仙公子，幸运了我，却也真是难为了臣之。
衰老是件可怕的事，我早早便对此心存惧意，生怕面对外貌差异过大带来的别离。臣之却对我说，他爱的人是洛薇，那么只要洛薇这人还在，不管变成什么样，他都会不离不弃。当时我只当这是助兴的情话，压根没往心里去，却不想他真的做到了。
现在想想，若换做衰老的人是他，我想我也能做到像他这般。
花开花落，年去年来。倏忽之间，又是一年春季到来。距离姐姐去世，已有百年光景。现在我是名义上的溯昭帝，但手握实权的是她儿子。我早已退隐朝堂，每日便是种种花，溜溜鸟，和臣之玄月闲话家常。
这一日晚上，明月孤高，独倚绣屏，臣之凑巧回了仙界，我却在自家寝宫门前遇到了个故人。
“洛薇，真是好久不见。”凌阴神君对我轻佻一笑，还是没点正经，“没想到你老了还是这样风华万丈，真是让人万分神往啊。”
想我在溯昭已是德高望重，很久没人敢这样跟我说话。不过对他而言，我再是衰老，也不过是个小鬼。我双手撑在拐杖上，缓缓一笑：“呵。无利不早起。神君亲临溯昭，是有何贵干？”
“我还真无要事，只是今日夜观天象，察觉你也活不久了。已经过了两百多年，有些问题还是得问清楚。”
“什么问题？”
“这两百多年来，你可有把神尊放在心中？”
我心中一凛，眯着眼睛道：“上界神尊可不止一个，我怎知你说的哪一个。”
凌阴神君轻吐了一口气：“真瞧不出来，你年纪一大把，个性是一点没变。还是这样碗里盛稀饭，装得一手好糊涂。你知我说的谁，神尊，胤泽神尊。”
我杵着拐杖，老态龙钟地走出月阶，抬头看向空中巨大的圆月：“我们溯昭别名月都，这月色可不负盛名，你说是罢。”
“确实如此。不过，这可不是我问题的答案。”
“明月沧海，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我眺望着明月，轻轻笑了，“只是，月光再是明亮，再是奋力普照沧海，也无法探索海的深邃。月与海本无交集，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相望相守。”
凌阴神君沉默良久，道：“……你还是会时常想着他，对么。”
这话题毫无意义。我只是安静望月，没有回答。
凌阴神君长叹一声：“如此，他的牺牲也算是值了。”
“牺牲？他有什么好牺牲的。”旧事重提，难免令我心声郁结，我冷冷笑道，“与我终生厮守的人，可不是他。”
“可若没有他的牺牲，你早已烟消云散，又谈何与人终生厮守。”
我愣了一下，转过身去，迷惑地望向他：“什么意思？”
“他说过，让我不要跟你提及此事，让你后半生好好过日子。不过，我瞧你也命数将尽，想听这故事么。”
可怕的预感当头袭来，我握紧杖头，手指有些发抖：“你……你说……”
其实，我并不是愚昧到无法察觉这其间的种种，只是不想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愚昧，也不敢相信他会把我放在重要的位置上。所以，宁可一生糊涂。
半个时辰过后，凌阴神君化云而去。
我终于知道，自己是真的老了，命不久矣。这残败而枯竭的身躯，再也承受不住这样大的打击。我徒步走回月阶，想要找个地方靠一下，却是再也走不动，只得压着拐杖头，竭力不让自己摔倒。
可是，只要一想到胤泽的事，便无法平定情绪。
拐杖腿不住颤动，在地上划下痕迹。我闭着眼，胸口上下剧烈起伏数次，把涌出的一口血吞了下去。然后，我挥挥袖袍，施展了流水换影之术。
一瞬间，天摇地动，满城石滚沙扬，花叶坠落，巨大的月亮也离我们越来越远。
最终，溯昭穿过万千烟云，沉落在大海之中。
我一生为溯昭付出诸多，却晚节不保，做了一件极为自私的事。明月已远，海声却近了。我倒在月阶上，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还是同一个夜晚，我已躺在寝宫的床上，却再无力坐起身来。察觉此处略有动静，臣之飞奔过来，坐在床边，一双眼睛十分红肿，像是刚才哭过：“薇薇，你还好么？”
“嗯。”我虚弱地应道，“你不是要七天后才回来么，怎么提早……”
“仙尊有临时要事，所以为兄提前回来了。”
听见那“为兄”，我在他身上多扫了几眼——果然，他腰间有一根轻飘飘的红线，那里原来挂着我送他的小鹿冰雕。看来，他发现小鹿冰雕融化，才立即赶了回来。瞒了他两百多年，我想，是时候告诉他这秘密了。我浅浅笑道：“臣之，你发现了么，每次你撒谎，都喜欢自称‘为兄’。”
他微微一怔，无奈笑道：“你也真是厉害，瞒了我这么多年。”
窗外的月亮变得极小，与人间别处月色，并无不同。春夜花暖，天地间一片鲜艳天真。我听见浪声吹岸，风临烟城，今宵我若能再踏出门去，恐怕便能看见令人怀念的沧海明月之绝景。只是，怕坚持不到那时了。
多么想跟臣之说，请把我的骨灰撒在海中。可臣之惜我一世，我决不能这样自私。我只是继续吃力地与他谈心，谈到我们少年重逢的感动，小时的糗事。
终于后来我有些累了，便道：“臣之，我有些饿了，想吃苏莲糕。”
“好。”他咬了咬牙，眼比方才更红，“我这便让人给你做。”相处这么多年，我们都很了解彼此。他完全可以嘱咐别人去做，但他还是亲自出去了。他应该知道，我是想把最后的时间留给自己。他在我额上吻了一下，便起身走出去。
“臣之。”看见他停下来，我对他的背影笑了笑，“谢谢你。”
他静立片刻，并未回头，只是拉开门，大步走出去。
待门重新关上，我从怀中拿出一个被焐热的东西。借着月光，我虚眼看清它的模样：这是一枚青玉戒，但相较两百六十八年前，我初次戴上它，它的模样已改变了很多。记得当年，这枚戒指上原有精细的雕花，现也被摩挲得圆润光滑，成了一枚普通的戒指。
“嗷呜……”窗棂处，玄月的脑袋探了进来。
“玄月……乖，让我自己静一静……”我有气无力道。
玄月大概也察觉到了离别在即，满眼悲伤，扑打着翅膀，依依不舍地飞去。
人们常说，岁月是人世间最伟大的事物，因为它可以轻易洗去所有的爱恨，淡化所有伤痛。纵观九天四海，六道轮回，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敌不过它。再是强烈的感情，都会在它的磨练下影灭迹绝。
这也是我最喜欢用来劝说年轻孩子的话：“莫要以为你经历的便是永远。时间久了，你会知道，与你白头相守的人，才是对的人。”
我应了那个人的祝福，真的与臣之走到了白头，做了我们都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白头相守，画眉举案。这世上总有诸多美满的词汇，分明讲的是普通至极之事，却能让我悼心疾首，悲痛难绝。
我又曾在书上读到过诗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恐怕是世上最悲伤的八个字。
从四十二岁到三百二十八岁，从第一次偷偷喜欢上他到现在，已过去两百八十六年。这么漫长的时间里，我们真正厮守的时间，却不足一年。
离开他以后，这两百八十六年里，我是多么洒脱，合家团圆，子孙满堂，甚至可以做到完全不提他，好似他从未入过我的生命中。
可又有谁人知晓，在这整整两百八十六年里，我没有一天，不在爱着这个人。
此时再谈爱，未免太过可笑。因为，我早已老得不能爱，爱到自己都欺骗，连自己也不曾发觉。因为知道他是薄情之人，揭开粉饰的太平，只会伤自己更深。就像贝壳，总是会把最脆弱真实的部分，藏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听到凌阴神君跟我说的前因后果，我是发自内心感激他没有提早告知。因为，我若早些知道，怕也确实没有勇气活到今天。
如此沉重的感情，谁愿背负？
胤泽，这一回你真的不能怪我。毕竟你我之间，我一直是输家。只以为你无情，我都已经变成这样了。如今知道真相，你可知道我会恨你。恨你不给我机会，让我当初随你一同而去。
百川归海，这原本便是万物的定律。你分明是沧海之神，能容天地之川河，为何不能忍受我这一缕小小的清流，回到你的怀中？
人生中最美之事，便是知道你也如我一般，用情至深。
人生中最痛之事，便是知道你情深至何处。
真是成也在君，败也在君。
粉色桃李是厚厚的窗栏，将窗子裹成了一个圈，在这轩窗之外，有一轮圆月高挂青冥。那有东方七宿，青龙之天，星斗璀璨环月，让我想起了两百年前，初次漫步在浮屠星海，那一份少女时的心动。这样的心动，已经很多很多年不曾有过。
我多么希望这份感情和当年杨花般轻盈。
如此，我便可以只把你当作我年少时，一个简单而遗憾的残梦，一个不经意错过的美梦。
那些年，我真是好年轻啊。当时傻傻叫着的“师尊”，也还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还记得那一年的春天，你在曾对花仙子般插了满头桃花的我，露出了轻蔑的笑。
还记得那一年的夜晚，我在浮屠星海望见你回眸的一瞬，从此一生一世，再不回头。
此刻，双眼疲惫，我知道自己灵力即将散尽，握着青玉戒的手也渐渐松开。随着“叮”的一声响起，戒指掉落在地。悄然清脆，一如花瓣初绽的声音。随即，这一切轻巧的声响，都被沧海的浪涛声覆住。
终于，两百年八十六年过去，我第一次真正听见了你的声音。
而你，可有听见此处的声音？
双眼合住的刹那，有一场幻境花雨般飞过，在我最后的思绪中，留下浮光掠影。周围的景色，像是浮屠星海，像是法华樱原，又更像是在故乡溯昭。我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只看见青天高远，落花纷纷，流水中自己的倒影，变成了两百多年前的模样：双马尾，雪肤青发，眼神青涩灵动，绽开一脸天真到犯傻的笑。
正为自己的模样感到诧异，却听见一个人在身后唤道：“薇儿。”
转过头去，只见星海浮屠载众生，那云雾邈邈处，站着一个眉目清远的青年。靛青长袍在风中摆荡，他的笑靥如冰，疏冷而美丽。而杨花却如雪，书写了上百年无穷无尽的思念。我朝他挥了挥手，雀跃地喊道：“师尊！师尊！”然后，提起裙摆，奋不顾身地朝他跑去。
梦魂百年明月笑，人面桃花辞溯昭。
胤泽，你听，月都的花开了。
【终】
君子以泽于二零一四年十月十二日上海

第51章 番外胤泽篇：曾经沧海
乾坤大道固万金，山河歧路立孤亭。
轩辕烽火千年去，帝阍盛世无知音。
纵使九死犹未悔，会有应龙与共饮。
曾经沧海情难寄，今时明月携我心。
——胤泽神君《沧海明月》
奈何我们是情深缘浅。这曾是尚烟的口头禅，上古时期溯昭初建，不管是看着花草鱼虫，还是山川星月，她都会想到紫修。而这句话，每隔一段时间，胤泽都要听她念叨一遍。对此他从来都是保持沉默。她嫌他固执，说他不知变通。然而，紫修这人如何，他毫不关心。不会因为尚烟喜欢紫修，他便要跟紫修如出一辙。她喜欢知而不争的人，要他变成那样，没门儿。
尚烟是他第一个动情的女子，无奈他们之间有太多的隔阂。他们互相吸引，但也互相猜忌，彼此之间不曾有过信任。胤泽过于刚愎自用，什么都会先考虑自己。例如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想去什么地方，还有跟他在一起的女人，必须待在神界水域天，这些都是早已计划好的。若是换作寻常的女子，恐怕倒贴还来不及，毕竟高位男子多少会有些强势。然而，尚烟贵为昭华姬，却受不了这气。相比他的冷硬傲慢，紫修的柔情似水和满嘴谎言更加吸引她。
发现洛薇和尚烟容貌相似，是很早以前的事，远远早在一切感慨开始前。
任何一个姑娘从小女孩过渡到妙龄少女，都会有巨大的转变。而洛薇的转变，是从四十二岁到五十二岁之间。一直以来胤泽周围有太多浓如夏花的女子。对于美人，他还真早已习惯到见怪不怪。所以，当洛薇渐渐长大，无数人夸赞她貌美，他都不曾有过共鸣。她是他的徒儿，他始终当她是晚辈、孩子，不曾觉得她有多么动人。直到她四十七岁的某一天早上。
那一日，她和同门师兄妹出去采茶，午时就急匆匆地沏好茶为胤泽送来。胤泽素来有午休的习惯，这徒儿却分外精神，可以从鸡鸣蹦跶到天黑。得到他的勉强同意，她便像个小丫鬟似的在一旁伺候。他挥手让她去一边等待，她毫不冷场地走到他面前，为他奉茶。以往她都是跪着为他奉茶，但这一回因为是在榻上，她弯了弯腰，站着把茶盏递到他面前。他意识到她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一直垂到臀部，因此，哪怕梳成双马尾，也还是有了几分妩媚的味道。她背光而站，表情并不清晰，可那轮廓却已有了故人的影子。那个中午，她又刚好在发辫里编了几片新摘的翠叶，这刚好也是尚烟最喜欢做的事。他正在出神，却被她的声音打断：“师尊，请用茶。”
凑过来的脸笑眯眯的，颇是精致，却称不上美丽。在胤泽眼中，“美丽”二字，还是需要经过韶光的打磨才能拥有。也是因为如此，他恍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尚烟。尚烟外表柔弱，骨子里却相当自我，因而说话也总是底气十足，有时带着几分接近轻蔑的清高。他从未见过尚烟发自内心地大笑，可是对于洛薇来说，大笑比家常便饭还要频繁。这姑娘就是如此没心没肺，时刻都似在赌坊里赢了百万金一般。所以，哪怕后来他发现她们俩有相似之处，也从未想过把她们混作一谈。
然而，后来发生了一次意外。他们去九州一行，因为他的疏忽，她被孔雀精附了身。
当时已是午夜，她不经他允许，夜半推门而入，身上穿着薄丝轻衫，点亮了房里的油灯。其实，从她进来的那一刹那，看见那慢条斯理又充满风情的模样，他就意识到情况不对。一个是迷惑男人千年的妖精，一个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哪怕用着同一个身躯，依旧有天壤之别。然而，她侧过头来，轻拉下滑到肩部的纱衣，在他床边坐下。这般如丝媚眼，欲拒还迎。分明知道她已被附身，他却无法动弹。她拉住他的领口，酥软地唤道：“师尊……”
胤泽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她又哀怨道：“师尊，您为何一句话也不说？”
这等事，洛薇永远不会做。但是，又的的确确是她的模样，她的声音。胤泽闭着眼吐了一口气，道：“从她身体里出去。”
“您不认识薇儿了吗？”她的手指划过他的颈项，跳动着往上，轻轻划过他瘦削的下颌，“还是说，您希望薇儿叫您‘胤泽’？”
那一声“胤泽”，被洛薇熟悉柔软的声音一叫，令胤泽的思绪有了短暂的空白。
真是奇耻大辱。面对女色，他从未如此动摇过。他尚未清醒，她已整个人靠入他的怀中，抬头柔情无限地吻了他的唇。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差点儿失控，把她拦腰抱过来回应她……
若不是理智忽然恢复，他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后来，孔雀精被他捕获。她不惧反笑，还笑得无比娇媚：“胤泽神尊，我帮你发现了这么美的心事，你居然还恩将仇报，要把我关起来？”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冷漠命令同行的仙君，“送她走。”
“你对你的爱徒心存邪念，她知道吗？”
一旁的仙君十分震惊，但在神尊面前只能噤声，垂下头去。胤泽不耐烦道：“把她带走。”
“是，神尊。”
那之后，洛薇又变回原本的模样。看见她的眼睛小鹿一样眨动，天真灵动，无忧无虑，没有丝毫孔雀精散发的诱惑，胤泽稍微松了一口气。这才是她这年龄该有的样子。但是，每当她用简洁有力的声音叫他“师尊”，他的耳边都会响起那声绵长轻软的“胤泽”。之后许多天，他每夜都会回味被亲吻的瞬间，难以入眠。他知道，薇儿不会卖弄风骚，所以倘若是换作她本人直呼他的名字，必定不是孔雀精呼唤的那样。那将是何等情形？她单纯，却又有些小女儿情态，想来，会更加娇冶轻盈一些——每当想到这里，他都会强迫自己中止乱想。
后来许多天里，胤泽都不愿与洛薇接触，不愿多看她一眼。她只要一对他笑，他就觉得心烦。他向来都不擅长掩饰烦躁。她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异样，又无端来道歉请罪，那傻乎乎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更是让人火大。她来一次，他就赶一次。
好在后来找到了代替品。那些雪肤清纯的仙妖，与洛薇相似，但又不是她，给了他慰藉。当时他坚信，他喜欢这类女子，是因为他们跟薇儿一样，都与尚烟有相似之处。即便与别的女子床榻缠绵，亲吻她们浅色的头发，脑中一次次回味那一声违背伦理的“胤泽”，也只是一时冲动，与她毫无关系。
二
“我家师尊是最厉害的！”不知不觉中，这句话已经变成了洛薇的口头禅。胤泽从来没有怀疑过徒弟们的忠心，可洛薇总是嘚瑟成那样，简直就像她自个儿便是天下第一似的。而且，说这句话时，只要他在场，她便一定会投来闪闪发亮的崇拜眼神。真是小孩子脾气，一点儿不改。由于她从小到大都是这般德行，他也从来不与她计较。
沧瀛门明文规定，所有弟子不得谈情说爱，但总是有那么多人明知故犯。尤其是那些春心萌动的少女，多多少少都会对仙术超群的英俊师兄产生爱慕之情，私下里偷偷讨论。只要她们做得不太过火，大部分师父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也有个别特别严苛的师父，非要揪徒弟们的小辫子；又有特别多事的徒弟，非要揪同门的小辫子。有了这些人的存在，流言蜚语便传的特别快。一直以来，胤泽听到最多的名字，便是“天衡师兄”。傅臣之遗传了父母的美貌和力量，喜欢他的姑娘太多，连师姐们都忍不住对他暗许芳心。胤泽一直当这是一群小孩子在胡闹，却不曾料到有一日，这些桃色流言居然与自己挂上了钩。那天他途经白帝山，听见几名女弟子小声讨论：
“洛薇师妹真是笑死我了，给出的答案总是这样出人意料。”
“怎么说、怎么说？”
“我们方才在讨论，各位妹子觉得那位师兄弟是最好看的，你知道的，天衡师兄又变成了话题重心，但洛薇师妹却忽然冒出一句：‘你们难道没有发现，我们沧瀛门最好看的男子是什么人吗？’”
“她说的是谁？”
经对方一阵耳语，这女徒弟惊呼道：“什么？！她胆子也太大了，居然竟然敢对胤泽神尊……”
“没有没有，她也说了，只是觉得师尊生得好看，说若是未来夫君能长成那样就好了，她并无意冒犯神尊他老人家。”
听到此处，胤泽不禁陷入沉思。确实，身边的女子时常夸他貌美，但活了近八千年，一张脸好看与否他早已麻木，根本没放在心上。但是，在薇儿眼中，自己也算是好看的吗？一时略感心情微妙。只听见那两人继续窃窃私语——
“我见过神尊一次，他确实俊逸非凡，非寻常仙人可比。只是，神尊可是神啊，我从来都没想到那一层……可洛薇不同，她与神尊朝夕相处，你说会不会对他有那个意思啊？”
“其实，说实话……”另外一位女弟子也压低了声音，“我一直觉得洛薇暗恋胤泽神尊。”
“你也这样觉得？我也这样想，她提到胤泽神尊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让人不得不怀疑。而且，她还会经常捧着脸发呆，自言自语说什么‘师尊在做什么呢’。”
“对对对，这哪里像是徒儿对师父的感情……”
不过几个思春期的小女子的胡思乱想，胤泽压根儿没打算相信这些话。就算后来有一日，他真的看见了洛薇写的那首《吾师美人》，他也只当是孩子调皮，并未往心里去。可是，看见这首诗时，凌阴神君正巧在场，大惊小怪地说道：“神尊，这下可真难收拾。你这徒儿恐怕对你的想法有点儿多。”
“什么想法？”他留意到洛薇写的字都挺秀气的，与她那种马大哈的个性并不相似。半晌未得到凌阴神君的答复，他忽而抬头，看见对方眼中满是看好戏的调侃，他把那张纸放在桌面，漠然道：“别乱说，她年纪还小。”
“‘夜梦碧袍飘渺，汝心荡漾如烟。’诗文中但凡提到‘汝等看见此人便会如何如何’，往往是指诗人自己心中的感受吧。”凌阴神君笑了起来，用洛薇的口吻娘娘腔地说道，“师尊，您可是九天至高水神，怎能连这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呢。”
“此事与你无关。”
“是，我闭嘴。”
虽说如此，胤泽却心不在焉了一整日。是夜，他招来洛薇训话。洛薇还是和以前一样，下台阶比谁都快，上来便给他磕了响头，无比诚挚地道歉。胤泽拨弄着茶杯盖，端茶小品一口，破天荒地没有罚她，轻易放过了她。那时，长空月冷，枕簟微凉，满庭香红花最，西窗一片玉堂光华，也不知是否夜色太动人，他不愿与她计较。
她高兴坏了，跳起来喜道：“谢谢师尊！”却不想这一动作骤然拉短了二人的距离。正巧晚风随意，乱红满桌，扬起了她两鬓的青发。她的肌肤白如初雪，大而机灵的双目盛着水般的明澈，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与他的目光相撞之后，却盖不住双颊的粉红。他知道，她又开始感到害羞。但这一回，她的害羞却毫无缘由——抑或是……他不敢细想其中的缘由。只见她一边玩弄着衣角，一边小声道：“谢谢……谢谢师尊。师尊待我真好。”
杏花香气令他有些头晕，他竟觉得这一刻的洛薇如此美丽，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他也看向别处：“还不走吗？”
“啊，是是是，徒儿这就走啦……”
她的声音软软黏黏，比平时温柔乖巧不知多少倍，转身跑出门去的步伐，也变得蝴蝶般轻盈。他发现，薇儿喜欢上一个人之后，和其他女孩并无两样。他有上百种方法可以令一个女子爱上自己，亦有上百种方法阻止这种情感的滋生。这原本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这一晚，他彻夜未眠。她离去前脸上荡漾的甜蜜微笑，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薇儿是自己的徒儿。她只能活三百来年。她长得像尚烟，他的心动必然也与这有关。这些道理，胤泽都明白。他也不会像情窦初开的少年那样，因为一时的情乱，便把生活也搅乱。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该做什么做什么，丝毫未受影响。他只是不想过早让洛薇察觉他的拒绝。
不过，洛薇总是能带给他诸多“惊喜”。数日过后，她居然犯了门规，与傅臣之在法华樱原亲嘴。胤泽还是很清醒，知道她对臣之一直没那种意思，这一次接吻必然是臣之主动，或是她玩心大起，在做什么幼稚的游戏。
但是，还是有一股火气不可以遏制地在心中滋生。
他原本以为，命人把他们二人送到九宗池，她就会和以前一样对他撒娇耍赖，却不想自己低估了她对臣之的重视。从臣之的反应，已看出是他惹的事，她却宁死也要为臣之辩护，非要说是她主动亲的臣之……看她那么心疼她哥哥，有那么一刹那，胤泽想取了臣之的性命。
走出九宗池，胤泽闭目平息了很久，觉得事态已经超出自己的控制，绝不能这样下去。洛薇和臣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过些年出师他们成亲正好，作为长辈，他怎能和一群晚辈搅和不清。
与青戊神女来往后，他不是没有发现洛薇的失落。每次看见她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他都会有些于心不忍。只是，要掐断这段情感的萌芽，这是最好的方法。
几千年来，对于任何事，包括苦恼众生的男女情爱，他都能做到大局在握，成竹在胸。对于洛薇的个性，他也看得很透彻。她从小娇生惯养，出来之后确实受了点儿挫折，不会让自己吃亏。她对自己的喜欢，不过是少女懵懂的憧憬，一旦遭到拒绝，吃过教训，伤心几天便会放弃，然后学会务实。
若说有什么没看透，便是她喜欢他的程度。洛薇反应之激烈，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她居然会中了雪蛇的蛊惑，跑去化妖。
三
从东海回来以后，胤泽知道，不管是否与尚烟有关，自己对洛薇的感情都是再也拧不回来了，既然克制无用，那便尝试往前走走。这方面他向来不拖泥带水。不过，洛薇却一点儿也不负情窦初开的名号，迟钝得让人无法忍受。迟钝也就罢了，这丫头还胆小。因为做了一个桃色的梦，她便吓得跟受惊的小猫似的，躲躲藏藏不见他，在他面前连往哪儿搁脚都不知道，甚至还说出回去嫁给溯昭氏男子这种蠢话。既然知道是这结果，先前那些漫不经心的诱惑又算是什么？那段时间，只要一想到洛薇二字，胤泽就气不打一处来，连话都不想跟她说。
可是，他还是在白帝山上原谅了她。那时冬去春来，桃花绽放，他与青戊神女一同从云海落在山峰。在青戊神女的再三要求下，他勉强答应为她戴桃花，一抬手，却瞥见花枝缝隙间的一抹身影。居然是洛薇。看她的架势，原先应是缩着肩想要逃跑，但被他逮个正着，她只能尴尬地踟蹰不前。他在千花之中看见了那双鲜活的双眸，好似载满晴空下的水光四目相撞，她飞快地眨了几次眼。很快，青戊神女也发现了她，对她招招手道：“胤泽，你快看，你徒儿也在那边。我们也为她别一朵花吧。”
胤泽自然不同意。女人的心思有时肤浅至极，有时又如海底针，但不论是哪一种，想要识破，对他来说都并非难事。像这一刻，他一眼便知晓，青戊神女不过是想在他面前照顾妹子，以展示女性体贴贤惠的一面。只是，洛薇这丫头是个惹祸精没现在素面朝天都时常弄得数位少年为她大打出手，她若是真爱上了打扮，还不知会弄出什么麻烦事来。
原本洛薇就莫名有些不悦，听完他的拒绝后，她更是一脸的失望，小嘴都可以挂油瓶了。可是，青戊神女没听话，反而把洛薇拉到自己身边，娴熟地把她自己的发辫拆下来，把桃花一朵朵戴上去。胤泽轻叹一声，转过身去眺望云海，任这两个姑娘在一旁折腾。听她们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弄了好一会儿，他不经意地掉头过去看了一眼，却很没面子地呆住了：一时流云荡漾，千叶桃花胜百花。洛薇站在桃树下，瀑布青发散至腰间，花朵满满，一路从双鬓直戴到肩上。她睁大眼望着青戊神女，眼中写满了好奇，但又不敢多话。只见一阵风吹过，花瓣擦过她的脸颊，带着香气，卷到了胤泽面前。她顺着那些花瓣看过来，再次与他的视线撞上。他的肤色莹白如霜雪，美丽而冰冷，而她的双颊粉扑扑的，和桃花快成一个颜色了。
洛薇到底是个小女孩，完全不懂保护自己，也不会用虚伪的情绪掩饰内心。喜欢一个人，就这样赤裸裸地写在脸上，什么都不用说，他都能读出她内心的雀跃。此刻，他有些庆幸青戊神女在场。若她不在，恐怕他会一时冲动去拥抱洛薇。好在青戊神女忙完离开后，他也恢复了理智。他道：“说吧，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眼神闪烁，连装傻都不会。
“你最近一直在躲我，是什么原因？”
其实她担心的事，他全都知道。她心中满是不确定：不确定他是否喜欢她，不确定再往前走一步会发生什么事，不确定自己能陪他多久……可他是怎么了？在这件事上格外较真，非得她亲口说出来。
大概是因为他知道，一旦真的在一起，自己恐怕无法全身而退。寿命长的那个人，总是会更受折磨。对于他这种事是以自己为中心的人而言，要付出这么多，确实难以做到。所以，一定要她主动，他才不会觉得自己吃亏。
她绽开了甜甜的笑容，却相当尴尬：“徒儿没有躲师尊，只是想学乖一点儿，少给师尊添乱。”
“薇儿，若有心事，或对我有要求，不放坦率点儿说出来。我不会责罚你。”
万里晴空之下，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脑袋去，睫毛上有些潮湿，似乎是泪光：“徒儿没有心事。”
他终于放弃。洛薇固执，恐怕憋死她，她也不会多说一个字。他犹豫片刻，道：“其实有的事，你自以为不可能发生，却不是你想的那样难。我早告诉过你，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你师尊。”
四
“青龙大人……我真的好不甘。为何我只能活三百年？我真的好喜欢师尊，我只想永生永世都陪着他，为何……为何会这样难……”
这些感情他早已知道。但是，由她亲口说出来，即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动摇。在码头与洛薇道别时，他心中知道他们下次见面不会隔太久，但看见她拼命忍住眼泪的模样，他还是会感到不舍。所以，他化身青龙，送她回溯昭。听见她在悲伤抽泣，就连深呼吸，也很难缓解心中的闷痛。
“不过，我觉得自己离开是对的。我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待在师尊身边。我对他的喜欢已经不正常了，我不喜欢青戊神女老跟着他，只想霸占他，一旦他不看我，我就会很生气。夜深人静时，只要想到他和别人在一起，就会辗转难眠，心如刀割。现在哪怕他不在我身边，我的心也好痛……”
反正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试探一番，也并无大碍，毕竟还有退路。他原本这样想。却不知道，他在悬崖边行走，每往前走一步，便会自动封死回头的路。
一切的自欺欺人，都止于吻上她唇的瞬间。
胤泽，你完了。
心底有一个声音如此说道。它化作一把利刃，一寸寸削开悲剧的伤口。
之前有无数次预感，若是继续放纵下去，虽然很难再走出来，但应该还是有一丝转圜余地的。但当他真正拥她在怀，真正尝过拥有她的好，他清醒地知道，这已是自己的终点。
五
玄月是一头穷奇。穷奇，上古四大凶兽之一，其实就是只长着翅膀的红老虎。既然是老虎，肯定也是有老虎的习性，诸如喜欢近水，也爱晚上出来打猎。何况，穷奇本身就是共工后裔，在水中打滚，更是玄月所能想到的最幸福的事。哦，不，最幸福的事，应该是主人带着自己，在热带雨林中纵水飞舞，打只小野兔、小野鹿什么的。
玄月一直想不通，溯昭的帝王分明是流萤王，为何自己主人这灶王爷，偏生喜欢打扫人家的院子。只要是流萤处理不完的政事，她都要插一手。于是，没有主人的陪伴，玄月的生活很无趣。本想懒洋洋地睡到中午，却总是会在鸡鸣时分，被主人叫醒。
“玄月，玄月，我去王姐那里。你记得看好屋，别让其他人进我的房间。”
睁开眼睛，正对上的是一双又大又美的深青色眸子。凝脂肤，束素腰，身姿轻盈，绰约妩媚，那一头及腰长发，就是碧华之色，又抹上了昼日苍穹的淡蓝。主人真真是个美人。或许是出于私心，放眼溯昭，玄月没见过一个比她漂亮的姑娘。只是，她从来不会好好珍惜自己的美貌，捏住它的耳朵，抓抓它的尾巴，每天对它的例行折磨，就跟三岁孩童一样无聊。玄月很想发作，但想想又将有长时间见不到主人，心情便很是郁闷。它飞起来，蹭了蹭主人的脖颈，发出了黏黏的声音。果然，主人很吃这一套，一双美丽明眸弯成了两条新月：“我很快回来，你先乖乖在这里待着。”
还是和以往一样，她未有丝毫动摇。
作为一头上古凶兽，自己所能做的事，也就是当主人的看门狗。玄月很不开心，但又不敢对主人无礼，只能缩成一个圆溜溜的毛团，用圆溜溜的屁股对着她，静默而强烈地抗议着。终于，主人走远，它开始在宫殿内跟个螃蟹似的横着走，欺负一下宫女正在喂养的玄蛇，蹂躏一下原已飞得很累的翳鸟，还抬起后腿撒泡尿，拉坨便便，画地为牢，让十里内所有异兽都不敢靠近。当然，他不是无缘无故的如此霸道，而是在宫内听闻了许多令它不爽的悄悄话。
“哎哎哎，你们可有看见，最近陛下和孔公子走得可真近，我瞧啊，这第二桩喜事怕是要成。”
“是啊，陛下比孔公子年长，谁也没想到他们会走到一块儿去。其实从年龄和外貌上看，他更适合小王姬。”
“说到小王姬，我十分不懂。她长得是真好看，但也是真挑。这些年上门的追求者，不全都被她吓跑了？你倒是说说看，小王姬到底想要嫁给什么样的男子？”
“我这是掌磅秤的报数句句实话。你想想看啊，陛下初次虽嫁的失败，但也嫁了个仙人，小王姬又去仙界待了那么久，咱们溯昭男子估计入不了她的眼。可偏生又没有仙人追求她，这情况，怕是有些尴尬。”
“也是啊，小王姬已是待嫁芳龄，她自己恐怕也是有些着急。”
“依我看啊，翰墨就挺好的，跟小王姬青梅竹马，又是军令侯的公子，他俩在一起，天造地设。”
作为一只忠心耿耿的兽，听见这些话，玄月几乎要在怒火中烧死，因此总是给这群混账东西使绊子。
玄月有一张比任何老虎、穷奇都要可爱的脸蛋，算是虎类异兽里的天之骄子。刚开始，紫潮宫里的侍女宦臣都被它迷得七荤八素，但时间一长，本性暴露，谁也受不了它恶劣至极的个性。渐渐地，这些人也不敢再靠近它。于是，漫长等待的一日，便更加心酸。
黄昏时分，主人总算回来。她带回了一厚叠文书，最上方摆着一张镶金锦书，上面盖了个青龙印，印下有一个天市城的符号。玄月有些嘚瑟，谁说主人没人爱？这不，天衡仙君可宝贝她了，一直给她写信。
于是，玄月变成了一只小狗，在主人腿下蹭来蹭去，等她伏在案边给哥哥回信。终于一封信回完，她也有些累了，伸了个懒腰，抱着玄月，坐在杨花落尽的庭院中，静静地望月发呆。这十年来，它陪伴着主人度过了无数个日夜，也知道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大孩子，但每到夜晚，独自一人时，她凝望夜空的样子，总是有些孤单。她的视线，总是停留在东方天的星宿中央。玄月知道，主人是在思念师尊。天市城虽远，但若真要回去，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何况天衡仙君还经常过来。就算回去不便，她也可以让天衡仙君帮忙捎信给师尊。但十年来，她不曾尝试过一次。哪怕是提及“师尊”二字，也很少为之。
不论是仙，还是灵，想法都是在太令人费解了。玄月想不通。只是张开口，用虎牙在主人的手臂上磨了磨。它听见主人笑了，她挠了挠它的脖子。
这是玄月一天中最为平静、快乐的时刻。它很享受蜷缩在主人膝上的感觉，不知不觉中，已半醒半眠。
夜半时分，昼伏夜出的玄月也醒了过来。天还是那片天，月还是那轮月，只是夜色更浓了一些。主人也和以往一样，坐在玉阶上，独倚栏杆沉睡过去。
长空中一道碧光划过，玄月知道那个人又将来到。
作为一只神兽，玄月并不能理解神的想法。
只见一个青年落在庭院中，他青袍玄发，眼眸清冷。他走过来的同时，玄月也自觉地从主人膝上跳下来。而后，他打横抱起主人，把她抱回房内，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床宽大而华贵，他的长袍铺成一片流水。他的手指在她的颌上轻轻扫过，他抬头却看见瞪大眼睛望着自己的玄月。然后，他将戴了青玉戒的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玄月捣蒜似的点头。
一夜过去，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清晨。
“玄月？你怎么起这么早？我昨天居然睡死过去。是你把我送回房间的吗？”主人打了个呵欠，有些失落地望着空空的寝殿，“昨夜，我又梦到了师尊。”
六
在神界，是个人就知道天帝昊天和沧瀛神胤泽关系不怎么好。近日，百年前在神界便有端倪的旱灾终于降落九州大地，天帝对胤泽的态度，更越发微妙。上乾坤殿里，只要有胤泽出现，四下必然一片死寂，当真是特殊待遇。这两个人几千年宿旧，彼此递个眼神，便知道对方肚子里在打什么算盘。尽管如此，上千年来，他们又都拿对方没辙儿，只要能互相牵制。纵观九天，敢当面说天帝“揣奸把猾”者，怕只有胤泽一人。昊天贵为天帝，却极少动怒，别人说他是仁者、圣者。在胤泽看来，那不过是仁术。无棱无角，圆滑地滚，也就摔不成跤。如今，他还是绝口不提天灾之事，反倒打发句芒来跟自己谈话。
句芒乃是春之木神，曾是少昊的后代，伏羲的心腹，现管辖神树扶桑与朝阳之地。因此，他地位不及胤泽，却又有资格与胤泽面对面谈话，不得不说天帝的用人之道，真是愈发老奸巨猾。但胤泽也知道，这主意不是天帝自己想的，私底下碧虚神君肯定捅了不少篓子。碧虚年长他二百三十岁，与他都是诞生于水域天的天之骄子，最终接替共工之位的人是他，这一直是碧虚神君心中的疙瘩。这家伙是一头笑面虎，对位高者总是逢迎客气马屁不断，放起暗箭来却丝毫不手软，和胤泽是完全相反的人。想起碧虚神君那阴恻恻的眼神，胤泽就觉得眼前的句芒顺眼了许多。
“胤泽神尊啊，你看，这海是真将枯尽了。”每每与胤泽步于水域天，句芒都会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一两句，再懊悔莫及的补充下一句，“这都是我之过。”
被天天换着法子灌输旱灾之苦，若换做别人，必已和他一样捶胸顿足。胤泽却不吃这一套，他甚至不会去问为何成了句芒之过。这六界又不是他的，关他何事？听闻先前已有人劝诫天帝说，即便六界的水都干了，只要胤泽神君自个儿还能活着，他便不会考虑牺牲自己。说白了，便是别人常用以描述他的那两个字：自私。胤泽颇为赞同。既然懂他的脾气，就应该少嚷嚷。这些年他愿意下界施法治旱，已远远比他素日行事作风高尚，旁人最好别对他的修为动什么念头。
见苦情戏没用，句芒笑出声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胤泽神尊这份从容，虽句芒不能至，却心向往之。以前便听人说过，神尊不愿意的事，哪怕杀了神尊，神尊也不会去做。只是，这一回的旱灾，恐怕比我们想的都要严重些。”
句芒说话向来保守，当他说“不严重”，那便是“严重”；当他说“严重一点儿”，便是“非常严重”；当他说“严重些”，那恐怕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胤泽皱了皱眉，道：“怎么个严重法？”
“若是继续恶化下去，将会天地大旱，水源干涸，四海枯竭，天数终尽。”看见胤泽怔住，他摆摆袖袍，“当然，句芒万万没有冒犯指责神尊之意。若水域天还归共工掌管，恐怕大旱之日还将提前。此乃天灾，确实无法避免。若不是后土娘娘解释，恐怕我也会蒙在鼓里。”
听过句芒解释大旱的原委，胤泽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却还是平静地说道：“那要如何才能阻止？”
句芒长叹一声，望着脚下一望无际的烟云，穿行飞翔的仙神龙凤，一如在俯瞰背负悲欢离合的滚滚红尘：“胤泽神尊，你我均为神灵，高高在上，受众生顶礼膜拜，就不应付天道。我们既不受制于六道轮回，那么六道轮回便不应是我们的归宿。”
听到此处，胤泽已懂了他的意思。他想说，神是永生，因而不会进入六道轮回。他们的归宿是天地和宇宙。也即是说，天帝希望他成为供奉给天下苍生的祭品，化作万物水源，回归到天地之中。他淡漠道：“若我不喜欢这种归宿呢？”
句芒好不吃惊，笑道：“就知神尊会如此回答。若是换做句芒，句芒定会以苍生为重。现下危难当头，若治了水，恐怕过不了多久便会轮到吾等土木之神回归宇宙。但神尊不同，您素来如此，无牵无挂。”
前面那一通废话，胤泽全然没放在心上。他只听进最后一句。
说得真好，无牵无挂。
他或许是真的无牵无挂。
七
几年的时间有多长？对寿命无尽的神来说，不过须臾之间。
但这几年中，洛薇的转变却是天翻地覆。随着岁月推移，他亲眼看见薇儿，从一个幼稚易懂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个明妆俨雅，难以捉摸的女子。
原以为时间会冲淡所有思念，却不想重逢之日，意绪更甚往昔。若不经过这几年，胤泽不会知道，时间只是将思念之水冻结，短暂的麻痹自己，一旦再遇旧人，就会消融入骨。
都说关心则乱，真是大实话。从她回到天市城，他便看不透她是否还喜欢自己。他活了七千余年，没有哪个时期，比这段时间更混乱。尽管如此，还是会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直至她三番五次地激怒他，两人关系的明确已经近在眉睫，终于她用头冲破他的冰壁，不顾一切地吻了他。
“上次这样做，并不是徒儿头昏，是确实再也忍不住了。师尊，徒儿不孝，从今往后，请您好好照顾自己，徒儿不会再回来了……”
那一句藏在心中多年的话，也终于脱口而出。
终究要失去的东西，若是会令人牵肠挂肚，他宁愿选择一开始便不曾得到。但这一回，他决定改变做法。不管结果如何，只有这短短百年的欢愉也罢，他要洛薇。他甚至有一种侥幸心理：或许不需要等到百年，他便会对她厌烦。毕竟过去他身边的女人，不管是绝色，还是浓烈，都无法维持他长期的兴趣。
结果是，他高估了自己。
不论多少次拥抱、亲吻、抚摸、颈项交缠，都无法令这份“新鲜感”消失。他有很多事情要做，却陪她回了溯昭。可是因为她太美丽？毕竟成年后的洛薇，确实比溯昭所有怒放的花朵都要动人。一定是因为这样。她总有色衰的一日，到时必定会好些。他一边如此想，一边发现，他与她的相处模式，与其他女子截然不同。他们有那么多的共同话题，即便不触碰对方的手指，也可以从早聊到晚。对他来说，她确实过于单纯，可她那么好学机灵，但凡不懂的事，他解释一遍，她便能举一反三。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一份想要与她终生相守的渴望，也化作枝条，蔓延至心底深处，牢牢地扎了根。意识到这种想法不对时，这根已经拔不出来了。不过，这些想法，都被藏在了他心中最隐秘的角落。在一起之后，他对她好了许多，她却不能从他的表面看出什么。
两人变得亲密无间，她也开始无法无天，还越来越爱跟他抱怨。如此胆大包天，是时候给她点儿教训了。他两天没理她。到了第三天晚上，她挨不住，跑来幽怨地望着他，还说了一些毫无意义的话。老实说，这些女人的嘀咕，若拿给元始天尊他老人家，他也没法儿讲清楚。不过她闹了一通，胤泽也算懂了她的意思。她就是嫌他太冷淡。两人面对面望了片刻，她终于投降，把脑袋靠在他怀里，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胤泽，你一点儿都不爱我。”她抱着他的胳膊，下嘴唇包住上嘴唇，还不停地发抖。他到底是做了什么，让她觉得这样委屈？
“为何？”
“我不知道啊，你就是不爱我。你冷得像冰块，从早上起床就只知道看书，从来不抱我。”
他想起某个早上刚醒过来，自己照例拿出书本来读。她原本睡得很沉，忽然就醒了，在床上翻来滚去，抱着他的胳膊，说你起来应该搂着我。之后他照着她的话去做了，一只手把她搂到怀里，另一只手依然捧着书看。她下巴枕在他的胸前，长发如丝般缠着他的臂膀，有些不悦的再度睡去。
原来，她讲的是这件事。他想了想，打算越过这个话题，指了指她的下巴：“薇儿，你长了一颗痘。”
她微笑着用手掩住那颗痘，眨了眨眼：“你知道吗？我的每一颗痘，都是被你气得长出来的……哦，不，如果真是如此，我的脸已经被痘盖满了。”
他只是笑着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她对他真是又爱又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什么都不懂，你是猪。”
他的目光回到书上，只平静道：“那就把我吃了吧。”
“重点是前面那一句啊！”她一把抽回他的书，做出一副要撕书的架势，“我们冷战这么多天，你居然还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地看书，你应该看着我！”
这丫头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胤泽轻叹一声：“薇儿，你理解的爱，与我理解的爱不同。”
“借口。”她难得强势。
“你是年轻的女子，又是溯昭氏，你觉得爱人的方式，便是从早到晚跟在我后面，抱着我。”看见她小鸡啄米般点头，他摇摇头，“但我是神界之人，又是快八千岁的男人，并不习惯大白天与人腻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晚上便……”洛薇扬了扬两条眉毛，露出一脸坏坏的笑，“哈哈。”
胤泽望着她，久久不语，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心术不正。”
“心术不正的明明是你，天天色诱我，就像前几天晚上……”说到这里，她的脸居然唰的涨得通红，“总之，是、是你心术不正啊……在别人面前装得跟祭坛雕像一般神圣，实际根本就是……就是不爱我。”
“我之前已经说了，我比你大太多，我与你爱人的方式不同。”
“那你怎么爱？别说在心里，我才不信。”
她把双臂抱在胸前，四根手指轮换着敲打胳膊，那枚青玉戒指也跟着晃动，朱唇轻翘，满脸嫌弃，浑然一副妈妈桑逼良为娼的架势。但没敲多久，双臂就慢慢松开，她想起了什么，把那本书翻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千山医宗鉴》。她呆住了：“如此说来，你最近都在看医术典籍，是、是因为……”他在研究延年益寿的方法吗？
“不能确定能否奏效，毕竟人命有天数。”
“胤泽……”她眼眶一红，扑到他的怀里，搂着他发抖，“胤泽……”
在一起后，这丫头情绪起伏太大，让他有些招架不住。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居然就哗啦啦流下来。他除了轻轻叹一声，也只能耐心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和句芒说的一样，他素来自私，无牵无挂。他宁可让全天下的人陪葬，也不愿牺牲自己拯救苍生。可这一刻，他却希望怀里这个弱小的生命活下去，不仅是这短暂的三百年寿命。他希望她的魂魄能进入轮回，有无数个生生世世。
八
开轩君、黄岛仙君和如岳翁攻回溯昭，洛薇和傅臣之很快便把他们打败了。黄岛仙君虽然残忍不堪，却是条汉子，不堪羞辱便服毒自尽。开轩君和如岳翁两个贪生怕死的，一个溜之大吉，一个跪地求饶。对付这种蝼蚁，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把如岳翁带出紫潮宫正殿，轻描淡写的恐吓后，他便什么老实话都招了：
“是、是碧虚神君让我们来的。胤泽神尊啊，您可千万别跟他说是我说的，否则我这下场怕是要比你说的惨一万倍……”
毫不意外。胤泽沉吟片刻，道：“此地信奉的神灵是我，是否碧虚神君告诉天帝，我有异心，天帝才下令，命你们前来屠城？”
“神尊明察秋毫，小的佩服得五体投地。”如岳翁还真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但是，天帝的意思不是屠城，而是收灵。毕竟现在宇内旱灾四起，水源枯竭，连神界之水也不例外。刚好这溯昭又是您用神界之水造的，依小的看来，天帝是想把此地之水引回神界，补充神界水源。”
收灵，这与屠城并无区别。但令胤泽吃惊的并非天帝的决定。他怔怔道：“你说，神界之水也开始干枯？”
“是、是的。”
“是几时开始的事？”
“就是近些日子。”
“碧虚神君可曾告诉过你，神界之水寿命还有多久？”
“不足百年。”
“不足百年？！”
胤泽目光凛冽，扎得如岳翁一阵哆嗦。如岳翁颤声道：“只有五十年不到。所以，他才如此着急，命我们在那之前抓到溯昭的把柄，让天帝认为您有意叛变……”
碧虚神君的诡计，他可轻易看穿。只是，听到这个“五十年不到”，他脑中有短暂的空白与死寂。溯昭的洛水源自神界，虽然河床在地理上并不接壤，但这里的所有生灵都是依仗这神界之水而活。倘若神界之水干涸，溯昭不仅将不复存在，就连此处的溯昭氏也会灰飞烟灭，连灵魂也不复存在。也就是说，若这五十年内旱灾不停，薇儿将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彻底消失……这是比永世不得超生还要可怕的事。
想得越多，他就越觉得头晕脑眩。三言两语结束对话，他调整情绪，带着如岳翁回到正殿。
当他提起华袍踏入殿门，艳阳金光赶巧射入殿堂。那里有水晶灯，琉璃盏，姹紫嫣红插满花瓶，却成了一身素色的小王姬的陪衬。她的发色一如清池中的蓝天，微曦中荡漾着光泽。原本望着如岳翁的眼神充满藐视，但不经意地望了他一眼，那浅浅羽毛般的睫毛扇动数次，刹那间，华堂中生成仕女图，只剩柔情无限。可是，这样美丽的侧影，却时时刻刻都会烟消云散，随风而去。
五十年的光景，这比他们计划的短了太多太多。
他便不曾想到，造化弄人，当日他们便发现了混元幡，又发现了活着的尚烟。
其实，听见尚烟那一句“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选他”，若说完全没有动摇，必然是谎话。他曾经单恋尚烟千年，又怀着遗憾看她死去，她始终是他心中的那一抹床前明月光。那一瞬间，他甚至告诉自己，若重新将心思放在尚烟身上也好，那样他便不必再为洛水的事心烦意乱。只要不再看薇儿的眼睛，不要再听她说话，他还是可以继续过着洒脱自在的生活的。
然而，从混元幡殿内出来，到底他还是听见了她的声音：“胤泽。”
他不曾回头，只摆动长袍大步往前走。只是，那声音叫着他的名字，太温软，太熟悉。
尚烟才是我喜欢的人。
我对这人的动情，仅是因为她和尚烟相像。
这样想着，便真的觉得好受许多。
可是走了一会儿，他又听见了她微微发颤的声音：“师尊……”
师尊。呵，师尊。原来，打碎两人长久建立起来的亲密与信任，是这样简单的事。良久，他才转过头去，半侧过头，冷漠地将她拒在千里外，却始终不敢看她：“怎么了？”
这分明还不是最终的别离，可为何……
九
“胤泽以神尊之名私闯魔界，与魔族结仇挑衅，犯下这等大罪，原不可轻恕，但念在其救同族心切，且此次与魔族交战仙神死伤不重，故而从轻发落。即日起，剥夺胤泽神尊千年修为，且五百年内离开神界，都须得有陆吾、英招同行。”
这个结果已经比胤泽想的轻。原本神界之水的事已令他心神不定，如今亲眼看见臣之死在自己的法术下，他也丧失了回溯昭重见洛薇的勇气。可是，一想到溯昭，他就想起碧虚神界从中作梗之事，于是又对天帝道：“那溯昭该当如何处置？”
“自然是收灵。”天帝理所当然道。
“不！”他激动地往前走了一步，“不，除了这个，其他事我都能接受！”
众神都不由得有些吃惊。有的老神是看着胤泽出生的，都不曾见他如此激动过。神殿里空旷幽冷，鸦雀无声，唯有烟云从窗外探进壂来，模糊了柱上盘龙的容颜。天帝坐在最上方，白色镶金长袍垂至地上，面容与柱上盘龙一样已被模糊，声音温和却无情：“胤泽，这事可由不得你。溯昭有魔界通道，又有你的私募兵马，我即便信你，也无法信这溯昭。”
“天帝大可以将魔界通道摧毁。”
“这不失是个好主意。”天帝顿了顿，用手背撑着脸颊，“那么，你的私募兵马该如何是好？”
“我尚是溯昭新客，谈何私募兵马？”
“你虽是新客，你的小徒弟可不是。”天帝轻轻笑了两声，“她是溯昭的继承人，她姐姐是溯昭帝，不是吗？”
至此，胤泽已经知道多说无用。天帝压根儿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所谓私募兵马，也不过是暗指收买人心，他不过是在等自己，在众神面前做出个交代。胤泽看着窗外，轻声道：“我此生不再踏入溯昭半步，不再与任何溯昭氏有任何联系。水域天的兵权，我也会交出。”
就这样与洛薇诀别没什么不好，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
天帝微微一笑：“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既然离开神界便没有自由，住在青龙之天也便在无意义。从神殿中出来，想起洛薇送他的水墨伞还在天市城，胤泽当下便准备回去取伞，不想在路上遇到了尚烟，她因丧子之痛无法入眠，说要与他同行。
从神界飞至天市城不过眨眼的事，但落在沧瀛府门前，他却听见了身后的声音：“师尊！”
这短短的一瞬间，他想起自己还在溯昭时，洛薇曾经做了一件傻事。她老缠着他，旁敲侧击的打听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他总是很无意趣的说“不知道”。可她决意要和他战到至死方休，他不回答，她便使出各种法子虐待他，例如不和他说话；不上饭桌；和他分房间睡觉；只要他出现，就用后脑勺对着他等等。他被折磨得受不了了，直接说你想问我喜欢什么女子，是吗？那便是和你相反的，她居然毫不动怒，眨眨眼道，怎样才是和我相反的？他道，安静顺成熟贤惠、不闹腾。她欢天喜地地溜了，弄得他莫名其妙。结果第二天，她带了一群顺从安静的美女到他面前道，这里面你喜欢哪一个的长相。他扫了一眼那些女子，又久久费解地望着她，问她什么意思。
“我死了以后，娶其他女子也好，逍遥独身也好，你得忘记我。”她跟老鸨似的叉腰站在那些女子面前，但那灿烂甜美的笑，却瞬间黯淡了所有佳人，“在我死之前，会给你时间，让你找好下一个陪伴你的人。到时候，我会为你挑新妻，也会参加你的婚礼。”
他看着她，眼也忘了眨。
“如何，是否已被我的机智震惊？”她嘚瑟地摇摇扇子，还意义未明地抖了抖肩膀，“要知道，看着你幸福，我才可以走得无牵无挂啊。”
他缄默了很久很久，把那些女子一一遣散，道：“薇儿，若有一天你寿命将尽，你是希望我同你一起死，还是希望我继续活下去？”
“不准你有这种想法。”她居然暴跳如雷，用扇子使劲打他，“我希望你活着，不准死，不准！”
“你想太多了，我怎么可能为了你死？不过随口一问。”他云淡风轻地一笑，“这些姑娘里，我倒真看上了一个。等你老了，会让你帮我挑个类似的，再请你参加我的婚宴。”
她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受伤，但还是乖乖地点头道：“放心，我会的。”
那时候，纵使你已白发苍苍，青春不再，我也会再让你当一次新娘。
当时他未曾想过，自己此生都无缘与她结为夫妻。
他转过头去，在满城灯火，繁华仙楼中，看见了世界的中心。洛薇站在玉阶下，担心地望着他。数月不见，钻心之痛却未减丝毫。可是，他不能对她表现出半分爱意，一是因为希望她对自己死心，一是因为陆吾、英招很快便会化人跟来。陆吾与碧虚神君是一路人，若他知道洛薇与自己有关系，怕是会令她陷入危险之中。因此，他看上去并无不同，还是那个他，她畏惧爱慕，或许已有恨意的负心人。他走下台阶，到她面前，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思念的匕首终于切开了胸膛，把里面的东西生生剜开。
在世七千余年，他终于懂得了情为何物。
在让天下陪葬和让她活下来之间做选择，他想，他也终于有了答案。
十
看似无情总有情，看似多情总无情。
这句话来描述胤泽，简直再合适不过。被关在刹海心塔的三十年头里，天帝居然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也不许任何人来看他。直到满三十年，才总算慢悠悠的过来，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笑，不痛不痒的对他扔了一句话：“胤泽，三十年未见，你过得还好吗？”
胤泽侧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臂。他的双手双脚都呈现出半透明状，被幻影枷锁铐住，高高悬挂在塔顶神力断绝的角落。他扯了扯嘴角，充满嘲意：“对一条魂魄都怕成这样，可真不是你的作风。”
眼前的男子银发垂地，连眉毛都是雪白的。长发又与镶金雪袍混作一堆，云烟般无风自舞。他浅笑道：“自诩魂魄，岂不太自贬身价？只剩了元神的神可是比魔还可怕，你这么想要换回天衡仙君，我还真是不知你究竟如何想的。为了尚烟？你可没这么爱她。”
“所以，你就觉得，我是想要救回臣之，再带他投奔紫修吗？”
“我可没这么说。”
“昊天，别跟我玩这套虚的，你我都清楚彼此在想什么。现在我已是强弩之末，你只管忙自己的事吧，待天灾到来之日再来找我，在这之前，不必记挂我。”
“我只是没想明白，你究竟为何走到这一步。”
“随你慢慢猜。”
与洛薇最后一次见面，胤泽决定在洛水干涸前夕归元万物，保住她与孩子的性命。也即是说，他们还有不足五十年的时间。而人以泥制，仙以水制，正巧用无相池水、莲花与凤羽重造一个仙躯，需要四五十年的时间，可惜的是，人命有天数，逆天而行，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若想让一个仙复活，必须有神用自己的身躯去交换。于是，胤泽对天帝说，自己同意归元救世，但前提是要让臣之复活，让天帝批准。天帝想了想，道：“紫修的儿子我根本不想留。但是，看在韶华姬和我们过去的情分上，我答应你。”
是看在韶华姬的情面上吗？是看在归元的情面上吧。这家伙说话总是如此悦耳。但总觉得他话只说了一半，胤泽道：“有话不妨直说。”
果然，天帝又提出了新的要求：等他元神离开躯体，元神必须锁在刹海心塔塔顶，直至归元日到来，方可出塔。这一招可谓毫无人性，暴露了天帝笑面之下疑心鬼的本质，胤泽却答应得很干脆。因为他知道，臣之死后，洛薇伤心欲绝，她一定比谁都希望他回来。所以，他希望臣之能在自己消失前重回她的身边。那一日，众神将他带到刹海心塔，天帝终于对他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胤泽啊，我很早就想除掉你，但真到了此刻，居然会觉得很是可惜。”
同行而来的尚烟，更是哭得满脸通红。用洛薇那个傻丫头的话来说，便是“眼睛都快被烫泪烤化了”。她抓住他的袖子，哀求着摇晃他：“胤泽，你不要这样，好吗？我爱紫修，但是我能忍受这世上没有他，但你若离开，我会一辈子自责。”
“你只是不爱我罢了，不必自责。”
“可是，你用你永世的自由换取臣之……”
“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薇儿。我会想办法出来的。旱灾的问题，我也会想办法。”
“你想不了办法，昊天把你关起来，就是想要折磨你，让你生无所恋，最终心甘情愿的奉献自己。”很显然，尚烟不像洛薇那样好骗。
“若真是那样，也只能怪我意志力薄弱吧。”胤泽淡然一笑，“何况，若我真的寻不到其他法子，那归元万物，也是我沧瀛神应做之事。”
尚烟诧异地望着他：“你……你以前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回想起三十年前与尚烟的对话，胤泽也发现，自己以前从不会说这样的话。大抵是真被那人改变了。于是，他又一次想起了洛薇的笑颜。这三十年来，他风餐饮露，唯一的粮食，便是对她的回忆。所以，哪怕他已记不住她面部轮廓的细节，却能牢牢的记住拥抱她的感觉。
“又走神了？”天帝笑道，“看你这样，我不禁怀疑，你所做一切，是为了一个女人。”
“不，我了解你，你可不是情种。”
擅自否定这一想法后，天帝又与他聊了几句便离开。临行前，见胤泽已没了过往的气焰，他解开了胤泽身上的幻影枷锁。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才刚放下警惕，便引来了一头狼。那头狼的名字叫紫修。
与天帝来时的情况截然不同，紫修是属于暗夜的魔尊，在明月夜出现，自有一番瘆人的妖冶之美。看见胤泽，他咂咂嘴道：“竟然惨成这样。若不是为了我儿子，我可真丢不起这人。”
胤泽站着揉了揉手腕，冷漠道：“我惨不惨，跟你丢不丢人有何关系。”
“你是我的情敌兼对手，你这么惨，会显得我也很寒酸好吗？你们神族我是不懂，造个身躯还要遭到天劫，我们魔族要造新躯简单得很。得了，你跟我来一趟魔界，我给你个新魔身。”
胤泽蹙眉道：“那我岂不成了魔？”
“昊天天帝当得六亲不认，虚伪却是六界之最。只要有他在，你在神界就没出头之日。我魔界可不同，谁强谁成王。”
也不知六亲不认的人是谁。胤泽无语地看他片刻：“你就不怕我走了，天帝要你儿子的命吗？”
“我的儿子我知道保护，不用你操心。”紫修勾起一边嘴角笑了笑，一双眼眸在夜中如紫水晶般透亮，他在地上布下一个传送阵，“走吧，随我去魔界。”
十一
入魔后近十年时光，每一夜的折磨都像在焚毁胤泽的生命，他却从未跟紫修提起过。因为，紫修显然不知道他与天帝的约定，所以以为他能永世为魔，也给予了他十二分的信任。在最后的时间里，他并不想亏欠任何人，包括这个与他曾是千年宿敌的魔尊。
其实，他入魔的目的只有两个：一是四处寻找防止洛水干涸的方法，一是再见洛薇一次。无奈的是，十年来，二者都没有收获。要防止洛水干涸，只有让天宇变得越来越小，但如此逆天之事，哪怕是元始天尊也做不到。至于洛薇，她从来都不曾离开溯昭，而溯昭早已被天帝下令看守，以他目前的状况，完全做不到自由收放周身魔气，也无法进入溯昭。所以，真正再次看见洛薇，是她与玄月独自出来的那一日。
在那高山平芜之处，霜花为风吹乱。玄月幻化成了白色，她就躺在那高高的虎背上，背脊挺得笔直，雪法玄袍，深目如冰。因风飞过平芜，那大片的雪发迎风乱舞，却丝毫不曾动摇她眼中的坚毅。若不是因为那不曾改变的容颜，胤泽会以为这是另一个人。
不，这真是薇儿吗？百年后的她，连与玄月说话的声音，都变得低沉稳重了很多。四十年不见，她是如此陌生，又是如此熟悉。如今，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沧瀛神，她也不再是那个杏眼弯弯，有着桃花笑靥的年轻女子。现在的他们，早已不复当年的样子。纵使相逢，亦应不识。
倒是偷偷追随她而来的曦荷，那灵巧的样子，颇有薇儿小时候的影子。看见曦荷，胤泽初次感到了心都快融化的滋味。这么多年，他始终没有机会与她父女相认。他对她心怀满满的愧疚，又迫不及待地想多看几眼闺女。第三个晚上，当他在洛薇面前露面，被她硬塞到隔壁住下，他终于如愿以偿。
是夜红摇曳，月华抹云，再望那台阶上，是谁家的姑娘这样美丽，东风细腰，仙珮飘摇，白狐裘衬着凝脂玉肤，裙袍如十里青莲芳草，原是溯昭小小王姬。她正把玩着一只雏鸟，既是机灵动人，又是楚楚可怜，若是垂下泪来，都会连城一串宝珠。胤泽站在黑暗中望着女儿的身影，在她的眉眼中寻找洛薇年轻时的影子，却忽然发现，她玩的那只鸟是飞诞鸟妖。而且，它眼冒红光，正在吸食曦荷的精气。
现在露面，恐怕会让洛薇怀疑。他想了想，把这鸟妖逼回房去，又逼回了原形，曦荷的叫声总算把洛薇引了过来。
不过，曦荷的优点像洛薇，缺点也很像洛薇。那就是到了黄河心也不死，脚踏进棺材还不掉泪。她再次弄来的横公鱼，惹来了个大家伙，便是鸣蛇。虽然曦荷这点让人头疼，但是，好歹也给了他现身的机会。
当鸣蛇倒下，他收起长剑，重新背对着洛薇落在她面前，那颗已被魔性侵蚀的心，又再度怦怦乱跳起来。
“这位魔公子，我可以随你处置，只求你放过我的女儿。”
听见她成熟沉稳的语调，他终于知道，不论他们之间如何改变，那融入骨血的思念之血，却只会与日渐浓。
当他回头看见洛薇，看见曦荷，他想，那大概是他一生中最想要永远活下去的时候。
可是，他只能站在一定距离之外，像个陌生人一般与她对话。当她问起他的名字，他也只能临时想了个新名字，冷冰冰地答道：“刹海。”
刹海，即佛语水陆。他最为想念洛薇的三十年，也是在刹海心塔中度过的。这名字还当真合适他。
与洛薇曦荷一路上什么都好，就是有个跟屁虫苏疏，令他有些不开心。他察觉到苏疏是苏莲之灵，神力还有些熟悉，却不知道是从何而来。他也无心理睬苏疏，他便想把心思放在妻女身上……想到“妻女”二字，却又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洛薇并非他的妻子。
不过，这已不再重要。
他只知道，接下来与洛薇相处的最后时光，会是他四十年来最快乐的日子。
十二
胤泽夜观星象，发现天衡星璀璨明亮。臣之终于复生。
早春，十里樱花如红霞。他一路跟随洛薇，与她一同看见出现在樱原深处的臣之。其实，洛薇对臣之的态度发生改变，他早已有所察觉。她自小便活泼外向，比寻常小姑娘机灵，也笑的更多。这样的女子，往往颇为爱惜自己。若有人辜负她，她不会纠缠不放。他知道她时常为臣之扫墓，亦时常在坟前忏悔，大概是遭自己背叛，她总算意识到谁更加重要。因此，他也早有准备，待臣之一回来，她会立即放下过去，与他终成眷属。
活了近万年，要看透一个小女孩，并非难事。这一切当真都是在胤泽的预料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他也自认早已做好准备。然而，真正看见他们在樱花树下遥遥相望，他才发现，确实有什么不再受他的控制。那是他的心。他高估了自己的度量，以为让她幸福便是好的。
后来，他们在亭中心谈心。聊的都是无关紧要的旧事，但每一次的对望，每一抹笑意，都让他有一种想要动手杀人的冲动。他这是怎么了？把她拱手送到臣之面前的人正是他自己，不是吗？如果连普通对话都无法接受，以后等他们成亲，那他——不，他不会有机会看见那一幕。他们不会这么快成亲，他不用亲眼目睹那一天。现在臣之已经与她见面，确认她无事，他很快就能摆脱这具要人命的身体。
胤泽正垂头计算着剩下的时日，再次抬头，却看见了一个画面：臣之垂下头去，吻了洛薇。
这一刻，时间静止。过了很久很久，他的眼里能装下他们亲吻的画面，脑袋里却是一片无神的空白。不知是否大白天身体也有了异样，他觉得气息堵在胸口，一时上不来。他撑着一株樱花，待天旋地转之感散去，便头也不能回地闪离此地。他已无法看下去。再多停留片刻，他会再一次杀了臣之。
他是真的高估了自己。已到这种时刻，为何他还在抱着一丝希望？会认为洛薇将拒绝臣之，继续等他？他竟还自责的认为，离开了他，她和任何人在一起都不会幸福。他聪明一世，怎么会有这样糊涂的时候？！
十三
喜欢是执着。爱是放手。
洛薇与臣之新婚之夜过后，胤泽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且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其实算下来，离他的归元之日还有一段时间，但眼见她得到幸福，他想，早日解脱没什么不好。他敬佩紫修，但内心还是对魔族有着轻蔑与排斥。况且，他也受够了被这肉身折磨的日子。
他焚烧了肉身，便让元神毫无阻碍的冲出去，一口气穿梭九天，回到神界。途经无相池，他忽来兴致，落在池边观察下界天象。下届仍有地方飘着春雪，一如樱花翻飞。他忘却了之前看见的场景，想起诸多与洛薇在瑞雪中度过的冬季。此刻，无相池上空的无相金莲正临空盛开，为仙气神雾滋养，在黑夜中静静旋转，绽放出灼灼光华，又有无数火光从莲瓣中飘出，在池子中洒下金光万千。光辉照亮了他的元神，在他透明的身躯上留下阴影，又将他的双眼照得宝石碎片一般。这一刻，若是他无意重建肉身，他即便使用时间逆流之术，也不违背天条。终于，他闭目吐息，将神力注入一朵无相金莲中，轻挥袖袍，把这朵金莲推入到无相池中。
看见金莲缓缓升起，他知道元散之时已到，过一会儿六界便会开始下大雨。薇儿新婚燕尔，一时甜蜜，或许会忘记带伞出门。他眨眼功夫便取回她送的白底水墨伞。除此之外，还得在归元前想清楚，他需要做些什么。
第一件，薇儿小时候父母撒手人寰，那一个晚上，她一定很孤单，需要有人安慰。
第二件，溯昭遇难，薇儿逃亡的日子里，必然也希望有人陪着她，为她排忧解难。
第三件，她怀孕时他不在身边，得安置个人去照料她。她既然如此喜欢那苏莲，便分些神力去让它化人。待重见薇儿，可以将神力注入在紫湖池塘的苏莲中，不用多久，这苏莲之灵便会化成人形，代替他好好照顾她。无法避免的是，这种神力既然属于他，那么他有多喜欢洛薇，这苏莲就会多喜欢她，但愿他可别长成个男子……想到此处，他又想起了苏疏那熟悉的神力，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第四件，几个时辰前是她的洞房花烛夜，也不知道她可还会想起自己，可会需要他祝福一声？
第五件，曾经他们有过厮守到老的约定，不管她到最后是否对他还有情，在她辞世那一天，他都应该去陪着她……
归元之前，他可以利用重启的沧海之力，施展时间逆流术，将元神送到过去四个时间点。而第五个点所提及之事，则可分最后一丝元神，令其留在溯昭，直至洛薇命数将尽。
随着第一滴雨水从天而降，滴入神界之水中，空中的无相金莲也徐徐绽开，落在正对明月的悬空都城中。随后，莲池周围的环境也跟着改变：雪地虚虚实实，玉树也看不真切，应是六十年前的溯昭。看见眼前的冬季雪景，他心中也展开了一片无声的雪原，只剩空白与前所未有的平静。然后，他听见了小女孩悲伤的抽泣声，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小姑娘刚没了父母，正跪在洛水旁伤心地哭泣。她扎着双马尾，青发雪肤，大眼睛中盈满泪水，真是可怜又可爱。
他撑着她赠他的伞，踏着水波，朝她走去。
这短暂的顷刻，他回想了自己漫长又短暂的一生。
他与洛薇之间，有太多的阻隔与无缘。发展至此，已竭尽全力，更无后悔可言。他胤泽是沧海之神，早已不是事事贪图圆满的年轻傻小子，人情如人世，悲欢离合本是定律。无人知晓哪一刻是起点，哪一刻是终点，也没有人的一生，是绝对的喜剧或悲剧。幸运的是他们的感情曾经开花结果，始终美好，只是恰好断在了“离”这个点上。而他活了近八千年，司天地之水，管河川沧海，向来我行我素，风流落拓，不曾做过违背自己意愿之事。纵观九天六界，他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曾随昊天讨伐魔界，助轩辕氏大败蚩尤，鸿钧曾赐他沧瀛印记，伏羲亲自为他披上沧海神袍。当年他才五千余岁，意气风发，已被万千仙神景仰朝拜。最终哪怕归元天地，句号也画得相当漂亮。可以说，此生能活到这个份儿上，他已毫无怨言。
只是，要论遗憾，不能说完全没有。
若能听见女儿亲口叫一声爹爹，若能与心爱的女子成为哪怕一天名正言顺的夫妻……
罢了。不能把事情往坏处想。看看前方，她不正等着自己吗？
洛薇确实已经看见了他。她停止哭泣，怔怔地看过来。此刻，她还是那个懵懂的小丫头，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他们之后会发生这么多的故事。大概也不会想到，他初次认定她，是在十年后那片郁郁芳芳的桃花下。想到此处，他已决定，在下一场幻境中，要为她化成一片桃花源。
他微微一笑，向眼前懵懂的小丫头摊开手。看见他手心的无相金莲，她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水光，整个人也凑近了一些，就像一只灵动的小鹿。他想起了他们的曦荷，又想起数十年后她在明月下回眸一笑的样子。他总算理解，为何历史上总有这么多顶天立地的英雄，会因怜惜一位弱女子而抛头颅，洒热血。他垂下头，与她一起看着那朵无相金莲，又看了看这时年幼的她，表情也变得越发柔和起来。
你可知道，这世间所有流水桃花，都美不过你隔花眺望而来的眼。
曾经沧海情难寄，今时明月携我心。
薇儿，时隔多年，终于我们又重逢在人生初见之时。
【终】
君子以泽二0一四年十一月四日于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