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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之铳
作者：Andlao
内容简介
 这是一杯见鬼的维多利亚式奇幻小说。 加一勺蒸汽机，让那见鬼的科技树动起来！加一勺爱与憎恨，让大家好有理由打来打去！加一勺神经病，让这阴暗的世界轻松些，最后加一勺天灾来当主要Boss等等！沃日倒多了！ 英尔维格历931年。 我所在的城市被评为西方最先进的城市。 主要原因呢，颠覆世界的蒸汽技术，新兴科技与混乱的源泉。 无法否认，可事实就是如此，来此居住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这城市总会给你一丝希望，谎言也好，幻觉也罢，但就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让你舍生忘死。 迷幻的城市。 我正是逐梦之人。 （又名《蒸汽朋克2077》《旧世纪福音战士》《泰坦陨落（奇幻版）》《古神强殖装甲》《近现代warfr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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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旧敦灵
英尔维格历931年。
城市陷入了漆黑的沉睡中，夜空之上巨大的齐柏林飞艇如同巨鲸般缓缓游动着，独眼巨人般的灯光从其上投下，在熟睡的城市里挪移观察。
洛伦佐站在街边的一角，嘴里叼着香烟吞云吐雾着。烟草里夹杂着醒神的草药，这即使是深夜也能让他的神智无比清醒，甚至说还有点小兴奋。
带着这微弱的兴奋，手杖轻轻的敲打着地面，根据印象里的韵律，轻快的击打着。
他在等人，通常来说他喜欢在等人的时间里思考，随便思考什么都行，只要大脑别闲着。
抬起头，望着昏暗的路灯，他的思绪逐渐飘散。
……
根据平行宇宙概念，在巨大的尺度之下，所有的不可思议的事情都会发生，或者说在这概念之下，这些都注定发生。
就比如在某个世界里光速是可以超越的，土星的星环是个巨大的甜甜圈，特斯拉是个操纵雷霆的大魔法师，霍金是个控制时间的青铜龙，而亚瑟王还真是个女孩子。
所以嘛，万物皆有可能。
再比如某个近现代的世界里，人类掀起了第一次工业革命，轰隆隆的蒸汽机将庞大的钢铁造物缓缓推动，铁路铺满了每一寸有人的地方，生产力得到解放，经济不断的上升，完美的时代带着熊熊的蒸汽来临。
……按理说，剧情应该是这样的，但就像平行宇宙的概念一样，总会有超出常理的事。
那么假如……电气时代的到来被推迟了呢？
就像对故事的无数种假设一样，假如所有人所熟悉的历史线发生了微微的变动呢？
第二次工业革命在这之后拉开了序幕，但见鬼的是世界没有因此进入电气时代，就像牛顿躺在树下，那物理史上最关键的苹果就要砸在他头上时，这个倒霉孩子翻了个身，人类因此短暂的失去了万有引力公式。
这个世界也是如此，当他们意识到烧开水可以驱动万物时，这个见鬼的时代就在正常的历史发展上跑偏了道路。
电气科技在这蒸汽的洪流里未能占据主导，没能被大规模利用，只存在少部分的地方，热能转化效率更强的内燃机也未能被世人发掘。
越来越大的蒸汽机被打造出来，它们变得愈发复杂，到最后成为城市的枢纽，世界的枢纽。
它们臃肿庞大，效率低下，可当那钢铁的宏伟之躯出现在视野内时，所有人都会心怀敬畏。
洛伦佐就生活在这样的时代里，一个理智与疯狂并存的时代。
钢铁与蒸汽，神秘与未知。
尖锐的汽鸣打断了他的思绪，看向一边，炽热的白气从街道附近的井盖里喷发而出，随后在寒冷的晚风之下它们凝结成数不清的水珠飘散，最后弥散成灰白的雾气将整个城市覆盖。
这是个见鬼的时代，而这里又是个见鬼的城市。
机械院的那群神经病挖空了城市的地下，在那里建造起了史上最大的蒸汽机，为此还挖出了数公里长的地下渠道，将泰晤士河引入那铁炉之中，那里昼夜燃烧，驱动着整个城市的机械工厂。
复杂的地下系统就是它们的排放设施，每天都有上千吨的水蒸气经过净化循环涌上街头，随后变成淅淅沥沥的雨落下。
于是这里终日阴郁，不见日光。
低头看了看怀表，时间差不多到了，也在这时街道的尽头传来急促的呼吸与奔跑声。
看起来自己要等的人很准时。
于是洛伦佐丢掉了烟蒂，将手伸进厚重的风衣之下，取出他那把心爱的温彻斯特。
正如平行宇宙的概念一样，在这个见鬼的时代里也有一个被誉为大侦探的人……当然大侦探是他自称的。他不是什么享有盛誉的人，而且还不是什么推理高手，仅仅是个喜欢用武力胁迫嫌疑人的二流侦探而已。
认识他的人都是如此称呼他，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耳边，他面色狂喜。
“欢迎来到旧敦灵！我的朋友！”
二流侦探冲出了街角，对着那奔跑而来的身影开怀大笑，随后在黑影那错愕的眼神里，他亲切的扣下手中的扳机，温彻斯特在这夜幕下发出那轰鸣的巨响。
炫目的枪火之中，黑影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击倒在地，猩红的血顺着石砖的缝隙流入下水道。
随着枪声的散去，不久后拿着步枪的巡警包围了这里，夜空之上齐柏林飞艇上的灯光把这里照的犹如白昼，可此刻除了那已经冰凉的尸体，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第一章 二流侦探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于六年前抵达旧敦灵，现以一名私人侦探的身份混迹于这钢铁与蒸汽的城市之中。
又死了一个人。
这是今天早上人们谈论的话题。
根据《女王日报》的说法，在东城区伊琳斯与内城区的交界处，一个男人被枪杀在了那里，因为靠近富人居住的内城区的原因，巡警们出动的很迅速，可正如之前很多次一样，他们一无所获。
根据苏亚兰厅的尸检，男人被霰弹枪近距离正面命中，四散的弹丸将他的身体正面打得血肉模糊，难以分辨他的样貌，但根据那晒黑的皮肤以及微弱的鱼腥味，苏亚兰厅推测他为一名水手，但他们不清楚这个水手为什么那天会出现在那里，明明那里距离海港非常远，他没有任何动机到这里才对。
又一个悬案，至少大众们是这样认为的。
对于这个结果大家并不感到惊讶，甚至没有恐慌，毕竟长久以来大家已经习惯了。
这里是旧敦灵，整个英尔维格的心脏，整个世界的心脏，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台蒸汽机就出自于此。
因此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异乡人来到这里，有人是为了财富，有人是为了知识，有人是为了权力。
过量的人流带来的就是治安变差，为了维持秩序旧敦灵划分出了四个城区，他们一环套着一环。
最中央是整个英尔维格的权力中心，维多利亚女王居住的铂金宫就在那里，同时那里还驻扎着王立第三机动部队，在这之外是内城区，旧敦灵的富豪贵人基本都住在这里，享受着巡警的二十四小时保护，在这之外是划分成四个小区域的外城区，大多数居民住在这里，是整个旧敦灵最大的组成部分，最后的便是下城区。
根据来访之人的文件，旧敦灵的分个区域对其逐一开放，如果你穿得破破烂烂，根本进不了外城区，最多只能在下城区厮混，而下城区某种意义上都算不了城区。
最开始那是一处贫民窟，但在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下城区不断壮大，到最后规模大到就连执政官也不得不正视的地步。
因此一个混乱且无序的城区出现了，这里进行着整个旧敦灵数额最大的黑市交易，所有隐秘信息最后的焚毁炉，它与所有人追求的世界只有一线之隔。
这名死去的水手就是下城区的人，在英尔维格的居民看来下城区的人甚至不算人，他们只是一群玷污这美好城市的污垢。
水手的死成了所有人的谈资，根本没有人在意，除了一个人，那个杀死他的人。
洛伦佐行走在下城区中，现在他在下城区的边缘，这里的基础设施根没有一样，靴子在泥泞的路面上踩得一脚深一脚浅，如果不是为了生计洛伦佐死都不会来这。
戴着染成黑色的猎鹿帽，把那淡金色的短发压下，胸前是暗红色的领带，宽大的灰黑风衣完美的挡住了其下的枪械，他握着手杖时不时看着手中的怀表，看起来像个赶时间的商人。
洛伦佐的衣着恰到好处，与平常的行人无异，但现在他身处于下城区，在下城区的人看来他就是个误入这里的肥羊。
来自不同国家地区的人在角落里环伺着这只肥羊，这里不在巡警的管辖范围，就算死人也很少有追责，毕竟这里人流量巨大，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随着船舶抵达这座城市。
他们中什么人都有，他们也很清楚该对什么人下手，什么人不该下手。
有几个新来的异乡人对洛伦佐起了兴趣，他们小声分割着洛伦佐的财产，有人要他的风衣，有人要他的怀表。
其余人对此只是漠视，在下城区成为旧敦灵的黑市后，这里就形成了新的黑色产业链，敢动手抢人的大多数是帮派的人，他们帮忙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肮脏的街道上，这群人就这么把洛伦佐围了起来，眼神凶恶。
“朋友穿得不错啊。”
为首的一人看着洛伦佐，面带笑意，这倒不是什么善意，他只是发现洛伦佐的怀表比看起来的要值钱不少。
“如果我是你们，我就不会这么做。”
声音有些无奈，似乎是习惯了，洛伦佐对于自己的遭遇满不在意。
在下城区里就是这样，他之前在几十人的围观下杀了几个不要命的，以为自己会立些威信，结果每次来还是会这样，洛伦佐以为是有谁在针对自己，可后来他发现，只是这群人不在了而已。
这里是下城区，那些异乡人的暂居地，从英尔维格的法律上来讲这里不受王国保护，这里的人也算不上公民。在这之外便是泰晤士河的入海口，那里有着英尔维格最大的海港，在下城区厮混的人今天或许在这里，第二天可能就随着渔船跑去了其他的海域。
这其中还有帮派原因，黑市的利益只有这些，为了这些产业帮派的人每天都会在下城区爆发冲突，每天都有人死，他们的尸体会直接抛进泰晤士河，在经过蒸汽枢纽的过滤后，尸体会与杂物一同集中焚化。
不是没人记得洛伦佐，只是他们死的太快了。
明晃晃的刀在洛伦佐的眼前乱晃，就在他思考怎么处理这几个不要命的暴徒时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辆漆黑的马车停在了街道旁，马车夫见此情景也不客气直接拿出手枪对着这几个暴徒射击。
他是真的不客气，几声枪响后那几名暴徒的尸体就躺在了洛伦佐身前，街头的人们因枪声落荒而逃，一时间空旷的街道上只剩下了他和马车夫。
“霍尔默斯先生？”
似乎因为年迈他有点看不清洛伦佐的样子，但刚刚的枪击却那么精准，让人有点难以评判这个马车夫。
“是我。”
扫了一眼马车上的徽印，洛伦佐没有犹豫直接上了车，只不过他没有坐进车厢里，而是坐在了车头和马车夫坐在了一起。
“那几个人怎么回事？”
看着地上的尸体，洛伦佐一脸厌恶。
“偷渡客。最近偷渡客越来越多了，他们大多数是罪犯，以为能在旧敦灵迎来新的生活，可却不知道开始新生活要和自己的过去说再见……他们还保留着暴徒的思维，因此最近惹出了不少事。”
马车夫挥起鞭子，马车缓缓起步，在泥泞的道路上前进。
“伯劳不管管这些？”
“大人最近已经很忙了，有两个帮派因为领地问题即将开战，大人最近在调停，那两个帮派上有着重要的产业，大人不在乎他们是输是赢，但因为他们的冲突那些产业势必会受到影响，他们的命还没有那么值钱。”
“嗯……看起来是他的风格。”洛伦佐说着点了点头。
“对了霍尔默斯先生，如果你下次要来请提前吩咐下，我会来接你，能避免些不必要的冲突。”
马车夫又说道，体贴的像个管家。
洛伦佐点点头，没有说话，虽然上车不久，但很显然他的目的地到了。
在一重重破败的建筑后那是一处隐藏起来的城堡，各种碎石堆积而成，挂着破烂的旗帜与铁架，好像某个艺术家的作品。
下车向着马车夫脱帽致谢，这是他在礼仪课上学很久才会，他懒得思考到底该是什么场合用，但已然成为了他那习惯的一部分。
走向那诡异的城堡，半掩的大门直接对他打开随后下城区真正的样貌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与外界的破败不同，这里华贵的就像内城区，就像一瞬从贫民窟里穿越到了铂金宫里。
已经是十月末了，天气转凉，可进去的一瞬间洛伦佐还是感到了一阵燥热，不仅仅是体感，还有内心。
里面的空间要比外界看起来大的多，各种名贵的挂画挂在淡金的墙壁上，地面是可以映着人影的大理石，带着华丽面具的侍从端着盘子，在各个赌桌上送着酒水。
中央的高台上悠远的女声吟唱，带动着整个赌场的气氛。
四周精致的铁笼里点燃着熏香，那味道很好闻，但却带着微量的兴奋剂，让那些还在犹豫的客人赌上全部的筹码。
这才是下城区真正的样子，纸醉金迷。
与内城区不同，这里不受管辖，成为了许多贵人销赃的窝点，他们看似在赌博，却是在将财富转向另一个渠道，每天这里暗中的货币交易量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数额。当然也会有很多找刺激的贵族们来到这里，他们都是下城区的贵宾。
伯劳曾和自己说过这些，根据英尔维格的法律，在这里的每个人的罪行都足够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当然，因此整个旧敦灵的贵族阶层也会至少少三分之一的人。
没有人阻拦洛伦佐，与外界的那些短命的异乡人不同，在这里的人都是能活很久，他们很清楚洛伦佐是什么人。
推开一扇扇铁门，洛伦佐轻而易举的来到了地下的最深处，而在这里他见到了此次业务的雇主。
男人戴着精致的银质的面具，上面雕刻着荆棘与鸟。坐在橡木桌后，整个房间里也充满了熏香，留声机里歌声缓缓流淌，他闭着眼，像个指挥家一样挥动着双手，直到洛伦佐的到来打破了他所沉浸的世界。
“欢迎！我的朋友！”
他看到洛伦佐，微笑的欢迎。
这位便是下城区真正的统治者，所有的帮派对其俯首称臣的伯劳。
屠夫鸟&#183;伯劳。
洛伦佐毫不客气的坐在了他的对面，也没什么客套话直接开口了。
“那个人身上什么也没有，死前整个人就像疯了一般，什么也问不出来，也没有什么线索可查。”
“嗯？真的是这样吗？”伯劳从桌子下拿出酒杯，往其中倒上他最爱的酒，“洛伦佐，你是我见过最棒的侦探，你应该不止发现这些对吧。”
听着伯劳的话，洛伦佐无奈的叹气。
“只是推测而已。”
“什么推测？”
听到洛伦佐的话，伯劳提起了兴趣，果然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从来都不会让他失望。
“我是根据药贩找到他的行踪。一个下城区的水手，收入不多但每天都会找不同的药贩去买致幻剂。等我找到他时那个水手似乎已经注射了大剂量的致幻剂，言语模糊，加上在内城区附近，到处都是巡警，我没能问出来太多……
所以我推测他应该是遭遇了什么，某个让他惊魂不已的事，恐惧到他只能靠致幻剂来逃避。”
洛伦佐的声音很轻，就像在念一个渗人的故事一样。
“你为什么会认为是恐惧的事。”不知为何伯劳很在意恐惧这个词。
“因为我一枪命中了他的胸口，数十发弹丸打穿了他的心肺与骨骼，即使是吸入致幻剂他也会感到疼痛并清醒。
要知道人都是怕死的，只要我稍作引诱，他就会在生命余下的时间里，对我的话百般恭敬，我问什么答什么。”
“可是他没有，一直说着我听不懂的异乡话……虽然脸也被弹丸打烂了，但我看得出他那一脸解脱般的美好。”
“就好像我没有杀了他，而是把他从某个梦魇里拯救出来一样。”
伯劳听着这话一愣，他没有理会洛伦佐的推测，而是在意他的行动。
“是你杀了他？你应该把他活着带到我这里的才对！”
“啊？”
洛伦佐一愣。
“你也没说要活口啊，还有麻烦你注意一下你的身份好吗？你是伯劳，整个下城区的老大，议院贵族都想你死，下头的黑帮也想你死，只有你死了他们才能成为下一个老大。”
直接接过了酒杯喝了起来，他继续说道。
“我这是为你着想，清楚我身份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你我的关系，而你又再三强调这件事要隐秘，我猜这件事很重要对吧。
他们都想扳倒你，而这个重要的事上我不会给他们留下把柄，你看仅仅是死了个水手而已，谁也不会想到你身上。”
洛伦佐放下酒杯，摊开手。
“两全其美。”
“所以你的两全其美就是把唯一的线索杀了，然后来这里喝酒？”
伯劳语气平静，稳重的从桌子下拿出一把左轮手枪，银亮的金属表面上刻着神鬼的浮雕，精致的完全没有枪械的样子。
“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你是我的雇员，而我是你的雇主，你这样是领不到钱的，反而会领到一枚子弹。”
甚至没有抬头看洛伦佐，他把一枚又一枚子弹填进了弹巢之中，填入五发留下一发，随后他转起弹巢，枪口指着洛伦佐。
“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侦探，可你这件事干的真的很蠢……所以要赌一赌运气吗？六分之一的概率。”
伯劳严肃的看着洛伦佐，这件事上他没有开玩笑。
洛伦佐脸上的微笑僵硬了起来。
“好吧好吧，你这个人确实很没意思。”
摆了摆手，他试着把那个枪口按下去，但紧接着伯劳又把枪口抬了起来。
见此情景洛伦佐也清楚，只能在枪口下把事情说明白了。
“我跟踪那个水手已经很多天了，他的名字叫沃尔，是个来自北方海域的维京人，这几天里他都在几个药贩之间游走，没有丝毫回港口的意思，看起来被他的船长抛弃了一般。”
“你给我这个案子时，你仅仅是让我调查这个人，你说他有个秘密。”
仿佛眼前没有枪口一般，洛伦佐又随意了起来。
“说实在的，你这个案子的要求真的很扯，你也不知道他的秘密，却让我调查……”
“身份，交际，什么都没有，很干净的一个人，直到我目睹他注射致幻剂。”
“怎么了？”
伯劳在有关水手沃的这件事上格外的在意。
“很扯你知道吗？”
洛伦佐一边废话一边在自己的脖子上摆出打针的样子。
“一整支致幻剂，对于常人而言那可是致死量，他就这么全打进去了，而且还是连续打了好几天，这一点我在药贩那里得到证实了，他每天都有买。”
“我以为可能是维京人体格的问题，毕竟他们祖上的海盗曾直接打到旧敦灵门口。”
说到这里洛伦佐挑了挑眉，讲这种黑历史总让他格外的开心。
“我在下城区找了一个维京人实验了一下，一整只致幻剂下去他已经口吐白沫了。”
“所以沃尔的身体有问题？”
伯劳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对，身体有大问题。而且不仅如此，他十分具有攻击性，在这几里他至少杀了六个人，不然你觉得一个水手哪里有钱。而后我确实杀了他，但这也是他求我的。”
洛伦佐回忆着那一夜的故事。
升腾的白色蒸汽与齐柏林飞艇投下的灯光之中，洛伦佐就是那漆黑的剪影，身下是扭曲苟活的血肉，每一个弹孔里都冒着暗红的血，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响，那声响他虽然听不懂，但就好像明白那意思一般。
杀了我！
带我走！
“接着我用杖剑顺着弹孔的伤痕刺了下去。”
洛伦佐拔出了他的手杖，漆黑的木质裂开露出了其下的寒芒。
“我刺穿了他的颈椎……颈动脉破裂，大量内出血，他很快就死去了，但诡异的事就在这时发生了。”
在洛伦佐的故事里，伯劳不由的前倾起了身体，仔细听着每一句话，在脑海里构筑起那一夜的情景。
“他应该死了……是一定死了，但他的心脏还在跳，剧烈的跳动着，可以说他的大脑死了，但身体还活着，把源源不断鲜血从弹孔里榨取而出。”
“这是完全反常的现象，我又用杖剑刺穿了他的心脏，这时这尸体才算真正的死去。”
故事结束了，伯劳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思考什么，洛伦佐也不急，只是饮着小酒，他很清楚能摆在伯劳这里的都是好东西，能多喝一点是一点。
“你应该把他的尸体带回来的。”
“没必要。”
“没必要？你明明知道那个身体有问题！”
伯劳这次是真怒了，那样子似乎下一秒就要开枪一般。
“拿回来又怎么样？你这里是赌场而不是停尸间，你有一群打手却连一个验尸官也没有……你知道人体有多少块骨头吗？”
不屑的看着伯劳，洛伦佐继续说道。
“现在沃尔的尸体就躺在维多利亚中央医院的停尸间里，被一群在王立医学院熬了不知道多久才毕业的法医解刨。
一块又一块的割开，工整的摆在铁架上，就像一份丰盛的人体大餐，每一处异常都严格按照守则来记录在报告里，而这一切此刻就摆在那里等我去取。”
拿起了怀表，洛伦佐看了看时间。
“距离这群人下班还有两个小时，你还有事要问吗？”

第二章 来自北方的礼物
洛伦佐自信的说着这一切，他很喜欢这样，虽然没有直接的说出，但却感觉在羞辱伯劳的智商一样。
伯劳则沉默着，每次都是如此，就在自己即将扣动扳机打死这个见鬼的侦探时，他总会证明自己的价值，随后把自己气得够呛。
“这就是你的计划，借用那些法医？”
洛伦佐点了点头。
“伯劳你得承认，术业有专攻，我之前去王立医学院听过课。”洛伦佐的脸上多出了一抹似乎是回忆噩梦的扭曲感。
“讲真我头一次对知识感到了迷茫。”
“当然你也有你的用处，不然我也不会来下城区这个鬼地方见你。”
洛伦佐永远是这样的自信，根本不在意刚刚伯劳还拿枪指着他。
“伯劳我来主要是想问你些问题。”
“什么问题？”
伯劳把枪放在了桌子上，他又陷入了洛伦佐的节奏里，明明自己才是他的雇主，整个下城区的头目，但在洛伦佐开始长篇大论时，他总会不觉的低他一头。
就像老师和他的学生，洛伦佐就是那个不良的老师，他不会教学生什么，只会玩弄着他们的心智来彰显自己的过人之处，仿佛从其中他能感到满足一般。
“伯劳，我需要知道这个案子的全貌。”
洛伦佐紧盯着伯劳，在英尔维格人那独有的蓝绿色眼瞳里倒影着他那模糊的身影。
“一个水手怀着你想知道的秘密……伯劳，我是一名侦探，而不是个作家，我需要知道事情的全貌才能查清一切，不然我只会回家想办法给你编个合理的故事了。”
抓着桌子的边缘，洛伦佐就这么把自己拉了过去，他靠近了伯劳，两个人看起来就像亲密无间的朋友。
“所以，有兴趣说说吗？”
洛伦佐微笑的问道。
……
故事要从半个月前讲起。
根据英尔维格的法律，在六月中旬至九月中旬期间都是禁渔期，所有的渔船停泊在港口禁止出航捕捞，可在半个月前的一天，一艘渔船在雾气蒙蒙里抵达了雷恩多纳港口。
“我的人追踪那艘船很久了，他们从维京王国诺必多出发，在此期间他们更改了路线经过了冰海，最后在半个月前抵达了雷恩多纳港口。”
“听起来没什么可疑的，每年禁渔期都会有很多渔船从别的海域捕捞，最后送到旧敦灵这里。”
洛伦佐一边听一边说道。
“问题是他们的渔船停泊后没有卸货，也没有人出来，就那么停在码头，经过几天的暴晒后那些鱼虾都开始发臭才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那么……这艘渔船有什么价值吗？”
这是个本质的问题，一切的事物都有其价值，哪怕现在这个渔船也是如此，一个没有卸货的渔船，洛伦佐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惊动了伯劳这个大人物。
“它并非一个渔船那么单纯。”
伯劳把那隐瞒的故事说了出来，酒精烘托着气氛，让他感觉好很多。
“我的生意不止旧敦灵这里，周边的地区都有所往来……那艘船上运了他不该拿的东西，我的人一直追踪着它，用的是新式的蒸汽船，速度比他们快了不止一倍。
本来他们会在北海上将他们截停，随后让这个倒霉的渔船永眠海底，送那些维京人回他们的英灵殿。”
将酒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他继续说道。
“可意外发生了，就好像奥丁神眷顾他们一般，那艘渔船驶入了冰海，而我的人在暴风雨里失去了他们的踪迹，随后就是我说的那样，他们抵达了雷恩多纳港口，那些鱼虾都只是掩饰而已，真正的货早就被运走了。”
“所以我要查的是那个神秘的货物对吗？”
洛伦佐低着头抽起了烟斗，一边点头一边说着。
“对，根据名单，那个沃尔是那银鱼号的水手，从他们抵达后这群人就人间蒸发了一般，沃尔我是唯一一个能找到踪迹的人。”
“算上船长大副，总计十七人，除去死去的沃尔，剩余的十六人还是不知所踪。”
“可现在唯一的沃尔被你杀了。”
伯劳没有好气地说道。
洛伦佐看了看他，心头的困惑没有减少。
“为什么你不亲自动手，抓个人而已。”
“这个货物与某个公爵有关，我的人不能出现在现场。”伯劳是黑暗里的国王，但在面对那高贵的公爵时，他还是会面露难色。
“那货物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被封死在一个铁箱里。”
洛伦佐笑了。
“看看，又一个模糊的要求，我可以去铁匠那里随便拿一铁箱过来领赏吗？”
伯劳这次没有因洛伦佐的挑衅而生气，他很冷静，一反常态。
“你相信第六感之类的东西吗？”
“你是指直觉？”
“大概吧。”
伯劳眼神低垂看着桌子上的左轮枪，弹巢上雕刻着鬼神的画作，他看得入迷。
“你第一眼看到时你就会明白的……就像直觉一样，当你看到那个铁箱时，你会认出它。”
话语玄之又玄，这是洛伦佐从未见过的样子，他觉得有些不妙。
“伯劳，你还是有很多事没有和我说明白。”
这是个支离破碎的故事，哪怕是洛伦佐也有些不知所措，背后有着他看不清的影子。
“你只是我聘用的侦探，而不是我的会计，我的生意你最好不要了解那么多。”
伯劳不肯透露更多，眼神坚决。
“这是为你好。”
“剩下的资料都在这里，马车已经在外面等你了，你可以在到医院的路上看一下。”
说着伯劳拿出了一份文件，翻看了几页，撕掉了那些洛伦佐不该知道的部分随后丢给了他。
“你知道我有多信任你，我是那憎恶的屠夫鸟，你就是我插死猎物的铁棘。”
伯劳看着他。
“所以快滚吧，这如果你干不好的话，我会把最后一颗子弹也填进去的。”他指的是那把六分之一概率的左轮。
“好的好的。”
洛伦佐起身拿起了文件，转身离去，但又停了下来。
“还是按照我的方式行事对吗？”
“我只在意这件事的结果。”
这大概是一种回答，于是洛伦佐推开铁门头也不回的离去。
……
走出这乱石的城堡，冰冷的空气一瞬间涌入洛伦佐的鼻腔，空气是如此的潮湿，冰冷压抑。
真冷啊……
旧敦灵就是这样，随着几千吨的水蒸气日夜弥漫，这里永远是阴雨绵绵，它们汇聚在城市上空，好像云雾的穹顶遮掩住了一切，阳光会把云雾的天空照得金黄，仿佛天空也在燃烧一般。
马车夫已经在外面等洛伦佐了，这次洛伦佐直接走进了车厢里，翻看起了文件。
车窗外的风景缓慢变幻着，在经过几道检查后他们进入了外城区，与下城区的破败荒凉不同，这里随处可见那高耸的哥特式与巴洛特式建筑，高大的蒸汽塔竖立在每个街区之间，滚滚浓烟从烟囱里升起，把一切变得灰白。
这里是蒸汽技术的发源地，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城市，随着技术的革新发展，所有人都怀着希望生活着。
文件是用精致的铁架固定，边缘用斑驳的黄铜作为装饰。这是现在这个时代常见的装饰手法，齿轮与管道，似乎一切都是那蒸汽机器一般，为此还有一群人崇拜那些滚烫的机器，认为那是神明赋予给人的伟力。
翻开文件，在摇晃的车厢里洛伦佐仔细的读了起来。
这里写的要比伯劳说的详细多了，大多数是来自被调查之人的亲自口述，话语杂乱，但无一例外的都被记录上去了。
看到这里洛伦佐才觉得舒服点，以前那些人办案只保留那些重要精简的部分，导致一些记述看起来无比冰冷。
把每一句话都详细记下是洛伦佐提出的意见，只有这样洛伦佐才能在面对这张纸时，感觉自己是在面对一个人，一个真真切切有血有肉的人，他絮絮叨叨，把所有的东西都缓缓的说出来。
伸手进怀里，拿出一个雕工浮夸的铁盒，里面整齐的摆满了香烟。
拿起其中一支被画上红线的烟，洛伦佐叼起它，看着文件上的一切。
车厢内烟雾缭绕，缓缓的升腾着。
时间似乎都缓慢了下来，烟草里蕴含的东西在血液交换后蔓延至他的神经，灰蓝的眼里泛着微光。
仿佛马车步入了另一个世界，窗外变暗，最后变成漆黑的一片，在这黑暗中只剩下了洛伦佐香烟上的点点火光。
“让我看看你……”
洛伦佐轻语着，伴随着香烟上的微光，手指摩擦着那粗糙的纸面，他在心里默念着文件上的文字。
所谓的言灵简单理解的话，就是言出即灵，如那经典的“神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一般。
那是来自心底的叙事，因此“灵”在黑暗里发酵。
洛伦佐看着火光下的文件，在这黑暗里顿时有急促的风声响起，带着海水的鱼腥味席卷着自己。
似乎有东西在靠近洛伦佐，它在地面上缓缓的爬行着，发出粘稠令人作呕的声音，眼瞳静静的注视这个沉思的男人，它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有惊雷划过，在这风暴的挟持下将这黑暗点亮了那么一瞬，于是地动山摇。
虽然仅有一瞬间，但还是可以看到，洛伦佐坐在椅子上低头沉思，视野拉远便会看到他此刻就在那艘银鱼号上。
大海捶打着这濒临沉没的船，诡异的寒风抚摸着他，而在他身前那布满裂纹且潮湿的甲板上此刻站满了人。
就好像这一切都不存在一样，洛伦佐冷冷的抬起头看着那被雷霆映得惨白的剪影，海草般的毛发在其上随风摇曳，海水如血般滴答滴答。
洛伦佐丝毫没有恐惧的情绪，就好像一切再寻常不过。
“你们究竟去哪了？”
他向着这诡异的漆黑质问道。
凭空消失的船员，神秘的货物。他在找，那个隐藏在这字里行间的诡异，那个真正推动这一切的事物。
瞬息的雷霆即将离去，就在这光芒的最后洛伦佐的察觉到了一丝陈旧的血腥。
那个在黑暗里凝视他的生物。
猛的转头，洛伦佐找到了，那个关键的点。
视线急速的扫去，那是狰狞的一角，可紧接着那一角与熟悉的容貌重叠在了一起，声音响起。
“霍尔默斯先生？”
马车夫打开车门，看着烟雾环绕里的洛伦佐，他的眼神呆滞空洞，似乎是在看自己。
直到烟灰烫到了洛伦佐的手指，他才大梦初醒般的反应过来，丢掉烟蒂。
随着马车夫打开车门，那诡异的、如同梦境般的一切结束了。
天空依旧阴郁，马车夫的脸上有几分失望。
“先生，我以为你不会碰致幻剂之类的东西。”
维多利亚中央医院已经抵达很久了，他叫了很多次洛伦佐都没有反应，甚至说他打开车门时，洛伦佐依旧是那副陷入幻境的呆滞。
虽然是给所有黑帮的老大打工，但马车夫还是本能抵触着致幻剂这类东西，年轻人认为这是通往天国的钥匙，可在他看来反而是地狱的邀请函。
“你要知道，干我这行的有时候需要一些灵感。”
洛伦佐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马车夫侧身让开了路，在洛伦佐下车时还嘀咕着。
“如果你需要，我认识几个不错的戒瘾师……就是手段粗暴了些。”
出于礼貌，洛伦佐微笑的感谢了马车夫的关心，大步向前，朝着那宏伟如古堡般的医院走去。

第三章 异变的尸体
维多利亚中央医院。
这是整个英尔维格里最古老的几座医院之一，与它历史悠久成正比的还有那顶尖的医疗水平。医院多年来扩建过数次，也是如今在旧敦灵里仅有的几个占地横跨两区的建筑，为了保证医院的医疗，机械院甚至直接为其单独建立了一条供能管道。
旧敦灵的最高警备力量苏亚兰厅就在维多利亚中央医院的不远处，如有需要骑警可以在收到命令后在十分钟里带着填满子弹的步枪抵达这里。
因为过大的体量，在近年来维多利亚中央医院也有了很多其他职能，比如和苏亚兰厅合作。
案件的尸体都会送到这里进行尸检，而水手沃尔的尸体很显然并不值得重视，没有人认领，也不重要，按照流程他的尸体会直接转至王立医学院，交给那些学生开刀练习，可在某人的执意要求下，这个毫无价值的尸体经历了难得的一次尸检。
警官看着那个站在走廊的年轻女孩，一脸的不耐烦。
如果不是她执意要求尸检，他现在应该呆在工位上享受着难得的休息。在旧敦灵，下城区的人在警官看来根本不算英尔维格的公民，除非案件里涉及了外城区以内的人，不然他们从不重视。
可这个年轻的女孩不同，这是她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她说什么也要查出来点啥。
一腔热血，充满干劲。
曾几何时警官也是这样的人，可现在他只是一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一样。可能是在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样子，他就这么忍耐着，在他看来生活是无趣的，女孩没有几天就会放弃的，自己只要稍稍等待就好。
“报告还没出来吗？”
女孩终于又抓住了一个护士，焦急的问道。
“警官你知道的，按流程报告要主任看一眼签字，可能现在他比较忙吧，请你等待一下。”
护士脸上挂着尴尬的微笑，从清晨那具尸体送来时，这个年轻的警官就在这里等待了，每隔一个小时问一次，真的很烦，她以为尸检是什么？杀猪吗？就算杀猪还得放半天的血，就这么点时间能检查出啥啊！
“哦，好吧。”
兴奋的小脸上出现了几分失落，不过很快一声剧烈的爆炸就把她的兴致重新引起了。
爆炸从街头传来，剧烈的冲击震碎了外围的玻璃，人群慌乱的尖叫着，灰白的雾气充满了每一处。
“伊芙！”
警官大喊着她的名字，随后拿出了警棍。
“是恐怖袭击吗？普雷斯警官。”
作为新晋警探，伊芙直接兴奋的拔出了她的配枪。
“应该只是地下蒸汽管道老化爆炸把井盖炸飞了……把你的枪收起来，我们是去维持治安。”
看着这个充满活力的新人普雷斯就感到一阵头疼，他有点痛恨自己的运气，不然为什么会是自己抽中来带这个新人。
炽热的蒸汽在街头弥漫，短暂的惊慌过后人群也稳定了下来。旧敦灵很大，不仅仅是占地面积，它还有着十分巨大的地下设施，在人们的脚下那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管道线路，它们如同密布的蛛网在旧敦灵的地下野蛮生长。
维护这么大的设施显然很困难，这样管道老化的事故时有发生，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烦躁的警官与年轻的警探一同走出医院，雾气填满了视野，似乎有什么人错开了她的视线穿过了她身旁的雾气，伊芙茫然的回头看着身侧那灰白的水雾。
“伊芙，快点！”普雷斯喊道。
伊芙依旧是看着那团水雾，发愣了几秒，看了看水雾另一边的普雷斯，随后就像下定什么决定一样，她回头跟着心中的那些微弱的怪异而去。
……
只要简单的爆炸物就可以在旧敦灵引发一场骚乱。
这是这些年在旧敦灵里生活洛伦佐所得的心得，在这蒸汽的管道之中，随意的爆炸都会带起重重的水雾，而这团水雾恰好可以帮助洛伦佐潜行。
这会引起那些警卫的注意，而自己只要在他们处理完管道之前拿到报告就可以。
潇洒随意的踏入医院的大厅，丝毫没有自己是来偷东西的自觉。
成功引开警卫且潜入了医院……光明正大的走进来。
不过问题来了，那份重要的报告在哪里？
白色的身影步入自己的视野，洛伦佐很快就有了想法。
洛伦佐调整了一下情绪，用力的让自己那灰蓝的眼眸挤出几点泪水，他一脸的悲怆向着一位护士挥手。
“我的侄子今天在下城区里被杀了，警卫说让我下午来看验尸报告，请问是在哪里？”
眼神真挚且悲伤，仿佛洛伦佐真有一个侄子一样。
护士先是对洛伦佐的遭遇表示了同情，然后告诉他这个应由苏亚兰厅的警官们交给他，不过可能是被洛伦佐那真诚的情感所打动，护士还是破例的告诉了他主任的办公室，虽然拿不到报告但却可以了解一下侄子的具体死因。
于是几分钟后中年秃顶的主任老老实实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在他的对面坐着的是洛伦佐。
虽然对于这个不速之客他很想高声尖叫，但那把装饰华丽的温彻斯特此刻正顶在他锃亮的脑门上，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他现在只能努力的保持镇定。
“这就是您要的尸检报告，可以了吗？”
把文件交给洛伦佐，光滑的额头留下冰冷的汗水。
“有副本吗？”
翻看了几页，洛伦佐头也不抬的问道。
“没有，没有！”
看起来这东西对他很重要，主任连忙回答道。
“是吗……你可以再做一个副本吗？”
一个奇怪的要求。
“让那些法医再写一次报告应该没问题吧，然后把那份报告交给苏亚兰厅，最后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今天的这一切，你可以做到吗？”
虽然沃尔是个不值得一提的异乡人，没人在乎他的死活，可一旦尸检报告遗失或者说其他原因引起苏亚兰厅的注意，这无疑会给洛伦佐添加许多麻烦。
洛伦佐眼神冰冷，就像个冷血的杀手。
“布斯卡洛主任，你住在外城区汉莫灵街147号……”
扫视着桌子上的文件信封，思绪在洛伦佐的脑海里奔涌，在他的另一边，布斯卡洛隐隐感到巨大的恐惧。
“你没有戴戒指……我猜你的妻子与你离婚了对吗，她带走了你的儿子？”
就像推理的大师，洛伦佐视线来回扫荡，收集他能看到的一切线索，在他的眼中布斯卡洛近乎透明。
心脏剧烈的跳动着，这种看不见的话语更令他感到恐惧恶寒，比起这些此刻那把顶在自己头上的霰弹枪简直温柔太多了。
“她给你留下一女，你特别宠爱你的女儿，她喜欢吃糖……对吗？”
洛伦佐骄傲的挥出最后的重锤。
听到这里这里布斯卡洛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他根本想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知道的这么清楚，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之前他或许还有些其他的想法，但当这涉及他的女儿时他崩溃了。
……
洛伦佐满载着战利品走出了布斯卡洛的办公室，他相信那个中年男人会是一位好父亲。
看到走廊另一边的身影，他一脸笑意。
“真是太感谢你了护士，布斯卡洛主任答应帮我好好检查我侄子的尸体，凶手不会继续逍遥法外。”
那是之前为洛伦佐指路的护士，如此亲近的说着，洛伦佐靠近了她，随后从怀里拿出了几枚银币偷偷交给她。
“更要感谢你提供的地址，亲爱的护士小姐，布斯卡洛主任很期待我送他的礼物。”
于是在护士小姐面带笑意的注视下洛伦佐大步离去。
没有什么惊人的推理，这一切仅仅是早有预谋而已。
洛伦佐是个二流侦探，一个毫无道德的暴力侦探，但某种意义上他又是个天才，一个可以操控所有可以用得上的天才骗子。
或许他没有超人的推理，但在这即兴犯罪上他真是一代英豪。
天才的侦探与天才的罪犯之间只有一线之隔，这条线或许叫原则，又或者叫良心什么的，可很显然洛伦佐没有这东西，他在这两者之间反复横跳。
推开铁门，温度明显低了几分。
这里是停尸间，本就没多少人会来这个令人生寒的地方，所以洛伦佐很轻易的来到了这里。
怀里放着报告，但之前沃尔那诡异的死前状态让洛伦佐不得不亲自来看一眼，就好像梦中的恶鬼一样，他记得很久。
“哪个呢？”
按照尸检报告上的序号，洛伦佐在铁柜前不断的查看着铭牌。
抓紧把手，一具带着寒霜的铁柜被他抽出，直接拖在了地上，洛伦佐蹲在一边看起了这个前不久被他杀死的人。
尸体上多出了数道切割口，洛伦佐使劲一掰便将其打开，露出了其下的内脏。
来的路上他简单扫了一眼报告，根据那些法医的尸检，沃尔的骨骼与内脏有些问题，不过更深的他没有详细的去看。
里面是扭曲恶心的一幕，也不知道那群法医解刨到这里时有没有吐。
内脏完全扭曲在了一起，暗红的凝块就像果胶一样把它们包裹在了一起，肠子开始收缩，明显要比正常人的短很多，好像做过手术切除一部分肠子一样，但却没有手术过的痕迹。
脂肪也比正常人少了很多，这是用来储存能量与保温的，可很显然这个维京人的脂肪率低的惊人。
不该是这样的。
维京人生活的地方冷的要死，沃尔这个体质会直接冻死，而不是活到现在。
体内有结石，大多分布在皮肤的表面与关节处，这东西硬度很高，明明是一团结晶物质与血肉组织的凝块，但却像铠甲一样，就是这个东西保护了沃尔，所以洛伦佐第一发霰弹没能彻底杀死他。
洛伦佐的眉头挤在了一起，这让他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拿起一旁的椅子，坐在上面后他再次拿出自己的烟盒，仔细的思考后他还是取出了一支，火光过后，迷醉的烟雾缓缓升起，于是停尸间内的灯光逐一熄灭，最后又只剩下了烟头上那唯一的火光。

第四章 风茄
风茄草，一种来自于丰饶之地的草药，根据那些学者记载，它还有着另一种更为熟知的名字，曼德拉草。可实际上这两种草药根本不是一种，曼德拉草是一种很常见的致幻草药，被当地的土著做麻醉药使用，如今也是下城区那泛滥的致幻剂的组成成分一。
洛伦佐香烟里卷的是风茄草，与常见的曼德拉草不同，这种草药是当地巫师们精心培育的“灵媒”，他们认为吸食这种草药会搭建起与未知的桥梁，是触碰神秘的媒介，通常他们用这个与死人沟通。
蒸汽的科技如此发达，鬼神之说早已被人遗忘，但还是有旧时代的遗民坚信着这些。
洛伦佐也是在一本古老的书籍上发现这功效，随后在伯劳的帮助下，他在一些走私商人的手里搞到了一些。最开始本着试一试的心态，但在这么久的探案下，洛伦佐发现这东西确实能起到一些作用。
看到的不只是简单的幻觉，它有一部分是真实的，而这真实的部分就是洛伦佐需要的。
灯光逐一熄灭，在黑暗里冰冷的空气变得潮湿，洛伦佐再次闻到了那海水味道，数不清的雨滴坠落在甲板之上，他又回到了那艘船上。
黑暗里尸体在缓缓蠕动，它在活过来，明明烟头的火光没有那么明亮，但黑暗里这一切就是如此的清晰，洛伦佐静静的注视着。
内脏开始收缩到最后胃与肠子只剩下小小的一段，骨骼开始扭曲变形，因为过去的生长撑起脆弱的皮肤，能清晰的看到其下暗红的血管。
嘶哑的声音从那干瘪的喉咙里发出，就好像惨死之前的哀鸣。
那是令人心生畏惧的一幕，可洛伦佐不在乎，他仿佛没有恐惧这个情绪一般。
香烟已燃过半。
风茄草将他与那诡秘的世界联系在了一起，这烟草燃烧的时间便是他在这死人的世界里所能停留的时间。
还不够，这还不够。
突然那股被人窥视的感觉涌上心头，如此的熟悉，就像在马车里时那样，那个一直在黑暗里窥视他的东西，洛伦佐猛的转头试图在黑暗里找到那个诡异的身影，但下一秒扭曲的身体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将他撞倒。
是沃尔，或者说是沃尔的尸体。
它把洛伦佐从椅子上撞倒，用力的把他压在身下，锋利的爪子死死的扼住他的头颅，肋骨就像捕食者的口器一般张开，带着干涸的血液将洛伦佐钳紧。
看着我！
似乎有声音响起，映入眼中的是那狰狞的面容，带着极大的痛苦，在这之上眼瞳里是漆黑的浑浊，可在这之中有微弱的绿光亮起。
身体传来剧烈的痛苦，可洛伦佐不在意，他直视着那眼瞳，在一片漆黑里的倒映里他终于看到了那部分的真实。
那是幽绿之光里升起的灯塔。
……
香烟终于燃尽，光明重回世界。
洛伦佐就好像从冬眠里苏醒，动作僵硬眼神里带着茫然。松开手烟蒂掉了下去，他坐在椅子上发愣了好久才缓过来。
这就是吸食后的副作用，每次结束洛伦佐都短暂的像个弱智。
一切如梦如幻，沃尔的尸体没有活过来，依旧静静的躺在自己的身前，自己也没有被撞倒，好好的坐在原地，就好像刚才那么真实的一切都是幻觉，明明那痛苦是如此的真切。
是幻觉，但也有真实。
就比如他最后看到的那一幕，灯塔。
洛伦佐不能确定灯塔在这起案件里有着什么样的角色，但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个大概的思路。
诡异的躯体与灯塔。
缓缓的站起身，那僵硬的感觉还在，这让他感觉很不舒服，可能这也是风茄草的副作用之一，最开始这种弱智状态很短暂，但随着使用的频繁，时间越来越长了。
或许自己过几天可以找一下那个可怜的布斯卡洛主任做一下身体检查，好歹也是个主任应该能省不少事的，对吧。
做完这一切，时候离开了，可就在这时子弹的上膛声响起。
“举起手来！”
伊芙举起手中的手枪，将枪口对准洛伦佐。
从小到大伊芙的直觉就很敏锐，这一次也不例外，在那水雾之中她就觉得有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忍不住心中的诡异，她终于在这里抓住了这个偷偷摸摸的人。
“警探发生了什么？”
转过身，洛伦佐的表情堪称完美，慌乱里带着一丝镇定，就好像一个被警察误会的良民。
旧敦灵三教九流，作为一个混迹其中的大侦探，洛伦佐什么都得会一点。
“你在做什么？”
伊芙是个新人，这还是她第一次用枪对准一个人，看着洛伦佐的神色，她一时间还真感觉自己误会了他。
“这是我的侄子，他今早被人谋杀了，我实在忍不悲伤……”
洛伦佐说着掩起面来。
伊芙靠近了几步，她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你的侄子……是个维京人？”
尸体的容貌已经难以辨认，可那维京人最爱的大辫子还挂在尸体的头上。
洛伦佐的哭声一滞，紧接着伊芙看到了铁柜上的铭牌，是她负责的那个案子。
最后一点同情也没了，伊芙冷冷地说道。
“先生你可能需要跟我走一趟了。”
一时间场面很尴尬。
洛伦佐曾经偷偷潜入过皇家艺术学院，为了让自己能随时进入角色来欺骗他人，他曾在其中的表演系学习了一年多，最开始所有人以为他是个路过的游客，紧接着是旁听生、学生，到最后就连教授都认识了这个叫做洛伦佐的优秀学子，还邀请他去皇家歌剧院表演。
可就这么个优秀的学子在一年后突然消失不见，教授翻遍了名单也没有发现这个叫做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人，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大家都记得那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但各种出勤名单乃至学籍上都没有他的名字，就好像一个幽灵一般。
但表演的再好，欺诈的再严谨，在直接的证据上洛伦佐都骗不了人，他尴尬的笑了笑。
伊芙表面上很严肃，但心里已经乐开了花，果然这个案子有蹊跷，不然这个人为什么要偷偷潜入查这具不值一提的尸体。
“转过身去！”
举着枪威胁着洛伦佐，他很配合就这么慢悠悠的转过了身，伊芙放下了枪，拿出了手铐，但就在一瞬洛伦佐动了起来。
宽大、没至膝盖的黑色风衣用力的甩了起来，它直接占据了伊芙大半的视野，她一只手握着枪，一只手拿着刚取出的手铐，年轻的警探很显然慌了神，扣动了扳机，但纤细的单手还是难以驾驭那后坐力，子弹打歪了。
黑色的风衣上被打了一个大洞出来，紧接着黑洞洞的枪口从风衣之下伸出。
“警探，不要乱动。”
洛伦佐举着温彻斯特，手扶在下部的铁质杠杆上，上膛。
局势在瞬间逆转，伊芙只能愣愣的看着这一切。
显然眼前的这些对于这个新人来说冲击有些大，一个萌新的第一个案子就涉及到一个在旧敦灵混迹已久的恶劣侦探，就好像把一个绵羊与饿狼关在了一起。
“这里是停尸间，本就没多少人来，就算我把你杀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是我杀的，你明白吗？”
伊芙很配合的点了点头，自己即使开枪也没有洛伦佐快，更不要说比起杀伤性上，很显然洛伦佐的枪更具威胁性。
不过很快伊芙意识到一件事。
“是你杀了他？”
虽然没见过做工这么精致的霰弹枪，但它本质上不还是把霰弹枪吗？与杀死沃尔的枪伤一致，结合这个神秘人潜入停尸间的可疑性，伊芙敢确定就是眼前这个男人杀死了沃尔。
早知道就不自己一个人过来了，应该叫上普雷斯的，虽然在这局势下即使普雷斯在又能做到什么。
“别诬蔑人啊警探，我可是英尔维格的合法公民。”
洛伦佐说的是实话，不过他的身份是伯劳给他办的，在这方面伯劳还是很靠谱的，只要给钱够什么身份他都能给你造出来，请注意不是伪造，而是官方正式认可的身份。
洛伦佐嘴上说着烂话，脑海里的思绪却在疯狂运作，他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同样的，伊芙也在思考该怎么办，她可不想自己的第一个案子就成为自己的最后一个案子了。
可就在这时半透明的黄色液体流过了洛伦佐的脚下，带着异味从停尸间的门外流淌来。
“警探你觉得这是什么？”
低着头洛伦佐突然说道。
“我觉得可能是油。”
“我想……你应该没猜错。”
随着洛伦佐的话语落下，汹涌的大火从停尸间的门口涌来，仿佛来自地狱的炎魔，瞬间的怒焰点燃了四周的一切，停尸间那冰冷的温度都随之上升，变得燥热。
这是一处绝地，只有这道大门通往离开的路，可现在它被大火封死了，而且这火势还在不断的加剧。
“怎么回事……”
在最后一刻洛伦佐拉开了伊芙，不然靠着大门的伊芙会在瞬间被大火吞没。
“是线索。”
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病态的兴奋。
伊芙看向一边，火光映亮了洛伦佐的脸，在他的眼瞳里燃着更大的火。
果然沃尔的死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他们不希望沃尔尸体里的秘密被人发现，因此来此纵火。
“警探如果不想死的话就过来帮忙。”
洛伦佐说着踹翻了那些藏着尸体的铁柜，它们是一个个堆叠在一起的，可以被拆开。
“你在做什么？”
伊芙有些看不明白这个人的操作了，明明大火已经烧到眼前了……他还在和这群死人较劲。
“活命……你总不会想和这些尸体一起火化在这里吧？”
“你一堆我一堆大家从此不分离？”

第五章 亲爱的温彻斯特
伊芙觉得自己陷入了这个男人的节奏里，把铁柜架在了铁架之上，他试了试滑轮，还算顺畅。
“你要做什么？”
“逃出去。”
撕下挂在墙角的白大褂，洛伦佐用它把两者固定在了一起。
“我们直接跑是出不去的，大火会先点燃你的衣服，温度会熔化你的眼睛，随后在你一次惊慌失措的呼吸里，上百度的空气冲进你的呼吸道随后是肺，想一想警探，那感觉跟生吞火炭没什么区别。”
洛伦佐形容着那渗人的死法，随后把组装的铁车挪到墙边。
“所以我们需要这个东西，就像玩滑板一样一路冲出去，我记得来的路线，是一条直线。”
指了指那阴森森的铁柜之内，洛伦佐摆了摆手。
“女士先。”
伊芙有些懵。
“你要让我和你一起钻进这里面？”
她开始祈祷今天的一切不要让家里人知道了。和陌生的男性同处一个房间……虽然是停尸间，就已经能让她老爸抓狂了，更不要说这么大点的……铁柜。
“我们冲出去需要一定的惯性，不然我们冲到一半就会停在火海里，就像个两个烤炉猪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吧？”
比起伊芙想的那些，洛伦佐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小命。
……
先是蒸汽管道爆炸，随后是大火，火势在停尸间那里蔓延，看起来没有人员受伤，但也让普雷斯操费了心。
但在这其中他在找伊芙在哪里，从刚才起这个新人就失去了踪影，明明对于案件之类的事充满热情，可现在却不在。
普雷斯以为这才是伊芙真正的样子，之前都是假装的，但紧接另一种想法在心中升起……或许她就在那事件的中心呢？比如停尸间里。
这个倒霉孩子！
普雷斯一下就慌了，但也在这时钢铁的战车从那燃烧的通道里冲出，洛伦佐还没等停下便冲了出来，随后那个炽热的战车带着里面的伊芙撞在了墙壁之上。
好在穿得厚，洛伦佐只是多出了许多汉，但他没时间去缓缓了，视线在人群里来回扫动，就像在找什么一般。
为了掩盖沃尔的尸体不惜在医院里放火，要知道这可是苏亚兰厅重点照顾的地方，显然对方对此事很执着，那么他就不可能放完火就走，他要确保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那个人就在某个角落里，静静的等候着大火的熄灭。
你现在要怎么做呢？
洛伦佐将手伸进了兜，他的兜有一个缺口，可以直接伸到衣服之下，在别人看来他是在插兜，实际上他的手已经扣住了扳机。
现在这场大火已经有了幸存者，那么你又该怎么做呢？
灰蓝的眼眸里倒映着每一个人的神色，洛伦佐审视着每一个人，他们没有学过表演，总会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那么你会怎么做？就此离去还是杀了我？
没人会想到一个水手的死会与医院突然的大火有关，毕竟两者之间的价值悬殊差距太大了。
普雷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伊芙从铁柜里弄出来，这个女孩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却一脸的兴奋，似乎她根本没有意识到稍晚那么一会她就会和洛伦佐一起在火海里变成铁板烧。
她终于感受到置身于梦想事业中的喜悦了，那迫切真实的感觉。
扒拉开挡住视线的头发，毫不在意形象，她用袖口擦了擦脸，随后艰难的站起来。
现场很混乱，这里是医院，虽然火势并没有继续蔓延的迹象，但也足够让大家惊慌失措了。
洛伦佐紧盯着这一切。
人群会缓慢的走动，看清火势如何就会离开，当然会有一些就喜欢看热闹的一直呆在原地。
医生？
人群之中的白大褂并不多，大多路过扫了一眼便回到自己的岗位之上，其余一些护士也在努力配合接水，控制着火势。
病人？
大多围观的是家属，但也仅仅是围观，他们惊叹着随后祈祷。
洛伦佐用力的摇了摇头。
不对，自己的思路不对。
那个人需要一个安全的位置，退可以混入人群离开，进可以观察有没有幸存者。他纵火是使用了大量的油，无论是病人还是医生都不可能带那么一大桶油进入而不引人瞩目。
谜题碎裂成无数的碎片，而洛伦佐将它们逐一拾起、填补。破碎的镜子被一点点的拼接在一起，露出那最后的模样。
洛伦佐的手握紧了风衣下的扳机，他找到那个人了，那个注定没有人会注意到的人。
一个保洁人员推着装满油的推车，他把油倾倒在地面上，随后拿起拖把装模作样，当没有人靠近时便点燃一切。
是啊，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保洁人员，更不要说去调查他那充满污垢的水桶了。
身份已经确定，那么位置也很好判断了。
就在洛伦佐的前方的拐角处，只要他露出头就能看到这里，向后退步就可以冲入大厅混入人群。
“麻烦大家让一让！”
洛伦佐压抑着血管里的兴奋，他向着那个位置靠近，看到洛伦佐离开，伊芙立刻冲着普雷斯喊道。
“这个人有问题，不要让他离开！”
听罢普雷斯直接拿出了手枪，随后大吼道。
“先生请配合一下！”
虽然不清楚伊芙说的问题是什么，但显然洛伦佐身上那诡异的感觉令他生疑，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一样。
麻烦的人！
洛伦佐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下一秒大步向前冲入人群，他很清楚这群警探的枪法如何，自己在人群里他们不敢开枪。
随着洛伦佐的奔跑人群一下子骚动了起来，大家对于这个从火海里脱身而出，但又一脸诡异兴奋的男人感到恐惧，他们不由的后退，为他开出一条路来。
那个人还是慌了，见到洛伦佐迅速逼近一名保洁人员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慌乱选择了退后，只要他步入拐角后开始狂奔洛伦佐就抓不住他了，医院里这么大的人流还有赶来的警卫，洛伦佐不会再有任何机会。
那么此刻就需要《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侦探守则》里的第七条了，洛伦佐一直觉得自己的书应该被放进教材里。
如果嫌疑人逃跑怎么办？在他脱离视野前开枪打断他的腿！
风衣之下温彻斯特猛的抬起，洛伦佐的手一直扶在那扳机之上，他就是那紧绷的弦，随时可以进攻。
谁也想不到这个男人的风衣之下会藏把霰弹枪，震耳欲聋的轰鸣令每一个人的耳膜都隐隐作痛，尘土飞扬碎石四溅，狂奔的身影尚未起步便一个踉跄的倒下。
这是温彻斯特的有效射击距离，弹丸直接贯穿粉碎了他的小腿，大抹大抹的鲜血直接出现在地面之上，他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只能呜咽的继续在地上爬行。
洛伦佐可不会让他就这么轻易的逃了，扣住扳机的护圈，温彻斯特在空中优雅的旋转一圈，作为杠杆式霰弹枪的它，吐出那炽热的弹壳，随后在一声醉人的清脆声里完成了上膛。
真是爱死这把枪了。
这霰弹枪的握把是短柄，只有这样它的长度才恰好可以躲在洛伦佐的风衣之下，当然更深的一点想必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想不到。
“别跑了我的朋友！”
洛伦佐大步跑去，可就在这时密集的枪声响起。
这枪声来自外面，从那个保洁人员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大厅里的情况，那么大厅里的人也能看到他，他不是一个人行动，现在任务失败，他的同伙决定牺牲他来隐瞒这一切。
子弹贯穿了他的头颅，在地面上爬行的他就这么僵持的死去，污血流淌满了地面。
这还不是结束，更密集的弹雨压制着洛伦佐，让他无法靠近大厅。
说实在的，洛伦佐越发好奇银鱼号到底运了什么，那个神秘的铁箱里究竟装载着什么样的怪异。
深呼吸，想必这并不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应该只是一群拿钱替人卖命的打手，那么他们的智商一定不会来交替开火，所以这毫无间隙的弹幕总会有中断的一刻。
正如洛伦佐想的那样，人群悲鸣的背景音下，子弹的激发出现了间隙。
这是致命的错误，任何军队最重要的一节课就是教会他们交替开火，一部分人开火，一部分人换弹，交替射击，构成持续的火力压制。
在这珍贵的间隙里，大侦探一跃而出。
温彻斯特发出雷鸣般的声响，黑火药的余味萦绕在鼻尖，那是比致幻剂更令人着迷的东西。
密集的弹丸直接将一个人的胸口击碎，后背处溅起一阵血幕，随后身影被冲击倒退出去。
本以为会遭到一定的反击，但什么也没有。
他们不是在换弹而是在撤离。
这是洛伦佐的疏忽之处，当火灾发生时来自苏亚兰厅的增援就已经在路上了，以那群骑警的速度，十分钟之内一定会抵达此处，他们不想恋战，等骑警抵达现场就不是他们所能控制的了。
大厅之外阵阵的马嘶声响起，随后在急促的马蹄声中远去。
洛伦佐慢了，直接撞开人群，踏过那地上的尸体追了出去，更多的枪声迎接着他，好在只是恐吓洛伦佐，根本没有瞄准。
可此刻这群人该做的已经做到了，洛伦佐根本追不上他们，只能目睹着他们策马狂奔，洛伦佐只是个普通人，他追不上这群该死的家伙。
就在这一筹莫展之际，嘹亮的汽笛声响起，就像上天给予的帮助一般，它在洛伦佐视线的不远处疾驰而来，一路之上信号灯一致变红为其让路。
于是铁蛇吞吐着白雾般的蒸汽，沿着脚下的铁轨轰鸣而来。

第六章 中庭之蛇
旧敦灵很大，非常大。
作为英尔维格的首都，旧敦灵在英尔维格的历史里它一直在缓慢的扩张着，当蒸汽动力出现时，这种扩张速度达到了最大。
它的建筑面积达到惊人的程度，占据了英尔维格岛中部，可如此巨大的城市面积首先带来的负面效果就是巨额的交通成本。
一个东城区的市民要到西城区的工厂去上班，光是步行就要花上半天的时间，以普通市民的收入根本支付不起蒸汽汽车，更不要说养什么见鬼的马，骑马去上班了。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机械院在十几年前就对旧敦灵开始了新一轮的改造，他们打通了地下隧道，建立了能横跨旧敦灵的列车，他们管这个东西叫地铁，看起来像是缩水的地下火车，在地面上则覆盖满了与地面嵌在一起的铁轨，名为铁蛇的蒸汽电车在其上奔跑。
这样的交通系统以旧敦灵为试验点，在成功后向着全国扩展，并在近些年里他们试图将齐柏林飞艇也加入这庞大的交通系统中，天空也将有英尔维格人的足迹。
中庭之蛇。
机械院的机械师用北欧神话中的巨蟒如此称呼这套交通系统，这美丽富饶的世界就是那神话里的中庭，届时每个人只需支付低额的代价就可以成为这尘世巨蛇的一员，凭借着机械与蒸汽环绕在这越发渺小的世界之中。
维多利亚中央医院也算得上一处有名的站点，蒸汽电车每隔十几分钟便会路过这里一次，这一次洛伦佐正好赶上了。
“抱歉了我的朋友！”
车门打开，洛伦佐扛着那把极具危险的霰弹枪，直奔驾驶室。
驱逐掉那些无辜的乘客后，司机没有过多的反抗便被丢下了蒸汽电车，随后铁蛇吞吐着蒸汽在铁轨上逐渐加速、疾驰。
遵纪守法的旧敦灵市民什么时候见过这等阵仗，就连普雷斯都有点懵。
这里是旧敦灵，英尔维格的心脏，每时每刻天空之中都会有至少三架齐柏林飞艇巡视待命，在那其上有着穿着红色大氅全副武装的空骑兵，他们是旧敦灵秩序安全的强力防线，突发事件发生时，你只能看到那遮掩天空的庞然大物，随后在它的阴影之下，红衫的士兵会抓着滑索从天而降，紧接着一枪打爆你的头。
先是蒸汽管道爆炸火灾、枪战之后又是劫持蒸汽电车，此刻虽然搞不清楚这是什么个状况，但这几个搞事的抓住挨个关到死是免不了的。
这算得上普雷斯职业生涯里的大事件了，他后知后觉的拿起枪朝着蒸汽电车的方向奔跑，可紧接着他看到了一个挂在蒸汽电车之后的身影。
普雷斯的心脏当即就跳慢了半拍。
……
“这……至少是个三等功吧！”
尽管耳边风声烈烈，但女孩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嘴里不停嘟囔着。
伊芙死死的抓住蒸汽电车上的把手，在它开动的最后一刻她终于跟了上来。
这个倒霉孩子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置身于何等的危险，她满脑子里只有第二天的《女王日报》报纸，头条是苏亚兰厅新警上任第一天就侦破特大案情，荣获三等功被邀去铂金宫觐见女王，走上人生巅峰出任旧敦灵警督之类的见鬼东西。
想到自己不到三十岁就走上了人生巅峰，还真是格外的枯燥啊。
铁蛇之上洛伦佐可没有伊芙那种枯燥的感觉，此刻他的状态好极了。
汽笛一路高鸣，就像赶着来杀人的死神，路上行人纷纷让路。
洛伦佐是个很好学的人，他的房间里堆满了书籍，什么都懂一点，就连这蒸汽电车也不例外。虽然不太清楚这个蒸汽电车具体的详细操作，但看着那简单的操作台，基本的操作他觉得还是可以的。
他必须追上那批人，他们是这团疑云里仅有的线索。
很快那群人出现在了洛伦佐的视线里，旧敦灵道路拥挤，骑马注定跑不快，除非你是一路吹着警哨的骑警亦或是洛伦佐这种不要命的铁蛇，在法律与生命之下，再暴躁的市民都很乐意为其让路。
拿东西卡住操作杆，洛伦佐抓住边缘的钢铁直接翻到了车顶上去。
机械院那群人虽然有些神经病，但他们的作品却十分严谨。蒸汽电车加入中庭之蛇系统已经很多年了，它有一套安全的应急措施，紧急制动之下它们能做到迅速急停。
视线滑过枪管落到那不远处的“嫌疑人”身上，洛伦佐不需要抓住所有人，他只需要跑得最慢的那一个。
扣下扳机，惊雷乍现。
子弹打穿了马腿，可怜的马儿带着嫌疑人一同摔倒在地面上滑行了数米远，洛伦佐以为自己成功了，但又一声枪响响起，地面上的嫌疑人中弹身亡。
不留活口。
此刻洛伦佐终于感受到了事态的棘手，他面对的不是一群简简单单的打手，普通的打手可没有这么坚毅的意志，在这群人里一定有一位担任保险的人，他负责杀死所有掉队者，死守银鱼号的秘密。
这可不是下城区那群小混混能做出来的，洛伦佐陷入了僵局，但打破这个僵局的办法也很简单，杀到最后一人。
人的意志是坚毅的，也是脆弱的，洛伦佐赌的就是当他抓住那个担任保险的人时，那个人有没有勇气把枪口吞入口中。
一前一后，旧敦灵里就这么上演了一次罕见的追逐战。
嫌疑人开始调整方向，继续向前会抵达内城区，那里到处都是巡警，他们的目的是赶到下城区，只要到了那鱼龙混杂的下城区，就算苏亚兰厅介入也无法将他们抓出，那是生长在旧敦灵之上的肿瘤，强行扯下只会两败俱伤，这也是为什么伯劳那个狗东西这么嚣张还能活这么久的原因。
必须在到达下城区前阻截住他们，不然到了下城区洛伦佐说不定自身难保。
快动动你这机智的大脑，虽然你的道德行事二流可你的脑子可是一流的！
努力的回想着关于自己所能用上的一切，数不清的线构成旧敦灵的平面图，在这之上洛伦佐代表的蓝线追逐着红线，而红线即将抵达它的终点——下城区。
蓝线不断的延伸着，可就在下一个路口，蓝线破碎成无数道线条，挤满了旧敦灵的每一个街道，它从四面八方而来围追堵截着红线。
终于，就在那红线即将抵达终点的那一刻，一道蓝线将他阻拦。
感谢驾驶室里挂的那张旧敦灵蒸汽电车运行图，洛伦佐找到了那唯一的路。
伊芙用尽全力终于爬进了蒸汽电车的车厢里，在警校训练时他的教官就说过，伊芙是个很优秀的警探，就是体力不是很好，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以前了，各种交通工具到处都是，警探终于不用为了追人而跑个半死。
如果下次能见到教官，伊芙一定会好好和他说一说这个问题，当然现在她首先要让这个该死的蒸汽电车停下来。
“把它停下来！”
伊芙举起手枪对准驾驶室里的洛伦佐，两者之间距离并不算远，尽管机器轰鸣的作响，但声音依旧清晰的抵达。
可洛伦佐没有停下，反而一脸善意的回过头。
“我不是你的敌人，警探，他们才是。”
伊芙知道洛伦佐指的是那批逃跑的人，可她依旧警惕不肯放下枪。
“我是一名侦探，私人侦探。”
“带霰弹枪的侦探？”
“大多数同行都带枪，只不过我带的枪比较特别，你可以把我理解为少数派。”
“你知道你搞了多大的动静吗？我现在甚至有权力直接击毙你！”
后半句伊芙是在唬人，其实她也不是很清楚到底该什么情况下开枪，这种事应该在普雷斯的带领下，实战几次。
“这么大的动静？只能说是我个人特色，比起原地故作沉思，我更是个行动派。”
洛伦佐很擅长给自己加标签，只要一个小小的标签就可以让人联想很多，这是他在皇家艺术学院时，那个便宜老师教的。
不给伊芙思考的时间，洛伦佐迅速的扭转了话题。
“警探，你知道吗，这东西本可以跑的更快。”
他指了指脚下这钢铁的造物，从容的仿佛没有看到那枪口一般。
“人类史上的所有科技都先军用才会逐渐贴近民用，就比如近些年准备加入中庭之蛇系统的齐柏林飞艇，它本来是军事飞艇，地面火炮根本攻击不到他的高度，它会在云层的掩护下，投送部队与空袭。”
“甚至说最开始中庭之蛇也只是一个军事系统，目的是为了女王一声令下，我们就能让隔海的大陆陷入炮火之中，铁路所到之处蒸汽火车随时都可以将英尔维格的士兵送至战场之上。我们脚下的蒸汽电车也是如此，它诞生于旧敦灵治安最差的时候。”
手扶在了操作杆上，洛伦佐缓缓站起，霰弹枪被他留在操作台上，为了向伊芙证明自己不具备威胁，他还特意举起另一只空着的手。
“这被叫做铁蛇的东西本来真的是个铁蛇，里面的座椅坐满全副武装的士兵，外部被坚固的装甲覆盖，即使被枪击也仅仅是留下一个凹痕，天空之上的齐柏林飞艇负责指挥，哪里有暴乱，铁蛇就会来到那，装甲统一升起，枪管从升起的缺口伸出，扣动扳机。”
那时英尔维格刚刚成为世界蒸汽科技的领头人，各国的间谍特工到处都是，旧敦灵动乱不堪。
洛伦佐咽了咽唾沫，随后说道。
“我想说的是，这个东西的功率远比它规格上写的要大，这么多年它依旧用的是瓦特三型蒸汽机，几十年前扛着一车的士兵和几吨的装甲都能健步如飞，现在载几个市民就跑不动了。”
“是机械师在偷懒，他们限制了这东西的功率，披着民用的外衣实际上还是一具染血的武器，但只要你稍懂一下机械学和蒸汽电车的构造这种限制很容易突破。”
伊芙感到了一丝的不妙，很显然她一直倚仗的直觉这次也没有抛弃她，话音刚落洛伦佐用力的拉下了操作杆，同时伊芙本能的扣动扳机。
子弹脱膛而出，蒸汽电车剧烈的摇摆了起来，仿佛要散架一般，巨大的冲击把伊芙甩了起来，重重的撞在一旁的铁壁上，而在一声玻璃的碎裂声中，无尽的狂风涌入其中。
为什么？
伊芙艰难的抬起头，只见那个该死的侦探稳稳的站在驾驶室内，自己的子弹打偏了，仅仅是击碎了挡风玻璃。
她不明白，这异动从何而来，可紧接着她感受到了，整个车厢都在剧烈的晃动，这名为铁蛇的蒸汽电车挣脱了原本的限制，它的速度不断的攀升，最后达到了那辉煌时的光景。
似乎为了解答伊芙的疑问一般，剧烈的颠簸中洛伦佐指了指她的身侧，那是数个挂在铁壁上的布袋。
蒸汽电车通勤的时间会很长，为了让乘客漫长的时光得以消磨，这里通常会插满今日的报纸，以及一些其他无趣的书籍。
机械师为了方便维修会把蒸汽电车的操作手册以及一些可公开的图纸放在其中，这本意是为了科普大众，但似乎每次只有洛伦佐一个人会翻看这无聊的书籍，而今日这一切起了作用。

第七章 欺诈的推理
旧敦灵的日暮并不美好，天空阴郁无尽的蒸汽组成朦胧的穹顶遮掩住了一切，阳光的余晖无法穿透那层层的阴郁，最后只能看到模糊的红潮，如火雨降世一般。
齐柏林飞艇如同巨鲸缓缓游动在云层之中，在地面只能看到那仿佛从神话里走出的黑影。
洛伦佐舒服的坐在驾驶椅上，从他更改蒸汽电车的路线起，那群嫌疑人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警探，其实我们可以合作的。”
也不管身后的伊芙情况如何，洛伦佐迎着狂风说道。
“我们的目的都是那群人，只要抓住他们就会有那珍贵的线索，至于之后的也等之后再说，你觉得如何？”
伊芙思考了稍许，颠簸之中她选择放下了手中的枪，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这短短的时间里，洛伦佐给她的感觉堪称惊艳。
她从未见过如此……从容的人，仿佛所有的事物都在他的操控中一般，深沉强大。
“那么你现在是同意这个提议了吗？”
洛伦佐带着谜一样的眼神，仿佛在那灰蓝之下正孕育着某个隐秘的阴谋。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名字是信任的第一步。
伊芙犹犹豫豫的伸出手，可正当她准备说出自己的名字时，洛伦佐把手缩了回去。
“伊芙&#183;沃莎尔，我知道你的名字。”
“你怎么会？”
伊芙的心立刻又警惕了起来，她开始后悔这短暂的结盟了。
“我是名侦探，这东西很简单的。”洛伦佐的视线在她的身上乱扫。
“崭新的制服，工整的衣装，一看就是个刚到警局报道的新人……你真该瞧瞧你那些同事大多时候的状态，简直就是个醉鬼，你这样的人在他们之中格格不入。”
就像观赏一个物品，洛伦佐评价着。
“充满动力，热情满满，嫉恶如仇，你是个典型的毕业生，充满对世界的幻想，你很热爱这一行，迫切的想做出些功绩。”
洛伦佐说着苦恼的摇了摇头。
“又是一个被修饰华丽的新闻所误导的孩子，这行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可不是你说举起手来，犯人就会乖乖举起手的世界，胆小的会调头就跑，胆大的会在你说完话前就给你一枪。”
他的话凶狠又精确，至少在伊芙听来是如此，可她又有些气愤，就好像自己的秘密被揭开一般，暴露在阳光之下。
“你还是个贵族子弟，从你的项链就可以看出。”
洛伦佐指着伊芙那光滑的脖颈说道，银质的项链拴着一颗指甲大小的红宝石，它本来是藏在衣服下，但在剧烈的撞击中掉了出来。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贵族能戴得起的……你知道吗？警队的新人名单通常会有标记，他们会对那些贵族优待，以防这群公子哥不小心死掉，你回去的话可以看一看，而这份名单也很好得，就贴在你们的公示栏上。”
洛伦佐微笑，在伊芙的眼中他变得无比神秘与强大。
“你……怎么知道警局的事？”
苏亚兰厅可不是谁都能轻易进去的，伊芙想不明白。
“我可怜的侄子在今早死了，我去报个案总可以对吧？”洛伦佐微笑道。
无论是苏亚兰厅还是市政厅，洛伦佐从不会因为那名头而害怕进入，只要有正确的理由，这些都是普通人可以涉足的场所。
“标记的公子哥只有几个，其中只有一个女生，我猜那个人就是你对吧。”
“伊芙&#183;沃莎尔。”
伊芙已经彻底被洛伦佐的话惊到了，看着她那有些惊恐的样子，洛伦佐满意极了。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他只是个擅长骗术的二流侦探而已，这是他对于自己的评价，这世界里没有什么所谓的超智商，即使有也不应该当一个侦探，而是被机械院那群疯子关到死。
一个可以推动世界科技树发展的大脑用来打击罪犯？这也太大材小用了。
最完美的骗术应该结合真实，他不会告诉伊芙，这个倒霉孩子在刚刚的撞击中警证也掉了出来，上面详细记录了她在警局的信息，他也不会告诉她，为了方便伯劳在下城区的生意，苏亚兰厅里早就藏有伯劳的眼线，任何人员流动都会在夜幕降临时汇报给那只可怕的屠夫鸟。
真实的结果配上玄之又玄的推理，这就是洛伦佐一直在做的，即使漏洞百出，但在真实的结果前，他们也只能相信，这就像数学公式，只要推导正确，无论答案多么离谱，但那也一定是正确的。
“你现在可以相信我是一名侦探了吗？”
洛伦佐露出那标志的微笑，一切都胜券在握。
……
“现在我们在去哪？”
虽然暂时在同一条战线之上，但伊芙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堵截的路上，他们的目的是下城区，想要快速抵达那里的路线有很多，但可以让他们快速通过的路口只有一个。”
为了治理混乱的下城区，旧敦灵的举措就是隔离，两个城区之间被高大的房屋与围墙区分，只留下几道宽广的路口方便把守。
即使不通过路口也可以抵达下城区，为了利益他们早就打通楼房之间的隧道，但现在那群人骑着马，快速通过只能经过路口。
他们不仅仅是被洛伦佐追逐，苏亚兰厅的骑警恐怕早已追上了他们，一路爆发激烈的枪战。
“你怎么确定我们能追上？”
伊芙不理解，只见洛伦佐指了指上方，那是挂在驾驶室上的线路图。
“你应该关心一下日常新闻……比如下城区也将纳入铁蛇运营范围内。”
洛伦佐的习惯就是读报，每周去一趟市政厅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条例之类的。
这个习惯是他在梦境里的某个电影里得出的，那个电影里地球因为没有及时去银河市政厅看条例，结果导致地球被炸掉以修建宇宙高速公路……一个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故事。
好了，忘掉旧日的梦境，来看看现在。
在几个月前旧敦灵决定将铁蛇延伸至下城区，洛伦佐推测应该是某个高层想对下城区动手了，就像很久以前那样。
只要铁轨在下城区铺展开，老式的装甲铁蛇上线，旧敦灵就可以随时对下城区的肮脏进行清剿，可很可惜这行动刚展开就失败了。
铁轨确实在下城区展开了，但没有一辆铁蛇能驶入其中，那群亡命之徒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团结，这项行动很快便被叫停，而那铁轨线路反而成了黑帮运输货物的道路，黑市的经济猛涨了很多，记得那时伯劳乐的不行。
“虽然失败了，但下城区的铁轨与外城区是相连，只是没有人敢往那里开！”
根据脑海里的地图与驾驶室上的线路图重叠在一起，洛伦佐能拦住他们，在下城区外。
……
队伍急速向前，这一次行动发生的意外远超他们的想象，正如洛伦佐说的那样，苏亚兰厅的骑警已经追上了他们，刺耳的警哨不断的回响，仿佛末日前的丧钟。
虽然情况危急，但下城区此刻就在眼前，只要到了那里就连苏亚兰厅也会感到棘手，只要到了那里这糟糕的一天就会结束了。
实际上此刻天已经黑了大半，只有天边的红云还在释放最后的微光。
这就是旧敦灵的间隙，白日将尽，黑夜尚未到来。
微凉的风拂过，蒸汽的汽鸣来回回荡。
就要到了，可就在这时有轰鸣响起，整个街道都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随后那钢铁之蛇撞破了迷雾而来。
“终于追上你了！”
迷雾撕裂，大侦探闪亮登场。
洛伦佐站在驾驶室内架起温彻斯特，毫不留情开火射击，一同开火的还有后方的骑警，在他们看来洛伦佐也是敌人之一，枪鸣过后车厢内多了好几处弹孔。
就快到了！
他们心中如此想着，可紧接着铁蛇加速出现在了他们背后。
枪击与爆炸，视线变得混乱不堪，耳边是剧烈的冲击与人群的嚎叫，带着温热的血一切都翻滚了起来。
铁蛇脱轨了。
黑帮在铁轨建立完毕后第一件事就是将下城区的铁轨与外城区的切割开，路线确实直达，但却是断的。
铁蛇压着敌人不停的翻滚，到最后就如一大坨烂铁一般，地面上血迹被拖的很长，尚未死去的人发出无力的哀嚎。
伊芙的头很痛，浑身仿佛要散架了一般，在最后的时刻她被甩了出来，视线被疼痛而来的泪水染得模糊，她费力的站起，随后看到了那火云之下漆黑的身影。
洛伦佐一只手提着霰弹枪另一只手拿着他的手杖，在铁蛇残骸的不远处，用脚踩着一个尚未死去的人。
“看起来就剩你一个，朋友。”
黑洞洞的枪口垂下，谁也不清楚洛伦佐会不会突然开枪。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那个人很坦然地说道，毫不在意死期将至。
“哦？”
洛伦佐笑了笑，他最擅长对付这些心智坚毅的人了，可当他还准备说些什么时，脚下的头颅猛的炸裂开……他死了。
笑容逐渐僵住，看向前方，老旧的建筑之下，受伤的身影死死的看了洛伦佐一眼，将那还冒着白烟的枪口纳入衣下，随后转身离去。
是那个担任保险的人，他活到了最后。
这一次洛伦佐真的动怒了，可他刚抬起脚步就停了下来，此刻更多的人从他的四周走出，握着枪与剑，气势汹汹。
就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洛伦佐回头，那繁华的城市就在百米之外，骑警整齐的站成一排，枪口向上，好似将华贵与肮脏分割开的铁幕，冷冷的注视着这一切。
洛伦佐步入了下城区，铁蛇翻滚的碾死了敌人，但也在冲击中抵达至了下城区内。
更多的黑帮走了出来，洋洋洒洒宛如人海。
现在毫无退路了，向后就会被骑警逮捕，向前就会被乱刀砍死，就在洛伦佐一筹莫展之际，又一声枪响响起。
伊芙一脸惊恐的握着枪柄，在她身前是个一枪被击倒的混混，似乎注意到了洛伦佐的视线，她有点慌张的解释着。
“他……他先对我动手动脚的！”
情况有些尴尬，不等洛伦佐说什么，黑压压的人群压了上来。

第八章 伯劳鸟的铁棘
有光的地方黑暗孕育而生。
在下城区出现以前，旧敦灵的罪恶遍布在每个阴暗的角落里，无论铁蛇载着多少士兵，无论向泰晤士河里投入多少死尸，一切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向上的蒸汽塔带着世界最先进的科技贯穿云层，最黑暗的罪恶则在这之下的迷雾里发酵，直到下城区的出现，这无处发泄的罪恶终于有了释放的地方，那些黑暗之物全部聚集到了那肮脏之处，整个旧敦灵活在虚伪的圣洁里。
下城区是如此的特殊，让人不得不感到神秘。
也因下城区的特殊性，苏亚兰厅里有几条默认的规则，其中一条便是警官禁止进入下城区，那群亡命之徒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只要有一定数额的财富他们就会随意杀死一位贸然进入的警官。
骑警们不敢贸然进入，他们在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在这之中的洛伦佐感觉就不是很好受了，很显然这群人是为了那群嫌疑人而来，一次完美的配合，无论他们为了遮掩踪迹在外城区引发了多大的骚乱，只要他们进入下城区，在这么多亡命之徒的围观下，骑警只能放他们走。
本来大家只互相是僵持，可从伊芙杀死那个黑帮成员起，一场火拼一触即发。
“快跑！”
情况紧急，洛伦佐只能喊出这么一句话，紧接着刺耳的枪鸣响起。
黑帮开始开火了，杂七杂八的枪械，大多还是自制的，各种弹丸四溅。
伊芙一个猛扑滚到了铁蛇的残骸之后，耳边尽是金属之间的撞击声，撕扯着自己的耳膜。
洛伦佐在她之前就躲到了铁蛇之后，他是一个行动派，话语总是在行动之后。
“怎么办！”
年轻的警探显然慌了神，她也想不到自己第一天上任就会这么刺激。
“等着，一会我叫你跑，你就跑！懂吗？”
洛伦佐大吼着，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在这枪鸣中清晰些。伊芙对他还有用，他不能就这么让伊芙死了。
指着后方那一排骑警，洛伦佐对她喊道。
“往那里跑，你也是警探他们不会见死不救，只要你跨过那道线，这群暴徒就不敢对你动手！”
这也是规则之一，下城区的人不许进入外城区，在旧敦灵看来他们就是一群偷渡客，根据法律所有警探都有权力强枪杀任何擅自进入外城区的暴徒。
混乱不堪，但又被铁律所束缚。
伯劳说过这一切，下城区的存在只是因为旧敦灵需要。旧敦灵是个巨大、疯狂的城市，它繁华又美好，但在这之中总有一些垃圾需要倾倒，在以前它被倾倒在每个角落，而现在被集中在下城区中。
一个垃圾桶。
伯劳总是如此形容他所统治的土地。
灰蓝的眼睛里藏着许多秘密，洛伦佐就是个被诡秘所缠绕的人。
“跑吧，女孩！”
一把拍在她的身上，来不及感受女孩的柔软，洛伦佐握着霰弹枪强势出场。
扣动扳机，就好像发令枪。
伊芙不知不觉中开始相信了洛伦佐说的一切，他提枪踏出的同时伊芙向后跑去，枪鸣与警哨，新一轮混乱展开。
子弹贯穿了头颅，破碎的弹片又将附近几人击倒，鲜血四溅，绚烂无比。
暴徒握着自制的武器冲了上来，虽然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是阻止骑警的追击，但现在有人死了，他们必须让洛伦佐与伊芙付出代价。
布满锈迹的利刃砍来，洛伦佐勉勉强强躲开，随后温彻斯特嘶吼，将他的上身打烂。
他们不是沃尔，身体没有进行那种诡异的变化，普普通通的血肉之躯根本扛不住这一枪……毕竟这武器在最初的设计时，就不是为了杀人。
真是熟悉又兴奋的感觉，鲜血独有的味道弥漫在肮脏的街头，就好像被唤醒了一般，感觉自己的血都在发烫。
枪鸣不断。
洛伦佐从来不是什么个好人，这是他自己在夜夜的思考下得出的结论，于是动起手来也毫不留情。
连绵不绝的哨响齐鸣，那是苏亚兰厅特制的铁哨，能发出不同频率的音阶，在紧急情况下那些骑警大多用此沟通，就像简易的摩斯密码一样，几段不同的哨声便能迅速传达重要的讯息。
他们在交流，频繁的沟通着。
洛伦佐曾用很长时间学习这个绝密的沟通方式，虽然不能完全破译，但现在铁哨一些简单的命令他也能勉强听懂了。
急促的短哨后响起长鸣，洛伦佐一枪崩碎眼前这位壮汉的头颅，随后感到了些许的压力。
他听懂了那哨声，后续骑警即将抵达。
……
普雷斯握紧缰绳，迎着狂风一脸忧愁。
他跟随着后续的骑警正在迅速抵达向下城区，普雷斯此刻不在意什么案子，现在比起案子更重要的是伊芙。
正如洛伦佐说的那样，伊芙是个贵族，作为一名资深警探，普雷斯被命令带这么一个新人，也能看出伊芙身份的不凡。
伊芙可不能死，一旦她死了，那群该死的贵族会活剥了他。
当然普雷斯的心里还有更大的忧愁，关于洛伦佐。
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名该死的侦探，苦思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逐渐呈现在他眼前，仅仅是想到都觉得一阵恶寒。
普雷斯不敢确定自己的推断，但他也不敢就这么欺骗自己，来复枪已经填好子弹挂在一边，腰间插的是满弹的左轮枪，感觉自己就要上战场一般。
毕竟即将可能面对的是下城区的怪异之一，怎么做好准备也不足为过。
即使到了如今普雷斯也觉得那是自己经历过最为凶恶的案子，迷雾之中鲜血浸透了地面，尸体与血水填满了泰晤士河。
普雷斯死也不会忘记那个身影，红河惨案的主要人物之一，伯劳的铁棘。
粗糙的手缓缓的拿起来复枪，已经能远远的看到那封锁的骑警们，普雷斯明白，就要到了。
于是叼起嘴边的铁哨，嘹亮的长鸣贯穿红色的晚霞。
随着铁哨声起，那一直冷眼观看的骑警们纷纷架起手中的枪，黑洞洞的枪口组成死亡的墙壁。
耳边尽是子弹的轰鸣，伊芙从奔跑起来就没曾回过头，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相信洛伦佐，但就像遵循本能一样，她听从了，然后活到了现在。
落日的余晖从地平线尽头洒下，一切沐浴上了一层鲜红的惨状。伊芙看不清骑警们的脸，他们背对着余晖，宛如漆黑的剪影。
铁哨声后，枪火齐鸣。
有那么一瞬间伊芙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子弹掠过了她的身边，射向那混乱的中央，紧接着骑警们开始推进，高大的战马越过她的身边，朝着那肮脏之地前进。
“伊芙！”
突然有人在叫自己，漆黑的影子跑过余晖来到了自己身边。
“普雷斯警官！”
看到那熟悉的脸，伊芙终于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她便意识到了不妙，突然发生了这么多，自己肯定难逃责骂。
“向后撤，现在这里不是你能涉足的了。”
普雷斯一脸凝重，握着手中的来复枪，虽然是和伊芙谈话，但他的视线却一直在前方，紧盯着那里。
“我……”
伊芙还想说什么，但立刻被普雷斯打断。
“那个人可能是铁棘，不是你这个新人能参与的，快让开！”
铁棘？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般，伊芙似乎记得这个词汇，可一时间她也想不起来是什么，紧接着普雷斯越过了她，架起手中的来复枪，枪口火光迸现。
暴徒们再怎么暴戾，面对正规军的火力还是弱不禁风，战斗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便结束了，整个区域被清空，逮捕的暴徒全部被绑在一边。
这次事件影响的要比所有人想象的要大，维多利亚中央医院遭受火灾，蒸汽电车出轨，随后便是火拼。
天已入夜，巨大的齐柏林飞艇在天空中游动，随后投下灯光，为这黑暗的区域增添光芒。
普雷斯骑在马背上，握紧手中的枪，在被逮捕的暴徒之中来回扫视着。
“找到他了吗？”
另一名骑警缓缓靠近，对着普雷斯说道。
“没有……多纳斯警长。”
普雷斯的眼中有些失落与自责。
“不好意思，因为我的预感就动用这么大警力。”
“没事的，这么大的火拼调动警力很正常，只可惜以为会抓住铁棘。”多纳斯警长缓缓说道。
“但普雷斯，根据我们的情报，铁棘在红河惨案后便失踪不见，有人说他死在那次案件里了，只是我们没找到他的尸体，也有人说他被伯劳送出英尔维格了。”
“他还在这里，我一直有所感觉。”
对于警长的疑问，普雷斯很坚决。
沉默了稍许，警长还是对于普雷斯的感觉表示信任。
“那么他这次出现又是为了什么呢？”
多纳斯警长有些不明白，这么多年以来红河惨案一直是苏亚兰厅的黑云，将他们那所谓的荣誉遮掩，苏亚兰厅从未放弃过追踪铁棘，但一直一无所获，他本来就要被人遗忘了，但此刻又回来了。
“我不清楚警长，但我一直有这么一种感觉。”平常慵懒的感觉不再，普雷斯从未有过的认真。
“他一直都在旧敦灵，只是他太狡猾了，哪怕他从我们身前经过也没有人能发现。”

第九章 比死亡更可怕
外城区，东之伊琳斯区，科克街121A。
旧敦灵已入夜，夜空之中漆黑的鲸鱼就如往常般缓缓游动，随后投下巨大的光柱窥视着这座熟睡的城市。
炽热的水蒸气从井盖之下涌出，白潮之中洛伦佐慢步而出。
他的样子看起来还不错，只是脸色有些惨白，拄着手杖，走得很慢。
洛伦佐是在后续骑警抵达前逃掉的，下城区的错综复杂救了他，从他跑路时那熟悉的动作来看他也不是第一回被人追了。
只是这一次他没能顺利的逃掉，只能说不得不赞叹那群暴徒的动手能力，他们居然做了一个射钉枪出来，密集的弹幕中洛伦佐狼狈逃跑的身姿还是被命中了，一指长的铁钉射入他的腰侧，好在只是皮外伤。
托那日夜弥漫的水汽的福，旧敦灵的人们衣服时长潮湿，所以洛伦佐很喜欢黑色，这样人们就分不清他衣服上究竟是水渍还是血迹了。
走了好久，他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科克街121A。
这里位置偏僻，是近些年才开发出的新地段，因此房价很便宜，但尽管便宜，但也不是洛伦佐这个侦探能买的起的，于是在伯劳的介绍下，他找了一处不错的租房。
洛伦佐没敢敲门，轻轻的打开门，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一楼的主人是房东凡露徳夫人，那是一个非常硬核的老太太，据说她曾经是一名女军人，还是其中最为英勇的空骑兵。
她经常与洛伦佐吹嘘她年轻时的光辉事迹，其中她最为喜欢的是关于她怎么遇到她老公的故事。
犹记得是光辉战争末期，整个旧敦灵动乱不堪，当时凡露徳夫人作为伤兵退回旧敦灵养伤，当时旧敦灵内部发生暴乱，她作为一名伤兵也只能紧急出动。
洛伦佐猜她是遇到了什么军官，然后坠入爱河，可实际情况是凡露徳夫人作为空骑兵拉着铁索从天而降，一枪爆掉了敌人的头颅，顺便还俘虏了一个，而那个被俘虏的倒霉蛋就是她后来的丈夫。
“你嫁给了敌人？”当时洛伦佐非常懵。
“他只是个不学好的年轻人，在我的管教下他从良了。”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你是在战斗啊！然后抢了个老公回来？”
“洛伦佐你还年轻，你知道一见钟情吗？”
年迈浑浊的眼睛里发着光，她是如此回答的。
真是硬核的爱情故事，全副武装的女豪杰从天而降，她本来应该一枪崩掉这个倒霉孩子，但在见鬼的一见钟情下愣是没能扣下扳机，就像原始人一样，一棒敲晕了他的头，当他醒来时只有会有两个选择，要么取了眼前这个女人，要么被以叛国罪处死。
两人婚姻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就是洛伦佐不得而知的，洛伦佐也对凡露徳夫人的话语产生过疑问，但一想起欠房租时她拔枪就射的那个狠劲，洛伦佐就不再多嘴了。
小声的爬上了楼，客厅的两边有两扇门，一个属于洛伦佐一个属于他的室友，那是个很平凡的人，职业是名机械师，经常在工厂加班。
房间的灯没有开，看起来那个倒霉的机械师又加班了。
进入了属于自己的房间，洛伦佐的心才算是真的放下了心。把衣服整齐的挂在衣架上，他拎着医疗箱进了盥洗室，这也是他喜欢这里的一个原因，独立卫浴，赞极了。
温热的水落下，他赤着上身仔细收拾着伤口。
伤口并不大，仔细的清理之后洛伦佐开始了消毒，要知道下城区那群暴徒自制的武器大多并不致命，致命的是那些武器上附带的东西。
在那个肮脏的鬼地方，你永远不知道一把刀或者剑，在前一晚是放在哪个臭水沟里。
战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夺走人性命的反而是疾病，还有大多数人的死因都是受伤后的感染，而这群人连基本的医疗意识都没有。
一把神器曾在下城区风靡一时，那仅仅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金属武器，洛伦佐将其称之为破伤风之刃，毕竟那里到处都是不知道从哪来的黑医生，一旦感染基本宣告了死刑。
处理了伤口之后，洛伦佐缓缓站了起来，满身的疲惫都在催促他赶紧睡觉。
不经意间视线扫过镜子，眼神的余光看到里面倒映着狰狞扭曲的黑色纹路。
那是一副纹身，一个沿着洛伦佐脊椎生长的黑色大树，那是一种很诡异的感觉，直视这纹身，就好像洛伦佐本身是一张人皮，而铁枝与荆棘撑起了整个躯体，但又好像蜿蜒扭转的黑蛇，缠绕在这凡人的躯体之上。
诡异且漆黑，仿佛那黑色之后通往另一个世界。
撑起世界的大树。
洛伦佐似乎已经习惯无视它的存在了，仅仅是瞥了一眼便不在理会。
“纹身挺不错。”
突然有声音响起，在房间之内。
野兽般的警觉如同剃刀般切割着洛伦佐的神经，灰蓝的眼睛里滚动着杀意。
视线望去，男人戴着精致的面具坐在沙发上，动作充满了随意，就好像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
“我差点杀了你。”
洛伦佐的情绪不高，意识到男人的身份后，手从男人视线的死角里伸出，上面拿着一把填满弹药的枪。
这是洛伦佐的习惯之一，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到处藏满了他的剑，如有擅自闯入了的人，哪怕洛伦佐在擦屁股也能从毛巾后抽出武器，一把枪爆了他的头。
“看起来你不是很喜欢让别人看你的纹身，其实挺好的，很有艺术感。”伯劳看着洛伦佐披上大衣，随后坐在了他对面。
“我只是不喜欢被一个男人一直盯着。”
洛伦佐毫不留情的回击道，随后把手枪放在一边，看着自己的雇主。
“所以尊贵的伯劳来夜访是有什么事吗？”
伯劳没有回答洛伦佐的话，反而拿起一旁的铁盒，随着打开，烟草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猜你这些标记是有用意的吧。”
那是洛伦佐的烟盒，尽管洛伦佐已经满脸写满了不爽，可伯劳还是依旧那样，翻着烟盒评头论足。
“这里是……风茄草？”
拿起那根涂有红线的烟，伯劳闻了闻有些惊讶。
“我以为你认不出这东西。”
对于伯劳能认出风茄草，洛伦佐有点意外，在他看来伯劳这种人就应该沉迷于金钱与美酒之中。
“我这里最近从丰饶之地来了一群萨满，他们满嘴念叨什么神灵魔鬼，神神叨叨的。”
伯劳继续翻着烟盒说道。
“他们的首领想在下城区混口饭吃，所以来见我时给我讲了很多有关萨满巫术的东西，就比如这个风茄草，他们说吸食这个东西使吸食者成为所谓的‘灵媒’，之后吸食者便会触发‘灵视’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眼神带着些许的玩味，随后看向洛伦佐。
“你用这东西多久了？”
“与你无关，伯劳。”
对于伯劳的问话，洛伦佐回应难得的强硬。
“好吧好吧，那这根烟是怎么回事？”
伯劳知道洛伦佐的习惯，他的香烟里大多混有醒神的草药，但此刻这根烟很特别，上面画着一条黑线，而且只有一根。它散发着令人恶寒的感觉，仿佛里面藏有致命的毒素。
“有毒，不想死最好别碰。”洛伦佐耐着性子给伯劳解释着。
“嗯……我猜这是你杀人的工具？”
“在杀人的工具上留有记号？”
洛伦佐毫不留情的嘲讽着伯劳，哪怕几个小时之前，这个金主差点一枪爆了他的头。
“那是留给我的烟，神经毒素会让我陷入昏迷，随后我的心脏会在美梦里停止心跳。”
这是他自杀的工具，可洛伦佐说起来毫不费力，就好像死掉的不是他的生命。
伯劳有些发愣，似乎没想到这个玩世不恭的人也会有对自己这么狠的一面，看到伯劳那副表情，洛伦佐随后又慢悠悠地说道。
“你在下城区混了这么久你应该很清楚才对，有些东西比死亡更可怕，所以有时候死去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但痛苦却可以是一生的事。
“真是深刻的人生哲理啊。”
愣了稍许伯劳赞叹道。
“那么，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也遇到过‘不如就此死去’的事情吗？”
就像毒蛇露出了它的毒牙，伯劳坐正面带微笑。
等待他的是漆黑的枪口迅速抬起，以及洛伦佐那灰蓝的眼神冰冷。
“伯劳你说过的，来到英尔维格、来到旧敦灵就是一段崭新的新生活，而新生活就应该和过去告别不是吗？”
“看起来你真的生气了。”伯劳随意的说着，“我只是很好奇我眼前这个男人在改名为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之前是什么样子，不过看起来你还是不想说。”
这样的对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洛伦佐六年前来到旧敦灵时，伯劳就不止一次的试图挖出他的过去。
每一个开启新生活的人都应该有着自己的过去，可洛伦佐不一样，无论伯劳怎么调查都不清楚他的来历，就好像他是凭空出现一般。
“别生气，我依旧是信任你的，毕竟你是我的铁棘。如果你还是不想说，那么让我们换一个话题吧。”
伯劳毫不在意洛伦佐的冒犯，他们两个很特别，虽然是雇佣关系，但大多时候两人的地位都是平级。
“来讲讲关于今天案子的进度吧，托你的福，苏亚兰厅已经开始重视了。”
说着精致的左轮从怀中拿出指着洛伦佐，伯劳半张面具之下露出和蔼的微笑，谁也不知道此刻那最后一颗子弹有没有填进去。
说完私事谈正事，讲真要不是没有人能替代他，伯劳真的很想毙了眼前这个大侦探。

第十章 余烬重燃
“正如你知晓的那样，我差点抓住了他们。”
有些狭小的房间里两人对视而坐，洛伦佐裹着衣服，解释着今天的一切。
“很显然有人不想让我们调查这些，他们试图毁尸灭迹，甚至说不留任何活口，我至少能抓住三个活口带回来拷问，但都被那些人杀死了。”
那个担任保险的枪手，他永远在最前方，射杀每一个掉队的人。
“伯劳，这和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小混混不同，他们有着非常严谨的内部结构……这可不是什么靠利益联系起来的黑帮可以做到的。”
伯劳那半张面具下难得出现了些许的困扰，这方面他确实懂很多。
“下城区那些人大多都是墙头草，谁强边服从于谁，为了活命甚至能把他们的亲人都卖了。”
伯劳缓缓说道，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可那群人不怕死，对吗？下城区的人可没有这么高尚的无畏。”
视线转向洛伦佐，他期待这个侦探给他的惊喜。
“那么你发现了什么线索吗？我相信你不会无功而返的。”
对此洛伦佐点了点头，紧接着说道。
“下城区的人提前得到了消息……或者说这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一旦行动失败他们会潜入进下城区，而黑帮的人需要在这个时候出现为他们掩护。”
“伯劳，你清楚这群人的领地意识有多强，领地在下城区代表的就是财富，所以那群黑帮只能来自当地，我需要知道那片区域是谁在管理。”
“萨博。”
伯劳是下城区的主人，他一瞬间便想到了那里的人是谁。
“萨博，来自于北方海域的维京人……”
伯劳的思绪一停，这正好与沃尔的来历重合了。
“你觉得货物是被萨博拿走了？”
“不会是他，他仅仅是个在你手下混饭吃的家伙，他根本接触不到你这个级别的生意。”
洛伦佐直接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仅仅是个烟雾弹，有人出钱需要他打下掩护，只要价钱可观，我相信他一定会做的。”
“那你要怎么做，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伯劳轻顶着下颚，他开始觉得事情有趣了起来。
“很简单，找到他，把枪顶在他的头上，问他是谁让他这么做的，不说就扣下扳机，直到他说为止。”
洛伦佐的声音没什么波动，就像平常说话一样，但其中蕴含的凶恶令人心惊。
“你这样会杀了他的。”
“伯劳，我在王立医学院蹭过课，虽然深奥的听不懂，但怎么规避人体致命伤我还是懂的。”
拿起一旁的枪，洛伦佐在自己的身上来回试着。
“你也应该去上上课的，学到老活到老，这种规避致命伤的枪击很适合用来假死。”
洛伦佐一脸的认真，这个不正经的人难得严肃。
伯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洛伦佐这个人很奇特，真的很奇特。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伯劳都派人跟踪这位大侦探，毕竟自己对于洛伦佐的过去太好奇了，可跟踪的结果大多很无趣。
有工作时洛伦佐就会很勤劳的去调查破案，没有工作时他就会乘着蒸汽电车去各种大学里蹭课，他曾泡在皇家艺术学院很长时间，弄得伯劳以为这位大侦探要改行去当演员了。
事实的结果是他学表演只是为了更好的破案，而作为他毕业考试的一环就是潜入伯劳的身边。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真的是个天才，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他就这么大大咧咧的穿着黑白的礼服，举着酒盘混入了伯劳的赌场，还亲自为一桌客人洗牌当起了荷官。
如果不是他主动向伯劳示意，伯劳都不曾发现这个大侦探在不知不觉中离自己如此之近，这也只是他想测试下自己的表演能力，但如果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呢？
谁也不知道洛伦佐会多少项技能，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把这些能力用在了当侦探上。
有这才智干点别的不好吗？
“你就这么单枪匹马去找萨博？”
伯劳不是不信任洛伦佐的能力，他很强，那把霰弹枪的火力也很猛，但直接面对一个黑帮还是显得有些无力。
“是的，但我有自己的办法，更何况即使我没有办法，你也给不了我什么帮助不是吗？如你所说，这货物关系着一位公爵大人，你不能留下任何踪迹。”
伯劳点点头，他能成为下城区的主人靠的就是在多方势力之间游走，一名公爵不足以令他就此跌落王座，但却能撼动他的统治，说到底下城区也仅仅是个垃圾桶而已，与那些真正掌握权柄的人比起来，伯劳还是差很多。
“拿着它去，拿着他你就是我的使者。”
说着伯劳丢出了他那把左轮，那把常用来威胁洛伦佐的武器。
“萨博认识这把枪，他看到就会明白怎么回事。”
下城区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复杂，伯劳是其中的首领，可他率领的也仅仅是一群乌合之众，大家都是为了利益而来，伯劳因为他的拳头是最大的，所以他是利益的调控者。
既然洛伦佐心里有思路伯劳便放心了不少，看样子起身就准备离开。
“那么晚安，霍尔默斯先生。”
房门缓缓关上，这个不受邀请的客人终于离开了。
洛伦佐看着窗外，抹掉玻璃上的水汽，漆黑的马车与夜晚融为了一体，最后消失在洛伦佐的视线里。
目睹着伯劳的离开，洛伦佐拉紧了窗帘，随后穿上睡衣，把那黑色的纹身彻底遮掩。
一个人面对整个黑帮，讲真这就是在送，洛伦佐有信心潜入到萨博身边，但他没有信心在一群暴怒的匪徒手中逃离，可就如伯劳觉得的那样，洛伦佐是个天才，他从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
从风衣里拿出那个一直被他藏匿起来的东西，借着灯光，项链上红宝石那晶莹的光芒迷离美好。
这已经不是什么奢侈品可以形容的器物了，品质非常完美，内部仿佛蕴含着鲜血，美好的令人惊心，边缘银质的装饰镶嵌，当然它最重要的还是在背部铭刻的文字。
“余烬重燃。”
洛伦佐轻语着，随着话语的呢喃，手中的红宝石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散发着生命的温热。
这是伊芙的项链，在女孩发力狂奔时，洛伦佐一把把它扯下来了，好在情况危急，那个女孩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
余烬重燃。
这是一个尊贵家族的谚语，洛伦佐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么多年在旧敦灵累积的知识，很快便确定了目标，随后内心微微震撼，似乎他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沃莎尔并非是伊芙的姓氏，那应该是她母亲的，她只是借此来掩饰她真正的身份，不然她的上司看到她姓氏时，至少会给她派一队的骑警。
伊芙&#183;菲尼克斯。
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尊贵的不死鸟家族的子嗣。
伊芙真实的身份简直是意外之喜，他最开始拿着项链仅仅是为了在后续中利用伊芙，毕竟这个东西看来对于这个女孩很重要，而为了调查货物，他需要一个在苏亚兰厅里的眼线，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眼线。
洛伦佐还在发愁怎么从萨博那里挖出自己想要的情报，可现在一切都好了起来。
情况有变，一个崭新的方案出现在了洛伦佐的脑海里，从计划到实施，仅仅几分钟的时间里，在他的脑海里他就已经在下城区杀了几个来回了，一切的结局指向都很正确，洛伦佐会拿到他想要的。
与此同时在那遥远的郊区，属于公爵的庄园之内，女孩刚刚沐浴完，披着浴袍呆呆的望着窗外。
今天并不是美好的一天，她经历了人生之中第一个案件，但也受到了第一个责罚，普雷斯警官对于伊芙的贸然行动非常不满，刚上班的第一天她便领取到了休假。
虽然心中有所不快，但探案的刺激却是真实的，整个无聊的生活都沸腾了些许，新的生活，新的经历，还结识了一些特别的人……伊芙尽力把自己和洛伦佐之间的遭遇形容为“结识”。
手习惯性的摸上脖颈，可那熟悉的温热不再，感觉空空的。
女孩的神色一下子惊异了起来，随后慌了神，如今她才意识到她那珍贵的项链不见了。
丢在哪里了？
她尽力思考着，可最后却是一片空白，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第十一章 人群里的风
旧敦灵，郊外，菲尼克斯领地。
作为在光辉战争时期功勋显赫的护国家族，这块靠近于旧敦灵的领土便是那时女王赐予给菲尼克斯家族的，在几代人的经营下，这里俨然成为了一处隐秘的宏伟城堡。
为了方便出行，这里有着一道直达旧敦灵心脏的铁轨，其上行驶着经过机械院改装的武装列车，这是只属于菲尼克斯家族的特快列车，明明两者之间距离如此之远，却可以在半小时内抵达。
男人站在阳台边缘，看着天际的尽头微微叹气。
他是个标准的英尔维格人，头发花白，梳理得非常整洁，留着古典但现在看来有些落伍的警长胡，年轻时想必也是个倾倒万千女子的男士，只可惜时间也没有放过他，曾经俊俏的脸上布满皱纹。
最开始菲尼克斯家族获得这片土地仅仅是为了养老，当时的公爵不仅年事已高，因为战争的伤痛身体也每况愈下，为了不脱离英尔维格的权力中心，又想寻得一片净土，所以才选了这里。
这里确实不错，与旧敦灵那乌云掩日不同，这里能享受到难得的阳光，还没有那因为烧炭而释放的废气，空气清新，与旧敦灵比起来，这里简直是童话里的净土。
可这些年随着旧敦灵的不断扩建，男人已经能在阳台上看到那视线尽头高耸的蒸汽塔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或许再有几十年，那见鬼的乌云就要盖在这片土地之上了。
男人喜欢阳光，在旧敦灵呆的越久，所谓的日光浴就显得无比珍贵，也因年迈，他也更想让自己的后代也能沐浴在这阳光之下。
毕竟在菲尼克斯公爵看来，在旧敦灵呆的越久，人越是会潮湿腐烂，最后和那灰白的城市混为一团。
“真愁人啊……”
当今菲尼克斯家族的主人，现任公爵埃弗拉&#183;菲尼克斯发出了无力的感叹。
“伊芙呢？她终于老实了？”
“小姐还在房间里，可能这件事对她打击真的很大。”
一旁的管家适时的回答着公爵的问题。
“我反倒觉得打击越大越好，好好的大学不念，非要去做警探，如果这件事后能让她放弃就再好不过了。”
很显然对于伊芙的警探梦，这位父亲是强烈反对的。
“可能，小姐只是很憧憬你，想走上你的路途呢？”
管家似乎也没想到公爵的回应如此强烈，对伊芙多年的喜爱，让他下意识的为伊芙说好话。
“我的路途？你是指成为军人？光辉战争已经结束了，为了这个战争菲尼克斯家死了太多人了。”
埃弗拉眼神低垂，面容严肃。
“战争，士兵，警探……一切与武器有关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就应该好好当菲尼克斯的公主，找个爱她的人结婚过一辈子，我甚至已经存好钱给她买一个海岛当嫁妆了，她可以带着她的孩子在落日的海边安然入眠，没有轰隆隆的蒸汽机，致命的疫病，带着烟尘的空气，那里会美好的像个天堂。”
虽然对于女儿的梦想强烈反对，但言语之中那溺爱之情却清晰可见。
“这才是伊芙的人生轨迹，而不是去与旧敦灵的三教九流混在一起。”
埃弗拉恶狠狠的说着。
“你觉得为什么我们菲尼克斯会被成为不死鸟家族？仅仅是在光辉战争时，我们活了下来。活下来的人才会享有荣耀，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什么也不是。”
光辉战争卷走了太多人的生命，埃弗拉的兄弟姐妹父亲祖父，用尽所有菲尼克斯家人的尸骸才堆积起了如今的不死鸟家族，每每回想起这一切埃弗拉便会难以遏制的愤怒。
“去通知苏亚兰厅，我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想办法打消掉她当警探这个想法。”
……
现在旧敦灵已经进入了秋季，寒冷的冬季就在来临的路上。
泛黄的叶子堆满了路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铺就成黄金之路。这可是在旧敦灵里难以见到的景色，伊芙见此心情难得好了起来，穿着蕾丝边的淡黄长裙，像个孩子一样踢打着树叶，令它们随风起舞。
她是菲尼克斯家的红宝石，不死鸟之翼上那最为鲜亮的赤羽，照亮旧敦灵阴霾的光。
可现在这位公主却不是很高兴，尽管落叶堆积的黄金美好，可这快乐也是短暂的，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心里还是难以名言的烦躁。
遗失的项链很重要，至少对于伊芙而言意义重大。那原本是属于她的母亲，是埃弗拉公爵娶她母亲时的礼物，在伊芙母亲病故后，在伊芙成年那一天由埃弗拉公爵亲自为她佩戴上。
好在埃弗拉不赞同伊芙成为警探这件事，两人这段时间一直冷战着互不相见，所以埃弗拉到现在也没看到伊芙的脖颈上少了什么。
菲尼克斯庄园确实很大，大到两个日夜生活在这里的人能近一个月的时间看不到对方。
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伊芙想了很久最后推测是遗失在了下城区，可遗失在了那里基本是找不回来了，或许那个项链就已经被拆解拼装，变成一个崭新的饰品放在外城区的某个柜台上。
思绪难过到了极致，可就在这时哗啦啦的响铃声起，视线的不远处一列列车缓缓停在了庄园的大门外的小型月台上，卫兵们在附近集结、警备。
这是菲尼克斯家专用的特快列车，专门运输与菲尼克斯家有关的东西，女仆们通常会搭载它出去大肆购买食材，有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也会乘着它到来，不过车厢会比这个华丽更多。
它是菲尼克斯领地与旧敦灵的重要联系之一，它能运送日常物资，也能运送那些图谋不轨的人，所以每次列车抵达时卫兵们都很紧张。
蒸汽弥漫之下，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用品与食材等物品被运送出了月台，在卫兵的拦截下，那些工作人员只能远远的观望一下这传说中的领地，羡慕这里这里美好的同时也心生敬畏。
人群熙熙攘攘，空旷的庄园顿时拥挤了起来，大家忙前忙后，毕竟菲尼克斯宏伟的背后是近百名普通人的勤劳运转，他们也是需要吃饭的。
伊芙远远的观望着，可不知何时一个人已经来到了他身边，拿着折叠的梯子，穿着墨绿色的园林服，腰间夹着大剪刀。
他低垂着头，身上挂满了树叶与枝条，汗水浸透了衣角。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人了，伊芙甚至没有把其放在心上，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知道吗，我做过一个实验，只要你拿着梯子就能随意出入旧敦灵绝大部分的地方。”
园林师突然站在了伊芙身边，摘下闷热的帽子自顾自地说道。
“我拿着梯子成功进入过苏亚兰厅、市政厅、电影院等等，当然现在又多了个菲尼克斯庄园。他们都以为我是来修东西的。”
淡金色的短发下是有些惨白的脸，他看着伊芙，面带微笑。
“这是我在皇家艺术学院时学到的，人们通常会无视那些习以为常的人，就比如开着窗，结果杯子落在地上，你们下意识会认为是风吹倒的，潜意识会因这些‘异常’而做出解释。
就是这个原理，那些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人就会成为‘风’，我只需提着梯子拿着剪子你就会认为我是一名园林师，不需要任何解释，你的大脑就会为我的出现做出解释，只要我衣着得当，场景合适，就会毫无破绽。”
汗渍是用水随意点的，身上的树叶与枝条是在地上随意翻滚出来的。
女孩的神色逐渐变得惊恐，可紧接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努力的镇定下来，然后掀起那淡黄的长裙，在园林师一脸懵逼之中从那大腿紧绑的缎带上取下手枪。
“那你猜到这些了吗？”
伊芙一脸正色，她是菲尼克斯家的公主，可这不代表她什么乖巧的花瓶。这里是菲尼克斯庄园，她的地盘，只要伊芙一声枪响，就会有八千刀斧手冲出来把这个该死的园林师砍成肉泥。
“讲真，在我还不算漫长的侦探生涯里，我见过在长裙下藏赃款的，还真没见过藏手枪的……你让我的职业生涯有了一些新的思路。”
来不及回顾那裙底的美好，园林师很识趣的举起了双手。
“那么你现在见到了，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看着那灰蓝的眼眸，伊芙觉得自己岌岌可危的警探生涯即将迎来转机。

第十二章 乐土
“我可以长话短说吗？”
看着那指着自己的枪口，可能被伯劳指多了，洛伦佐反而有些习惯。
“那列列车只能停留十五分钟，卸货之后就必须离开了，我也得和它一起走，不然那些卫兵迟早会抓住我的。”
来这里之前洛伦佐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分毫不差。
按理说洛伦佐亲自来这里风险极大，但为了自己的目的，他必须亲眼确认伊芙的身份，现在看起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难道不是更好吗，只要押着你去苏亚兰厅，警长就会相信我说的一切。”
洛伦佐才是那一天骚乱的源头，这个侦探狠起来简直像个老兵。
“那岂不是很没意思？”
洛伦佐倒不在意这些，他是个很谨慎的人，当他到这里时，他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我是一个侦探，伊芙小姐，比起一个不知真假的嫌疑人，侦破一个牵扯极大的案子难道不是更合你的心意吗？”
紧盯着侦探的眼瞳，伊芙在考虑，她想了很多，从见到洛伦佐那一刻起，这个侦探就有着一种掌握一切的从容感，令人生惧，但又值得信任。
“我给你五分钟的时间，侦探。”
伊芙说着收起了枪，视线看向了另一边，原地踱步了起来，看她这么配合洛伦佐一乐，放下梯子装模作样的修建起了树枝。
远远的看去菲尼克斯家的公主正在黄金之路上欣赏着风景，唯一有些扎眼的是身边多出的一个正在工作的园林师。
“伊芙&#183;菲尼克斯，你出身显贵，只要你父亲肯首你就会成为下一任尊贵的不死鸟女公爵，别说苏亚兰厅了，哪怕是皇家禁卫军也配不上你，可你却暗地里成为一名警探。”
修剪着枝条，洛伦佐根据脑海里自己对于伊芙的形象开始诉说。
“你是为了你父亲？还是说菲尼克斯家的荣誉……也是，你们家族的事迹贯穿了整个光辉战争，铂金宫的尊显之厅里挂满了你祖辈的肖像，你是听着他们的传说长大的，你也渴望成为他们，对吗？”
“你究竟想说什么？”
伊芙的神色有些不悦，她也发现了洛伦佐那令人讨厌的一点了，他的眼神太锐利了，锐利到能轻易看穿一个人，在他的目光下一切都是透明。
每个人都是被带有标签的碎片构成，将它们拼接在一起，从那偏转的余光里便能构成一个人的一生。
洛伦佐继续说着。
“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伊芙小姐。”
“光辉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将高卢纳洛人永远的赶回白潮海峡之后，没有战场可以让你获得与祖辈同样的功勋了，你唯一的出路只剩下了苏亚兰厅，可现在苏亚兰厅还放了你的长假。”
灰蓝的眼瞳里倒映着落叶的黄金。
“你的仕途尚未开始就要终结了，而我可以给你带来转机，只要我们合作。”
伊芙冷眼直视着他，白皙的手指一直扣在扳机之上。
“我怎么能信任你？”
“这个如何？”
说着，伊芙的脸上映起了鲜红的光亮。
那遗失的项链正在洛伦佐的手中，透过日光闪闪发亮，此时才能见识到这宝石雕工的完美，坚硬的表面被磨剃出数十的棱角与镜面，仿佛万花筒般的瑰丽，唯有在日光下它才会显现它的璀璨，可在那旧敦灵的阴霾之下，这一天却永远不会到来。
“列车要离开了，如果你觉得这份礼物值得你信任我的话，那么我觉得我们可以开始合作了。”
慢悠悠的走下梯子，洛伦佐把红宝石与一封信一同交给了伊芙，深藏功与名，他就这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呆呆的看着手中的红宝石，伊芙一时间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失而复得的狂喜过后，她试着去找洛伦佐，可回过头却只能看到浓重的蒸汽中逐渐远去的列车。
他也并非什么都没有留下，还有那封信。
四处观望了一下，在确保没有人后伊芙小心翼翼的将这宝贵的项链戴上，随后将那封信插进了大腿的缎带上，微光闪烁，缎带上还插着一把锋利的短匕。
鬼知道这个姑娘怎么想的。
……
旧敦灵，下城区。
乱石的城堡之下是比所有人想象都要大的空间，在被伯劳占领前，这里本来是一处战争城堡，由某位伯爵管理，巨大的地下空间储藏着物资与武器。
那时正值光辉战争最艰难的时期，高卢纳洛人的舰队征服了雷恩多纳港口，他们距离英尔维格的首都旧敦灵只有一步之遥，可在这两者之间，这已经被人忘记名字的城堡成为最后一道关卡，死死的卡在了高卢纳洛人进攻的路线上。
炮火整整覆盖了这里三天，整个地表都被火药与弹片掀开，空气里充斥着硫磺，焦炭般的尸体到处都是。
城堡依旧坚持着，哪怕千疮百孔，哪怕那护城河的水都被炮火蒸发。
高卢纳洛人自以为自己征服了这里，随后向前推进，而在这时数不清的士兵混杂着蒸汽机器冲出城堡，这是一场奇袭，虽然处于下风但还是奇迹般的击退了敌人。
在这场反击的数天后机械院改进了蒸汽机，第二次工业革命在战火中崛起，那是远超常人想象的庞然大物，也在这次革命中英尔维格打响了光辉战争中的反击战。
最后长达百年的光辉战争以英尔维格胜出为结束，所有人都欢庆着，但缺唯独遗忘了这座废墟般的城堡，在后来的日子里几经周转它最后落到了伯劳的手中，它曾经光辉无比……虽然现在也不差。
乐土。
下城区的人一般是这样称呼这里，对于这个称谓乐土名副其实，哪怕是内城区的贵族也会在深夜里抵达享乐。
这里是梦想实现的地方，就好像人生中最后希望的大门，每个人都怀揣着最后的财富试图撬开这座大门沐浴在圣光之中。
今夜依旧有很多逐梦之人，他们拿着自己最后的财富全部换成筹码推上赌桌，接连的小胜已经让他们热血澎湃，空气里弥漫的兴奋剂让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样的情景在每个赌桌前都有在上演，财富呈几何倍数的增长，到最后金钱也仅仅是一行数字了而已。
没有赌徒想收手，他们这种人讲究的就是赌运，只要你赢了就会一直赢下去，哪怕有一丝退缩的意头都会令赌运离去，不能后退，后退那一刻就输了。
于是他们大吼着将更多的筹码堆上。
“财富与权力永远是最令人疯狂的东西，其实他们早就赢回本了，但却总想着赢得更多。”
赌场之上是一处隐蔽的房间，黯淡的玻璃挡住了一切试图窥视其中的视线。
“感觉怎么样，很刺激是不是，仅仅是今夜里流动的财富便足以建造三台齐柏林飞艇，更不要说每一夜之下累积的财富了。”
伯劳语气里充满了骄傲，他们此刻就是坐在旧敦灵的金库里一般，财富的最顶端。
“你的生意看起来比皇家银行都要好。”
客人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看着下方的赌场，他的兴趣似乎不是很大。
“这是当然的，没有税收，不记名，来这里的都是客，玩的开心就好，所以大家都喜欢我，所以我能活到现在。”
伯劳就是那些大人物的小秘书，他们的钱都由他来保管、流通，这份工作只有他能做到，所以下城区的老大也只能是他。
“想了解的更深些吗？仔细看，那些很平静的赌桌，那几个人根本没有赌徒的豪气万丈，就好像木头人一样，机械的洗牌抽排，这样的人都是那些大人物的会计，他们在将财富转移，对于他们而言这不是赌局，而是简单的账目计算。”
“以赌资的方式转移，成群的武装马车就在城堡外等着，印有狮子的货币成箱成箱的搬入，连夜送离旧敦灵，从一个金库转移到另一个金库里。”
“如果你现在带兵把他们抓了明天你就会是旧敦灵的英雄，国库会充盈一大块，一支享有盛誉的家族会就此变成一坨狗屎……”
“当然如果你选择劫持的话，我可以为你收尾，你获得的财富足够你养活几代人的了。”
伯劳挑衅着，鼓动着眼前这位客人。也不是没有人试着从伯劳这里拿走财富，他们或许能逃出城堡，可通常人们会在第二天里看到他们的尸体从泰晤士河里漂过。
“无论我做出什么选择，亚瑟都会杀了我的。”
客人打断了伯劳的话，他没有丝毫的心动。
“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别太急了伯劳，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而且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你这件事。”
他是纯洁的骑士，从不会为此产生波动。
见此情景伯劳便不再继续，随后说了起来。
“我知道，文件在这里，虽然那群法医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说沃尔的身体结构有异，是个畸形，可你我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伯劳取出了那份洛伦佐给他的尸检报告，虽然沃尔的尸体已经在大火里焚烧殆尽，但报告里的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我最靠谱的侦探已经在追查了，他超棒的。”
似乎看到了客人眼中的忧虑，伯劳打气道。
“伯劳的铁棘，红河惨案的主角，我记得他，如果不是你向亚瑟求情，他早就被沉尸了。”
“所以他才是最棒的不是吗？加拉哈德。”

第十三章 低收入群体
旧敦灵，内城区。
说到旧敦灵的繁华，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基本都是内城区，那是整个旧敦灵财富最为集中的区域，和被卫队与高墙保护的旧敦灵最中心“皇家区域”不同，这里是大多数贵族最后可以接触到的地方。
这里覆盖着电力，到夜里灯火通明，你能看到高大的建筑里人群走动，他们的身影被灯光投在地面上，铺展成迷离破碎的样子，随着蒸汽的升腾，哪怕在内城区的边缘你也能闻到那醉人的酒香。
街头尽是新式的汽车，因为对于路况的要求极高，大多只能在内城区里移动，但即使是这样富豪们依旧洒下大把的钱买这看似无用的东西，只因为它代表着最前沿的科技，而这就是身份的象征。
洛伦佐坐在阳台的餐桌旁，俯瞰着这座城市那安详的睡姿。
这个位置很好，坐在这里能观察到整个街区的情况，虽然现在已经天黑，但在内城区里不存在黑暗这一说，明亮的电灯点亮了每一个角落。
这是猎手的位置，无论出现什么异常洛伦佐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如果他手中有一把机械院的新式狙击枪，在这个位置他则能轻易杀死视线里的每一个人。
当然，洛伦佐是一名侦探，而不是什么冷血的杀手，他可不是靠杀戮来取乐的变态。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餐品，现在只等待另一位客人的到来了。
低头看了看怀表，她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不过洛伦佐也不着急，现在是11点20分，距离今夜结束还有一段时间，还算不上匆忙。
街头的行人也很多，明明就要午夜了，但好像美好的一天才刚刚开始一般。
看着那一对对离开的身影，洛伦佐正思考着呢，一个身影落座了下来。
看着身前那靓丽的身影，洛伦佐愣了愣，随后礼仪课上的学习告诉他，现在应该好好夸奖一下。
“嗯……很不错。”
眼前的女孩真算得上盛装打扮，华美又不庸俗，仿佛是位经常出席于舞会的交际花。
洛伦佐很清楚女孩不是故意装出来的，仅仅是从出生起家庭氛围的不同。
所以说气质这个东西真的很玄学，洛伦佐能模仿表演任何人，但那关键的气质总是无法把握。
“你叫我出来仅仅是吃饭？”
伊芙看着洛伦佐，这个侦探从来都是如此的神秘，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只留下一封关于今天行程的信件。
“当然，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不是吗？”
洛伦佐说着便拿起了刀叉，吃了起来，这个人确实很没有吃相，像个饿狼一样。
伊芙叹了口气，像洛伦佐这样的人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他一定有目的，只是他现在不肯说。
“我让你做的准备都做了吗？”
一边吃一边说话，那样子真是难看极了，可洛伦佐不在乎这些了，礼仪课上的那些他早就抛之脑后了。
这里是内城区，而这一顿饭能吃掉他大半的工资，他可不会放弃享受。
伊芙微微靠后，她可不想让那油污溅到她的裙子。
“我都做了……你到底想干嘛？”
洛伦佐留下的那封信里有一堆奇奇怪怪的要求，比如穿得正式些，但又要在裙子底下夹着便装，还要求自己带武器与钱。
伊芙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一件贴身的衣服套在长裙下，同样的，大腿的缎带上也挂满了武器，女孩走路时甚至不敢快步，生怕发出金属的敲击声。
突然想起了故事里的杀手皇后，那个妖媚的女人会把柔韧又锋利铁片藏在自己的衣裙下，当她与男人热情相拥时就会抽出那金属，带起一片猩红，此刻伊芙与她之间的区别仅仅是她会拔出的不是铁片而是博宁91式手枪。
洛伦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饱餐一顿的感觉很不错，这么豪华的一顿饭指不定下一次什么时候了。
“为了你我的仕途，警探。”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洛伦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这时伊芙才发现，那黑灰的风衣下是整洁的白色衣着，黑色的礼帽就放在一边，好像要去参加某个舞会一般。
“你需要破案来保证自己不被开除，我则需要破案来保证我的雇主不会杀了我。”
洛伦佐戴上了他的礼帽，拿起手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假胡子，就这么贴在了嘴唇上。
“你应该带钱了对吧？”
整理好了一切，洛伦佐向伊芙问道。女孩嗯了一声，拿出了自己的提包。
洛伦佐点了点头，随后说道。
“今天找你是想让你与我一起参加一场舞会，毕竟我一个人去总归有些碍眼，我需要一位女伴。”
“那这和我们的仕途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这场舞会是萨博举办的。”
洛伦佐优雅的伸出手，拉着伊芙起身，女孩把手轻轻的搭在他的肩上，两个人默契非凡。
“他又是谁？”
“一位黑帮老大，是名维京人，管理着一个名为绿鲨的帮派，主要为来自雷恩多纳港口的走私货做收尾工作。”
拉着这位美丽的女士，洛伦佐没有刻意但也觉得自己是这里的视线的中心。这警探打扮起来还真是惊人。
“那天阻止我们的黑帮就是他的人，从他的嘴里我们一定能撬出什么。”
“撬出什么？”
“情报。无论是他究竟为谁工作，还是沃尔的死因，在那里都会有个答案，如果走运的话，我们还可以直接把他绑到苏亚兰厅。”
手杖轻轻敲击着地面，绑架这种事对于大侦探而言也不在话下。
“相信我警探，作为一个帮派的头目，他的价值可比你现在追查的案子要珍贵的多，你会成为警界的新星。”
“绑架可是犯罪，而且没有证据我们怎么审判他？”
伊芙的内心里还是一个遵守法律的人，与洛伦佐这个毫无原则的神经病，她高洁太多了。
“萨博是个下城区人，从法律的角度来讲他根本不是英尔维格的公民，哪怕你把他杀了都不会有人追究。
苏亚兰厅一直想在下城区开拓出一个据点，他们能容忍下城区这个垃圾桶的存在，但它必须在官方的掌控里，萨博之所以一直活着，仅仅是苏亚兰厅找不到机会。”
洛伦佐露出了一个略显发贱的笑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伊芙的提包，从里面翻出了几枚印有狮子的硬币，这是英尔维格官方的流通货币，由维多利亚女王下令铸造。
说着说着，洛伦佐将钱递给了服务员，投去微笑然后拉着伊芙离开这里。
伊芙就这么看着洛伦佐翻自己的包、拿钱，愣了好久她才缓缓说道。
“这算什么？”
“你请客，怎么了？”洛伦佐丝毫没有感到羞耻。
“别看了，没几个钱，你可是菲尼克斯家的小公主，别露出那一副我框了你几百万的样子好吗？”
洛伦佐不依不饶的说着。
“按市政厅的收入清单，我可是个低收入族群。”
他可没撒谎，洛伦佐最开始确实是想干正经侦探社的，只可惜人不正经，有贵妇委托他抓情妇，结果为了追赶逃跑的马车，他一枪打爆了人家的车轮，那个倒霉丈夫抱着他的情人滚了三圈才停下。
事后情妇骨折进了医院，委托的贵妇听说后进医院又给她添了一处骨折伤，至于那个丈夫，他以为洛伦佐是贵妇派来枪杀他的，只是贵妇依旧有旧情，放过他了，于是他以泪洗面改过自新。
一切皆大欢喜，只可惜洛伦佐的粗暴行事令绝大多数雇主望而却步，到最后只有伯劳没事会给他一些案子维持生计。
经济条件并不好，洛伦佐现在急需一笔钱来交这个月的房租，不然凡露徳夫人会一枪崩了他的。
“你知道吗？我快穷得连子弹都买不起了，有兴趣资助我点吗？”
就这么听着洛伦佐的唠唠叨叨，伊芙对于这个见鬼的侦探又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你可真是个王八蛋。”
“谢谢夸奖。”

第十四章 深夜电车
11点55分。
此刻距离零点还有五分钟，内城区的繁华开始步入尾声，街头的行人见少，骑警们叼着铁哨配着步枪按特定的路线巡逻。
虽然繁华开始下落，但依旧能听到环绕在楼群间的吟唱，醉人的酒香令空气都甜蜜了起来。浓重的白雾缓缓升起，这是来自地下的蒸汽，不过与外城区那简单粗暴的排放方式不同，它们悄无声息的从地面的缝隙里涌起，将一切笼罩在它的身下。
伊芙很少见到深夜的内城区，通常这个时候她已经窝在自己柔软的床上了，而不是和一个神经病侦探乱逛。
看向一边，身旁的洛伦佐似乎在等待什么一样，不断的看着怀表上的时间。
从两人离开餐厅起，洛伦佐就一直这样了，这个大侦探不断看着时间与四周就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一样，一句话也不说，伊芙只能这样一直跟着他。
迷雾覆盖住了一切，从那夜空之上的齐柏林飞艇看下，这里就是一片白色的海洋，尖塔与钟楼从这灰雾里拔地而起，电力的灯光犹如萤火点缀其中。
“我们到了。”
突然洛伦佐说了这么一句话，带着伊芙站在了路边。
“这里？”
伊芙有些不明白，她们身处于一处站台之上，这里是蒸汽电车的站点，可从那站牌上看，最后一列末班车已经在两小时前停运。
四周尽是朦胧的灰雾，炙热的蒸汽加热了晚风，吹拂在伊芙的脸上，那温热感仿佛有怪物潜藏在迷雾后传来呼吸的气流。
女孩下意识的抓紧了裙子，在这之下藏着的不是姣好大腿，而是一具具危险的武器。
“对，这里。”
洛伦佐突然幽幽说道，目光看着那迷雾之后。
“旧敦灵的蒸汽电车其实一直处于亏损，运输乘客的票价根本不够成本，一直是那些大企业家的税收来支持这些，所以为了缓解，蒸汽电车也对外出租出售。”
视线移到站台之下，金属的铁轨上映着光泽，可随着洛伦佐的注视那光泽颤抖了起来。
“这一点你这种贵族阶级应该能接触到，公司会向私人出租或出售车厢，当他们需要出行时直接调用车头来运行，而你们菲尼克斯家比较强，你们直接弄了一列火车。
贵族们通常会把车厢装饰的无比华丽，就像一个小行宫一样，当有宴会时这移动的行宫就会停在客人家门前，侍从会鞠躬敬礼，等待着他们赴会。”
洛伦佐说着伊芙不会知道的事。
“不过也会有些别的用处，比如某个伯爵，他就会带着情人在车厢里相拥，车厢会与驾驶室完全隔离，司机完全不会知道身后的车厢里发生什么，他们会一直在旧敦灵的铁轨上行进，直到伯爵要求回家。”
伊芙微微皱眉，露出有些嫌恶的表情。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那位伯爵的夫人是我的委托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很受那些有钱的妇人喜欢。”
洛伦佐眉飞色舞。
自从第一件情妇案子结束后，那位夫人把洛伦佐介绍给了更多为此困扰的贵妇人，她们非常欣赏洛伦佐那粗暴又舒心的办案方式，一时间一个名为“情妇杀手”的侦探流传在上层社交圈里。
那个伯爵的案子就是洛伦佐抓小三生涯的巅峰，那位雇主知道他丈夫干的好事，可一直抓不到，于是委托给了洛伦佐，洛伦佐跟踪了好久才发现那个伯爵居然买了一台车厢为移动行宫。
最后洛伦佐给了雇主一个地点，在那里他制造了一场电车出轨的意外。
“你永远想不到那两个人光溜溜的摔出车厢时的表情！”
看着洛伦这那兴奋的样子，伊芙一脸黑线，这个侦探已经不是性格恶劣的问题了。
“那你怎么不继续做了？”
“干这个太败人品，难免三刀六洞。”
洛伦佐一副高尚的样子，可实际上的答案是那位伯爵用了三个月进行心理治疗，毕竟突然光溜溜的站在人群中任谁的精神都撑不住这冲击，康复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洛伦佐的狗命，为此洛伦佐在伯劳那躲了近一个月。
在洛伦佐的屁话下气氛活跃了不少，潮湿的阴冷稍稍退去。
“你那里还有地方吗？”
指了指伊芙的裙下，洛伦佐突然说道，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无理。
“你……你要干嘛？”
伊芙脸颊一红，这个侦探属实是个神经病，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来。
只见洛伦佐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支银白的左轮枪，弹巢上刻画着鬼神，沉甸甸的，里面填满了弹药。
“我需要你帮我藏一下，萨博那个人虽然是个粗鲁的维京人，但在旧敦灵的文化熏陶下，他好歹学会了一些礼仪。参加他的舞会，他会把男士彻底搜身，哪怕那把刀片夹在屁沟里都没用，不过他却不会对女士不敬。”
将左轮枪交给伊芙，洛伦佐站在她的身边。仔细的整理了一下衣装，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他需要认真些。
伊芙有些不明白，不过还是很遵从的把左轮枪绑在了缎带上，没有白花花的大腿，长裙下是紧致的便装，只要伊芙需要，她就可以直接撕掉长裙进入战斗。
短匕与枪，伊芙从来都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贵族少女，作为菲尼克斯家的孩子，别的贵族是含着金汤匙出生，那么伊芙就是咬着子弹降生。
菲尼克斯家是在光辉战争的废墟中崛起的不死鸟，哪怕是不死鸟的公主，伊芙身上依旧染着那刺鼻的硫磺味，这是铭刻在血里的印记。
“时间到了。”
洛伦佐突然说道，伊芙还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从她跟洛伦佐从餐厅里走出，她就没明白过事态的发展，可紧接着钟声响起。
那是沉寂悠远的长鸣，来自内城区那最高的建筑，长鸣后的低吟在街巷间来回游荡，就好像久久不肯散去的幽魂。
奇怪的感觉涌上了伊芙的心头，她突然很害怕。
寒冷侵蚀着单薄的长裙，冰冷如同鬼爪般抚上她的腰间。
不知何时起街头居然只剩下了她与洛伦佐，远处传来轻轻的马蹄声，是那警戒夜晚的骑警，可在浓雾的笼罩下伊芙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路灯被四散成大片的光晕，在灰雾后仿佛是怪物那发亮的眼眸。
于是有冰冷的风拂过伊芙的脸颊。
回过头，伊芙觉得自己几乎窒息了。
漆黑的蒸汽电车不知何时停在了站台前，浓雾遮掩住了它的到来，没有任何声响，甚至没有开灯，只有那刚刚释放的蒸汽将四周加热，仿佛是远道而来的幽灵。
这个时候按理说已经没有蒸汽电车在运行了，可现在就有这么一辆诡异的蒸汽电车停在自己眼前，没有牌号，没有标记，甚至那挡风玻璃也是一片漆黑，伊芙甚至不敢确定里面有没有人。
“挽着我的手，今夜的剧本里我们是一对的情侣。”
洛伦佐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抬起了胳膊示意伊芙。
情侣？
伊芙当即就想拔枪射杀这个该死的侦探，这个情况下伊芙的情绪已经紧张得不行，可突然打开的车门打断了她的想法。
那是一身黑装的侍从，看到洛伦佐微微点头示意，洛伦佐则熟练的拿出两枚硬币交给他。
硬币上面刻印的不是狮子，而是一只叼着荆棘的伯劳鸟，这就好像是某个通行证一般，侍从侧开了身体，为两人让开了上车的道路，那车门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仿佛前往的是那无底的深渊。
“洛……”
伊芙还想说什么，心底的不安一直在抓挠着她，她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可这一刻洛伦佐根本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面带微笑的挽着她的手登上了蒸汽电车。
蒸汽电车缓缓开动，没有任何声音，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没入灰雾中，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第十五章 旧敦灵的暗面
漆黑的蒸汽电车在灰雾笼罩的都市里无声的前行，这个时间段是旧敦灵夜间雾气最浓的时候，可视范围不超过十米，幽灵电车便是选定在这个时间出发，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沿着那偏僻道路上的铁轨前进，巧妙的错过了所有巡逻的骑警，走走停停一路上又接了许多位神秘的客人，大家坐在华丽的车厢内，隔音的隔间将每一个席位互相隔绝。
伊芙看着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这里就是隔绝一切的铁罐头，封闭的空间令她心情慌张。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
伊芙开始有几分后悔了，眼前这个侦探并不值得信任，至少不值得完全信任，自己应该提防他些才对的。
这里是车厢内的隔间，洛伦佐就坐在伊芙的对面，他看起来很熟悉的样子，慢悠悠地说道。
“参加萨博的舞会。”
说着洛伦佐拿出一副面具递给了伊芙。
“萨博主要做走私生意，他在北方海域上有一批合作的维京海盗，他们负责劫掠，把货物送到雷恩多纳港口，然后再由萨博销赃。”
“那些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普通民众没有购买力，但上流的贵族除外，所以他会定期举行舞会，虽然是叫做舞会，但实际上是一次交易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听着洛伦佐的话，伊芙的心微微冷静了些许。
“想参加这舞会的门槛很高，我也是托人才搞到了门票。”
“那枚硬币？”
伊芙对于那个硬币印象很深，这是一个国家的中心，但却出现了从未见过的流通货币，伊芙不得不警惕。
“对，他们一般管这个叫屠夫币，由下城区的主人伯劳鸟铸造。上面刻着伯劳鸟的图案。”
洛伦佐为伊芙解释着下城区的复杂。
有人的地方就会衍生出规则，划分出阶级，哪怕是混乱肮脏的下城区也不例外。
“统治一个区域你需要做的就是统一货币，现在谁都知道印着狮子的硬币与钞票在国际上是硬通货，而在下城区印有伯劳鸟的硬币才是主流，每一枚屠夫币都可以直接交易，而在黑市里你可以用它兑换成任何货币。”
“你可以理解为整个下城区就是一个巨大的赌场，你手中的屠夫币则是你的筹码。”
洛伦佐说着又拿出了几枚交给伊芙，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道是用什么贵金属铸造的。
“萨博这个人很谨慎，他的生意很暴利，谁都想取代他，平常他都是躲在守卫森严的地堡中，但这次他会出席舞会，那是我们唯一能直接接触到他的机会。”
“他不会让人知道舞会的地点，每次有舞会时会有邮递员为那些贵族送信，告知车站的站点，然后在午夜时分出行。
洛伦佐一边说一边为自己戴上了面具，那是副黄铜面具，零星的齿轮镶在边缘作以装饰。
“所以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会去哪吗？”
伊芙也戴上了面具，边缘插着羽毛，好似某只敏锐的鸟类。她看着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是的。”
洛伦佐点点头。
“萨博虽然是个维京人，可他从不鲁莽，甚至说谨慎的有些过头。”
印象里维京人就是一群莽夫，他们认为死在战场上是件荣耀之事，他们的灵魂会被瓦尔基里带回英灵殿，在那里加入诸神与先祖那永不停止的宴会。在几百年前愚昧的时代这种信仰很坚固，这群不要命的维京人曾直接打到旧敦灵门口。
可惜时代变了，在那连绵不绝的炮火之下所有的信仰都会动摇，当那战争飞艇载满弹药掠过王国的领空时，旧时代的一切都被扫进坟墓里。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伊芙突然问道，面具之下蓝绿的眼眸看着洛伦佐，那黄铜的面具下是一个神秘莫测的身份。
“你一个侦探，又是有屠夫币，又是知道这么多隐秘，你是怎么做到的。”
伊芙有条件相信洛伦佐是个二五仔，这个家伙从一开始就表现的像个黑道大哥，比起侦探他倒更像某个被通缉的头目。
这个不得不令伊芙警惕，现在洛伦佐的武器在他身上，她完全占有优势。
对于伊芙的问题，洛伦佐沉默了几秒，随后坦然一笑。
“我说我有个巨强的哥们，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你信吗？”
恐怕谁也想不到尊贵的伯劳会成为洛伦佐的后援，毕竟两人阶级差距太过巨大，一位是黑暗里的皇帝，一位是不知名的侦探。
“其实无论我回不回答你，你都会对我产生疑问不是吗？我们仅仅是因利益联合在一起的盟友，这样的联盟最为坚固，也最为脆弱，当利益出现分歧时，我们就会成为死敌。”
洛伦佐淡然的讲述着，理智的不像常人。
“伊芙，下城区就是一个巨大的赌场，甚至说人生就是一场赌局，除了你自己，也就你手中的牌你什么都无法掌握。”
灰蓝的眼瞳注视着她，声音沉稳有力。
“第一个赌局，赌我是否值得相信，如何。你要是觉得我可信行动依旧继续，如果你觉得我不值得信任，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竖起一根手指，洛伦佐最后说道。
伊芙沉默着，她在纠结。
自己是菲尼克斯家的公主，就像洛伦佐说的那样，自己身份高贵，如果洛伦佐图谋不轨自己现在就是去往狼窝的羊，可同样的如果自己不做出什么成绩来，自己的父亲一定会想办法把自己从苏亚兰厅里调出。
一边是安全一边是梦想，伊芙想都没想便做出了决定。
“如果你敢骗我，我发誓我会杀了你的。”
女孩恶狠狠的说着，随后靠在椅子上，等待着抵达舞会。
这还真是个倔强的人，如果不是她的出身或许伊芙真的能成为一名好警探。
洛伦佐没有多说什么，今夜的一切到此为止都很顺利，顺利得不行，从这个女孩接受洛伦佐邀请时起，他就清楚她不会如此善罢甘休，只因为她是菲尼克斯家的孩子。
灰烬里诞生的只有不死鸟，而不是一只走地鸡。
车厢微微摇晃，四周的隔间里也传来微弱的谈话声，最后一切消失。
最后是侍从敲响了门扉，通知二人已抵达。
按照洛伦佐的剧本他们两个今夜会是情侣，虽然伊芙不懂为什么不是贵妇和他的男侍，但在四周那怪异的气氛下她什么都没有说，就这么被洛伦佐拉着走。
蒸汽的白雾缓缓升腾，弄得空气暖暖的。
不大的站台上已经站满了人，大多衣装华贵，戴着不同的面具，他们就是今夜舞会的买家，因为戴着面具谁也认不出谁，但实际上即使认识也会保持沉默，这舞会就像一场美梦，梦醒之后无论是什么都不应该被记着。
灯光昏暗，伊芙望着四周只能看到灰蒙蒙的雾气与漆黑，她只知道自己在下城区，却不知道具体哪个位置。
看向天空，熟悉的黑影依旧在那云层中游动，她略微安心了几分。
“如果不懂的话，请保持沉默，我们今夜的身份是一对新加入的情侣，萨博对于新人的加入会有所戒备，不要露馅。”
伊芙点点头没有说话，在这时侍从走了出来，行礼鞠躬带着诸位前往舞会。
那是蜿蜒曲折的道路，一路上只有昏暗的灯光为伴，除去这些什么也没有，持枪的人就跟随在队伍后方，防止有人离开。
行进中伊芙突然闻到了一股诡异的味道，紧接着更多的光升起。
脚下是迎宾的红毯，可从那微弱的光看去，附近是废墟般的衰败，点点的微光来自火烛，在那微弱的光亮后是一张张苍老干枯的脸，就好像那趋光的死人。
洛伦佐拉紧了她，紧接着伊芙见到了更多，黑暗里传来腥臭的味道，似乎有东西在缓缓流淌，呜咽的惨叫隐隐传来。
于是紧闭的大门敞开。
那仿佛是天国的大门，无尽的光亮从前方的大门中涌出，酒香与歌吟，硬币撞击在一起发出哗啦啦的醉人声，慵懒的呻吟不断，带着躁动精神的气氛。客人们都发出一声惊呼，随后快步前往那天国的乐园，狂热的仿佛虔诚的信徒。
蜜酒与奶酪，财富与美人，那是能满足所有人的禁忌，只要你愿意舍身加入。
“洛伦佐……这是什么？”
伊芙站在那大门之前，心灵仿佛遭到巨大的冲击般呆愣在了原地，可洛伦佐反而没有任何安慰她的意思，反而在她耳边轻语道。
“欢迎来到旧敦灵的暗面，伊芙&#183;菲尼克斯小姐。”

第十六章 极乐之宴
洛伦佐拉着伊芙步入那疯狂的宴会，于是一切都在眼前明了，漫长的甬道直接通往最深处，可就如蛛网般，一路的深入下它分支出数十道小径，在那拐角交汇的地方到处都躺着眼神迷离的人，他们似乎沉醉于某个无法醒来的美梦般。
“这究竟是……”
伊芙几乎窒息，言语已经难以述说。
“极乐之宴。”
洛伦佐声音平淡的回答道，这令人血液沸腾的气氛无法令他激动分毫，仿佛他的血是冷的一般，目光在那四横在地面上的人们，他们热情相拥在一起，共同沉醉于梦境之中。
这还仅仅是外围，谁也不知道这庞大的地宫之下还有多少沉醉于此的人。
可洛伦佐不在乎这些，他拉着伊芙继续向前，迈过一具具扭曲蠕动的身体。
“那些人在做什么？”
“美梦，这是他们解脱的方式。”
洛伦佐挽着伊芙，一边走一边说道。
“知道在外城区肆虐的致幻剂吗？他们注射的就是那个，只要一点点就可以逃避现实很久，这也是萨博舞会的节目之一，下城区的人通常管这种集会称为极乐之宴，在他们看来这种行为就像一起上天堂一样。”
目光微冷，对于这种逃避的手段，洛伦佐从不喜欢。
“不过也仅仅能去一会，梦境终有结束的时候，从美好的天堂用力的坠下，在肮脏的下城区里醒来、放声大哭。”
伊芙愣住了，世界的残酷仅仅向她展露了一角，她便感到了无比的压抑。
“为……为什么要这么做？”
似乎是在问为什么他们不努力工作，不热爱生活一样。
……
这是蒸汽科技的时代，轰隆隆的蒸汽机将整个世界的科技向前用力的推进，但这科技带来的美好却没有眷顾在每个人的身上，哪怕在这英尔维格的旧敦灵之中。
整个旧敦灵都处于一种病态的畸形里，天空上乌云密布，齐柏林飞艇永不下潜，世界顶尖的科技在这工业的温床下孕育，一切朝着最美好的方向发展。
可这一切的代价也是如此的惨痛，混有废气的空气在每个英尔维格人的肺里回荡，为了令那火炉永不熄灭，那旧日的森林早已焚烧殆尽，如今只剩下待开发的荒地。
科技的最顶端永远是优先服务军事，因此英尔维格最后在那长达百年的光辉战争中胜出，战争的红利与独有的军事科技令其迅速崛起，扭曲的发展之下，中庭之蛇几乎覆盖了英尔维格的全部领土，沉默的钢铁洪流足以轻易摧毁任何一个拒绝臣服的国家。
可最漆黑的永远是白昼下那深邃的阴影。
逐渐起步的公共基础仅仅能满足贵族与部分民众的需求，机械院已经能做到将数百吨的战争机器送入天空，却无法让电灯在每个黑暗的家庭里点亮，解放生产力之后便是数不清的人失业，他们像野狗一样被自己的国家驱逐，在潮湿的下水道里苟活，最后步入绝境的疯狂。
“整个旧敦灵就是一个金字塔，阶级一重重的压下，最后由那些无力的人撑起基石。”
洛伦佐冷酷无情地说道。
“机器不需要工资，不需要休息，可人需要，所以他们被淘汰，最后只能在这里苟活。”
伊芙没有说什么，作为贵族阶级的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过漫长的路途，视觉听觉等多个感官不断受到这迷乱的冲击，当步入那真正的舞厅时，伊芙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着两人的步入所有的宾客已到场，身后的大门缓缓紧闭，歌声渐起，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起舞，仿佛那大门隔绝的是整个世界，将那迷乱的温热彻底隔绝。
巨大的吊灯上悬挂着数不清的水晶，它们反射着灯光将那穹顶映的犹如白日。
大厅的空间比在甬道里看到的要大的多，阶梯一层层的向上隆起，就好像那古罗马的决斗场。这里是难以想象的繁华，伊芙从未想过在贫穷的下城区会有这么一处设施，仿佛下城区的所有财富都汇聚于此，建立这伟大之所。
“会跳舞吗？”
洛伦佐拉着伊芙，行了个礼，也不等伊芙回答便带她在舞池里翩翩起舞了起来。
“我不是很会。”
伊芙虽然这么说着，但觉得也为时已晚，两人已经动了起来，在舞池的人群里来回穿行。
高台上乐队忘我的演奏，歌曲挑拨着每个人的情绪。
“作为一个贵族，你应该多学学才对，或许你未来的丈夫便会是在舞会里相见不是吗？”
洛伦佐展现出了难以置信的熟练，伊芙就像他的提线木偶，在他的手中摇摆与之起舞。
“那你怎么会，一个侦探还得学跳舞吗？”
“你也知道，抓小三大多数时候是在舞会结束。”
洛伦佐的声音有些干巴巴的，老是这么提起自己的黑历史确实有点不好。
伊芙露出了个坏笑，心情不自觉的放松了不少，如果忘记自己是怎么来的和目的，这与一次普通的舞会没有什么不同。
“小心的观察四周，我们接下来就是要找萨博了。”
抱着伊芙旋转，女孩比他想象的要轻很多，长裙随着旋转散开，好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我只是个侦探，怎么可能见过，所以在结束前我们要想办法找到他。”
嘴上和伊芙说着话，但洛伦佐的视线一直来回扫动着。
“他是名维京人身材高大应该会非常显眼吧。”
伊芙给出自己的建议，可洛伦佐却摇了摇头。
“他不会出现在舞池里，他是这里的主人，而现在仅仅是预热，主人没必要出现的这么早。”
视线在这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来回游动，如果不是有面具在，洛伦佐就好像一个来偷东西的小贼。
“这里是他的王国，而国王应该坐在最高处俯视他的子民，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能第一眼看到。”
女孩纤细的腰肢在洛伦佐的手中如柳枝一般，两人摇摆旋转，在乐曲的助兴下不断在人群中穿梭。
“就像那些齐柏林飞艇，它们永远在云层之上，无论地面的人做了什么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视线最终落在了那高台之上，洛伦佐在伊芙的耳边轻语。
“我好像找到他了。”
那是一处高台，更为尊贵的宾客早早就落座在了那里，他们之间相互谈话，品尝着美酒与食物，讨论着不想让他人知晓的事情。
“你说他在那群人里？”
伊芙在一次旋转里也看到了那里，她小声说道。
“不是，在更上方。”
洛伦佐的视线一直在高台的更上方，那是瑰丽琉璃般的墙壁。
明明身处于地下，可那墙壁上却贴满了彩绘的玻璃，描绘的好像礼拜教堂中的神话，可这里是地下，神圣的光永远无法洒下，将这一切映亮。
“这里是地下，那彩绘的玻璃如此突兀，想必在那之后是一个房间，他就在那玻璃之后，在那里静静的观察我们。”
“那怎么做？朝着那里开枪？”伊芙莽得不行。
“那样的话我们今天就要一起死在这了，这里是地下，你也看到了路线有多么复杂，我们已知的出口只有来时的那条路，那是个优势的地形，只要有人拿着火铳堵在那里，他就可以以一敌百，哪怕是一支军队都难以突破。”
就像列奥尼达斯所坚守的温泉关，无论敌人有多少，在那狭窄的地形下都是势均力敌。
“那怎么做？”
“等着。”
洛伦佐显得自信十足。
“总会有机会的。”

第十七章 疫病的医生
很多时候大侦探也会犯错，他也是人，而是人就注定会有错误的诞生。
那彩绘的玻璃并非为了照亮大厅，灯光通过玻璃四散成五彩缤纷的光洒落在这密闭的房间里，那欢愉的乐曲在这里显得无比遥远，淡淡的白雾升起，带着安神的熏香。
沙发上男人对着墙壁低垂着头，似乎是在祈祷，而在那墙壁之上漆黑的十字诡异的蠕动着，似乎是视觉的错误般，带有着生命。
“房间的布置不错，就像个教堂一样。”
那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身黑衣，带着礼帽与鸟嘴的面具。
这源自于几百年前的服装，当时黑死病肆虐整个英尔维格与周围的王国，那时的医生就是这样的衣着，鸟嘴的面具其实是防毒面具，细长的鸟嘴为银质，里面塞满过滤病毒的草药。
那黑暗的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但人们依旧忌讳这样的衣服，那时的医生权力很大，为了控制疫病，只要他宣判你患病，你就会被隔离，家园被骑士们付之一炬，最后你会与其他病人一同安置在大坑里，他们投入鱼油与柴火，将你与疾病本身一同燃尽，随后用泥土将这一切掩盖。
比起医生他更像是死神，整个人浑身都散发着不详。
“对，这是按照我记忆中小镇的教堂建立的，那个教堂不是很大，几十人就能将它填满。”
萨博缓缓抬起那低垂的头，大厅的光从他身后那彩绘的玻璃落下，他逆着光，身影是漆黑的样子。
“我以为你们维京人都信仰奥丁神。”
疫病的医生缓缓落座，在萨博的对面，漆黑的镜片下似乎有目光注视。
“不，当钢铁的大船与火炮踏入北方海域时，所谓的诸神就已经死了，我们前赴后继，以为能在英灵殿有一席之地，可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死了就是死了，飘在冰冷的海面上，死的毫无意义。”
萨博的声音很平淡，就好像在讲述一件毫无关系的故事。
“那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出海，我趴在甲板的残片上漂到了英尔维格，是一位教会的神父救了我，当时我醒来的教堂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目光在这狭窄的黑暗里来回飘荡，就好像不肯忘记一般，萨博一直存在于此。
“那是个非常见鬼的英尔维格人，真的非常神经病，他看我醒来第一个问题是问我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福音教会。”
萨博说着笑了起来。
“我可是个维京人，他居然问我对教会有没有兴趣。”
他放肆的笑，可无论笑声多大，那隐约的乐曲终将他掩埋，于是这里安静如死水。
“那故事的结局呢？”
医生的声音是种诡异的中性，带着铁音，似乎是因为这疫病面具的缘故。
“当我临死时瓦尔基里并未降临，英灵殿对我关紧了大门，所以我想试着背叛，或许这样高贵的奥丁神就会稍微理会一下我这蝼蚁。”
“我接受了洗礼，然后活到了现在，没有任何报应，甚至没有什么噩梦，混得风生水起，反而比当海盗时强了不少。”
萨博觉得一切是如此的可笑，什么都不是，多年以来大家执着的东西就好像一团泡影。
“我想我知道了。”
疫病的医生沉默了些许，随后说道。
“你觉得神……有用吗？”
“你是指拯救世人吗？医生。”
“大概吧。其实有时候我也很迷茫，我解刨了很多尸体，人是如此复杂又美丽，每一处器官都有它自己的作用，在心脏的起伏下，鲜血涌动……甚至说大脑便是一个实际的奇迹。”
医生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自己的呼吸，每个人都追求着奇迹，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便是奇迹般的事。
“有时候我在想，人是如此的神秘复杂，所谓的神真的能创造出我们？可没有那所谓的神，我们又是如何出现的呢？”
萨博想了想，举起了一根手指。
“一银狮币，所谓的神廉价到只值一银狮币。我想你见过外面的那些了吧，那些‘宿醉’的人们。”
他不屑的说着，但又悲伤。
“只要一银狮币就可以购买一支致幻剂，而一支致幻剂可以让他们步入天国三天，只要一银狮币，就可以和这个见鬼的世界说再见，沉迷于自己的美梦之中直到需要下一支致幻剂。”
“所谓的步入天国也不过如此，不是吗？”
医生想了想，他喜欢思考，但有时思考却是无意义的，无趣且无用。
遥远的乐曲不断升腾，甜蜜的笑声隐约传来，明明两者之间只隔了一墙玻璃，可差距却是如此之大。
“现在牺牲的时候到了，萨博。”
医生终于开口说出了这些，他并不是想闲聊，只是不知道如何将这些开口，毕竟死亡是件难过的事。
“我清楚。”
萨博似乎对所谓的牺牲并不意外，眼神从未有过的平静。
“疫病的医生，你本就是来宣布我的死期不是吗？就像几百年前的黑死病，其实医生根本没有能力治愈，他只能分辨出那些病患，然后杀死他们，将疫病隔绝在那一环。”
“按照你的教义，你死后会上天堂的。”
医生试着安慰他，可就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萨博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力的笑了起来，就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英灵殿何其荒谬，天堂又何其荒谬，你知道我是不信这个的。”
他接受了洗礼，但又不曾相信。
医生似乎没有想到萨博会这么回答，他明明是个将死之人，却对死亡有种难以想象的平静。
声音顿了顿，医生继续说道。
“神圣之棺已经脱离旧敦灵了，现在它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净除机关的追击依旧没有结束，据情报十天前航向黎明号便已经升空，现在谁也不知道它的位置，它有可能在沿海的上空，也有可能就在我们的头顶，那千雷的火炮就正瞄准着这里。”
“需要我做什么？”萨博问道。
“转移注意力，我们需要争取更多的时间去转移神圣之棺。”
“也就是说骚乱，越大越好？”
医生点头肯定道。
“是的，只要出现异乱净除机关必定会想办法解决，他们的人手本就不多，可以拖延便拖延，只要将圣神之棺脱离英尔维格，所有的牺牲都会是值得的。”
说着医生拿出了自己的提箱，随着打开那是一排排注射器，在那透明的玻璃里翻滚着炽热的血。
那就好像潘多拉的魔盒，自开启起萨博的呼吸便紧张了起来，眼神里难得出现了紊乱，死死的盯着那里。
那是种难以言语的感觉，人们活在空气之中可从未感觉到空气的存在，但当那提箱打开时一种躁动沸热便填满了房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逃了出来，无处不在。
“源自于教团的技术，提纯的秘血，它可以通往地狱，也可以打开天国。教义从来不是什么锋利的剑刃，当初教团本质上是靠它培养了一批怪物，就此打赢信仰的战争。”
医生的声音反倒平静，似乎接触久了，已经习惯这诡异的感觉。
目光看着那里，萨博的声音有些颤抖。
“都是给我准备的吗？”
“只有一支。”
“萨博，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果你真的够强大的话，一次机会已经够，如果你仅此而已的话，多给你几次机会也仅仅浪费而已。”
医生的话语难得残酷，他起过身走到那彩绘的玻璃下，透过玻璃，大厅的繁华映入眼中。
“我听说这里曾经是决斗场。”
“是的，旧敦灵是罗马人建立起来的，这种传统总会在某个缝隙里流传下来。在光辉战争时期下城区还不存在，这里也仅仅是一片荒地，日子不好过，大家便聚在这里开地下赌局。”
萨博依旧没有起身，从开始他便坐在沙发上，静静的回顾着过去。
“当时有钱人会捞一些无用的战俘过来，他们就是奴隶。当时经济不好，很多穷人会为了生计拿着武器走上场，于是英尔维格人与高卢纳洛人在罗马人的角斗场里厮杀。”
“不过通常是英尔维格人赢，虽然是地下的决斗但那时为了鼓励民众，高卢纳洛人在上场前便会被刺伤，他们是负伤作战，从闸门打开起他们的生命就进入了倒数。”
那是血腥的年代，敌人从白潮海峡之后而来，开战时双方的武器还是大船与刀剑，可在这近百年的战争史里，武器不断地升级，从燧发枪到长程火炮，从蒸汽船到齐柏林飞艇。
“不过现在这种决斗已经没有了，毕竟文明社会，大家都喜欢舞会来社交。”
萨博笑嘻嘻的。
“无论是决斗场还是舞会都只是提供一个社交的场所，大家族们在席位上讨论着利益的分配，女孩挑选着她的丈夫，男孩挑选着他的妻子。”
医生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的注视着下方的人群，他们带着假面，谁也不认识谁，这是贵族之间的传统，就像心有灵犀的默契一样，维护着最后虚伪的谎言。
“看起来你事先已经做好了准备。”
“那些尊贵的贵族本就不该来到这肮脏的下城区，更不要说戴着面具，无论他们的身份如何官方和家族都会否认他们死在这里，这是一种耻辱。”
从一开始今夜的舞会就是一个圈套，他们会是萨博的陪葬品，为了那宏伟的夙愿。
“我会让你满意的医生，从我诞生起我就该这么做了。”
萨博取走了提箱里的一支注射器，这是他第一次站起来，身影是那么的佝偻矮小，但投下的影子却无比狰狞。

第十八章 六分之一
“终于能歇会了。”
伊芙有气无力的说着，从开始她就一直和洛伦佐起舞，在切换曲目时她终于有机会休息一下了。
到目前为止两人的潜伏还算成功，没有人发现两人的异常，也没有人找她们谈话，反倒是有些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们，弄得伊芙有些慌。
“别担心，他们仅仅是好奇。”
洛伦佐的话语恰到时机。
“这种舞会如此隐秘不知道举办过多少次了，即使是戴着面具客人之间也会有熟悉的感觉，而今日多了我们，他们一定想知道我们是从何而来。”
“要搭话吗？”
“没必要，说的越多越容易露馅。”
洛伦佐的表演能力真的很强，看他那个随意样，就好像参加过很多次一样。
灰蓝的眼睛来回巡视着，其实他也很不安，不过他没有和伊芙说，从看到那彩绘的玻璃窗时那感觉就在升腾，那本是教堂里的建筑物，可现在出现在这诡异的地下之中，似乎在那玻璃之后是通往地狱的大门。
“伊芙，你见到守卫了吗？”洛伦佐突然说道。
“守卫？”女孩看了看四周，一切都沐浴在欢乐的海洋里，哪有什么守卫。
“对，我们一路过来，除了最开始以外就都没有守卫了。”
洛伦佐的神色难得的凝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切似乎都没有异样，就像一场普通的舞会，可他突然发现了什么，侍从在人群中穿行，他们举着托盘上面放着硬币与黄金。
交易已经开始了，或者说从两人进入这里起就已经开始了，洛伦佐本以为这里会有什么正式的演讲，随后在一群俊女的簇拥下闪亮登出，可现在交易的货物就像酒水一样被摆在托盘上，在人群中传递。
该死，那么萨博极有可能不会出现了。
今夜的一切就是一部完美的剧本，洛伦佐算到了一切，却没有想到这些。
而就在洛伦佐犯愁时，一位侍从走了过来，托盘里放着屠夫币与金银首饰，洛伦佐装作熟悉的样子，正准备把最后仅有的几枚屠夫币拿出来打发侍从时，侍从却开口了。
“先生，有人邀请你。”
侍从戴着面具，声音冰冷，在这种情况下让洛伦佐感到些许的不安。
“邀请我？”
洛伦佐又问了一次，只见侍从让开了身体。在他身后的高台之上一位戴着公牛面具的男人正向着洛伦佐挥手。
“伊芙，准备好武器，我们应该是暴露了。”
洛伦佐站了起来，在这过程中小声的与伊芙说道。
女孩的神色顿时也便了几分，手轻轻的伏在大腿上，冰冷的武器与她之间只隔着一段轻薄的衣裙。
“你要怎么办？”
女孩也小声的问他，只见洛伦佐拿起了怀表，此刻是凌晨1点。
“赴约，逃已经逃不掉了。”
说着洛伦佐拉着伊芙的手大步向前。
……
这里是大厅的最高处，就在那彩绘的玻璃之下，洛伦佐在地下看时记得高台上有许多人，结果等他到达时除了那个向他招手的男人便只剩下一个站得很远的侍从。
明明是热情欢愉的舞会，可这里却空出了大片的冷清。
“欢迎我的新朋友。”
男人表示出了欢迎，张开手身体熊壮得不行，这个身材与他的面具很配，这让洛伦佐想起了伯劳的那张面具。
“看起来我已经暴露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萨博先生。”
洛伦佐与伊芙一同坐在萨博的对面，他没有丝毫的掩饰，直接说出了这一切，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样子。
没必要遮遮掩掩，那样反而会很可笑，其实萨博完全可以直接杀了他们，而不是邀请。
萨博微微笑，他是这里的主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从你上车的时候，先生。你知道这里的生意见不得光，客人通常够了就会对外封闭，即使是带新客人来也需要老客人向我申请，但这样的地方……谁又会说出去呢？”
每个人都带着假面，在舞池里轻盈舞蹈。
“这里就是天国，可人本贪婪，谁都不会向别人分享这里的。所以客人只能变少，却不会变多，更不要说你的屠夫币了。”
伯劳鸟的硬币在桌子上翻转，最后伯劳鸟的那一面朝上，萨博看着洛伦佐，那公牛的面具下眼神似乎正在发着光。
“你知道吗先生，一枚屠夫币可以兑换三金狮币，足够下城区一家人活几个月的了，而且它不会随物价的涨跌而贬值，只要你拿着它到兑换点就一定能换到钱。”
萨博幽幽的说着。
“下城区就是一个垃圾堆，为了保护屠夫币穷人会把它们藏进自己最贴身的地方，无数无刻都要用手轻轻摩擦来确保它的存在。这就是他们的命。”
“可看看你的屠夫币，崭新的就好像刚才铸币场里拿出来，这种新币只有那位尊贵的伯劳才拥有。”
种种的细节暴露了洛伦佐，他微微点头。不过图穷匕见，也没必要隐瞒什么了，随即洛伦佐直接拿出那银白的左轮枪指着萨博，这是一个危险的举动，可那不远处的侍从就好像没看到一样。
“那么我想你应该认识这把枪吧。”
“伯劳的枪，我当然认得。”
萨博似乎对于这把枪的出现毫不意外，甚至没有任何波动，拿起一旁的酒杯，倒入血液一般的美酒。
“它的名字叫丧钟，因为伯劳说当它开火时那声音很像死者的钟鸣。”
钟声响起子弹出膛，于是死者永眠于大地之下。
洛伦佐看着那弹巢上刻画的鬼神，诸鬼反攻着神明的领地，随后在一片大火里烧成灰烬。
“我只是想来问几个问题而已，没必要流血。”
“可当你带着武器而来时你就已经做好了流血的准备了不是吗？”
两人对视了些许，眼中都流露出了相同的感情，就像狭路相逢的猎手，他们都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是简单的谈话，但那诡异的压力扼住了伊芙的喉咙，从落座的那一刻起她就说不出任何话了，甚至说连动都动不了，即使是洛伦佐掀开她的裙子拿起那把名为丧钟的枪她都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这欢愉的舞会没有因洛伦佐的拔枪而打破，可两人都清楚的感受到这其中的暗流涌动。
“不如找个折中的办法如何？”
洛伦佐突然放下了枪，他放弃了强硬的态度，黄铜的面具之下带着充满把握的微笑。
“你看起来很清楚现状。”萨博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突然产生了些许的兴趣。
“是啊，即使杀了你又如何，我肯定无法活着离开这里。你这里干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你不仅仅要保护自己，还得满足那些客人，毕竟在这里他们是客人，摘下面具他们便是旧敦灵各个要职的把手，你活着就是他们的污点，他们联起手来你必死无疑。”
洛伦佐看着这金碧辉煌的大厅，难以想象萨博在这里投注了多少钱。
“只要你一声令下，想必就会有一群守卫出来带着客人们撤离，随后这里会变成一个地堡，没人能逃得出去，也没人能进来。”
就像那甬道的温泉关，一个人拿着火铳守在外面，即使地宫里藏着一支军队都难以离开，但同样的，只要萨博守住那个甬道，也没有人能攻破这里。
“你不会反抗伯劳，但也仅仅是不反抗，只要你保持沉默我什么也挖不出来。”
“那你要怎么做呢先生？”
“不如赌一赌如何？”说到赌洛伦佐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赌？”
“是啊，只有赌局上，我们是势均力敌，幸运女神不会偏心于任何一方，没有流血，没有冲突，和谐的不行。”
“嗯……很有趣。”
萨博有些意外，但还是照做了。他拍了拍手，于是侍从提着华丽的箱子而来，箱子打开，扑克骰子应有尽有。
“要玩哪个？”
萨博说着便洗起了牌，王后与国王在他的手中来回翻滚，最后平铺在桌面之上，好似展开的千军万马。
洛伦佐摇了摇头，再次拿起了左轮枪，只是这一次他打开了弹巢，将一枚枚子弹退出了弹巢。
“其实我不是很会玩牌，比起那些数学计算我更喜欢纯粹的……运气。”
五枚子弹横竖摆放在桌面上，黄铜的弹壳上倒映着三人的面具，弹巢被用力的旋转了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洛伦佐的声音很轻，按着记忆里那熟悉的话语，随后说道。
“六分之一的概率。”

第十九章 染血的公牛
“死亡转盘？”
萨博看着那把银白的左轮，六道弹槽里只有一道里填着子弹。
“你应该知道游戏规则对吧，你一下，我一下……其实我觉得这个东西向来的概率只有二分之一，要么死，要么活。”
洛伦佐碎碎念着，左轮枪被摆在了桌子中间，正对着萨博摆下的扑克牌，就好像迎击千军万马的单骑。
“其实我没必要和你玩的。”
萨博突然摇了摇头，这里是他的王国，他占有着绝对优势的地位，洛伦佐仅仅是个小卒，可以被轻易捏死。
“不，你有必要。”
那是又一把枪，木质的枪身上刻画着精致的纹理，在那银质的部位雕着花纹，一行诗句写在其中。
伊芙几乎是以一种发懵的方式看着那把枪，她相信自己的裙底可没有这么大的空间藏下这把枪，那么洛伦佐究竟是在哪搞到的？
不过洛伦佐似乎并不打算对此作出解释，亲爱的温彻斯特指着萨博，距离如此之近只要洛伦佐扣下扳机，萨博的头就会在他眼前炸成一团血花。
“这才是你原本的想法吗？”
“是的，找到你，把枪顶在你的头上，不过这样风险很大，你是绿鲨的老大，我没把握活着出去，可你也不想你经营如此之久的产业就此停止不是吗？”
洛伦佐眼神冰冷。
“所以不要让我们浪费时间了萨博，我赢了告诉我一切，你赢了我就此离开。”
萨博的表情逐渐冰冷，在自己的地盘上让人拿枪指着头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但停顿了稍许，他又露出了那自信的笑。
“不，筹码还不够。”
“那加上这些呢？”
洛伦佐的双肘搭在赌桌上，自信非凡。
“你是压上你的双手了吗？”
双手很普通，黑色的袖口里衬着白衫，从那微微裸露的皮肤上可以看到受伤的疤痕。
“赌桌上的尽是筹码。”
他回答道。
萨博这一次终于正视起了眼前这个男人，他和自己遇到的许多人都不同，他奇异的就像沙子里的珍珠，那黑色的大衣之下是沸腾的血。
没有多言，萨博很清楚自己只有入局了，不然眼前这个男人一定会扣动扳机，他不会在意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我讨厌你这样执着的人。”
拿起那把左轮，萨博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男人，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他在等待他的反应，可那黄铜面具下的眼神却毫无波澜，这让萨博想起了北方海域，那里的海面永远如死水一般平静，但当你触及之时那彻骨的寒冷却比任何风暴都要令人畏惧。
“我玩过这个很多次，这游戏的本质其实不是运气，仅仅是对于死亡畏惧的多少，如果你害怕了，你就输了。”
萨博说着扣动扳机，什么也没发生，冷汗顺着面具的缝隙流下，萨博依旧镇定，随后将左轮枪放在了桌子的中央。
“我清楚，这是一场心理战，赢家永远是那些意志坚定的人，还有那不畏死的疯子。”
洛伦佐接过了左轮枪，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将枪顶在了自己的头上。
“你觉得你是什么样的人？意志坚定的人，还是疯子？”萨博问道。
“你会知道的。”
扣动扳机，是空弹槽，洛伦佐将枪再次丢到中央。
此刻已经开了两枪，那致命的子弹就藏在接下来的四次之中。
气氛不知何时起已经燥热了起来，乐曲变得激昂，好像那战争的军乐，将一重重的热情如浪潮般推击着，看着那弹巢上的浮雕，那鬼神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它们相互厮杀咆哮，最后在满天的大火里归为灰烬。
“你很有勇气。”
萨博赞赏了一下，再次举起左轮枪，可这一次左轮枪沉重了不少，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握住，而在这时洛伦佐的声音幽幽响起。
“知道吗，所有的赌徒都是亡命之徒，我们靠的是那股狠劲，不能露出任何胆怯，一旦你露出……甚至说当你心里有那一丝畏惧时，你就已经输了，就像挥舞剑刃的剑士，哪怕犹豫半分也会令自己的头颅被敌人斩下。”
“你觉得我畏惧了？”
萨博感觉自己仿佛受到了嘲笑一般愤怒道，他试着扣动扳机，可在那冰冷的触感下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那扳机就是纹丝不动。
自己本应无惧，可在这一刻数不清的情绪涌上了心头，看着赌桌的对面，洛伦佐那灰蓝的眼眸依旧冰冷，就像那熟悉的北方海域一般。
又是空弹槽，最终萨博还是扣下了扳机，幸运的是子弹并不在其中。
“该你了。”
他故作冷静道。
还剩三发，根据顺序接下来一轮即使没有子弹，那么第三轮时最后一发子弹依旧是洛伦佐，他必死无疑。
缓缓的举起了枪，洛伦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迟迟没有扣下扳机。
“害怕了吗？你现在停手还来的及，我会取走你的双手，可你还活着。”
萨博劝告着，就像最开始说的那样，这是一场心理战，只要击溃了敌人的内心他就输了，他已经想到洛伦佐接下来放弃尊严求饶的样子，他的另一只手也扶在桌底下握紧了枪。
亡命之徒总是疯狂的，萨博得预防洛伦佐最后不肯履行赌约，反而开火的情况。
伊芙在一旁脸色已经惨白，手拉住了洛伦佐希望这个家伙能停止这个疯狂的举动，继续下去死亡的概率无限变大，她很清楚那所谓的二分之一只是屁话。
“你疯了吗？”
洛伦佐转过头看着她，女孩真的很漂亮，不愧是菲尼克斯的公主，即使那面具也遮掩不住她的闪耀，这让洛伦佐想起了曾搭乘蒸汽电车前往那城市的边缘，那里是空旷的绿野与蓝天，没有蒸汽塔没有乌云，美好的就像天堂，令人舒心，眼前这个女孩也是如此。
“今天是我的幸运日，今天如此，今夜以后也是如此。”
他说着，预想中的求饶没有，洛伦佐不知何时脸上已是疯狂的兴奋，那种狂乱的感觉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感到那狰狞，那是赌徒的样子，山穷水尽的癫狂。
狠狠的掐了掐女孩那白皙的脸颊，洛伦佐看向了身前的萨博道。
“你已经输了。”
“我输了？”
萨博想过洛伦佐会报出伯劳的大名来求情，可他想不到他会说这么一句话？
“是啊。这是心理战，你说的。可当你试图撼动我的心神时，是否说明你已经不敢确定自己能获胜了呢？”
洛伦佐说着扣动了扳机，是空弹槽。
那是诡异的感觉，赌徒是不能认输的是，甚至想法都不可以有，当你认输时那就是死期。
萨博突然有种惊觉的寒意，这个男人从来到这里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这是一个意志纯粹的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萨博，我赢了。”
他发出了胜利的宣言，再次扣动扳机，弹巢猛烈的向前转动一格，复杂的机械互相咬合带起微弱的火花，可最后什么也没有，死亡的子弹依旧停留在弹槽之内，幸运女神没有放弃他。
这本是必死的局，可洛伦佐就好像知道子弹在哪个位置一般，越过了那两次空槽，将最后的死亡留给了萨博。
最后一次机会，里面装有子弹，而枪口指向了萨博。
那公牛的面具之下已经淌满了冷汗，从头到尾这个该死的游戏都在这个人的掌控之中，这才是他选择这个游戏的原因，意志坚定的人根本赢不了，谁也没想过连续扣动扳机，疯子才可能是这个游戏最后的赢家。
“践行赌约吧，萨博。”
枪口指着他，洛伦佐甚至没有汗流下，对于这个男人而言这死亡的边缘已经习以为常了一般。
“你不怕我反悔吗？”
萨博冷冷道。
“只要你肯放弃尊严，自然可以反悔。”
这就是代价，因人而异的尊严，对于有的人来说可以为其而死，对于有的人来说它根本不存在过。
萨博是维京人，即使科技发展的今天他们依旧对那旧日的信仰留有留恋，抛弃尊严只能让他永远被英灵殿拒之门外。
四目相对，就像握紧剑柄的剑士，他们狭路相逢，只有一方能活着离开。
伊芙看着那公牛的面具，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那面具的边缘滴落，就好像血一样，将桌布染暗，这真是个非常艰难的决定，尊严还是告诉洛伦佐一切。
“该死！”
萨博怒骂着拔起了桌下的枪，可洛伦佐比他更快，银白的丧钟下一秒便已经定在了他头上，可他还在犹豫，一旦扣动扳机既得不到情报，他还会死在这里，可就在这时有更快的剑划过。
那是一支腾空的手臂，握着还未能开火的手枪，鲜血飞溅，将整个桌面染红，萨博甚至还未等发出惨叫剑刃便斩断了他的喉咙。
他死了，从头到尾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就这么被那鬼魅般出现的剑杀死，无力的搭在桌子的边缘最后倒下，紧接着男人取代了他的位置，坐在了洛伦佐的对面，那染血的刺剑轻轻的放在桌子上，边缘的刃口崩裂，不知杀死过多少人。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男人的脸好像是被压扁的五官扭曲，是个畸形，带着渗人的微笑他捡起了尸体上的面具随后戴在脸上。
公牛的面具被血染红，猩红的鲜血顺着雕刻的纹理蔓延，在血液的浸透下，这面具仿佛活了过来，在那面具之后仿佛藏着的是食人的妖魔。
“那么……很高兴见到你，萨博先生。”
洛伦佐愣了稍许，脸上的笑容更盛随后说道。
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起来，如同铅云般压在心头。
今夜的赌局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二十章 东之夔龙
浓重的乌云遮住了月亮，今夜的旧敦灵显得格外的黑暗，高大的建筑成群拔起，在那微光的映衬下仿佛扭曲狰狞的庞大森林。
齐柏林飞艇依旧在夜空之上巡航，那明亮的灯光洒下，却不愿分给下城区一点，这里是那么的黑暗，深邃的几乎什么也看不到。
今夜戒严，各个通往下城的路口被严格把守，但守卫在那里的却不是骑警们，而是荷枪实弹的皇家禁卫军，没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当他们意识到时他们就已经在了。
铁靴踏击着潮湿的地面，冰冷的铁鸣回荡在无人的深巷。
士兵们穿着红色的大氅，身上装备着来自机械院的新式“龙吼”步枪，那是被形容成步枪的重炮，每一次开火时它都能在枪口带起三尺长的火焰，随后在那龙吼般的震鸣中沉重的弹丸高速出膛，能将敌人连同身前的甲板一同贯穿，这武器起初的设想就是攻坚，在它的齐射下石砖的掩体脆弱不堪。
铁哨被叼在口中，黑夜里时不时有乌鸦般的哨声响起，仿佛来自死神的使者。
“他们不会步入下城区对吧？”
伯劳打着喷嚏问道。高处不胜寒，这里是一处高台之上，对外掩盖的身份是蒸汽塔，但实际上它是伯劳的望楼，在这里指挥官能看到战场的一切，并作出指令。
尽管有炽热的蒸汽涌动，但伯劳依旧觉得寒冷，用力的裹紧了衣物。
“他们负责封锁，在那龙吼之下，天亮之前没有人能离开下城区。”
今夜有很多的东西不可以被公布出来，哪怕是皇家禁卫军也不行。
加拉哈德看着黑夜里那微光闪烁的地方，淡淡说道，目光沉稳慎重，他向来如此。
“如果敌人众多呢？那么多妖魔的冲击之下，他们能守住吗？”伯劳有些担忧，下城区紧挨着外城区，所谓的地狱与天堂之间紧密无比。
“这里是旧敦灵，我们不能放走任何一只妖魔，甚至说都不能让他们离开地宫。”
加拉哈德很清楚今夜会发生什么，在他们身前的不远处是一片废墟般的建筑，但两人都清楚，那极乐的盛宴此刻就在那地表之下，那里的人们醉心狂欢，却殊不知死神已在门外。
“现在是蒸汽的时代，齐鸣的枪火足以摧毁任何敌人，还记得那些依旧留恋旧日时光的翼骑兵吗？他们纵横大陆，灵活的更改护甲，可以是重骑兵也可以是轻骑兵，他们在身后插着双翼，在冲锋时犹如降世的天使。”
加拉哈德不屑的说着，对那旧时代嗤之以鼻。
“可最后他们能做的只有为旧时代陪葬，坚固的铠甲在黑火药面前什么也不是，最后一支翼骑兵在冲锋的路途上被火炮杀光，唯有他们的指挥官冲到了高台之上，可他仅仅一人，战局已定。”
“伯劳这是新时代的黎明，曾经披着重甲的翼骑兵都倒在了我们手中，何况那些妖魔，他们都是那旧时代的遗物，就应该好好死去才对。”
加拉哈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夜里的微光映亮了他的面具，火药的味道在他身上弥漫。
“看起来今夜会死很多人……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今夜进攻，明明那位神秘公爵的身份我们还没有探清，现在无疑是打草惊蛇。”
伯劳俯视着他的王国，这里是个肮脏的垃圾堆，那么他就是那位耗子国王，他很清楚今夜会死多少人。
“来不及了，我们发现了疫医的行踪，他现在应该就在那极乐之宴里，你很清楚他会做出什么，那个时候事态就难以挽回了。”
伯劳沉默，他很清楚加拉哈德口中的疫医是谁，而且今夜加拉哈德才是指挥官，他只负责协助。
“那位大侦探现在应该也在那里，对吧。”
“是的，没有他的情报我们也想不到会是萨博帮助了他们。”
加拉哈德看了看手中的怀表，时间尚未到，还有时间。
“你还能联系上那位侦探吗？如果能的话叫他赶快离开吧，今夜可不是一位侦探可以参与的了。”
“你们要净化整个地宫？”
伯劳神色一冷，这会是场大屠杀。
“没人知道那位疫医会留下什么，亚瑟的意思是斩草除根。”
停顿了很久，伯劳叹了口气，他联系不上洛伦佐，现代最快捷的通讯是一种叫无线电的东西，可这东西目前只在净除机关内部装备，甚至外界都不知道有这项技术的存在。
洛伦佐听不到伯劳的呼唤，他现在孤军奋战。
“看起来你的大侦探要死在那里了。”加拉哈德冰冷地说道。
“不，那是个祸害，东方人常说祸害遗千年。”伯劳笑嘻嘻的，对于这个大侦探，他自信满满。
“祸害遗千年？”
加拉哈德挑了挑眉，他有点听不懂这来自东方的话语，即使世界在中庭之蛇下变得无比狭小，可那遥远的东方对于所有人而言依旧是一句模糊的词汇。
蒸汽科技掀起了革命，那盘踞在东方的巨龙也为之惊醒，英尔维格在结束了光辉战争之后，蒸汽科技的力量达至了顶峰，新式的蒸汽船与战争飞艇，各式威力巨大的火炮崭新出场，所有人都觉得没有人能再挑战英尔维格在诸国的地位时，东方的巨龙来了。
那是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船员们依旧如往常般检查着船体，准备出航，可在这时无尽的波涛不断的涌起，一重重击打着渔船们，仿佛有风暴来临一般。
抬起头，于是所有人都看都了那从浓雾之中驶出的庞然大物，它是那么的巨大，大到仿佛来自古老神话中的怪物一般。
那是两个文化之间的直接碰撞，许多船员当时直接吓傻在了原地，他们从未见过那么大的船，哪怕英尔维格的皇家旗舰在它的面前也犹如幼儿一般，更为惊愕的是它的构造，蒸汽船已经出现快近百年了，可那大船就仿佛从历史中驶出一样，没有用任何钢铁，仅仅是坚固的木材便组建起了这一切，浑然一体就如同从一颗撑起世界的大树上生雕而出。
那是名为夔龙的大船。
竖立的风帆遮天蔽日，上面缝制着盘踞的东方龙，上百门火炮从船体的两侧伸出，船首是那狰狞的龙头，没人见过那样的生物以为是末日的来临。
令人绝望的是那日出之时，湿润的雾气随着日光消散，海面变得清晰起来，这时人们才看到在那巨船之后的海洋，那是上百艘与它同样的大船，上百的旗帜飞扬，仿佛迁移而来的红雀，燃烧天幕的火雨。
这是一支横跨世界的舰队。
恐慌与绝望一瞬席卷了雷恩多纳港口，一直蔓延到旧敦灵的铂金宫内，这支来自东方的舰队明明武器落后了几十年，可依旧没有人觉得能打赢这场战争。
这是英尔维格人第一次见到来自东方的人，他们以为他们会想传说中那样恐怖，可那位名为左镇的将军没有带来战争，他穿着甲胄走进了铂金宫，他说他带着皇帝的旨意而来，留下了来自东方的礼物，随后女王将机械院的知识回礼给了他们，于是这群东方人带着蒸汽的科技离开了英尔维格，直到十几年后的今天都没有再出现在那海平面之上。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是这句话的全貌，意思大概是，那些被自身道德原则束缚的人通常活不多久，反而那些毫无原则低劣的渣滓却能活到最后。”
伯劳说着再次裹紧了衣服，没有蒸汽喷出了，那些凝结的水珠格外寒冷。
“你觉得他是个低劣的渣滓？”加拉哈德感到有些意外，没想到伯劳会这么评判他。
“是啊，只有那些渣滓才需要新生活来逃避过去，而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就是其中之一。”
伯劳淡然道。
“不过恰恰是这样的人才能活到最后，不用担心他，放手进攻吧，这个侦探一定能活下来的。”
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洛伦佐时的样子，伯劳根本难以想象眼前这个狼狈的人究竟经历了些什么，近乎腐烂的伤口，空洞的眼神……那恐怕是莫大的黑暗，但即使是这样洛伦佐都未曾死去，更不要说今夜的这一切了。
“滴——滴——”
突然有声音响起，黑暗里伯劳胸前的通讯器闪烁起了微光。这是来自机械院的新技术，他们称之为无线电通讯，只要拿着这个东西，即使两人之间隔着整个旧敦灵也能收到消息，比电话更快捷，机动性更强，这会是改变战场的东西，但现在只在净除机关内部装备。
听着通讯器里传达的消息，伯劳的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虽然是一片黑暗，但加拉哈德还是感受到了伯劳的变化。
“发生了什么？”他问道。
“四队骑警试图进入下城区不过已经被禁卫军拦下了。”
按理说这个时间街头只会出现巡夜的骑警，可四队人马一同出现的骑警有些太过反常了。
“难道苏亚兰厅也被腐蚀了吗？”
加拉哈德的语气头一次出现了愤怒。
“不，是那个人渣。”
伯劳显然比加拉哈德更气愤，他怒骂着。
“暂缓进攻，地宫里有重要目标。”
“什么重要目标？”
加拉哈德才是今夜的指挥官，他不明白伯劳为什么会突然越权。
“洛伦佐那个人渣，他和说我一个人应对萨博没问题，我以为他会有什么新奇的计划，你也清楚，他一手造就了红河惨案，他是窥视一切的侦探，也可以变成完美的罪犯。”
“我终于知道这个王八蛋的信心来自于哪里了！”
伯劳解释着，他从未有过的愤怒，说着他就想拿出自己的左轮枪，可摸到一半才想起来那把枪在洛伦佐的手上。现在他已经开始后悔没能杀了洛伦佐了。
“半小时前苏亚兰厅受到了一封匿名信件，一个地址，一个名字。”
伯劳说着从黑暗里拿出了银白的来复枪，加长的枪管与高倍的透镜，修长的枪身上有着锋利的凸起，必要时它可以当做一把奇异的剑进行战斗。
这把武器出自机械院，是一把威力强大但因为成本问题无法量产的概念武器，它少有出现在战场之上，只因它的主人是伯劳，地下的国王，而当国王也拔出剑刃时，那将是关系一切的战争。
“地址是下城区萨博所管理的地宫，也就是今夜的战场，而那个名字是伊芙&#183;菲尼克斯。”
听到那个名字加拉哈德一愣，骑士那古板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冷静以外的情绪，他扶着头，停顿了好久才缓缓说道。
“亚瑟会杀了我们所有人的。”

第二十一章 赌徒们
“我和他说过，戴上这副面具他就会成为萨博，享有权力，也应付出代价。真正的萨博不会放弃尊严，让你见笑了。”
萨博一脚踢开尸体，对着洛伦佐微笑，可那笑容却让洛伦佐胆寒，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很惊讶对吗？真正的萨博居然是个畸形，一个侏儒。”
萨博似乎对于洛伦佐那惊讶的目光并不意外，或者说在他的生命里这样的目光他已经见过太多太多，他已经习惯了。
伸出自己五短的手臂，堆积的肉与脆弱的骨骼令他的躯体扭曲，内脏被挤在这狭小的躯体里，因为刚刚的挥剑他微微喘息着，粗大的手指费力的抓起被血浸透的纸牌，他看起来是那么的臃肿，但却无所谓的样子。
“希望你们没有因我的替身感到不悦，毕竟我是绿鲨的主人，想统治一群亡命之徒，侏儒的身体不是很好用，很难威慑到属下，更不要说我还是个维京人……维京侏儒人很可笑的，对吧。”
萨博淡淡地说道，明明是很悲伤的事，他说起来却不像自己的故事一样。
“比起可笑，我倒觉得很……伟大，以这样的身躯统领一群亡命之徒，蛮厉害的。”
洛伦佐诚恳地说道。
萨博并没有因为洛伦佐的夸赞而感到开心，反而平静地说道。
“那你呢？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自信赢他，只要幸运女神偏离你一点点，你的头就会彻底炸开，这可不仅仅是什么幸运无畏能做到的。”
那是在死亡边缘的赌注，如同与死神共舞，只有纯粹的疯狂才能驾驭。
“眼睛，他的眼睛。”
洛伦佐指了指自己的双眼，那灰蓝的眼瞳炯炯有神，其中倒映着这血腥的赌桌。
“那个家伙太想赢了，想赢到疯，作为一个老大他应该做到威震八方，但那霸气太懦弱了。我学过表演，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演员，当然也不是一个合格的赌徒，真正的赌徒是不会后退的，手中的筹码就是他们仅有的一切。”
洛伦佐早就看穿了那个替身，不过他以为这仅仅是一个不足为虑的小头目，但显然真正的萨博出场后将事态变得复杂了起来。
“你看起来很喜欢赌，可我从未在赌场里见过你。”
萨博似乎没有什么敌意，一边洗着牌一边问道，大厅里乐曲依旧，人们沉浸在温热的繁华里，那个替身的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赌是个好东西，它能逆转局面，即使是仅有一枚硬币也有可能赢下整个王国。”
手指轻轻的磨蹭着那崭新的屠夫币，洛伦佐回答道。
“但我曾经有个朋友对我说过，运气这种东西是有限量的，人的一生所拥有的运气是固定的，或许你今天应该会被一辆马车撞死，但在撞死你前你幸运的摔了一跤，就此躲过死神的袭击。
就像在战场上的士兵，他能躲过数不清的子弹仅仅是因为运气在作祟，可当你运气用尽时就会有一发致命的子弹带走你的生命。我那个朋友是我见过最优秀的赌徒，但他很少赌博，说是为了积攒自己的运气。”
萨博点点头，这样的故事他也听过，只是在今日听到有种别样的感觉。
“你那个朋友呢？他赢下了整个王国了吗？”
“没有，在一次战斗里他用尽了自己的运气，破碎的弹片切入了他甲胄唯一的缝隙里，正好刺穿了他的动脉，那最坚固的铠甲成了他的坟墓。”
洛伦佐缓缓说着，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似乎那对于他而言仅仅是一段被忘却的过往。
“我也喜欢赌，只不过我喜欢的是那种在生死之间游走的感觉，在死神的闸刀落下前带着战利品全身而退。”
说着萨博舔了舔自己那干燥的嘴唇，那是猩红的舌头，仿佛他口中含着鲜血，错乱的牙好似鲨鱼，伊芙坐在一边不敢说话，今夜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了她所认知的世界。
“你也知道我这样的畸形很难在生活里找到活着的感觉，大家都认为你是个不详的象征，没人会在意你，但在那死亡边缘不同，你与死神打了错面，说不定你还会轻拂到他那黑色的衣袍，而且你还活了下来，那惊心的刺激非常棒，热血沸腾，寂灭的心脏都重新跳动了起来！”
萨博兴奋的说了起来，粗笨的手用气的拍打着桌面，如同一个畸形的巨婴，带着怪诞的诡异。
“所以那是你输掉的吗？”
洛伦佐问道。
“你是指这个吗？”
萨博说着停止了拍桌，伸出了双手，那是残缺的手掌。
两只手掌都有不同程度的缺失，整个指骨被砍断，留有两三根手指在那之上，但即使是这样他依旧灵活，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洗牌便出自于这残缺之上。
“是啊。没有赌徒是不会输的，不过好在我的对手都是好人，他们留下了我的拇指与中指，这样我还能继续握剑……不过没关系，我最后总能赢回来。”
用仅有的几根手指拿起了刺剑，那是纤细且轻盈的剑，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没有剑格，仅仅是由剑刃与剑柄组成，这样的设计下刺剑的重量被大大减少，也只有这样萨博才能凭借着几根手指挥起致命且迅速的剑。
“今天真不错，还要在玩一局吗？”
“可我已经赢了。”
“那是我的替身。”
“但他也是萨博不是吗？”
冰冷的谈话，两个人谁也不让，细剑与枪，所有的筹码都被摆在了染血的赌桌之上。
萨博沉默了一会，随后说道。
“关于前几天的事，是一个名为导师的人，他让我们做的，目的是掩护那群人逃离追捕。”
“那个导师是谁。”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的身份有很多，不过都是地位崇高的身份，无论是在英尔维格还是在别的国家。”
“那群人呢？”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霍尔默斯先生。”
萨博那半张面具之下露出了狰狞的笑，将那纸牌展开整齐的铺在洛伦佐的面前，其上的鲜血尚未干涸，带着妖异之感。
“所以要再玩一局吗？”
……
那是死寂的沉默，尽管空气温热，乐曲激昂，可在这高台之上气氛如坠冰窖。
萨博已经赎回了他的尊严，但这一切也仅此而已，想要得到更多的情报就要再次加入赌局。洛伦佐的眼神低垂，他在思考，很显然这次与之前完全不一样了，这一次他面对的是真正的萨博，一位真正的赌徒。
“已经够了吧。”
伊芙小声地说道，菲尼克斯家的公主对于世界的阴暗仅仅局限于家族里对于战争的记叙，她感到从未有过的不安。
可洛伦佐没有理会她，与伊芙一样，洛伦佐同样不安着，只是与伊芙的不安不同，洛伦佐真正在意的是整个事情的全貌。
来自北方的神秘货物，牵动了伯劳与萨博还有藏在那黑暗里更深处的人，当然最为重要的还是洛伦佐在灵视里看到的那一切，异变的身体，竖起的灯塔，那诡异狰狞的一切从久远的回忆里爬出，试图把他重新带回那个雨夜里。
他需要知道真相。
“赌注是什么？”
黄铜的面具之下，声音沉稳有力如同铁音。
于是那公牛的面具之下发出来自真心的笑容，萨博用力的拍着手，那笑声刺耳又癫狂，似那末日前最后的狂欢一般。他猛的跳下了椅子，矮小的身子摇摇晃晃的走到高台的边缘，如同君王般俯视着这盛大的宴会。
“诸位！”
他大声吼道，舞蹈的人群纷纷停止看着高台之上那矮小的男人，那与他们印象里的萨博有很大差距，但他们不在乎，在这宴会之上只认面具，谁戴着那公牛的面具谁就是主人。
萨博开心极了，将死之人得到任何愉悦都会变得巨大，他吼道。
“舞会开始！”
随着那声音响彻，乐团的曲目瞬间变奏，往日的华贵唯美不同，这一次旋律里充斥着诡异与哀悼，琴手们忘情的拉拽着琴弦，就好像铁锯切割着活人，乐曲出去属于人类的哀嚎。
侍从们不知从何处走来，托盘上不再是黄金与首饰而是放满了致幻剂，客人们随意的将其拾起，随后露出手腕的内侧，那本应是光滑的皮肤，可如今布满了针眼，熟练的将其注射其中，于是天国的大门向堕落的凡人敞开。
那是末日前的狂欢，抛弃了所有伦理与德道，人性的黑暗面就此打开。伊芙呆呆的看着这一切，对于女孩而言这就是噩梦的开始，空气里弥漫着血的味道，随后血液在躁动，试图加入这堕落的狂欢之中。
“冷静些警探，这仅仅是个开始。”
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感觉就像解除冻实的冰块一般，令伊芙从那迷幻之中苏醒。
“保持清醒，你也不想和他们一样对吧。”
洛伦佐的声音响起，伊芙大梦初醒一般，随后伴随着剧烈的呼吸汗水浸透了面具。
“我这是……怎么了。”
伊芙有些恐惧的问道，刚刚那诡异的感觉，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她的眼前破碎，随后重铸成怪异的模样。
“致幻剂，空气里应该有不少的它的挥发物，影响还不算大。”
入手的是那锋利的短剑，是从伊芙的衣裙下拔出的，洛伦佐将它塞进了伊芙的手里，紧握着武器或许能让这个女孩安心一些。
“所以这就是舞会真正的样子吗？一个大型的极乐之宴。”
灰蓝的眼瞳依旧晴朗，洛伦佐根本没有被那空气中含有的致幻剂干扰到。
“是啊，来到这里的都是有钱人，财富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
萨博从高台的边缘走下重新回到了赌桌之前，残缺的手掌里拿出一枚硬币放在了两人的中央。
“赢我一次我会回答你一个问题。”萨博伸出了右手，竖起了食指。
“如果我输了呢？”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没想到我会这么受你喜欢。”洛伦佐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像萨博这样的人会要求洛伦佐剁下手指。
“毕竟你是伯劳的铁棘，霍尔默斯先生，某种意义上正因为你我才成为了萨博，成为了绿鲨的首领，你算的上我的恩人了。”
萨博的眼神没有撒谎，他有今日的成就一定程度上全因为洛伦佐。
“说实话有点出乎我的预料。”洛伦佐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自然，东方人常说这东西，他们管这个叫做‘因果’。
六年前红河惨案时我也在场，不过你也知道我这样的身材很难引起人的注意，所以我活了下来，感谢你令下城区重新洗牌，这才有了我崛起的机会。”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如今提起洛伦佐还是能闻到那血腥味，他僵着脸，好似寒冰。
一旁的伊芙已经呆滞住了，她想起上一次听到铁棘时是什么时候了，那出自于普雷斯警官之口，而在更深远的是那红河惨案，这一刻她终于想了起来。
“被伯劳所雇佣的异乡人，你在那日投入泰晤士河里的尸体成就了伯劳的今天，而在那之后你就神秘消失了，只有几位幸存者知道你的名字，但也惶惶不可终日，总觉得你会出现在某个角落，带走这些本该死去的生命。”
那已经是过去的故事了，洛伦佐就像刻意忘记一样从不主动提起，也不回话。
“那么你想玩什么呢？萨博。”
洛伦佐依旧冷静，似乎他就没有情绪一样，机械一般的生命。
“投硬币如何？”
谁也想不到萨博会提出这么一个玩法，仅有的手指玩弄着那枚硬币，他随即说道。
“纸牌你也不是很擅长对吧？一个老手对阵一个新手难免太不公平，你喜欢纯粹的运气，那么就这个吧，然后……由你来怎么样？”
说着硬币弹向了伊芙，那硬币在女孩的眼前飞速旋转最后缓缓停下，金属的表面斑驳映射着光泽，看起来很有年头了，上面雕刻的东西在长年累月的抚摸下变得模糊，隐隐约约能看到斧与盾。

第二十二章 幸运币
伊芙看着自己眼前的硬币，她没见过这样的货币，不知道是某个国家的货币还是单纯的纪念币，神情有些慌张，可很快伊芙冷静了下来，眼瞳锐利的像把剑刃。
她身体里流着菲尼克斯家的血，就像精神的倚仗一般，伊芙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畏惧，她是注定要出现在那尊显之厅中的人，不死鸟的女公爵，现在还不是终点。
“可以吗？”
伊芙拿起了那枚硬币，问询着洛伦佐，这是他与萨博之间的赌博，她现在的身份有些像荷官。
洛伦佐点头，然后对着萨博说道。
“没有什么心理战，没有作弊，没有任何可以僭越的技巧，这就是纯粹的运气，我喜欢。”
“那可太好了。”
萨博也点着头，对于洛伦佐能同意这看似有些荒唐的赌局他也很开心。
“一面是盾，一面是战斧。”
“我选择盾。”洛伦佐直接说道，没有去看伊芙，他一直紧盯着萨博。
“这枚硬币应该有年头了吧，我记得这是已经被放弃的货币。”
“是啊，维京王国诺必多十几年前发行的货币，你也知道维京人以海盗发家，各种货币都有，这算得上第一个统一维京人内部的货币了，不过现在市面上很少见了，大多在那些收藏家的手里。”
萨博有些怀念的说着，在他说的同时伊芙掷起了手中的硬币，它在空中飞舞升腾，光芒之下犹如银白的精灵。
“对于你而言应该有什么意义吧，怀念家乡的东西吗？你也不像收藏家的样子，不会留这么久的，对吧”
所谓睹物生情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就像那些从战场退下的士兵依旧会定期看自己那荣誉的勋章一样。
“我可不怀念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那个鬼地方出生在那里就是一个错误。我留着它仅仅是因为这是我第一个在赌桌上赢得的东西，为了它我失去了第一根手指，它是我的幸运币。”
萨博说着揉了揉自己的左手，那个位置上本应该是他的小拇指，但现在却空荡荡的，仅有的是一块因为伤口没有处理好而留下的疤痕。
“当时我还有四根手指，我赢了那个王八蛋，但他也是个懦夫，所以我杀了他，那好像还是我第一次杀人。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真的很棒。”
话语里带着兴奋，眼前这个畸形的经历远比想象的要传奇许多。
硬币落下女孩迅速的用手接住，随后盖在桌面上，这本是像幼童一般的游戏，可现在却无比沉重。
“揭开吧。”
听到洛伦佐的话伊芙缓缓的掀开手，在上面的是战斧，洛伦佐输了。
“你究竟是谁？”
萨博摩擦着自己的疤痕，目光充满渴求，似乎这真的是他想知道的。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一名侦探。”
洛伦佐直接回答道，可萨博却用力的摇了摇头，似乎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我想知道的是你来到旧敦灵之前的身份，你究竟是谁。”
他和伯劳一样，对于这个神秘侦探的过去充满了好奇。
犹豫了几秒，洛伦佐说道。
“牧师。”
就连一旁的伊芙都有些懵，恐怕谁也无法将这个神经病的混蛋与高洁的牧师联系到一起。
“一个牧师？福音教会的牧师吗？”
牧师并不是什么罕见的职业，在一百年前世界的主人还是神圣福音教皇国，他们依靠着教义将数不清的牧师发配至各个国家，以着信仰之名暗中操控着诸国，但随着蒸汽科技的崛起，所谓的信仰跌入了谷底，火铳与飞艇将所有人从信仰的桎梏中脱出。
萨博说着笑了起来没有继续追问，紧接说道。
“这一次我赌战斧。”
于是伊芙抛起硬币，它在空中升起又落下，两人都没有去看空中的翻转，他们紧盯着对方，语气里充满平和，但内心里依旧剑拔弩张。这一次依旧是战斧朝上，萨博又赢了。
“你为什么会来旧敦灵？”
“因为这里是旧敦灵。世界科技最顶尖的城市，希望之都，蒸汽之城，那轰鸣运转的机器将旧时代永远抛弃。
翡冷翠的人们都说这是一个好地方，比起虚无缥缈的信仰，那里遍地藏着黄金，机遇与财富到处都是，它向每个人都开放，只要来到这里你就会拥有一段新生活。”
洛伦佐淡淡的说着，很平静就像在讲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也是，教会的力量越来越少了，为了巩固统治那些国王依靠着火铳摧毁了一座又一座的教堂，现在不是一百年前了，那时你们这些牧师仅仅靠募捐便能舒舒服服过一辈子的了。”
似乎洛伦佐仅仅是个因旧敦灵之名而来的淘金者，萨博觉得有些可笑。
“真没想到，像你这样的刽子手曾经会是牧师，你不怕神罚吗？”
红河惨案死去的人不计其数，手段之残忍就连屠夫都会感到胆寒，而这一切出自于眼前这位曾是牧师的侦探之手。
“如果神罚真的存在，恐怕你这里已经被雷霆劈成火海了。”
鸣奏的乐队早就停止了，他们也吸入了致幻剂，面目扭曲抱在一起诡异的起舞着，而在那舞池之中也是如此，人们撕扯着衣服与皮肤，白皙的身体上多出数十道血淋淋的伤口，就像野兽一般，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吼与低鸣，人类的文明被彻底抛弃。
“或许神明只是在等着我们的死后清算呢？这次你先。”
“依旧是盾。”
“为什么还选择盾呢？你已经输两次了。”萨博不解。
“你赢我两回，所以你的运气比我少了。幸运女神不会偏心任何人，现在她会让我赢回来的。”他自信十足。
伊芙揭开了手，似乎真如洛伦佐说的那样，这次是盾，他赢了。
“那批货物究竟是什么？”
这是洛伦佐此刻最需要知道的，那批神秘的货物，今夜的一切皆因它起。
“神圣之棺，据说那群人是在冰海的一处沉船里把它挖了出来，为了这个东西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神圣之棺？那是什么东西？”
洛伦佐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东西，即使是在神学里也没有这样的词汇。
“我也不知道。”
萨博坦诚地说道，“就像某个代词，就像福音教会里的神明，你们知道它具体究竟是什么吗？是人还是物，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如同教义里的圣杯一样，仅仅是某种代词，代表某个不可被述说的东西。”
“人类无法描述那样的东西，只好用神圣高贵的名字尊称于它。”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般，洛伦佐察觉到了一丝的怪异。
硬币再次被掷起，翻转过后落下。
“盾还是战斧。”
这一次是伊芙问道，因为这次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盾。”
萨博突然说道，这一次他选择了洛伦佐的盾。
揭开硬币，正如洛伦佐说的那样，幸运女神不会偏心于任何一人，是战斧洛伦佐又赢了。
不过这一次洛伦佐并没有急着问问题，而是拿起了怀表看着时间。
“你接下来是有事吗？”
现在是深夜，即使有事情也是天亮之后的事，而现在距离天亮还有很长的时间，萨博有些好奇洛伦佐在等什么。
“是啊，所以这会是我最后一个问题了。”
“这种赢了就走可不是什么好事。”萨博眼神微冷，赌桌上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事了，赢了就跑，虽然赌徒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这算得上赌徒里的小人了。
“请谅解一下，也是没办法的事。”
洛伦佐说着站了起来走到了高台的边缘，这里的位置真很不错，所有的一切收入眼底，最初的繁华已经不再，大厅之下那是一具具狼狈的身体，现在致幻剂已经彻底的麻痹了他们的神经，这一次他们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躺在地毯之上，眼中一片混乱。
高高在上的贵族像卑贱的乞民一般，脱去了荣耀与尊严像那围栏里可悲的牲畜。
“你们通常会怎么处理这些人？”
“这算赌注的问题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很好奇……这点好奇心你还是会满足我的对吧。”
说着洛伦佐冲着萨博露出了一副和善的微笑，似乎他真的很好奇。
“很简单，从哪来回哪去，我们会把客人送入内城区豪华的宾馆里，他们会在褪去一身疲倦后在柔软干净的大床上醒来，外面就是旧敦灵的美好世界，而昨夜的一切就好像梦幻泡影一般。”
“很美好的结束不是吗？”
“听起来真不赖。”
洛伦佐认可似的点点头，随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些人呢？银鱼号上的船员，是他们运送了神圣之棺，还有那天阻拦我的人，他们都在哪？”
这是洛伦佐最后的问题了，他希望得到答案，就像之前一样，萨博没有丝毫的隐瞒，坦诚的都让洛伦佐快以为他是自己人了。
“都死了，就算没死也和死差不多了。”
萨博直接说道。
“都死了？”
洛伦佐有些不敢相信，随后就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眼瞳紧缩，他问道。
“是你杀了他们？”

第二十三章 血之狂宴
“是你杀光了他们。”
洛伦佐眼神变得凝重，他看着萨博，他想知道在那公牛的面具之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啊，都死了，这是导师要求的，他们回来后以为会得到赞赏，实际上他们确实得到了，好吃好喝，致幻剂想用多少用多少，随后我把那个房间封死，从门缝里倒入火油，他们死的时候致幻剂已经起效了，他们只会感受到天国那温柔的怀抱，就此长眠在其中。”
萨博淡淡的说着，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是做了什么暴行。
“为什么要杀了他……”洛伦佐刚想说出来什么，可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一切，神色转变，最后握紧了手中的温彻斯特。
“这就是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一切的原因对吗？”
大侦探终于意识到了这所有的异常之处，从来都没有无名的善意，对于洛伦佐是这样，对于萨博也是这样。
“是啊。”
萨博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来开心也听不出悲伤，这样的神态洛伦佐曾见过，维多利亚中央医院里，那些将死之人时常会这样，世间的一切都干扰不到了他们，不喜不悲，有的仅仅是对于死期的无奈与坦然。
那是注定的命运了，没有任何改变的余地。
“那不是凡人可以接触的东西，仅仅是了解到它的存在都是莫大的罪恶……如同那烈日一般，哪怕是直视它都要付出双眼被灼烧的代价。”
“所以这就是他们的代价吗？死亡。”洛伦佐说着。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洛伦佐，矮小的身影蹦下了椅子，摇摇晃晃，有种难以言明的感觉。
“死亡是一种解脱，至少比活着强很多，大侦探你不懂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也就是说这就是你大发善心的原因吗？知晓这些东西的人都得死，无论是银鱼号的船员，还是此刻的我们，今夜这里的所有人都得死，对吗？”
这就是萨博如此坦诚的原因，洛伦佐的到来仅仅是意外之喜，今夜步入这狂宴的人都得死，这是对那触碰禁忌的祭品，只有血与肉才能令其安宁。
致命的霰弹枪指着萨博，洛伦佐的视线完全放在了他身上，只要他扣下扳机，霰弹枪便会释放锥形的弹幕，以他那矮小的身材注定躲不过。
“那么你呢？你也知晓了这一切，那么你的死亡也是在今夜吗？”
洛伦佐质问道，如果那神圣之棺真的是某种不可言喻不可触及之物，那么萨博也应是被清算的一员。
只见萨博坦然的回答道。
“是的，今夜我也会死。”
从一开始萨博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离开，之前的赌局也仅仅是将死之人最后的游戏而已，仅有的几根手指拾起了刺剑，轻轻的抖动便发出撕裂空气的啸声，随后沾染在其上的鲜血如雨坠下。
“停下！”
伊芙拿起了赌桌上的左轮枪，弹槽里只有一发子弹正处于激发状态，此刻有两把枪指着萨博，他们赢定了。
“等等伊芙！”
洛伦佐突然呵止了伊芙的行动，冰冷的眼神有了些许的迷乱，他意识到了危急，带着厉色。
“原来你的目的是这个啊，这才是你有闲心和我们玩硬币游戏的原因对吧？”
萨博点着头，刺剑在几根手指的操控下凌厉且致命。
“你可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血河惨案中你用枪与剑杀死了数以百计的帮派成员，比起侦探你简直就是个手法熟练的杀人狂，而我是个畸形，正面交锋必定不是你的对手，好在你需要情报，这为致幻剂的发作争取了很长的时间。”
这是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致幻剂，它们本来的浓度就不高，可在萨博的刻意操作与拖延时间下，洛伦佐已经吸入了不少，此刻他的视线里已经出现了幻觉。
公牛的面具仿佛活了过来鲜血在那怪异的脸上流淌，这时洛伦佐才猛的发觉那面具根本不是什么公牛的样子，那只是一个有着犄角的怪物，只是洛伦佐的常识让他下意识的以为这是只公牛。
“闪开！伊芙！”
洛伦佐怒吼着同时扣动扳机，他已经产生了幻觉，他无法确定眼前的事物，他能做的只有让伊芙躲远点以免误伤。
可是伊芙没有回应他，女孩的眼神里带着些许的惊恐，可以看出她很想冷静下来，但握枪的手却在颤抖。她也产生幻觉了。
穹顶之下，雷鸣响彻。
没有时间给洛伦佐犹豫了，四散的弹丸将赌桌打得稀碎，但却没能命中萨博，那矮小的身影比洛伦佐想象的要迅捷太多，刺剑在空中留下银白的轨迹，如同游戈的带鱼，随后锐利的斩向洛伦佐。
危急之下洛伦佐只能抽起自己的手杖抵挡，刺剑那崩裂的刃口如同锯刀，斩开了木质的外层，随后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与我一样的剑啊！”
萨博高呼着随后沿着手杖继续猛斩下来，木质的外壳彻底崩裂，其下那金属的光泽明亮无比。
洛伦佐被这斩击击退了几步，根本想象不到那样的身体里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道，缠斗之下温彻斯特已经没有太大的作用，洛伦佐将它挂在了身后，随后握紧了手中的杖剑。
萨博说的没错，这是与那刺剑相同的武器，只有刃与柄，那用来保护的剑格早已不在。
剑格是剑刃中用来保护剑士的东西，在两把剑刃僵持在一起时它能保护剑士的手不会被下滑的剑刃割伤，可现在这两人的武器上都没有这个东西，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他们从不在乎保护自己，或者说自信到在敌人伤到自己前就杀死对方。
“你也应该被致幻剂干扰了对吧。”
正因致幻剂的作用，洛伦佐眼中的世界开始微微扭曲变形，他无法确定自己看到的东西，枪械自然无法捕捉到敌人，但剑不同，就像盲人的拐杖一样，手中的剑碰到的是真实的，这不会欺骗洛伦佐。
“我已经习惯在幻觉里挥剑了，这种事习惯就好。我是天生的弱者，所以手段自然要卑劣一些，还希望你能理解。”
萨博挑着剑，在他的视野里世界也是一片扭曲，但他在这里已经生活太久了，久到根本影响不到他。
他是天生的畸形，跑不快跳不高，又在赌局里失去了巨大部分的手指，他想赢，他太想赢了，从他出生那天起他就是个失败者，他什么也没有，所以要用尽他可以掠夺到的一切。
“很久以前我就习惯在兜里藏把沙子，扬在敌人脸上的瞬间挥剑斩开他们的喉咙。”
萨博说着另一只手背到了身后，身体呈弓状，下一秒如离弦之箭杀来。
剑与剑撞击在了一切，溅起的火花在幻觉的作用下仿佛燃起的大火，在那大火之后犄角的怪物狰狞而来。
萨博的能用力的只有那几根手指，正面的拼杀他远没有洛伦佐有力，所以那刺剑如同游蛇一般，撞击之后带着撞击的冲力向另一个角度杀来，就像蜻蜓点水一样绝不多做停留。
杖剑紧跟着萨博，但紧接着萨博腾空转身那一直藏在身后的手猛的脱出。
洛伦佐一直等待着这个机会，萨博挥出他那手中的沙子，于是洛伦佐直接掀起了大衣遮掩住萨博的视线，可出乎他预料的，那挥出的不是沙子却是粉尘一般的东西。
狭小的战场里瞬间充满了红色的烟尘，洛伦佐第一口吸入后便意识到了不妙。
这是致幻剂，大剂量的致幻剂。
屏住了呼吸，洛伦佐翻滚着冲出了这团烟尘，而在他身后萨博就那么呆呆的站立在其中，平稳的呼吸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神经在被入侵，洛伦佐拉开了距离，颤抖的手从怀里拿出香烟，那是洛伦佐的最爱，里面填有醒神的草药，虽然不知道能对抗这致幻剂有多久，但总比没有强。
可还未等洛伦佐点燃香烟，地狱般的幻境吞没了他，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柔软，皮肤的表面感到些许的炽热，于是那穹顶的吊灯如烈日般燃起。
“你们吸食后就会看到这种东西……这哪是什么天国啊。”
洛伦佐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了，犹如地狱那亵渎的仪式，舞池之下人们的身体腐烂破损，怪异的生物从他们体内孕育而出，那欢愉的呻吟已经变成无止境的惨叫，而在这一切中萨博缓缓从那烟尘中走出，那金属的面具完全长入了他的头颅里，钢铁与他的血肉合二为一，随和他的狞笑，那面具也缓缓裂开漆黑的口。
“天国与地狱对于而言不都是相对的吗？对于我而言这里已经算得上是天堂了。”
望着这猩红的世界，萨博的声音夹杂着乱音，举起刺剑锋利的剑尖直指洛伦佐。
“霍尔默斯先生，你不曾是牧师吗？快为自己祷告吧。”
于是那矮小的身影狰狞了起来，空气都随着这异变变得更加炽热，这就好像沐浴在熔岩之中一般。
洛伦佐很清楚这些都是幻觉，可他找不到出去的路了，现在自己的感官也开始被误导，自己以为自己站着，说不定实际上自己已经倒下，手中握的剑也不再值得信任。
至于祷告……那种东西真的会有人信吗？

第二十四章 死亡与疯狂
犹如地狱的再临，到处都充斥着扭曲与混乱，在幻觉的作用下所有的事物似乎都活了过来，无数的面容从那其中生长而出，带着百味的神情，随着痛苦大声尖叫。
矮小的身影像极了瘦长的鬼影，笔直的刺剑在幻觉下变得扭曲，仿佛活过来的白蛇。
这里曾是决斗场，角斗士们站在阴暗的地下听着来着地面的欢呼声，随着升降梯的锁链拉紧沐浴到阴暗里的第一缕光。
现在这里的一切与那时是如此之像，两人就是那铁血的斗士，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没有任何征兆，刺剑疾驰而来，那剑术就像萨博本人一样残缺，能勉强看到些许的路数，但更像偷师后又添加了自己的技艺进去。
剑刃撞击在了一起，清脆的声响撼动着耳膜，洛伦佐紧握着剑柄随后将杖剑向一侧滑去。
这是剑术里名为偏斜的技艺，在剑刃撞击的瞬间改变剑身的倾向从而达到借力的效果，这样会使对手的剑刃力道的方向改变。当然这技艺重要的不是防御，而是在防御的同时蓄势，对手会因力道收不回来导致回防缓慢，而这回防的空档就是那致命的眼。
洛伦佐看到了那致命的眼，刺剑从身侧划过，杖剑顺势而起随后猛砍，凶狠有力如同断头台的闸刀。
萨博根本来不及回防，他矮小的身体用力的扭转抽起刺剑，随后爆炸出炫目的火花。
灵活的向后跃起，萨博有些心惊的看着洛伦佐，手臂被那巨力震麻，很难想象这个侦探居然有此伟力。
这一次进攻以洛伦佐的胜利为结束。
萨博低头看着自己的刺剑，剑刃上有着一道明显的崩口，那正是洛伦佐留下的，如果他那杖剑能再重几分像那正常的剑刃一般的话，刚刚那一击会连带着刺剑与萨博一同斩首。
“难道牧师也要学剑术吗？”
这根本不是一个侦探能会的东西，更不要说牧师了。
“在翡冷翠牧师本质上只是个阶层，就像那些圣堂骑士，他们在晋升为骑士前大多都是牧师。”
缓缓的抬起杖剑，剑尖向前低垂，这是剑术的架势之一。
“勇气、力量、技巧与……狡诈！”
很少人知道这是剑术的四大原则，挥剑的勇气，断钢的力量，致命的技巧以及阴险的狡诈。说到底这就是杀人的技艺，所谓的荣耀仅仅是杀人之后自我安慰的遮羞布而已。
猛的向前踏步，剑如雷霆劈下。
那是破开空气的啸声，在幻觉的扭曲下那好似那剑下亡魂的哀嚎。
萨博那矮小的身影变得瘦长，他很清楚自己接不住这一剑，但在这思考的时间里，白光斩下。
红色的烟尘随着剑的落下爆开，在这其中诡诈的刺剑来袭。
杖剑勉强的接住了攻击，但那刺剑就仿佛蛇一般，在一击不得后诡异的扭曲随后刺中洛伦佐。
两人缠斗在迷乱的幻觉里，带着野兽般的嘶吼。
黑色的礼服被挑开紧接溢出大片的血，而在这一击后洛伦佐突然不退反进，扭曲的视野里他伸出了手，用力的握住了那条白蛇。
迅捷的刺剑被洛伦佐抓住了，这让萨博心里一惊，似乎没想到这种情况下洛伦佐也能跟上自己的剑，但也仅此而已了，剑刃的刃锋是崩碎的锯刃，只要迅速的抽出他能直接斩断洛伦佐的手掌。
萨博用力的抽出，可那剑刃在洛伦佐的手中纹丝不动，力量不足是他的弱点，在这弱点下洛伦佐死死的钳住了剑刃，随即挥起杖剑。
在火铳与大炮统治战场前，主宰战场的是战马与身披铁甲的骑士，与小说里擦之则伤触之则死不同，几百年前骑士的对决很臃肿，大概就是两个人穿上几十斤的铁罐头互相撞。
在那时的冶铁技术下剑刃根本突破不了那沉重的护甲，所以剑刃大多只是身份的象征，真正有用的武器反而是直接击碎内脏的钝器，可时代如此也还是会有一群专研剑术的人，仅仅用不锋利的剑击碎铁甲。
这是那技艺之一，用手握紧敌人的武器，以割伤手为代价取敌人性命。
洛伦佐握紧了剑刃向着自己拉来，紧接着挥起杖剑，这是必中的一击，除非萨博放弃这把武器，可一旦他放弃这把武器，以他那几根手指根本无法与洛伦佐对抗，甚至说用那样的手他连开枪都做不到。
矮小的身影像个孩童一样，杖剑挥下带着哀嚎的风声，它精准的落下可却击中了地面。
疑惑只在洛伦佐的脑海里停留了短短一瞬，他明白是幻觉误导了自己的判断，下一秒那模糊的黑影翻滚了起来，手中的刺剑力气一松，萨博放弃了这把剑。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虽然与他接触的时间才不到一个小时，可洛伦佐很清楚萨博是个什么人，为了赢他几乎输掉了所有的手指，像这样的亡命之徒是不会认输的，他松开他的刺剑只能说明他还有武器。
身体迅速的翻转，萨博虽然是个畸形，但在贴身作战下，他那矮小的身型此刻显得无比致命。
那是凄厉的痛楚，直接来自于洛伦佐的后背，正如他想的那样萨博还有武器，那是安置在手肘上的利刃，既然没有手指可他还有关节，每一处都无比致命。
“比起侦探，我觉得你当个剑术老师更有前途。”
嘴上赞叹着，但萨博动起手来毫不犹豫。犹如旋转的旋风，几个呼吸间萨博便在洛伦佐的身上留下了数道伤口。
“没必要，所谓的剑术也仅仅是旧时代的遗物。”
洛伦佐的声音冷淡，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
突然想起曾经翡冷翠的一夜，洛伦佐的剑术老师在夜里饮酒哭泣，洛伦佐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想起他的老师，那时火铳经过了不断的改造变得威力巨大，那时的老师傅对他说剑术的时代过去了，以后战场的主宰是火铳与炮，所谓的剑术只会变成取悦贵族的表演。
忍着手中的痛楚，于是挥起双剑猛的斩下，大范围的挥砍，扭曲的幻觉里萨博被逼得节节后退，紧接着洛伦佐掷出了手中的刺剑试图刺穿萨博。
“为什么呢？这样的技艺断绝了可真让人遗憾。”
萨博还觉得他能杀了洛伦佐，在他看来洛伦佐的行动是一次失误，仅有的几根手指轻而易举的勾住了疾驰的刺剑，甩出了几朵剑花，这把剑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可这时萨博才看到洛伦佐已经抬起了他的手。
鲜血止不住的流淌，染透了霰弹枪的短柄，不知是幻觉的作用还是什么，这把武器仿佛有生命一般，吞食着洛伦佐的血，于是那精致的花纹好似活了过来一样。
“因为时代变了，萨博。”
洛伦佐的声音嘶哑，为了能瞄准萨博他先是抛弃了那刺剑，在那行进的轨迹下勉强修正着自己的错误，于是扣动扳机。
时代已经变了，旧时代一去不复返，要么顺应天命，要么死去。
锥形的弹幕如同万箭齐发的箭雨，枪口涌起瞬息的火光，仿佛红龙吞吐着龙息。萨博用尽全力的向一侧闪去，同时架起刺剑护住自己的心脏，只要心脏还能跳动他就能继续战斗。
可这都是徒劳，人在快也快不过依靠火药奔跑的子弹。
致命的交锋过后萨博的半边身子被打的鲜血淋淋，数枚弹孔里涌着鲜血。
弹丸携带的动能扼住了他的行动，他的行动慢了。
再次扣动扳机，雷鸣不断，直到萨博的身体被打得稀碎，本就残破的身体摇摇欲坠，被子弹所带的冲击不断后退，最后拄着刺剑勉强的站立在高台的边缘。
“看起来还是我赢了。”
洛伦佐打空了子弹，缓缓的放下霰弹枪，目光微冷。
萨博低着头呕着鲜血，那真切的痛楚令他无比清醒，明明就要死了可他突然发出沙哑的笑，声音带着难以严明的魔性，他看向了洛伦佐。
“这还不是结束侦探。”就像个倔强的孩子道。
“可你已经要死了。”
那身影是如此的落魄，洛伦佐根本不觉得他能活下来。
“是啊，所以这才是它的可怕之处不是吗？死亡远远不是故事的终点。”
努力的抬起身，随着萨博的行动使更多的血从那弹孔里涌来出来，很难想象人的身体里能涌出这么多血，无穷无尽一样。
“快跑吧，大侦探，对上它的结果就像掷硬币一样。”
那怪异的钢铁之后眼瞳带着疯狂的意味，他审视着一旁的伊芙，女孩的眼中带着惊恐，死死的握住那枚硬币。
“一面是死亡，一面是疯狂。”

第二十五章 并非终点
话音未落刺剑如蛇掠出，迅捷且致命，刃锋切割着空气，爆发出尖锐的呼啸。
很难想象那样的身体会爆发出这般的力量，而这一次他的目标是伊芙，他要拿回他的幸运币。
幻觉干扰着洛伦佐，他一时间居然跟不上萨博，而女孩就这么看着萨博的到来，随后举起了手中的左轮。
那是名为丧钟的左轮枪，在伊芙的眼睛里这世界是同样的扭曲，但这不代表她会坐以待毙。
扣动了扳机，可预想中那告死的丧钟却没有敲响。
伊芙愣了稍许然后突然明白了一切，她真的很想大骂洛伦佐一声，这个人真的就是个人渣，从一开始这把左轮里就只有五发子弹，就像当时在菲尼克斯庄园他拿梯子一样，他利用了人的“常识”。
这也是他为什么信心十足，因为这个王八蛋一开始就清楚弹巢里没有子弹，什么狗屁的赌徒，这一切全部是他的骗术。
锋利的刺剑转眼及至，那锋利的剑带着啸风轻轻的擦过伊芙的脸颊，幸运女神没有偏心任何人，现在萨博的攻击也因失血与幻觉没能命中，随后锋利的杖剑贯穿了他的身体，从他身后破胸而出，就好像处死的长矛，死死的将萨博钉死在了地面之上。
“伊芙！别愣着！”
洛伦佐看起来不太想解释自己那糟糕的骗术，反而大吼了起来。
伊芙本不清楚洛伦佐的行动，可紧接着她听到了，那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声音。
那是慌乱的步伐，踩在石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伴随着天国的呻吟窃窃私语的低鸣填满了耳框。
看向那高台之下那些倒下的人群诡异的站了起来，他们用着人类绝对做不到的方式扭曲的起身，眼瞳是渗人的全白，行尸走肉般在其中缓缓踱步着。
“是幻觉吗……”
伊芙坚强起来的心又险些崩溃，在致幻剂的作用下她已经逐渐分不清幻觉与现实。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该走了。”
洛伦佐叼起香烟，用力的吮吸着，那醒神的草药在发挥作用，他的视野开始变得清晰。
“那……这个人……洛伦佐！”
伊芙本想问一下怎么处理萨博，毕竟到现在取得的线索并不多，可就在她将视线挪向萨博时，那本应死去的肉体再次动了起来。
那已经不是凡人的生命力了，根本就是怪诞传说之中能出现的诡异之景，之见他抓着剑刃，一点点的将自己从地面抬了起来，血已经流干了从那破损的伤口里只能看到凄白的骨骼，没有痛苦的鸣叫，只有呜咽的笑声。
“死亡……不是终点。”
突然想起之前萨博说过的话，洛伦佐低语着。
“是硬币！”
伊芙显然发现了什么，惊叫道。
萨博那诡异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残破的手中拿的是他的幸运币，随后那狰狞的铁面缓缓裂开，那漆黑的口直接将硬币与手掌一同生吞了下去，错乱的犬牙撕咬着血与骨，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是……幻觉吗？”
女孩死死的握住剑与枪，在这疯狂的边缘她只有这样才能令自己保持冷静了。
“那不重要。”
洛伦佐冷冷地说道。
那是怪异的僵持，可突然更为轰鸣的声音响彻，随着这个声音响起整个大厅都随之颤抖了起来，华丽的吊灯剧烈的晃动起来，那水晶的构体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鸣响，随后无尽的尘土落下。
仿佛是有巨人在地面跺脚，可紧接着这声音接连响起，这时伊芙才听清这分明是炮弹炸裂的声响。
地表究竟在发生了什么？
但还未等想这些随着这剧烈的震荡大厅内灯光一阵明灭，在这明灭的瞬息里萨博那扭曲的身体诡异的消失不见。
可能是这样怪异的刺激受多了，伊芙反而勉强冷静了下来。
“他消失了。”
“我知道。”
洛伦佐的声音很平静，此刻这个大侦探身上有着一种难以言语的感觉，他死死的盯着萨博之前消失的位置，不知是在想什么。
可在这之后无尽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知何时舞池里站满了手持枪械的守卫，在致幻剂的作用下他们每个人都带着极致的癫狂。
是升降梯，这里曾经是决斗场，那时角斗士便在舞池也就是赛场的地下做准备，当欢呼声起时他们就从那地下的升降梯里登场，那些守卫都藏在那之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胡乱的枪声带着子弹洗礼着高台。
操起霰弹枪朝着身后那彩绘的玻璃开枪，玻璃破碎纷飞，不大的房间出现在这之后，正如洛伦佐想的那样，之前萨博就一直在这里观察着他。
带着伊芙翻了进去，房间里充斥着奇怪的感觉。
“伊芙守住这里，我们占据高地他们暂时上不来。”
把自己的温彻斯特直接丢了过去，洛伦佐大步走向那房间之中。
“你要做什么？”
接住这霰弹枪伊芙才发现它是如此的沉重，明明在洛伦佐的手里它是如此的轻盈，很难想象这个侦探的臂力有多强。
“线索，萨博告诉我们的还不够。”
黄铜的面具是复杂的神情，从萨博消失后洛伦佐的神态就有些不对。
“之后呢，我们怎么出去？”
伊芙大叫着，她还是比较在意怎么离开，今夜的一切对于她这心理来说是巨大的冲击。
“那就看你了。”
洛伦佐淡淡道。
“我？”
伊芙想不明白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洛伦佐回头看了看大厅之中，致幻剂在其中弥漫，这里并没有收到污染，洛伦佐的意识逐渐清晰了起来。
“外面究竟有多少守卫我还不知道，最可靠的办法不是我们杀出去，而是叫别人来救我们。”
洛伦佐一边说着一边翻箱倒柜。
“所以在行动前几小时前我给了一名信童一枚银币让他帮我送封信。”
抬起头看着伊芙那一脸的困惑，洛伦佐继续说着。
“其实我知道这里的位置，下城区就这么大，每个帮派的领地都是固定的，所以我把这里的位置以及你的名字写进了信里交给苏亚兰厅。
想一想，一封匿名的信件告诉你菲尼克斯家的公主出现在下城区中，而且她还是苏亚兰厅的警探……如果我是警长我会带所有的骑警冲击下城区，不然等着他的会是菲尼克斯家的怒火。”
一切都在掌控中，在得知了伊芙的真实身份后洛伦佐就在准备这些，只要伊芙还在他身边，苏亚兰厅说什么也会救他出来的。
之前洛伦佐一直看表就是在等待这个时机，当苏亚兰厅进攻时就是他撤退的时刻。
“而且这事情的真实性也很好确认，只要苏亚兰厅给菲尼克斯庄园打电话问一下你在不在就好。”
一切都如此精确，天衣无缝。
伊芙一枪打爆了守卫的头颅，尸体就这么顺着楼梯跌下。听完这一切女孩突然有些恍惚，随后她怒骂道。
“你利用我！”
“这是双赢！”
“洛伦佐你就是一个人渣！”
“而现在只有我这个人渣能带你活着出去！”
杖剑凶猛的斩击着墙壁，不清楚这剑刃究竟是什么金属铸造的，如此纤细轻盈的同时坚硬无比。
一道暗门被洛伦佐的斩击强行破开，铁门露出黑暗的一角，勉强可以让人通过。
“全都完了！”
伊芙拎着霰弹枪翻了进来，女孩愤恨着，之前面对那地狱般的景色都没有哭泣，可她现在却吊着泪花。
“他们一定会以此阻止我当警探的，全都是因为你！”
“冷静点警探！你觉得我没有考虑到你吗！”
看着伊芙那个架势似乎下一秒就会冲着洛伦佐开火，现在洛伦佐有点悔恨把枪给她了。
“只要他们抓不到你，这一切就不成立啊！那只是一封匿名信，不具备任何可信性，只要你不被抓住就没人知道你在这，那封信不具备任何效力！”
“你之前还说一个电话就可以确认！”
“是啊！但那只能确认你不在菲尼克斯庄园，你今夜可以在任何地方，只是不能出现在这里！”
就算今夜疑点重重，但以伊芙的身份，苏亚兰厅只能吃个哑巴亏。
洛伦佐说着一把抓住伊芙的裙子用力的扯开，没有什么香艳的场景，紧致的便装与武器出现在其下，就像魔法一般，刚刚娇嫩的公主转瞬间变成了铁血的女武神。
“要杀要剐等我们出去好吗？你也不想第二天的《女王日报》是关于菲尼克斯家的公主死在下城区这种见鬼的新闻吧！”
洛伦佐说着夺过了伊芙手中的霰弹枪，扣动扳机，高台之上的守卫应声倒地，但即使如此那些身体还在扭动着，在致幻剂的作用下这群人面对的是洛伦佐不懂的景色。
感受不到痛楚，只被纯粹的欲望驱动着。
瞬间似乎有雷霆从洛伦佐的身上涌过，那是来自心底的彻寒，就好像生物的本能一样，那些神经在敲打着洛伦佐的大脑警告着他接下来的一切，于是他看到了。
似乎有上千的乌鸦在这狭小的大厅里飞舞回荡，凄惨的鸦鸣汇聚在了一起，高起低伏的竟构建起了一种晦涩难懂的低吟，似乎有古老的存在借着群鸦之口述说这恶毒的诅咒。
所有的光明一瞬间都消失了，视野里一片黑暗，这突然到来的夜晚令洛伦佐想起来自己的灵视，那里也是如此，光明褪去，黑暗笼罩了一切。
没有丝毫的犹豫，一把把伊芙推进了暗门之中随后洛伦佐也跟了进去，同时霰弹枪的枪口迸发出耀眼的火光，这是黑夜里唯一的光源，只有瞬息间的一点，却映亮了黑暗里那狰狞的一角。
伴随着憎恶的低语，数不清的手染着鲜血从高台的边缘伸出，关节扭曲变形将那臃肿的身体托举起来，很难形容那种东西，第一眼看去就是个巨大畸形的肉球，就好将数百人推进了绞肉机里，再用他们那残破的躯体拼接在一起一样。
瞬息的光明消失，将门关死的一瞬间巨力的冲击从门后传来，那是令人发麻的声响，尖锐的低鸣切割着耳膜，就好像数不清的指甲在扣挠着大门。
“那是……什么……”
黑暗里女孩的声音仿佛被吓傻了一般，而洛伦佐依旧冷静，不过比起冷静用熟练来形容更为贴切，他太熟悉这一切了，甚至知晓接下来发生什么。
“是幻觉吗？”
伊芙的声音带着惊恐，回答她的则是洛伦佐那冰冷的声音。
“幻觉是直接作用在我们脑海里，所以本质上我们是看不到相同的幻象。”
看不到相同的幻象……
女孩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变得颤抖了起来。
“你是说……那是真的？”
幻象与现实重叠在了一切，古老传说里的梦魇于今夜降世。
洛伦佐没有回答伊芙的问题，反而低语着萨博曾说过的话。
“那是不可触及、不可理解、不可直视之物。”
扣动扳机，霰弹枪的火光再一次映亮了黑暗的密道，子弹在铁门上留下数十道弹孔，鲜血从那炽热的弹孔之中涌出，在那铁门的缝隙之间有血肉试图挤入其中，那是纤细的触肢，随着空气的流动如毛发般缓缓摇晃。
“有关之人要么死去……要么疯狂……”
洛伦佐的低语变成了怒吼，他一把拉起了伊芙朝着密道的深处冲去，紧接着那铁门应声崩裂，鲜血的红潮带着腥臭的血气与哀嚎从其中灌注而来。

第二十六章 妖魔
“我已经给你权柄可以践踏蛇与蝎子，又胜过仇敌一切的能力，断没有什么能够害你。”
漆黑的夜里，似乎有人在低语呢喃。
普雷斯勉强听清了这一切，是来自《福音书》里的话。
在蒸汽科技崛起前统治西方世界的是神圣福音教皇国，他们以神的名义在土地上挑起纷争与战火，在信仰的力量下圣堂十字军纵横群岛与大陆，铁骑所到之处城毁人亡。
在神的旨意下他们执行着神权，直到英尔维格在光辉战争中胜出，蒸汽机将所有的信仰击碎，飞跃式的科技下，守旧的神圣福音教皇国与拥有蒸汽科技的诸国形成了巨大的军事断层，就此信仰再也无法统治任何人。
尽管如此福音教会对于诸国的影响依在，毕竟旧敦灵最初就是由罗马人建立，大多数人依旧保持着对此的敬畏与信仰，他们一同低语着，汇聚起来的祷告聚成洪流。
普雷斯警官此刻正跪在地上，他有些不明白今夜的一切了。
数小时前警长召集了所有的人手，自己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是苏亚兰厅近几年来第一次如此巨大的警力出击，以为是什么秘密行动，为此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可当大批骑警抵达这里时等待他们的却是皇家禁卫军。
普雷斯很少看到这群身穿红色大氅的士兵，在光辉战争时期他们是英尔维格的王牌，有传言说他们的大氅本是黑色，但敌人的血将其染红，畏惧他们的敌人将他们称为红衫军。
铁靴的击踏着地面，清脆的铁音在每个人的耳边回荡，有住在下城区不远处的居民拉开了窗户，他想痛骂一下这些将他吵醒的人，可探出头却发现这是从未有过的漆黑。
红衣的禁卫军封锁了整个地宫及周边，他们举起枪械铸成火炮的城墙，为了防止有不相关的人看到这里以及意外，在几十分钟前机械院切断了这片区域的所有电力，灯光熄灭，黑暗将人们与那肮脏的秘密彻底隔离开来。
没有任何反抗，其实也没有反抗的必要，皇家禁卫军还没等骑警们搞清楚状况便被将他们控制，于是一群苏亚兰厅的骑警被缴获了所有武器，跪在旧敦灵的寒夜下。
今夜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四处寂静无比，除了那铁靴声外只剩下了每个人的喘息声与祷告的呢喃。
突然骑警中有人站了起来，几名禁卫军士兵直接将枪口指向了他，那是普雷斯没见过的武器，想必是机械院的秘密产物，但他没有多看，他很清楚，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我是苏亚兰厅多纳斯警长，我有权力见你们的负责人！”
是多纳斯警长，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些了，于是愤怒地吼道，可等待他的却是一击枪托的重击，这些士兵根本不在意他的身份。
“多纳斯警长？”
黑暗里有人试探地说道，随着歪过头，痛楚中多纳斯看到了那个从黑暗里走出的男人。
那是多纳斯没见过的装束，漆黑的大氅边缘是华丽的纹理，剑与枪都是从未见过的型号，但从那复杂的工艺上来看想必是一把优秀的杀人武器。
他身上有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倒说不上难闻，只是很熟悉而且刺鼻，想了很久多纳斯才想起这是硫磺的味道。
“你好，我是这里的负责人。”
那是精致的面具，但因为视野的黑暗多纳斯根本看不清它的样子。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多纳斯警长怒骂道，作为一个警长他可没受过这待遇，可显然他的话语没有什么用，铁靴用力的踢着他的腹部，多纳斯痛苦在地面缩成一团。
“我想让你认清两个事实，警长。”
漆黑的枪口直接指着警长，男人的神态很随意，似乎下一秒就会开火。
“第一个事实，如果不是你的们骑警人数太多，我们不想让苏亚兰厅的警力空缺，不然按照流程你们今夜都得死。”
枪口顶在了多纳斯的头上，用力的扭动着令他发出痛苦的低吟，其余的骑警看警长被这么对待很想动手，但士兵们直接将枪口移向了他们。
“第二个事实，今夜我们有权射杀任何人。”
抬起了枪口，男人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到了，他大声喊道。
“堵住他们的耳朵蒙上眼睛，接下来的东西不是他们可以看到的。”
普雷斯毫无反抗的被挪动着，士兵们今夜也没想过会遭遇这群骑警，只能把他们赶到黑暗的另一边，蒙上眼睛堵上耳朵，但到普雷斯时那个男人突然叫停了行动，令士兵把普雷斯领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警官？”
男人看着身后的外城区，似乎在等什么。
“普雷斯&#183;莱拉那，长官。”
对于这个男人普雷斯可不敢怠慢，毕竟连自己的上司都说揍就揍更不要说自己了。
“我叫红隼。”
红隼转过头说道，那涂油红漆的面具下的眼神打量着普雷斯，普雷斯很清楚这只是个代号，但他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拿着它保护好你的同事。”
那是一把与禁卫军士兵同样的枪械，沉甸甸的，跟普雷斯用过的其他枪械都不同。
“为……为什么是我。”
普雷斯有很多想问的，比如有这群强大的禁卫军哪有什么自己保护的机会，但到了嘴边却只能干巴巴的说出这些。
“嗯……大概是面善吧，也可能是我看不惯你们的那个警长，好了别愣着了，如果可以接下来的一切我都希望你当做没看过好吗？”
红隼说着但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失控’也有可能发生在那群骑警之中，如果可以我需要你在必要时杀了你的同事……或者你自己。”
“什么……意思……”
普雷斯不明白，疑惑更多了，同时那神圣的祷告之音愈演愈烈，神秘的宗教感覆盖了这里每一寸土地。
“知道这些东西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还是别知道为妙。”
红隼并不想多说什么，似乎刚刚的谈话也仅仅是一时兴起而已。
随着红隼的话语落下，事态没有给普雷斯问更多东西的机会，高鸣的汽笛声从远方传来。
按理说现在不应该有蒸汽电车了，但它就这么实际的出现了，在那迷雾的尽头炽热的光斩破黑暗。
那是疾驰的速度，带着呼啸的风，当它经过普雷斯眼前时他才短暂的看清了这辆蒸汽电车的样子。
漆黑的表面装载的重甲，整体的车型远比普雷斯见过的任何一种蒸汽电车都要大，这才是真正的铁蛇带着杀人的欲望掠过防线，随后更多的汽笛声响起，从迷雾里轰鸣而来，仿佛万马奔腾的马嘶之音。
一瞬间普雷斯有种奇怪的错觉，眼前这些禁卫军并不是今夜的主演，那些自己从未见过，从黑夜里慢步而来的铁蛇才是真正的主角。
于是随着它们没入下城区的黑暗里，轰鸣的炮声与火光降临，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就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那黑暗里厮杀一般。
……
正如伯劳的乐土一般，地宫也是建立于一片废墟之下，记得它原本也是一个高大威严的建筑，只可惜光辉战争时期敌人的炮火覆盖，哪怕这在荒野里的建筑也没能幸免。
与红隼一样装束的士兵守住了地宫附近的每一处，他们沉默不语冰冷的枪口指着地宫的方向。
伯劳在下城区这么久没有白混，不知道他在哪里搞到了地宫最初的设计图，在几处出口位置已经布满了重兵，那些重兵是第一道防线，随后是散落在四周的士兵，以及外围的禁卫军。
“所以你要亲自进场？你的职责本应该是在外指挥，要去也应该是我。”
伯劳对于加拉哈德亲自进入地宫搜寻伊芙的建议表示反对，此刻行动即将开始，两人正位于地宫大门的主战场，按照预测这里会受到最为凶猛的冲击。
“不行，时间不多了，等他们抵达我们就必须展开进攻了。”
“所以你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去救人再出来？你很清楚我们的流程，你会死在我们手里，而为了彻底净除，你可能连尸体都留不下。”
伯劳对于加拉哈德的话充满了不信任。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加拉哈德愤怒地说道。
迎接他的是沉默，其实伯劳也不清楚该怎么做，洛伦佐那个王八蛋是一把很好用的剑，好用到你把目标告诉他，他就会解决的干干净净的那种，可同样的这把剑也很容易失控，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造出什么幺蛾子，就比如现在。
可幸运的是糟糕的夜晚并不打算让两人就此纠结下去，它直接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于是一股极寒的冷意袭上了两人。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出自于生物本能的防护一样，两人的呼吸一瞬间沉重了起来，名为恐惧的情绪从心底升起，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下，紧接着刺耳的警笛声响彻夜晚。
那是频率极高的滴答声，来自于每个人的身上，随着时间的推移频率越发集中到最后变成刺耳的长鸣。
那是盖革计数器，它是一套复杂的机械产物，而作用是侦测那些常人难以观察的辐射指数，随着警告的频率来确定目标位置的远近。此刻指标在不断的上升最后突破临界值，血红的灯光映照着一切。
大家都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没有过多的争论与话语，子弹上膛，火炮就绪，没有任何犹豫，铺天盖地的炮弹直接覆盖了整个地宫的地表，这是一次净除行动，净除机关不需要任何活口，至于伊芙，在他们看来伊芙的生命在警报响起时便终结了。
这是净除机关的铁律，也是他们为什么能以凡人之躯与那些妖魔对抗到今日的原因。
“各单位注意，现实扭曲异常已出现，开始行动，今夜除了我们没有人可以活着离开！”
随着加拉哈德的怒吼在频道里回荡，神圣的光芒落在这废墟之地，一切被映的明亮，所有的黑暗尽被驱逐，如同被神眷顾的土地。那是来自夜空的支援，庞大的钢铁之鲸缓缓游动在云层之中，光芒犹如神明掷下的利剑。
眼前的出口内传来腥臭的血气与不详，加拉哈德直接挥起手臂，于是数不清的火光在喷火器前亮起，那是一排排的士兵，他们穿着沉重的防火服，身体被全部覆盖只剩下一对透镜以观察外界，防毒面具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那是纵火者，在对地下设施的攻坚中他们是最恐怖的梦魇，出自机械院的改造喷火器与大容量燃料背包，能持续长达数十分钟的高温燃烧，炽热的火会燃尽地下空间的所有空气，随后就像烤炉一样将敌人烧死在地下。
更多的士兵则在他们的身后架起长枪，纵火者唯一的弱点是行动不便以及脆弱的防护，为了隔绝高温他们的防火服无比笨重，只有在这些士兵的保护下才能保证他们不被漏网之鱼近身杀死。
这就是合作紧密的城墙，稍有缺口便会引起整段城墙的崩塌。
“你听到了吗？加拉哈德。”
伯劳已经架起了他那把诡异银白的长枪，手指轻扣在扳机之上，眼神凝重又谨慎。
那是来自眼前黑暗入口内的声响，急促的步伐与嘶哑的低语，似乎有人群正朝着这里慌乱逃窜，他们即将脱离这地下的黑暗，可等待他们的不是悔过自新的新生活，而是摧毁一切的烈焰。
“记着我们的计划，今夜下城区发生燃料爆炸导致地宫塌陷……无人生还。”
加拉哈德的声音冷漠，如同机械一般执行着命令，与刚刚试图拯救伊芙的英勇形象完全不同。
于是数不清的扭曲身影带着腐烂的味道冲出黑暗，它们已不在是人的样子，那狰狞异变的妆容像极了古老书籍里所记载的怪异，记得那时的人们是如此称呼它们。
妖魔。
因此漆黑的铁蛇带着呼啸的疾风远道而来，过于巨大的惯性导致在减速刹车时，那车轮与铁轨相交处激起了刺目的火花，随后沉重的铁甲逐一掀起，那深沉悠远的祷告声在每个人的通讯器里回荡。
“务要谨守、警醒，因为你们的仇敌魔鬼，如同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寻找可吞吃的人，你们要用坚固的信心抵御他。”
铁门瞬间弹开，炽热的蒸汽涌起，无尽的白潮里男人低语着步入战场。

第二十七章 常态
就像有无数的蚊虫在你耳边低鸣，那刺耳且焦躁的声音消耗着伊芙的冷静，不安、慌乱、惊恐种种负面情绪在试图吞噬着她的理智。
伊芙很想放声尖叫，但她被洛伦佐拉着，这个神经病人渣此刻有种难言的可靠感，他的手牵着伊芙维系着最后的理智。
两人在这黑暗的密道里拼命奔跑，但就好像没有尽头一般，始终看不到路途的终点，而在身后那死亡的红潮虽然已经不见，但那在这黑暗里不断回荡的呢喃警告着二人，它还在紧追不舍。
“别害怕，那东西追不上我们！”
似乎为了安慰女孩一样，洛伦佐突然说道。
“一群人体的结合物，虽然那玩意超出常理但一定程度上还是遵循现实法则的，比如太胖就跑不快，太大就挤不进来一样。”
说着他就一把抱起了伊芙，而伊芙此刻已经是完全被吓傻了的样子，就像个洋娃娃一样，被他随意摆弄着。
那是高出正常人一头的道路，在这黑暗里无比隐秘，但在危机下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洛伦佐想都没想便把伊芙丢了上去，紧接着自己也翻了进去。
这里是地宫的密道，以萨博的警惕性，这里想必四通八达，说不定哪个道路就通向一个隐蔽的出口，如果没有那些怪异的妖魔洛伦佐有的是时间挨个试，可现在他只能把这一切赌在运气上了。
真希望幸运女神依旧眷顾着自己。
恐惧与死亡紧随着二人，伊芙很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情况下这个侦探还能保持冷静，他为什么没有感到恐惧呢？
远超常人的冷静与坚毅，仔细想想抛去这个人那恶劣的性格，他简直是个无敌的天才，无论是那狡诈的计谋与剑术都是碾压常人的存在。
伊芙刚想询问，可她感受到了，洛伦佐紧拉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尽管很微弱，但伊芙还是明确的感受到了。
他也在害怕，这个见鬼的侦探居然在害怕，但伊芙很清楚他与自己不同，他在强迫自己冷静，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活着出去。
至于死亡？洛伦佐可不在意那种东西，他是那种死神都在敲门了，他还敢抽出温彻斯特照着门开一枪的疯子。
洛伦佐要活下去，他一定要活下去，他已经来到了旧敦灵，那美好的新生活已经在他手中了，他可以叼着香烟在广场上喂鸽子，也可以坐着蒸汽电车环绕着整个机械的都市。
没有人可以抢走他的生活，哪怕是来自自己回忆里掘开坟墓的妖魔也是如此。
“别担心，害怕很正常，那种东西会对精神产生压迫，迫使你产生各自负面情绪，一旦你输了你就会成为恐惧的傀儡！”
洛伦佐就像面对过那样的东西一般，为伊芙解释着。
用力的享受着烟草的滋味，黑暗里伊芙只能看到烟头的火点，嗅到那在鼻尖萦绕的烟味。
伊芙看不清洛伦佐的脸，但却能感受到另一种奇怪的情绪在涌起。
“我们必须快点离开，如果可以的话，我们需要通知来救援的苏亚兰厅，普通人面对那种东西只是在送死而已。”
声音很平淡，但在那平淡之下是愤怒与自责。
这是洛伦佐的错，在看到沃尔那异变的尸体时，他本该意识到这问题才对，沃尔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时期就已经开始朝着妖魔的方向异变着，只是自己杀他的很及时，他还没有完全异变。
想必那时沃尔恳求自己杀死他也是为了这个吧，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不同了，他不想成为那怪物的一员。
自己本应永远警醒才对，是旧敦灵的生活令自己失去了警惕，那血肉诡异的变化明明已经如此明显了，自己却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伊芙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她努力令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握紧武器向着那黑暗里的身影问道。
问题好像勾起他不好的回忆一般，声音艰难的回答道。
“妖魔。”
……
“神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
这是来自于《福音书》开篇的第一句话，信徒们通常以此来理解神的伟力与神圣，但《福音书》里没有记载的是，有光的诞生则必有黑暗。
有哲学家是这样理解的，就像世界万物的对立一样，有了寒冷人们才能体会温暖是什么，在罪恶面前善良才显得珍贵，而唯有死亡才能彰显生命的美好。
神似乎在考验着凡人一般，带来光明的同时最漆黑最深邃的深渊便在其的影子里崛起，那里孕育着名为妖魔的怪物。
最初妖魔这个词汇来自于福音教会的《以赛亚书》，来形容那些与神为敌的“敌对者”，与沐浴在神之辉光的凡人不同，它们从那神的阴影里爬出，引诱着凡人陷入堕落的深渊，与罪恶和暴行为伴，就此被天堂抛弃，苟活于地狱之中。
伊芙有些恍惚，她当然清楚这词汇的意思，最初旧敦灵就是罗马人建立的，他们不仅仅带起了这里的辉煌也带来了信仰，虽然福音教会对于诸国的影响力降到了最低，但它仍有大量的信徒，伊芙那早已病故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母亲健在时她便为伊芙讲述着这些，甚至还为她取了一个教名，所以伊芙对于这些贴近神学的东西很了解，但也因了解而感到恐惧。
“这……怎么可能……”
整个世界的认知都在这一刻颠覆，伊芙那好不容易平稳的心再次剧烈的跳动了起来，在这幽深的隧道里，如钟鸣般清晰。
伊芙向来对于所谓的神话信仰嗤之以鼻，她觉得那只是当局者为了稳固统治与掠夺利益所胡诌出来的东西，可那本是神话里的东西现在却真切的存在了自己的眼前，正如洛伦佐说的那样，那绝不是什么所谓的幻觉，而是切切实实的东西。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们必须尽快逃出去，虽然不知道妖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现在这地宫里至少有数百人，还是那种因致幻剂丧失行动能力的人，那些人是它的粮食，它只会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可怕。”
洛伦佐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里传来。
“……你怎么会清楚这些，洛伦佐！”
伊芙紧跟的步伐停了下来，耳边的呢喃声不断加剧，就仿佛有个诡异的僧人正在自己耳边一样，致幻剂的效应加上妖魔对精神的冲击，女孩的状况十分糟糕，她难以相信任何人。
枪口指着黑暗里的身影，那是伊芙自己的配枪，里面填满了子弹。
“别屈服伊芙，你已经受到了它的影响。”
洛伦佐声音依旧平静，完全不在意伊芙正拿枪指着他。
冷汗滑过女孩的脸颊，她的呼吸逐渐沉重了起来，各种思绪在脑海里翻滚，眼前洛伦佐的疑点在这负面情绪的催化下变得越来越大。
为什么这个侦探知道的这么多，为什么他要选择自己来与他一起，真的是为了那个救援计划吗？当然这些疑点都不够致命，最为致命的是洛伦佐这个人的本身。
一个精通战斗技巧与隐秘知识的侦探，洛伦佐这个人本身的存在就是最大的疑点。
“别害怕伊芙，我能理解你，我第一次面对妖魔时，我与你一样……我差点杀了我的朋友，它们就是这样，会直接摧毁一个人的心智，与其对抗的人不仅要防范妖魔还要防范陷入疯狂的队友。”
黑暗里洛伦佐安慰着，但手却已经握紧了杖剑，这里是黑暗的隧道，能见度很低，而且洛伦佐与伊芙距离也很近，只要出剑速度够快，洛伦佐有信心在伊芙开枪先杀死这个女孩。
完全没有什么所谓的内心纠葛，从很久以前洛伦佐第一次向妖魔挥剑时，他就清楚了一件事，与那种怪异对抗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可以是一个人的善意，也可以是对于自身原则的束缚，亦或是温热的血就此冰冷。
“伊芙，冷静下来，别让你的先祖失望。”
声音变得严厉了起来，洛伦佐此刻就像一位古板的老师训诫着他那不成器的学子，可虽然如此说着，黑暗里杖剑已经举过了头顶，以洛伦佐的臂力他能一瞬间直接将伊芙斩成两瓣。
混乱的情绪纠缠着伊芙，握紧枪的手在颤抖，两人在黑暗里对峙了有近一分钟的时间，在这漫长的沉默里伊芙最终放下了手中的枪。
“我……我这是怎么了……”
伊芙无力的跪了下来，眼瞳里充满血丝，那姣好的面容变得苍白，之前的年轻与活力不再，她那样子就像个病态的妇人。
“妖魔是种很诡异的东西，它们甚至算不上生物，凡是它接触过的东西都会染那怪诞的性质，就好像一把被它触碰过的器皿，普通人如果碰到就会产生噩梦。
同样的，一旦常人注视它，听闻到它，嗅到它的气味等等可以观察到它存在的行为都会受到影响，那影响就是根据接触强弱的不同而产生的‘疯狂’。”
洛伦佐放下了致命的杖剑，扶起伊芙的同时收起了她的枪，以防这个女孩再做出什么蠢事出来。
“哪怕是阅读关于它的文字也不行，这就是不注视、不可触及、不可了解。”
伊芙艰难的扭过头，诡异的氛围里洛伦佐依旧是那副冷静的模样，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一般。
“那为什么你没有……害怕？”
洛伦佐扶着伊芙前进，一边走一边回答着她。
“因素有很多，就像天天与虎为伴。第一次见到它你会害怕的要死，可你天天都看到它，那么你也会把它当成一只凶猛的大猫而已。”
有光在前方洒下，似乎是出口。
“所以在你看来那个鬼东西仅仅是只大猫？”
无尽的黑暗里看到光亮女孩情绪终于缓和了不少，听到洛伦佐的形容她居然还有些想笑。
“当恐惧成为常态，那它也仅仅会变成一种普通的情绪而已。我说过，我曾经是个牧师，来自神圣福音教皇国的翡冷翠，我很清楚妖魔是个未知的东西，同样的我们需要一个相同未知的东西来对抗。”
洛伦佐提起了温彻斯特，手指勾住了护圈用力甩起，霰弹枪优雅的旋转并在旋转中完成了上膛，香烟已尽，带着余火与灰烬被洛伦佐一脚踩灭。
“那个用来保护我们的未知在几百年前被称作神与信仰，而现在它的名字是机械与能源。”
洛伦佐一把摘掉了面具，戴这个东西的感觉真的很不舒服，而借着出口的余光女孩这才看清了洛伦佐的样子。
自己一直以为洛伦佐也在恐惧，只是这个侦探的心理素质过硬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真正的实际情况是他满脸写满了狂怒，这哪是一个该恐惧的人应有的样子。
握枪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这不是恐惧，仅仅是洛伦佐太兴奋了。
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就如同那封存猎枪的猎人一样，所有的树木都被烧成了木炭，狩猎的森林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所谓的猎人就此被新时代远远的抛弃。
可突然有一天，浑浑噩噩度日的你，发现黑暗的森林依旧存在，里面爬满了那些该被烧死的怪异。
于是你拾起尘封的猎枪，喜迎着新生。

第二十八章 胃咀草
“妖魔……虽然我们之间抗争了无尽的时光，但我们依旧也不清楚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从何而来，身为何物，为了什么……
或许有人清楚这些，但也带着秘密死进了坟墓里，这些是我所能知晓的了，但每个事物都应有它自己的名字，哪怕那肮脏的怪物也是如此，于是那些圣徒用那神话中与神敌对之物将其命名。”
洛伦佐低语着那古老的秘密，仅仅的述说那段故事都令女孩感到莫名的压力。
女孩用力的呼吸保持着沉默，她聆听着洛伦佐的话，但却不想多说什么。
正如洛伦佐说的那样，那是禁忌的知识，以伊芙现在的状态最好不要接触太多。
“那……是出口吗？”
在这绝望的时刻前方的微光越发明亮，伊芙有些恍惚，迈动着疲惫的步伐。
就像抓住了什么希望一般，恢复了些许的体力拼命的跑了过去，她感觉的到，那是出口，只要离开了这里自己就能与这些怪异说再见，这场该死的噩梦就会结束，但当伊芙于那光芒只剩几步时洛伦佐一把按倒了她，女孩想说什么却被他死死的捂住了嘴。
“别出声，情况不对。”
洛伦佐的声音很轻，眼瞳里的冷静依旧主宰着这兴奋的身体。
伊芙没有做过多的反抗，在洛伦佐的禁锢下只听到洛伦佐的声音冷漠。
“面对疯狂你能做的只有保持理智，绝对的理智，你明白吗？”
严厉的训诫着，这种情况洛伦佐曾经经历过很多次，在黑暗里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之后每个人都会在见到光明时失去理智，就像久居地下的人们踏上地表时热烈拥抱阳光的样子。
可是那样的结局并不会美好，炽烈的阳光会在瞬间灼烧那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在脱离了黑暗之后的光明里，或许等待伊芙的是那更为恐怖的怪物。
在洛伦佐的管控下，两人缓慢的前进，最后她将视线移向了前方，那光芒之后。
没有洛伦佐所警惕的东西，那里只是一处深坑，伊芙与洛伦佐此刻所在的通道正在那巨坑之上，有着一道沿着坑壁升起的楼梯将其连接在了一起。
伊芙本以为那宴会的大厅就是这地宫最大的地下空间了，但很显然这里才是最大的。
无尽的光从上方洒下，似乎是什么高强度电灯，亮的二人仅仅是将视线挪到上方便觉得刺眼，根本无法观察。
整个深坑至少有数十米之深被照的无比明亮，坑壁的四周还点起一重重毫无意义的火把，视线向下坑底被血红色的雾气覆盖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红色。
“我猜这里是一个祭祀的场所。”
洛伦佐看着那深坑之底，虽然有着雾气遮掩，但过往的经验令他有所警惕。
“所以你以前在翡冷翠的工作就是……对抗这种东西？”
伊芙缓缓说道，但当涉及妖魔时，她本能的对其规避，仅仅是看过一面，但妖魔对于她的冲击已经无比深刻。
“对，但又不全面。一般我们有一套成熟的猎杀体系，在人们彻底异变成妖魔前我们就会对其猎杀，而不是等它完全变成了妖魔。”
就像沃尔一样，只要人还没有完全的异变成妖魔，那么它本质上还是人，用剑与枪就能轻易杀死，但那异变完成后那就是非人的存在，需要非人的手段。
“这就是你一个牧师会剑术的原因吗？”
伊芙顿时觉得洛伦佐的人生经历有点堪称传奇。
“博洛尼亚剑术，每个圣堂骑士的必修课，而成为一个牧师则是成为一个圣堂骑士的前提。”
声音很平淡，但简短的语句里无不显示着洛伦佐曾经的身份，伊芙有些发懵，她记得大家关于圣堂骑士的描述，那是被神眷顾的骑士，洁白的盔甲下是高尚的人格，握着燃起圣焰的剑维护着秩序与和平。
虽然很不清楚这个性格恶劣的人是怎么和高尚这个词搭上边的，伊芙还是很好奇。
“那应该是个很尊贵的身份，可你为什么要来英尔维格当侦探呢？”
即使福音教会的影响力不能像以前那样强大，但在神圣福音教皇国内以圣堂骑士的身份依旧尊贵无比，在信徒看来这些守卫七丘之所的骑士简直就是那些降世的天使。
“很简单，我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或者说……我失业了。”
洛伦佐对于过去的事并不是很想提起，但在伊芙的询问下他还是说了出来。
“妖魔很久之前就被灭绝了，我没必要在留在那里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有一个梦想。”
说着他居然笑了起来。
“当个侦探？”
真是见鬼的励志故事，面对伊芙的询问他用力的点着头。
“讲真翡冷翠是个不是人呆的地方，与旧敦灵的进步和开放不同，那里就像个将死的圣徒，到处都是规矩与信仰。”
可能是被勾起了回忆，虽然洛伦佐讨厌它们，但此刻还是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在神圣福音教皇国的首都七丘之所更盛，那里只允许最虔诚的信徒前往，他们说那是世界上最神圣的地方，妖魔无法踏入半分，而实际情况是那里驻扎着圣堂十字军，就算英尔维格进攻都要花上几天的时间。”
浓重的腥臭味从底下传来，谈话间有东西从上方坠落。
那是迅速降下的黑影重重的砸在出口前的楼梯上，那是一具尸体，随着剧烈的撞击整个尸体都在撞击下碎裂了几分，暗红的血从其中缓缓流淌。
“当然如果有机会能回去，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去七丘之所的大街上倒满牛粪……你知道吗，那些信徒都以能死在七丘之所为荣，你随便洒一盆水，在那地下就可能埋着几位红衣主教。”
洛伦佐一边说着一边大步的走了出去。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我现在要做的是查一查，为什么已经灭绝的妖魔还活着？”
话语到了最后犹如狮子的低鸣，一脚将那尸体踢下了深坑，那一脚带满了情绪，看起来这个家伙确实很不开心。
尸体滑落，随后摔在了深坑的表面之上，随着那剧烈的冲击那浓重的红雾被吹散了稍许，于是那令人心惊的鬼面揭开了朦胧的面纱。
“是祭品……有人在饲养这些东西。”
洛伦佐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寒冷，现在可以确定今夜的一切不是什么偶然，这是一次在黑暗里蓄谋已久的计划，而这一切都与那名为神圣之棺的神秘物品有关，而那个神秘的物品与妖魔有关。
这仅仅是冰川浮出海面的一角，那更深处更阴冷更黑暗的仍不为人所知。
伊芙看着那深坑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胃里爬了出来，她一时间没有忍住趴在边缘干呕了起来。
那是布满白骨与血肉的地面，与最后追猎二人的红潮一样，腥臭的血肉上长满细小的绒毛。
尸体落下后那些血肉就仿佛活了过来一样，红色的绒毛就像蚕丝般一重重的缠绕在了那尸体之上，伴随着微弱的啃食声，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里那尸体的位置便只剩下了累累的白骨。
“是胃咀草，一种类似于植物的妖魔，没有什么行动能力，但危险在于它的狩猎性，一旦被那绒毛般的触肢捕捉它会穿透你的皮肤啃食你的身体。”
洛伦佐站在楼梯的边缘，这种重操旧业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小心些，这种东西无法移动，为了掠食就像生物进化一样，它们会有与之合作的伴生体，比如另一群可以移动的妖魔，它们负责掠食，而胃咀草这致命的特性会为它们提供庇护。”
伊芙努力的鼓起勇气，虽然害怕但正如洛伦佐说的那样，不想死的话她必须强迫自己坚强。
“该怎么办？”
这么一看两个人完全没有下去的办法了，除了原路返回没有别的路了。
洛伦佐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打量着地形，伊芙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她试探的问道。
“你难道要杀了它？”
伊芙害怕地说道。那名为妖魔的东西，伊芙仅仅是看到那一眼便被那所谓的精神压迫恐惧得不行，更不要说冲它挥剑了，而且即使有勇气挥剑又如何？那种诡异扭曲的东西真的是可以靠剑与枪杀死的吗？
那么一大片血红的妖魔之草。
“知道吗？妖魔大多有同一个共性，厌光且惧怕火与银器。”
这是福音教会几千年累积下来的知识，此刻都存在于洛伦佐的脑海里，但知道了又如何，别说是银器了，这里连火焰都只有那几个照亮的火把而已。
“伊芙，这是被圈养起来的东西，看坑底的四周，它在翻滚沸腾，但始终没溢出，要知道它虽然无法移动但扩张极为迅速，在教会的书里有记载，仅仅是一颗胃咀草便吞噬了整个小镇，为了控制，教会将整个小镇付之一炬。”
“你是指有东西限制了它的行动？”
伊芙似乎明白了洛伦佐的意思，这个侦探的观察力确实敏锐，换做自己根本不会想什么反击的手段，满脑子只有逃跑。
“是啊，我想我知道今夜究竟要发生什么了。”
支离破碎的一切在洛伦佐的脑海里拼凑在一起，今夜的种种细节被侦探逐一拾起，他终于想明白萨博究竟要做什么了。
“今夜萨博准备发动一场早有预谋的攻击，针对整个旧敦灵。”
侦探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旧敦灵有多少人？一百万还是两百万，只要有足够的血肉，这胃咀草长满旧敦灵也仅仅是时间问题而已。
“这也是为什么他说今夜无人生还的原因，别说是地宫了，一旦这些东西离开，整个下城区都会在今夜沦陷。”
萨博的话语在脑海里回响，他是按照那个神秘的导师做出了现在的一切，无论是那些人的死亡，还是今夜的无人生还，这都与那神秘的圣神之棺有关，因为那些死人都与其有过接触。
洛伦佐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点，他想到了，也就是说神圣之棺曾停留在这里过。
萨博摧毁了与其有关的人，现在则要连同这里一同摧毁，只是因为这与神圣之棺有关。
“伯劳……你究竟运了个什么东西。”
洛伦佐低语着，如果今夜能活着离开，或许自己真的要和伯劳严肃的谈谈了。
在这诡异的寂静里似乎有别的声音响起，那是齿轮拖拉着铁锁，似乎因为潮湿而生锈，那声音尖锐无比。
伊芙抬起头，那声音来自上方，初入这里时那高强度的光亮已经衰弱了下去，好令伊芙得以观察。
只见这深坑之顶是一个漏斗状的铁网，上方是排列密集的日光灯，虽然灯光衰减了下来，但它逆着那光芒，只能看到一团扭曲的黑影，在影子的边缘伸出数不清的手，似乎那是由上百人构成的漆黑。
突然间有水滴从那黑影之上落下，滴在了伊芙的脸上，那液体温热，女孩用手轻轻一抹，却发现手掌已被染红。
“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了。”一旁的洛伦佐此时突然说道。
“那是限制这个妖魔的枷锁。”
密集的日光灯阵列构成了这高强度的日光照明，是它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胃咀草的活性，而现在这灯光在熄灭同时铁网脱落，那包裹其中的物品也清晰了起来，那是数不清的尸体。
之前那个偶然坠落的就是从其中落下，而现在它们都坠入了深坑之底。
下一秒灯光彻底消散，如同在大厅里遇到那妖魔时一样，黑暗吞噬了周围的所有。
两人的呼吸都不由的沉重着，随后从那黑暗之中传来数不清啃食的声响，是那妖魔在进食，这对于它而言是一场无比丰盛的大餐。
“这是怎么了。”
女孩没有得到回答，洛伦佐沉默不语只是拉着她朝着身后的甬道走去，其实他很清楚这是怎么了，这是一次喂食，以胃咀草的特性投喂后它一定会扩展，而现在限制它的高强度日光灯已经熄灭了。
正如萨博说的那样，真正的“无人生还”要开始了。

第二十九章 代价
这注定是一次无月之夜，漆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飞艇投下的光柱，就像黑暗的海洋里唯一的孤岛，与世隔绝，只剩下了与疯狂的死斗。
战斗已经打响了，黑夜里数不清的枪鸣混杂着火焰的升腾。
纵火者们开始了工作，数十把喷火器汇聚成烈焰的城墙，本质上它喷射的不仅仅是火焰，还有被点燃的火油，整齐的子弹穿过烈火将那黑暗中的生物贯穿。
厚厚的透镜之下只能看到无数在火海里挣扎的影子，血肉被烧成焦炭，带着嗜血的欲望冲出火线，但随即便被子弹贯穿无力的倒下。
士兵们戴着消毒面具，面具的过滤罐之下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大家本能的避开那些死去的身影，黑色的灰烬随着夜里的晚风吹拂升起，落在防火服上留下黑色的斑点。
“通知清道夫们，今夜过后我们需要一次大范围净化。”
看着手中微烫的灰烬，自己的情绪微微泛起，但很快便消退了，加拉哈德挥了挥手将其抖掉。
“已经在进程上了，在行动前机械院就已经向熔炉之柱内倒入五十吨的中和液，经过一天的蒸汽排放现在那些药剂应该堆积在云层中，而在几小时后这里会有一场小范围的人工降雨，雨水混有药剂将这些残渣全部净化中和。”
伯劳一边说一边向后方退了几步，他可不想被这残渣碰到。
这就是妖魔的诡异之处，只有与其有关的东西，哪怕是死后的灰烬都会带来负面效果，每次执行完与妖魔有关的任务，伯劳都会做好几天的噩梦。
根据盖革计数器的指数现在还仅仅是饭前甜点，最激烈的战斗还在后头，弹壳哗啦啦的翻滚着，到处都是灰烬的烟尘。
视线看向一边，伯劳饶有兴致的看着那个到来的男人，似乎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你迟到了知更鸟。”
随着铁蛇彻底停下，看着那从浓重蒸汽中走出的男人，加拉哈德毫不客气地说道。
“我们很久没有在旧敦灵内部处理异常了，为了保证火力足够，把那个东西运上车费了很长时间。”
知更鸟为自己解释着，他看起来就像个虔诚的教徒，漆黑的大氅上挂着铁十字，顺着他的手指，加拉哈德的视线看向那蒸汽弥漫的方向。
那是另一辆铁蛇，完全被蒸汽包裹随着晚风的吹过露出那锋利的一角。
“从武器库里紧急调用，听说是经过机械院加工过的，用在对那种非人的生物应该在合适不过了。”
随着知更鸟的述说那东西完全展现在了所有人眼前，那是一门工艺精美的滑膛炮，漆黑的炮管上用混有金粉的油漆画制着花枝的纹理，如果不是那旁边放的一箱炮弹，它或许应该被放在艺术馆里。
机械院的人总是如此，打造出危险的武器同时还会为那武器加上艺术的加工。
“总计三台山崩型滑膛炮，两车厢总计四吨的火油。亚瑟的意思让我们把这里彻底烧光。”
作为这批货物的运输者，就连知更鸟自己知道这些时也不禁吓了一跳。
“至于安全方面请放心，我们出发前与机械院沟通过，他们调整了熔炉之柱的出力以及运行路线上的电力，现在整个旧敦灵的街道都充满了炽热的蒸汽，可见度不超过三米，没人知道我们运了什么东西出来。”
加拉哈德点点头，但紧接着他说道。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精锐力量，盖革计数器的指数在突破临界值后没有停下，还在稳定上升，也就是说地宫内的异变还没有结束，那些妖魔还在变化着。”
这无疑是个坏消息，妖魔的强度隐隐超越了计划的预计。
“净除机关乃至猎魔教团都不选择对外界公布妖魔的存在，其中的一大原因就是它们的污染性，哪怕是记录它们知识的书籍都能令人疯狂，更不要说放一只活着的妖魔进入旧敦灵了。”
加拉哈德担忧的说着。
“我们经过了训练与特化才能勉强与那种怪物对抗，普通人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会直接陷入疯狂与污染……甚至说变成下一个妖魔，而旧敦灵是世界的枢纽，一旦这种‘疯狂’失控，它会顺着中庭之蛇的交通系统蔓延整个世界，你们清楚这背后的危险，对吧。”
这就是为什么如此诡异的怪物从不被世人知晓的原因，贸然与其接触只有死亡，是净除机关这种黑暗里的组织将它们牢牢的封锁在城墙之后，维系着世界的理智。
只可惜这里的战场靠近城区，不然加拉哈德也不会因此束手束脚，否则直接战争飞艇洗地，以光辉战争时武器的存货量，他们能把整个下城区轰平。
可现在已经不是那黑暗的旧时代了，那时人们为了对抗妖魔只能用银质的剑与火，现在人类有了更为高效的武器，优势的天平早已被打破。
“这个我们也想到了，所以甲胄正在等着你。”
本次计划的实施者早已想到了一切，就连甲胄都早已准备好了。知更鸟信心满满，在他看来神正眷顾着战场。
于是随着知更鸟的话语，最后一辆蒸汽电车缓缓抵达，装甲的涂层是磨砂的黑色，几乎不反射光线，如果不是那低鸣的引擎声谁也察觉不到它的到来，无尽的蒸汽随着闸门的开启释放而出，灰白的雾气下勾勒出那狰狞的剪影。
可似乎那不是蒸汽，加拉哈德在那雾气之中只能感受到一股难以明了的寒冷，那应该是冷气，这个铁蛇是一个移动冰库，随着闸门的开启后绿色的灯光在其中亮起，伴随着模糊不清的歌声，似乎有女人在其中歌唱。
士兵看着那幽绿的灯光，有女人的面容从其中显现，虚幻纷乱似乎在哭似乎在笑，她似乎还在说什么，质问士兵的种种，他觉得很怀念，但也很难过，因为那张脸是他的未婚妻，可她在几年前就死了。
呼吸从未有过的沉重，似乎有铅块压在他的胸口，他伸出手迈动着沉重的步伐微微向前，只要再近一些，只要再近一些能他就能将心爱的她从死神的手里夺回，只要……
“滴——”
长鸣的警铃打断了士兵的幻象，随后从后颈起始，埋在血肉之下的神经电极释放微弱的电流划过他的大脑，就如大梦初醒一般，他猛的跪下，此时他才发觉自己已经偏离了位置，沐浴在那绿光之下，随后银白的枪身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士兵，你被神经污染了。”
伯劳逆着那绿光，站在士兵的前方。
“孩子你不该注视这个东西才对。”
伯劳清楚身后的东西是什么，但他从一开始他就不曾看向那里，在场的每个人都是如此，谨守自己的岗位。
“我……我……”
士兵还想说什么，可声音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呜咽的嘶吼，那似乎是另一种语音，但他不清楚，世界在他的眼中扭曲变形，最后变成血色的一片。
“你该休息了。”
那是他最后能听到的了，伯劳抽出注射器狠狠的扎在了他的身体上，随着麻醉剂涌入血管，那警铃终于停了下来，而士兵也沉沉的倒了下去。
“看起来神经康复所又要有新客人了。”
伯劳喃喃自语的看向了手中的枪，因为身后的绿光，自己那银白的枪上也被映出了颜色。
“所以那些疯子真的成功了？”他向着知更鸟发问道。
知更鸟也背着身子不肯面对那光芒，手中紧握着铁十字，他缓缓说道。
“几个月前就成功了，只是一直在调试，他们觉得今夜这次行动很适合用来测试这件武器。”
“他们这是在玩火自焚。”
伯劳怒骂道，他讨厌那件武器，在他看来那就是不详的化身。
“可我们与妖魔抗争了这么久不也是玩火自焚吗？”
加拉哈德平淡的说着，三人之中只有他直视着那光芒，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眼中带着复杂。
“指数还在上升，我们需要把那个妖魔扼杀在地宫里。加拉哈德，根据他们给出的意思，目前这件武器只有骑士长们有使用资格，这是启动秘钥。”
知更鸟说着将手中的铁十字递了出去，看似光滑的表面上其实有数百道微小的凹槽，就像钥匙的纹路一样，它也是一把钥匙，开启一件不详的盒子。
这才是今夜真正的秘密武器，知更鸟就是为此而来的。
“我算是实验体吗？一个骑士长给他们做实验还真是奢侈。”
加拉哈德顿了顿，随后自嘲着，但还是接过了秘钥，那是冰冷的触感仿佛握着寒冰，没有丝毫的犹豫于是大步走向那绿光之中。
……
“所以说这才是你今夜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吗？根据任务你现在应该和兰斯洛特呆在航向黎明号上。”
伯劳只能听到加拉哈德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觉得很不好，就像看着自己的朋友走向深渊一样。
“是的，这是第一批甲胄，总计十三件，由航向黎明号一边追猎妖魔的同时一边派发给散布在英尔维格领土上的骑士长们，亚瑟认为这是可以扭转战局的武器，就连女王也对此同意通过。”
知更鸟有些无奈的说着，但为了胜利却只能这么做。
“我理解你伯劳，你讨厌那个东西，但只有它才能让我们与妖魔对抗，就像我们最开始成为骑士时亚瑟说的那样。
与妖魔厮杀，就是一个不断付出代价的过程。”
面具下的眼睛带着些许的疲惫，纵火者们在黑夜里点亮起了一片燃烧的烈日，将他的视线照映的无比明亮。
“付出鲜血，付出痛苦，付出能付出的所有，直到我们一无所有的死去。”
说着知更鸟反而笑了起来，他看着一旁的伯劳，在胸口划着十字。
“我想我应该不会那么惨，毕竟我是信神的，还与妖魔作战，我想我死后肯定会上天堂的，至于伯劳你……”
“我开赌场、杀人放火、还做各种走私生意，英尔维格的法律我几乎全犯了一遍，可我知道我是个好人，至于上不上天堂其实挺无所谓的。”
伯劳直接说道，他可不信什么神，比起天天祷告，不如多赚几个钱能让他安心。
就在这时身后的车厢里传来嘶哑的低鸣，伯劳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终究没有回头去帮助加拉哈德，模糊呓语的声音在耳边呢喃，似乎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醒了，从身后的车厢里。
绿光最终熄灭了，但扭曲的黑影却从其中走出，他的步伐带着钢铁的声响，炽热的蒸汽环绕着他的身躯，人们看不清他的样子。
他就这么径直走了过去，越过知更鸟时只听知更鸟平静地说道。
“加拉哈德，在彻底激活后你只有十分钟的行动时间，杀了那个该死的妖魔，然后活着出来。”
身体停顿了稍许，炽热的蒸汽里似乎有双眼眸在凝视着他，可很快就感觉就消失了，那身影再次向前，越过所有人，径直走向那火海深处，而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试图去看那个憎恶的身影。
“愿你们都离恶行善，永远安居，永不被弃，永受庇护。”
知更鸟祷告着。

第三十章 圣焰
似乎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光芒，视野之内唯有无法辨认的漆黑，伊芙行走在黑暗的甬道内，她依旧在期盼着光明的到来，正如洛伦佐说的那样，久居黑暗的人在看到光明之时，那会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洛伦佐与伊芙此刻正在更深处，自从胃咀草脱离束缚后，两人就没有停下移动，直到到了这里。
这位大侦探也不清楚两人究竟在哪，四周都是死寂的漆黑，根本无法辨别方向，而在这时令人疯狂的声音却不断的响起。
那是来自墙壁之后的声音，诡异难言，令人毛骨悚然，似乎有千百的钢针在轻微的摩擦着墙壁，又好像有数不清的毒蛇卷动着鳞片，发出那哗啦啦的声响。
“是胃咀草，它是一团血肉与触肢的构体，将它称作是草也仅仅是类似于植物的特性，可它的本质依旧是妖魔，现在它已经脱困了。”
洛伦佐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但伊芙看不到他的身影，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妙。
“我们该怎么做？”
“向上走，我们需要找到出去的路，在这里迟早会被胃咀草吃干净的。”
黑暗里有手伸了出来抓住了伊芙，是洛伦佐，他又点燃了一根香烟，好让伊芙确认他的位置。
甬道四通八达，而路线也很好确认一路向上就可以了，可随着两人的向上，甬道内开始剧烈的晃动，在大厅时就出现过这种现象，似乎是有人在朝着地宫炮击。
“会是救我们的人吗？”
这种要命的情况伊芙已经忘记了洛伦佐利用她的事了，她现在只想逃离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应该不是，按理说苏亚兰厅是不会有火炮这种重火力的，可今夜知道我们在这里的也只有苏亚兰厅，想调动这种火力的武器，他需要向军部申请，但即使申请了也没理由这么快就抵达。”
灰尘从甬道的墙壁上落下，一重接着一重，似乎下一秒这里就会塌陷一般。
“除非……除非是有另一群人……”
整个事件似乎都清晰了起来，洛伦佐艰难的向前，试着找到出口。
今夜根本和洛伦佐无关，这是萨博与另一股势力的博弈，那些妖魔就不是为自己准备的，而是那些进攻这里的人，洛伦佐与伊芙仅仅是误入这次战斗的小棉羊。
“你有闻到什么吗？”
伊芙嗅了嗅空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洛伦佐拿下了香烟，烟草的清香一定程度上干扰了他的判断。
黑暗里传来他清晰的吸气声，沉默维持了些许的时间，随后洛伦佐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拉着伊芙，洛伦佐直接在甬道里跑了起来，毫不在意那些胃咀草发出的声音，两人就像急着送死一样。
“好消息是有一批更专业的人来救我们了，他们知道用火油这东西封死地宫，妖魔畏惧火焰，这很大程度上能削弱他们。”
洛伦佐大声喊着。
“坏消息是我们也在地宫里，他们会把我们一起烧死！”
黑暗里已经能清晰的闻到那浓重的烟味，在这么深的位置都已经感受到了，难以想象上方究竟烧成了什么样子。
“那我们还继续向上吗？”
伊芙顿时也慌了神，继续向上的话势必会与那火海撞个正面，但一直向下的话也是苟延残喘没有生路。
“向下！地宫这么深，还养了这么多人，它一定有它自己的排放系统，我们需要找到那个。”
洛伦佐很快便想到了新的路线，在来地宫之前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旧敦灵的地下排水系统是为整个蒸汽系统服务，它遍布城市的每个角落，庞大的蒸汽从那地底的蒸汽机内涌出，积累的雨水又会重新落下，而这一切最终都会回归泰晤士河。”
混迹于旧敦灵这么久，洛伦佐早就将有关旧敦灵的一切知识纳入脑中。
“这地宫里一定有排放污水的暗渠，只要找到那个我们就能直接顺着渠道回到泰晤士河！”
在逃命方面这个侦探展现了难以置信的可靠性，此刻他也不多做什么掩饰，直接挥起杖剑将视野尽头的铁门斩开，跑了这么久，这是洛伦佐见到的第一扇门，无论里面有什么他都要进去看看。
铁门崩裂，随后浓重的烟雾涌入甬道，两人刚刚踏入便感到一股炽热。
这里似乎是那大厅之下，而在黑暗的尽头有火光亮起，且在迅速逼近。
它身上燃着火，随着前进发出呜咽的哀嚎声，身上的触肢刮擦着墙壁，发出鳞片摩擦般的声响。
“我猜那就是胃咀草的伴生妖魔了。”
洛伦佐神色有些难看，正如自然界的花朵一样，胃咀草能够为妖魔提供庇护，但同样的，胃咀草的种子也会寄生在妖魔的身上，在那狰狞的躯体上长出铁枝般的红草。
抬起了手中的霰弹枪，洛伦佐直接扣动了扳机，随后数不清的弹丸带着巨力撞击在那血肉之上，鲜血溅起，但紧接着更多的触肢从那伤口中长出，剧烈的痛苦与对血肉的欲望驱动着畸形的妖魔前进。
“跑起来，看到有水渠样的东西就屏住呼吸跳下去！”
洛伦佐没有退步，只是对着伊芙冷淡地说道。
“那你呢？”
伊芙有些不明白，难道说洛伦佐要一个人对付那个妖魔？
“跑起来！你留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
那妖魔开始发力狂奔了，洛伦佐愤怒的大喊着，随后一把推开了伊芙，女孩踉跄了几步，看着那顶在火光前的身影，就好像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回头用力奔跑了起来，同时大喊着。
“我在后面等你！”
这种要命的情况下，居然有人说要等你，如果放在以前洛伦佐能感动的哭出声，可现在不同，情况的危急程度没时间让他想别的东西。
本质上来说猎杀妖魔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工作，妖魔的一切都在腐蚀着人的精神，更不要说近距离与其厮杀，沐浴着敌人的鲜血了。
即使是洛伦佐也不敢保证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能保持理智，所以伊芙必须离开，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因素，比如接下来这绝对不可以让别人知晓的东西。
操起锋利的杖剑，就在妖魔即将撞到洛伦佐的那一刻，侦探的身影诡异的扭曲着，以常人的柔韧性这是绝对做不到的动作，但他就这么实现了，从那庞大的身影里找到了一个死角，随后发力穿越过去，同时杖剑切割着身体，带起大片的鲜血。
妖魔发出嘶哑的惨叫声，紧接着身上的触肢就仿佛苏醒了一般，如同蛇群般诡异的缠斗着，涌向洛伦佐，但迎接它们的只是一道锋利的白光。
洛伦佐拄着杖剑，微微的白气从他的衣服下升起，就如同蒸汽一般。
灰蓝的眼瞳开始紧缩，最后变成就像那野兽一般的竖瞳，似乎有东西在他的身体下蠕动，但因为衣服的存在只能看到隐隐的凸起，缓缓的举起剑，剑尖轻轻朝下，他还处于理智的边缘。
下一秒，妖魔嘶吼着前进，触肢如同挥舞的利剑，只要触碰到血肉，其上那微小的口器就会咬食着一切，可那剑光如雷霆般坠下，如同闸刀斩断了一切。
身影迅速的翻滚着，在进入那个诡异的状态后洛伦佐的身体机能在不断的被强化，跑的更快，出剑更迅速，甚至说他仅仅是个原地起跳就能直接越过妖魔这巨大的身体。
在这之后霰弹枪从上方发动了进攻，密集的弹丸精准的命中了妖魔的头颅，在那里打开了一个碗口大的缺口，洛伦佐直接抛弃了霰弹枪，任由它随意的落下。
这致命的一切都是在短暂的几秒内发生，洛伦佐的身体还停留在半空之中，双腿用力蹬击着墙壁，在这借力下他双手握剑，迅雷般凶猛的刺下。
那是坠下的雷光，审判妖魔的火剑。
锋利的杖剑直接顺着霰弹枪打出的缺口刺下，贯穿了妖魔头颅，可这时那胃咀草也捕捉到了洛伦佐，数不清的口器紧紧的咬在他的身上，如同蜂拥而至的群狼，以在深坑时看到的进食速度，洛伦佐在十几秒内就会被啃食殆尽，即使现在他脱身，他的体内也会被寄生上胃咀草，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身体涌出无尽的鲜血，最后只留一具嶙峋的白骨在这妖魔的身上，这本是接下来应有的剧情，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是很难吃的东西，至少对于胃咀草来说是这样的，口器咬穿了洛伦佐的皮肤，贪婪的吮吸着那温热的血，但很快妖魔那本就不多的智商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是令妖魔倒胃口的血，而且洛伦佐的身体上散发出了与它们妖魔相同的气息，似乎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这个人类变成了妖魔，它很困惑，但紧接剧烈的痛苦覆盖了一切。
血红的触肢将洛伦佐团团包裹，但在那触肢的缝隙里，无尽的白焰从其中释放升腾，灼烧着妖魔的每一处。
“很痛对吧！”
白色的焰火里，洛伦佐的神情有疯狂，他的血在燃烧，就像某种化学药剂一样，明明流在体外时毫无效果，但当触及妖魔的血肉时它便开始疯狂燃烧。
死死的拄着杖剑，鲜血顺着剑刃的纹路延伸至那血肉之下，随后更为剧烈的火焰燃起，妖魔每一寸的血肉都在这圣焰下焚烧成灰烬，但却无法伤害到洛伦佐自己。
庞大的身躯横冲直撞，它试图将洛伦佐甩下来，可这侦探就这么死死的停留在那里，如同钉子一般钉在它的头颅之上，胃咀草一重重涌起，但得到的结果也是被更大的火势吞没。
轰鸣的撞击持续了很久，如同困兽之斗般，到最后妖魔缓缓的停了下来，它死了。
圣洁的白焰烧穿了它的躯壳，庞大的尸体内仅仅是尚未燃尽的血肉与灰烬，洛伦佐停顿了很久才拄着杖剑缓缓起身，他的脸色惨白甚至有些站不住。
与妖魔作战他通常会事先准备很多，但旧敦灵的生活让他忘记了过往的一切，他以为妖魔死绝了，但在今日它们还是找了上来。
妖魔被洛伦佐的血活活烧死了，但同样洛伦佐也因失血过多有些恍惚，捡起霰弹枪，用杖剑当拐杖一般缓慢的前进着。
手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身后，那是洛伦佐的脊柱，但与正常人的脊柱不同，他那里有十分明显的凸起。
“缚银之栓依旧完好……”
他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感到庆幸。
可就在洛伦佐准备放下警惕时，那来自本能的警告再次升起，来自洛伦佐的前方，伊芙离去的方向。

第三十一章 勇气
别死了啊，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伊芙一边奔跑着一边在心里默念着，讲真今夜里经历的一切都要比她前半生所有的事件加在一起还要刺激，活在世界暗面里的怪物，以及那些与怪物厮杀的人。
这世界比伊芙想象的还要复杂，女孩为此苦恼痛苦，但也因洛伦佐而感到从未有过的激励。
那或许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勇敢的人，虽然性格恶劣的不行，但面对那可以摧毁精神的怪物，他依旧有勇气挥剑，这么一比伊芙在他的光辉下显得从未有过的黯淡。
不知道跑了多久，伊芙一直在向下，她听到了那哗啦啦的水声，是洛伦佐说的水渠。
女孩直接停了下来，四周是一片昏暗，只有昏黄的电灯照亮并不算大的空间。
她没有洛伦佐那样的博学，她根本看不清这四周究竟是什么，这时女孩才意识到了洛伦佐的重要性，如果没有那个侦探自己可能早就死了。
可就在这时那一直紧追伊芙不放的声音再次响起了，那蛇群缠绕微弱且清晰的鳞片声，因为那流动的水声，伊芙根本分不清声音从何而来，女孩只有握紧了手中的枪，警惕的看着四周。
洛伦佐说过那东西会对精神有难以置信的压力，但只要习惯那种恐惧，再凶猛的老虎也仅仅是只危险的大猫而已。
握紧了手中的枪，伊芙的视线在黑暗里来回扫动。
思绪在不断的飞逝，一瞬间伊芙想了很多，她想了自己活下来会如何，死去了又会怎么样，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只是会有很多的遗憾。
一时间那是一种极为陌生的恍惚感，伊芙也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的这个样子，记得很久以前自己也是一个喜欢裙子与洋娃娃，非常普通的女孩，是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握紧剑与枪了呢？
意识的黑暗里女孩用力的回想着，一切都在这思考里变得清晰。
伊芙出生在光辉战争之后，但在伊芙出生前她其实还有三位哥哥，正如那些战争故事里说的那样，她那三位哥哥在她出生前便都战死了，父母总是带着淡淡的哀伤看着自己，将自己视为珍宝。
有时候很讽刺，三位哥哥的死去令家里永远带着一抹哀伤，但也因他们的死去，父母对于伊芙付出了所有的爱，伊芙的童年简直就是在糖屋里成长。
那么自己是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伊芙有些想不清了，而在那黑暗里锋利的爪牙瞬息而至，那是令人胆寒的气息，但伊芙依旧提起了些许的勇气，她翻滚着躲过了攻击随后开枪还击，黑暗里暗红的血涌出，在地面上洒下。
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可与之前被吓得走不动道不同，伊芙在逐渐适应，拖动着僵硬的身体，她朝着黑暗的一角跑去，这是洛伦佐在甬道里时告诉她的。
那回忆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根据教团的记载，最开始人类与妖魔共同生活在大地之上，人类用坚固的城墙将自己圈养起来，黑夜来临时便会躲在封死的避难所里，强忍着恐惧不发出任何声音。”
记得那时洛伦佐是这么说的。
“黑暗里我们瑟瑟发抖，直到第一团火焰的燃起，照亮这黑暗的森林，它可以令其它在黑夜里迷茫的人群找到方向，但也会让那黑暗里潜伏的妖魔察觉到你的存在，所以光明有时候并不会保护我们。想要杀死妖魔，就要先成为它，潜入那黑暗之中。”
那鳞片的摩擦声更为剧烈，伊芙甚至闻得到那弥漫在空气里的腥味，她紧靠着黑暗里的墙壁，这样她只要守住自己眼前就行。
她要活下去，至少要活到洛伦佐赶来。
这里是一处类似于圆形的庭室建筑，因为弧形的墙壁声音在这之间反射，水声与摩擦声一同响起，让人根本无法判断方向。
似乎有什么东西轻拂着伊芙的脸，可她蹭了蹭自己的衣袖什么也没有，可能是落下的灰尘吧，女孩这么想着于是猛的抬起手中的枪朝着上方的黑暗开火。
枪口崩裂着耀眼的火光，映亮了这黑暗的一切以及那盘踞在顶上的妖魔，那是诡异扭曲的身体，惨白的骨骼连接着裸露的肌肉，三四双手死死的扣住了墙壁，锋利的牙齿长出口器之外，密密麻麻的眼球排列其中。
子弹成功的命中了那妖魔，伊芙在警校学习时她的射击课程可是满分，近距离之下她直接命中了妖魔的头颅，数颗眼球直接碎裂发出那嘶哑的嚎声。
“冷静，伊芙，冷静下来……”
女孩默念着随后一个翻滚躲开了下落的妖魔，她的眼瞳布满血丝，手微微颤抖但依旧握着武器。讲道理把这么一个扭曲的梦魇看做一只危险的大猫还是有些困难。
这就是妖魔的可怕之处了，与其作战的每一刻都是对精神的考验，一旦崩溃就会迎来死亡。
剧烈的啸风来自身后，那是锋利的爪，在那细长的利爪上还戴着戒指，它看起来曾是人类，但在今夜的诡异下它也成为了妖魔的一员。
伊芙猛的转身，她很清楚自己已经逃不掉了，拔出短剑用力的挥砍，可女孩的力量显然无法与那妖魔相提并论，短剑与利爪撞在了一起，伊芙只觉得自己虎口一麻，随后短剑无力的被击飞，紧接着纤细的手臂上多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
似乎是因为人类血，那妖魔发出了类似于兴奋的嚎叫声，锋利的口器张开，扭曲的手臂死死的抓住了伊芙，那是绞肉机般的口器就这么在女孩的面前展开，不出意外自己接下来就会死于这里。
就这么结束了？
可似乎只能这么结束了，数只手臂如同枷锁一般死死的抓住了伊芙，细长的利爪刺入血肉之下，精神愈发崩裂，似乎下一秒自己就会陷入疯狂。
真是倒霉的一夜，如果自己听父亲的话兴许自己现在正在温暖的被窝里睡觉，自己不会知晓什么所谓的妖魔，自己会快乐的成长，直到遇到一个心爱的另一半，在某个景色宜人的小岛上度过余生。
本该是这样，那么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是母亲病故后夜里酗酒的父亲？不，其实从自己出生时起他就这样了，他在为哥哥们悲伤。熟悉的相框在脑海里升起，可伊芙记不清上面的面容，她只知道那是她的哥哥们，自己是菲尼克斯家的公主，灰烬里新生的不死鸟。
可活下来的是自己，成为灰烬的却是他们。
自己享有的每一刻呼吸，每一刻生命都是他们的死换来的，或许是自己明白这个时才变成这样的吧。
锋利的口器搅动着落下，而就在这时伊芙的身体里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力量，忍着利爪的痛楚，手臂用力挣脱了束缚，随后一拳连带着手枪捅进了妖魔那落下的口器之中。
那是近乎麻木的痛苦，可伊芙不在乎，极端的恐惧之下有的人会就此疯狂，而有人会陷入歇斯底里的勇敢。
密集的眼球里倒映着女孩那凶狠且勇敢的脸，眼瞳随着愤怒微缩，如同那野兽的竖瞳一般。
“去死吧！”
她大吼着，扣动了手中的扳机，怪异的血肉之下不断响起沉闷的声音，子弹接连不断的贯穿着妖魔的身体，直接从内部绞杀着它的血肉，它一把将伊芙狠狠的摔向墙壁之外，大口大口的血从那口器之中涌出，嘶哑的声音刺耳。
伊芙重重的从墙壁上摔下，这感觉就像浑身碎了一般，手臂血淋淋带着惊人的伤口，对面的妖魔也不好受，但也仅仅是不好受，它是妖魔，这痛苦的伤口只会激发它的兽性，寄生在身体里的胃咀草纷纷长出，如同狂舞的蛇群。
懦弱的心终于勇敢了起来，伊芙咬着牙艰难的站了起来，就是死了也不能弱了菲尼克斯家的风头，妖魔再次向伊芙冲了过来，伊芙试着移动，但浑身的剧痛几乎令她昏厥，但最后这个女孩还是动了起来，在那致命的撞击到来前躲开了。
灰蒙蒙的尘埃随着剧烈落下，狰狞的影子在尘埃的飞扬中扭转挥舞。
伊芙剧烈的喘息着，她活了下来，又多活了几十秒，但这就足够了，她要活下去，至少活到洛伦佐来，虽然只认识这个侦探没有多久，但那个侦探一个人顶住妖魔的样子确实印在了自己心里。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不会死，他敢留在那里一定是能杀死妖魔。自己只要活下去，活下去……
又一次轰鸣的进攻，胡乱生长的触肢如同飞舞的利剑，伊芙仅仅是被擦到便留下了伤口，鲜血止不住的流淌。
视线有些昏暗，伊芙感觉自己就像被浸入了冰海里一般，因为失血，她的意志已经有些抵挡不住妖魔的侵袭了。
看起来就要止步于此了，伊芙望着那不断逼近的妖魔闭上了眼。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可预料中的死亡却没有到来，似乎有光亮在眼前升起，于是伊芙睁开了眼，炽白的火焰填满了整个视野。

第三十二章 地宫暗流
疾驰的子弹掠过漫长的距离，划过漆黑的甬道，带着丧钟般轰鸣的巨响贯穿了妖魔的躯体，可这不仅仅是结束，那旋转的弹头上涂有洛伦佐的鲜血，那就好似猛烈的火油，在妖魔的体内引爆。
炽白的火从那扭曲的身体里迸发，似乎有着自己的意志般，纯白的焰火撕扯着妖魔的身体，将那腥臭的血肉烧焦碳化，微弱的火苗燃起所有的鲜血愈演愈烈。
漆黑的尽头洛伦佐似乎在低语着什么，他举起霰弹枪，每一次扳机的扣下都伴随着耀眼的火光。
“秘血苏醒3%，处于稳定值区间，精神判定正常，缚银之栓依旧完好……”
眼中泛着微光，洛伦佐低语着莫名的话，一边朝着妖魔射击，一边快步而来。
就如同盛大的焰火，纯白的包裹之下妖魔发出凄厉的声响，那大概是无法扑灭的圣焰，誓要将所有的邪恶燃烧殆尽。
“伊芙！躲远点！”
洛伦佐大吼着，伊芙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挪开了稍许，随后那妖魔猛烈的撞击着四周的墙壁朝着洛伦佐而来，与伊芙所处的空间不同，这是一道笔直的甬道，狂奔的妖魔与洛伦佐之间势必会撞到一起，可洛伦佐完全不在乎的样子。
那狰狞的身影携带着白色的焰火而来，与那漆黑的人影交锋在一瞬间，只见一道白光闪过，洛伦佐在撞击的最后一刻一记滑铲从妖魔的身下掠过，同时高举着杖剑，染血的锋刃如同烈阳样的火把，将那柔软的腹部完全斩开，随后无尽的白焰从其中涌出彻底吞噬了妖魔。
洛伦佐缓缓爬了起来，好多年都没和妖魔交过手了他突然感觉自己老了很多，也不回头去看那哀嚎的妖魔，燃烧的身影失去了行动力，它只能呕着鲜血无力的倒下，直到被白焰彻底烧成灰烬。
“还能走吗？”
看着伤痕累累的女孩洛伦佐有些意外，他以为伊芙会死在妖魔的手上，毕竟对于大多数第一次接触妖魔的人而言这才是最为正常的结局，可显然伊芙有些不同，这个女孩最后居然没有被那恐怖的压力摧毁，反而激发了挥剑的勇气。
“我可能骨折了……”
伊芙强忍着痛苦与泪水，艰难的爬了起来，之前是毫无退路，所以觉得死亡并不可怕，但现在伊芙活了下来，反而感到透彻心扉的寒冷。
这种大难不死的感觉真的很复杂。
“那究竟是什么？”
洛伦佐扶着伊芙两人一起向着更深的黑暗中走去，虽然伊芙没有明说，但洛伦佐清楚她问的是什么。
“旧时代的禁忌技术……你也看到了，那些妖魔跑的比豹子快，力量比熊还要大，其中有甚者拥有着与人类相同的智力，更不要说它们还有那极难杀死的性质，还有那摧毁精神的魔性了。”
有时候洛伦佐也会觉得可笑，与其相比之下，妖魔反而是最完美的生物。随意的说着，他拄着杖剑警惕着四周的黑暗。
“在以前对抗妖魔完全就是靠人命堆，那真是残忍的时代，为了能活着度过黑夜人类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而这技术就是代价得来的产物。”
为了获胜，教团做的事情可不比妖魔善良到哪里去，但正如当时洛伦佐的导师所说的那样，有些恶行是必要的，只有现在的残忍才能换取另一部分人的存活。
虽然听起来是个歪理，但洛伦佐倒很认同，即使对于翡冷翠没有什么太多的怀念，可有时他还是会想起那个有些神经质的导师。
两人都有些失血过多，但洛伦佐还能强些，作为从教团里出来的人，他所经历过的训练早已让他与常人之间变得不同，可伊芙不一样，这个女孩脸色惨白，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
“这附近有水声。”
伊芙的声音有些低，她已经有点说不出话了。
“我清楚，这里应该就是排水渠附近了，打起精神来伊芙，你总不会想在接下来溺死在水里对吧。”
用力的拍了拍女孩的脸蛋，洛伦佐感到有些不妙，伊芙看起来非常糟。
那是螺旋向下的铁梯，因为潮湿的空气布满了锈迹，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与似乎是食物腐败的酸臭味。
洛伦佐觉得自己似乎找对了地方，在下城区这东西说好听了叫排水渠，说不好听就是个臭水沟，人们的生活垃圾与工厂废料大多直接顺着排水渠排放，最后送至泰晤士河中，在旧敦灵的历史上泰晤士河曾一度成为死河，在市政厅的各种强力改措下，这河水才在逐渐清澈了回来。
可显然下城区这群人是不会听市政厅的话，一想到接下来要跳进混杂着各自屎尿屁的水里，洛伦佐就有点想吐。
黑暗里嘶哑的哀嚎依旧，时远时近，那些都是妖魔，数不清的妖魔，现在它们大多聚集在地宫的上方，试图冲击过士兵们的防线，至于洛伦佐遇到的这几个可能是迷路的倒霉孩子。
危险还在，谁也不能保证迷路的妖魔只有这两个。
“坚持一下，就要到了，我们会一路漂到泰晤士河里，然后被冲上岸，在这之后你还是菲尼克斯的公主，我还是侦探，今夜谁都会不知道我们来过这里。”
杖剑凶猛的斩开了铁索，紧接着封死的铁门应声开启，浓重的臭味扑面而来，同时那湍急的水流声正在眼前。
与预想中的有些不一样，那铁门之后是一个微小的码头，一艘小木船停在肮脏的河水之上。
“上上签啊。”
洛伦佐开心的大叫了起来。
下城区虽然混乱肮脏，但它却充满了财富，可财富是一回事，能将财富运出去又是一回事，洛伦佐本以为这里会是一处狭小的排水渠，两个人稍有不慎就会被憋死在里面，但很显然萨博太贴心了。
他在管理地宫的这些年里将这里扩建了不少，将这里改造成了一处地下河，虽然不是很宽敞，但也足以令一只小船通过了，这里是隐秘的路线，可以将财富暗中运送出地宫，而且泰晤士河这么长，没有人知道它会在哪里出现。
“溜了溜了。”
洛伦佐说着把伊芙抱上了船，站在码头上，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本册子，用自己的衣服紧紧裹了几层，然后也放到了船上。
“那是什么？”
女孩抓紧了衣服，因为失血与潮湿的水汽，她觉得很冷。
“萨博的账单，我从那个彩绘玻璃后的房间里找到的。”
洛伦佐为伊芙解释着。
“今夜的线索还不够多，但有了它就不一样了。每个管理者都会有这么一本账单，毕竟只要手下的人数一旦上来了，没有账单很多支出会变得很混乱，而一个账单则可以暴露出太多东西。”
站在岸边洛伦佐拿起了船桨，看起来这要命的一夜终于要结束了，虽然流着血，但这个侦探开心的不行。
可在这时幽暗的潮湿之中有气流在涌动，就好像有人用剃刀拨动着两人的心弦，它紧绷了起来，最后突然崩断。
身前的女孩眼瞳微缩，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惊恐的东西，嘴巴微张她试着发出警告，可疲惫的身体令她的行动慢了许多。
一瞬间所有的感官似乎都敏锐了起来，水流涌动的声响，微风拂过脸颊上的毛发，耳边清晰的传来来自第三个人的心跳声。
洛伦佐从女孩的眼瞳里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在那倒影的影子里，自己身后的东西。
刹那之间洛伦佐做出了抉择，他本有机会向后反击，但他却一脚踹在了木船之上，同时锋利的剑刃破开了他的胸膛。
女孩尖叫着，她拖动着疲惫的身体试图去救洛伦佐，可木船带着她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难道说这次也是运气吗？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身后的声音响起，洛伦佐苦笑着，死死的握住了那刺剑。这一剑本应贯穿洛伦佐的心脏，但在最后关头洛伦佐踹船的那一下反而偏开了些许，躲过了那致命的一击。
“当然不是，人得保持警惕，而不是完全依靠幸运女神。”
“原来是这样吗？”
那人说着随后抽出了剑刃，却没有血从其中涌出，似乎那名为洛伦佐的身体里，早已流干了鲜血。

第三十三章 相似的人
“哦，那么我是如何暴露的呢？”
幽暗的码头之上，最后的博弈展开，明明是必死的一击，可依旧被洛伦佐躲开。那人很意外，没想到洛伦佐依旧警惕着自己。
“因为我也是才发觉了这一切。”
洛伦佐说着同时缓慢的转过身面对那扭曲的人形。
“这地宫设计之初就是一个温泉关，这里用来隐瞒什么秘密简直在轻松不过了，甚至不用投入兵力，只凭那些妖魔就足以抵抗一切。”
手捂住了伤口，虽然没有鲜血涌出，但那真切的痛苦依旧。
“可你在这里留了一条后路，就像你说的‘无人生还’，你说这也包括着你，可这一条暗河暴露了你，你并不想死，那么之前的样子也仅仅是假死不是吗？”
看着那已经异变成妖魔的萨博，洛伦佐说着但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惊奇，很显然他也被腐化了，但他没有成为那行尸走肉的怪物，他依旧保持着理智，虽然有着怪物的躯壳。
之前的矮小已经不再，四肢诡异的生长变得细长，独有的手指变得粗大，好让他能更稳重的握紧剑刃，那斑驳的刺剑上也有类似于肌腱的血肉组织生长，在那诡异疯狂的加持下仿佛活了过来。
“是啊，我可不能死……没有人能让我死。”
萨博的声音带着嘶哑的混响，他已经近乎非人了，可仍旧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我是个畸形的维京人，从我出生的那一刻我就被奥丁神抛弃了，我的母亲将我丢在荒野里，她可能以为我会死去，但我活了下来。”
眼球被野蛮生长的肉瘤挤压在了一起，暗红的血管之下，那微弱的目光注视着洛伦佐。
“霍尔默斯先生，我是生来就被神明抛弃的人，可我也是个生来就在反抗的人，北国的寒风没能杀死我，悲惨的生活也没能将我击溃，我用了三根手指才换来英尔维格的船票。
有很多人都想杀了我，可都没有成功，我会一直活下去，比任何人都久。”
就像一场恐怖的演讲，随着发音，粘稠的液体从那锋利的牙缝间流下，浑身充斥着疯狂。萨博生来就是为了生存而战，生命是他仅有的财富了，怎么会因疫医的一句话就如此抛弃呢？
“说起来，我还是福音教会的信徒呢……”
想到了过去的事，萨博沙哑的笑了起来。
“你曾经是牧师，那么霍尔默斯先生，你也被你的神抛弃了吗？”
浑浊的眼神带着哀伤，有些不敢相信，在那个妖魔的身上洛伦佐居然看到了同情的感情。
“我从来就没信过神。我生在翡冷翠，那里只有两种人，信徒与牧师。”
目光微冷，他回答道。
“信徒不仅要供奉信仰，还要去教堂交钱，可牧师就不一样了，我们礼拜日那天才上班，没有钱了就从募集箱里拿一点，生活很滋润的。”
明明曾是牧师，甚至是圣堂骑士，可洛伦佐对于那所谓的神没有丝毫的敬畏。
“那你为何离开哪里呢？”
萨博问道。
“作为一个疯子你的屁话似乎有些多。”
洛伦佐的冷淡的拒绝着，随后那具身体里出现了完全与伤势不符的行动力。
霰弹枪猛的抬起开火，刺目的火光之后数颗弹丸带着那致命的鲜血射向萨博，可这一次没有命中，萨博那细长的身体从未有过的迅捷，这是那畸形的躯壳无法带来的速度，他轻而易举的躲过了那致命的枪击，随后锋利的刺剑挥下。
“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很像而已。”
萨博看着洛伦佐缓缓收起了刺剑，即使是如此迅捷的一剑依旧没能杀死洛伦佐。
刺剑将支撑码头的木板击碎，破碎的木屑之下，两人的落脚之地变得越发狭窄。
“我说过，是你成就了我，所以我一直好奇你究竟来自于哪里，我用尽了很多办法，能得到的情报也只有你是在六年前抵达英尔维格。”
看着那竖立在码头边缘的身影，萨博深情地说道。
“浑身是血的异乡人，当时没有人觉得你能在那种伤势下活下来，可你做到了，你与我一样，我们都是为了生存而战，为了生存来到英尔维格，来到旧敦灵！”
面对这种狂热粉丝，回应萨博的只有一声枪响，那敏捷的身影轻易躲过枪击，诡异的利爪如同倒钩般将自己悬吊在湿润的岩壁之上。
“我可和你不一样，萨博。”
抬头看着那倒吊的妖魔，洛伦佐的情绪没有丝毫的波动。
“有什么不一样？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我们是同类！”
萨博嘶哑的大吼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响，在他手臂肢体的末端鼓起白色的包囊，随后那包囊破裂，新生的手臂在其下张开。
“你身上有着与我一样的味道，霍尔默斯先生，你身体里也流淌着秘血！”
他高声尖叫着，随后那新生的手臂狠狠的捅入自己的腹腔，伴随着骨骼崩裂的声音，一对锋利的肋骨被从其中抽出，如同出鞘的剑刃。
狰狞的身影下一秒便坠了下来，三把利刃从天而降，脆弱的木板根本承受不住这巨力，纷纷崩裂。
洛伦佐轻而易举的躲过了攻击，明明胸口被贯穿，但却像没事人一样，身影迅速的在露出水面的木桩上行进，还时不时回头开火给予反击。
“我们一样啊，霍尔默斯先生，我们是同一种人，为了活着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为此吞食秘血！”
妖魔咆哮着前进，两人交手的瞬间码头便已经被摧毁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排排木桩给予他们落脚。
骨刃与杖剑撞击在一起，紧接着另一把骨刃与刺剑从不同的方向袭来，洛伦佐试着躲避，可萨博那空闲的手臂一把抓住了他，随后骨刃与刺剑将那凡人的躯体贯穿。
“其实我已经很老了，我已经快五十岁，只是因为那侏儒的身体，常人很难意识到。
我这辈子都在为了生存战斗，可最后却要困死于这畸形的身体里，我的内脏在衰竭，我的呼吸变得沉重，甚至说我就连再次扬起风帆都做不到。”
萨博的倾诉着厮杀着，就像他说的那样，在他看了他和洛伦佐就是同类，两头狭路相逢的饿狼，只有洛伦佐才能理解他的感受。
“所以这就是你吞食秘血的理由吗？”
洛伦佐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痛苦，明明被剑刃贯穿，可他却向萨博发问。
那扭曲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哀伤，他回答道。
“是啊，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来。”
即使变成非人的样子，但萨博依旧活着，对于他而言这就足够了。
“当然我这还有最后的事要做，杀了你还有那个逃跑的女孩，就没有人知道我活了下来，我可以去一个新的地方，就像我来旧敦灵时那样，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萨博说着疯狂的笑了起来，秘血已经重度腐蚀了他，他不仅仅是肉体转换为妖魔的存在，就连他的意志也开始逐渐步入疯狂。
“你做不到的，开启一段新生活的代价是彻底抛弃过去，你能做到吗？萨博。”
那话语就像在嘲笑一般，如此近距离下霰弹枪发出雷鸣，破碎的弹丸贯穿了妖魔的躯体，紧接着如同火燎的刺痛感从身体的每一处传来。
那是凄白的焰火，从那贯穿的骨刃缝隙里里释放，如同被火刑的异端，洛伦佐拥抱着萨博一同沐浴在圣洁的火焰之中。
随着那凄厉的嚎叫，萨博挣扎着从洛伦佐的身边脱离，锋利的剑刃将那燃起的血肉直接斩下，猩红的皮肤上布满烫伤的水泡。
“萨博，我们或许相似，但从一开始我们便是不同的人。”
黑暗的另一端焰火熄灭，洛伦佐的声音慢慢传来，他踩着一个又一个的木桩，握着杖剑与枪。
那是一种难以言语的感觉，似乎从这一刻起那个名为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侦探死了，某个一直潜伏在那黑暗深处的恶鬼取代了他的意志。
“你是为了生存才成为了怪物，而我是为了与怪物厮杀才活到了现在！”
那是直击灵魂的咆哮，于受伤的躯体开始诡异的愈合，那蔓延至整个后背的纹身似乎活了过来，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惨白的皮肤上游动。
【秘血苏醒7%，脱离稳定值区间，缚银之栓开始融毁。】
炽白的辉光从那灰蓝的眼瞳中升起，萨博只能看到被急速拉扯成白线的剑光，随着男人巨力的踏击，木桩逐一崩毁溅起大片的水滴。
那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当萨博意识到这一切时那犹如恶鬼的男人已经将杖剑送入了他的胸口，炽白的焰火在那剑刃之上熊熊燃烧。

第三十四章 黑天使
崭新的时代已经到来，滚滚的车轮无情的将旧时代的一切碾过。
似乎有千万只飞鸟在尖叫，它们汇聚成云团一般庞大的集群，在下城区的上空游荡飞舞。
那是此起彼伏的铁哨声，士兵们用力的将其吹响，铁靴踏击着潮湿的地面，随着那声音的指令占领每一处街道与广场。
对于地宫的净化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数吨的火油从那不同的入口倾倒而进，漫天的大火熊熊燃烧，在这之下火铳接连不断的发出刺耳的雷鸣。
无尽的黑影在火海的另一端飞奔而来，带着无法摆脱的呢喃与哀嚎，似乎无论倾入多少火焰与子弹，它们总能从那漆黑的噩梦里归来。
“加大火力！”
伯劳大声呵斥着，漆黑的蒸汽电车翻起装甲，一排排被焊接在一起的火铳带着巨大的威力开火。
知更鸟低语着祈福的祷告，那低沉的声音在每个人的通讯器里响起，随着声音的扩散时不时有士兵的身上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而在这时伯劳会熟练的抬起枪，将麻醉弹射向他们。
那也是来自机械院的产物，将电极埋入血肉之下，直接的电流可以刺激大脑中枢，一般是用在精神病方面，但在净除机关的改造下，这成了人们对抗妖魔的一道保险。
当士兵受那神经污染达到一定程度时，电极便会放电将这种步入疯狂强行打断，一方面是为了让士兵在这危急中清醒过来，另一方面有电极的干扰，如果士兵真的陷入疯狂也方便伯劳好杀一些。
这是从那旧时代起便一直存在的纷争，带着血与苦痛，明明今夜的一切净除机关都处于最优势，但在这持续不断的拦截下还是出现了减员。
鲜血顺着炽热的枪管流下，大多数士兵的虎口早已被子弹出膛的后坐力震裂，即使有着手套的保护，所有人的状态都在不断的下滑。
终于在某个时刻，盖革计数器的数值终于趋于稳定，这说明地宫之内的妖魔已经停止了变化，或者说加拉哈德已经杀了它。
也因此那熊熊燃烧的火海里响起沉闷的脚步声。
“是加拉哈德！”
知更鸟带着几分欣喜说道，那是深入地狱的行为，每一次归来都是带着莫大的祝福。
他说着便想前进迎接但却被伯劳一把拦住，只见那面具下的眼眸带着复杂的神情，他向着通讯器里质问道。
“加拉哈德，我需要确认你的意志清醒，说些什么！快！”
银白的枪管直指着火海里的身影，手指死死的扣在扳机之上，这一次发射的可不是什么麻醉弹了，而是铁与火药的实弹。
“你在做什么！伯劳！”
见到伯劳这副样子知更鸟有些发怒，伯劳凶狠的回答道。
“这是流程！加拉哈德！回答我！”
他再一次向着通讯器里怒吼着，可除了那时不时泛起的电流声外什么也没有，如同死海一般平静。
快回答啊！
伯劳心中从未有过的焦急，加拉哈德还有时间，他还有时间去回答。
只要他现在回答，只要通讯器里传出声音，那怕是模糊不清的话语都可以，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最后预留的时间已经结束，伯劳眼中尽是哀伤。
那是沉入冰海般的感觉，明明炽热的火海早已让伯劳的汗水浸透了衣服，可他依旧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寒冷，经过短暂的沉默后伯劳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眼里的复杂不再，只剩下如同钢铁般的寒冷。
“全员通报，加拉哈德已被神经污染陷入疯狂，现在列入敌对目标，指挥权由伯劳暂代。”
伯劳对着通讯器怒吼着，随后朝着那火海里的身影开火，银白的枪口迸发出雷鸣之音，弹丸旋转着命中了火海里的身影，可就像落入水中的石子，仅仅是溅起微弱的涟漪。
“三队，四队，火力压制加拉哈德！”
话语微弱，那火海里的身影便被密集的弹雨覆盖，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撤离了这四周，面对失控的加拉哈德他们的存在仅仅是无意义的送死。
“我就说过，那东西是不详的化身，使用那种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伯劳喊着便向着身后的铁蛇跑去，知更鸟已经完全愣住了，他根本想不到刚刚还是战友的加拉哈德在这一瞬间就成为了敌人。
爆发出嘶哑的吼声，似乎是在释放着那莫大的痛苦，随后燃烧的眼眸看向了这里。
“别愣着！我们得杀了他！一旦加拉哈德脱离控制圈，他会成为更具危险的妖魔！”
身后的伯劳向着知更鸟怒吼着，可为时已晚，知更鸟只感受到一股迎面而来的焚风，多年的本能让他一瞬间抽出了手中的剑刃，可尚未完全出鞘那金属碎裂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破碎的剑刃击碎了那知更鸟的面具，鲜血染红了视线，随后锋利的剑刃贯穿了他的胸口。
那是炽热的呼吸，如同恐怖的怪物正在自己的眼前呼吸着一般。
漆黑的铁甲覆盖着眼前这男人的身体，明明是一具甲胄，可它们就像有生命一般，缝隙之间猩红的肌肉如同织物般将这诡异的金属连接在一起，锋利的甲片就像呼吸的植物一般微微浮动着，似乎是破开加拉哈德身体而生长出的异物。
身体上染着火油，怒焰升腾如同神话里走出的恶魔。
“加拉哈德！”
知更鸟试着呼唤那已经迷失的人性，但那眼瞳里只有无尽的漆黑，没有一丝的光亮，如同深渊一般。
这让知更鸟想起自己曾经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那句话广为流传。
在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知更鸟露出了个难看的笑容，他想起来这是在自己上大学时读到的话，当时大家为了装作有学问的样子都常用这句话，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句话还有前半句。
与怪物厮杀之人，要当心自己化身为怪物。
锋利的剑刃猛的抽起，知更鸟的身体就如同脱线的风筝般高高飞起然后无力坠下。
……
“我就说那东西根本不可靠！”
愤怒的话语里充满了自责，如果自己当时多加阻止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钢铁崩裂的声鸣响起，不用去看，伯劳很清楚知更鸟的结果。
为了与妖魔作战人类已经得知了太多禁忌的知识，那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从它出现时即是不详的化身，打开之后得到的只有无尽的灾厄与那一丝的希望。
人类依靠着那一丝的希望与妖魔作战到了现在，而加拉哈德无疑就是那灾厄的产物。
“让禁卫军接手防线！所有人牵制加拉哈德！”
伯劳一边飞奔着一边吼道，一下越过重重阻碍落到那铁蛇之上，那是机械院的强化版车体，为了运输这些武器它比想象的要坚固。
耳边响起那呼烈的风声，伯劳用尽全力的向着车底滑铲，紧接着锋利的黑剑贯穿了坚固的车体，深深的嵌进土地之下。
“加拉哈德！”
伯劳站在那车厢之上对着那被漆黑包裹的老友喊道，烈火之中那身影抽出了剑刃，他并非握着它，而是猩红的肌肉组织将其与手臂连接在了一起。
那不是剑刃，仅仅是诡异延长的铁甲的一部分，而那如同剑刃的鳞甲像羽翼般从他的臂肘向外扩散着，伴随着那哗啦啦钢铁摩擦的声响，在烈火中尽情的展开了那黑暗的翅膀。
如此的可憎又神圣，如同从《福音书》中走出的黑天使。

第三十五章 回收
已经失控的意志看着那车厢上的身影，那是来自黑暗的馈赠，凡人的力量根本没有能力与其抵抗，伯劳伯劳毫无胜算，可就在加拉哈德正准备将其撕成碎片时巨大的风压覆盖了他，随后群山崩裂的声音才缓缓抵达。
远道而来的重击带着千擎之力，瞬间爆炸的气浪泛起重重涟漪。
那是重达三十公斤的弹丸，以极高的出膛速度命中了已经失控的加拉哈德，这种程度的攻击不亚于被最新型的重装火车正面撞上，即使是那不详的力量也难以抵抗这巨大动能，只见加拉哈德的身形诡异的扭曲，随后被重重的撞了出去。
弹丸拖拽着他狠狠的砸入地下，随后弹头的前端爆炸，剧烈的火药释放着庞大的热能，镶嵌在最其中的内弹也被引爆，流动的水银在一瞬间被蒸发，一时间致命的汞蒸气包裹了爆炸点。
伯劳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这种以自身为诱饵的行动真的很冒险，哪怕走错了一步他都会被加拉哈德的羽翼切割成碎肉。
在那另一旁，滑膛炮的炮口飘荡着青烟，巨大的后坐力使车体的框架都在开始倾斜，士兵们抓紧时间为期上弹，这本来是为了击杀那些大型目标才运输至此的，结果却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装弹！不能让他缓过来！”
没有丝毫的怜悯，从加拉哈德失控时起，伯劳就不在将他视为自己的那曾经认识的人了。
再一次轰鸣声起，沉重的弹丸将那即将站起的身影再次击倒，乳白色的汞蒸气在熊熊烈火中升腾，说到底妖魔也仅仅是一群诡异神秘的怪物，无论它们多么可怕它们仍保留有“生物”的特性，那么常规的物理手段就依旧有效。
加拉哈德的身体被震的扭曲，按理说以人的躯体，在那重击之下他的内脏早就已经碎成了一团，但可怕的生命力主宰了这具躯体，碎裂的骨骼被强健的肌肉重新校正了位置，他缓缓站起，迎接着下一轮攻击。
轰鸣再次降临，刺目的焰火之后破碎的剑刃撕开了乳白色的汞蒸气，那致命的气体对于加拉哈德没有丝毫的影响，甲胄在掌控着他，也在保护着他。
密集的爆炸声响起，不仅仅是加拉哈德在承受攻击，地宫也在持续的火势与爆炸下摇摇欲坠，数十年来坚固的躯体已经濒临破碎，内部的结构已经被破坏开始了塌方，那就如同棺木一般，将那肮脏的一切沉眠于大地之下。
拿起银白的长枪，伯劳将特制的子弹填入其中，随后目光通过透镜瞄向了那爆炸坑中。
透镜之下那是魔神般的生命力，在那甲胄的加护下，那已经不是可以被称作是人的生命了。
黑天使尽情的伸展着双翼，如此沉重的打击也仅仅是折断了他的羽翼，随着血肉蠕动的声响，新的剑刃从他那肘部延伸，再次将羽翼丰满起来，钢羽之下那类似生物肌肉组织的织物裂开暗红的缝隙，紧接着就像排放热力一般，灰白的蒸汽从其中释放。
那是不断升腾的蒸汽，转眼间便覆盖了爆炸坑，伯劳看不到他了。
“继续压制！”
伯劳意识到了不妙大吼道，紧接着轰鸣的炮击声覆盖了他的吼声。
那本不是人能捕捉到的画面，可在这生死关头伯劳的所有感官似乎都在变得无比敏锐，他看到了。
黑天使携带着千把剑，耀着白光与灰白的汽，在急速的奔驰下，那钢羽发出刺耳的鸣响，居然在地面上到达了一种类似于滑翔的感觉，而在他身前致命的弹丸旋转着而来，只见他扭动着身体，随意的挥起手，于是千把剑重重的斩击在了弹丸之上。
那是刺眼的爆炸，因为过于贴近那冲击波直接将伯劳掀翻，视野的最后漆黑的天使张开了双翼从那燃烧的烈火中踏焰而来，乳白色的汞蒸汽沿着那锋利的边缘脱离，眼瞳漆黑，犹如告死的使者。
下一秒黑天使降临在了他身边，锋利的钢羽如同牢笼般逐一落下，封住了伯劳的所有退路。
银白的枪口顶在了他的心口之上，伯劳顶在巨大的心理压力抬起来头，只见加拉哈德的脸上也长满了那细小的鳞片，眼瞳是无光的纯黑，惨白的脸上尽是难以明了的悲伤。
醒醒啊！加拉哈德！
伯劳在心里无力的呐喊着，他的精神遭受着折磨，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剑刃在落下时就如同长钉般贯穿了他的躯体，鲜血从那温热的身体里缓慢逝去。
似乎是也意识到了伯劳的悲伤，加拉哈德好像认出了这曾经的友人，他轻轻的伏下身，拥抱着他。
千把剑插下。
……
钢铁摩擦的尖锐鸣响在耳边回荡，如同尖刀般不断的切割着自己的耳膜。
似乎伯劳就要这么死，就这么死在了加拉哈德的手里。说实在的死期将至可伯劳反而没有什么恐惧，他只是觉得很难过，加拉哈德杀死了知更鸟，现在又要杀死了自己，他是自己的朋友，与怪物对抗之人，但最终他变成了怪物。
真讽刺啊……
眼瞳里锋利的剑刃不断的放大，但就在这时布满电路的长矛贯穿了那钢铁的牢笼命中了加拉哈德的躯体，它没能击穿那坚固的护甲，但锋利的倒钩从前端弹出死死的扣住了加拉哈德的身体。
“小鸟，快飞起来！”
见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让伯劳想起了某个神经病，可还来不及回想那个神经病的样子，紧接着更多的长矛命中了加拉哈德，虽然没能杀伤他，可那弹出的倒钩就像枷锁一般死死的禁锢住了他。
耀眼的火光在自己的眼前划过，钢铁般的羽翼逐一熔断，炽热的铁水滴落在伯劳的身上，疼的他忍不住的低吼，可虽然痛苦，但他似乎活了下来，一只手顺着那熔断的牢笼伸进来抓住了他，随后一把将伯劳拖了出来。
“小鸟安全了，开始回收加拉哈德！”
那人穿着白色的大褂，脸上戴着装着滤罐的防毒面具，似乎是意识到伯劳在看他，于是那黑眼圈上的眼皮勉强抬了起来，病态有兴奋的目光向伯劳问好。
随着男人的话语落下，伯劳感到了一股麻麻的感觉，眼前空气的漂浮物开始发出微光随后熄灭，自己的头发缓缓抬起，似乎有人在轻拂他一般，下一秒流淌的电光从两人的身边瞬息涌过，光芒照应万物，仿佛雷神降世。
羽翼发出低鸣，那千把剑一跃而出，可加拉哈德被那长矛束缚，就在剩最后一点距离时，庞大的电力贯穿了他。
那光芒映亮了伯劳疲惫的眼，这是那些长矛，每一根之后都连接着一条电缆，它一开始就不打算能贯穿加拉哈德，它的目的是接上电力。
“来把它戴上。”
男人就像欣赏风景一般，给伯劳了一个与他一样的防毒面具，然后枪声响起。
电力彻底阻止了加拉哈德的行动，一个又一个铁罐落在了他的身边，淡黄色的麻醉剂喷涌而出，彻底包裹了那狰狞的身体，狂暴的行动在这大剂量下开始变得迟缓，就像困兽之斗般。
“你怎么在这，尼古拉。”
看着这个神经病，伯劳可没有什么大难不死的欣喜。
尼古拉指了指电光之中的加拉哈德，语气充满了疲惫，声调一时高一时低，似乎哑了嗓子。
“加拉哈德可以死，但他身上的原罪甲胄可是很贵的，而且我们还需要试验数据。”
更多的人从那最后方的铁蛇中走下，全副武装，装备精良。
伯劳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原罪甲胄可不是一个人可以穿戴的，这群该死的疯子一开始就在那车厢里，他们为了所谓的进步从不会吝惜任何人的生命，今夜的作战对于他们而言也仅仅是一次武器试验。
“你究竟在做什么！”
伯劳愤怒地吼道，尼古拉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只是随意的说着。
“这些骑士长都是经过特化的，他们可以承受的神经污染比你这种小鸟强很多，可显然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兰斯洛特，目前除了他以外其他骑士长都没能驾驭甲胄，加拉哈德更不行，他反被甲胄控制了。”
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反省，所有人在尼古拉面前而言都仅仅是实验的小白鼠而已。
防毒面具上倒映着雷霆里那漆黑的身影，更多的人越过了两人，他们穿着完全由铁锁构成的衣服，身体构成了个人型的法拉第电笼，用此避免可能的电击，拖拽着电缆，加拉哈德如野狗般被他们移动着。
刚刚还势不可挡的黑天使就这么被专业人士制服了，随后漆黑的棺木从那铁蛇之上运了下来。
不知道是什么金属铸就的框架，暗金色的表面上雕刻着诡异狰狞的浮雕，铜管在棺木的边缘密布，这似是一幅绝美的画作，天使下凡，又好像无穷无尽的妖魔从阴影里崛起。
棺木的六角逐一弹起，那是银白的钉子，但又像机械结构了里的插栓，棺木打开里面喷涌出无尽的白色冷气，被烈火烧热的空气瞬间跌入零下，细密的寒霜在金属的表面生成。
死狗般的加拉哈德被拖到了边缘，为了控制这个失控的骑士，铁蛇的带了数百米的电缆，持续的电击令肌肉麻痹压制着加拉哈德的所有行动，而就他在被装进那冰库般的棺木里时，那疲惫的身躯再次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力量。
漆黑的眼眸诡异的看向另一边，暗红的肌肉再一次紧绷起来。
锋利的钢羽一瞬间切开了士兵的铁衣，高压的电流一瞬间将其烧成焦炭，随后剑刃挥下将数根电缆斩断。
“还能动就来帮忙！”
尼古拉也慌了，按照实验数据原罪甲胄应该已经失去了行动力才对的，可事实就是如此反常，剑刃高高挥起杀死了一个又一个束缚他的人。
尽力的挣扎着，山崩之音最后一次响起，那是疾驰的弹丸，瞬间命中了加拉哈德，可也随着这次炮击，装载滑膛炮的铁蛇终于在这接连不断的炮击下侧翻过去。
伯劳艰难的站了起来，最后关头他操起自己那把银白的长枪重重的砸在加拉哈德身上，那枪身上戴着锋利的倒刺，如同荆棘一般。
炮击与挥砸，刚刚脱离电击的加拉哈德一时间失去了平衡，而在这时新的电击长矛命中了加拉哈德，就像用火把驱赶着野兽，尼古拉拿出了沉重的左轮枪，明明身体如此瘦弱，可那巨大的后坐力无法撼动他分毫，一枪接着一枪，弹丸如同重拳将加拉哈德一步步逼退。
打空最后一发子弹，失衡的加拉哈德最后还是被强制关了进去，紧接着棺木封死，弹起的银钉逐一落下，将它二重加固。
沉闷的撞击声从其中不断的传来就好像恶鬼敲击着房门。
尼古拉长叹了一口气，脱下了防毒面具，病态惨白的脸叼起了一根香烟，只见他慢悠悠的坐在了那棺木之上，手轻轻的拂过那覆盖着冰霜的金属表面。
“加拉哈德回收完毕，准备撤离，这里就交给净除机关了。”
撞击仍在继续，震碎了表面的寒冰，数不清的管道从铁蛇之中伸出连接入这棺木之内，也不清楚他们究竟注射了什么东西进去，躁动的棺木在数分钟后平静了下来，而那一直尖叫的盖革计数器也陷入了沉默，那疯狂的恶魔终于被安抚了下来。
“尼古拉，我需要一个解释。”
伯劳艰难的站了起来，他身体的每一处伤口都在涌着鲜血，可他不在乎，那面具下的神色从未有过的震怒。
“别着急，这一切都是经过了亚瑟与总长的允许。”
尼古拉对于伯劳那愤怒的情绪感觉很可笑，他继续说着。
“大概一个月后亚瑟会在破碎穹顶开展圆桌会议，你的所有疑问都会在那里得到解答，不过在此之前伯劳你得想办法活到那个时候。”
伯劳的神色有些奇怪，他还想说什么，可视野内一片混乱，过度的失血与伤势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看着无力倒下的伯劳，尼古拉叹了一口气，不过很快一群士兵便抬起了他，作为净除机关的上位骑士，伯劳还不可以就这么死了。
引擎开始轰鸣，尼古拉闲庭漫步的走在这烧焦的战场之上，浑浊的目光来回扫视着这燃烧的世界，最后留下一道白色的背影，而在那白色的大褂之上，漆黑的毒蛇咬食着自己的尾巴，缠绕延伸，无穷无尽。

第三十六章 理由
眼中是那纯白的火，温热而炽痛。
突然想起久远记忆里的故事，带着雷鸣与暴雨。
记得那些维京人根本没有想带自己去英尔维格，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钱，当时自己在船上与他们缠斗了好久，可最后还是被丢进了海里，自己曾以为就会这么死了，可当自己在岸边醒来时英尔维格的土地就在自己的脚下。
那真是梦想实现的时刻，自己从沙滩上醒来时，那时眼前的太阳就是如此温热而又炽痛。
……
焰火映亮了黑暗的空间，洛伦佐握着杖剑，剑刃已经送入了一半只要完全贯穿下去就能刺穿萨博的心脏，可在那最后的时刻萨博架起了剑刃，四只手臂从不同的角度卡住了杖剑，他仅能点燃萨博的胸口，却无法将他的内脏焚烧殆尽。
“霍尔默斯先生，所以你吞食秘血是为了杀死像我这样的人吗？”
眼中倒映着洛伦佐那狰狞的脸庞，漆黑的纹身如同纠缠的蛇群在那皮肤上游走，灰蓝的眼眸泛起光芒。
“所以为了与妖魔厮杀也毫不介意自己也变成如妖魔般的东西吗？”
萨博露出了个难看的笑容，随后四只手臂用力的将洛伦佐甩开，肢体末端的倒钩在这岩壁上飞速行进，随后潜入那黑暗中，洛伦佐在一个木桩上落下，握着剑与枪。
“那么霍尔默斯先生，你是否会在某一天杀死你自己呢？”
声音带着讽刺的意味从四周的黑暗里传来，因为岩壁的空洞，洛伦佐无法判断具体的方向。
“这是一位医生给我的秘血，他说这是来自教团的技术。”
疫医的样子逐渐在脑海里浮现，那是与那神秘的导师一样的人，诡异又可怕。
“教团是最早一批与妖魔对抗的人，他们奉行着高尚的品格与神名猎杀着黑暗里的怪物们，即使身死也要把圣银铸就的武器送入怪物的心脏，真是神圣的信徒啊，我都要哭了……”
锋利的骨刃从黑暗的一角而来，洛伦佐当即挥起杖剑轻而易举的将其斩断，目光在黑暗里来回扫视，无比警惕。
“所以呢？萨博，秘血早已经不存在了，那个医生究竟是谁！”
洛伦佐厉声质问道，他知道的明显比萨博知道的多，语气里难得透露着愤怒。
人都是贪婪的，渔民猎杀了鲸鱼，从其中提取出了可燃的鲸油，而教团们也在妖魔的体内提炼出了不该存在的东西，那是一切罪恶的源头，与怪物作战的人终究成了怪物。
“这是教团的错误，那是你无法掌握的力量！”
“所以你就可以掌握了是吗？”
随着萨博那刺耳的咆哮斑驳的刺剑从洛伦佐头顶的黑暗落下，洛伦佐用力的蹬起，紧接着那刺剑将脚下的木桩切成两半，无尽的水花溅起，随后被火药引爆的弹丸穿透水幕命中了萨博。
那是刺眼的白焰，在这黑暗里不仅仅起到杀伤的作用，也让洛伦佐能够看清萨博的位置。
扭曲的妖魔带着火焰撕开了水幕而来，完全异变的身体踩着木桩不断逼近，挥起刺剑与骨刃，铁与铁之间撞击着，黑暗里如同划过的流星，焕发出短暂的光芒。
“你根本不清楚你在做什么，那是潘多拉的魔盒，里面盛放的只有是灾厄！”
挥剑的间隙霰弹枪再次开火，洛伦佐借着那弹丸四散之际，身影在空中诡异的停止，随后猛的斩下剑刃，飞逝的光芒命中了萨博的腹部，切开了血肉与骨，撕扯出巨大的创口。
“但那无尽的灾厄里，不是还有那一丝丝希望吗？”
萨博的声音浑浊，剑刃自上而下斩伤了洛伦佐的胸膛，鲜血飞溅，这是以伤换伤的拼砍，带着战栗的杀气。
霰弹枪接连不断的开火，牵制萨博的同时两人的距离不断的拉开，直到保有一段安全的距离。
“霍尔默斯先生，我以为你能理解我的才对。”
布满粘液与伤痕的手轻轻的拂过腹部那巨大的创口，没有什么内脏只有一团蠕动的血肉，而那血肉此刻还在不断的愈合……或者说是野蛮生长，毫无束缚的增殖着。
萨博悲伤的看着不远处的洛伦佐，扭曲的声音从喉咙里响起。
“霍尔默斯先生，从我出生起我便一无所有，一个纯粹的亡命之徒，没有人爱我，也没有什么虚无缥缈的神明眷顾着我，我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我有的仅仅是现在我所能得到的。”
那话语变得模糊，被血肉挤压的眼球彻底陷入那扭曲之下，随后那缝隙里流出鲜红的血，就好像哭泣的眼泪一般。
“所以，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的亡命之徒来说，盒子里究竟有什么还重要吗？”
妖魔质问着猎魔人，一方处于黑暗之中，一方燃起熊熊的光明。
短暂的沉默后声音响起。
“根本不重要啊，霍尔默斯先生。”
它似乎在笑一般，令人头皮发麻的崩裂声响起，新的骨刃从那胸口拔出，带着粘液与鲜血。
“无尽的灾厄与一丝的希望，这就像即将被冻死的旅人，在他眼前却出现了一片火海，那么……只要有那一点点的温暖，死在那温暖的火海里又如何呢？”
话语如同诅咒般在耳边回荡，哪怕是无畏的心灵也会感到些许的不适与迷茫，它似乎是在问洛伦佐，似乎也是在问自己，随后那狰狞的脸上露出了一副难看的笑容。
“反正都不重要了不是吗？”
它自嘲着笑着。
洛伦佐深深的看着另一端的萨博，冰冷的脸上难道露出了些许的微笑。
“是啊，对于亡命之徒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判断一切的对错，已经不需要说什么了，剑光与雷鸣同至。
四把利刃迎面而来，杖剑尽力的招架，然后找着反击的机会，洛伦佐的鲜血四溢，落在萨博的身上于是燃起了熊熊烈火。
两人在那白焰的笼罩下厮杀着，好像扑火的飞蛾。
骨刃用力的砍下，可却被洛伦佐一把挡住，他死死的握住骨刃用力的拽起，随后杖剑斩下，将那好比钢铁的骨骼击断，但在这时另外的骨刃落下，在洛伦佐的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
可洛伦佐毫不在意，漆黑的纹身变得炽热，诡异的变化也在他的体内进行着，可萨博猛的抬起脚踝，随后一脚踢中了洛伦佐的胸口，男人倒撞了出去，还未等停下，疾驰的骨刃如长钉般贯穿了他的肩膀将他死死的钉在了岩壁上。
一瞬间萨博再次杀来，两把骨刃交叉在一起犹如落下的那断头闸刀。
轰鸣的尖啸在这黑暗的空间里回荡，萨博那已经完全无法辨识的脸贴近了洛伦佐，杖剑在这一击下被击断，剩下的两把骨刃也如长钉般将洛伦佐钉死在岩壁之上。
“所以我们才一样啊，霍尔默斯先生。”
最后的刺剑处刑般缓缓落下，刺穿了洛伦佐胸口随后划下，那是惊人的伤口，可在那之下却是白银的骨骼，它被鲜血染透，但在那焰火之下能看到表面上写满了圣言，血肉在其中蠕动，受伤的同时也在愈合着。
“你也是亡命之徒啊，如果不是亡命之徒又为何要吞食秘血呢？”
是那所谓的秘血在保护着洛伦佐，他厌恶的同时也在成为他，萨博发出胜利的笑声，说到底洛伦佐也不过是和他一样的东西而已，他开怀大笑着。
“总归会有理由的。”
洛伦佐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似乎什么也不能干扰到他。
萨博微楞，但就像为了证明什么一般锋利的刺剑落下。
眼瞳里刺剑不断的放大，如果不出意外萨博要刺的位置是洛伦佐的心脏，无论是妖魔还是人类亦或是其他生命，在那并不强大的身体上都会有着这样致命的弱点，一个是心脏一个是大脑。
用力的抬起霰弹枪，可那骨刃卡住了他的关节，无奈之下洛伦佐扣动了扳机，但也无法阻止那妖魔的力量。
刺剑落下，贯穿了他的胸口，他的心脏。
短暂的疼痛后一切都结束了，视线有些模糊，萨博轻伏在他耳边沙哑的问道。
“那你吞食秘血的理由呢？”
久远的回忆就像海潮一般吞没了洛伦佐。
虽然嘴上说着不同，可在将死之际他却思考自己的理由是什么。萨博的理由是为了活下去，仅仅是为了活下去，他渴望活着，生命是他唯一拥有也最具价值的东西，那么自己呢？
妖魔的邪性侵蚀着他的神经，仿佛千万人在耳边痛哭哀嚎，肉体上虚幻的疼痛不断，数不清的蛆虫啃食着自己的血肉，将自己变成累累白骨。
意志在崩溃，可在这之中洛伦佐突然想起来了。
他已经来到旧敦灵六年了，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塑造一个新的生活，也足够遗忘曾经的旧生活。
他想起来了。
【秘血苏醒9.7%，脱离稳定值区间，缚银之栓开始融毁。】
目光布满着寒霜，似乎有怒火在发酵，冲破屏障。
那纷乱的哀嚎不见了，所有的蛆虫被烈火燃成灰烬。
肌肉牵扯着骨骼，以一种渗人的方式活生生从那骨刃之上掰下，带着鲜血与火焰，洛伦佐一把抓住了那刺剑，死死的将其握住。
“也是活着。”
洛伦佐狰狞的对萨博说道，随后整个人脱离了骨刃的束缚，身体撕裂，但也在复原，妖魔的力量从那鲜血之中释放，带着扭曲与憎恶，他化身为了与萨博一样的东西。
“只不过我是为了别人活下去，萨博。”
炽热的光在那灰蓝的眼瞳里越发明亮，漆黑的纹身如铁甲般覆盖了他的全身，致密的甲胄从那皮肤之下长起，一重重的叠加在一起，随着轻微的拂动发出钢铁之间摩擦的刺耳鸣响。
如同羽翼一般。
【秘血苏醒9.9%，脱离稳定值区间，缚银之栓开始融毁。】
【开始连接静滞圣殿。】
【连接失败。】
似乎被数不清的信徒环绕着，耳边尽是那若隐若现的呢喃祷告。
萨博从未相信过什么神明，即使是当初加入福音教会也仅仅是为了礼拜日时可以吃免费的圣餐，但在这地底的深处，光明无法触及的深渊之中，他看到了神迹。
所谓的钢铁开始重铸，断裂的杖剑上开始增生名为金属的物质，它在燃烧着，犹如《福音书》中那把守卫天国的火剑。
天火之剑坠入凡世，万恶净除。

第三十七章 亡命之徒
恍如黑天使的甲胄覆盖在洛伦佐的身上，不过比起甲胄，倒不如说那是纠缠的蛇群攀爬在他的身上，互相交织在了一起，变成了这具诡异的铠甲，炽白的焰火从那铠甲的缝隙里涌出，仿佛甲胄之下的不是什么血肉之躯，而是完全由火焰铸就的神圣灵体。
“萨博，杀死妖魔不仅仅要摧毁心脏，还有大脑。”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燃烧的剑刃轻易的挥下，于是那束缚的手臂应声断裂。
剑刃划过的伤口并非平整的切面，而是漆黑的焦炭，极致的高温在落下的瞬间就摧毁了所有的细胞，化为飘荡的灰烬。
紧接着天穹的光刺穿了黑暗的所有。
洛伦佐浴火站在木桩之上，伴随着高温脚下的周遭都在承受着焚烧，伤势在被治愈，虽然速度并不是很快，但洛伦佐暂时死不了。
这就是妖魔的强大之处，妖魔即使大脑被摧毁，躯体也会凭着本能的行动，而心脏被摧毁，躯体也能在意志的驱动下战斗一段时间，甚至说像洛伦佐这种秘血纯度高的，可以直接强行治愈，只是代价有些昂贵，可比起生命，这些反而又一文不值。
“这就是盒子里的一丝希望吗？”
看着那令人沉寂的光，萨博热泪盈眶。
“说到底，你还是与我不同啊，我在秘血里得到的是这样扭曲的身体，而你却可以如此神圣……”
最后就连不详的秘血也拒绝了萨博，明明他与洛伦佐都是同样的鲜血，可最后的结果却完全不同，怪异的身体缓缓卷起，头颅低了下去，就像失望的孩子。
“虚伪的神圣而已。”
蛇群爬上了洛伦佐的脖颈，它们吮吸着鲜血，回报是那坚固的蛇鳞成为他的甲胄。
燃烧的火剑低垂，洛伦佐弓起身，这是剑击的预兆。
黎明就要来了，照亮一切，黑暗无所遁形，可就像死前最后的狂欢一样，黎明前也是最黑暗的，无比深邃的夜，来自阴影里最后的反击。
头顶的岩壁变得干燥，所有的水滴都被蒸发，那是来自最上方的火势，在净除机关的工作下，大火已经烧到了最底层，无论是妖魔亦或是人类，在那致命的高温下都不会有任何生还的机会，身体一寸寸的变成焦炭，粉碎成轻盈的灰烬，最后长眠于大地之下。
整个世界摇摇欲坠，脆弱的地宫一层层的塌陷，就像年迈的老人，身体的器官一个接一个的衰败，它就要死了，再有不久，很快在这最底层也会被上方的石砖压垮，留给二人的时间不多了，数不清的碎石与灰尘落下，令水面泛起涟漪，他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因此斑驳的刺剑穿透了重重灰尘，猩红的眼眸嫉妒着洛伦佐，他嫉妒着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锋利的剑与火剑斩在一起，暗灰的金属被高温烧红，鲜血滴落在其上也在顷刻间蒸发。
“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但能决定未来！”
萨博尖叫着，身躯已经是那畸形的怪物了，可他依旧觉得自己能活下去，他一定会活下去，这是他唯一的愿望了。
洛伦佐与他拼杀着剑刃，这种程度上来说剑技已经不在重要了，那仅仅是杀人的技艺，但却不是屠魔的利刃。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两人就像原始的怪物一般，最纯粹的厮杀着，刺剑砍在坚固的蛇鳞上迸发出耀眼的火花留下深深的剑痕，燃烧的剑刃焚烧着罪恶的躯体，但那增殖的血肉很快便替代那死去的部分。
就像那吞食自己尾巴的衔尾蛇，毁灭后新生，直到一方倒下。
“已经没有机会了萨博，很多事在你做出决定时就再无改变的机会了。”
洛伦佐淡淡地说道。
今夜所有的一切都源于那个神圣之棺，而地宫的异变则源于与其有关的那位医生，洛伦佐曾经处理过很多这样的，他很清楚，那位医生留下了秘血，大范围的秘血扩散导致那些人异变成了妖魔，而萨博则是其中的唯一能保有理智的人。
不，或许他就是为了秘血才会这样吧，那畸形的身体早就无法支撑，唯有那秘血才能为他带来转机。
火剑接连不断的斩击着，犹如铁匠的铁锤，疯狂击打着钢与火。
洛伦佐将萨博逼退，紧接着再次跟上，水面因高温沸腾升起雾气，其中倒影着狰狞的影子与光。
又一次轰鸣声起，那坍塌已经逼近，而这一次洛伦佐用尽全力去挥剑，轰鸣声中那烧红的刺剑就此崩断。
那是陪伴了萨博很多年的剑，在今日终于折断，他一把抓住了断裂的剑头，增生的血肉缠绕在其上，随后向着洛伦佐刺下，剑刃插进了甲胄那细小的缝隙中，切入血肉的深处。
萨博张开了嘴，锋利的牙齿死死的咬在洛伦佐的身上，他已经没有剑了，但他还有锋利的牙齿，还有健壮的手臂，他会咬断洛伦佐的喉咙，手臂会将他溺死在水里。
他还没有输，他还能继续。
头顶的岩壁终于顶不住那重量，开始崩塌，数不清的碎石砸下，彻底摧毁了地下河，两人的厮杀被这突然改变打断，河水卷击着他们撞在水底凸起的岩石，最后沉入下去。
幽暗的水底，炽热的火依旧燃烧，溺水之人死前的疯狂般，身影扭曲在了一起，短暂的停歇过后，他们在湍急的水里互相搏杀，那已经不是什么人类之间的战斗了，那更像野兽一般。
沉重的碎石压迫在他们身上，暗红的血从甲胄的缝隙与血肉之中涌出，随波逐流着，巨大的落底差下撞击着四周的岩壁。
萨博用那锋利的手抓与尖牙撕咬着洛伦佐，黑铁的甲胄如鳞片般逐一凋零，炽热的火从其中释放，燃烧的杖剑反复绞杀着萨博的腹部，不断的杀死而又复活。
呜咽的嘶吼不断，他死死的扼住洛伦佐的头颅，哪怕那溢出的焰火将手掌燃烧也不肯松开，如铁钳般顶住，将他按在下方，撞击着水底的凸起。
洛伦佐的攻势顿时僵住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令他无法完全“异变”，火焰将息，但在最后洛伦佐在水中挣开了萨博的束缚，丝毫不顾及身体上的伤势，燃烧的手掌死死的抱住萨博的头颅随后高温蒸发了一切。
迷乱浑浊的幽蓝世界里，微光不断，可那庞大的水流还是扫清了一起。
纠缠的死斗到了最后似乎两人都疲惫了一般，失血与伤势，冰冷的水流与窒息，他们无力的松开了对方，一起被冲到了下水道的出口边缘。
没有什么盛大的谢幕，只有两个被冲上岸如同死狗般的人。
大概是几秒钟又或者是几分钟，其中一具身体终于再度动了起来，扭曲的手掌抓住岸边的边缘，萨博艰难的爬上了岸，他大口喘息着，腹部的血肉扭曲蠕动，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泪水忍不住的流下，虽然痛苦，但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再一次变成了亡命之徒，仅有的手臂用力的抓挠着地面，将自己在地面上拖行，身后留下大片的血迹。
视野里是一片的浑浊，萨博只能根据微风拂来的感受来判断方向，洛伦佐在河底那最后一击几乎将他的头颅熔化，虽然他没能成功，但脆弱的眼球已经被摧毁，他需要时间恢复。
萨博距离自由只剩下一步之遥了，这条逃生通道是他亲自建立的，他很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狭窄的下水道外就是泰晤士河，通常小船会缓缓的经过这里，在需要的地点上岸。只要萨博进入了泰晤士河他就自由了，没有人能再拦住他。
身后的洛伦佐也爬上了岸，他干呕着，鲜血混杂着河水一同吐出，脸色惨白，黑甲十不存一，杖剑早在缠斗中遗失，可那把温彻斯特依旧被他紧握在手里。
“萨博，你无处可逃了。”
洛伦佐倚着墙壁，看着那用尽全力爬行的身体嘲讽道。
用力的敲了敲霰弹枪，碎石与水浸透了它，根本无法射击，洛伦佐长叹了一口气，捂着伤口试着站起来。
萨博则依旧在向前爬，他根本不在乎洛伦佐的话，只想着向前，于是洛伦佐冲了过去，死死的按住萨博，仅有的鲜血试图点燃他，但那尖锐的骨刃从血肉之下抬起又一次的刺伤了洛伦佐。
两人就这么在地面上厮打着，萨博的骨刃最后一次斩下，贯穿了洛伦佐的大腿将他钉死在地上。
没有什么恋战的情绪，他继续向前，看着那固执的身影，洛伦佐突然间感到一种很可悲的情绪，他是如此的执着，明明死神已经在敲门了，可他还是对活下去抱有希望。或许在这一刻洛伦佐理解了他。
萨博拥有的只有生命了，而生命是绝对不会背叛他的东西，这样就足够了，已经足够了。
向前的身影不断前进，炽痛的火在他身上燃烧，这时洛伦佐才发现那从他血肉里凸起的钢铁，那是他的杖剑，在地下河里那混乱的撞击中洛伦佐误打误撞的将剑刃送入了他的腹腔，随后刺破了心脏。
萨博就要死了，那燃烧的火早已将他的内脏燃尽。
直到最后他停了下来，用尽了全力可依旧没能爬出这阴暗的地道。
“我是要死了吗？”
看着缓缓走来的洛伦佐，他拄着那把将他贯穿的骨刃，看起来狼狈极了。
洛伦佐点点头，漆黑的衣服破破烂烂，神色带着安宁与悲伤，就像个参加葬礼的友人。
“霍尔默斯先生，生活就是一场赌博，你带着仅有的筹码试着赢得生活里的一切，我觉得我已经做到了，可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说着那可憎的面容上留下红色的泪水，他终于来到了英尔维格，来到了旧敦灵，他拥有的了财富与权力，甚至最后他摆脱那畸形之躯的束缚，他拥有了所有的一切，可如今却要死了。
“你会为我祈祷吗？”
声音虚弱的问道，看着这位曾经的牧师，他请求道，可过了很久洛伦佐才缓缓说道。
“没必要的，萨博，你不相信神，祈祷又有什么用呢？”
洛伦佐越过了萨博走向那光芒笼罩之地，头也不回。
“死了就死了，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仅仅是永远的宁静而已。”
萨博愣住了许久，随后就像释然了一般。
“是吗……真不甘啊……”
炽白的焰火彻底吞没了妖魔的躯壳，燃尽了内脏随后是大脑，漆黑的骨骼在灰烬中摇摇欲坠，随后摔入那涌动的河水中彻底沉没在了泰晤士河之下。
烧焦的头颅在水下流过洛伦佐的身边，虽然仅是一撇，可很难想象那张狰狞的脸上居然会有安详这样的神态。
亡命之徒终于停了下来，享受着早已到来的安宁。

第三十八章 狼狈为奸
最漆黑最艰难的时光已经度过，旧敦灵天空的尽头浮现淡金色的黎明。
士兵们环卫在地宫之外，今夜的战争终于结束了，所有的尸体就地焚烧，灰烬不断的扬起，如同漆黑的雪花落下。
享受着那久违的光明，最外围禁卫军中，红隼伸出了手，轻轻的接住那黑色的雪花，随后落下的雨水将其洗去。
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那阴郁的天空降下，将那妖魔的灰烬彻底净化，清晨是如此的寒冷，普雷斯警官依旧是什么都不清楚的站在一边，他手里还拿着红隼给他的枪，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的衣服，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光明的落下那布满硝烟的尽头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清晨的风将那烧焦的味道送了过来。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当行的路我已行尽，所信的道我已守住。从此以后，自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虚弱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带着电流的混杂声显得古老而神秘。直到这个声音响起，红隼那一直僵住的脸终于缓和了稍许，对着通讯器说道。
“我以为你死了。”
“还好，加拉哈德一剑贯穿了我的胸口，稍微偏一点我就死了，但好在神依旧庇护着我。”
知更鸟的声音响起，没想到他居然没有死。
“看起来你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了。”
“是啊，只是也有些遗憾，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上天堂了呢？”知更鸟带着笑意，“我都做好死前的忏悔了，结果这群人又把我救了起来。”
“这是当然的啊知更鸟，大家都是兄弟，你怎么可以先逃离这地狱呢？”
红隼说着终于松了一口气，阳光温暖，让人充满希望。
谁都没有死，真好。
……
洛伦佐艰难的漫步在泰晤士河旁，身上的伤口在缓慢的自愈着，但即使如此他的视野也开始逐渐昏暗，直到冰冷的雨滴落在他的身上，令他精神了几分。
冰冷的空气随着雨幕而来，驱走了鼻尖的血腥与焦味。
在走了不知多久他终于看到了那艘小船，伊芙正坐在一边倚着墙壁，女孩的脸色惨白，雨水把她的头发打乱，狼狈得不行。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下，随后默契般的笑了起来。
这可真是难忘的一夜，如果不是因为涉及妖魔，伊芙真想把这一切写成小说，当然故事的内容一定会是一位绝世女豪杰带着一个弱鸡侦探的故事。
“你看起来要死了。”伊芙缓缓站了起来。
“你也差不多。”
洛伦佐走了过去，伊芙主动的扶起了他，两人就这么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
“你需要医生，洛伦佐。”
看着洛伦佐因失血而白皙的脸，伊芙有些担忧，虽然自己也受伤但都不是什么致命伤，可洛伦佐显然不同，以他这个伤势换成别人早死了。
“我不能去医院。”
洛伦佐直接反对道，他身体里怀揣着秘血，那不是正常人可以接触的东西，哪怕是医生也不行。
“可你需要包扎伤口！”
伊芙再次说道，她大概了解洛伦佐为什么拒绝，可这样下去他或许真的会死。
洛伦佐也清楚自己的状态，但还是不行，他怀有的秘密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重要，他自己就是一个移动的监狱，把这些东西死死的锁在身体里。
可是他又不能死，一旦狱卒死了，监狱里的东西迟早会逃出来。视线在街道上乱晃，似乎幸运女神在庇护他一般，洛伦佐看到了什么扯出了个难看的笑容。
在伊芙的一脸困惑中洛伦佐用力提起了些许的力气然后举起温彻斯特，这把枪此刻就是个摆设，但用来唬人感觉还不错。
于是洛伦佐停在了一扇门前，铮亮的门牌上写着“汉莫灵街147号”。
巨大的敲门声在不一会后便吵醒了房子的主人，布斯卡洛主任非常生气的走下了楼，自从几天前被那个奇怪的人拿霰弹枪威胁后，他就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难得这次安然入睡了却在清晨被人吵醒。
愤怒的推开门，布斯卡洛主任本有一肚子的怒火准备发泄，可打开门后却是那张熟悉的脸，以及一把熟悉的霰弹枪。
“早上好啊布斯卡洛主任！”
洛伦佐熟练的把霰弹枪顶在了他的头上，那病态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见到亲人般的热情。
……
“所以我们这算是入室抢劫吗？”
“不，这只是在朋友家借宿。”
“你觉得把枪顶在人家头上然后冲进来是‘借宿’？”
“这只能说明我和布斯卡洛主任之间友情的亲密。”
在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布斯卡洛便认清了现状，于是洛伦佐此刻正坐在舒服的沙发上，赤裸着上身，为自己缝合着伤口。
布斯卡洛主任的家里有很多医学用具，虽然不像医院那么齐全，但也够用了。只见他颤颤悠悠的站在一边，看着洛伦佐用镊子从伤口里取出一块又一块的铁片。
自己的世界观似乎都要碎裂了，这个男人从身体里至少取出了两斤的金属，按理说他应该死得不能再死了，可现在他还充满了活力，甚至能一边为自己做手术一边和伊芙斗嘴。
“这位小姐，你是他的朋友吗？”
看向了一旁的伊芙，女孩也坐在另一边为自己包扎着伤口，比起洛伦佐她这只是皮外伤，最重的地方也仅仅是手臂，简单的缝合一下就好了。
听到布斯卡洛主任的话，伊芙看向了这个倒霉的男人，不清楚他要干嘛。
“大概是吧。”
伊芙想了想回答道。
“小姐你这是交友不慎啊，不能这样！”
布斯卡洛记得伊芙，在给沃尔的尸体尸检时就是她一直在烦自己，可当时的警探怎么和洛伦佐这个疯子混一起了……难道说是苏亚兰厅的卧底？
想到这里布斯卡洛的情绪就更崩溃了，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大脑止不住的思考，各自处理的尸体在脑海里疯狂闪回，明明洛伦佐什么都没做，在布斯卡洛的脑海里自己已经死了无数次了。
就在他还在想怎么留下遗嘱时，洛伦佐突然开口了。
“布斯卡洛主任，麻烦你过来帮我缝一下这里好吗？”
洛伦佐露出了自己的后背，那里他够不到，只能让这位医生来了。
布斯卡洛能去吗？他现在怕的要死，在他看来洛伦佐简直就是个阴魂不散的恶鬼。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伊芙直接拿起了霰弹枪，看着那冷漠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神，这个女孩已经不是什么交友不慎了，根本就是狼狈为奸啊！
之前那个热心于探案不放过一丝线索的警探哪里去了，明明是几天没见为什么变化这么大啊！
也不管布斯卡洛主任那飞速变化的心理活动，洛伦佐直接露出了后背给他看，那是一道很深的伤口，随着洛伦佐秘血的平复，那超越常人的恢复力也在下降，他需要有人帮助他缝合。
“不要看它。”
布斯卡洛勉强接过了针线，他本不清楚洛伦佐所说的‘不能看’是什么，明明都是男人有什么羞涩的，可紧接着他理解了。
是那诡异的纹身，似乎有生命一般在他的眼中蠕动着，布斯卡洛被引起了兴趣，他试着去看清它的模样，但结果是眼睛传来的刺痛，那仿佛活过来的猎隼，一瞬间啄瞎了他的双眼。
“都说不要看了。”
洛伦佐淡淡地说道，费力的拿起毯子将后背遮掩了不少。
“怎……怎么回事？”
冷汗突然覆盖了布斯卡洛，他剧烈的喘息着，就好像刚跑完马拉松一般，精神乃至肉体都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认知上的压力……就像你看一本密密麻麻的书，那么多的字所带来的信息量会瞬间冲击你的大脑，就像大坝上的漏洞，坚固的壁垒也会在庞大的海潮下崩裂，而你的大脑会在这冲击下自保，保护性的陷入昏厥之类的状态，来遗忘那些庞大的信息。”
洛伦佐冷漠的说着，但伊芙很清楚他这是在对自己说，今夜过后伊芙已经与那世界的暗面产生的联系，这种东西就是如此诡异，就像沼泽一样，与其有交集之后便只会越陷越深。
布斯卡洛的眼神沉重，他拿起了针线开始缝合伤口，虽然没有试着去看那纹身，但就像有股奇怪的诱惑力般引诱着他，如同毒蛇诱惑人们去摘下禁果。
“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终于做完了，布斯卡洛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在他看来洛伦佐已经不是一个罪犯这么简单了，虽然自己是个平凡人，但好歹也是个医生，刚刚的缝合伤口中他就已经发现了洛伦佐身体的怪异，这根本不是常人能拥有的。
“医生，你还是别知道那么多为妙。”
洛伦佐说着拿起了一张纸，这是他在进来后写下的清单，因为受伤字迹有些扭曲。
“按时间你应该上班了，作为主任你应该能拿到这些，我希望你能在一会把它们送过来。”
那是一份药品的清单，布斯卡洛看着这清单问道。
“你就不怕我出去后报警吗？”
洛伦佐摇了摇头，他说道。
“你能感觉到那种……难以言语的诡异对吧，处理我的不会是警察，而是另一群人，以我所了解，对待‘怪异’的方式就是处理掉与其有关的所有人，我们已经是同一条战线上的人了。”
简单的威胁，但很有用，布斯卡洛狠狠的看了洛伦佐一眼，随后摔门而去，到最后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与伊芙。
“我记得他有一个女儿来的，不过看起来他妻子把女儿带走了，生活真艰难啊。”
看着柜子上的家庭合照，洛伦佐随意的说着，而在他另一旁伊芙坐在了他对面。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我觉得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谈一谈了对吧。”
“谈什么？”
女孩的神情有些复杂，她看着洛伦佐思考了很久随后说道。
“关于你为什么救我，还有……这些……”
伊芙伸出了她的手，她撕掉了绷带，只见那些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女孩的眼中带着惊恐与迷茫。

第三十九章 黑暗的大门
伊芙露出了那洁白的手腕，数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着，那是与洛伦佐一般诡异的恢复了，她面色带着惊恐，虽然不清楚洛伦佐是如何做到的，但她很清楚这是不详的东西。
“我……我是被污染了吗？”
女孩有些害怕，她本不该告诉洛伦佐的，一旦她真的被妖魔污染，以洛伦佐的性格一定会直接杀了她，可伊芙也清楚妖魔的危害性，两者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坦诚。
“并不是……”
洛伦佐凝视着她，过了好久才缓缓说道。
“妖魔污染一个人也需要很多条件，而且被污染的人会直接如萨博般扭曲异变，可是你没有……你的状态很稳定……就像我一样。”
“像你一样？”伊芙试探的问道。
洛伦佐没有说话，他站了起来走向伊芙，眼瞳逐渐燃起焰火，那名为秘血的力量在他体内苏醒。
过了很久，那焰火熄灭，洛伦佐再一次坐了下来，只是这一次眼中充满困惑。
“与妖魔接触后的结果只有那么几种，所以你的状态其实也蛮好判断的，但是……”
听到这个但是伊芙一慌，正襟危坐像个学生一样。
“伊芙你知道有些东西，只要你接触过后就再也离不开了，就比如说妖魔。
我的知识里有这么一种评判标准，被称作灵媒，大多数人并不具备灵媒的能力，也因此即使有黑暗的东西靠近他们，他们大多也会无事，这方面用两个世界来形容比较贴切，你可以理解为我们与妖魔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城市了里，但通常妖魔们看不到我们，我们在他们的眼中仅仅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雾气，可同样的我也看不到它们。”
洛伦佐的声音变得带有魔力一般，不知不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填满了房间，它无处不在，可又无法分辨。
“可是如果你了解了过多黑暗的知识，那么这就会加深你与它之间的联系，你在那些怪物的眼中就会变得越发清晰，同样的你也会看到它们。”
说到这里洛伦佐笑了一下。
“就比如我自己，我就是一个人形的灵媒，只要经过一点点草药的助力，我就会开启灵视看到一些活人看不到的东西。”
“伊芙，你要是想要了解你自身的状态，那么必然会了解到那些知识，你会一点点的陷入黑暗中，那些迷雾里的妖魔会对于你而言会变得清晰，你将逐渐变成一个灵媒，终日被黑暗追逐。”
洛伦佐严肃的看着她。
“所以，决定权在你，你如果要了解这一切的话，你势必会加深自己与黑暗的连接，或许很多年后你的联系会断掉，但也谁无法保证接下来的事，我需要你的决定，黑暗的大门就在你眼前，是否踏入取决于你。”
听着洛伦佐的话，伊芙沉默了下来，她很清楚洛伦佐的意思，那是禁忌的知识，一旦了解了自己便注定落入那深渊之中。
“我有几个问题，我会变成那种东西吗？”
伊芙问道。
“不接触妖魔的前提下，可能性很小，毕竟你的状态很稳定。”
“这种异常是今夜发生的吗？”
“不是，今夜的起因应该是一份纯度不高的秘血，是它引起了混乱的一切，而你身体的异常应该来自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也就是说自己很久以前就已经与这名为妖魔的东西有了交集？
伊芙不自觉的握紧了手，指骨压得发白。
女孩死死的看着洛伦佐，这个侦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之前的状态，冷血杀胚的感觉不再，窝在舒服的沙发里像个社会的渣滓。
决定就在自己眼前，所谓的人生的路口大致如此。女孩一时间想了很多，最后认真的回答道。
“告诉我！”
女孩的眼神坚毅，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洛伦佐愣了愣，这种眼神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了，记得上一次见到时他还在翡冷翠当牧师，那些孩子们说将来要当什么职业时就是这个样子，充满了执着，固执且天真。
“我……我能听听是什么理由吗？如果不是因为不能决定出身，我可不想和这些怪物打交道。”
说道了这里洛伦佐不自觉的想起了不久前死在自己手中的萨博。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出身。
伊芙的神色略微黯淡，但想了想她还是说了出来，她看起来很平静，或者说平静的可怕。
“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做噩梦，其实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我只是总会梦到一个场景，不断反复的梦到。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熟睡，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总是觉得很亲近，但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肚子里钻了出来，就像我遇到的妖魔一样，它从那个女人的肚子里爬了出来……我看不清那个东西，每次就要看清时我就会被吓醒。”
“其实很久之前我就不再梦见这些了，可直到我母亲病故的前一天我又梦到了，于是她第二天就死了，当时我还小，也不知道是好奇还是什么，我的母亲就躺在鲜花盛放的棺木里，我趁着没人注意掀起了她的衣服。”
伊芙抱着头整个人卷缩在沙发上，她喃喃自语着。
“就像鬼使神差一样，我掀开了衣服的一角，我母亲的肚子上有着一道狰狞的疤痕，似乎有什么怪物曾从她的肚子里爬出来一样。”
“其实这些我也忘得差不多了，但就像你说的联系一样，随着联系的不断加深，那些被我遗忘的也都回来了，我想更深一些的话，我或许就能知道些什么了。”
那是一直环绕伊芙的梦魇，她以为自己忘记了，可有时候总是会突然想起，随着年岁的增长不断清晰，就好像死神从那伤疤里爬出，带走了她母亲的灵魂。
伊芙一直认为这或许是自己的臆想，可今夜过后，这诡异的一切都铺上了一层妖魔的影子。
洛伦佐深深的看了伊芙一眼，每个人都是如此，伊芙以为她有抉择的机会，但实际上那诡异的黑暗就如同沼泽般，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踏足于此的人，她以为自己有拒绝的机会，但就像命运一样，总会有理由促使着她迈步。
“希望你不会后悔吧。”
洛伦佐说着，开始回想起那些被他封死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第四十章 秘血之迷
那是悠久的历史，隐藏在世界的暗面中，每一个了解其中意义的人都会保持静默，唯有离去之际才会将这秘密传续下去。
“最初与妖魔作战的是福音教会，准确说是福音教会下的秘密组织猎魔教团。”
洛伦佐开始讲述那本应被遗忘的历史，视线恍惚，隐约看到那些举起火把将自己暴露在黑夜之中的人们。
“最开始人类无法与妖魔对抗，唯一战胜他们的方法只有靠人命堆，那是最黑暗最艰难的时代，我们只能躲在堡垒后瑟瑟发抖，亦或是献祭同类来平息妖魔的侵略，这是血腥的时代，直到有一天有人说他受到了神的旨意。”
伊芙被洛伦佐的故事吸引了起来。
“神的……旨意？”
洛伦佐点点头接着说道，就像所有神话怪诞一样，总有那么一个人开拓了一切。
“他说他得到了神的旨意，说在北方有着可以摆脱妖魔的神圣，于是他召集了一批相信他话的人，那批人应该是世界上最初的信徒，他们穿越了黑暗的大地，乘船离开了王国，历经不知多少岁月，前往那被寒霜覆盖的北方，踏足那无人的冰原。”
“很多年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们，唯一记着的人们也认为他们死在了路上，可突然有一天那些人回来了，他们扛着用黄金与圣银封死的青铜罐，其上是远超当时技术能做到的工艺，就仿佛神与鬼都被禁锢在了那金属之上，他们面目狰狞，镇守着其中的知识。
那里面藏有用古老的语言编写的书籍，除了那位受到神的旨意的人外，就只有那些与他一同前进的信徒能看懂那些书，又经过很多年他们终于将那本书翻译了出来。”
随着洛伦佐的轻语，那与诡异的联系变得越发深刻，伊芙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来到了新的世界。
街头传来悠扬的琴音，低沉的祷告回荡在这房间里，这时两人在意识到在这附近就是一处市区教堂，似乎今日有什么活动，那管风琴弹奏着辉煌的曲目，教徒们呢喃着祷文。
“他们将那本书命名为《福音书》，于是福音教会出现了，它被建立在七座山丘之上，于是七丘之所从那贫瘠之地崛起，接着便是信仰的扩张，神圣福音教皇国从那世界的版图之上登场。”
这便是那古老团体出现的起因，带着神话的色彩与史诗，一时间令伊芙都忘记了自己的异常。
“当然我是不会信这些的，故事而已，谁都能编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福音书》并非那么简单，而且它其实有两部，第一部是所有人了解的《福音书》它宣扬着神与信仰，而另一本只在教会的内部有所流传。”
拿起了一根烟，洛伦佐用力的抽了起来，烟雾升起，这才是真正涉及隐秘的地方。
“另一本的名字是《启示录》，正如《福音书》建立了福音教会，在黑暗里《启示录》创立了猎魔教团，没有什么神与信仰，那本书里有的只是关于妖魔的知识。”
那是涉及世界深处最诡秘的知识，但现在就这么被洛伦佐随意的说了出来，明明是数不清的人用血取得的财富，在洛伦佐的嘴里却显得一文不值。
“有了信仰之后，福音教会整合了当时绝大部分的人，在黑暗的世界里建立属于人的神国，但这还不够，对抗妖魔而言还不够。于是当时的信徒们以着神的名号翻开了《启示录》建立了猎魔教团。”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人类远比我们自己所认知的还要可怕。”
洛伦佐说着又一次笑了起来，带着讽刺的意味。
“抛弃了伦理与道德，没有任何底线，仅仅是为了活着。”
“……你们做了什么？”
伊芙感到些许的不妙，身体很冷，似乎有蛇群缠绕着她，那冰冷的鳞片刮擦着她的皮肤。
“想要杀死一个恶魔，就要先成为一个恶魔。”
那是钟鸣般的发言撞击着伊芙的心脏，她感受到了，那种联系加深的感觉，那种无法说明但又清晰可见的诡异的感，这个世界上对于她而言多了什么，就像一个台见鬼的机器，之前她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操作员，但现在更多的功能向其敞开大门。
“妖魔很诡异，它们的生命力出奇的顽强，不需要过多的进食，可以轻易撕开盔甲的力量，还有那侵蚀我们意志的能力，我们用火焰焚烧用剑刃斩击都难以杀死它们，与它们比起来人类又是如此的脆弱……”
伊芙注视着洛伦佐，她的呼吸止不住的急促了起来，耳边清晰的回荡着自己的心跳声。
那扇大门打开了，那扇黑暗的大门。
“你们……你们……”
伊芙猜到了什么，但她不敢说出来，名为恐惧的情绪从心底升起，就好像言灵一般，她觉得当她说出那个可怕的事实时，那个事实就会成为现实。
洛伦佐微微笑，似乎没想到伊芙的反应会这么快，他说道。
“这种技术被称为‘秘血’。”
“我们杀死那些妖魔，经过一系列被称作炼金术的复杂工艺从其中提出鲜血，然后服用它，它能令我们变得如妖魔般强大，但充满了不可控性。根据教团的记载，最初食用秘血之人都是一次性用品，他们的理智只能维持几分钟，然后彻底陷入黑暗成为妖魔的一员。”
“虽然副作用巨大，但至少我们从妖魔的手中赢了一回，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实验阶段，实验体被关入铁笼之中，数十人拿着铁矛指着他，一旦失败他就会被立刻贯穿杀死……”
“这……太疯狂了！”
仅仅是听洛伦佐讲述伊芙都能感到那黑暗的绝望，她窝在沙发里就像个受惊的小动物。
“你们能接受这些？”
“比起人类能不再活在恐惧中，这些代价可真是太廉价了。”
洛伦佐淡淡的说着，那黑暗的历史没有任何人可以随意评判。
“这样的实验持续了上百年，直到第一代稳定体的出现，他们能控制妖魔的力量但又可以保持理智，他们是秘血的适格者，也是第一批猎魔人，那是人类第一次拥有了与妖魔正面作战的力量。”
举起手，洛伦佐手臂上的伤口也在缓缓愈合，他微笑的看着伊芙。
“萨博之所以会死仅仅因为他不是适格者，他的身体无法承受秘血的压力，而你不同，伊芙我猜你很久之前就成为了适格者，只是你根本不知道。”
这才是洛伦佐认为的原因，伊芙也是一个拥有秘血的适格者，只是她活了这么久从未意识到这些。
“怎么可能！”
伊芙尖叫道，她想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和这种东西扯上关系，过往的记忆不断在眼前回顾，明明是如此熟悉的过去但此刻却披盖上了一层虚幻。
“这是唯一的结果，就像数学公式，无论结果多么离谱，可公式不会骗人，那就是唯一正确的结果，就像你一样，你拥有秘血，你还活着，而且健康的活了这么久，如果不是今夜的一切，你的秘血或许会永远沉浸在你的身体里，直到你死的那一天都不会苏醒。”
大侦探说着他的推理，就像残酷注定的命运一样。
“你在过往的某个时刻一定是接触了它，那时起你与黑暗就建立了联系……”
他说着，可突然停了下来，冷汗缓缓的流淌，洛伦佐抬起头看着那画有花纹的天花板，目光似乎穿透了那物质，抵达那天穹之上，他试着看到那个人，那个操控命运的人。
似乎有某个未知的存在，它或许是神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它在暗中操控着命运的细线，从很久之前起伊芙就早已与黑暗建立了联系，黑暗从未放过她，仅仅是时间推迟到了现在而已。
某种程度上说并不是洛伦佐找到了伊芙开启了这疯狂的一夜，而是那久远的联系令伊芙被他找到了，如同命运的昆古尼尔，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它就已经带着伊芙的命运被掷出，直到今日贯穿了这疯狂的夜晚。
这是注定的命运。

第四十一章 污染
“你……你是说我很久之前就触碰过秘血，并成为了那个所谓的适格者？”
伊芙不敢相信地说道，在她的记忆里她的前半生过的是如此轻松，她是菲尼克斯的公主，整个旧敦灵的人都在等待着她长大成人，谁若是娶了她便等于拥有了半个伟大的菲尼克斯家。
“是啊，这是唯一的结果，看起来旧敦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的多，就比如我以为妖魔已经死绝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居然在旧敦灵遇到了它们。”
洛伦佐随意的说着，这种事情在他看来甚至不是事，至少人还活着。
“在十几年前妖魔就已经灭绝了，那是猎魔教团史上最狂欢的一次，大家饮酒宿醉，把燃烧的圣水淋浇在最后一只妖魔的身上，看着它痛苦的哀嚎死去。”
“为了保险，猎魔教团又持续监视了世界数年之久，确认了妖魔的彻底死去。森林里没有猎物可以让猎人狩猎了，所以我退休了，来旧敦灵追梦，就像我说的那样，我这个人真的是梦想当个侦探。”
像个老太婆一样絮絮叨叨，洛伦佐这个人真的很奇特，闲言碎语里就把一个狰狞又恐怖的世界勾勒了出来，而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在动物园逗大猫，也不知道他是习惯了还是天性如此。
乐观？
看了看那张慵懒厌世的脸，温暖的阳光透玻璃映在他的脸上，挺美好的场景，可他的表情愣是有一种别人欠了他几百万一样，之前的冷酷无情完全不见。
这……根本就是没心没肺吧。
“等等，也就是说你也是那个所谓的适格者？”
伊芙这时才回想起，洛伦佐与她一样，也是拥有秘血适格者，甚至说洛伦佐知道的更多。
“对，不过无关紧要了。”
他显得毫不在意，慢悠悠的站了起来，洛伦佐看着伊芙。
“伊芙，你的事情要比现在我们说的要复杂的多，可至少现在看来你还是很安全，不过如有需要的话这是我的名片。”
看着那已经湿透的名片，这时伊芙才想起来洛伦佐还是个侦探，虽然不入流但至少在侦探里他应该是最能打的。
“上到国家机密下到抓小三本侦探都承接，如果与妖魔有关的话，麻烦给双倍价。”
把湿漉漉的头发梳起来，洛伦佐捡起一旁的温彻斯特便准备离开。
“你要去哪？”
伊芙急忙问道。
“回家啊？”
洛伦佐回过头，不知何时他已经能稳定的行走了，真是难以想象的生命力。
“可是……你不是还让那个医生拿药吗？”
“我只是想支走他，毕竟我这位‘朋友’已经够惨了，中年离异唯一的孩子似乎还不和他一起住，再让他与黑暗的联系加深？放过这个可怜人吧。”
明明是他用霰弹枪敲开了布斯卡洛的房门，现在他反而假惺惺了起来，有时候伊芙都有些无法确定这个侦探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就像风一样，行动永远要先于话语，当伊芙还想说什么时房门已经关上。洛伦佐离开了。
顿时似乎有种空荡荡的感觉，就像一只仓鼠被掀开了房子，四处充满那莫名的感觉，伊芙很清楚自己已经步入那黑暗之中，除了继续前行别无他法，虽然有些畏惧，但至少真正的世界在她的眼中变得清晰。
视线向下，湿透的名片上用的是廉价的墨水，字迹已经晕染开，但还能依稀辨认其中的文字。
“外城区，东之伊琳斯区，科克街121A。”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下，将冬季前的寒风尽数驱逐，身体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伯劳艰难的睁开了眼，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尽是些神话的彩绘，神明震怒降下烈火，将那扭曲的恶魔驱逐出尘世。
看着看着伯劳突然笑了笑，他觉得以后如果再有人画的话，应该画些飞艇大炮上去，这玩意可比虚无缥缈的神管用多了。
记得这里以前曾是一处修道院，只是后来改建成了医院，自己每次受伤昏迷后，总会在这里重新苏醒，就像人生的重启点，只是每次苏醒时都会带着不愉快。
伯劳试着动了动，可双手似乎被束缚住了，动弹不得。
果然……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伯劳有些恍然，转过头，知更鸟正躺在他旁边的床上胸口缠着染血的绷带，戴着呼吸机，声音像个破鼓风机般，带着响亮的嘶声。
“你居然还活着？”
伯劳有些高兴也有些不可思议，那一剑本应该是致命伤。
“是啊，加拉哈德那一剑刺歪了。”
知更鸟斜着眼看着伯劳，虽然嘴上轻松，但他的伤势还是很严重，转头都显得费劲。
“活着真好，最后发生了什么？”
“是尼古拉，你也知道永动之泵那群疯子的思维根本无法推测，他们把作战当成了一次原罪甲胄的实验，而实验失败了，加拉哈德失控，我们用了很大力气才制服他，至于他现在在哪我也不清楚。”
伯劳缓缓说着，对于十几小时前的那一夜他依旧心怀畏惧，漆黑的天使向他张开了怀抱，那锋利的羽翼差一点就将他切碎。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现在他应该生不如死吧，毕竟在永动之泵那群人看来我们都是试验品，没有人权的。”
伯劳很想大骂一声，但剧烈的说话都带着他全身疼痛，那感觉是真的要命。
“希望你能理解他们，他们只是一群用伦理道德换取知识的……伟人，我们的社会需要这种人，当然数量不能太多。”
红隼走进了病房，作为目前驻扎在旧敦灵里还闲着的上位骑士，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来看望一下自己这两个大难不死的同事。
“感谢这疯狂的世界需要他们，不然我会把那群疯子送进精神病院关到死。”
一旁的知更鸟虚弱地说道。
红隼走了两人的病床边，伤势虽然严重但至少这两人醒了过来，而在这时一群护士走了进来，还推着一台复杂的仪器。
在看到这东西的时候伯劳就一阵头疼，他试着逃下床，可这些护士根本不给他机会，其中的护士长大步过来一下子就掀开了伯劳的被子，在那之下是白色的病服与绷带，他的四肢被皮革与亚麻混合的拘束带牢牢绑住。
“先生请你配合一下，这是流程，我们需要确保你没有被污染。”
护士长说着把仪器拉到了伯劳的床边，另外两个人幸灾乐祸的看着这里。
妖魔的污染很诡异，与妖魔一切有关的东西都可以成为污染的传染途径，在净除机关多年累积的知识下，他们发现污染最先是从神经开始，先对人的意志腐化，随后是血肉的扭曲，最后这个受害者会成为新的污染源。
为了谨防这种病毒式的爆发扩张，每次对妖魔作战后净除机关都会对参与人员进行一次意志鉴定，这种鉴定方式是永动之泵那群人发明的，这让伯劳更想杀死他们了。
红隼在最外围防护，知更鸟伤势过重暂时还经不起折腾，于是这次鉴定完全是为了伯劳而展开。
只见护士们熟练的拿起剪子把伯劳脑后一部分的头发剪掉，随后将针头的电极轻轻的插入其中。
“接下来可能会有些痛。”
护士说道。
“我做过，我很清楚这鬼东西有多疼。”
伯劳无奈的说着，比起痛苦他更无法忍受的是另一种东西，只是还没等他说完，护士长拉下了电闸，伴随着仪器上爆出的些许火花，伯劳似乎被人抓住了一般感觉整个身体在向下降。
先是柔软的床铺，接着是混凝土层，接着是那更深处，一直向下坠去，陷入黑暗。

第四十二章 改变世界的人们
那感觉就像坠入深邃的冰海，无尽的寒冷与黑暗将温热的身体包裹，无论你如何挣扎，向上伸出手，你始终无法触及头顶那渐行渐远的微光，沉重的窒息感扼住你的喉咙，你能做的只有不断的下坠，直到抵达这深渊之底。
到了最后什么都不复存在，除了寒冷你剩下的只有在黑暗里思考的思绪，而渐渐的，你也不再清楚这一切究竟过了多久，直到那仅有的意识也在这黑暗中沉沦。
“开始意志鉴定。”
“电极通电……记录数值……”
有人在黑暗里低语，似乎这还不是死的时候，于是睁开眼，重新回到这疯狂的世界之中。
加拉哈德用力的咳嗽起来，半透明的呼吸罩下些许的鲜血被吐了出来，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机器轰隆隆的作响，把带有止痛剂的雾气送入呼吸罩中。
疲惫的视线来回扫动，能看到的只有钢铁的四壁，以及刻画在钢铁穹顶之上的蛇群，它们交织纠缠在一起，互相咬食着尾巴，黑色的鳞片如同漆黑的夜，直到构成一道永续的圆环。
那是衔尾蛇，算得上是一种宗教的符号，有人说它象征着生死的循环，又或者说是轮回什么的东西，神秘的炼金术里将其形容为灵魂的结晶，可加拉哈德很清楚，在他的印象里这个东西只代表着一个意思。
无限，永续的运行。
那是机械院的第一任总长提出的概念，就是他发明了伟大的蒸汽机，在此基础上他认为世界上应该有这么一种机器，启动之后就会永不停止的工作，不需要任何后续的能源，他引用了衔尾蛇这一符号，并将那台机器命名为永动机。
加拉哈德的机械学造诣很低，可这样他也清楚这不符合能量守恒，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存在，但就像人类那疯狂的臆想一样，那位总长认定那机器一定存在，于是他在机械院之上建立了永动之泵追寻着理想的机器，直到今日。
“我以为你至少会昏迷一周，没想到你会醒的这么快。”
声音在一旁响起，尼古拉拿着杯子慢悠悠的走了过来，惨白的脸上是一对黑眼圈，走路轻飘飘的，总让人感觉他下一秒就会猝死。
“感觉如何？”
坐在了一边，加拉哈德试着动一下，他才发现自己正被装在一个半透明的罐子里，填充的淡绿色液体覆盖了他，皮革与钢铁将他牢牢固定，致命的伤口在浸泡下缓缓愈合，可在另一边却有露出金属的电缆也泡在水里。
“噩梦一样……”
加拉哈德虚弱地说道。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尼古拉接着说道。
“请你见谅，你被原罪甲胄侵蚀了，如果你二次失控，我们这些科学家可控制不住你。”
尼古拉说着看着四周笑了笑，那是一群与他同样制服的人，不过就像幽灵的一样，他们走步不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多余的谈话，有的只有按键声与演算公式的落笔声。
有年轻人也有老人，甚至有人的人推着巨大的外部循环机维系着生命然后辛勤工作，这里每个人在某个领域都是一方巨擎的存在，可以说是他们将人类对于世界的认知边缘推到了如今这个状态。
机械院推动凡人的科技，那么在这之上的永动之泵研发的便是追寻神明的力量。
这里才是世界科技的中心，整个英尔维格的智慧中心，一旦这些人死了，英尔维格的科技会停滞至少十年。
“所以这就是你的保险？”
加拉哈德提起了几分力气看着那泡在液体里的电缆说道。
“当然，我们上方就是熔炉之柱，根据女王的审批我们拥有着最高优先级的供电，只要你失控我只需轻轻的拉下闸，你就可以体验到被奥丁神拿雷劈的感觉。”
尼古拉扯出个难看的笑。
“不过这个感觉应该会很短暂，甚至说不到一秒，没有了原罪甲胄，你的大脑会在瞬间被烧焦，然后整个身体碳化成一堆灰烬，再按一下这个排水键你就可和泰晤士河拥抱在一起了。”
加拉哈德可不喜欢这个笑话，他说道。
“尼古拉，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充满废话。”
“对于一个绝症患者总要抱有一些慰藉不是吗？”
“你觉得那几个该死的冷笑话是在安慰我？”
这群疯子在地下呆久了，精神状态属实不怎么正常。
“好吧，那让我们跳过这个令人不悦的环节。”
尼古拉的眼神一沉，面如死水，拿起一旁的报告单，走到容器的边缘对着加拉哈德说道。
“加拉哈德，你的意志鉴定结果很不好，你被原罪甲胄污染了。”
“直接说结果，我是骑士长，我知道原罪甲胄是用什么东西做的。”
加拉哈德淡淡地说道，对于所谓的“绝症”毫不在意。
沉默了稍许，尼古拉缓缓念起报告单上的数据。
“你被的神经被原罪甲胄侵蚀了47%，虽然没有突破临界值但你的神经伤势过深，经过治疗后侵蚀度应该会下降一些，但仅仅也是一些。”
“也就是说这一次侵蚀是不可逆转的对吗？”
加拉哈德的神色头一次出现了变化，可仅仅是一瞬，他又变回了那副冷淡的样子。
原罪甲胄是永动之泵的机密武器，也不知道这群疯子是怎么造出来的这个东西，它具备妖魔的特性，但与妖魔不同的是，它可以被人类掌控。
可就像双刃剑一般，人类在使用它的同时就如同与妖魔作战一样，承受着来自它的侵蚀。
“是的，与妖魔接触会被污染，随后那诡异的污染会侵蚀我们，侵蚀程度会在摆脱污染源后逐渐平复，但有些接触太久的人，比如你，侵蚀程度只能被缓慢下降，甚至说回升，而一旦突破临界值……你会开始妖魔化，到达100%后你就成为妖魔了。”
这是每一个净除机关的人都会知晓的事，但这个时候说出来却又别样的残酷，对抗妖魔的人终成为妖魔。
“不过也别担心，我会向亚瑟提议将你调离，你不适合在第一线工作了加拉哈德。”
似乎想起了久违的家乡，尼古拉接着说道。
“需要我为你整理一下退休生活吗？你可以去我老家，虽然离英尔维格有些远，但那里天气晴朗，是个挺不错的养老地。”
家乡？
加拉哈德微微愣神，认识尼古拉这么久了，他还从未听说过尼古拉的家乡，这个家伙是个留学生，从某个小地方而来，进了皇家机械工程学院的第一个学期就因为搞发明把整个学校搞断电了。
他没有被处分，当时机械院一位研究员在那里兼职主任他发现了尼古拉的才华，将他引进机械院。
疯子步入了疯子的乐园，于是一路高升到了现在，在加拉哈德看来尼古拉的生活里只有发明和爆炸。
“对，我的家乡，如果不是当时听说旧敦灵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地方，我还不想离开家乡呢。”
“离开家乡……听起来还真沉重，你为什么来到这？”
“为了科学。”
“科学？”
“是啊，科学，加拉哈德你只是个莽夫，我看过你大学时的成绩单，你的机械学简直不堪入目。”
天才总是这样，随意的言谈间嘲讽着凡人们。
“无论是政权还是什么精湛的剑技，它们对于世界的影响只有那么一点点，影响几代人而已，而科学不同。
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直接或间接享受着科技带来的便利，这可不是什么想法与武力能做到的，所以真正改变世界的不是什么政客或者说战士，真正改变世界的是科学。”
那因缺乏睡眠而呆滞的眼神焕发出了光，很难相信，加拉哈德在这个疯子的眼睛里居然看到了类似于理想的东西。
“所以加拉哈德，无论亚瑟做出什么决定都不要抗拒，你继续下去只会成为妖魔，对于这个世界的改变也是微乎其微。”
就像劝解一样。
“……在我失去意识后我做了些什么。”
没有在意尼古拉的话，短暂的愣神过后，加拉哈德微微低头看着自己那泡在淡绿色液体中的身体。他失控了，但他还活着，加拉哈德还记得自己穿上甲胄后那种强大的感觉，按理说自己会被那甲胄侵蚀到死，可现在他活了下来……有人制服了他。
“你差点杀了知更鸟与伯劳，然后顶着滑膛炮击与高压电流又差点杀了我。”
尼古拉分析着当时的战况，病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能是长期的熬夜面部神经都被熬坏死了。
“重达三十公斤的弹头仅仅能令你稍微停步，哪怕是致命的汞蒸气都无法制服你，也感谢你的失控，除了兰斯洛特的原罪甲胄，其它的原罪甲胄还需要重新调整，我可不希望再回收你们第二次了。”
兰斯洛特。
熟悉的名字再一次响起，加拉哈德有种难言的感觉。
“那个家伙能驾驭甲胄？”
那是噩梦般的经历，即使是熟悉的同僚，能在那恐怖中支撑也不禁让加拉哈德感到一阵陌生。
“那家伙简直是为了甲胄而生，你们这些骑士长都是经过神经特化的人，比起普通人你们能在妖魔的意志侵蚀下支撑的更久，甚至说无视绝大部分侵蚀，而兰斯洛特就是你们之中的佼佼者。”
尼古拉回忆着第一次实验，兰斯洛特作为试驾员，在被原罪甲胄完全包裹后他没有失控，甚至说连情绪的波动都没有，绝对的理智，如同冰冷的机器。
按照尼古拉的指示他完成了所有的高难度动作，冷酷高效还绝对服从命令，为此亚瑟专门为他进行了一次单独测试，兰斯洛特满分通过。
“你也清楚原罪甲胄的特殊性，我们永动之泵用了这么多年才造出第一批成品，每一次调用都需要亚瑟的肯首，而兰斯洛特直接被亚瑟指派可以自主携带原罪甲胄。”
“好了你也别想这么多了，你需要休息，原罪甲胄在你体内的残留物也需要清洗，睡觉吧。”
似乎是聊烦了，尼古拉不给加拉哈德再说话的机会了，按动一旁的开关，新的气体通过呼吸罩涌入加拉哈德的气管，仅仅是数秒的时间加拉哈德的意识再次陷入黑暗，泡在容器里沉沉的睡了过去。
看着那熟睡的面庞，尼古拉的神色逐渐严肃了起来，绕到了容器的后方，从那半透明的器壁可以看到加拉哈德的躯体。
后背是诡异的灰色，大部分血肉坏死了一般，在淡绿色的液体下逐渐分解，细密的肉瘤脱落，创伤比尼古拉说的还要恶劣。
“与原罪甲胄同化的部位已经切除，根据谈话时的神经波动，可以确认加拉哈德侵蚀程度很稳定。”
一旁的助手走了过来，从加拉哈德苏醒时起他就在那黑暗的角落里记录着数据。
“真严重啊……”
尼古拉很清楚原罪甲胄是什么做的，被那种东西同化倒不如说是局部妖魔化，但好在他们把加拉哈德救了回来，不然等待加拉哈德的就是永动之泵的焚化炉了。
“把报告交给亚瑟吧，接下来怎么处理加拉哈德由他决定。”
尼古拉说着在那份报告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写完前半部分似乎遗忘了什么，他停下笔翻了半天的兜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铭牌，难怪伯劳说这里是一群疯子，这群疯子快乐到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了。
提笔但却停在了半空中，尼古拉的僵在了原地，像个雕塑一样，看着那容器里的身影。
退出一线后，加拉哈德势必再也无法登上战场，虽然大部分情商都用来换智商了，可尼古拉很清楚，这对于加拉哈德而言是一次打击，并且其中也有他的原因，如果不是他的实验，或许加拉哈德就会没事。
就像为了安慰自己也为了安慰加拉哈德一样，他低语着。
“所以一个人改变不了世界什么，而我不同，加拉哈德。
我是科学家，我是注定改变世界的人。”
随着那话语的落下，数米粗的电光从钢铁的穹顶划过，那电光照亮了黑暗的角落，也将尼古拉的脸映得惨白。
上千条电缆环绕排布，就好像神秘的仪式，时不时有电光与雷鸣闪过，仿佛有神明降世。
那些工作人员都停了下来，倒不是休息，而是在等待尼古拉，实验的所有准备都做好了，现在就等尼古拉来启动这一切。
最后看了一眼容器里熟睡的加拉哈德，尼古拉把签完的报告书递给了一旁的助手，只见那密密麻麻的数据之下有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尼古拉&#183;特斯拉。

第四十三章 熄灭的炬火
外城区，东之伊琳斯区，科克街121A。
距离那疯狂的一夜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在此期间没有任何人找上门，也没有任何奇怪的事发生，一切就像一场梦一般，梦醒过后什么也不剩。
洛伦佐试着去找过伯劳，漆黑的风衣下带满弹药，那架势一副要屠城的样子，只可惜伯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已经很多天没有出现了。
整个人躺在浴缸之中，温暖的水冲刷着身体上的疲惫，全身都泡在温水之中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宁静。
凡露徳夫人正在睡午觉，自己那个便宜室友似乎还在工厂加班，所以这座不大的房子里可以说只剩下了洛伦佐一个人。
头顶是昏黄的灯，街头传来生活的气息，他不由的放松了起来，拿起一根烟用力的抽起来，这感觉还真不错。
洛伦佐已经很多年没有接触妖魔这种东西了，明明他与黑暗之间的联系都要断绝了，可似乎那狰狞的黑暗不肯放过他，就在自己都快遗忘时一把抓住了自己。
从浴缸里爬了出来，裹着白色的浴巾，湿漉漉的走向房间，身上的伤口还在自愈中，除去比较严重的伤势外，一些小伤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只留下一道道尚未恢复的暗红痕迹。
自那一夜过后，不仅伯劳没有找自己，就连伊芙也失去了联系，洛伦佐不在乎这些，目前让他头疼的只有几个疑点。
目前可以确定沃尔的异常是妖魔化，他是银鱼号的船员并且接触了那神秘的神圣之棺，可以肯定的是，那船上的所有人都被污染了，也就是说至少还有十六个潜在妖魔游荡在城市之中。
下一个疑点就是在那一夜里袭击地宫的神秘组织，记得自己在密道里遇到了那么一大坨的胃咀草，可在那一夜后旧敦灵没有任何异常发生，那么结果只有一个，那个神秘组织完美的处理了这一切。
以小看大，在洛伦佐的推测里那个神秘组织的规模应该不会小于猎魔教团。
真麻烦……
事情逐渐明朗了起来，这是两个神秘组织间的博弈，而自己是被卷入其中的倒霉蛋。
唯一还不清楚的就是伯劳在这件事情里的定位，洛伦佐一直觉得他是个地下皇帝，靠着走私生意赚取财富，但现在看来伯劳也充满了疑点。
叹了口气，洛伦佐穿上了衣服，收拾立整，离开了家。
温彻斯特藏在风衣之下，紧贴着身体，黑色的猎鹿帽用力的压下，微微遮掩住那双灰蓝的眼睛，杖剑在与萨博的厮杀中折断了，新的武器还在铁匠那里铸造。
“真难得……”
抬起头，无尽的穹光从阴郁的天空洒下，难以相信，今天的旧敦灵居然晴朗了几分，虽然乌云依旧存在，但至少它裂开了些许的缝隙，令光能洒下。
洛伦佐已经拥有了新生活，他本不该参与这些事中，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买张去哪旅游的船票好好休息一下，可任何人都应有个底线，虽然说洛伦佐这个恶劣的人很难与底线这种词汇搭上边，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确实有底线，只是太低了，地下负五米的样子。
路过街头的花店买了一支白花，就像要去见哪位美丽的女士般，洛伦佐哼着小曲。
坐上了蒸汽电车，看着周围缓慢离去的景色，洛伦佐满怀期待。
这是他的爱好之一，随便搭乘一列蒸汽电车，然后一直做到终点站，因为速度与旧敦灵的面积问题，这种活动通常会持续一整天。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洛伦佐终于抵达了终点站。
很罕见这里居然没有被乌云遮掩，破败的教堂建立在荒凉的草地上，不远处就是那钢铁的城市，蒸汽与铁路正一点点的吞噬着这里，似乎再有几年这里也会变成钢铁的一部分。
几年前洛伦佐刚到旧敦灵时这里还有几个牧师来的，但附近的人们都去了城里的工厂，渐渐的这里的人都离开了，到最后就连牧师们也放弃了这里，只有洛伦佐会时不时的来到这里去看望朋友。
迈过杂草与铁丝网，在一片乱石堆里洛伦佐找到了那个风化严重的墓碑，上面的字迹早就看不清楚，如果不是洛伦佐还记得没有人会意识到这会是个墓碑。
“早上好！”
洛伦佐充满精神的打着招呼，然后取下胸口的白花放在了墓碑之下。
“哎呀，每次到这都会有一种‘你居然都死这么久了’的感觉呢？”
毫无祭拜别人的严肃感，就像个仇家一般，指着别人的墓碑说“没想到吧！我活的比你久。”
嬉皮笑脸了一会，洛伦佐似乎有些开心不起来了，他也没想到自己还会有一天回到这里，仿佛宿命般的重逢。
沉默了很久，他眼神凛冽，一把抽出温彻斯特，口中低声颂念着祷文，于是扣动扳机。
“务要谨守、警醒，因为你们的仇敌魔鬼，如同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寻找可吞吃的人，你们要用坚固的信心抵御他。”
低沉的祷告伴随着子弹的轰鸣，坚固的石块一点点崩碎，随后露出其中那狰狞之物，诡异怪诞的错觉席卷了洛伦佐，仿佛他释放了一头魔鬼，可他不在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了。
直到最后一发子弹出膛，坚固的防护彻底碎裂，那漆黑的匣子完全展露在了洛伦佐面前，明明将它封藏在里面很多年了，但表面光滑的就好像刚放进去一样。
暗金色的纹路在其上蔓延，一重重的圣言书写在其上，它讴歌着神与神圣，于是洛伦佐将它拿起，按在那熟悉的凹槽下，它应声打开。
“好久不见。”
冰冷的寒芒覆盖了洛伦佐的视野，在光芒的照耀下它们闪烁的犹如钻石，但凝神看去，那却是一把又一把做工完美的剑刃，如同洛伦佐的杖剑一般，仅仅是简单的剑与柄组成，细长的犹如银钉。
光滑的刃上倒映着洛伦佐的眼瞳，细密的纹理铭刻在其上，如遇鲜血，那会是最猩红的画卷。
……
那是漆黑的大厅，唯有中间穹顶的天窗洒下了些许的光芒照亮这巨大的圆桌。
仰头望着那天窗后碧蓝的天空，有时候红隼也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里，这里是净除机关最为机密的位置，尽管自己是上位骑士，但每次来都会被蒙上双眼。
自己没有移动太多，所以肯定还在旧敦灵中，但旧敦灵可没有这么蔚蓝的天空。
一旁的伯劳也有着同样的迷茫，尽管在净除机关这么久，他来破碎穹顶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有时候他真想违反规则冲出这个会议室去看看别的地方，如果可以，今天就是个不错的机会，但他的伤势还没有好利索，他是坐在轮椅上过来的。
“现在我们的局势很不妙。”
声音在圆桌的另一端响起，顺着那布满剑痕的圆桌看去，虽然有的只是一片黑暗，但两人都清楚坐在那里的是谁。
净除机关总负责人，骑士王，亚瑟。
讲真两人现在有种惶恐的感觉，区区两个上位骑士，何德何能被邀请至圆桌议室与亚瑟面对面谈话。
“具体是什么情况呢？你亲自召见我们几个……还有一个病号，想必情况已经要失控了吧。”
有个不要命的声音响起，直到那个人发言红隼才意识到在自己不远处还有一个人。
那人没有隐藏自己得意思，沐浴在微光之下，身材曼妙，披着鲜丽的蓝紫衣裙，如果不是她戴着那熟悉的面具，红隼还以为是那位贵族小姐误入了这里。
“蓝翡翠？”
伯劳有些意外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她。
“好了，你们先不要叙旧了。”
亚瑟的声音传来，虽然笑嘻嘻，可三个人立刻严肃了起来。
“现在旧敦灵驻扎的骑士们基本都派遣了出去，我们的力量很空虚，而敌人现在还不知所踪。”
“从神圣之棺进入英尔维格起，英尔维格的各个领土之上都爆发了不同程度的妖魔异常，各个骑士长疲于奔命，这很显然是一次干扰，我们那些暗处的敌人试图以此保护神圣之棺。
为此兰斯洛特已经携带原罪甲胄乘坐航向黎明号追猎了，但这么久过去了依旧没有什么线索，根据预测，我们大概还有一周的时间，一周后神圣之棺有极大概况被运出英尔维格，我们必须想办法把它留下来！”
黑暗里的眼眸似乎燃烧着火，声音很平静，但三人都听得出来那严重性。
“普通人再多也没有，我需要经过神经特化能抵抗妖魔侵蚀的骑士，但很遗憾，我们人手损失的要比预想的大，目前旧敦灵里能腾出来的人手只有你们三个了。”
“加拉哈德呢？”
想起自己的朋友，伯劳连忙问道。旧敦灵正常情况下是有三位骑士长，目前其中两位被派遣出去追查神圣之棺的下落，而在那一夜后加拉哈德也失去了消息。
黑暗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下回答道。
“本来这次行动应交由加拉哈德带队，但他现在被永动之泵扣下了，无论是身体状态还是侵蚀程度，他暂时都不能行动了。”
“所以这次行动将由你带队，伯劳。”
“我？”
伯劳一愣，自己现在伤还没好全就让自己再上？
“我知道这个命令很为难，但现在你是这些人里最清楚事态的人，我需要你带他们，我会给予你们全方位的支持。”
“不是……这有些太急迫了吧！”
红隼也在一边说道，他们甚至不清楚这次行动的目的。
“我也不想，但我们确实没有时间了，根据兰斯洛特的报告，他追查到了线索得到了神圣之棺的大概位置，我不需要你们杀敌，我只需要你们去那里引发骚乱，尽可能拖住敌人，后续的交火由兰斯洛特解决。”
亚瑟的声音依旧平淡，这简直是在让他们送死。
“那为什么不是由兰斯洛特直接前往呢？”
一直沉默的蓝翡翠发言道，她不明白，明明没必要这么复杂的。
黑暗里长长的叹息声响起，过了一会亚瑟说道。
“因为赶不回来，近期以来，所有的骑士长都遭遇妖魔的主动进攻，持续不断的妖魔拖住了他们，妖魔这一次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他们就是为了神圣之棺，哪怕是航向黎明号也因燃料用尽停在了雷恩多纳港口，它需要补充燃料。”
“这么多年以来妖魔头一次倾巢而出，我们低估了他们的数量，所以现在只能勉强凑出你们这些人，你们也清楚普通人对抗妖魔迟早会被侵蚀，那样只会增加敌人而已。”
“不……应该不止这些原因对吧。”
思考了良久伯劳缓缓问道，他倒不在意自己的小命，他意识到了另一种危机。
“英尔维格可是我们的主场作战，哪怕是调动军队都可以轻易的碾碎它们，为什么还要如此麻烦，真的是害怕所谓的污染导致军队崩溃吗？”
伯劳说着手扶在了轮椅的边缘，那是一处收纳盒，里面是一把枪，在他的印象里亚瑟从来都是绝对的理智，不做无意义的牺牲，但今日他的话漏洞百出，让他不得不警惕。
毕竟是与妖魔作战，领头的老大突然疯掉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确实。”
亚瑟缓缓站了起来走出那黑暗之中，眼中尽是疲惫，白发与皱纹让这个曾经的俊男也显得无比苍老，暮年的雄狮般，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争。
“本来我不是这么着急的，毕竟我们拥有着世界上最先进的舰队，神圣之棺没有任何从海上逃脱的可能性，但这份情报改变了我的想法。”
说着一份文件从圆桌的另一端被亚瑟丢了过来，牛皮纸上是最高机密的封条，以伯劳等人的身份根本无权查看。
“看吧，这已经不是什么机密了，毕竟在结束这些事后我就准备召集圆桌会议，和所有人公布一下这件事。”
从怀里拿出一根烟，通常亚瑟是不抽烟的，但当压力大时他还是忍不住吸两口，想象逃避生活一样。
“我知道我近期的一些举动令你们颇有微词，比如支持原罪甲胄的开发，比如进行神经特化实验，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听着那哗啦啦的翻页声，每个人的呼吸都仿佛凝滞了下来，他们的眼中带着不可思议与畏惧，直到亚瑟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这死一般的沉浸。
“在蒸汽机发明前，一直是福音教会控制着诸国，原因倒不是什么信仰，仅仅是因为他们拥有着猎魔教团，只有他们有能力与妖魔对抗，虽然我们在后来也成立了净除机关，脱离了福音教会的掌控，但在对抗妖魔方面他们依旧是专家，黑夜里最明亮的火炬。”
亚瑟的声音微微颤抖。
“对，就像报告上写的那样，根据情报已经可以确认猎魔教团在六年前就已经正式解散。”
“黑夜里那最明亮的火炬在六年前就熄灭了。”

第四十四章 硬核军宅
背着那漆黑的匣子，洛伦佐在日落后才缓缓回到家，路上雾气升腾，五彩的光透过细密的水珠，映射出的光，迷幻的让人失神。
跟凡露徳夫人简单的打过招呼后，洛伦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随后紧锁房门。
洛伦佐拿出了那一夜在地宫唯一获得的情报，一本账单，当时洛伦佐救伊芙的一大原因便是这本账单，当时它随着伊芙与小船一同离开了地宫，因此它保存完好，字迹清晰可见。
人的记忆是不可靠的，无论你多么用力的去铭记，到最后你都有可能将其遗忘，而且你甚至不会意识到遗忘的发生。
所以无论是什么组织，它都需要一本账单，一本详细记录了开支的账单，哪怕是萨博的黑帮也是如此。
手指在账目上滑动，来回翻看着，上面记述的东西很杂乱，看起来管账的那个人也不怎么专业，各自支出乱七八糟的写在一起毫无规律，有些交易可能比较重要，用着奇怪的符号代替。
洛伦佐看了很久也没有找到线索，思索了稍许，他淡然的拿出一支香烟，里面卷有风茄草，想必那诡异的灵视或许能帮助到自己，但洛伦佐也在迟疑，他与黑暗的联系无疑加深了许多，现在再食用这草药，他不清楚会发生什么。
不过……管他的呢？遇事不决一根烟而已。
想着洛伦佐便点起了火，顺手还把从墓地带回的匣子打开，里面的东西比想象的要多，除了剑刃还有很多瓶瓶罐罐。
拿起令人安心的剑刃，触感如同握着冰冷的寒霜，用力的吸气，将那灵媒的草药吸入肺部，凝视着那本账单，随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
熟悉的海潮声再次响起，潮湿的风带着海洋的味道，怒浪拍击着岸边撞击在岩石上碎裂成白花花的一片。
洛伦佐低下头，神色难得的凝重。
脚下是柔软的土地，枯黄的草在其上死去。
这是如此清晰真实的环境，如果不是洛伦佐的意识清醒，他甚至以为自己亲身来到了这个未知之地。
好处是他能借着灵视看到更多的线索了，坏处则是他与黑暗的联系更深了。
幽绿的光芒从自己身前的不远处亮起，仿佛燃烧的绿日，又似乎是某种巨大的眼瞳正在凝视着世界。
抬起头，那是洛伦佐不断看到的灯塔，此刻他就在自己的身前，潮湿的实体上长满青苔与藤蔓，塔顶散发着不详的光，如果不出意外，此刻那个神秘的神圣之棺应该就存放在其中。
这便是一切的源头。
洛伦佐短暂的惊喜后便冷静了下来，他需要更多的线索，英尔维格到处都是海岸，这种灯塔至少有上百个，他必须找到能将其分辨出的特点。
可就在他四下环顾之际有嘶哑的声音响起，于是漆黑的影子将他笼罩，那怪异背对着绿光，犹如巨熊一般温热的气从那血淋淋的口中涌出。
洛伦佐没有畏惧，他灵视过很多次，虽然看到的事物包裹着一部分真实，但它大部分依旧是虚幻，仅仅是草药与那未知的力量作祟。
所以可以说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唯有那线索是真实的，但就在他这么想时，身前那影子发动了攻击，就像试探一样，随意赶走空气中的苍蝇，简单的挥下，砸向洛伦佐。
本能警告着洛伦佐，想都没想洛伦佐直接举起了手中的剑刃斩下那虚幻的影子，于是温热的血洒在洛伦佐的脸上。
那感觉是如此的真切，真实到洛伦佐的每一根绒毛都能察觉到那血拂过脸颊的感觉，每一根神经上都涌动着电流。
这是真实……的？
那影子嘶吼着，巨力砸在剑刃上，锋利的爪在洛伦佐的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没时间给洛伦佐判断真假了，他当即再次挥起剑刃，可那虚幻的影子却在他的剑击下如墨水般散去，于是整个黑暗的世界都溃散了，熟悉的房间重新出现在眼前。
依旧保持着挥剑的动作，眼前却什么也没有。
不知不觉中烟草已经燃尽，灵视结束了。
洛伦佐流着冷汗瘫坐在椅子上，把剑刃缓缓的放在桌子上，停顿了好久后，痛苦从手臂上传来。
那是一道浅浅的伤口，鬼使神差的擦拭了下脸，手掌上却是猩红的血。
那是……真实的。
那灵视所看到的一切是真实，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洛伦佐与那灵视之中的怪物交战了。
这不是偶然发生的，明明以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深呼吸，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洛伦佐的心中升起。
他与黑暗的联系更深了，深到洛伦佐可以在灵视中短暂的真实的驻足于那个世界之中。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就像他与伊芙说的那样，你与黑暗生物生活在一个世界里，但两者之间互相无法观察到对方，而现在洛伦佐能看到了它们，而它们也能看到洛伦佐了。
“真见鬼啊……”
洛伦佐随意的骂了一句，想了想把一旁的剑刃放在了自己身边，试图增加一些安全感。
那是猎魔教团的制式武器，由合金打造，外层镀有圣银，对于妖魔是致命的武器，因为外形像极了一把长钉，于是被戏称为钉剑。
最初洛伦佐使用杖剑一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的外形很像这武器，除了重量与对妖魔杀伤性差很多以外，其他都差不多。
“洛伦佐！你在干嘛！”
凡露徳夫人那尖锐的嗓音在楼下响起，这时洛伦佐才意识到他刚才那激动的一剑打翻了书柜，那声响引起了凡露徳夫人的注意。
“我摔了一跤，没事！”
洛伦佐大声回答着。凡露徳夫人都那么大岁数了，还是不要与妖魔什么东西扯上关系了。
把书柜扶了起来，看着那散落在一地的书籍，洛伦佐倒没什么心情去收拾了，坐回位置上，视线突然瞥到了账单上，厚厚的书页翻到了新的一页，鲜红的血染在那其上。
洛伦佐似乎发现了什么，于是他看到那鲜血将其中的一笔交易染红。
那是一处地址，洛伦佐直接翻出了自己的地图，可找了很久他都没有找到交易中的地址。
愣了一下，洛伦佐想起以英尔维格那惊人的扩张速度，领土上的城邦每一天都在变化，自己的地图时效性不够。
似乎想到了什么，洛伦佐拿着账单大步冲出了自己的房间，来到了楼下，凡露徳夫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见洛伦佐这么慌张，她摘下那厚厚的老花镜。
“你这是摔傻了吗？”
“没，我想找下东西。”
洛伦佐回答着，然后站在客厅的中央，那是一副巨大的地图，泛黄的牛皮纸上用墨水刻画着山峦与城市，详细绘制了整个英尔维格领土的所有的信息，就连一些隐秘的东西都会以符号代替标注在其上。
那是光辉战争时期的军用地图，比起洛伦佐的地图它记录的东西更详细，至于时效性，你甚至能在其上找到当时英尔维格军埋在地下的备用资源，就连那已经不存在的城市都有记录。
这东西本来应该被封死在军方的仓库里，但在凡露徳夫人退役时，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居然偷运了一张这大地图出来，然后大大咧咧的挂在客厅上。
她说比起什么荣誉勋章还是这东西更能纪念她的军旅生涯，有时和她坐在客厅里，凡露徳夫人总会指着地图上一处处土地，耀武扬威般对洛伦佐说道，“看到没？从地图的这到这都是我打下来的。”
“你在找什么？”
“一个地址。”
洛伦佐的视线在地图的海域沿岸来回查找。
那是一笔运输交易，萨博向一个名为恩德的小镇运送大量的食物，整个英尔维格有着数不清的小镇，但在灵视中洛伦佐看到了灯塔，于是将范围缩小在了沿海小镇上，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找不到。
“没有啊……”
看了很久洛伦佐都没有在地图上找到那个小镇，而在这时凡露徳夫人走了过来。
“恩德？”
戴着那厚厚的老花镜，凡露徳夫人微眯着眼。
“你是在找这个小镇？”
“是的，一个沿海小镇，可地图上没有……”
“沿海？当然没有了。”
凡露徳夫人听到沿海这两个字，随即便给出了答案。
“没有？为什么？”
洛伦佐转过头，他有些不明白凡露徳夫人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光辉战争，我们与高卢纳洛之间就隔着一道白潮海峡，长达百年的战争里，双方的舰队打了不知道多少次，沿海的城镇早就转型成军事基地或者迁入内地了，直到十几年前光辉战争结束，沿海地区才逐渐有人口回流。”
凡露徳夫人是经历过战争的人，这方面她懂的要比洛伦佐太多。
干枯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她说道。
“军用地图要配合符号书来看，我们通常用符号与数字来代表一个地点，这样即使地图落在敌人手里他们没有符号书也看不懂，看那些三角符号，它们代表着那曾经是城镇的地方。”
没有城市的名字，沿岸只有一排排后缀带着数字的三角符号。
看着凡露徳夫人，洛伦佐想了想试探着说道。
“夫人，你觉得哪个镇子需要靠外界供给食物？”
“你是指供给线？”
“大概是吧……”
根据那份交易记录，萨博投注了大量的钱财去运送食物至这个神秘的恩德镇，直接从雷恩多纳港口调动，去向是那个位置不明的恩德镇。
“嗯……大概是这里吧。”
凡露徳夫人手指指向了地图的最边缘，是英尔维格岛的西边，对于西边英尔维格还没有展开开发，就连铁路都没有几个。
“因为战争问题，英尔维格对于与邻国交际的地方掌控的十分严密，但北方与西方除外，我们的北方是北方海域，敌人想要进攻要绕很远的路还得忍受冰海的浮冰和那群维京海盗，而西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洋，并且我们的主要城市集中在中央，他们在那里登陆只能吃干草。”
“所以只有这个方位了，远离主要城市，没有港口，就连渔船都不会经过，食物无法自足，需要外界供应。”
“那为什么不是北方？”
洛伦佐还是有些不确定。
凡露徳夫人白了一眼洛伦佐，随后说道。
“真是生活在新时代的孩子，真是没吃过苦，英尔维格的北方长年冰雪覆盖，在新式蒸汽机出现前，那里的冻土根本无法开发，更不要说建立城镇了，而近几年雷恩多纳港口的扩展，北方毫无开发价值。”
听着凡露徳夫人的话，洛伦佐点着头，视线聚焦在英尔维格的西方，在那里三角的符号并不密集，正如凡露徳夫人说的那样，英尔维格对于西方并没有开发多少，符号向西方推移越发稀疏直到消失。
突然一个符号跃入了洛伦佐的眼中，那是一处出现于陆地之外的符号，一个建立于海水中的小镇。
“夫人你清楚这里是什么吗？”
明明有着代表小镇的三角符号，可它却在海上，这可是军用地图，洛伦佐可不觉得这是什么绘图试手误导致的。
“嗯……大概是某个被海水吞没的小镇吧，这个很常见，在沿岸有时水位会上涨，把低处的土地淹没，可当退潮时又会显露出来，所以那个符号才会在那吧。”
“这样吗……”
那是种很古怪的感觉，洛伦佐明明之前无法确定恩德镇的位置，可在听凡露徳夫人说完这一切后，他反倒肯定这就是那里。
猛然想起最初伯劳对自己说的话。
直觉……
那神圣之棺在引诱着自己前方，牵扯着自己的直觉去追寻它。
“话说你是打算去旅游吗？”凡露徳夫人好奇的看了看洛伦佐，西边可算得上无人区。
“算是吧。”
洛伦佐回答着。
“嗯……那我推荐你坐这条线。”
凡露徳夫人说着指向了一条贯穿西边的虚线，那是一道铁路。
“这是条军用路线，最开始大家都觉得打不赢光辉战争，于是上头准备在南方沿海失陷后撤离到西边继续抵抗，但结果你也知道，我们把敌人从旧敦灵赶了出去，打赢了战争，于是那条铁路也停止修建了。
但在近几年有人开发了个什么西边的旅游项目重启了这个线路，我觉得你应该用的上。”
凡露徳夫人说完坐回了沙发上，继续读起了报纸，想了想，她又说道。
“洛伦佐，地下室还有挺多武器的，要是没受潮你就拿去用吧，都是军用品，质量肯定比下城区那些奸商卖的好。”
洛伦佐刚准备上楼梯，听到这么一句话打了个踉跄。
“您这说什么呢？”
“嗯？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凡露徳夫人抬起了头看着洛伦佐，那浑浊的眼睛似乎能直透人心。
“旅游？你会去旅游？谁信啊！当初介绍你来这住的可是伯劳啊！比起旅游你是去杀人吧！”
洛伦佐一直以为他在凡露徳夫人面前隐藏的很好，谁曾想这个精明的老太太居然早就看穿了。
“不……比起这个……军用品？”
洛伦佐有点懵，也就是说他在一个军火库上头住了六年然后浑然不知。
场面有些尴尬，凡露徳夫人骂骂咧咧的。
“怎么了？我拿过的勋章能挂满整面墙，结果退休金每月就那么一点，我顺它几箱军火拿去卖怎么了？”
这个老太太已经不是见鬼这么简单了……见过薅国家羊毛的，洛伦佐还没见薅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以为能赚不少钱，结果一听是军用品，下城区那些平时气势汹汹的牛鬼蛇神谁也不敢接手了，就这么放到了现在。”
眼球转了转，凡露徳夫人最后又说道。
“对了洛伦佐，事先说好，你要是死外头了，我就把那房间里的东西卖了抵房租啊。”
洛伦佐脸一黑，这该死的老太太……

第四十五章 人生的通行证
“一天又结束了呢……”
伊芙趴在阳台的边缘，落日的余晖映红了她的脸，有仆人看到她的样子窃窃私语着。
她们说菲尼克斯家的公主终于长大了，那眼瞳里带着哀愁，就像个正值青春期为爱烦恼的少女，期待着与美好的少年们发生一段绝美的恋情……个屁啊！
伊芙用力的砸了一下阳台的栏杆，然后生气的走回了卧室，她可不想在听楼底下那些仆人对自己的八卦了。
自己的人生一定有哪里不对劲！哪来的美少年，唯一遇到的一个雄性还是洛伦佐那个神经病。
她愁的明明是在体内涌动的秘血，用洛伦佐的话讲菲尼克斯家一定与妖魔有所联系，所谓的秘血需要炼金术的提纯，这项技术按理说除了猎魔教团不会有别人知道，谜团飘荡在菲尼克斯家之上。
伊芙也想找她的父亲谈一谈，但听管家说菲尼克斯公爵在照看完伊芙后便动身去了铂金宫，从离去后一直没有回来。
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看着头顶的吊灯，那温暖的光占据了伊芙的全部视野。
距离那疯狂的一夜已经过了一周多，伊芙已经有些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家，虽然想隐瞒一下，但因为过于疲惫自己居然昏倒在了家门口。
当伊芙醒来时就经躺在了熟悉的卧室里，伤口都被处理好，门口站着守卫，从窗户看去，空无一人的庄园里多出了许多荷枪实弹的士兵。
听管家的话说，菲尼克斯公爵很生气，简直是可以用暴怒来形容，在他离去后整个庄园的守卫等级便上升了好几级，而且伊芙还被限制自由，在菲尼克斯公爵回家前她哪里也不许去。
看来这一次父亲真的生气了。
啊……很烦。
伊芙已经能想象的到他回来时的对话了，无外乎是把自己嫁到某个见鬼的岛上，只不过这次他的态度会强硬了许多。
抱紧被子伊芙翻了个身，她还不想就这么结束，她希望自己能代表菲尼克斯家荣登那尊显之厅，如果可以的话她更想查清自己的这秘血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好像久违的朋友重逢，那几乎被她遗忘的噩梦自从那疯狂的一夜再度归来了。
伊芙总会不自觉的想到那噩梦里的景色，女人哀嚎着挣扎着，她是如此的痛苦，伴随着那苦痛她的生命被从那躯体里抽出，直到最后那怪物撕开她的躯体。
这段噩梦的记忆是如此的突兀，就连伊芙也无法确定真与实，这么看来人类的记忆还真是不可靠，就像写在沙滩上的字迹注定会被某个上涌的海潮吞没，可时隔多年之后跟恶作剧一样，将当年的事物冲上海岸。
房间里的灯光一阵闪动，伊芙转过身看着那头顶的吊灯，似乎是电路出现了什么问题，在闪烁了几次后它彻底陷入了黑暗。
电灯出现问题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可现在伊芙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她不自觉的紧张了起来，凝视着黑暗。
那些东西就是这样，每次当它们来临时所有的光都会退却。
于是有脚步声在四周响起。
伊芙一把伸向了柜台上，那里放着一把银白的左轮枪，那正是伯劳的武器，只是在那一夜后洛伦佐忘记拿回了它，被伊芙保存了下来。
里面填满了弹药，就在伊芙还准备做什么时，漆黑的影子已经笼罩了她。
没有力气了……
什么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一瞬间伊芙的呼吸都停滞了下来，她很清楚那个东西就在她身后，她想逃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就像身体在一瞬间冻僵了。
它缓缓的走过伊芙的身边，每一次脚步声起都如重锤般敲击着伊芙的心脏，借着窗外的月光伊芙只能看到模糊的狰狞，随后数不清的眼眸出现在了伊芙的眼前。
那是一张长满了眼睛的脸，那猩红的眼瞳里不断溢出那名为不详的东西，它似乎看不到伊芙一般，眼球胡乱的转动着，试图找到什么，可紧接着下一秒突然全部朝向了伊芙。
它看到了她，发出了令人彻寒的笑声。
“我看到你了……”
那声音直接在耳边响起，如此清晰，如此真切。
被冻僵的身体终于动了起来，银白的丧钟直指那妖魔的脸，可就在伊芙准备扣下扳机时，光明重临。
一切都消失了。
伊芙举着丧钟，指着空白的前方，那里是自己熟悉的房间，仿佛刚刚的一切仅仅是个幻觉。
诡异可憎的黑暗消失了。
伊芙脱力的跪在地上，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鼻尖滑落，肺部用力的鼓动着，喘息着新鲜的空气。
用力的揉了揉眼睛，到处都是那诡异的陌生感，似乎是幻觉，又似乎是其他的东西。
灵视。
那熟悉且陌生的词汇在脑海里升起，洛伦佐在分别时对自己说过的，随着与黑暗联系的加深，伊芙会看到一些诡异的东西，而那些诡异的东西也会看到她。
“究竟是……怎么了。”
缓缓的站了起来，伊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她扶着额头，最后无力的倒在床上。这次精神的压力远超之前经历的所有，感觉自己就像海潮里漂泊的小船，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掀起的海潮打翻。
莫名的恐惧从心中发酵，伊芙很清楚菲尼克斯庄园安全性确实很高，但对于那些妖魔而言根本毫无抵抗力，那些怪物已经看到她了，而她不知所措。
于是她坐了起来，思考的良久之后视线落在了那柜台之上。
一张名片此刻正静静的躺在那里，上面的文字仿佛有魔力般。
……
“小姐，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卫兵看着穿着一身睡衣的伊芙，纯白的衣裙下是镂空的花纹，光滑的脖颈如天鹅般挺立，长发被她放了下来，披洒下来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似乎是月光中走出的精灵。
两位守门的卫兵都有些慌，这样的伊芙可不常见，通常伊芙都是一身英姿，即使穿着裙子也有种生人勿进的感觉，可现在这冰冷的老虎就像小猫一样，闻着那近在咫尺的清香任谁都会心神微颤。
“我想出去走走。”
伊芙难得温柔地说道。
“公爵大人有令，在他回来前你都不能离开。”
“我只是想出去走走。”
女孩睁大了双眼看着守卫们，那晶莹的眼瞳如宝石一般，任谁都难以拒绝这样的女孩，拒绝她你甚至会感到奇怪的愧疚，就像做错了事般。
这么久以来伊芙一直隐藏着自己的魅力，明明有着如此完美的躯体，但她一直用钢铁与警服将其保护，以此来打发走那些图谋不轨的相亲大队。
作为菲尼克斯家的公主，旧敦灵的年轻贵族都想面见这位未来的女公爵，可每次见面都是以悲剧收场，为了保证自己的梦想与自由，每次会面都会被伊芙搞成一次事故，自从她上次带着一位伯爵的儿子在街头飙马车，导致那个倒霉孩子摔断了腿后，就在也没有人敢对伊芙有兴趣了。
那是一头无法驯服的不死鸟，贸然前往只会成为她脚下灰烬的一部分。
“这都不可以吗……”
说着伊芙微微掀起自己的衣裙，守卫们不由的愣在了原地，思路完全被打断，似乎期待什么一般，两个人呆滞了下来。
可下一秒微风骤起，只听沉闷的一声，其中一名守卫只感到一阵眩晕，视野倒随即倒在了地上，他想说什么，可意识止不住的陷入黑暗，最后的画面里是伊芙正操着一个椅子腿，砸向另一名守卫。
伪装！全是伪装！
此刻另一名守卫的心理几乎崩溃，这个死丫头从头到尾都藏着鬼胎，谁也不清楚她是怎把椅子腿拆了藏在裙子下面的。
眼瞳里那椅子腿不断的放大，他只来得及架起枪挡住攻击，可伊芙直接放弃了挥击，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腹部，生理性的干呕着，随后女孩再次挥起椅子腿狠狠的砸下。
“怎么……了？”
长廊的另一角又一名守卫走了过来，那敲闷棍的声音也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两个人尴尬的在长廊的两端对视着。
年轻美好的少女赤足站在光芒之下，红色的长发如火燃起，多么美好……如果她手上没有拿着那个椅子腿，还有两个已经在她脚下昏迷的同僚。
几乎没有用给他思考的时间，女孩双手握紧了椅子腿，吸气屏息，身体完全弓起，随后用力的将其掷出。
只能听到又一声闷响，那名守卫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手里还拿着未来得及吹响的铁哨。
看着三个已经失去意识的守卫，伊芙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长呼一口气，从伪装到进攻，行云流水一般。
对付妖魔可能费点劲，但打到几名守卫这可太简单了。刚才娇弱的女孩不见，猛虎归来。
将这几个倒霉蛋扒光绑死塞进了壁橱，伊芙整理了一下衣服，将帽子用力的压下尽可能遮住那燃烧般的红色长发，随后又在衣服里塞了几条毛巾，将自己那有些瘦弱的身体填充起来，如果距离不够近没有人会发现她的不同。
最后将那银白的左轮插进腰后的枪袋，一切就绪。
大步的走了出去，这时伊芙才意识到自己想到有些简单，即使入夜，庄园外也都是守卫，就像拱卫女王一般，他们带着圆顶的铁盔，笔直的长枪带着刺刀指着夜空。
突然有悠扬的汽笛声响起，列车缓缓进站，无尽的水蒸气升腾着。
看守无比严密，伊芙很难抵达列车之上，而如果今夜不离开，就连她也不清楚下一班列车会是什么时候来。
那些妖魔已经能看到自己了，她必须找到那个见鬼的侦探。
就在伊芙这一筹莫展之际，她看到了一个东西，用洛伦佐的话说，他管那个东西叫做“人生的通行证”。
于是在数十把长枪的环绕之下，伊芙扛着梯子大摇大摆的走向了那月台上的列车，因为重心不稳的原因，她走起来摇摇晃晃，就像一只臃肿的企鹅。

第四十六章 光辉号
虽然已经入夜，但这里依旧无比明亮，成百上千的电灯在钢铁与混凝土铸就的穹顶下闪烁，犹如闪耀的群星，数米长的透明玻璃壁将这巨大的空前完美的分割。
这是人类工业的奇迹，被喻为旧敦灵中央火车站的工业造物，它就是旧敦灵的交通心脏，上百条铁路从这心脏的位置向外延伸，遍及旧敦灵的每一处领土，庞大的水蒸气从其中涌出，最后凝结在四周的钢铁上，空气潮湿又冰冷。
洛伦佐站在月台的边上，依旧是穿着那身标准的着装，黑色的猎鹿帽与漆黑的大衣，其下是白色的内衬，怀表的铁链微微露出兜角。
他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旅人，好像要去见某个朋友一般，怀里还抱着一棕色的盒子，一角微微打开，里面是鲜丽的花朵。
坐在一边的长椅上，洛伦佐低头拿出怀表看着时间，就像个雕塑般竖立在人群之中。
他这样持续了很久，直到悠扬的汽笛声响起。
钢铁的造物吞吐着无穷无尽的蒸汽缓缓而来，身后拖拽着二十多节车厢，钢铁上凝结着冰冷的露珠，如同一只在大地之上游戈的巨蟒。
沉重的车头上立有雄狮的铜像，生锈的车身上涂有白色的字迹，那是这列车的名字。
光辉号蒸汽火车，在几十年前为了纪念光辉战争的胜利而建造的火车，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多数都已经退役，洛伦佐没想到在今天还能看到它。
它也是中庭之蛇系统的一部分，将整个世界联系起来。只需要几枚银币，你就能随意的抵达世界的每个地方，而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距离不在是限制人前进的理由，就连洛伦佐想去那个神秘的恩德镇，在今夜都有车次，而他正好赶上了。
“先生需要……”
“不必了。”
乘务员看着走来的洛伦佐试着帮他提行李，可还未等碰到洛伦佐便被他拒绝了。
洛伦佐一副冰冷的样子，让乘务员不知所措，不过他每天都见识数不清的客人，这段小插曲根本没让他放在心上。
走进了车厢，洛伦佐直奔着自己的位置而去，最后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停了下来，随后把提箱放在了脚边，尽管动作很轻，但当提箱落下时，谁都能感受到这箱子的沉重。这里面装满了猎魔的武器。
虽然洛伦佐从没有正面提及过，但实际上他是一个退休的猎魔人，就像那时对萨博说的那样，成为一个牧师是成为圣堂骑士的前提，而圣堂骑士中的精锐会成为猎魔人。
明明妖魔已经死光了，自己也都享受了六年的退休时光，可现在这群家伙又回来了，而这是洛伦佐的底线，不管什么利益纠纷，他必须查清为什么这群该死的东西又出现了。
这次列车的尽头是西边的一个城市，因为在西边发现了大量的矿物，那里在近些年也被着手开发了，但开发程度不高，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
洛伦佐的目标倒不是那里，根据他在火车站的地图上得到的情报，那个神秘的恩德镇也通了火车，在大概三个月前一切就已经修建完毕，但那条铁路并不对外开放，他只有在接近那里时下车接着步行。
不过……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小镇有了直达的铁路？它何德何能啊！
洛伦佐一瞬间就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而真相也如他想的那样，一年前左右就有一位匿名慈善家捐款修建这条铁路，目的不明，但从现在洛伦佐经历的这些来看，一切无比清晰。
这一切是早有预谋的。
这是条专门为神圣之棺的逃离而修建的逃生通道，想必萨博的那些食物也是通过这条铁路运输至那里。
“真麻烦啊……”
洛伦佐有些头疼，大费周章的做这些，不可能仅仅运输一次食物，而且谁也不清楚那些“食物”究竟是什么。
以一条铁路的运输量以及时间来看，那里运输的东西会比自己预估的还要多。
一时间气氛有些悲壮，感觉自己就像单枪匹马奔赴黄泉一样。
不过洛伦佐可不在意这些，这是他的底线，他必须去看一看，无论如何。
就在他如此想着的时候身前又多出了一个人，他坐在洛伦佐的对面，面带微笑。
“晚上好，先生，你是要去见一位朋友吗。”
那人年纪与洛伦佐差不多大，二十四五的样子，穿着普通的衣服，普通的外貌，气质也普通的不行，一切都是如此的普普通通，但汇聚在了一起却显得无比突兀。
他太普通了，普通到扎眼。
“是啊，很久没去看他了。”
洛伦佐随意的回答着视线却落在了那盒子之上，里面装满了花朵，醉人的清香令人安宁。
街头花店的经典礼盒，当一个人实在想不清送什么时，买一个这个花盒总归没错。
“友谊长存，真不错。”
“是啊，感觉真不错，那你呢？西边可是很落后的，除了旅游外大家都不是很想去的。”
面对洛伦佐的询问男人想了想，脸上露出些许的愁容然后叹气道。
“我也不想去，但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我猜猜……”
洛伦佐眼睛微眯，他仔细观察着这个男人，用他那为数不多的侦探技巧分析着他的身份。
如果说工作的话，西边仅有的几个算上工作的也就是开矿了，可他很整洁，手指也很干净，丝毫没有在煤矿里工作过的痕迹，虽然整体气质很平庸，但却有那么淡淡的怪味，闻起来像是机油的味道。
“机械师？西边除了挖矿外，也就是那些机械师了，想必是有什么机器坏了，调你去修吧。”
正中靶心，男人一下子精神了起来，带着几分好奇看着洛伦佐，他本想用这闲聊来打发路上漫长的时间，可没想到居然遇到一个有趣的人。
“你是怎么猜到的？”
“因为我的室友就是一个机械师，和你一样身上有股机油味，手上都是茧子，而且还必须随叫随到，工厂的机器经常坏，人手不够时他就像你一样，无论在哪都得赶回去修。”
讲真，这个男人再带几分憔悴的感与黑眼圈简直就是洛伦佐室友的翻版，这么一看简直亲切感十足。
“我已经快半个月没有看到他了，怕不是泡死在了工厂里。”
“真是……不知道怎么说呢……”
男人干笑着，挠了挠头，对于这见鬼的工作他也挺难受的。
“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呢？”男人对洛伦佐充满了好奇。
“嗯……”
洛伦佐沉思了起来，他说道。
“侦探，一个二流侦探。”
至于具体业务什么的，洛伦佐就不打算说了，毕竟无论是抓小三还是服务于伯劳，这都是见不得光的，至于更深处与妖魔厮杀的这些就更不能说了。
“侦探？”
这个词汇似乎触动了男人的神经，他这一次真正正视了洛伦佐起来，视线来回扫动，那被隐藏起来的特征逐渐与他记忆里的一个人重叠了起来。
“那么请问怎么称呼？”
似乎为了做最后的确认一般，男人伸出手装作一副结交朋友的样子。
洛伦佐很自然的伸出了手与他握在一起，随后脸上扯出一抹爽朗的微笑。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听着侦探的名字，男人一愣，但情绪被他隐藏的很好，他继续保持着微笑，与平常无疑。
“卡穆&#183;纳雷多。”
看着这位被亚瑟与伯劳都恨得想活撕了的侦探，红隼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第四十七章 蓝翡翠
“还有一个小时。”
伯劳坐在椅子上看着怀表上的时间，神情严肃。
这里是旧敦灵外的一处废弃站台，但在这几天的施工下俨然成为了一处临时基地。
按计划，伯劳会乘着列车前往一处名为恩德的小镇，根据兰斯洛特的情报，那个神秘的神圣之棺就存放在那里，无论那里有什么他都要将那里攻陷下来……至少要撑到兰斯洛特抵达，回收神圣之棺。
为了不打草惊蛇，这次行动被分成了两批行动，伯劳带着大批武装力量提前等待在这里，而那列光辉号列车则会在一小时后抵达。
本来伯劳是准备直接前往的，但现在加拉哈德倒下，没有骑士长在的情况下，他们的胜算有些不稳，为了这些，永动之泵调动了一具秘密武器交给他们，而那光辉号列车正运送着那东西。
“准备好了吗？”
看着身旁，那巨大的机器沉默在黑暗之中，庞大的钢铁勾勒出狰狞的模样，唯有凌冽的光在其上滑动。
那是一个重型吊机，在它身后的黑暗里是一节节加固后的重甲车厢，根据计划，光辉号携带着那武器从伯汉斯军工厂出发，最后在这里停下，这重型吊机会进行车厢更换，旅客们继续着他们的旅行，而那携带武器的车厢会被连接在这里，随后直达那神秘的恩德镇。
缓缓的站了起来，因为时间紧迫伯劳的伤势并没有好全，他试着走了两步，感觉还不错，就是噪音有些大。
此刻他下半身正覆盖着一层传动结构，动力杆连接着腿部的关节，随后铜管延伸至腰间的小蒸汽包，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有淡淡的雾气从其中释放。
这是来自永动之泵的杰作，他们管这个叫做外骨骼装甲，但因为技术问题无法运用到实际战斗中，就像一个没什么用的花瓶一样，可这东西帮一个行走困难的人跑起来还是不成问题。
低头看着那铮亮的金属，精密的齿轮在其下转动，互相咬合运转，结构精巧的超越想象。
说实在，伯劳的机械学勉勉强强，但即使是这样他依旧看出来这机械装置的精密性，但别说理清原理了，他甚至都不清楚这机械的动力来源于哪，如果不是大腿两侧的排管时不时喷吐蒸汽，伯劳真的以为东西达到了那所谓的永动。
所以有时候真想把那些疯子的脑子切开，看看究竟是什么构造。
“目前情况如何？”
看着另一边走进来的蓝翡翠，伯劳问道。
“装备齐全，士兵们也准备好了，和红隼汇合后，我们的火力甚至可以打赢一场局部战争。”
蓝翡翠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带着圆顶的铁盔，上面装有照明的电灯，但因为在室内，灯光已经熄灭，外面套着保暖的大氅，那大氅看起来轻飘飘，但实际上衣服里内衬了高强度的轻质金属网，当遇到剧烈的冲击时，它会起到一层防护作用。
“机械院那些人就是如此，永动之泵追求更为禁忌的技术，而他们则追求着致命的火力，每一次任务最后都会演变成这两个科研机构的武器试验。”
伯劳一想到这里就很不舒服，每次他手中的武器大多都是试验品，在结束前你永远不知道这武器是先会杀了敌人，还是先在你的手中爆炸……就比如那该死的原罪甲胄。
“所以他们增添了什么过来？”
“不清楚，不过那物件应该比较特殊，毕竟是直接从伯汉斯军工厂运过来的。”
蓝翡翠曾有幸去过那里，对于她而言仅仅是提到名字就感到燥热。
伯汉斯军工厂，英尔维格最大的军工中心，在光辉战争时期，那里的每天都会融化小山般那么多的金属，数百次列车将那致命的武器从其中运出，据说那里的蒸汽熔炉的规模仅次于机械院，算得上英尔维格的工业中心。
伯劳沉思着，随后拿出一张纸，写了起来。
“你在写什么？遗嘱吗？”
“算是吧。我们要去的地方十分危险，说不定就死在里面了，我的职位还如此特殊，总得交接一下工作吧。”
“你还真是热爱工作啊。”
蓝翡翠挑了挑眉，与恪尽职守的伯劳不同，她对于这份工作起初可是百般的不情愿。
蓝翡翠出生在一处海滨小镇，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后继父也是个醉鬼，整天期盼着蓝翡翠长大，好让他这个样貌姣好的继女嫁给某个大户人家，换那么一笔可以养老的彩礼。
讲真那并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甚至说让人崩溃，醉鬼的继父看着越发长大的蓝翡翠，目光带着别样的意味，为了逃离这该死的命运，蓝翡翠在某一天藏进了货车里，她也不清楚它会把自己带到哪里，可她只希望离这个噩梦般的地方越远越好。
她靠着上车前带的面包与铜管上冷凝的水珠活了好几天，当车门再次开启时，她置身于那梦幻的城市里，对于生活在偏远小镇的蓝翡翠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神奇，仿佛传说中的地方。
庞大的飞艇游戈在天空之上，蒸汽电车与汽车在平坦的路上飞驰，与这完美的城市相比，脏兮兮的她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抬起头看着那车站上的站牌，用着自己贫瘠的知识勉强读懂了上面的文字。
欢迎来到旧敦灵。
“不过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活下来，毕竟我还年轻，对于我的退休生活我可筹划的很好。”
伯劳一边写一边说道，距离光辉号进站还有一段时间，他还可以闲聊一会。
“比如？”
“比如在大洋上买下某个小岛，迎着日出日落而活，又或者包下一艘船，环游世界……或者去东方，对于那个神秘的国度我还是充满好奇的。”
那是名为九夏的国度，自从在十几年前那惊艳的一现后它就像被世界遗忘了一般，如果没有人刻意的提起，几乎没有人记得在东方还有那么一个神秘的国度。
“如果不是因为妖魔，我或许会成为一名航海家，你呢，蓝翡翠，我记得你一直试图以消极怠工的方式来让亚瑟开除了你，你似乎很不喜欢这个工作。”
蓝翡翠白了伯劳一眼，带着沉重的装备坐在了他身边，她没有戴面具，但圆顶的铁盔也遮掩住了她大半的面容，可尽管这样也能从那露出的一角看到那惊人的美丽。
“是啊，天天和那些扭曲憎恶的东西厮杀，也只有你们这种神经病会喜欢吧！”
蓝翡翠怒骂着。
“我只有一个愿望，找个有钱人，然后嫁过去，争取在五年内想办法整死他，然后带着钱快活度日。”
男人都是不可靠的，从她那早逝的父亲，该死的继父，还有那些曾经的客人蓝翡翠就能看出来。
蓝翡翠在旧敦灵摸爬滚打了很多年，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样貌也越发的迷人，有人发掘了她，让她成为剧院的女演员。
很多人对于这个新来的女孩并不在意，只以为她幸运拥有了一副好皮囊，可接下来女孩的行为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这是个被目的驱动的女孩，她在剧院的地位步步高升，凭着在旧敦灵厮混多年的技艺，所有试图阻拦她的敌人都被清除，她的名气越来越盛，每天房门都会被仰慕者的鲜花覆盖。
可这不是蓝翡翠的终点，谁都不可靠，可靠的只有自己，她开始参加舞会，将那些手掌权力的人逐一灌醉，窃取丑闻，换取财富。
就像滚雪球一样，蓝翡翠的势力越来越大，在丑闻的胁迫下就连高高在上的贵族都成为了她的棋子，他们将其称为地下的女王，直到有一天她试图灌醉一个代号为亚瑟的人。
摆在蓝翡翠眼前的只有两条路，在监狱里关到死，或者加入净除机关，亚瑟需要一个技艺精湛的女骑士。
于是蓝翡翠就这么入了贼窝，一直到了现在。
“听起来真吓人，怎么男人就这么不可靠吗？”
“你觉得加拉哈德可靠吗？”蓝翡翠一脸不屑，“纯洁的骑士，最年轻的骑士长，然后他差点杀了你和知更鸟，如果不是尼古拉，在他彻底失去力量前他能把下城区杀个对穿。”
“所以可靠的只有自己，伯劳。”
蓝翡翠说着，而在这时悠扬的汽笛声响起，黑暗的尽头火车的大灯如同逼近的流星，带着水蒸汽与寒风，还有那车厢内的千军万马。

第四十八章 死亡列车
卡穆&#183;雷纳多……或者说红隼，他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侦探，对于这个家伙的传说有很多，只是他没想到在今天能见到他。
六年前抵达旧敦灵的神秘侦探，为了在旧敦灵获得伯劳的支持，一手造就了当时骇人的红河惨案。
红隼也勉强算得上参与者之一，对于那件案子，他很清楚。当时下城区各种势力纷起，贵族勾结帮派，伯劳的地位摇摇欲坠，对于这群暴徒再无任何调控的能力，为了重新夺回自己在下城区的主导权，伯劳给予了洛伦佐第一个任务。
调查那些帮派与贵族犯罪的证据，只要有证据军队就会开进下城区，将一切重新洗牌，而那些试图掌控下城区的贵族们也会得到清算。
作为回报伯劳会给予洛伦佐这个异乡人新的生活，完全合法的身份，梦想的工作，还有那崭新的人生。
洛伦佐最后做到了，只是用着完全超出所有人想象的办法。
找到那群人，用酷刑让他们说出一切，然后再杀了他们。当伯劳赶到时整个泰晤士河上都飘荡着浮尸，浑浊的河水变得暗红，伴随着一声声惨叫，一个又一个名字被添加在名单之上。
“唉，讲真旧敦灵真不是个什么好地方，几百年才能看到那么一回晴天，让人心情都好不起来。”
洛伦佐变得话痨了起来，看着窗外的漆黑，手忍不住的揪着花盒里的花瓣，将其碾碎，手上带着淡淡的清香。
“是啊，但西边好很多，虽然是去工作，但就当旅游了。”
红隼微笑着回答道。
他本以为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会是一个冷血的杀胚，可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固有的印象反而被打破了，不过他也没有掉以轻心，伪装这种东西，谁都会。
“嗯，我去趟洗手间。”
说着红隼向洛伦佐致意，然后走向身后的车厢，转头的一瞬间脸上的微笑不见，反而是冷冰冰的样子。
这次任务非常重要，为了确保来自伯汉斯的武器不被哪个好奇的乘客发现，这段距离由红隼率先上车看守货物，只是他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洛伦佐。
根据伯劳在病床上的口述，就是他拐走了伊芙&#183;菲尼克斯，虽然不清楚他是怎么从地宫里逃出来的，可很显然这个神秘的侦探与妖魔有关。
净除机关对于这种人都保持强硬手段，按正常流程，在地宫崩毁的第二天就会有骑士带着精良的武器敲响洛伦佐的家门，只是因洛伦佐那红河惨案的战绩，加上上位骑士的缺失，对于洛伦佐的逮捕才缓了下来。
现在这个搅屎棍来到了光辉号上，红隼不清楚他究竟要干什么，但保险起见还是通知伯劳一声吧。
推开一重重铁门，在穿过前方的货箱后，就连火车上的乘务员都没有发现他们的列车的最前端上多出了一节。
厚重的钢板之后是武装严密的士兵，携带着机械院给予的武器，就是一群冰冷的杀人机器。
无线电台被放在车厢的中间，各种补给应有尽有，与其说是车厢，倒不如说是一具移动指挥所，最末端也有士兵看守，在那之后就是禁忌的大门，来自伯汉斯的武器就静静的沉睡在那里。
“叫伯劳做好准备，我们这里有些不受欢迎的客人。”
说完红隼从武器架上取下了一把左轮枪将其藏匿在大衣之下，保持善意的前提是自己手中拥有武器，对于这个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地宫里爬出来的家伙再多的警惕也不为过。
如此想着，红隼便准备回到座椅上，可突然雷鸣般的枪声响起，从列车的最后方。
……
几分钟前。
看着离去的红隼，洛伦佐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可是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黑糊糊的一片，视线无聊的落在车厢内，洛伦佐打量起了这些乘客们。
最初洛伦佐在侦探这个行业也是个门外汉，记得在某本书上看到，培养侦探的“演绎法”的最好办法就是看路人，从他们的着装到神态来判断一个人的职业、经历等等。
起初这项训练对于洛伦佐而言有些困难，因为他的视线总是忍不住的被街头那些年轻的女孩所吸引，然后便是被街头的巡警追杀……
好了先不谈这些令人不悦的东西了，洛伦佐的视线落在了附近的一位乘客上，打量起了他。
一副普通的中年男性的样子，被洗的灰白的大衣，提着沉重的行李箱，和红隼一样，这应该也是个出差的倒霉中年人，头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接着是下一位，下一位……
如此推移观看，洛伦佐才发现整个车厢里都没有什么女人和小孩，甚至都没有什么年龄较大的老人，基本全是像红隼那样的社畜。
洛伦佐站了起来，他觉得有些不对，这条路线一定程度上也是个旅游路线，可现在这里全是像去上班的工人，没有女人小孩，这很不对。
他没有过多的表情，为了安全起见他拿起了提箱与花盒，随意的走在车厢之中，推开一重重铁门，无论是乘务员还是什么，都有种难言的感觉，窗外是极致的黑暗，似乎这列列车不知何时已经驶入了深渊之中。
可突然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在另一节车厢的角落里坐下。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呢？”
与黑暗有所联系的人之间也会互相联系，就像黑暗里的明灯，他们总会看到对方，尽管眼前这个女孩把自己打扮的面目全非，可那秘血的味道对于洛伦佐而言是如此的醒目。
“因为我有个委托想交给你。”
抬起头，伊芙那白皙的脸上涂满了脏兮兮的煤灰，明亮的眼睛里带着惊恐。
在乘着列车逃出菲尼克斯庄园后伊芙便按照着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洛伦佐的家，不过开门的却是凡露徳太太，那时洛伦佐已经动身前往中央火车站了，伊芙拼劲全力狂奔才在最后一刻赶上了光辉号。
“……发生什么了？”
女孩的眼神让洛伦佐不由得慎重了起来。
“我看到了……那些妖魔。”
伊芙终于说出了妖魔这个词汇，在不断的压迫下她也不得不正视这梦魇的造物。
“就在我身边，它们凝视着我，说找到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从逃出菲尼克斯庄园起，这就是一场亡命之旅，黑暗从未有过的恐怖，似乎在那之后尽是窥伺的妖魔。
“找到你了？所谓的灵视吗？那只是一定程度的幻觉，不会影响到现实的，你把它理解为一场醒着的噩梦就好了。”
因为经常吸食风茄草，洛伦佐对于这种事再熟悉不过了，安慰着伊芙。
一定程度上洛伦佐其实是在想办法把伊芙打发走，因为这趟旅途的尽头是那神秘的神圣之棺，普通人与其接触只会被侵蚀成妖魔的一员，而像伊芙这种拥有秘血之人，一旦被完全侵蚀，那会是比普通妖魔还要危险的妖魔。
虽然杀过很多次队友了，但伊芙还这么年轻，没必要去这个见鬼的地方。
“不，和幻觉不同，它真的能看到我。”
伊芙焦急的说着，她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难以形容那种东西，她苦思冥想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就像……就像……两个世界之间重叠在了一起！”
伊芙大声说道。
“你不是说过吗？随着加深它们能看到我们，我敢肯定那个妖魔看到了我！”
伊芙拼尽全力的诉说着，黑暗在追逐着她，试图将她这一朵明火吞没。
不详诡异的力量笼罩着一切，妖魔那污染的传播途径有很多，可以说一切可以携带有“信息”的东西都可以成为它们传递的介质。
一束可以被形容的光。
一份记载妖魔图像的画作。
一本写有与其厮杀的书籍。
又或者说一个被妖魔发现，并为之恐惧的而诉说的女孩。
“我被……发现了……”
似乎用尽了力气，伊芙带着惊恐与疲惫最后说道。
于是伴随那电路的燃烧车厢内的电灯逐一熄灭，诡异扭曲的影子从那黑暗的角落里缓缓站起，梦魇的世界与现实在这短暂的一刻重叠在了一起，带着癫狂的戾气，摩擦着爪与牙。
伊芙一把抽出了那名为丧钟的左轮枪，将那枪口指向无名的黑暗之中，她恐惧着，也愤怒着，但这一切太黑暗了，黑暗到她什么都看不到。
“啊……真麻烦啊。”
黑暗里，群狼环伺之下，男人有些无力的说着，那感觉就像个工作了好多天的社畜，明明就要回家休息时又突然被叫去加班了一般。
有只温暖的手轻轻的抚摸了一下伊芙的头，似乎是在安慰她一样，紧接着女孩闻到一股清冽的花香，于是轻柔的花瓣在黑暗里如雪落下，纷乱狂舞。
温彻斯特上还粘着娇嫩的花瓣，嗅着那清香与火药，花盒重重的落在地上，就像葬礼一般，更多的花瓣随之坠落，刺目的火光从那枪口迸发，映亮了四周的黑暗，也映亮了那些面目狰狞的乘客们。

第四十九章 闪亮登场
“伊芙！动起来！”
洛伦佐大吼着，一边向着后方车厢移动一边扣动扳机，霰弹枪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展现出了最大的杀伤性，破碎的弹丸将一个又一个涌来的妖魔击穿，鲜血四溢，可紧接着便有更多的妖魔从其中涌来，它们相互撕扯，似乎眼前有着莫大的诱惑。
花瓣纷飞，洛伦佐一只手拿起自己的提箱，紧接着丢给伊芙，用力的抱起那沉重感让女孩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不过好在她恢复了平衡，穿过铁门向着后方逃去。
不过很快，伊芙又调头回来了，小脸惨白。
“你在干嘛啊！”
洛伦佐大声斥责着，女孩很快便回复他。
“后面也全是妖魔！”
“哈？”
一枪爆掉一颗扭曲头颅，洛伦佐拿着枪直接走向了伊芙，拉着女孩走到了车厢之外，随后死死的将车门卡住，玻璃之后是数不清染血的手掌，它们重重的敲打着门扉，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裂纹。
拿起提箱上的肩带，洛伦佐一把将它扛了起来，紧接着悬挂在腰侧，从其中抽出一把带着寒芒的钉剑。
“前头也是妖魔？”
洛伦佐有些发懵，这么密集的妖魔爆发，看起来这趟列车从一开始就藏满了妖魔，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是这趟列车，为什么偏偏和自己有关。
想起自己那突破界限的灵视，还有伊芙那灵视现象，洛伦佐有了一个大概的推断，或许是两人与黑暗的联系过于深入导致了这一切，他们被黑暗发现了，于是这些妖魔遁影而来。
可……为什么是现在呢！
锋利的钉剑贯穿了厚厚的铁门，连同那铁门之后的妖魔一同贯穿，圣银的镀层上染着妖魔的血，发出了强酸腐蚀般的气泡声。
“往上爬！”
此刻伊芙也一同喊了起来，银白的丧钟在她手中发出沉闷的巨响，如同手炮般将铁门打出一个个大洞，漆黑的洞后鲜血狂涌。
那只是最低级的妖魔，没有自主的意识，只被鲜血所驱使的行尸走肉，可洛伦佐不会因此而放松，说不定其中就有着像萨博那样的精锐藏在其中。
两人处于车厢之间的挂钩处，洛伦佐一把托起伊芙把她送到了车厢之上，随后他也爬了上去，车顶的狂风压得他睁不开眼，锋利的钉剑贯穿车顶，好以此稳定身影。
“往前去，伊芙，我们得想办法到车头去！”
这就是洛伦佐的计划，杀到车头，然后切断那些链接的倒钩，和这群该死的妖魔说再见。
“为什么妖魔会出现在这！”
刚刚那一瞬的黑暗属实吓到了她，乘客们的窃窃私语在一瞬间停滞，随后便是那嗜血的喘息声，明明前不久还是人类，可下一秒就成为了妖魔的一员。
“两个结论，一，我们与黑暗的联系已经深到触手可及了，但以我的职业经验，真达到那么深层的黑暗，来找我们的可不是这群杂鱼了。”
洛伦佐拉着伊芙，就像攀登雪山一般，用钉剑不断的插下又拔起，能听到脚下传来的嘈杂声，有时剑刃拉起还会带起一抹猩红。
“所以只有一个结果，从一开始妖魔就潜伏在了这车上，只是……为什么是这班车？这见鬼的联系吗？与黑暗有所联系之人会与黑暗相互吸引，这也太见鬼了吧！”
洛伦佐这个人有一点不好，就是没事脑子就会跑火车，比如现在他脑子里想的就是，这种玄学般的设定在东方貌似叫缘分。
什么跟什么啊！
玻璃崩碎，钢铁扭曲，狰狞的手臂从那车厢的两侧伸了出来，密密麻麻一片，就像狂野生长的血肉植物。
枪械不断的开火，开辟出一道鲜血之路。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一把抱住慌张的伊芙，纤细的身体就像个货物一样被洛伦佐夹在了腰下，然后洛伦佐用力一蹦越过了重重妖魔跳到了前一个车厢之上。
这是来自猎魔教团的特化训练，猎魔人们即使不唤醒秘血，他们的综合体能感官，乃至其他一些直觉等等都是完全碾压常人的存在，可尽管如此他们依旧是人类，轻易就会死去的人类。
“这群鬼东西真的只是来找我们的吗？”
洛伦佐这次没有放下伊芙，这车厢里不知道有多少妖魔，它们就像渔网里的沙丁鱼，互相挤压着，试图逃出来啃食这温暖的血肉。
这是杀不完的……或许洛伦佐能将它们全杀光，可这样他就没有余力保护伊芙了。
秘血是一项对抗妖魔的技术，将自己变成妖魔去杀死妖魔，洛伦佐体内的秘血是经过无数次试验得出的完美品，而且洛伦佐自身的意志力也能保证自己不被妖魔侵蚀。
可伊芙不同，这个蠢丫头连自己怎么有的秘血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她的秘血效果了，加上那个意志力……伊芙估计唤醒秘血后，也就能打个一两分钟，她就会被完全侵蚀成妖魔。
“要是活着离开，我真得好好训练你一下了，你真的很拖后腿啊！”
一边在车顶狂奔，洛伦佐一边对着腋下的伊芙吼道，女孩小脸惨白什么也说不出来，但手却没有停着，时不时朝着后方射击，杀死那些爬上车顶的妖魔。
秘血是猎魔教团的核心技术，它能令人类拥有妖魔的力量，但同时人类也会经受妖魔的侵蚀，与正常的侵蚀不同，这种侵蚀是可控的，只要不超出临界值，秘血就像笼子的妖魔，听候猎魔人的调遣，可一点突破临界值那牢笼就会产生裂痕。
这点上倒与永动之泵的原罪甲胄相同，都是在危险的边缘进行战斗，只不过秘血技术下，猎魔人本身就是那最强的武器。
“洛伦佐！我们快到了！”
伊芙勉强的转头过去，冒着蒸汽的火车头就在前方不远处，大概还有四五节车厢的距离。
“我知道啊！”
再次高高跃起，稳稳的落在下一节车厢之上，紧接着身后的妖魔也随之而来，它们嘶哑着抓挠着钢铁，就在追逐风中飘荡的羽毛。
就快到了，距离那个火车头还有三节车厢的距离，可就在这时洛伦佐才看清了那第一节车厢，那是他没见过的型号，漆黑的钢铁将它完全包裹，与其说是车厢倒不如说是一具巨大的铁棺，里面封藏着不详。
或许……那就是妖魔作乱的源头呢？
带着这样的想法，洛伦佐夹着伊芙一路狂奔，直到瞬间涌起的烈火将它与其分隔。
……
“怎么回事！”
伴随着后方响起的枪声，红隼的神经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完全覆盖了这有些狭小的车厢，每个士兵的胸口都闪烁着刺目的红光，那是盖革计数器，而现在它在高声尖叫，声音如同尖刀，切割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妖魔出现了，在这次列车之上。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所有的士兵都握紧了武器，两个人前往那第一节车厢，保护来自伯汉斯的武器，其余士兵则与红隼留守在这移动指挥室内，只要占据着这里他们就有着主动权。
“向伯劳发消息，叫他在站点接应我们！”
红隼对着士兵们大吼道，只要撑到那个废弃的站点，他们就有了援军，可是很快士兵便回复了他。
“有干扰！”
声音带着微弱的波动，他们被隔绝了，莫名的力量笼罩了这里，导致所有的信息都无法传播出去。
四周的夜是如此的漆黑，只剩下光辉号车头那明亮的灯光，似乎是这黑暗之海里唯一的孤岛，而现在海潮涌起，试图将它吞没。
枪声如雷群，迸发出数尺长的火光，金属的子弹从其中脱出，随后如雨般倾泻。
灯光已经消散了，没到妖魔降临时所谓的光便会因各自原因消失，晴天会变得阴云，电灯会突然短路，到最后黑暗永存。
圆顶铁盔上的电灯亮起，与那枪火相互映衬着，光束不断的扫动，窥视黑暗的一角。
“我们得把挂钩切断！”
有士兵吼道，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会被消耗死，如果能切开挂钩的话，以这火车的时速，妖魔根本追不上。
所有人都清楚这个道理，但他也明白那会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两个车厢之间是连接在一起的，如果有人要去切断挂钩，以这狭小的空间，必然会堵在枪口与妖魔之间，如果不开枪妖魔就会冲过来，可开枪，那个前去切断挂钩的人就必死无疑。
需要有人做出牺牲。
“守住这里！我去切断挂钩！”
短暂的迟疑后，红隼大声说道。作为这里唯一对妖魔的侵蚀具有有效抗性的上位骑士，除了他这个任务没有别的人可以做。
“这是在送死！”有士兵劝阻道。
“我有办法！”
红隼看起来自信极了，不知道他是为了稳定军心还是什么。
压制性开火还在继续，脱落的弹壳在地面上铺了浅浅的一层，映着那亮起的火光。
“都让开！”
红隼走进深处的黑暗，随后大吼着发射了手中的武器。
这里是来自伯汉斯的武器车厢，简直就是一个行动的军火库，即使不是理会那身后的秘密武器，它所存有的枪械与弹药也是足够致命的。
随着武器的射出，那是滑动的火光，在空中留下一道燃烧的轨迹，随后命中那诡异的漆黑之中，一瞬间更大的火光在其中释放，如同燃烧的烈日，熊熊的烈火点亮了一切，那妖魔的身影在其中扭曲，仿佛在地狱火河里挣扎的罪人。
来自于伯汉斯军工厂的白磷燃烧弹，握着发射器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如果红隼射歪了一点，此刻整个车厢就已经化为那火海的地狱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发愣的时候，他低吼着跑了起来，迎着那炽热的空气。
现在持续燃烧的火海能暂时限制妖魔的行动，他必须在这个时候切断链接的挂钩，可当红隼冲出车厢时，那沉重的挂钩也覆盖上了一层火焰，根本无处拔动。
该死！该死！
红隼怒骂着但没有半分犹豫，双手直接伸向了火焰之中，无论如何他必须切断这链接，而就是在这时似乎有急促的风声响起，红隼不由的抬起了头，随即便看到了那劈开火海的剑光。
“真他妈倒霉啊！”
男人怒骂着跃出了火海，腋下夹着不知所措的女孩，腰间挂着提箱与温彻斯特，手中还握着那染血的剑刃。
那是劈开黑暗的高调，无可阻挡的炫酷，贯穿整个车厢的绝世猛男。
所有人都被这见鬼的阵仗吓愣在了原地，二流侦探带着他亲爱的温彻斯特闪亮登场。

第五十章 跑起来！
只见那身影从炽热的火海里跃起，一记甩手将腋下的女孩用力的丢了出去，在一声惨叫里，红隼直接被这飞来横祸撞了回去，而在那半空之中，二流侦探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转体，炽白的火光在枪口涌动，于是随着雷鸣而至。
数不清的手从那火海中伸出，试图越过这炽热的界限，但紧接着沉重的弹丸落下，将它们逐一驱逐，随后洛伦佐握着银白的剑刃落下，如同降下的雷霆，速度之快只能看到一道惨白的光。
无论是钢铁还是焰火，亦或是妖魔的躯体，那是刺目的火花，如同飞落的群星一般，尽数斩断。
“切断挂钩！”
红隼把身上的伊芙推到了一边，对着洛伦佐大声吼道。
可是这个侦探似乎完全没有听他指令的意思，只见他慢悠悠的转过身，看着红隼问道。
“那个燃烧武器还有吗？”
“你……你要做什么！快切断挂钩！”
红隼觉得自己快气炸了，这个人就是个神经病吧！自己想死也没必要带上他们啊！
“这么多妖魔必须被清除，一旦离开，以它们的污染性，只会使事态劣化，我必须在这里把它们清除。”
虽然已经不是猎魔人了，但那职业病还在，洛伦佐和妖魔之间只能活一个。
挥起剑刃，情绪完全没有任何波动，随意的一剑将扑来的妖魔贯穿，回身抬起霰弹枪，枪火铺满了整个视野。
可这始终不是个办法，很快蜂拥而至的妖魔如海潮般涌上，洛伦佐只能不断的后退，在最后一刻他也跃入了武装车厢内，将那沉重的大门死死关上。
车厢内一片漆黑，沉重的喘息声与急促的心跳，还有那无数利爪抓挠钢铁的鸣响混合在了一起，这似乎是一场送葬的交响，而他们就是那棺木里的死人。
“你疯了吗！你明明有机会切断钩挂的！以火车的速度它们追不上！”
黑暗里红隼扑了过来，抓紧洛伦佐的衣襟对着他咆哮道，因为洛伦佐的原因，整个车厢的人都要为他陪葬了，而且武器运输出错，谁也不能保证是否会对后续恩德镇的任务出现影响。
“可它们必须死。”
洛伦佐完全不在乎暴怒的红隼，他抽着烟，黑暗里那点点的火光是如此的醒目。
“你们应该了解妖魔的存在对吧，我就猜旧敦灵也一定有个类似于猎魔教团的东西。”
他随意的说着，却击中了红隼的内心，他没想到这个侦探知道的这么多，他不仅知晓妖魔，他还清楚猎魔教团的存在。
在六年前七丘之所突然对外封闭，庞大的圣堂骑士团镇守在七丘之所外围进行封城，这次封城持续了两年之久，没有任何人可以进去，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出来，即使在事件之后，七丘之所的严密度也达到了史上最高。
没人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无论是王国的密探还特使都无法进入那神眷之地，也因为这严密的保护，导致信息流动的长时间延迟，净除机关也才在六年后才得知猎魔教团解散的消息。
那么这个见鬼的侦探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没有给红隼思考的时间，洛伦佐接着说着。
“那些妖魔必须死在这里，他们成百上千，一旦扩散就是爆发的瘟疫，哪怕大家都死在这里也得杀光他们，你懂吗？”
洛伦佐反手抓紧了红隼的衣领，吐了一口烟云在他脸上，从那微弱的光上，可以看到他面目狰狞。
妖魔必须死。
“那么，你听懂了吗？卡穆&#183;纳雷多先生！”
就是恶鬼在耳边低语一样，带着那骇人的狂气。这个侦探是认真的，哪怕大家都死在这他也得杀光那群妖魔。
“但，也没必要送死不是吗？所以这里还有什么可以用上的东西吗？比如刚刚那种燃烧武器，或者武装严密的援军？”
话锋一转，刚刚那个试图带大家一起死的猛男不见了，画风转变之快就连红隼也有些不知所措，看向一旁，黑暗里伊芙无奈的向他点点头，这个神经病是这样的。
“所以，你们还有什么底牌赶紧拿出来啊！”
看着还在发愣的红隼，洛伦佐大叫着。
“站……对，我们接下来会抵达一个站点，上面有我们的主力部队，可有干扰，我们的无线电台无法把消息传过去，我们得想办法让他们做好准备。”
没有任何警示的情况下抵达伯劳的站点，这么一大批妖魔会对人员带来巨大伤亡，说不定还未等行动开始，对神圣之棺的行动就要宣布失败了。
“我们距离那个站点大概还有多远。”
洛伦佐冷静的问道。
“应该快了。”
“把那个燃烧武器带上！”
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洛伦佐一把拽起红隼。
“你要做什么？”
红隼不明白，洛伦佐或许很强，但面对那成群的妖魔他根本无力抵抗。
“还能有什么，放烟花啊！”
洛伦佐一脸的自信。
“既然无法确定距离，那么就每隔一段时间放一次那个武器，那么大的火焰，只要你的人不瞎，怎么也能看到。”
“你是指把燃烧弹当信号弹用？”
红隼一愣，这可真是所谓的思路清奇，这也算得上熔化钢铁的信号弹了。
“最优解，大部分人活下来，妖魔被清除。”
洛伦佐说着便走向了那大门，门外是尖锐的声响，似乎有千万根钢针在金属的表面刮擦着，那是嗜血的妖魔，洛伦佐等人就是罐头里的美食，它千方百计的想将他们从其中撬出来。
有士兵拿出了更多的燃烧弹，那就是宽大的枪械，最前端是致命的白磷燃烧弹。
明明负责人是红隼，但在这危急的情况下，洛伦佐那掌控全局的感觉彻底碾压了他们的信心，就像最后的希望一样，在疯狂的绝境里有人保持着理智，那么便令人安心。
“不不不，你疯了吗！我们根本撑不住！”
红隼这时才反应了过来，尖叫着，不知为何他的想法居然被洛伦佐带着走，居然觉得这见鬼的计划可行。
门外有多少妖魔？上百还是上千？
在那庞大的潮水面前他们根本撑不住多久，打开门后能否走出车厢都会是个问题。
“别担心，你负责放信号弹，那些妖魔交给我。”
洛伦佐说着便推开了大门，涌入的狂风带着那血腥的死气，这个侦探从头到尾就没给红隼抉择的机会，大门已经打开，除了和这个神经病走到死，就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秘血苏醒17%，脱离稳定值区间。】
随着那大门的敞开，炽热的焰火从那灰蓝的眼瞳里升起。
“你们看起来还是不清楚怎么对抗这群怪物啊……”
看着那还在犹豫的红隼，洛伦佐似乎是嘲笑似地说道，霰弹枪被挂在了身下，随后又一把剑刃从那提箱中抽出，他握紧双剑，声音低沉。
“我们和它之间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于是剑刃轰鸣，带着溅起的炽白之焰，万千妖魔在那挥砍之下无力退散，那身影竖立在车厢与妖魔之间，那是超越凡人的伟力，以一己之力扼住了死亡的潮水。
他大吼着。
“跑起来！”

第五十一章 放烟花！
眼前是男人那铁壁般的身影，耀眼的白光从燃起的鲜血里释放，剑刃如同绞肉机般，令妖魔的攻势无法推进半分。
那一瞬间红隼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耳边是虚无的白噪音，失去了所有的思考一般，抱着燃烧弹就那么大步的冲了出去。
明明自己对于这个该死的计划一点都不信任，这玩意的从洛伦佐口中讲出就跟决定早上吃啥一样，充满了随意与不靠谱，可即使是这样，当洛伦佐吼声响起时，红隼依旧本能的迈步，朝着那炽白的火海挺进。
“这才像个爷们啊！”
侦探大声鼓励着红隼，将一头又一头突袭而来的妖魔斩下头颅，炽白的火将它们的躯体燃起，漆黑的夜里下起灰烬的黑雪，它们互相卷积，停留在皮肤上传递着仅有的温度。
“掩护我！”
当红隼意识到这一切时他已经来到了车厢外，抱着燃烧弹朝着车厢之上爬去。
洛伦佐阻击着妖魔，快速挥动着剑刃毫无任何技巧可言，其实在这种大规模交战下已经不需要什么技巧了，洛伦佐要做的就是厮杀的效率。
愈斩愈烈！
狂舞的剑刃掀起炽白的焰火，如同扭动着的蛇群，纯洁的圣银轻而易举的切开那肮脏的血肉，像那烧红的铁落入水中一般，凄白的烟与带着点点火光的灰烬一同升起。
这是漆黑的夜，妖魔降临，所有的光都不复存在，但就像那久远的年代，那些舍命的执火者一般，哪怕这黑暗的森林里尽是涌动的妖魔，也不甘于苟活在恐惧之下，固执的点燃手中的焰火，与那些寻光而来的妖魔厮杀。
人类不应该活在恐惧之中。
故此，最绚烂最醒目的焰火在那高中之上释放，白磷燃烧弹如同升起的穹光，在抵达那最高处后全力释放，破碎的火焰如鲜花般盛放，于是整个黑夜都被点亮了那么一瞬。
那真是堪称绝景的一幕，潮水般的妖魔如同雕塑般愣在原地，瞬起的光将它们的影子拖长，影子狰狞蠕动，似乎是那困于妖魔之躯的灵魂在做着最后的反抗。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红隼大喊着侦探的名字，于是洛伦佐带着剑光直接跃上了车顶，伴随着那迅捷的剑，将那从两车厢两侧爬上的妖魔尽数杀死。
那不是杀人的剑术，洛伦佐所擅长的，从头到尾都仅仅是猎杀妖魔的技艺。
炽白的焰火在剑刃上摇曳，随着剑刃的斩击将一个又一个妖魔烧成灰烬。
红隼视线的余光看到了这些，但仅仅是这一瞥却令他无比心惊，那是他不曾见过的伟力，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
或许是猎魔教团对于自身信息封锁的太过严密，哪怕是死去都是在六年后才令人知晓。
这诡异的白焰是每一个猎魔人都具有的特性，当教团的秘血注入体内后，它会更改猎魔人血液的特性，当秘血在躯体内苏醒时，它就会令猎魔人的血变得可燃。
与普通的可燃液不同，它不需要什么火焰来抵达燃点，它需要的仅仅是妖魔。
当猎魔人的血触及妖魔时，甚至说感知到妖魔所具备的“污染”时，那鲜血就会焕发出超出常理的焰火，那被称为净焰的火。
净焰熊熊燃烧，洛伦佐仿佛那从神话中走出的神祇，挥舞着双剑放纵着那炽白的焰火，将那百鬼永世隔离。
“给我一把！”
厮杀的间隙，洛伦佐转过身冲着红隼喊道。
随着第一发燃烧弹的升空，那刺目的光芒似乎激怒了这群妖魔，它们变得越发疯狂，不畏死般向着车顶发动一轮又一轮的攻势，犹如海潮冲击着岸边，试图将这两个生命拖入死亡的深海。
为了节省弹药，红隼每隔一段时间释放一次燃烧弹，他在内心读秒着，同时拔出手枪射杀那些妖魔。
他以为自己作为净除机关的上位骑士，对抗妖魔已经有足够的经验了，可与洛伦佐那熟练且迅捷的行动来比，自己简直就是个刚学会握剑的孩子，以他那致命的技巧放在净除机关里，不能说骑士长，恐怕只有亚瑟能与其匹敌。
“什么！”
红隼再一次枪击了一只试图扑杀他的妖魔，在听到洛伦佐的吼声后，他不明白的回复道。
“燃烧弹！”
洛伦佐再次大吼着。
虽然不清楚洛伦佐要做什么，但这短暂的时间里他无疑已经赢得了红隼的信任，至少在战斗力方面他已经是整个列车的天花板了。
红隼将一把带有燃烧弹的发射器丢给洛伦佐，只见洛伦佐挥起剑刃，随后将其钉在脚下的车厢之上，那是完全由金属覆盖的钢铁之物，但在洛伦佐的挥剑下居然没入那金属之中半分。
空闲出的一只手直接轻拂着那钉在车厢之上的剑刃，锋利的刃口在他的手心留下了一道鲜红的伤口，随后负伤的手接住了红隼丢过来的燃烧弹发射器。
“你要干什么？”
不知为何红隼居然感觉到一丝不妙，如潮水般的妖魔都没有给他带来这种感觉，可现在洛伦佐的行动给予了他这种感觉，似乎是某种东西要崩碎了一般。
“放烟花啊！”
恐惧与压力之下，这个侦探回过头对着红隼露出了狂笑。
【秘血苏醒21%】
猎魔人的鲜血浸透了手中的钢铁，它沿着金属的缝隙与纹路流入其中，每一重结构，每一寸部位，完完全全的融入其中，于是炽白的火从那缝隙之中涌出。
洛伦佐将那燃烧的发射器举了起来，无尽的妖魔从他身前的车厢之上涌来，他就是黑夜里唯一的光，脱离这地狱唯一的绳索，于是它们都在争夺这个机会，前仆后继的渴望将这唯一的希望彻底熄灭。
那是仿佛油画般的一幕。
他举起了枪，面对那从地狱而来的千军万马毫无惧色。
扣动扳机。
于是净焰沸腾燃烧，白磷燃烧弹贯穿了那漆黑的海潮，如同流水冲击着礁石，阻碍在前方的事物都被摧毁，它笔直前进，直到贯穿了数节车厢，短暂的几秒过后，无尽的白焰从那其中爆发。
燃烧弹带着猎魔人的血，在燃烧弹尽情燃烧时，以那火焰为介质，净焰瞬间升腾，所有被它覆盖的妖魔都在瞬间的高温中化为灰烬。
“知道为什么火车上禁止吸烟吗？”
洛伦佐回过头，看着已经呆滞的红隼，轻轻的跺脚，踩着这具带有历史意义的火车问道。
光辉号蒸汽火车的蒸汽引擎虽然已经过时很多年了，但它依旧代表着当时英尔维格蒸汽引擎的最高技艺之一，即使运行了这么多年，也能达到惊人的时速70公里。
似乎是被这焰火的绝景吓愣了，红隼没有回答洛伦佐的话，只是呆呆的看着那几乎占据了全部视野的炽白。
洛伦佐有些失望的回过头，有时候别人接不上你抛出来的话，其实感觉也挺难过的，他看着那一节节燃烧着的车厢，低声解释道。
“因为风助火势。”
如同魔咒一般，随着那话语的落下，无尽的狂风从那破碎的玻璃涌入燃烧的车厢，大量新鲜的氧为这疯狂的燃烧推波助澜，妖魔们嘶吼着，但止不住身体被烧焦碳化，最后化作灰烬如风逝去。
如同那从火海里走出的巨蟒，在这漆黑荒芜的大地之上燃烧前行。

第五十二章 铝热
悠扬的汽笛声打断了伯劳与蓝翡翠的谈话，看着那惊艳的侧脸，伯劳眼神低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眼前的女人是如此的神秘，你以为你了解她，但那也仅仅是一层美好的伪装而已，就像她的代号蓝翡翠一样，那翱翔于林间艳丽的翠鸟，不会被任何人捉到，它是自由的，如风一般。
“看起来我们的客人到了。”
伯劳看向了窗外，那汽笛声来的方向。
“客人？”
蓝翡翠可搞不清楚会有谁来这个见鬼的地方做客，寒冷破败还有成吨的武器与士兵，哪怕是罪犯也不愿意触及这里吧。
“是我的好侦探，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在之前红隼用无线电汇报，他也在车上。”
回过头看着蓝翡翠，伯劳说道。
“是我了解到的那个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吗？”蓝翡翠问道。
伯劳点点头，肯定了蓝翡翠的话。
一想到这个侦探伯劳就一阵头疼，他还不想暴露自己这个除了“黑帮老大”以外的身份，毕竟洛伦佐太聪明了，仅仅是这些就足够他猜到很多了。
接下来的任务还是如此重要，洛伦佐对于伯劳而言就是个危险的不可控品，他是把锋利的双刃剑，用不好就会连自己一同割伤。
“所以你接下来该怎么处理他？”
蓝翡翠看着伯劳的身后，那光辉号驶来的方向。
“交给你了，我的建议是抓住他就立刻打晕他，然后缠上铁索随便丢在哪里就可以，虽然杀不死他，也能折腾他一阵。”
对于洛伦佐的难缠伯劳可是深有体会，自从他在学完表演，悄无声息的潜入到伯劳身边后，他就对洛伦佐无比警惕。
“为什么是我？”
蓝翡翠不明白。
“很简单，我不想见那个神经病。”伯劳一脸的嫌弃。
“嗯……其实我觉得你有点不得不见他了。”
看着伯劳身后的窗外，蓝翡翠举起了手指着那黑暗的方向。
伯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只见那漆黑的夜幕之下，燃烧的巨蟒顺着铁轨疾驰而来，炽白的焰火被狂风拖拽的无比漫长，仿佛刻画在大地之上燃烧的画笔。
比起这些更见鬼的是这列燃烧的火车还在鸣响着汽笛，就像个欢乐的托马斯。
“所有人都动起来！”
随着伯劳那在通讯频道里的怒吼，废弃站台上所有的士兵都动了起来，在那光辉号逼近的情况下，盖革计数器开始发出刺耳的响声，两者之间的距离不断的拉近，于是声音愈发狂暴最后转为长鸣的尖叫。
……
“看起来我们到地方了。”
看着那黑暗里的点点微光，那是士兵们铁盔上的电灯，红隼说的没错，这里确实有一支神秘的部队，而现在他们已经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不……我们得回去了！”
看着那燃烧的车厢，不断涌上而后死去的妖魔，红隼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慌张。
“怎么了？有我在，它们越不过来。”
洛伦佐抬起剑刃指着身前那燃烧的车厢，自信极了，可显然红隼说的不是这些，他吼道。
“我指的是他们！他们携带着机械院的新式武器，我们站在车顶会被打成筛子的！”
话语未落，如同白昼的灯光打在了这列车之上，这是来自那站台最高处的强光灯，在光芒之下，那扭曲的妖魔无所遁形。
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有着一种微微的窒息感，那是蚁群般密集的妖魔，身上还在燃烧着白焰，朝着温暖的血肉生物们发出贪婪的嘶吼声。
“开火！”
那是来自指挥官伯劳的命令。
于是所有的士兵都举起了他们手中的新式武器，准确来说是对妖魔武器。
群星升起之处便传来密集的枪响，上百道赤红的弹丸在夜空下带起一道道炽焰的轨迹，在短暂的飞行后直接朝着这里而来。
洛伦佐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他一把抓住了红隼，两个人跃下了车厢，而在这时已经有一大部分弹丸抵达了车厢。
那是燃烧的子弹，撞击在妖魔的躯体上时便发生剧烈的燃烧，而与洛伦佐那神秘的净焰不同，它似乎只是单纯的火焰，但可以在瞬间抵达极致的高温。
车厢内的人也意识到了危险，大门敞开，两人没有丝毫的停留便翻了进去，随后恍如火雨的弹幕瞬间倾注而出，如同酸雨一般落下，随后在坚固的钢铁之上留下熔化烧红的弹坑。
车厢内的伊芙抓紧了一旁的扶手，她只能听到尖锐的啸声，随后数不清的撞击声从那车厢的铁板之外传来，一重跟着一重，似乎有数不清的工匠在捶打着车厢。
顿时间车厢内的温度开始升温，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那一丝的燥热。
在那不远处的站台之上，全副武装的士兵朝着那列车开火，在攻击车厢无用后，那些妖魔将目标转移在了站台之上的士兵们，它们嘶吼着沿着铁路而来，但在密集的火雨之下都死在了路上，即使有侥幸者越过了防线，也会被伯劳那银白的长枪击杀。
妖魔的嘶吼与枪声混杂在了一起，仿佛地狱的战场。
炽热的弹丸所到之处，无论是钢铁亦或是躯体，都在那极致的高温下溶解。
这是科技的力量，如果说有所有的科技之神的话，士兵们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是在向他祈祷。
“所以那是什么武器？”
车厢内洛伦佐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整个人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那燃烧的子弹甚至能熔化钢铁，一旦被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来自机械院的作品，铝热步枪。”
红隼也大口喘息着，车厢内的空气从未有过的炽热，本就密闭的空间，再加上燃烧的车体已经有些人开始昏迷了。
“你可以理解为可以发射的铝热剂，枪口装有引燃器，在发射的过程中完成铝热反应，命中目标时直接可以释放大量的热能，哪怕是重甲也能熔穿。”
人类的科技史就是一部武器的进化史，在杀伤性上不断的提升迭代。
“妈的，这就是你们打赢光辉战争的原因吗？”
真是个见鬼的武器，洛伦佐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知道战争的压力会迫使一个国家进步，可他没想过进展这么迅速。
“不，我们用它只是为了杀死妖魔。”
黑暗里随着红隼的声音响起，一个金属物件按压在了洛伦佐的胸口之上。
“霍尔默斯先生，我希望你接下来能配合一下。”
刚才还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这么一大会红隼就跳反了，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准备这么做。
“真是无情啊，没我你就死外头了。”
“一码归一码，我会为你求情的……至少会让你被监管时过的舒服点。”
局势瞬息变化。
“所以你要做什么呢？你觉得普通的武器能杀了我？”
从洛伦佐引燃净焰时他就不再隐藏什么了，猎魔人的辉光在夜里尽情释放，将那妖魔尽数驱逐，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但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我知道，但你也太过自信了，是因为猎魔教团的秘血技术吗？”
红隼死死的盯着黑暗里洛伦佐的反应，他以为洛伦佐会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愤怒或震惊，可什么都没有，他保持着绝对的理智。
“看起来你知道的不少。”
他丝毫不在意身份的暴露。
“是啊，与教团不同，我们没有那堪称奇迹的秘血技术，所以我们只能努力的发展科技了，而这就是我们的产物，即使没有秘血，我们依旧能对抗妖魔。”
“你是在炫耀吗？”
“不，仅仅是想让你老实些。”
洛伦佐没有反抗，他保持着微妙的沉默，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一般，直到女孩举着左轮站起来。
“看起来我们保持了一个危险平衡了啊。”
伊芙将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梳理到头后，举起银白的左轮顶在红隼的脑后上。
在她看来，这一车子都是莫名其妙的人，没有英尔维格军队的标志，但却有着致命的军火，而且他们也与妖魔有所联系，这令伊芙不得不警惕。
从那疯狂的一夜之后她就像森林里的幼鹿，被一群来自黑暗的猎人不断的追杀。除了洛伦佐以外，短时间内伊芙不会相信任何人。
“所以大家可以把枪放下一起好好谈谈吗？”
这时洛伦佐有些无奈地说道，车厢内的温度还没有降下来，每一句话都感觉累死累活一般。
“你们其实可以到外面谈。”
又一个声音响起，于是沉重的铁门从外面打开，冰冷的风从其中涌入令浑身是汗的众人不得打了个冷战。
男人没有戴面具，神色凌然，手持着武器站在了大门之外，在他身后是那燃烧狼藉的战场。
洛伦佐稍愣了一下，随后有些犯贱地说道。
“伯劳我一直以为你戴面具是因为自己太丑了，这么一看还凑合啊！”
伯劳看起来并没有心情搭理洛伦佐，他咬牙切齿的低语着。
“真不想在这里见到你，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第五十三章 赶尽杀绝
洛伦佐坐在椅子上，双手被拷在身后，伊芙与他背对着坐着，而在这四周是手持铝热步枪的士兵，枪口的引燃器微微燃烧，这致命的武器正处于开火状态。
虽然洛伦佐正坐在黑暗的站台内，高大的墙壁遮掩住了他的视野，但那机器轰鸣运转的声音却在那黑夜下传来，如此沉重悠远，仅仅是声音洛伦佐就能察觉到那机器的庞大。
今夜果然有什么要发生了。
“所以，这才是你的真实身份对吗。”
看着身前的伯劳，在他说话的那一刻洛伦佐便听出了他的声音，这个侦探在某些方面真的是堪称敏锐。
“先别说话，让我猜猜。”
洛伦佐炫技一般说着，他在思考，伯劳过往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里拼接成一块，最后显露出他原本的模样。
“对妖魔组织的一员，下城区的主人，贵族们的秘书……”
思绪在脑海里飞逝，他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一旁的蓝翡翠觉得有些不妙，她拔出了腰间的铁棍，随着甩动，刀刃从那钢铁的缝隙里弹出，这居然是一把尺寸略长的折刀。
“没必要，他迟早会猜到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秘密的交换，要知道这个侦探真的很具有价值。”
当洛伦佐看到自己的那一刻，伯劳就很清楚，许多秘密在洛伦佐眼前都会变得清晰起来，就像阳光下的万物，再无阴影可言。
“所以那位女王给你们起了什么名字？”
突然洛伦佐抬起来了头，眼神似乎看破了所有，他已经清楚了一切。
“这些军火武器可不是什么黑帮老大能做出来的，无论是原材料还是制作工艺，甚至说研发，这需要一个十分强大的基础才能孕育而出……只有名为国家的机器才能做到。”
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洛伦佐焕然大悟一样。
“也就是说伯劳你的真正身份是这样吗？你不是什么贵族的秘书们，你是女王的秘书，那些贵族在下城区的罪证全在你的手中，只要女王有需要，那就会是扼死他们的铁手。”
“洛伦佐人太聪明会死的很快。”
洛伦佐能猜到这些在伯劳的意料之中，或者说洛伦佐猜不到这些才显得不对。
“所以我有着足够的代价来换取信任。”
“我们的信任？你是一个不可控的异乡人，你这话真的很不靠谱。”
“至少我们现在有着同一个目标。”
“什么？”
“神圣之棺。”
那是噩梦深处的梦魇，造就这混乱虚妄的中心，一切的源头。
伯劳的眼瞳微缩，他不清楚洛伦佐怎么知道它的存在，明明自己没有告诉过他，毕竟那个时候洛伦佐在他看来仅仅是名能打的侦探，而不是一个和猎魔教团有瓜葛的人。
“别愣着啊，是你委托我查案的不是吗？所以找到一些关键信息也很正常不是吗？”
“所以这就是你的代价？”
“是的，所以让我们交换一下现有的情报一起努力不好吗？”
洛伦佐完全没有被人拿枪顶的自觉，这么多把铝热步枪开火能在瞬间把他熔化，但他就好像没看见一样，一边说一边用力的晃着椅子。
“而且，伯劳你需要我，那些人并不想让你得到神圣之棺，从那列车上的妖魔就可以看出来。”
猎魔人那不长的从业生涯里杀过很多妖魔，他的职业经验远比在座的各位丰富。
“我们至今也不清楚妖魔是从何而来，但我们很清楚，人类是如何异变成妖魔。”
洛伦佐开始了他的分析。
“最开始在列车上时，我以为这是一群妖魔伪装成人类潜入车厢之中，可冷静下来我发现并不是这样，这么多妖魔汇聚起来乘坐一辆车根本不现实，唯一的结果是异变成妖魔的这个过程是在车上发生。”
这话语似乎触动了什么，伯劳死死的看着眼前这位侦探，与他认识也快六年了，可伯劳突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的了解过这个神秘的侦探。
“地宫的那一夜你也在对吧。”
洛伦佐看着伯劳的神色，从一个人的神色中你能读到很多，虽然伯劳没有说话，但洛伦佐已经知道了结果。
“他们拥有着豢养妖魔的技术，甚至说有着高污染性的东西，能令人在短时间内异变成妖魔。”
洛伦佐就像个推销员，最后显露出他真正的意图。
“所以伯劳你需要我，一位专业人士。”
“……比起这个我还是觉得直接杀了你，或者把你关起来比较好。”
洛伦佐说的这些伯劳也了解，在英尔维格汹涌崛起的同时，净除机关也在迅速扩张，它不再是那个躲藏在阴影里的组织了，在猎魔教团解散后它是唯一的炬火。
“等等……你是……伊芙？”
就在这谈话的间隙，一直环绕的蓝翡翠将视线投向了洛伦佐身后的女孩，她小脸脏兮兮的，但却有几分熟悉感，当蓝翡翠走近时她才发现居然是伊芙。
“你……认识我？”
伊芙抬起了头，眼前这个女人戴着圆顶的铁盔，一身严密的武装，她的记忆里根本想不起来这个人。
这时伯劳也走了过来，说实在这个名字比洛伦佐还要麻烦许多，看着那个女孩，伯劳觉得自己头都要炸了。
“你怎么在这？”
“她被妖魔缠上了。”
洛伦佐没等伊芙开口便率先说道。
“她与黑暗的联系在加深……我想你们也应该清楚这个概念对吧，与妖魔作战就像在沼泽里厮杀，越是用力越是会陷入那名为黑暗的沼泽里。”
“她被妖魔发现了，于是委托我保护她。”
“你的保护是指带着她上这列该死的列车？”
回过头伯劳带着怒气。
“是她来找到我的。”
两人对视着，眼瞳里是说不明的意味，就像对吼的狮子，狭路相逢。
伊芙坐在洛伦佐的背面，她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虽然有这么多手持武器的人在，可她却一点都不害怕，比起妖魔而言，这些人类真是和蔼了许多。
“我需要向上级请示。”
“那么我推荐你快一些，毕竟你看起来很赶时间的样子。”
伯劳深深的看了洛伦佐一眼，随后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蓝翡翠握紧了折刀，刀刃顶在洛伦佐的咽喉下，对于这个侦探再怎么警惕也不足为过。
过了大约五分钟，黑暗的尽头伯劳回来了，看起来并不开心，甚至说有些深沉的严肃。
“看起来我们要进行短暂的合作了。”
“哦，那么重新认识一下吧。”
说着洛伦佐便站了起来，那拷住他的锁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脱落了，他伸出手一脸的善意。
“前猎魔教团猎魔人，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伯劳身心微撼，这个侦探早就已经脱离了束缚，那么刚才他的谈话算什么，表达善意吗？
“净除机关，上位骑士，伯劳鸟。”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上一次这样时还是洛伦佐第一次抵达旧敦灵，也是在这握手之后洛伦佐开始了他的新生活。
突然洛伦佐用力将伯劳拉了过来，在蓝翡翠看来两人仅仅是信任的亲密，可在那贴近的过程中洛伦佐在伯劳的耳边轻语。
“你……你的上级是因为伊芙才改变意思的对吧，可她却不认识你们……你们应该知道她身体里发生了什么，对吧。”
伊芙身体里那潜伏了不知多久的秘血，能与其有联系的只有英尔维格阴影里与妖魔作战的净除机关了，可这个女孩又是因为什么与其产生了联系呢。
伯劳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他反而问道。
“新生活要抛弃旧过往，那你这又算什么呢？洛伦佐。”
洛伦佐的脸上露出的一个爽朗的笑容。
“无论什么都有个前提，就像原则什么的，妖魔必须被赶尽杀绝。”
猎魔人如此说道。

第五十四章 抗争者
“我以为你还有几个月才能回来，世界尽头的感觉如何？”
“并不算好，如果可以我希望下一回能换你去。”
依旧是那巨大的穹顶，漆黑的夜下群星清晰可见，古老的圆桌之上亚瑟坐在一端，看着桌面上的文件，而在他另一端的男人和他对话着。
“天与地都是一望无际的纯白，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那里真是个孤单的地方，哪怕再乐观的人都会为此感到绝望。”
那人缓缓述说着，带着旅途的疲惫。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我看我们的骑士长个个身负重伤，甚至说航向黎明号都不在船坞里。”
“发生了很多，我以为你知道个大概的。”
“模糊的大概，比起听其他人说我更希望你讲给我，还有，刚才那个通讯我也听到了，所以说你同意了，那个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不怕出现什么意外吗？”
那人似乎清楚洛伦佐的身份，并为此感到担忧。
“其实，从一开始不就是一系列意外吗？”
亚瑟缓缓的抬起头看着圆桌另一端的男人，他穿着灰色的长袍，完全覆盖住了全身，就连样貌也完全被兜帽遮掩住，只能看到一团模糊不清的黑暗。
“数个月前你离开后，我们意外得到了有关猎魔教团的情报，一艘福音教会的货轮沉没在了维京王国诺必多附近海域，上面存放着一具名为神圣之棺的神秘物品。”
“你应该清楚净除机关走到今天有多么艰辛，在光辉战争末期我们已经用蒸汽机确立了主导地位，但在黑暗里妖魔依旧是致命的威胁，福音教会以此威胁我们用蒸汽技术来换取猎魔教团的保护。”
亚瑟抽起了烟，眼角尽是岁月的划痕。
“我们打赢了百年的战争，我们不会屈服于任何人，更不要说那些狂信徒了，为此我们与那遥远的九夏做了交易，于是那位名为左镇的将军带着夔龙舰队而来。
福音教会以为们没有对抗妖魔的力量，殊不知在更深的黑暗里净除机关已经出现了。”
“看起来那个东西非常重要。”
灰袍人的生意沙哑，听起来似乎是一位无比年迈的老人，可那衣袖微微露出，其下的手背白皙且年轻。
亚瑟点点头，继续说道。
“净除机关在暗中成立，在九夏的技术支援下有了初步对抗妖魔的能力，但这还不够，比起九夏的甲胄技术，猎魔教团的秘血才是最为先进的，而那具神圣之棺则是秘血技术的核心。”
“核心？”
这引起了灰袍人的兴趣，他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那传说中的秘血居然离自己如此之近。
“据我们已知的情报，那个神圣之棺有着极为特殊的宗教意义，更为具体的我们就不清楚了，毕竟猎魔教团已经在六年前解散了。”
“解散？怎么可能？”
灰袍人从未有过的失态，他的声音不由得高了起来。
“对，七丘之所长达六年的高压封闭终于结束了，我们的情报在那个该死的小城里累积了六年，就像堆满信件的信箱，大部分情报已经失去了时效性，神圣之棺是其中仅有的几个有用的情报，福音教会似乎是想处理掉这个东西，只是在中途沉没了。”
紧接而来的是漫长的沉默，穹顶之下的两人都没有开口，直到灰袍人打破平静。
“福音教会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清楚，不过现在的问题是神圣之棺，在你离开后，兰斯洛特接手这个任务，我们在北方海域里寻找沉船，但却被人捷足先登，我们不清楚这群人是谁，可他们与妖魔有联系，可以确认为敌人。”
亚瑟继续解释着在灰袍人离开后发生的事。
“从那时起我们便开始对圣神之棺开始追击，敌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庞大，数不清的妖魔涌出，整个英尔维格的领地内每天都有妖魔出现，骑士长们疲于奔命，甚至说加拉哈德已经倒下了。”
“现在是伯劳追击神圣之棺？”
“准确说是拖延，真正的追击由兰斯洛特负责，他携带着原罪甲胄，在那纯粹的恐惧前只有他能保持理智。”
灰袍人沉默了下来，似乎是在思考，过了很久他问道。
“我们还有多少人手。”
“已经没有了，其他人再多，无法抵御侵蚀的话也只是送死，所以我同意伯劳带着那个该死的洛伦佐执行任务了。”
亚瑟缓缓说着，失去了猎魔教团，在妖魔的洪潮里净除机关是唯一的炬火。
“而且还有很多原因促使我做出了这个决定，根据伯劳所说的，洛伦佐似乎是一位猎魔人。”
“一位猎魔人？”
“或许我们能从他那里取得更多的情报，在六年前七丘之所突然封锁后，直到现在，洛伦佐是我们接触的第一个活着的猎魔人，疑团太多了，其次便是伊芙也在那里。”
说道伊芙，亚瑟如钢铁般坚毅的神情终究是撼动了几分，揉了揉疲惫的眼眶，他继续说着。
“我没能保护好她，她与间隙之间的联系终归是重新连接了，那些妖魔发现了她，除了那个神秘的猎魔人以外，没有人能控制局面了。”
“那是我们所有人的错误，你无需一个人承担。”
脚步声响起，灰袍人慢慢的走了过来，他赤着足，就像个苦修士一般，露出的皮肤上篆刻着晦涩难懂的符号与咒文。
来到了亚瑟身边，他安慰着这位老朋友，亚瑟转过头对着他说道。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们需要你主持原罪甲胄的开发，科技的飞跃只能令我们的基础力量能与其抗衡，想要猎杀那些强大的妖魔还是不够。
我们需要的不是庞大的军团，而是一个又一个可憎的恶魔。”
亚瑟看着那灰袍之下黯淡的眼神。
“现在猎魔教团解散了，想必那些秘血技术也难以重现，即使我们得到了关键资料短时间内也做不到，原罪甲胄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出路了。”
打开那潘多拉之盒，为了那一丝希望而释放无穷的灾厄。
“……我清楚了。”
灰袍人点点头，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做出了某个沉重的决定一般，仰头望着那无垠的夜空。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很可悲……就像一群躲在阴影之下苟活的老鼠，黑暗里到处都是未知的怪物，夜里传来我们同类绝望的哀嚎声。”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就像自然界的定理一样，猛虎捕食着鹿群，我们注定是被狩猎的一方，如今所有的牺牲都仅仅是无意义的反抗。”
“但至少我们反抗了！”
亚瑟沉声道，带着不屈与怒火。
“我们与其还是不同的，比起那些从未想过反抗的人，我们至少做到了，如果说注定被狩猎是一种定理一种铁律的话，我们至少打破了这个铁律，迈出了第一步。”
他低下头看着亚瑟的那愤怒的面容不禁感叹。
“你还是这样充满动力，真不错。”
“只是我必须这么做，就像最初决定建立净除机关一样，我们不能再生活在恐惧之中。”
苍老浑浊的眼神里藏着钢铁与烈火。
“绝对不能。”

第五十五章 闲聊时间
漆黑的夜幕之下强光灯随意的扫视着大地，那耀眼的光芒如同巨人的眼瞳，审视着黑暗里潜藏着的怪异。
已经是深夜了，温度明明很低，但四周机器轰鸣运转，庞大的蒸汽从引擎之中释放，微微灼痛皮肤。
因为洛伦佐的强势出击，整个光辉号列车的普通车厢都基本烧成了漆黑的框架，不过好在它们本来就起不到什么用处，于是那数米高的重型吊机出场，沉重的铁钩砸下，将一个个拖离铁轨，随后将那暗处早已备好的武装车厢逐一放置而上。
“死了这么多人，该怎么处理呢？”
看着满地烧焦的尸体伊芙带着几分悲伤，虽然它们都是妖魔，可在几个小时前它们都是活生生的人类，有着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愿望。
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他们死了，甚至可能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们，就这么默默无声的离去。
“我们有一个专门处理后续事件的部门，交给他们就好。”
红隼指的是那支被称作清道夫的秘密部门，每次对妖魔作战后都是他们来清理战场，根绝可能出现的污染，以及等等情况。
他们大多是从净除机关里退役下来的人，保留着对妖魔的知识，在一个不需要正面战斗的部门养老。
真不愧是“良心”企业，退役了还不放过人家。
女孩蹲在月台边上，低着头，也不清楚究竟在想些什么。
在经过洛伦佐与伯劳的谈话后她初步明白了，这群人是来自一个名为净除机关的对妖魔秘密组织，直接效命于维多利亚女王。
内部等级按照英尔维格的神话故事，圆桌骑士团来分级，骑士长，上位骑士，下位骑士，见习骑士，现在伊芙所见到的红隼等人便是上位骑士，他们具有对妖魔侵蚀的抵抗力，是中坚力量。
“也就是说，你们也需要去那个恩德镇？”洛伦佐看着那忙碌的人群，还有那个蹲在一角的伊芙。
“是的。”
伯劳并不愿意多说什么，仅仅是简短的回复着。
对此洛伦佐倒觉得有些有趣，他看着伯劳说道。
“我们之间需要情报交流，而且在这一切最初不正是你委托的我吗？”
如果没有伯劳的委托，洛伦佐对于这次事件也不会接触这么深，可以说正是伯劳造就了这一切。
“我查到了线索，那个东西是叫做神圣之棺对吧，正躺在名为恩德的小镇上，等着我们去回收。”
“没想到你居然查到了这么多。”
对此伯劳倒没有显露出过多的惊讶，仅仅是惊叹一下，对于洛伦佐他的评价一直很高，如果他查不到这更为隐秘的情报反而不像他。
“我毕竟是一位侦探不是吗？”
“兼职猎魔人？”
“准确说是前猎魔人，我退休了。”
伯劳冷哼了一下，对于洛伦佐的言辞表示不信任。
“猎魔人也会退休？”
“是啊，我厌倦了那种生活，跑路来旧敦灵开始新生活，句句实话啊。”
洛伦佐感叹着，对于过往打打杀杀的生活还真没有什么好怀念的，就像一本不好看的小说，读完一遍后就永远的丢在书架的某个角落之上。
“伯劳，我们现在需要互相帮助，那个神圣之棺很危险，真的很危险。”
轻松的话语一转，带着流动的戾气，伯劳些许疑虑。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无论是亚瑟还是加拉哈德，从接手这个任务起伯劳就不清楚这个神圣之棺究竟是什么，甚至说可能他的上级们也不清楚。
“很简单，直觉……一个前猎魔人的直觉。”
洛伦佐看着那漆黑的夜幕深处，无尽的妖魔就藏匿在那深邃之中。
“你也不清楚神圣之棺是什么吗？”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清楚那个东西？”
伯劳深深的看了洛伦佐一眼，短暂的思考之后他决定将更深一层的情报透露出来。
“因为神圣之棺源于猎魔教团。”
洛伦佐眼中有着几分惊讶，可又好像早有预期一般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吗，其实我在意识到那高污染性物件时，我就怀疑向猎魔教团了，只有秘血技术才具有这种特性。”
“可你不清楚这个东西。”
“也就是说它是在我离开猎魔教团之后出现的产物，或者说我权限无法了解的存在，又或者说这仅仅是对外的一个代号。”
洛伦佐分析着随后说道。
“大概只有这三种结果了。”
听完洛伦佐的分析，伯劳才再一次正视起了洛伦佐，对于洛伦佐的排斥感有很多，首先便是他藏了六年的猎魔人身份，如果不是今天这些事，伯劳恐怕打破脑袋也想不到洛伦佐会是猎魔人。
再一个便是洛伦佐与伊芙的关系，由于伊芙的特殊性伯劳不得不怀疑洛伦佐是否有其他企图，再加上每个猎魔人都具备秘血，在没有原罪甲胄的情况下，洛伦佐是这些人里单兵作战能力的天花板，而且一旦他失控那会是比原罪甲胄更为致命的东西。
“希望这短暂的合作里你不会起什么乱子吧。”
深思熟虑之后伯劳有些无奈的说着。
“那么伊芙呢？”
洛伦佐又将话题引向了伊芙，女孩蹲在月台边上，看着沉重的车厢被吊上轨道，一条致命的巨蟒正在缓慢形成。
“你们如此重视她，而她还有着秘血，所以你们净除机关还是对秘血技术展开了仿制对吗？”
“我讨厌和你对话，你知道的太多了。”
伯劳没有正面回答洛伦佐的话，对于这个思维敏锐的侦探而言，他眼中的世界不存在秘密可言，这令伯劳很被动。
“我不会深究的，毕竟我可以理解你们，对抗恐惧的路上是需要殉道者的，而在座的各位都是。”
就连洛伦佐自己都是殉道者之一，身怀着致命的秘血，被来自黑暗的妖魔永世追逐。
“还有的就是，请你放宽心，在杀死那些该死的妖魔前我们都是队友。”
“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不安，洛伦佐。”
伯劳冷淡的回答道。
“你一直渴望新生活，为此你把数不清的尸体投入了泰晤士河，整个下城区因为你一个异乡人而洗牌。
可现在你又回到了旧过往里，拿着猎魔的武器，甚至不害怕我们……要知道在我们看来你就是一个情报源，事件结束后我们很可能会把你在一个监牢里关到死，抽取可以知道的一切情报，从你身上复刻秘血技术。”
在净除机关看来，在猎魔教团结束后洛伦佐是唯一一个可以令其复刻秘血技术的希望，那会是惨无人道的实验生涯。
“我很清楚，但正如我说的那样，即使如此我也是对抗恐惧之路上的一名殉道者不是吗？我不在乎那些，我现在只在意的是神圣之棺，所谓的妖魔必须被净除干净。”
洛伦佐似乎早就看清了一切，他看着伯劳知晓所有的秘密。
“其实还有一些事你没对我说对吧？”
“你是指什么？”
“猎魔教团已经不存在了。”
看着伯劳神情的反应，洛伦佐满意的点点头，伯劳还是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至少他掩饰的还不够完美，洛伦佐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一切。
“我在旧敦灵安安稳稳的生活了六年，以教团的作风，肯定会有人暗中找上我……猎魔人没有退休，退休就是死在猎魔的路上，可我活到了现在，除了他们已经不存在了以外，我想不到别的结果。”
带着自信的微笑，洛伦佐接着说道。
“猎魔教团已经不在了，可妖魔依旧存在，这就是我为什么知道结局会如此，但还要站出来的理由。”
刺耳的铁哨声响彻了整个夜晚，武装车厢已经组装完毕，士兵们有序的登上这庞大的钢铁之蟒，蓝翡翠拉着伊芙站在车厢之外，她们看向这里，等待着洛伦佐与伯劳。
“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了？”伯劳有些意外。
“是啊，这个世界需要第二个猎魔教团，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洛伦佐拍了拍伯劳的肩膀笑嘻嘻的。
“所以有没有被我这高尚的精神感动到呢？”
“说实在的一个不靠谱的神经病突然高尚了起来，只会令人警惕。”
也不顾洛伦佐那吃瘪的表情，伯劳淡淡的回答着结束了这次闲聊。

第五十六章 长夜
光辉号蒸汽火车再一次在漆黑的夜幕下飞奔了起来，金黄的灯光在最前方释放，无尽的蒸汽吞吐，仿佛从白雾里走出的猛兽。
车厢微微摇晃，女孩望着漆黑的世界，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作为这次行动的指挥官，伯劳在检查完来自伯汉斯的武器后，便与蓝翡翠最前方调控武器。
士兵们在其余的车厢内坐好，握着武器准备着下一场战斗，洛伦佐则因为自身的特殊性，他和伊芙呆在了一起，坐在一处无人的货厢里，打开车门，任由狂风涌入。
在两人的对面是红隼，虽然说他负责看管洛伦佐，但如果这个侦探想做什么，这个车上应该没有人能阻止他。
“本来我们是决定将你保护起来，可转念一想，你和我们在一起反而是最安全的，这个列车上携带的武器甚至可以轻易摧毁一座小城。”
在面对伊芙的询问时，红隼是这么回答的。
洛伦佐倒完全没有任何紧张感，整个人瘫在一边，嘴上叼着香烟，用力的吞吐着，白烟尚未扩散便被狂风吹散，似乎觉得有些冷了，伊芙站了起来，把车门缓缓关上。
“感觉……真沉重啊。”
停顿了好久，伊芙突然这么说道，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红隼有些不清楚怎么了，他看着两人完全没有头绪。
“你要习惯，当伤亡达到一定程度时也仅仅是一行数字而已。”
洛伦佐很清楚这个女孩在忧愁着什么，在几十分钟前洛伦佐刚刚烧死了上百人……虽然他们变成了妖魔。
“是啊，但不杀了它们，我们就无法生存。”
坐在了洛伦佐的一旁，伊芙这时才体会到真正意义上的残酷，无奈冰冷，做出一个又一个的抉择。
“你不会有什么愧疚的感觉吗？”
无论再怎么形容那都是一种夺取生命的行为，伊芙起初并不重视，可在这一刻起她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沉重。
“做好事为什么要有愧疚感？”
洛伦佐就像听不懂伊芙说话一般回答着。
“啊？”
伊芙一时间居然有些无法接受，做好事，这个侦探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另一旁的红隼突然感觉有些戏剧感，不知道是佩服洛伦佐的思路清奇，还是什么，刚刚一副年轻人心理悲怆的气氛瞬间变成了对洛伦佐反社会人格的征讨。
“我们难道不是做好事吗？如果我们不在这里处理掉这些妖魔，那么它们扩散开只会有更大部分的人被污染。”
面对洛伦佐的理论伊芙居然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你……你不会有什么善恶感吗？”
“善恶？你觉得所谓的善恶是什么呢？我知道你难过的原因，那么多人就这么默默无闻的死了，可这就像自然界一样，当灾难来临时我们能做的不是祈祷亦或是悔过，我能做的只有将危害控制到最小。”
洛伦佐随意的说着，善恶束缚不了他，唯一束缚他的只有绝对的意志，贯彻至今唯一的目的。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牛羊被送上餐桌，对比起来，妖魔与我们的关系也是如此，真正的世界不是被善恶所束缚的，并非所谓的非黑即白，即使是形容那也只可能是虚妄的灰，黑与白参透在了一起，无法分离。”
洛伦佐看着伊芙，那张写满失落的脸上有着哀伤的情绪。
“我是不是……所谓的有些……软弱？”
“恰恰相反，你具有很深的共情心，你会为同类的死而感到难过，这是很不错的品质，说明你还没有变成像我这样残忍的大人。”
洛伦佐说着笑了起来，在他的对面红隼有着与他一样的表情，有种看待美好后辈的样子。
伊芙很不错，她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是个仍有仁慈的孩子，不像这两个人，他们已经被世界变得无比残酷，杀死了那么多曾经是人的妖魔，这两个家伙想都不会想起来，残酷且冰冷。
“但伊芙，你说过你想成为你父亲一样的人对吧。”
伊芙听到了有关自己父亲的话，不由的精神了起来，她看着洛伦佐，不清楚这个侦探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似乎是劝诫又好像是人生警告一般，洛伦佐对女孩说道。
“前往自己目的的道路是脆弱的，就像冰海上的浮冰，那些能承载你的阶梯只能承受很小的重量，你在前往那目的的路上总会抛下些什么，你才能踩着那脆弱的浮冰而行。”
好像理解了什么一般，伊芙问道。
“你抛弃了什么？”
“嗯……”
洛伦佐深思了一下随后回答道。
“所有，又或者什么都没有，总之好好想想吧，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的抉择等着你。”
洛伦佐说着便站了起来，红隼也因洛伦佐的起身站了起来，他负责监视洛伦佐。
“你们那个通讯器还有吗？给我一个。”
洛伦佐说着便抬手要东西。
红隼倒没有藏着掖着，按照伯劳的意思，这东西本来也是准备给洛伦佐发一份的，抛开立场来说，洛伦佐也是他们之中的胜算。
“这就是可以无视距离通讯的装置吗？”
接过小巧的通讯器，洛伦佐不由的感叹科技的力量，这东西只在军事领域小范围使用，平民们甚至不清楚通讯科技已经达到了这个水平。
“有一定的范围限制，但也够用了，唯一的缺点是容易受到信号干扰。”
“比如？”
“比如妖魔，它们自身有着一定的微量辐射，我们就是靠着这个来用盖革计数器判断它们的位置，但有时辐射强度过大会影响通讯。”
洛伦佐点点头，接着问道。
“这是你们自己研发出的吗？我在教团时可没有这样的技术，判断妖魔存在与否都要靠那玄之又玄的直觉。”
“总会有生存的途径不是吗？不能因为没有秘血技术就放弃对抗妖魔。”
“所以你们找到替代品了对吗？”
洛伦佐微微笑，但没有继续问些什么，推开了车厢之间的铁门，抬脚便迈了过去。
“你要去哪？”
红隼说着不由得握紧了腰间的手枪，他开始后悔一个人监视洛伦佐了，这可是个挥手能把整列火车点着的疯子。
“去见伯劳。”
洛伦佐说着回过了头看着红隼，眼神变得凝重，不知何时他已经抽出了利剑，剑柄微微探出提箱，一副随时准备拔剑而起的凶相。
“怎……怎么了！”
红隼仅仅是一瞬间便想到了很多，倒不是担心洛伦佐暴起伤人，虽然接触的时间不多，但能让这个侦探露出那种认真的眼神只有妖魔。
“情况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洛伦佐一时间没有回答他的话，他站在两个车厢之间，狂风吹拂着他，突然风势加大将他那猎鹿帽卷入漆黑的夜里，淡金色的发丝在风中狂舞。
视线投向那视野的尽头，天与地连接在了一起融汇成纯粹的漆黑，群星不知何时早已黯淡无光，明明已经临近拂晓，可那地平线之下依旧是浓重的阴影，似乎明天永远无法到来。
“你不觉得……这夜晚过于漫长了吗？”
今夜远远没有抵达终点。

第五十七章 沉重的神圣
海潮随着涌起的风开始咆哮，它们撞击着沿岸的礁石，最后破碎成惨白的浮沫消失于空气之中。
孤单的灯塔竖立在这咆哮的海面之上，青绿色的苔藓爬满了布满伤痕的石砖，在那最高处指明的灯火静静的燃烧着，释放着诡异的幽绿。
磅礴的大雨在短暂的雷鸣过后倾注而下，似乎有神明在因自己被遗忘而哭泣一般，急速的流水将世界的一切变得扭曲了起来，带着彻骨的寒气，洗刷着整个世界。
“净除机关已经抵达了，我们现在就需要撤离。”
寂静之中有人说话，中性的声音从那鸟嘴的面具之下响起，疫医面具的镜面上反射着幽绿的光，有种无言的怪诞感。
“他们携带着重型火力，身后还跟着兰斯洛特，我们没有能力抵抗。”
他看着那在高台边缘的家伙，幽绿的光映亮了他的身影，似乎是一位神父，身上穿着教会的衣装，衣袖的边缘将银质的十字缝合其上。
“你先走吧，我留在这里。”
男人平静的回复着，俯视着大地。
他并不在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男人此刻在意的只有现在，这令他魂牵梦绕的现在。
“虽然成功困住了那列火车，可天空之上航向黎明号依旧在追击着我们，为了把兰斯洛特引向别处，我们牺牲了很大一部分，结果也仅仅是拖延了半分而已。”
“我们还能维持很久对吧？”他突然问道。
“你是指什么，这黑夜吗？”
男人点了点头，他很清楚什么东西能杀死妖魔，也很清楚什么东西能令妖魔强大。
“日出已经被延后了，无尽的阴云与黑暗在庇护着这里。”
疫医的声音带着些许的不确定。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疫医倒有些怀疑，留男人一个人在这里最后只有死亡而已。
“对，现在噩境之幻已经控制了那列火车，我们占优势，而且根据我们的情报，那里不是还有一位猎魔人吗？”
男人的眼中有着几分怀念，看着手臂上的伤口，随着秘血的涌动，他的眼眸里也升腾起了炽白的焰火。
“一定是猎魔人，只有猎魔人的灵视能抵达如此之深的【间隙】之中，也因此我能看到他，他也能看到我。”
就像个欢乐的孩子，话语里带着癫狂与愉悦。
“疫医，这么多年了，我终于见到另一个猎魔人，我可真是满怀疑问与欣喜啊。”
随着猎魔人的话语，那炽白的焰火汹涌燃烧。
自从六年前后，男人曾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猎魔人了，可现在有了另一位出现在这荒芜的世界，那感觉很奇妙，难以形容。
“那我开始准备转移神圣之棺了。”
疫医不再多说什么，虽然共事的时间不长，但他很清楚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行动直接转向了正式流程，今夜神圣之棺必须脱离英尔维格。
“去吧，加紧进度，不要在意伤亡问题了，反正能离开的只有你与神圣之棺不是吗？”
猎魔人说的很坦然，就像萨博时在地宫时那样，他也是一位注定的死人，为了某个伟大的事业而献身的殉道者。
“帮我向导师转告，我期待在新时代里见到他。”
疫医不再多说什么，点点头转身离开。
猎魔人随即陷入了沉默，他看着灯塔之下的世界，它们都被那幽绿的光芒笼罩。
雨水的声响里世界在变化。
妖魔的污染可以通过很多东西成为传播的介质，就连光也是如此，视线可以触及的大地之上，原本坚硬的性质已经不再，它们柔软的就像血肉一般，畸形生长的庞大触肢从灯塔之底延伸出来，它们越过漫长的距离，将这曾经的小镇完全覆盖。
这是一片活着的土地，人们置身于这血肉之中，被那绿光笼罩，看起来是在沉睡，脸上有着美梦般的笑意。
这样的神色出现在这土地之上每个人的脸上，他们正沉浸在同一个美好的梦境之中，而这一切还在随着各种介质如病毒般向外传播。
触肢缠绕在那铁轨之上，名为光辉号的列车正在其上飞奔，就如同即将跃入陷阱的猎物。
疫医沿着旋转的楼梯缓缓走下，整个灯塔的内部应变成了血肉的培育袋，各种猩红的器官悬挂在其中，而在那最下方，一个苍老的男人正躺在血肉的中心，脸上带着安宁与幸福。
他也仅仅的瞥了一眼，随后大步离开，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疫医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实验数据，再看更多都没有意义了。
伴随着他视野的行进，目光来到了灯塔之外，雨水之下是被冲刷得单薄的身影，他们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冰冷的空气几乎令他们窒息，可是没有人停下来，他们托举着肩头的钢铁，如同苦修士般前进着。
最开始他们有上百人，而现在只剩下了十六个人，就像消耗品一般，有人倒下了，后方的人就会接替他的位置，继续托举那沉重的神圣。
灰白的教袍紧贴着身体，上面留有凄厉的鲜红，还有更多的血从苦修士的五官中涌出，他们摇摇欲坠，但又坚毅死顶着那铁棺。
黑暗里似乎有人低语，那是缓缓发酵的不详，带着呢喃与祷告，万千汇聚在了一起，于是成为了圣洁的讴歌。
苦修士们在高歌，高歌着那伟大的时代。
于是更多的血从他们的五官之中涌出，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榨取一般，他们的身体开始迅速的干瘪枯竭，呜咽的声音还未来的及发出，那身体就仿佛破碎的灰烬般被雨水洗去。
于是下一个人将手撑在了那空缺的位置上，他祷告着。
“诸位，请加快步伐吧。”
疫医如此说着，其实他也不清楚这些苦修士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他们就像一群执着的海龟，无论什么险阻都向着海洋的方向前进。
他能做的只有跟在他们身后，目送着他们前往那海潮之上，可某个瞬间，就仿佛鬼使神差一般，疫医的视线不自觉的落在了苦修士们托举的神圣之上。
从始至终疫医一直尽力避免直视那个东西，可在这一刻似乎某种存在终于找到了这个契机，于是趁虚而入。
【看向我……】
【你渴望什么？】
【是知识，还是永生……】
一瞬间呢喃的话语充满了疫医的脑海，视线混乱不堪，彻骨的冷汗溢出，心率急速上升，而就在濒临崩溃的时刻有神圣的祷告在心底响起。
那声音宏伟如钟鸣，愈发高昂与尖啸。
疫医勉强的站了起来，在他身前苦修士依旧朝着海潮的方向，但似乎是在等待他一般停了下来，意识到了疫医的脱险，他们依旧低语着圣言步履蹒跚。
于是向前，步入海潮。
海潮没过了他们的腰间，没过了他们的颈部，到最后就连疫医都开始觉得这是一种送死的行为时，一支木船破浪而出。
命运注定了一般。
海水已经没过了他们的头颅，但那一只只手臂还是死死的抓住了木船，随后将那沉重的神圣送上木船，海浪一重重拍击着疫医，厚重的衣服此刻成为了他的束缚，无论他怎么用力，可那希望的木船依旧与他有着一段距离。
可就在这绝望之际数不清的手抓住了他，苦修士们托举着疫医，将他一同举到了木船之上，夜空电闪雷鸣，疫医只能看到暗蓝的海水之下，一张张神圣的面容，他们似乎是在微笑，最后一次推动着木船，将它送离海岸。
苦修士们死了，他们沉入那冰冷的海潮之下，最后的力气将木船送离，疫医背对着那神圣，他沉重的呼吸着，面目狰狞。
他并不信什么神，可在这一刻，一切又是如此的巧合，令人不得不相信是有某个存在暗中操控了这一切。
木船没有风帆，甚至说上面的地方正好只够疫医与那名为神圣之棺的物件，海浪推动着他们，将他们送向那注定之地。

第五十八章 污染源
沉重的铁门在洛伦佐的面前逐一打开，在告知红隼情况不对劲后，他便一路向前，前往列车的最前方，伯劳所在的位置。
洛伦佐的直觉一直在警告着他，虽然这种东西玄之又玄，但可以肯定的是，依靠它洛伦佐不知道多少次成功的死里逃生。
手一直扶在剑柄之上，警惕着身边的每一位士兵。
根据在猎魔教团时的经验，一般对妖魔的任务，教团所追求的是精锐力量，用最少的猎魔人结束战斗，一旦事态恶化，过多的人员只会导致他们被侵蚀的风险上升，随后曾经的队友倒戈成敌人。
无论是哪个层面而言，这都会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伯劳！收到请回复！”
两个车厢的间隙，洛伦佐一跃翻上了车顶，在这里他能观察到更多。
“洛伦佐？怎么了？”
频道里伯劳的声音与嘈杂的电流声混合在了一起，勉强可以分辨出来。
“情况有些不对，妖魔还在我们附近！”
无尽的狂风从身前涌来，洛伦佐站在车厢之顶，视野里的一切是深邃的黑暗，除了最前端的灯光以外不存在第二个光点。
有人曾说世界就是一个未知的大海，人类是活在这海洋之上的孤岛里，人类能做的就是在其中苟活，步入那疯狂之海等待的只有灭亡。
“盖革计数器没有任何反应……”
“那东西不可信。”
洛伦佐直接打断了伯劳的话。
“你应该清楚对吧，妖魔的几个特性，比如降临时‘光’会短暂的消失，并不仅仅是我们所理解的那些光，阳光、灯光、星光等等这个概念上的都会消失！”
沿着车顶狂奔，步伐落在钢铁之上发出沉重的铁鸣之音。
“那么你的盖革计数器呢？它的侦查范围有多远！如果那些妖魔正在它的侦查范围外呢！”
车厢内还在调制武器的伯劳听着洛伦佐的话不由得一滞。
是啊，盖革计数器的范围有多远？如果妖魔处于侦查范围外……
“你怎么了伯劳？”
一旁的蓝翡翠看到了伯劳的异常，带着些许的疑问。
可伯劳暂时还不想回答蓝翡翠的疑问，他抬起手示意蓝翡翠安静，紧接着问道。
“你有发现什么迹象吗？”
“当然，你不觉得今夜太漫长了吗？”
洛伦佐面对着无尽的狂风看着东方，那本是太阳升起的方向，可现在依旧是一片漆黑。
他的记忆力很好，作为猎魔人，他经历的特化要比净除机关所知道的多，至今凡露徳夫人的那张地图依旧印在他的脑海里。
“现在是几点！”
洛伦佐提问道。
“凌晨三点。”
听着通讯器里的回答，洛伦佐沉默了稍许，他收起了手中的怀表，此刻那里的指针显示的是凌晨四点。
“伯劳，你可以肯定时间没错对吗？”
他问道，而通讯器里传来了一阵嘈杂声，似乎是伯劳在咒骂些什么，不用他回答，洛伦佐也知晓发生些什么了。
“伯劳，根据我猎魔人的经验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洛伦佐有些怀念的说着。
“时间尺度出现了异常，现实乃至我们的感官已经被一定程度的扭曲侵蚀了……也就是说我们正在接近一个巨大的污染源，这个污染源巨大到造就了这一切。”
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洛伦佐继续说着。
“伯劳，最后检查一下那些盖革计数器，我想它们起作用了，只是在接近的一瞬间它们抵达了辐射指数的临界值坏掉了。”
这是洛伦佐唯一能推理出的结果，可是通讯器里没有回复，有的只是那嘈杂的电流声，仿佛无数的亡魂正在这诡秘的频道里哀嚎。
就像伯劳那时说的那样，这该死的通讯器受到了干扰，洛伦佐与他们之间的联系被中断了。
是列车，此刻他们正以超高的时速靠近那个污染源，扭转的机会已经没有了。
看着前方的黑暗，一个无形且庞大的力量已经笼罩了这里，所有人此刻都在承受着那来自意志的侵蚀，只是这一次那力量的主人很聪明，它慢慢加热着温水，直到沸腾烫伤众人前，谁也意识不到这一切的发生。
脸颊上突然多了些许的微冷，洛伦佐下意识的握紧了剑刃，另一只手轻轻拂过，是冰冷的水珠。
下一刻磅礴的大雨冲刷着这漆黑的列车，如同冰冷的钢针贯穿着洛伦佐的皮肤。
于是地狱的绘卷在他眼中缓缓展开。
那是一种诡异的界面，就好像那大雨是一条瀑布，此刻列车穿过了那个瀑布，步入了暴雨之中，于是另一个世界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没有多想，洛伦佐直接挥起了剑刃狠狠的钉在车厢上稳定自己的身形，可他还是慢了一步，巨大的触肢从那漆黑的大地之上卷起，凶猛的撞击着车厢，几乎没有给洛伦佐反应的时间，扭曲的血肉一瞬间将其吞没。
眼瞳里卷动着炽白的焰火，作为猎魔人洛伦佐经历过比这更凶狠的局势，锋利的剑刃直接切割着那扭曲的血肉，可就在即将将其彻底斩断时，超出洛伦佐预计的情况出现了。
粘稠的血肉从那切口从迅速增生，一瞬间无论是洛伦佐亦或是急速行驶的光辉号都在顷刻间被其吞没。
在那大地之上，更多的触肢涌起缠绕着列车，将其逼停，士兵们还未来得及开火，更为沉重的侵蚀直接在他们脑海里生效。
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进攻，在这几个呼吸的瞬间，整列火车都静默了下来。
士兵们被那温热的血肉缠绕，伯劳与蓝翡翠也倒在如蛛网的触肢中，洛伦佐干脆陷入了那漆黑的最深处。
蒸汽引擎无力的咆哮着，但它已经被死死的钉在了地表之上，只有凄冷的雨在不断的倾泄，仿佛整个海洋都被倒置了下来。
这样诡异的沉默持续了不知多久，全频道静默，幽绿的光从那黑暗的尽头缓缓升起。
在这诡异的最深处，女孩缓缓推开了车厢的大门，刚刚逼停的撞击中，她被撞得差点昏迷了过去，当她缓过神时，车厢内尽是那粉色的血肉，无论她怎么摇晃，红隼依旧陷入那沉睡中不曾醒来。
伊芙看着这诡异的世界，除了雨滴声，似乎只剩下了她自己，停止活动的巨大触肢如同小山一般竖立在大地之上。
就好像被世界抛弃了一般，只有她一个人清醒着。

第五十九章 梦幻泡影
似乎是坠入最幽深的海洋里，无论如何的挣扎嘶哑，你的声音都只能在这幽澜之中回荡，无人能听闻你的存在，就这么如此的坠下，直到悠久的深远，连记忆也不复存在之际。
洛伦佐缓缓的睁开了眼，眼前是安静的街道，人们穿着得体的礼服互相牵着手，微笑散布，享受着月光下的宁静。
有诗人在街头吟唱，弹奏着乐曲，述说着一段段尘封的故事。
感觉很疲惫，洛伦佐转了转头，自己披着白色的长袍，胸口还挂着银质的十字，四周的人们对自己投来尊敬的目光。
“在这里睡着是会感冒的。”
有声音响起，白发的男人坐在了他的身边，脸上带有中年人常有的沧桑，与洛伦佐一样身披着教袍，只不过他是那鲜亮的红色，受神圣眷顾之人。
路边的行人对他致以崇敬的眼神，微微低头，口中低语着祷告。
“劳伦斯教长？”
看着这位熟悉的故人，洛伦佐一时间有股奇怪的情绪，似乎没想到时隔多年自己还能见到他。
“等等……这里是翡冷翠？”
他突然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同，捂着头站了起来，洛伦佐四处的观望，虽然对于在这里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可他还是从那一重重的建筑中找到了曾经一丝的熟悉感。
是那里，他诞生的地方，明明自己已经离开了这里，可不知多久之后洛伦佐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你看起来做了个很长的梦，几乎令你遗忘了自己。”
劳伦斯教长似乎是看出了洛伦佐的迷茫，他是神的仆人，猎魔教团的领袖，他一眼便点破了洛伦佐的困惑所在。
“你是说……梦？”
洛伦佐品味着这个词汇，似乎依旧有些不敢相信。
“是啊，你是受过【神眷洗礼】的人，你应该从那神圣的洗礼中获得过什么，就像我那时说的那样，那些不属于你的记忆会一直跟随着你，有的对你有益，有的则会干扰你的判断。”
劳伦斯带着淡淡的微笑，他总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即使没有那象征身份的红袍，你也会在见到他的第一眼认为他是一名贤者。
“我曾也有过几乎令我无法分清现实与虚幻的梦境，我也如你一般迷茫，但时间会给出答案，无论什么难题。”
“就比如那个见鬼的42？”
听着劳伦斯教长的心灵鸡汤，洛伦佐又想起那记忆深处，那名为电影的影像载体里所撰写的故事了。
世界所有的终极便是42，一个似乎有意义又似乎无意义的数字，总之洛伦佐是想不明白这一切，也就只能将这段记忆理解为一个荒诞的故事。
他不清楚其他受眷顾者是否也有这种扯淡的东西，但至少洛伦佐全靠着那破碎的记忆了解到了那名为宇宙的存在。
“42？你是指你自己专属的那份记忆里的东西吧。”
劳伦斯和蔼的笑了笑，每个猎魔人都受过洗礼，唯有那神眷的洗礼才能令他们的意志进行进一步特化来抵御妖魔的侵蚀，可同样的这会带来一些副作用，比如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没人清楚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对此教团内部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大概吧……那么教长你曾梦到过什么呢？”
洛伦佐淡淡的问道，对于这个眷顾的仪式，他也记不太清了，记忆就是模糊的一团，只记得自己曾步入那泛着微光的池水，随后自己便多出了这些记忆与耐侵蚀的能力。
“很多，不过我老了，也忘的差不多了。”
不知道是真的忘记，还是不想回答，劳伦斯教长就这么将这个问题回避了过去。
“我像你年轻时也无比向往那记忆里的世界，那里与我们这里截然不同，没有妖魔，没有战争，一片祥和，每个人都可以得到他想要的。”
述说着那已经泛黄的回忆，他带着几分怀念与感慨。
“可后来我走了很久，踏足了这世界上很多的地方，可我都找不到那里，后来我也才意识到，那仅仅是一段虚妄的泡影而已，虽然可悲，但用来慰藉倒也不错。”
洛伦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看着那熟悉的脸，试着多看几次，死死的记住他的样子。
“好了，不要想那么多了，今天是那伟大之日，教皇正在七丘之所等着我们，对旧时代的处刑就要开始了，每一位猎魔人都需要到场。”
劳伦斯说着拍了拍洛伦佐的肩膀，结束话题的同时一辆华贵的马车正缓缓的停在两人的面前。
车门打开迎接着二人，没有做过多的思考，洛伦佐便与劳伦斯教长搭乘了上去。
七丘之所在翡冷翠之外，作为信仰的最中心，那里能容许的只有信徒与教堂，也因此那里基本的循环全依靠于翡冷翠，就像寄生在这城市上的蠕虫。
台伯河的水流过其间，马车在岸边跑得飞快。
马车的空间很大，与其说是马车倒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办公室，在加长的车厢后方是一叠叠文件，助手将其整理摆放在桌面上供以其查阅。
“嗯，你知道我们北方的那个国家吗？”
劳伦斯教长带着厚厚的镜片，看着文件突然发问道。
“北方？你是指英尔维格？”
洛伦佐第一时间想起的只有那个城市，那个他在梦中居住了六年的城市，那一切是如此的真实，仿佛前几分钟洛伦佐还置身于此。
“是的，他与高卢纳洛的战争结束后，蒸汽科技一再提高，为了不被我们单独针对，那位维多利亚女王慷慨的将蒸汽科技分享给其他国家，将他们绑在蒸汽的战车上。
现在蒸汽科技已经在其他国家冉冉升起了，甚至说就连那神秘的九夏也得到了他们的技术援助。”
劳伦斯教长将文件放了下来，他直视着洛伦佐，语气冰冷。
“他们都忌惮着教会，试图利用蒸汽科技将我们远远甩开，现在我们之间还能互相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可谁也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洛伦佐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有些试探的问道。
“你……教会要做什么？”
“这正是我们今夜准备谈的。”
劳伦斯教长一脸神秘的模样，带着超然的意味。
“可今夜不是……”
洛伦佐眼神微滞，他突然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今夜究竟会发生什么了，那万众期待的狂欢。
“这难道不是一个好日子吗？”
劳伦斯教长微笑着，冰冷的眼神之下藏着狂热。
“结束一个旧时代，开拓崭新的新时代。”
洛伦佐终于想起这一天内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在几个月前便在猎魔教团内流传的消息，教团已经捕获了最后的妖魔，他们将在今夜处死那最后的妖魔，以此宣告旧时代的结束，新时代的到来。
“那……我们呢？”
洛伦佐抬起头看着劳伦斯教长，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迷茫。
“如果最后的妖魔死了，那么我们猎魔人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他低语着，似乎是在质问劳伦斯教长，又似乎在问自己，这迷茫之路最后的抉择。
正因为有死亡才显得生命的可贵，也因黑暗的可怕，光明才充满希望。
所有的事物都是相互对立依存，那么猎魔人呢？当妖魔已尽，猎魔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总会有路的。”
劳伦斯教长带着深意的说着。
“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我们都会顽强的活下去，就如同点点的星火，只要尚未熄灭，就足以再次燃起。”
于是逐渐升起的呢喃与祷告填满了洛伦佐的耳廓，庞大威严的城市在他眼前不断放大，它就仿佛带有生命一般，无数信徒聚集在广场上歌颂着它的存在，那狂热恶呼吸汇聚在了一起，带着温热的白雾不断的上升着，似乎这城市也在一同呼吸着。
身材高大的圣堂骑士谨守在每个路口之间，他穿着精良的铠甲，腰间佩戴着锋利的剑，沉重且巨大的火铳被他们守卫在胸口，正面射击之下，它可以轻易击穿钢板。
看着这无比熟悉的一切，马车带着他飞奔而过，一直向前，迈过漫长的红毯，抵达那最神圣的中央。

第六十章 启明星
万千的信徒涌入这圣神之城，欢庆今夜的神诞日，明明已经步入冬季，但仍因这无数的心跳而燥热。
这是来自福音教会的宗教节日，据《福音书》记载，所谓的神明便是诞生于这一天，因为祂的诞生，漆黑的世界里有了第一缕阳光，于是满天的火雨燃烧了整个世界七天七夜。
那游走于荒芜大地之上的恶魔在火雨之下死去，新生的生命在它们的灰烬下重生，坚固的冰川也因其融化，所以汹涌的海潮吞没了大半的世界。
美丽的新世界便在这毁灭之后缓缓升起。
可同样，在《启示录》中这一天也有着另一种意义，根据书中的描述，当神临之时那最漆黑的阴影在其脚下独显，那即是深渊，这一天不仅出现了神明，与其厮杀的妖魔也爬出了黑暗之中。
“你还在等什么呢？孩子。”
走下了马车脚踩着如血般的红毯，劳伦斯教长看着依旧停足在原地的洛伦佐，对于他的踌躇发出了疑问。
“我在思考。”
停顿了很久洛伦佐缓缓回答道。
“思考些什么？”
“一切。”
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劳伦斯教长微笑的走了过来。
“现在已经不需要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接受那荣誉，享受这场胜利的狂欢。”
猎魔教团与妖魔之间上百上千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了，所有的牺牲都变得值得起来，黑夜里的炬火熊熊燃烧，最终将无尽的黑暗彻底燃烧殆尽。
鲜血变成了蜜酒，尸体化为了柔软的面包，空气似乎都甜腻了起来。
洛伦佐不由得看向了四周，人们的脸上带着狂热与欣喜，那祈祷的圣言配合着教堂里的管风琴，旋律不断的沸腾，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讴歌。
是啊，这真是值得庆祝的一天，不知道多久之前有神明在这一天诞生，而在这遥远的未来后，最后一只妖魔也将被钉死在十字架之上。
于是万众狂欢。
“走吧，洛伦佐。”
劳伦斯教长再一次伸出了手，仿佛是邀约一般。
在他身后，那红毯的尽头，圣纳洛大教堂的门扉缓缓开启，无尽的光从那门缝之中溢出，紧接着圣歌愈发洪亮。
“洛伦佐，你还在等什么呢？”
劳伦斯教长依旧伸着手，可在他的另一边洛伦佐似乎是僵在了原地一般。
他静静的凝视着劳伦斯教长，灰蓝的眼眸里带着怜悯与怀念。
“不了，那里终究不是属于我的地方……甚至说整个翡冷翠、福音教会都不属于我。”
洛伦佐一边说着一边随意的翻弄着自己的衣服，在那圣洁的教袍里，他熟练的拿出一个铁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点了起来。
“我记得你不抽烟的。”
好像看出了什么破绽，劳伦斯教长缓缓说道。
“是啊，这是我在旧敦灵里养成的恶习。”
洛伦佐说着看向四周欢庆的一切，就像在看一场滑稽的闹剧一样。
“劳伦斯教长，你还记得吗，我们猎魔人的特化训练是你主导的，当时你便对我们说，妖魔是具有侵蚀性的，在那可怕的侵蚀面前，我们的意志只能做到苟且的抵抗。”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启明星，当我们陷入黑暗时为我们指引方向。”
劳伦斯教长听明白了洛伦佐话语里的意思，他变得稍加严肃。
“你是指这里是一片虚幻，无论是这七丘之所，还是我，都仅仅是妖魔侵蚀带来的幻觉？”
洛伦佐微笑的点了点头，他在不知何时就已经看破了这一切，但似乎是为了怀念一般，倒也不急于离开。
“那洛伦佐，既然你清楚这是幻觉，那么你又是如何评判的呢？”
他再次说道。
所谓的启明星可以是很多东西，一个物品，一段话，甚至说是一种自然现象，准确说它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你知晓它存在的第一刻，你就能够分辨虚幻与现实。
“我记得你一直没有找到自己的启明星，毕竟那种东西需要绝对信任且独一无二，这种特性很多人都找不到。”
就像暴风雨中的小船，人类的意志在妖魔的风暴中摇摇欲坠，想要走出这困境，他们需要一个方向，一个可以指引他们离开的启明星，可夜空何其繁华，无尽的群星悬挂在其上，他们需要一个独一无二绝对不会与其它星体搞混的启明星。
“所以这不正是我们接受【神眷洗礼】的原因吗？”
洛伦佐淡淡的回答着，烟已过半，蒙蒙的白烟缓缓升腾。
“在那个仪式里我们的精神会得到特化，同时脑海里会多出另一段不属于我们，但只有我们知晓的记忆。”
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劳伦斯教长罕见的停止了微笑，和蔼的身上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所以是42吗？”
他能想到的只有之前洛伦佐说的那个奇怪但又毫无意义的数字，可那个东西作为启明星反而有点太过荒唐。
什么的42？
42只飞鸟，42把利剑，还是说青铜的铁片上刻有42的字迹？
它太过笼统难以确定。
所以洛伦佐摇了摇头否决了那个答案。
“并不是，是我自己。”
“什么？”
劳伦斯教长一时间没有想明白洛伦佐的话，可很快洛伦佐便给出了解释。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个启明星不是吗？”
“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如果有人与你重名呢？”
一旦跟错了指引的星光，那么小船便再无驶出风暴的可能。
“不会的，因为这个名字很特殊，它甚至算不上名字，仅仅是代以名字的符号而已。”
洛伦佐很喜欢这个名字，它是愿望的化身。
“更何况……”
手放在熟悉的位置上，于是从那衣袍下抽出一把锋利的剑刃。
没有人因洛伦佐拔剑而躁动，因为他是一个牧师，一位圣堂骑士，一位猎魔人。
这里是信仰可以凝为实质的地方，每一个能步入其中的人都是神的信徒，他们之间抱有绝对的信任，可笑但又如钢铁把坚实。
没有人会觉得洛伦佐能做出亵渎之事，毕竟他们觉得他与他们是一样的，是那最虔诚的信徒。
“你想说什么？”
劳伦斯教长也将手扶到了那衣袍之下，随他征战多年的剑刃正静静的藏在红衣之中，静候着他的差遣。
“我想说说，更为重要的是，这并非我的梦境……这是他的。”
“就像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这个名字，此刻这个名字还没有诞生。
洛伦佐静静的看着剑刃上倒映的脸庞，那并非是洛伦佐的样子，除了相同灰蓝的眼眸外，两张脸完全不同。
真是好久不见啊。
看着那剑刃里熟悉的样子，洛伦佐感慨万千，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自己的影响依旧存在，哪怕自己都快将他遗忘时，自己却又被拖入他的梦境里，一个死人的梦境里。
所以说在最开始时洛伦佐便意识到了这里的虚妄，这是另一个人的回忆，另一个人的梦境，神诞日那天自己根本不在七丘之所，而且自己也没有权力与劳伦斯教长直接对话，只有他有，那个活在自己灵魂深处的人。
“如果不是我还有事，真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啊。”
洛伦佐低语着，看着那已不复存在的美好，下一刻利剑猛的斩起。
劳伦斯教长不愧是猎魔教团的领袖，即使已经不再壮年，他的反应力依旧出众，甚至说他比洛伦佐还要更快一步，剑刃迅如雷霆，仿佛劈开黑夜的电光，撕开空气发出滚滚雷音。
金属撞击在了一起，火花与那刺耳的崩鸣交织在了一起，恍如敲响的青铜钟。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向了这里，天空之中有铁片落下，那是一截断裂的剑刃，坠落后插在那红毯之上。
“真不愧是你啊……”
洛伦佐握着断剑，不由得赞叹，即使是在幻境中劳伦斯教长依旧如此强大，强大到仅仅是第一轮交锋便得出了结果。
“你的意志被侵蚀了，这里并非梦境，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锋利的剑刃轻轻的搭在洛伦佐的脖子上，劳伦斯教长眼神凝重。
这种情况教团内也常见，猎魔人在多年的厮杀中侵蚀不断的加深，直到彻底分不清现与实，在刚刚的对话中他一直试着引导洛伦佐找到自己的启明星走出黑暗，可他显然已经混淆了一切，困于那暴风雨中。
“我可没有啊……劳伦斯教长。”
洛伦佐毫不在意那威胁生命的剑刃，依旧是那肆无忌惮的笑容。
“你的行为就像一个精神病试着证明自己不是精神病。”
“所以这是一个无解的环对吗？”
“我们能治愈你的。”
“你是指加固缚银之栓？”
洛伦佐笑了，似乎是嘲笑着他一般，见劳伦斯教长沉默下来，他继续说着。
“其实证明这是否为梦境还有一个方式。”
话语里藏着不详，劳伦斯教长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几乎是下意识的挥起手中的剑刃，可这一次他慢了一步，断剑直接贯穿了洛伦佐的胸口，他带着狂笑与缅怀望着这城市的一切。
如果被梦境困住，那么醒过来就好了，只要能醒来。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劳伦斯教长。”
血液止不住的涌出，脱离着温热的躯体，似乎是饯别一般，他说着。
“旧时代的事物，就终结在这里吧。”
带着微笑，猛的抽出断剑，在劳伦斯教长的惊愕之中，洛伦佐再次贯穿了他。

第六十一章 猎魔人
漆黑的夜幕下狰狞蜿蜒的庞大血肉填满了整个地面，它高高的涌起又垂下，如同褶皱的群山隔断了一切。
除去那视野尽头那幽绿的灯火，整个世界里似乎再无光芒可言，而就是在这更为宁静之中，新的火光从深渊里燃烧。
如土块般的血肉发出灼烧的干瘪声，紧接着在那暗灰的表面下有微光亮起，下一秒一把锋利的钉剑从其中刺出，随后炽白的火沿着这道裂痕开始疯狂燃烧，最后烧出了一个可用人经过的大洞。
推掉那坚硬的血肉，洛伦佐带着蒸腾的白烟从其中爬了出来，他用力的呼吸，然后低头干呕。
暗红的血肉从其中吐出，嘴角滴答着鲜血，他似乎很疲惫，在清空自己的胃后，他拄着剑坐在了一边。
平静了稍许，他大笑了起来。
自己赌对了，离开梦境的方法果然是死亡，只要死了，梦就醒了，如果洛伦佐不那么做的话，他就会一直处于妖魔的侵蚀下，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加深，到最后与黑暗同伍。
“看起来对方真的很懂啊。”
洛伦佐脸色有些难看的说着。
刚刚的一切都是妖魔铸就的梦境，如果是在以前洛伦佐或许真的无法找到自己的启明星，从其中走出来，只可惜那位“劳伦斯教长”还是露出了破绽，无论是梦境的归属，还是那久远的恩怨，对于洛伦佐而言有一点极为重要。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这个名字，是他在来到旧敦灵后才拥有的。
费力的站了起来，虽然回味过往的感觉还不错，但现在洛伦佐有更要紧的事做，显然恩德镇的污染已经扩张了开来，扭曲的血肉一直蔓延到了这里。
如果洛伦佐猜的没错的话，他现在遭遇的是一种名为噩境之幻的现象，这是利用妖魔才能做到的一种大范围幻觉仪式，它会有一位筑梦者来维系着梦境，而现在那个筑梦者借着这延伸的血肉将梦境的范围不断扩大。
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净除机关明明是在本土作战还如此费力的原因了，凡是踏入这个梦境领域的人会第一时间遭遇梦境的侵袭，如果意志够强大，或者有类似于启明星这种心理暗示事物，不然常人极难逃脱。
延伸的血肉困住了肉体，梦境禁锢住精神，只要有一定的时间，被困住的人都会成为妖魔的一员。
幽绿的光在视野的尽头升起，所谓的恩德镇近在眼前了，可现在光辉号被逼停，整个列车上的人都陷入那梦境的考验中，洛伦佐现在似乎除了步行前往没有别的办法。
他必须够快，在这些倒霉孩子变成妖魔前杀死那个筑梦者。
洛伦佐如此想着便迈步向那绿光的方向，沿着铁轨狂奔，秘血苏醒的程度随着奔驰不断的上升，如同疾行的猎豹一般。
可就在这时轰鸣的声音响起，那是几乎是一瞬间里发生的事，身旁的血肉被撕开，锋利的剑刃从其中诡异的突出，带着致死的意味直刺洛伦佐。
抽起钉剑，两者之间发出清脆的声响，敌人的速度很迅速，至少洛伦佐在第一时间居然无法看清他的样子，随后脑后传来啸风，锋利的剑光覆盖了洛伦佐的视野。
再一次的轻鸣，剑刃之间撞击迸发出火花。
挥剑的力度逐渐增大，洛伦佐的成功招架住了那来自后方的攻击，两个影子一触即逝，最后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互相遥望着。
“我可终于找到你了。”
来自带着几分狂热的情绪说道。
听着那略显扭曲的声音，洛伦佐抬起头，看到了在他的另一端，那个手持利剑的男人。
洛伦佐没有回答什么，眼神格外的慎重。
经过猎魔教团数百年累积下来的经验，通过特化的洛伦佐简直处于人类体能的天花板，可即使这样在刚刚的交锋中，洛伦佐稍有不慎便会被剑刃命中。
妖魔？
又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妖魔。
缓缓的抬起两把钉剑，洛伦佐的弓起了身姿，就像狩猎的猛虎，死死的盯着敌人。
“真好啊……”
男人敞开了胸口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一样，眼神里的带着从未有过的兴奋，从洛伦佐见到他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停止过那亢奋。
也不清楚那究竟是叫开心，还是什么别的情绪，这让洛伦佐感觉有些怪。
他见过心怀愤怒的，带着仇恨的，以及那些为了欲望而挥剑的，但像这种能在厮杀中感到欢愉的可真是少见，用通俗的话来说这种人就是疯子。
“我是艾德，你叫什么名字？”
艾德兴奋的说着，喊话的同时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挥舞着剑刃直接撞向了洛伦佐。
说实在洛伦佐是真的不想理这种疯子。
沉默迎击着，剑光来回的闪动，震鸣声如同金属的交响，火花闪动。
虽然是敌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两个人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在交战数十秒后便会默契的撤退，随后再次厮杀。
他们在互相打量着对方，休息的间隙，也令那震麻的手稍事休息。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艾德把一个疯子的样子表演的淋漓尽致，他的打法比洛伦佐还要凶悍，毫无路数可言，仿佛捶打着，完全凭着本能去挥剑。
可尽管如此洛伦佐依旧占据着上风，他开始逐渐压制艾德了，只要将这个疯子逼入死角或者找到那么一丝破绽，洛伦佐完全有信心将其一击必杀。
“你是哑巴吗？”
那疯言疯语再一次在耳边响起，凶猛的剑从洛伦佐的斜上方劈下，艾德的攻势大开大合，毫不留有余力。
在洛伦佐的眼中，虚幻的一幕显露，他在推测自己的进攻，在他的视野中，自己挥着利剑反击，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式斩下，有的攻击未能起效，有的攻击是以伤换伤，还有的攻击则是被艾德反制。
只有一道攻击成功了，洛伦佐迎着那斩下的剑刃突刺，一只剑格挡攻击，另一把剑贯穿他的胸口。
从未犹豫，洛伦佐直接选择了这样的进攻，即将格挡的剑刃垂下，双剑爆发出凄厉的光直抵艾德的胸膛。
可也在这抉择的一刻，艾德的眼瞳犹如野兽。
落下的剑刃在顷刻间加速，以那落剑的速度，洛伦佐还未能贯穿他的胸口就会被命中。
一瞬间的思考中洛伦佐心不禁悬了起来，这个艾德不仅是疯子这么简单，他是一个理智的疯子，从一开始的对剑中他就在试着摸清洛伦佐的路数，而且还有意放缓自己进攻的速度令洛伦佐误判。
于是动作如同加速的影片一般，勾心斗角的剑击在瞬间结束。
锋利的剑刃尚未触及艾德，洛伦佐便被那落下的剑刃命中，虽然有另一只钉剑架在上方，可洛伦佐单手的力量显得顶住这么的进攻。
轰鸣的崩裂之音响起，似乎是钢铁在撕裂，招架的钉剑在接触的一刻便被彻底斩断，随后落下的剑刃直接在洛伦佐的肩头留下深深的剑痕，也因为提前被命中到，洛伦佐握剑的手微微偏移，刺中了艾德，可剑刃却没能完全没入其中。
显然这一次博弈以洛伦佐血亏为结束，但以洛伦佐的性格，他可不会就这么轻易放手，于是猎魔人那远超常人的体质在这一刻完美展现了出来。
松开了刺入的钉剑，以立足脚为重心，洛伦佐猛的抬起另一只脚，踢腿踹向那留存在艾德身上的剑柄，就像锤钉子一般，再次令其深入，同时借着踢腿的冲力，洛伦佐倒撞在地上捂着伤口迅速的爬起后撤。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看艾德的伤势如何，松开手中的断剑，温彻斯特直接被抬起，紧接着猎魔人的血涌入那缝隙中，洛伦佐扣下扳机，燃烧着炽白之焰的弹丸呼啸而来。
没有任何意外，它直接命中了艾德，于是炽白的火熊熊燃烧。

第六十二章 过往的疑云
很多时候杀人的技艺也可以被称作艺术。
这是很久之前洛伦佐的一位朋友说的，那是个非常骚包的猎魔人，挥舞着优雅的细剑，口袋里插着手帕，戴着洁白的手套，每次行动后还会在身上喷洒大片的香水。
洛伦佐曾以为这个家伙真的只是个有洁癖的自恋狂而已，可后来他才发现这个优雅的猎魔人还真是个艺术家，他的剑斗技艺无比精湛，看他杀敌就像在欣赏一场舞蹈，一曲舞后敌人无力的倒下，猩红的血如同关总洒下的红花一般，而他的身上不留一点血迹，如风一般。
想起这个老朋友倒不是什么死前的走马灯，只是洛伦佐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到达了一种艺术家的级别，看看自己刚才那瞬息间的反应力与博弈，局势在洛伦佐的反击下瞬间逆转，如果那位朋友在一定会为自己拍手叫好。
新的钉剑从腰间悬挂的提箱里抽出，洛伦佐冷冷的看着那团燃烧的白焰，只等待其中的身影消亡。
可预想中的景色没有发生，反而是如噩梦般的始端。
沸腾的纯白中，漆黑的身影缓缓走出，如此炽痛的白焰似乎如云雾般缠绕着他，他拔出了胸口的钉剑，随意的丢在一旁，艾德带着狰狞的笑意看着洛伦佐，随后与那焰火相似的纯白在他眼瞳里不断放大，如同深渊里燃起的烈火，熊熊燃烧，最后溢出那黑暗的囚笼。
“感到痛了吗？”
他得意的看着洛伦佐，接着举起了手中的剑刃。
之前的剑击都太快了，就像可以被握住的白光一般，洛伦佐根本无法分辨他的武器，可这一刻他看清了，紧接烈火灼烧般的痛楚从肩头的伤口传来。
秘血的自愈被遏制了，似乎有什么力量阻止了洛伦佐的自愈，伤口狰狞而可怕。
“是……圣银。”
洛伦佐看清了那把剑，也因这可怕的事实而胆寒。
艾德手中的剑只有剑刃与剑柄，就像一把银白的长钉，就像洛伦佐的钉剑……准确说是猎魔教团的钉剑。
它已经被使用者使用很多年了，因为保养得当，剑刃依旧锋利，只是那本是光滑的剑刃上多出了许多深深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斩杀了多少的敌人。
“圣银，蕴含信仰的炼金产物，每个伟大的圣徒死去时都会献身于燃烧的铁炉之中，将死的身体高歌着祷文，翻滚的液态银将他们吞没，在冷却后经过炼金术师的处理，成为名为圣银的产物。”
艾德眼中的疯狂逐渐熄灭了下去，带着怀旧与些许的伤感，他轻拂着剑刃。
“猎魔人，这武器虽然是对妖魔的利器，但它对于我们而言也是致命的。”
“我清楚。”
洛伦佐打断了艾德的话，他终于正视起来了眼前的敌人，百感交集。
“我们是猎魔人，身怀着秘血，而秘血本质上是来源于妖魔，也就是说我们其实也就是一群可以控制妖魔化的……妖魔。”
“是啊，所以杀敌的圣银也会杀死我们自己。”
艾德轻语着，随后疯狂的意味再次席卷而来，他握着钉剑，剑尖微微下垂，是洛伦佐熟悉的博洛尼亚剑术里的架势。
“所以这算什么呢？屠龙者终成恶龙？”
仿佛是命运的嘲弄般，洛伦佐看着眼前的猎魔人无奈的笑着。
“这一切是你做的吧？除了那些死去的妖魔外，也只有我们还懂得利用妖魔的技术了。”
“你是指什么？这场噩境之幻？我还做不到这么多，最多算个打手。”
“你在为妖魔打工？”
“有什么问题吗？”
洛伦佐摇了摇头，缓缓的抬起钉剑摆出了与艾德相似的架势，两人的剑刃中刀影着那燃烧的眼眸，这庞大的战场此刻便是他们的决斗场。
“那么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洛伦佐最后发问道。
“原因有很多，例如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试图找到我的同类们，毕竟我有太多的东西想问了。”
“你想知道什么？”
洛伦佐冷着脸，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可现在看来幸运女神不仅仅眷顾了他一个人。
“有很多，比如教团为什么解散了，又比如为什么这个世界不再需要我们了，又比如……第十三号密令！”
艾德的声音到最后变为了咆哮，他嘶哑着前进，纯白的焰火覆盖了他的全身，如同燃烧的野兽。
第十三号密令。
有那么一瞬洛伦佐的思维都停滞了下来，但紧接着那耀眼的剑光将他的思绪拖回现实，勉强的迎击着，但大脑却止不住思考。
为什么是第十三号密令，教团最后的疯狂中究竟做了些什么！
这是两个猎魔人之间的厮杀，狂暴的剑术带着炽白的焰火，艾德的秘血也在逐步苏醒，力量速度都在一分一秒的提升，来自剑刃的冲击越发沉重。
“你还在等什么呢！猎魔人，快令那肮脏的秘血苏醒过来啊！”
艾德的钉剑巨力斩击，洛伦佐被逼退了几分，随后操起温彻斯特射击，可艾德此刻在秘血的庇护下，身影的迅捷已经到达一种诡异的程度，明明是必中的距离却被他那迅速的步伐强行躲过。
“我们没必要你死我活！”
洛伦佐再一次挡住了剑击，随后大吼道。
他与艾德可能是最后的猎魔人了，或许两个人所知道的事情融合在一起，便可以拼出教团那最深处的疑云，但艾德拒绝了，他吼道。
“没机会了，猎魔人！”
沉重的剑击再次落下，劈砍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所以你现在究竟是为谁工作！”
洛伦佐咬着牙，似乎没想到那已死去多年的教团在今日依旧能为他带来阻挠。
艾德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的进攻。
“不……你究竟是谁……所有的猎魔人都已经死在了圣临之夜！你是谁！”
猛然想起了些什么，洛伦佐终于意识到了这些事情之间的疑点，他再次质问道。
似乎是引起了艾德的注意力，这一次他反而没有继续进攻，眼中带着癫狂的欢愉，就好像发现了某个宝藏一般。
“你果然清楚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对吧！”
猎魔教团的疑云终于晴朗了几分，艾德带着多年的仇恨与不解缓缓述说着。
“我当然是猎魔人了，只不过在你们前往七丘之所欢庆神诞日时，我还在外面执行一项长期任务。”
“接下来发生什么你也很清楚对吧。”
看着洛伦佐，虽然艾德所说的信息并不多，但在洛伦佐的眼中，一个清晰的故事已经出现了，他沉默不语，那本是该埋在他回忆最深处的东西。
“圣临之夜事件爆发，事件后教皇签署了第十三号密令，紧接着猎魔教团解散，曾经捍卫人类的猎魔人成为了下水道的老鼠任人屠宰。”
“为什么啊，猎魔人，为什么我们会得到一个这样的结果呢？”
就像不明白社会道理的孩子一般，艾德看着洛伦佐，不断的问着，似乎是在问自己，又像在问洛伦佐。
看着艾德那疯狂又悲伤的脸颊，洛伦佐在圣临之夜后就离开了教团，他猜到教会会进行一场大清洗，但他没想到会是第十三号密令。
“这结果还不好吗？”
洛伦佐突然反问道，带这那股吊儿郎当的感觉。
“黑心公司终于死了，我们终于自由了，为什么还要沉浸于仇恨中呢？自由自在去追梦不好吗？”
洛伦佐说着还笑了起来，似乎是被自己逗乐了一般。
可艾德却摇了摇头，他看着洛伦佐就像在看待一个自欺欺人的家伙。
“猎魔人，你比我可怜，我直视了我的痛苦，你却用可笑的梦想去掩饰自己，你还保留着钉剑就是最好的证明。”
恶毒的诅咒般，他对洛伦佐说着。
“你也在害怕对吧，害怕黑暗中突然走出的妖魔，所以却死抓着钉剑不放。”

第六十三章 困境
密闭的车厢里充满了粘稠的血肉，它们延伸成了网状般的结构，如同某种巨蛛的巢穴。
伯劳的身体被困在角落里，他就像个婴儿般蜷缩在其中，层层布下的血网缠绕着他的身体，甚至有细小的血肉伸入他的口鼻之中。
他也陷入了那无止境的梦中，可在黑暗的车厢之中突然亮起了一束光，随后那人挥舞着折刀将一层层血网劈开，看着熟睡的伯劳，似乎没想到这个家伙也会有这么童真的一面，嘲笑似的轻笑了一下，她拿起针剂，狠狠的打在了他的脖颈上，经过几分钟的药效发作，伯劳从那梦境之中缓缓醒来。
“睡的不错啊。”
蓝翡翠顶着铁盔上的电灯看着伯劳，漆黑的车厢内那光线太亮，伯劳难以直视这个家伙。
“这是怎么？”
“根据净除机关的异常条例，可以初步判断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范围精神异常。”
蓝翡翠回忆着净除机关内的这些词汇，作为一个依靠科技对抗妖魔的组织，净除机关内奉行的是将神秘变得不再神秘，随后去利用这已知的神秘。
所以关于很多妖魔的现象它都有一套专业的词汇，比起什么都要和宗教神明扯上关系的猎魔教团，净除机关理智的令人感到可怕。
可以说这就是一群狂热的唯物主义者。
“是梦境吗？”
回忆着刚刚那几乎真实的一切，伯劳感到一阵后怕，如果没有蓝翡翠，或许自己真就无法醒来了。
“是的，你也知道，在评测中我的意志力很显著，所以我应该是最先醒过来，为了让你也快点，我给你注射了弗洛伦德药剂，这会令你对侵蚀的抵抗力短暂提高。”
蓝翡翠冷静的可怕，她还丢给了伯劳一把枪，随后电灯扫视着四周，到处都是那见鬼的血肉。
“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进入了恩德镇了。”
“恩德镇？”
伯劳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按照地图，列车才刚刚抵达边缘。
“显然这个镇子和我们理解的镇子不太一样，把它称作一个精神异常区域更为准确，这些应该都是妖魔的产物，说不定我们打开车门迎面就是几百只妖魔呢。”
这个糟糕的时刻蓝翡翠居然讲起了笑话，可伯劳觉得一点也不好笑。
拿起通讯器，里面只有嘈杂的电流声，全频道静默，就像被与世隔绝了一般。
“真是糟糕的开局啊。”
监听了几分钟，通讯器内依旧是一片死海的样子，伯劳瘫坐在一边，无奈的苦笑了起来。
还没看到那所谓的神圣之棺，拖延部队便遭到了重创，低沉了稍许，伯劳重新打起精神，看向车厢内的武器架，开始武装自己。
“现在我们需要赴死了吗？”
蓝翡翠看着伯劳那架势，身上带满了武器，就像要以一敌百一样。
“差不多，不过你可以留在这里。”
伯劳一边说着一边将子弹填进武器里，这是来自机械院的特种弹头，造价昂贵，但对妖魔具有有效的杀伤性，按理说这个东西每个人只能分配到一点，但现在这个大范围的精神异常下，也就伯劳能用了。
“蓝翡翠，你没必要和我一起去送死，你留在这里，试着去唤醒其他人，如果凑齐了力量，你倒可以试着去救我。”
伯劳淡淡的说着，看起来这个人想的很开。
“为什么呢？想给自己营造一副舍身的样子吗？”
蓝翡翠倒没觉得什么，她甚至没有被伯劳感动到，反而像个知心的大姐姐一般看穿了伯劳。
“并不是，一，是这里确实需要有人留下唤醒其他人，二，你是一个有愿望的人，自始至终你不一直希望有段美好的生活吗？”
看着那一片光明，蓝翡翠头顶的那个电灯属实很刺眼。
“这是个机会，只要这次任务你能活下来，亚瑟说不定就批准你离职了呢，你可以去找个倒霉鬼，富贵的过一辈子。”
“你这算是交代后事吗？”
这气氛被伯劳搞得很悲伤，悲伤的不行，就像一场葬礼，而这个死人即将步入自己的坟墓，于是做着最后的告别。
“差不多吧，其实我也不想死，不过没办法，我是指挥官，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那么就让我来吧。”
“唉，如果你说你是想为我而死的话，我说不定就心动了呢。”
强光下蓝翡翠露出了个狡黠的微笑，只是因为那强光伯劳看不到。
“哈？”
伯劳被这句话弄得老脸一红，好不容易营造的慷慨赴死的气氛一下子全没了。
“别在意，开个玩笑而已，送不送死，还是先等离开这里再说吧。”
蓝翡翠看向了另一边，光芒将车门照亮。
“比起送死，我反而觉得我们连逃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丛生的血肉缠绕着机械，车门紧闭，无论蓝翡翠怎么用力去推，甚至说用折刀去撬车门都死死闭合着，无法撼动。
“怎么回事？”
完了，全完了，好不容易在女士面前做出一副英勇的样子，结果因为车门打不开破灭了。
“是这些该死的血肉。”
锋利的折刀切入血肉，但切入半分便无法继续下去，不仅仅是它本身强度问题，那诡异的血肉还在不断的愈合，虽然缓慢，但也足以阻挠他们。
这也是为什么对抗妖魔的武器都要镀有圣银的原因，只有这样才能勉强限制妖魔的生命力。
“铝热步枪如何？”
伯劳说着从武器架上拿下一把铝热步枪，引燃器点火，在黑暗里燃起一团火苗。
“你是想把车门焊死吗？”
蓝翡翠突然觉得伯劳这个人神经不太正常。
铝热步枪确实能熔开车门，但当它冷却时它们就会死死的焊在一起，而且燃烧需要大量的氧，说不定还没等车门熔开，两个人就憋死了。
“见鬼！也就是说我连送死都送不了了？”
伯劳生气的撞击着车门，用尽全力用折刀在门缝上撬出了一个微小的缝隙，可缝隙后依旧是血肉，从外面就把这里堵上了。
为了应对这次任务，车厢都是加固的武装车厢，能够有效的抵御妖魔的进攻，而现在这个车厢成为两人的坟墓。
“我们得想办法出去，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蓝翡翠坐在了一边她试着调整呼吸，整个光辉号不知道什么原因熄火了，密闭的车厢内可供呼吸的氧气在逐渐减少。
真是出师不利啊。
伯劳来回翻看着车厢内的武器，为了对抗妖魔，机械院给的全都是那种大杀伤性的武器，在这里使用，不等妖魔进攻，他们就会被那破碎的弹片杀死。
“压力在逐渐上升。”
蓝翡翠看着车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随后视线落在伯劳身上，她的眼神严峻。
“我们现在还处于那巨大的污染源中，在这么推迟下去，我们迟早会被侵蚀完全。”
污染源。
伯劳记得这些，当时意识的最后洛伦佐在通讯器里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光辉号在步入一个巨大的污染源，程度大到盖革计数器在感应到的一瞬间便崩毁。
想着伯劳便将手伸向肩带上挂着的盖革计数器摸去，果然正如洛伦佐说的那样，指针已经开始紊乱，胡乱的摇晃着。
“看起来只有最后一条路可走了。”
伯劳的看向了车厢另一端的黑暗里，这列车厢是来自于伯汉斯军工厂，这层层的武装并不是为了保护车厢里的人，而是为了保护车厢封死的另一端，那里藏有来自那工业区的武器，任务的王牌。
作为指挥官，伯劳很清楚那东西是什么，他也清楚使用那东西的代价。
“走吧蓝翡翠，看起来我们只能这么做了。”
伯劳说着推开了地上的杂物，露出了在这之后的一道小门，被一重重的锁扣封死，仿佛关押着某只恶魔一般。

第六十四章 笑话
光辉战争结束后，名为九夏的王朝带着他们的舰队抵达了雷恩多纳港口，那是西方世界的人民第一次见到来自东方的国度。
“你知道九夏在哪里吗？”
拿出一把如同铁枝般的钥匙，伯劳将其插入那锁孔之中，用力的扭动着，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东方……吧。”
蓝翡翠想了想，随后说道，毕竟九夏常被冠以的名号便是东方的帝国，唯一的帝国。
“更具体些呢？”
伯劳费力的扭动着，这东西比他想的还要沉重。
“我想不到了，我没上过学，你是知道的。”
说到这里蓝翡翠显得有些遗憾，在旧敦灵挣扎这么久，她一切的精力都用在了生存上，无暇顾及其他。
“其实即使你念过大学，你也不一定能清楚它在哪，因为我们的航海家只有极少数的人能抵达那里，对于东方我们了解的太少了。”
伯劳说着。
“它在东方，极东之地，与我们之间隔着整片大洋，海洋太辽阔了，辽阔到没有船长有信心航行下去，他们觉得自己永远无法抵达。唯一能与其有所交集的是维京诸国。”
“维京？”
蓝翡翠的印象里九夏是一个物资丰富的美好国度，不知道它是怎么与维京诸国那个穷酸的地方搭上了边。
“是的，其实九夏与那些维京诸国是在同一片大陆上，只是蜿蜒高大的高加索山脉如同城墙般将这两个世界死死的隔离开来，维京人内部也曾有传说，在山的那一边是天国般的世界，只是很多人没能翻过那被暴风雪肆虐的群山，即使有人离开过，但他们也没有再回来过。”
因为用力转动钥匙，伯劳的声音有些喘息，说着说着他还笑了起来。
“很有意思对吧，山的另一边便是温暖的世界，可很多人穷极一生也不会发现这些，就像我们，我们与妖魔的谜团仅仅一线之隔，但我们又可能到死都不会清楚。”
清脆的声音在锁芯的内部响起，伯劳松开了手，就像触发了某种机关一般，一致的金属声鸣响着，紧接着复杂的机械结构迅速转动，封死的枷锁一重重的打开。
深呼吸，伯劳清楚这后头有什么也因这东西感到些许的压力。
“蓝翡翠你知道吗，其实很多年前那次九夏的到来是早有预谋的。”
伯劳不知为何，继续讲着与任务有关的事，蓝翡翠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没有阻止他，反而认真的听着。
“早在光辉战争末期，我们就知晓了九夏的存在，并且建立了联系，那是一个……应该说是整个世界上最庞大的国度了，我们与起比起来，就好像旧敦灵与整个英尔维格相比一般。”
“当时猎魔教团还存在，福音教会用妖魔的灾害来威胁我们，为了弥补我们对妖魔知识的缺失，我们与九夏做了一笔交易。”
伯劳转过头看着蓝翡翠，露出了一副自信的笑容。
“我们用蒸汽技术换取了九夏的对妖魔的知识与作战技术，其实这方面我们是赚的，整个世界的工业化进步不可逆转，蒸汽技术迟早会普及全世界，九夏获得这个技术也仅仅是时间问题而已。”
“于是我们在九夏的技术支持下，净除机关才真正意义上诞生了。”
伯劳的双手按在冰冷的金属上，随后缓缓的推动它，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就仿佛要推开整个世界一般。
门扉发出令人战栗的声音，似乎是某个怪物正摩擦着牙齿。
推开了大门在这之后是深邃的黑暗，冰冷的武器仿佛有生命般看着两人，在这密闭的车厢内，人类与怪物之间最后的间隔也不存在了。
“你应该很疑惑我为什么要说这么多对吧，毕竟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撑住，如果我做不到就需要换你来。
一个执剑人，需要了解他所使用的剑。”
冷彻的灯光映亮了这漆黑的空间，冰冷的气体从伯劳的脚边溢出，在那惨白的光下是如同铁棺般的容器。
蓝翡翠此刻终于意识到了这武器的危险性，即使没有真正见到它，她也从这之中察觉到了极致的不详，更不要说为了维持这武器的稳定性，这内部居然还装了一个独立的小型发电机与制冷设备。
“那是什么？”
蓝翡翠有些畏惧的问道。
伯劳没有急于进入，站在门边似乎还在犹豫，听到蓝翡翠的疑问，他缓缓回答道。
“这东西的原型来自于东方的九夏，他们管这个东西叫幽浮屠，在经过永动之泵的改造与重新设计后，我们称这东西为原罪甲胄。”
原罪甲胄。
蓝翡翠只感到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寒冷，明明穿着厚重的大氅，可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她知道原罪甲胄这个东西，但却没有见过，据说这是来自永动之泵的秘密武器，拥有着可以终结妖魔的力量。
它很强大，但同样也有着巨额的风险，比如加拉哈德，从那一夜过后蓝翡翠至今再没有他的消息。
“与骑士长们所使用的一代甲胄不同，这是经过劣化处理的二代甲胄，没有一代甲胄那么强的力量，但同样它对于使用者的侵蚀也会弱化很多。”
“在任务制定完的前一天，它刚在伯汉斯军工厂的熔炉里打造出来，我应该是第一位使用者，指不定会出什么意外。”
伯劳尽力让自己轻松一些，随后说着走入了门中，但就在他完全踏入之际蓝翡翠一把抓住了他。
“所以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由你穿上甲胄来送死？”
蓝翡翠现在是真的明白了，之前伯劳那些屁话真的是在说遗言，最开始在站点里写遗嘱也是真的，这个男人真的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
“准确说，这是后备计划。”
伯劳回答着。
“计划展开的最优解是由我们拖住敌人，兰斯洛特来收尾，可很显然，现在一切都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甚至说没有这个东西我们都不能走出车厢，我可不想一枪未发就这么憋屈的死在这里。”
大步的走入其中，伯劳轻拂着这冰冷的铁棺，伯劳讨厌这武器，可就像亚瑟说的那样，这是唯一能与妖魔对抗的办法，就像夜里的执火者，火焰燃尽了，于是自己跃入焰火之中化为最后的柴薪。
“拿着它，在我失控后这是能杀死我的武器，记得朝脑袋打，只要大脑死去，原罪甲胄便无法操控我了，这东西就会安静下来。”
手指向了铁棺的另一角，那是一把类似于长矛的武器，伯劳不得不佩服伯汉斯军工厂的体贴，他们不仅送来了恶魔，还附赠了可以杀死恶魔的武器。
“那是什么？”
蓝翡翠有些跟不上伯劳的话，她以为之前仅仅是男人的故作风情，亦或是展现魅力什么的，可现在看来他是认真的，从葬礼放什么曲子到埋在哪里都想好了那种。
“熔铸之矛，来自机械院的实验武器，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射程为零的大型铝热剂，前端锋利的长矛会刺穿护甲，随后内置的倒刺会撕开一个口子，同时铝热反应产生的高温与液态金属会顺着凹槽涌入。”
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伯劳开玩笑似地说道。
“只要几秒的时间，我的脑袋就会熔铸成一个铁锭。”
这真不是一个好笑话。

第六十五章 分头行动
漆黑的角落里寒冷的晚风随着打开的车门涌入，红隼倒在角落里，紧闭的眼眸上皱着眉头，细密的汗水从额头上渗出，似乎是在做某个无法醒来的噩梦般。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大概几分钟，随后微弱的电流从那埋在血肉下的电极中释放，经过他的神经，反复刺激着，直到他悠然醒来。
红隼迷茫的看着这崩毁的一切，在短暂的愣神后他痛苦的呜咽了起来，在地上费力的爬起来，随后手伸到脖颈后，用力的把细小的线缆扯下，一同扯下的还有埋在脖颈皮肤下的电极与鲜血。
这是名为保险的装置，每个与妖魔作战的人都会有这么一个东西，当意识被侵蚀时，它会释放电流来唤醒自己。
不过这东西的触发率比较玄学，好在这次它触发了，于是红隼醒了过来，这感觉真不好受，就像被人揍了一顿一样，浑身都散发着疲劳与疼痛。
“究竟……怎么了？”
红隼看着那打开的车门回忆着当时最后的画面，洛伦佐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突然冲了出去，随后光辉号就好像撞到了什么一般，整个列车在阻力下急停，红隼也因此撞在墙壁上昏了过去。
不过红隼还记得什么，意识模糊的最后他看到伊芙打开了车门走了出去。
伊芙！
想起这个女孩红隼瞬间便清醒了过来，强忍着身体上的痛苦他拿起一旁的枪械，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关于伊芙的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哪怕是红隼也仅仅知道那么一星半点，但就像看到某个事物的影子一样，仅仅从影子就可以推测出它本体的可怕，关于那个真相也是如此。
伊芙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该这么无意义的死去。
这么想着红隼便来到了外界，整个地表都因那扭曲的血肉而更改，明明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可是却在它的作用下变成了凹凸复杂的地形。
“你在哪呢？”
红隼喃喃自语着，视线不断的扫视，最后他看到了，在视野的尽头，一处隆起的山顶上伊芙的身影摇摇晃晃。
……
眼睛可以看到画面，鼻子可以闻到气息，触觉可以感知事物的材质，耳朵可以理解声音的波动。
有时候伊芙就在想所谓的直觉会不会也是一种感知器官，就像某个无法被常规方式感知到的东西，它最后便需要这个名为直觉的东西去观测。
此刻伊芙便在跟随着直觉前进，在那剧烈的颠簸后，她一个人踉踉跄跄的走了出来，明明自己很难杀死妖魔，可就突然不怕死了一般，这么缓缓前进着。
看着地平线尽头那升起的绿光，伊芙很清楚那里就是自己的目的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自己一样，在呼唤着她来。
周围人似乎都在做梦一般，当自己出来时所有人都紧闭着双眼，微微喘息。
或者说，伊芙自己此刻经历的这些就恍如梦境一般，毕竟她可没见过能这么短时间内改变地形的伟力，那庞大的血肉完全超出了她对生物的理解，诡异的绿幕铺盖在夜空之上。
这一切就犹如一场荒诞的梦境，而梦境与现实交织在了一起，于是世界陷入了无止境的疯狂。
遥远的地方传来隐约的嘶吼声，看起来名为那妖魔的生物也在纵横在这大地之上，伊芙握紧了手中的银白左轮，加快了步伐。
她也不清楚那绿光之下究竟有什么，但就像某种仪式感一样，当她抵达时，她一定会发现什么，无论是残酷的现实还是终结噩梦的办法。
“伊芙！”
突然有声音从后方响起，那人急促的呼喊着她。
伊芙下意识的回头随后燃烧的弹头与她擦肩而过，铝热弹释放着剧烈的热将她身后突然出现的妖魔洞穿，那个妖魔的行踪很隐秘，但还是在最后发起进攻时被红隼察觉了。
这位上位骑士此刻展现出了极强的体能素质，扛着沉重的装备居然这么短的时间便追上了伊芙，一把推开她，红隼朝着那在火中挣扎的妖魔继续开火，知道液态的金属将它彻底浇筑，他才停下了火力，放下枪，剧烈的喘息着。
“你在做什么？”
红隼焦急且不解的看着她，这么贸然离开车厢的保护，她说不定就会被某个路过的妖魔给杀了。
“那里……有东西……”
伊芙也不太清楚该如何形容自己这种感觉，她指着那绿光之下。
看着伊芙那副认真的样子，按正常剧情红隼一定会斥责她的行为，然后强行带她回到安全的车厢里，可是这剧情一定不正常，红隼反而像是听取了伊芙的话般反问道。
“你觉得那里有什么？”
他看起来非常在意伊芙的话般，一脸的认真。
这反应倒让伊芙觉得有些意外，她想了想，最后说道。
“源头吧……”
“源头吗？”
红隼点了点头，他似乎明白这个词附带的意义，他接着说道。
“你知道，对于黑暗之间的联系就像一个旋涡，联系越发加深我们在旋涡中的重量便会增大，也更容易被卷入那黑暗的中心。”
“就像沼泽，洛伦佐是这么跟我形容的，与妖魔厮杀的人就像在沼泽里作战，越是战斗，便会陷的更深。”
伊芙回答着，她与黑暗之间的联系在不断的加深，直到之间再无隔阂。
“那么说也不错，不过我想说的是，当你与黑暗的联系更为深入时，你便能看到黑暗……你懂我的意思吗？”
红隼握着铝热步枪，他神情严肃。
“你是说……污染源在那里！”
伊芙有些激动又畏惧地说道。
“没错，如果你与黑暗的联系真的如此深入话，那么你的直觉是对的，至少我这一路过来除了烦躁外什么都没有。”
红隼莫名的信任着伊芙，随后他说道。
“现在我们需要一个新计划了。”
“你是指什么？”
“还能有什么，我们已经知道了它的大概位置，剩下的便是想办法摧毁它了。”
红隼说着便举起了手中的铝热步枪，前端的引燃器上燃烧着火苗，无比明亮。
“这应该是个大范围的精神异常现象，从到现在为止都这么安静就可以看出来了，其他的家伙都应该还在睡觉。”
“我们需要回去把他们叫醒吗？”
伊芙觉得现在回去把那些家伙叫醒才是一个正确的方案，只靠她们两个人伊芙觉得无论如何都走不到那里。
不过红隼却摇了摇头说道。
“不可以，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车厢，这种大范围的精神异常下如果他们能醒过来，那么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一旦醒不过来，他们就会被侵蚀成妖魔。”
红隼冷静的说着，握紧了手中的枪械，随后大步向前。
“现在的最优解是我们两个人去确定污染源的位置，然后给其余能醒过来的人发信号。”
“可是通讯不是被干扰了吗？”
在出发前伊芙曾捡起一个通讯器，里面一片静默，没有任何人回复他的消息。
“所以我带了信号弹。”
红隼得意的露出了腰间的武器，一把燃烧弹发射器。

第六十六章 叛徒
就像一场无止境的追逐战，如狼般的两人奔袭厮杀，越血肉组建的小山，斩断一重重碍事的钢铁，炽白的焰火疯狂的燃烧着，身影一触即逝，如同碰撞的流星。
艾德的剑带着爆炸的焰火，在迅捷的移动中重重的撞在洛伦佐的身上，随后如蛮牛般将他狠狠的撞了出去。
他停留在原地，身体诡异的变化着，与洛伦佐相似的纹身在他的皮肤表面游走，于是肌肉开始膨胀，变得越发有力。
“你究竟在等什么呢？猎魔人，再不释放秘血你就要被我杀了。”
燃烧的钉剑指着洛伦佐，艾德的神情狂怒。就像是被戏耍一般，从头到尾洛伦佐都没有拿出他真正的实力。
洛伦佐倒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艾德身上的纹身，似乎在那之中看出了什么。
“你是……米迦勒小队的。”
真是熟悉的编制，洛伦佐本以为在圣临之夜里幸存下来的只有自己，现在看起来并非如此。
“认出来了吗？难道说你是怕我认出你才不肯启用秘血吗？”
艾德撕下了自己的衣襟，将那游走的纹身彻底展现了出来，看起来这是纹身，可实际上这是一种炼金铭文，以人体为基础而铭刻的炼金术。
为了能够完美的控制秘血，防止其侵蚀猎魔人的意志，每个猎魔人吸收秘血的仪式中都会有铭刻炼金术这一环，猎魔人的身体就是封印秘血的容器，炼金术师们则将铭文刻在血肉之上，恍如圣洁的祷文般加固着封印。
洛伦佐不是炼金术师，甚至说这个世界上应该也没有几位炼金术师了，但他对于这诡异的铭文还是很了解，当秘血启用时它们就会活过来，教团根据铭刻的纹路不同还划分出了不同的队伍，从艾德的铭文来看他是米迦勒的一员。
“我只是不想回忆过去而已，毕竟已经遗忘了这么久。”
洛伦佐冰冷的回答着，猛的出剑将艾德再次逼退了几分。
感受着剑身传来的沉重，艾德露出了一副狰狞的笑意，洛伦佐的秘血在苏醒，这并不是他想控制就能做到的。
秘血是源自于妖魔，而秘血的强度也直接与母体妖魔的强大与否有关，可以说越是强大的猎魔人，他的秘血便源自于更为强大的妖魔。
可获得力量的代价是沉重的，吞食秘血后，妖魔对其的侵蚀便会日夜持续，妖魔会试着征服猎魔人的人性，有很多人无法抵御被彻底侵蚀，于是猎魔人的身体就会成为最好的温床，曾经死去的强大妖魔在其身上复生，于是为了安全起见，每一位猎魔人都被植入了缚银之栓。
洛伦佐一直拒绝展现自己更为深处的秘血，但秘血本身所带的侵蚀会迫使他不自觉的去启用，毕竟秘血与猎魔人之间就像一种畸形的共生关系，只是谁占据主导位置而已。
“我们就不能好好谈谈吗？”
两重白焰撞击在了一起，洛伦佐稳稳的接住了艾德的斩击，四目相对，带着冷静与疯狂。
“只怕你会拒绝我不是吗？我想知道教团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会告诉我吗？”
艾德嘶哑的问道，他不觉得洛伦佐会告诉他，从一开始这个猎魔人就不打算说出任何秘密，就连同他的名字也未说出一样。
洛伦佐再次沉默，就像艾德说的那样，洛伦佐不会说出有关于那一切的任何事。
“所以我只有制服你、拷问你了。”
艾德愤怒的斥责着，再次挥下沉重的剑刃，将洛伦佐猛的砸开。
从交战起双方就在不断的变幻着位置，带着铿锵的剑鸣与火焰，将坚硬的血肉斩断，炽热的火焰在其上燃烧。
“看起来这么多年你也不是很好过啊。”
洛伦佐看着艾德，那疯狂的意味此刻居然有些熟悉，就像刚到旧敦灵时的他一样。
“你想说些什么？”
似乎是洛伦佐的话太少了，艾德听到这个家伙难得说话，居然放慢了攻势。
“就像最初的我一样，我们猎魔人一辈子都在为教团而战，与妖魔厮杀，可突然有一天我们不需要了，我们可以退休了。”
洛伦佐说着笑了起来，回忆起了刚到旧敦灵的时光。
“我最开始也是这样，感觉人生都失去了动力，毕竟我就是为此而活的不是吗？就像那些故事里的吟游诗人，随着通讯的便利，他们与我们一样，成为了旧时代旧的遗物，被无情的扫入垃圾桶中。”
洛伦佐话语一转继续说道。
“可是啊，艾德，人总得有点梦想对吧，整天打打杀杀也太没意思了，不是吗？”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可以继续挥剑的理由吗？”
“无论是圣临之夜还是第十三号密令，还些什么别的，都只是你的理由。”
怜悯似的看着他，洛伦佐说道。
“这样活着也太悲哀了。”
一切似乎陷入了寂静之中，两个人遥相对望着。
艾德是除了洛伦佐以外的又一位幸存者，就像流落荒岛的人遇到了另一个人般，洛伦佐不想与他为敌，但也不想把那些带有不详的故事说出来，那是教会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面，只要有自己知晓这些就足够了，没必要让其他人也成为那邪恶的祭品。
“所以你就打着梦想的理由逃避到了现在吗？猎魔人。”
艾德再次的抬起了头，熊熊烈焰燃烧。
他根本没有因洛伦佐的心灵鸡汤而动容，他满怀着愤怒。
“你根本不清楚我们经历了什么，在那圣临之夜之后！”
没有人能相互理解，就像他不理解洛伦佐为什么拒绝说出那些故事，就像洛伦佐不理解他为何如此狂怒一样。
于是秘血再次升腾踏破了临界值。
炽白的焰火沸腾燃烧，将那血肉都烧灼成了灵体的焰火，艾德高傲的站在高处，他的身体在异变，朝着妖魔的方向，手中的钉剑开始熔化，液态的金属与手掌完全熔铸在了一起，随后更多的银白的金属尖刺从他的皮肤下凸起，犹如无数的剑，将他武装完备。
“你们是叛徒。”
最后艾德如此斥责着。

第六十七章 答案
那是如海的敌人，它们拥有着尖牙与利爪，从那黑暗的最深处带着不详而来。
艾德如同降世的神明站在高地之上，身体上的净焰熊熊燃烧。
炼金术的铭文根据《福音书》中的天使们而命名，不同的铭文与秘血配合有着不同的效应，结合了秘血与炼金术的力量，炼金术师将其称为权能。
比如艾德所拥有的，那是米迦勒铭文带来的权能，点燃一切的极致，炽热的天使。
伴随着艾德的燃烧，整个世界都躁动了起来，妖魔从那僵硬的血肉里涌出，它们嘶哑着，渴望着血与肉，如同涌起的海潮冲击着洛伦佐，还有那更远处的光辉号。
那应该是恩德镇的居民，他们沉睡在那该死的梦境中，到了现在彻底被侵蚀成了妖魔。
它们仿佛是艾德的士兵，从那炽热的光旁掠过，咆哮着前进。
“真难过啊……”
洛伦佐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因那无尽的妖魔而恐惧，也没有因艾德此刻的强大而畏惧，他只是觉得很悲伤。
无论是妖魔的复苏还是艾德的仇恨都不足以令洛伦佐动容。
只有那令人悲伤的逆反。
猎魔人与妖魔从来都是你死我活，而现在艾德与它们站在了一起，甚至没有受到攻击，洛伦佐不清楚有什么技术能做到这些，但可以肯定的是妖魔们又回来，圣临之夜付出的牺牲在此刻看来都失去了意义。
他为此感到悲伤，还有愤怒。
“我……不是叛徒，自始至终，我与妖魔之间都是不死不休！”
洛伦佐愤怒的回应着，炽热的焰火盛放。
他握着燃烧的剑刃迎击，炽白的影子在漆黑的潮水里劈开了一道缝隙，漆黑的灰烬如雪花般随风扬起。
锋利的剑刃贯穿着妖魔们汇聚而成的海潮，视野完全被这些扭曲的身影占据，洛伦佐忘我的厮砍着，同时大步向前。
他要杀了艾德。
猎魔人触及了洛伦佐那道不可侵犯的线，越线者必死。
可下一秒纯白的光降临，如同坠落的陨星。
艾德那燃烧的剑刃携带着高温而来，纯粹的净焰与圣银沸腾着，致命的火光涌动。
“与它们为伍的你，才是叛徒！”
温彻斯特低吼着，弹丸近距离命中了艾德，可紧接着它们熔化成了铁水洒落。
那是来自米迦勒的权能，最为极致的高温，如同行走的烈阳。
刺目的光芒下，洛伦佐的视野甚至开始模糊，但他仍固执的挥剑，秘血也在逐步苏醒中，他能做到的。
可紧接着炽热的手扼住了洛伦佐的喉咙，那狂暴的高温瞬间令他窒息。
“不，你根本不懂我经历了什么。”
燃烧的恶魔低语着，他无视了剑击。
“所有人都欢庆着妖魔时代的结束，可因为圣临之夜，教皇签署了第十三号密令……你能体会我的感受吗？我们以为我们是英雄，满怀期待的回到了七丘之所，可等待我们的不是教皇的奖赏而是圣堂骑士团的围攻！”
无尽的火洗礼着洛伦佐，他痛苦的呜咽着，试着提起剑刺伤艾德，可在那极致的温度下，钉剑被烧红随后如熔化的冰石般碎裂。
“那真是噩梦啊，所有人都死了，大家被围困在七丘之所内，他们在城墙上洒下火油与弹幕。”
猩红的眼眸看着洛伦佐，他在耳边轻语。
“你知道米迦勒是怎么死的吗？”
声音如同锤击，撼动着洛伦佐的心神。
他当然清楚米迦勒是谁，猎魔教团最强大的猎魔人将有幸继承天使的名字，那是他们的代号，也是他们的荣誉。
“他燃烧了秘血，苏醒程度突破了临界值，那是坠落在大地之上的白昼，依靠他我才能逃出七丘之所，而他却因缚银之栓的融毁死在了原地，每一寸骨骼都被熔化的金属覆盖，就像雕塑一般。”
手腕微微用力，血肉之上发出被烧焦的声响，这是场缓慢的处刑，发泄着艾德的仇恨。
“我们曾是猎人，可现在却沦为了猎物，他们烧死了每一位被捕获的猎魔人，只有我逃了出来！所有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毫无意义的死了！”
随着他的愤怒，锋利的钉剑再次迸发，洛伦佐握着崩裂的断剑在最后一刻挣脱了束缚，他的身上燃烧着白烟，痛苦的咳嗽着，差那么一点他就被艾德烧焦了。
用力的后撤，同时钉剑斩击着虚无缥缈的焰火，带起涌动的光芒。
更多的妖魔扑了过来，接连的重创下洛伦佐一时间居然难以反击，将断剑刺入它的头颅中，反手顺着那张大的口器捅了下去。
看着狼狈不堪的洛伦佐，艾德慢步而来，随着他的前进，燃烧还在继续，妖魔仅仅是靠近他便会在瞬间化为灰烬。
“我会让你体会到他们的痛苦的，用神圣的净焰彻底净化你。”
圣堂骑士团没有秘血，但他们的人数多如蚁群，很多猎魔人是力竭而死，随后被投入燃烧的篝火中，连同秘血与躯体一同燃烧殆尽。
“又或者……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或许可以让你死的轻松些。”
那无法直视的焰火里，洛伦佐居然察觉到了一丝的恳求，他笑了。
艾德从始至终都是这样，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追寻一个答案，关于圣临之夜的答案。
为什么身怀荣耀的他们会成为教会的敌人，为什么自己的朋友不明不白的死去了，又为什么这个眼前的猎魔人不愿意说出真相。
就像个执着的孩子，他渴望的只是那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停下的答案。
只要一个答案这一切都会结束，但洛伦佐很清楚，他说不出口，就像妖魔那诡异的污染性一样，那个东西只能活在自己的回忆里，一旦自己讲述出去，自己的回忆便不再是它唯一的囚笼了。
它将活在艾德的回忆里，随后如病毒般扩张。
这是一个死结，只有一方死去才能结束。
于是憎恶的咆哮下，一切都陷入了模糊之中。
洛伦佐感觉很温暖，倒不是那熔炉般的感受，而是令人安宁的温和，如浸入温水一般，这让他想起他家的浴室了，可下一秒他便警觉了起来，是噩境之幻，这个诡异的梦境依旧影响着自己，与艾德的作战中不知不觉的侵蚀了意志。
燃烧的战场不见了，那涌动的妖魔也消失了，洛伦佐打了个寒颤，随后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抬起头那是一片晴朗的夜空，群星清晰可见，释放着缤纷的光芒，自己孤独的站在寒风瑟瑟的冰原上，身边只剩下一把见鬼的椅子。
该死！该死！
愣了稍许，他愤怒着捶打着冰面，拭去冰雪，暗蓝的冰面上倒映着洛伦佐那可悲的脸。
自己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被梦境侵蚀，必须尽快醒过来！
这一次洛伦佐是真的慌了，或许在自己捶地的时候自己已经被艾德杀死了。
醒来！
如此想着洛伦佐便试着抽出剑刃杀死自己，可他摸向熟悉的地方却没有自己的剑刃。
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教团时洛伦佐经历过对于梦境这种异常的特训，在梦境里猎魔人依旧有着优势，因为那是自己的梦境，只要意志力够强在梦里你就是造物主，这也是为什么洛伦佐在最初的梦境时，能轻易的得到武器，毕竟没有就幻想一个出来。
可现在他做不到了，一切是如此的僵硬，只有自己孤独的在这荒凉的世界。
“你看起来真狼狈啊。”
突然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洛伦佐猛的转过头在冰原的尽头，庞大的满月之下男人缓缓走来。
洛伦佐愣了愣，随后意识到了问题的原因。
“这里不是梦境……这里是哪？”
男人微笑的张开了手，像是欢迎他一般说道。
“欢迎来到【间隙】。”

第六十八章 原罪甲胄
深呼吸，随着铁棺的缓缓打开，复杂的机械开始将其解封，冰冷的温度逐渐回升，于是沉睡在其中的漆黑物质苏醒，变得越发活跃。
于是这本就狭窄的空间里被不详的气息淹没，似乎那冰冷的物件活了过来，或者说它本就是活着，只是因为低温而沉睡。
现在它很饥饿，它渴望着血与肉，因此呜咽的呢喃在两人的耳边响起，仿佛是陌生的异乡人在述说着古老的故事，怪诞与疯狂并存。
“知道吗，这东西本质上来说也是妖魔。”
看着那漆黑的甲胄，伯劳尽可能让自己脸色看起来良好些。
一边的蓝翡翠则一脸凝重，手中紧握着熔铸之矛，她站在门外，只要出现差错她就可以将大门封死，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住伯劳，但至少能限制他的行动。
“这是来自九夏的技术，他们的皇帝设立了一个名为隐学寺的部门，专门研究关于妖魔的技术，你可以理解为永动之泵那样的科研机构，他们发现了一些高等妖魔共有的特性，就是大脑与心脏。”
伯劳说着将手伸向了那漆黑之中，随着血肉的靠近，那漆黑的物质也躁动了起来，它开始微微摇晃，明明只是甲胄，但伯劳能从其中感觉到名为欣喜的情绪。
“想杀死一只高等妖魔，就必须摧毁心脏与大脑，仅仅摧毁其中一个的话，那诡异的身体依旧有着一定程度的战力，可后来那些学者深入了解了，他们发现两者之间的不同。”
“仅仅摧毁心脏的话，身体会跟随大脑的意志继续战斗，而摧毁大脑的话，妖魔那强大的生命力会令其沿着本能行动，在此基础上隐学寺的人研发出了幽浮屠，也就是原罪甲胄。”
那诡异的甲胄动了起来，并非金属的感觉，实际上那是一团没有具体形状的血肉，它们在蠕动着，随后沿着伯劳的手爬上了他的身体，赤红的心脏在漆黑中若隐若现。
呢喃声愈发响亮，在耳边怒吼一般。
似乎是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伯劳发出阵阵痛苦的低吼，那漆黑的物质如同蟒蛇般缠绕着他的手臂向上，就仿佛被漆黑的海潮吞没了一般，漆黑覆盖住他的每一寸身体。
“还好吗？伯劳！”
蓝翡翠握紧了熔铸之矛，这诡异的场景令她不得不感到些许的畏惧，所谓的侵蚀此刻就已经开始了，人类的意志如同暴风雨里的小船飘荡不定。
“如果我失控了，那么就杀死我，由你穿上甲胄，继续任务。”
他微微转过身，那是狰狞的一幕，几乎令人窒息，熟悉的面容上带着狂怒般的表情，眼瞳充血，猩红无比。
“这东西其实就是妖魔，只不过它失去了大脑，仅剩下了心脏，那群疯子将其改造成了一副可控的躯体，但支配这躯体的是人类的意志。”
随着伯劳的述说，这便是原罪甲胄的真相。
经过复杂的工艺与神秘的炼金术，那些疯子成功的将妖魔的大脑与其身体心脏分离开，当需要时只要人类的意志将其取代，便拥有了妖魔的力量，简直是与龙共舞一般危险，可只有这样才有那么一丝获胜的机会。
在那漆黑之下钢铁缓缓升起，内置的机械随着伯劳与甲胄的融合覆盖在身体之上，在那逐渐硬化成金属般的物质下坚固的机械结构展开，银白的钢铁框架如同骨骼般将伯劳整个吞了下去，随后漆黑的物质填补了空缺。
这是妖魔与机械的结合，细密的齿轮在伯劳的关节处转动，于是整个身体如同大型的发条骑士般充满了动力。
“一代甲胄可控性太差，所以二代进行了改进，用机械承担了大部分结构，减少了妖魔在其中的比重。”
随着话语声落下，线缆插接完毕，黄铜的管道微微伸出甲胄之外，紧接沉重的板甲落下，护住脆弱的部位。短短的时间里，那诡异的铁棺成为了一处装备台，如同锤炼钢铁的工匠，将一块块铁甲钉在骑士的身上。
沉重的蒸汽引擎与妖魔的心脏重叠在了一起，漆黑的甲胄混有银白的金属框架，炽热的蒸汽从缝隙里涌出，将空间充满迷幻的白雾。
这是生物与机械的完美结合，永动之泵朝着禁忌的知识再次迈步。
蓝翡翠看不清伯劳的样子，浓雾遮掩了她的视线，到最后和谐的绿光从其中亮起，于是钢铁的躯体大步而出。
“开始执行任务吧。”
熟悉的声音与复杂的电流音混合在了一起，这是一代甲胄的劣化版，为了降低妖魔的侵蚀，大部分用以机械代替，也因此伯劳的意志力暂时撑住了侵蚀。
蓝翡翠点点头，强忍住心里的悲伤，让开了道路。
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伯劳为什么对于加拉哈德穿上甲胄这件事的厌恶，那是将人的意志灌入妖魔的躯体内，从圣洁迈向了灭亡，这是条不详的路，也是唯一的路。
她很难过，似乎又回到了记忆深处的那个下雪天，为自己所做的抉择感到后悔一样。
凡人窃取了不详的力量，于是沉重的大门随着伯劳的用力被轻易打开，钢铁的剑刃从武器架上被取下，那是远超人类臂力可以使用的剑刃，或许用巨剑来形容它更为贴切，但此刻在伯劳的手中它的比例又是如此的完美，似乎这一开始便是给这具甲胄所使用的武器。
刃锋开始加热燃烧，这也是来自那些疯子的作品，算是铝热步枪的副产物，剑刃上的线缆连接在了甲胄之上的接口，背部携带的小型电池为其供电，导体被加热，于是剑刃烧红了一般将所有阻碍的事物轻易割裂。
那些坚硬的血肉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伯劳握紧烧红的剑刃走出车厢，冰冷的空气令他稍微清醒了些许，恍惚之间他似乎又回到了过去。
伯劳来自伯汉斯，那个工业城市是他的家乡，他想起了自己曾在绿茵地上的奔跑，流着兴奋的汗水，看着日暮残阳下那些工厂狰狞残酷的剪影。
那是一个漫长的日落，群鸟飞舞，云雾飘散，在这日夜交替之际，尚未彻底黑下的白天里路灯逐一亮起。
伯劳很喜欢这段时间，就像只属于自己的小时光一般，空气里能闻得到柔和的绿野与烧焦的灰烬，很多年了，伯劳好像又回到了那里一般。
也是如此，无尽的妖魔从视线的尽头朝着光辉号奔涌而来，伯劳狠狠的咬了咬嘴唇，令其清醒几分，丝丝的鲜血从他的嘴角里渗出。
没时间去回味那些美好了，因此他挥起烧红的剑刃斩下。
枪鸣与剑击，不详的骑士与翠鸟孤独的竖立在妖魔之前，这是场难以胜利的战争，但除了向前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第六十九章 龙息之径
从一开始净除机关就低估了那来自黑暗的力量，整个恩德镇都成为了妖魔的温床，所有的居民皆陷入了那梦境之中，在美好的事物里沉沦成名为妖魔的怪物，此刻它们倾巢而出。
来自甲胄的力量加持着伯劳，所谓的拖延已经做不到了，他甚至还没能见到那神秘的神圣之棺，此刻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奋力杀敌，将更多的妖魔留在这里。
热能剑带着灼烧的赤红斩下，虽然净除机关没有圣银，但他们以科学的方式达到了圣银的效果，被斩击的伤口完全烧焦，血肉彻底坏死，坚固的骨骼也在那高温下毁灭，就好像被流动的熔岩击中。
妖魔燃烧着死去，紧接着更多的妖魔扑了上来，在穿戴甲胄后伯劳的身型达到了两米多高，为了减少妖魔的比重，二代甲胄增添了许多机械结构与板甲，那些沉重的防具此刻成为了他的束缚，令他的动作略显笨拙。
锋利的尖爪切割着他的甲胄，在金属的表面溅起炫目的火花与划痕，好在更为精密的结构被那妖魔的血肉所覆盖，顽强的自愈能力下，甲胄所受的损害仅仅是皮毛。
面甲的缝隙下伯劳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无尽的漆黑杀向自己，他甚至无法辨别方向，在这成百上千的妖魔中他只能徒劳的挥动着剑刃。
这感觉很像走向大海，漆黑的海潮一重重的拍打着你，你越发难以站立，直到倒下，被那涌动的海水彻底吞没。
再次挥剑，那感觉越来越沉重了，这时伯劳才清楚加拉哈德穿上甲胄时的感觉，那可真是噩梦一般的体会。
梦境与妖魔，还有自己身上的甲胄，三重力量同时侵蚀着伯劳的意志，甲胄上判定精神状态的绿灯已经开始一阵明灭，似乎下一秒就会转为失控的红色。
这或许也是人类的悲哀之处，不仅仅要与妖魔厮杀，还要与自己的意志力搏斗。
胸口的蒸汽引擎发出低鸣的咆哮，黄铜管道里炽热的蒸汽瞬间涌出，伴随着巨额的出力，伯劳一把扼住一只妖魔的脖颈，仅仅是轻轻的用力，那脆弱的骨骼便在自己的手中断裂。
那妖魔就像失去所有的力量般，无力的耷拉在手中，肌肉还在诡异的抽动，随后被伯劳一把丢出，又撞翻了几只扑来的妖魔。
那涌起的海潮还在继续，自己就像站在涨潮的海滩，海水一点点浸过自己的身体，将那些迷幻的回忆一同推动到海岸之上。
逐渐的杀戮变成了本能一般的东西，热能剑散发了最后一次高温，紧接着那连接的电缆被妖魔一口咬断，但即使失去热能它依旧是一把沉重的巨剑，仅仅依靠着挥舞的动能都能轻易将它们砸死。
已经不需要什么路数可言了，在这战场之中需要的仅仅是高效的杀敌，所以伯劳用力的挥起巨剑，如同风车一般，将领域之中的妖魔尽数搅碎，直到思绪的混乱，握剑的手微微松弛，随后巨剑猛的坠出，插在大地之上溅起无尽的灰尘。
面甲之下伯劳的脸已经惨白，在穿戴甲胄的那一刻，细小的电极便从甲胄的脊柱刺出埋入伯劳的血肉之下，将人类的意志与妖魔的躯体连接在了一起。
最开始伯劳还能保持理智，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意志越发的崩溃，就像沙滩上用沙子堆砌起的城堡，海水涨潮了，他根本无力抵抗。
伯汉斯的回忆不断闪回，就像人生的终末，站在坟墓前回忆所有的过往一样。
伯劳看到了他的兄弟姐妹，他的便宜老爹，还看到了他的祖父。
那是那个苍老的男人，虽然暮年但依旧充满活力，他将伯劳带大的，最开始伯劳并不想来旧敦灵，毕竟伯汉斯才是他的故乡，这里有着他熟悉的一切，可有一天他祖父找到他，对他说他已经长大了，从孩子变成了男人。
他说伯劳应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或许会受伤，又或许会结识很多仇人，当然也说不定会遇到一个见鬼的爱情，可无论遇到什么那都是经历的一部分，那就足够了。
所以伯劳来到了旧敦灵，拥有了如今的一切，如果可以他的退休生活应该是调回伯汉斯，躺在熟悉的绿茵地上看着从工业区里涌出的乌云，血红的残阳将一切点缀的纷乱迷人。
可惜的是他可能回不去了，所以他在站台里给家里人写了一封信。
啊……见鬼！
想到了那封信，面甲之下的伯劳强忍着痛苦打起了几分精神。
那见鬼的信还在自己身上，如果就这么死了，又有谁能发现呢？
背部的电极传来的刺痛令他稍微清醒了一些，随后甲胄背部的金属箱猛的弹开，这是在穿戴甲胄后附加的配件，那封死的卡扣逐一开启，于是数把剑柄与枪柄从箱子里出现。
这是便携式的武器库，那些设计甲胄的人一开始便将这个东西设计成一个消耗品，无论是骑士与甲胄，还是其中的武器都是如此。
抽出宽大的剑刃，如同凄白的雷霆，那是把朴素的剑刃，不需要过多的设计，只要足够锋利与坚硬就可以。
蒸汽引擎里爆发出炽热的橙红之光，随后庞大的蒸汽从散热管道里涌出，高温的气体撞击在冰冷的剑刃上，在顷刻间便凝结成无数细小的露水，伴随着甲胄的出力，露水与剑刃将妖魔们拦腰斩断，撕扯出一道猩红的幕布。
力量充满了身体，这感觉真棒。
似乎……就这么与温暖的海潮融为一体也不错，随波逐流，撼动着风雨……
疲惫的眼皮无力的耷拉下来，鲜血溅入面甲的缝隙之中，视线变得模糊血红，伯劳有着从未有过的困倦感，似乎只要闭上眼睛他就能回到那熟悉的地方。
突然似乎有雷鸣在耳边响起。
“醒醒！伯劳！”
混合的嘶吼里有人对自己喊道，下一刻一张染血俊秀的脸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她披着散发，大氅破损不堪，但她却没有任何伤口。
蓝翡翠死死的抓紧了甲胄凸起的部位，就像一只矫健的豹猫，蹲伏在伯劳的肩头。
就好像沉入深海的溺死之人，就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握住了从那海面伸下的手，死死的抓住，绝不松开。
那一瞬间伯劳想到了很多，比如他还不能死，一旦他死了蓝翡翠根本无力应对这么庞大的妖魔，更不要说身后的光辉号里还有士兵们。
似乎力量重新注入了甲胄之中，缓慢的行动再次迅捷了起来，锋利的剑刃如同绞肉机般切割着眼前的一切，蓝翡翠则像在刀尖上起舞般，无论伯劳如何剧烈的运动她都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随后开火射击。
蓝翡翠看着面甲缝隙里的眼眸，再次对他吼道。
“伯劳！让光辉号动起来！”
只要让光辉号动起来他们就能冲出这妖魔的包围，甚至说一路冲到污染源的位置，完成这次任务。
似乎是燃尽了最后一点的薪火，伯劳红着眼，用行动来回答。
手臂伸向了后备的武器架从那上取下一把巨大的火铳，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朝着身前的妖魔群开火，扣动扳机，仿佛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只能听到一瞬间的雷鸣，肩头上蹲伏的蓝翡翠看到了一道不断突进的白光，随后爆炸的光芒覆盖了她的视野，瞬间的强光令她失明了那么几秒的时间。
那是来自神话里的巨龙喷发了龙息，游走的火海从那沉重的火铳之中释放，液态的金属与持续可燃的物质直接覆盖了视野内的一切，尽情的张开如同挥舞的火翼，烧焦所有生命的同时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燃烧之径。
“这……是什么。”
就连蓝翡翠也为这狂暴的伟力感到惊愕，身旁的面甲之下传来伯劳虚弱的声音。
“机械院的杰作，名为‘龙息’的甲胄火铳。”
这是二代甲胄的衍生品，毕竟一个骑士不应该仅仅有甲胄，还应有那可以洞穿一切铠甲的枪。
这是名为甲胄火铳的武器，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它只可以被甲胄骑士使用，原因不仅仅是它那超出常人可以控制的体型，更因为它的杀伤性。
这一击居然在战场上清扫出了一道空白，大地在燃烧，伯劳扛着蓝翡翠立足于那烈焰之中，除了他以外没有妖魔能涉足其中。
松开手，龙息型甲胄火铳从手中脱落，蓝翡翠轻轻一撇，在她的视线里那武器已经失去了火铳原有的样子，可以说在开火的那一瞬间它便因巨大的威力炸膛了。
虽然这些科研机构以疯子著称，但他们从不开发不靠谱的东西，就比如这把火铳，在研发阶段时那些疯子便意识到过大的威力会造成炸膛，可他们又不想损失威力，于是这些机智的机械师把这武器改造成一次性的消耗品。
抖了抖手臂，将那些因爆炸而溅在身上的铁水抖掉，伯劳从武器架上再次取下一把火铳，随后沿着这燃烧的路径向着光辉号的车头狂奔。
感受着那炽热的温度与这地狱般的战场，蓝翡翠死死的抓住了伯劳，明明是如此要命的情况下她居然笑了起来，这感觉真的很奇妙，当你意识到死期将至时你反而不会在畏惧死亡。
身下是疾行的骑士与燃烧的轨迹，四周是那环伺哀嚎的妖魔，蓝翡翠觉得自己就是纵横战场的女武神。

第七十章 呼唤
视线的尽头，那座竖立于幽绿之幕中的灯塔已经近在咫尺。
不知道是梦境的缘故，还是因那巨大的污染源所造成的效果，伊芙与红隼的时间感与空间感都在随着靠近那灯塔而扭曲，起初两人觉得走了至少有一个小时，可回过头光辉号依旧清晰可见，就仿佛这么久的时间里两人一直原地踏步一般。
可紧接着两人发现他与灯塔的距离急速缩短，当再次回首时已经看不到光辉号的踪迹，起初红隼以为是那些血肉改变了地形，但这个解释很快便被否定掉，那么大的阵仗，两人不会感受不到。
世界似乎都陷入了疯狂，手中怀表上的指针开始倒流，空间感变得混乱，那隐约的污染源就在眼前，伊芙的眼中尽是谨慎与凝重。
“其实我们这是一趟送死之旅，污染源本质上其实就是一头无比强大的妖魔，而我们现在正在它的附近。”
大滴大滴的汗水从他的脖颈处滑下，这位净除机关的上位骑士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随着靠近那诡异的侵蚀越来越重，虽然还没有产生什么幻觉，可红隼的感知已经出现了问题。
手掌已经失去了知觉，如果不是自己还能看到它，红隼甚至会以为自己的手掌已经不存在了。
猎魔人经过了从小的训练与特化，再加上禁忌的秘血与神秘的炼金术才拥有了与妖魔厮杀的资本，可红隼没有那些，他只是个凡人，唯一经过的训练也仅仅能让他被侵蚀的慢一些而已。
手里握着的是世界前沿的武器，这是他手中仅有的底牌，就像其他的骑士一样，他抱着必死的心态前进着。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样子，那些赴死者铸就了这道隔绝妖魔的城墙，而现在红隼也要成为那墙体的一部分了。
“你感觉如何？”
如果说除了精神上的压力外，最大的异常或许就是自己身边的这个女孩了。
伊芙似乎并没有感到什么所谓的压力，除了神色有些凝重外，她轻松的就像在爬山一样。
这种轻松的状态，简直就像经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特化一样。
“还可以。”
伊芙简短的回答着，从一开始她就感到那诡异的呼唤，现在随着靠近那声音越发响亮与急促，催促着伊芙前进。
这就是那旋涡的中心，将所有人拖入其中。
铅灰色的云层在那灯塔的上空卷动着，莹莹的绿光如玛瑙石般镶嵌在其中，那是来自生物本能的抗拒，就像动物不需要任何知识，但也清楚不能靠近火焰一样，它们警告着伊芙，但伊芙也因那警告不断的靠近。
在这绝境里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她甚至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苏醒过来。
“到这里就可以了。”
红隼突然说道，现在两人的位置距离那灯塔已经很近了，那错乱的空间感让他们难以判断自己的位置，但就从现在而言，无论误差多大，那灯塔都不会离现在这个位置远多少。
取出那把燃烧弹发射器，红隼将它高高举了起来。
“这里他们能看到吗？”
伊芙想了想再次问道，那诡异的空间感她也有所体会，在通讯失灵的情况下，她们只能靠这原始的方式通讯了。
“无论能不能都只有这个办法了，而且……而且其实任务到这里已经算得上失败了，只是我还不想承认而已。”
红隼的声音逐渐低落下来，这次行动的展开就是一场失败，还没等看到敌人整个队伍便陷入了梦境之中，那些是旧敦灵的中坚力量，一旦全部丧生在这里，这会是一次重创。
他还不想就这么认输，所以坚持到了现在，依旧抱有那渺小的希望，希望有人苏醒看到这些，随后摧毁污染源，哪怕是死，也要死的有价值。
于是扣动扳机，白磷燃烧弹向着斜上方飞去，在空中留下了一道燃烧的轨迹，一直延伸到最高处随后炸裂开，化作缤纷的火雨从天而降，洗礼着大地上的一切。
燃烧还能持续几分钟的样子，这是最后的努力了。
红隼再次看向伊芙，对她说道。
“伊芙你觉得那里便是中心对吧？”
一路上他都是跟随着伊芙的直觉来走的，伊芙肯定的点点头，她相信那灯塔便是这巨大的污染源。
红隼像是懂了什么一般，大步走向那灯塔。
“你的旅程就到此为止了，伊芙，接下来由我去。”
“等等！你不等他们吗？”
伊芙还期待那些能看到燃烧弹的人，可对此红隼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先探探路。”
他说的很轻松，但伊芙可感觉不到什么轻松的感觉。
“你疯了吗？”
“这是我能做的，而你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得有人把这里发生的事记下来！”
红隼认真的对伊芙说道，他没有开玩笑。
“不是……怎能这样？”
这些与净除机关有关的人都是这副鬼样子，总有一种慷慨赴死的觉悟，就好像不是死亡，而是荣升天堂一样。
“因为……伊芙！”
红隼的话语似乎被什么东西打断，他一把抓住了伊芙将她拉到身边，随后朝着她的身后射击。
铝热弹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赤红之线，将那些奔袭而来的妖魔尽数贯穿，可它们多如潮水，根本没有什么用。
看起来不需要什么觉悟与选择了，在座的各位今天都得死在这。
没有多想，似乎有另一种诡异的力量在作祟一般，红隼拉着伊芙便冲向了那座诡秘的灯塔，在红隼看来那坚固的墙体是这里唯一能抵御妖魔的壁垒了。
明明是很长的距离，可转瞬之间两人便已经冲到了那灯塔之下，身后的妖魔如影随行，带着憎恶的恐怖与血气。
红隼抓起那生锈的门把，他已经不考虑门后会有什么等着他了，他只希望这个门不要上锁，就如他愿望的那般，门轻而易举的被打开，甚至来不及看门后有什么，他抓住伊芙撞了进去，随后死死的顶住大门，将那锁扣封死，紧接着沉重的撞击从那门外传来，还有那尖牙摩擦的诡异声响。
“呼……暂时活下来了。”
红隼瘫在地上，虽然做好了赴死的觉悟，可有一线希望时谁也不想死。
一旁的伊芙倒不这么觉得，女孩的神色从未有过的难看，她看着红隼又看了看这黑暗的四周，就像说出了某个可怕的真相一般。
“它成功了。”
对，它成功了。
那个一直引诱着伊芙来到这里的呼唤声成功了。
极度的深寒席卷了两人的心扉，或许在这黑暗中，那比死亡更可怕的事物正等待着他们。

第七十一章 间隙
这是寂冷的世界，脚下是无望无际的冰原，暗蓝色的海水在那厚重的冰层下涌动，在那幽邃之中似乎还有着其它的东西，但因那冰层的阻碍，它们只能无力的叩动着寒冷的表面，将那诡异摩擦的声音夹杂在寒风之中。
群星汇聚成了星河将夜空贯穿，从地平线的一段蔓延至另一端，占据了视野的全部。
洛伦佐看着那背对着满月的人影，数不清的情绪在他的心里涌起，可到了最后他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这么遥相对望着，直到男人走到自己身边，坐在了那孤零零的长椅上。
“你不觉得这里就像某个艺术家荒诞的梦境吗？”
他随意的坐下，破旧的风衣看起来根本不保暖，可他似乎感不到寒冷般，随意的评判着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间隙中的世界，存于生与死的间隔中，除了此刻的二人外一切是如此的荒凉。
“大概吧……至少我觉得还不错。”
洛伦佐想了想，也坐回了长椅上，两人面对着那地平线下升起的满月，就像坐在公园里看野狗追逐松鼠一样轻松。
“对了，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是叫你洛伦佐还是什么？在旧敦灵的生活怎么样。”
男人微微笑。
“洛伦佐吧……说实在的这感觉很不喜欢。”
洛伦佐懒得露出什么害羞亦或是其他的情绪了，整个人冷冰冰的。
“我清楚，毕竟谁知道你居然真的会为了纪念我取这个名字，明明打算以此铭记了，但却发现该铭记的人没有死透。”
“啊，这感觉我太懂了，羞愧至死啊！”
男人简直欢乐得不行，各种角度的议论着。
可紧接着一切都平静了下来，洛伦佐没有因为这见鬼的笑话感到高兴，他深呼吸，似乎在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坚毅的眼瞳里不知何时居然充满了悲伤。
“我记得你死了，我亲手杀了你。”
漫长的寂静中洛伦佐率先打破了平静，他没有看男人，只是死死的盯着前方，满月是如此的巨大与明亮，仿佛是从海面之下升起的一般，辉光的表面上的巨大的环形山依稀可见。
洛伦佐记得那些天文学家说过这些，他们说那些环形山是小行星撞击后留下的，可在他看来那反而是一个又一个干瘪的眼眶，或许曾经那里有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眼瞳，只是在不明的力量下被纷纷挖去。
“哦哦哦，你不提我都快忘了呢？你小子下嘴是真的狠啊。”
男人完全没有在乎洛伦佐的情绪，带着几分欢乐地说道，他掀开了那漆黑的风衣，其下的胸口是血淋淋的骨骼，没有血肉，就像被食尸鬼袭击过了一样，所有的器官乃至心脏都被啃食殆尽。
“我的味道如何？我一直觉得我自己是香草蛋糕那种。”
就像推销员在问客户自己的肉好不好吃一样，洛伦佐的神经质一大部分来自于这个混蛋。
“你知道吗，你当时的吃相巨难看，一边哭一边啃，还吧唧嘴。”
啊……真想活撕了这个神经病。
洛伦佐白了他一眼，神经病遇到另一个更神经病的人时，总会有种难言的无力感，平常是洛伦佐折磨其他人，但在这里是他在折磨自己了。
“所以你说这里是【间隙】？那是什么东西。”
“字面意思，一切事物的【间隙】。”
男人遮上了那可憎的创口，随后缓缓说道。
“教团一直在研究精神层面上的事物，也就是……灵魂。那些炼金术师将事物分割成了四大元素，但在这之上还有着与生命相关的灵魂。”
他转过了头，那是与洛伦佐有着几分相似的脸，但又有所不同。
男人是个很乐观的人，乐观到就算死了，还是无法平静，就算把他和妖魔丢在一起，他或许也会拉着那些可怕的生物一起讲冷笑话。
“就像我们熟悉的，与黑暗之间的联系，洛伦佐你有没有想过联系的最深处究竟是什么？”
“最深处？”
洛伦佐摇了摇头，对于这些他并不懂太多，最深处有什么，在他看来大概是无尽的妖魔与瞬间将人杀死的侵蚀而已。
“是啊，这就是教团后期专研的东西，联系的最深处究竟有什么？一切的实验都有一个假设，假设一个东西。”
洛伦佐似乎想到了什么，他问道。
“也就是这里对吗？联系的最深处，你们将其命名为【间隙】。”
“不愧是我的继任者，你猜对了。”
男人为洛伦佐的思维敏捷感到欣喜，他高兴的拍手叫好。
“那么……我这是死了吗？毕竟你在六年前就死了，作为一个死人你正欢乐的和我说我们两个正在联系的最深处【间隙】里，虽然我不清楚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也不是想来就来的地方对吧。”
洛伦佐觉得自己可能死了，倒有种解脱般的感觉，也瘫在了长椅上，望着头顶那贯穿夜空的银河，突然觉得死后的世界景色还不错。
“你没死，我的朋友，按理说没有活人能抵达【间隙】，但总归有特殊之处，比如我们。”
男人说着搂住了洛伦佐，寒冷的空气里他能闻到那淡淡的血腥味，源自于男人那狰狞的伤口。
“那时我死了，当我再次醒来时我就在这里了，有时我能感知到你的存在，但却无法看到你，这就像我们所知道的，那与黑暗的联系一样，我们的世界是重叠在一起的，可我无法观测到你的世界。
直到今天，你与黑暗的联系到达了最深处，我终于看到你了，于是一用力你就被我拖过来了。”
男人说着还摆动着双手，比出了一个用力拖拽的样子。
“那么你知道在来到这之前我正和一个米迦勒猎魔人战斗吗？他已经突破了临界值，升腾的净焰足以熔化钢铁，说不定和你说话的时间里我就已经被烧死了。”
重逢的感动已经被男人的屁话消磨的差不多了，洛伦佐冷淡的说着。
“哈？那还真是对不起了。”
男人听完道起了歉，可在那张脸上，洛伦佐看不到任何有悔过的意思。
“【间隙】还是有太多的隐秘，我还不清楚，不过至少我们证明了它确实存在。”
又是一个无用的讯息，洛伦佐眼神微冷，看着他，冰冷的问道。
“那么你呢？你又是怎么回事，你早就死了，那么此刻的你是我的幻觉，还是什么所谓的灵魂呢？”
这是个诡异的地方，诡异的事物，乃至诡异的一切。
男人倒觉得没什么，他想了想，随后指了指脚下的冰原。
“我大概和它一样，就像六年前，我们依旧没能杀死它，但却成功的困住了它，你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它存在的人了，所以它活在你的记忆里，只要你不将它的信息传播出去，它就永远的被困死在了你的记忆中。
按理说我是死了，但却有一部分与它夹揉在了一起，你困住它的同时，我的一部分意识也被困在了这里，所以苟活到了今天。”
男人正色道。
“也就是说我真的死，在你面前的仅仅是一个拥有着记忆的残响，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孤魂野鬼。”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随着男人的话语冰层开始颤抖，那夹杂在风中的摩擦声愈发响烈，洛伦佐甚至来不及为他悲伤，便下意识的动了起来准备进攻，但却被男人死死的扣住。
“别担心，它逃不出来的，这么多年里它每天都会这么折腾一下。”
就像欣赏什么美景一样，男人稳稳的坐在长椅上，看着脚下的冰层崩裂，庞大的海水从其下涌上。
“这可能是上天对于我们最后的安慰了，虽然大家都死的差不多了，但每天还能看到它痛苦的挣扎确实很不错。”
洛伦佐静静的聆听着那话语，脚下的幽蓝彻底爆发，数不清的干枯手臂刺出了海水，它们被重重锁链禁锢着，渴望着新鲜的空气，随后发出呜咽的哀嚎。
手掌抓挠着光滑的冰面，它试着爬上来，但这一切都仅仅是徒劳，在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划痕然后再次坠入深海之中。
有多少人？
它们成百上千，试图从这寒冷的冰海里逃脱，可没有人能做到。
沉重的铁锁从那深海的尽头蔓延至上方，它的身影汇聚如鱼群，最后化作漆黑的逆戟鲸撞破了冰川高高跃起，无数张脸重叠在一起变成百面的妖魔，在那满月之下诡异的黑暗清晰可见。
潮声席卷而来，洛伦佐看到那可怖的百面之鲸带起如瀑的白潮，可紧接着低温将一切冻结，它依旧未能逃离这冰海，如同雕塑般伫立在荒凉之上，下一刻万物崩碎，粉碎成细密的雪花，在狂风的拖曳下，混乱的白吞没了一切。
男人没有丝毫的慌乱，就像在看一场看过无数次的表演，现在曲终，观众应该稳稳的坐在椅子上等待着散场，于是他拍起了手，为这场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死亡予以掌声。

第七十二章 职责
寒冷的风雪席卷着洛伦佐，在衣物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白雪，身前的冰层留下一道巨大的残缺，破碎的人群在其中挣扎，仿佛溺水之死般的罪人。
男人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冰雪，他踩着浮冰一步步前进，随意的踩着那些干枯的手掌，又或者照着某个憎恶的头颅用力踢下。
“你要来试试吗？很解压的。”
这地狱般的景色里男人玩的依旧起劲。
洛伦佐摇了摇头拒绝了这见鬼的娱乐方式，他看着那一张张失去人性的丑恶问道。
“这难道就是它？”
“一部分，这只是它的试探，即使关了这么久也乐此不疲的试探着牢笼的坚固，它在等待这些铁索出现缝隙的时刻。”
目光透过暗蓝的海水，那缠绕的铁索的最深处，那幽暗的海底之下。
“真正的它正躲在那里，养精蓄锐。”
男人回过头，拍着胸脯看着洛伦佐。
“不过别担心，有我在，作为看守恶魔的守门人，狱卒一定比犯人要强大，不是吗？”
他永远都是如此自信，也因他的自信，所以他死了。
“还有的就是，洛伦佐你该离开了。”
男人终于敛去了笑意，神情严肃。
“……你清楚那个东西是什么吗？”
洛伦佐最后问道，如果说男人也是活在自己回忆里的孤魂的话，两者之间有着一种诡异的联系，那么自己所看到的东西，他或许也曾了解。
男人点了点头，但什么也没有说，带着一种诡异的微笑。
“那是什么？”
洛伦佐再次问道。
那个东西，引起如今一切的事物的东西，神圣之棺。
洛伦佐所经历的一切都源于那个神秘之物，而现在洛伦佐与它只有一线之隔。
“你不清楚是对的，毕竟那时你没有参与那场盛宴的资格。”
破碎的画面逐渐拼凑了起来，不需要任何答案，洛伦佐最先的梦境此刻也有了解释，与劳伦斯教长的对话，来自教皇的邀请，神诞日的欢庆，最后一只妖魔的死去。
那不是洛伦佐的梦境，那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梦境，两个人意志交织在了一起，直到许多年后的今天才在【间隙】之中得以相会。
困惑得到了解释，洛伦佐望向男人。
“可真是一段难堪的回忆，在那一夜我失去了所有。”
他有些怀缅似的低语着，可很快那脆弱的神情不再，他厉声道。
“那东西是它的遗骸，洛伦佐，你应该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对吧。”
他伸出手拍在洛伦佐的肩头，名为猎魔人的气质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时隔多年。
就像一场加冕的仪式，在这被遗忘的荒凉之境中。
洛伦佐的瞳孔微缩，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但又在情理之中，冰冷的血再次沸腾了起来，他也说不清是什么使命感，还是复仇的意味，他只是觉得有火在燃烧，需要释放。
“这……也是你把我拖入【间隙】的原因对吗？”
这个深藏在自己回忆里的孤魂野鬼察觉到了它，于是在这联系加深之际终于见到了自己，这不是什么令人感动的会面，仅仅是又一次猎杀的开始。
男人点点头，将所有感人的情绪藏入心底，他再一次变成了那冰冷的模样，充满威严与庄重地说道。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我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圣临之夜还没有结束！你最后的职责到来了！”
眼中带着癫狂与憎恨，令人战栗的狂气就连那些哀嚎的溺死之人都感到畏惧。
他说着，如同誓言。
“杀了它，把它投进熔炉之中，烧成灰，沉入深海，抹除它所有存在过的痕迹，令其被永世遗忘！”
这是来自守门人的憎恶，亡魂般的他将那名为仇恨的情绪一直在累积，从未消散。
他微微靠近，在洛伦佐的耳边轻声呢喃，就像孩童的梦呓般。
“你没有忘记对吧。”
回想起那把温彻斯特上铭刻的小诗，洛伦佐低声诵读着。
“即使暮年也应在白日将尽时燃烧、咆哮。”
“狂怒，狂怒！”
“怒斥光明的消逝。”
故此男人带着坏笑一脚踹翻了洛伦佐，将他踢入了那冰冷的海水之中，数不清的手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死死的抓住了他，试图将他拖入那幽深的黑暗之中。
窒息的冰冷侵袭着洛伦佐所有的感官，孤寂的幽冷彻底将他笼罩，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直到刺痛的滚烫燃烧着他的身体，随后男人的声音如魔咒般在耳边响起。
“滚回地狱里去吧。”
于是世界充满了光明。
……
这是一次无趣的厮杀，艾德手中握着洛伦佐的头颅从刚才起这位猎魔人就似乎死了一般，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任由艾德攻击。
或许是那个梦境的缘故，这倒是让艾德更显愤怒，这个猎魔人的退休生活确实很不错，好到就连这简单的侵蚀都抵御不住，简直是猎魔人的耻辱。
手心的温度开始上升，就像慢慢杀死一只小动物一样，艾德试着直接将洛伦佐的大脑烧成灰烬，四周的妖魔则焦虑的等待着，它们渴望着洛伦佐的血肉，就像等待喂食的野兽，期待着主人的命令。
光芒笼罩之中艾德似乎还在希冀着，他希望洛伦佐能醒过来，这样就跟虐杀一具尸体一样，毫无意义。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艾德突然笑了起来，愤怒彻底冲昏自己的头脑，自己居然和一具尸体生气。
伸出手，他还要做最后的确定，艾德要根据洛伦佐后背上的炼金铭文来确定他是哪个猎魔人分支，燃烧的大手伸向了衣服，而就在他要撕下那掩饰的大衣时，那燃烧的手被死死的扼住。
猛的抬起头，一双同样炽热的眼眸与其对视着。
那是雷霆般骤起的攻势，速度快到艾德只能看到拖曳成炽白的光芒，随后燃烧的火焰被啸风斩开，覆盖在身体上的金属随之崩裂，猩红的血沿着剑刃的轨迹行进，铺洒在空中。
锋利的钉剑倒映着洛伦佐眼瞳，下一刻温彻斯特发出枪鸣，沉重的弹丸命中了焰火之中，高温或许能熔化钢铁，但弹丸携带的动能它无法抵消。
这是一套蓄谋已久的连击，艾德在剑击与枪击下失去了平衡，洛伦佐如鬼魂般缠上。
但艾德不会再给洛伦佐进攻的机会了，燃烧的净焰再次高涨，如同落于地面的烈阳，那极致的高温无论是谁都会退却几分，但洛伦佐就像没看到一样，冲了过去，随后漆黑的剑刃贯穿了这燃烧的焰火。
艾德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猎魔人，漆黑的铁羽将他的身体覆盖，就像一具甲胄般将他保护了起来，炽热的白焰从羽翼的缝隙里涌出，随后洛伦佐的紧握，银白的钉剑也覆盖上了那漆黑。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权能，无论是猎魔人的哪个分支都不曾有这样的事物。
下一刻更多的黑剑将其贯穿，如同处刑的铆钉将他钉死在大地之上。
【警告，秘血苏醒30%，已抵达临界值。】
【缚银之栓开始融毁。】
【根据《剑鞘条约》您有三百秒行动时间，三百秒后请原地等待圣堂骑士团的回收程序。】
见鬼的声音从脑海里传来，洛伦佐似乎很讨厌这个东西，腾出一只手用力的敲了敲被艾德烧得冒烟的脑袋。
随后视线看向一脸惊恐的艾德，洛伦佐突然有些好奇的问道。
“你的缚银之栓现在应该和我的一样很吵，对吧？”
就像在问朋友一件普通的事般，洛伦佐说着再次挥起漆黑的剑用力的斩下。

第七十三章 沸腾之血
漆黑之物压制住了炽白的焰火，妖魔畏惧退散，躲藏在不远的地方如豺狼般窥视着战局。
高温无法撼动它分毫，致命的黑剑在炽白的净焰里是如此的醒目，将艾德彻底贯穿。
“所以……你之前是在戏弄我吗？”
这是扭转战局的力量，随着洛伦佐秘血的苏醒，艾德的毫无抵抗的能力。
“不，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因为秘血苏醒程度太高会被福音教会发现，就像你说的那样，第十三号密令一直在执行，在回收完所有的秘血前，圣堂骑士团永远不会停歇。”
洛伦佐只是觉得麻烦而已，他在旧敦灵隐藏的很多，六年以来没有人发现他，甚至说没有人有资格让他将秘血唤醒到如此程度。
猎魔教团已死，可福音教会依旧存在，他们以信仰的名义纠集出了名为圣堂骑士团的武装力量，所有的信徒都会成为他们鹰犬。秘血是笔珍贵的财富，对于这笔财富福音教会不会允许它流落在外。
“那么现在算什么，我终于让你正视起来了？”
艾德握紧那锋利的黑剑，升腾的高温试图将其熔断。
洛伦佐的面容完全隐藏在了面甲之下，只有那熊熊的焰火从那缝隙里涌出，微微晃动留下白色的轨迹。
“倒不是这样，仅仅是有个更值得的事情等着我去做，所以我没时间和你在这里闲扯了。”
反手握紧黑剑再次拔出，燃烧的鲜血挥洒，下一刻艾德也举起那斑驳的钉剑，带起焰火猛的斩下。
金属的崩鸣，溅起纷乱的火花。
艾德就像只燃烧的野兽般，剑刃疯狂的斩击，在那燃烧的体表之上，更多的金属开始析出，如同凸起的尖刺，炽白与漆黑撞击在了一起，随后摇晃的撞入那丛生的血肉之中。
耳边尽是那尖锐的警告声，那是冰冷的中性声音，就像机械一般。
是缚银之栓，那个见鬼的东西正在自己的耳边尖叫，这是来自教团的技术，猎魔人就是那些狩猎的猎犬，可每一只猎犬都需要自己的项圈。
艾德已经突破了临界值，秘血正在他的体内疯狂增殖，不断的蔓延，将力量与不详填满他的躯体。
反复的斩击，艾德甚至看清洛伦佐的状态，他现在的脑海里只剩下了挥砍，每一次金属的撞击声都会令他愉悦，他命中了洛伦佐，只要这样一直下去，无论那甲胄有多么坚硬都会在自己的攻势下破碎。
他太开心了，不仅仅是洛伦佐终于展现了力量，更多的是这力量的来源，这是艾德从未见过的权能，或许这东西便与圣临之夜有关呢？他与那个梦魇般的答案越来越近了，越来……
突然的刺痛打断了艾德狂想，挥舞的剑刃就像卡壳的机器，被死死的卡在了半空之中，再无动弹。
“所以……这算是什么呢？”
他看着眼前的猎魔人，漆黑的甲胄不仅仅覆盖在了他自己的身上，还在不断的向外扩张，如同野蛮生长的枝条，从那本体上垂下，随后融入那丛生的血肉之中，于是漆黑的荆棘从洛伦佐脚下的大地鞭挞而起，凶猛的抽打着艾德，在他的胸口留下大块的血迹。
重重的剑击下，那面甲破损了稍许，一只毫无感情灰蓝的眼眸在其下显现。
洛伦佐的反击开始了，这就像简单的回合制游戏，直到有一方撑不住为止，荆棘猛的弹起，仿佛刺出的长枪贯穿了焰火。
艾德握紧了剑，迎着袭来的洛伦佐猛的斩下，电光火石之间呼鸣的尖啸引起空气的激荡。
燃烧的身影冲锋了一段距离，最后缓缓停下，没有再次进攻的意志，他孤独的站在原地，低垂着头。
那是随艾德征战已久的剑刃，失去了教团的支持，这把量产的钉剑成为了艾德对过往唯一的寄托，在这疯狂的六年里见证了艾德的一切。
可现在早已布满裂痕的它在今日终于折断了，其实艾德很早便意识到这些，剑刃是消耗品，无论他如何保养它终会有折断的一天，就像猎魔人一样。
缓缓的转过头，手中握着断裂的剑刃，胸口有着数十道细小的伤口，似乎在交锋的那一刻洛伦佐挥出了数十次剑一样，那是超凡的速度，但以洛伦佐的力量显然做不到。
是那把漆黑的剑。
手中的黑剑低垂，其上缠绕着锋利的荆棘，如同毒蛇游走在石柱之上，就是它在交锋的那一刻划伤了艾德。
“停手吧艾德，你赢不了我的，在这么任由秘血的增值，你会触发缚银之栓的融毁。”
漆黑的甲胄之下传来沉重的声音，那铁甲似乎是包裹着一颗炽白的星辰，微弱的焰火从那铁甲相交的缝隙里涌出，如同呼吸一般，时涨时弱。
“不……还没结束呢。”
艾德死死的握住那断裂的剑刃，无视脑海里疯狂的警告声，更多的银白金属从他的身体下析出，在那净焰的灼烧下仿佛是熔炉里熔铸的铁器，它沿着手臂流下，连接了断裂的剑刃，并在那断口之上凝固成新的剑。
【警告，秘血苏醒67%，已突破临界值。】
【缚银之栓融毁13%】
【根据《剑鞘条约》您有九十秒行动时间，九十秒后请解除所有武装，原地等待圣堂骑士团回收，任何抵抗性行为将会被判定为敌对目的。】
叽叽喳喳的声音响个不停，名为圣银的毒素正在随着秘血的苏醒再体内蔓延，艾德就要死，但也从未有过的强大。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在乎什么了，他只想得到那个答案，那个将一切美梦摧毁的答案。
艾德是如此热爱的他的战友，他们本该享受荣誉与欢呼，可却死在了历史的阴影里，默默无闻，无人记得。
【警告！警告！】
净焰再次升腾，愈燃愈烈。
秘血源自于妖魔，而现在艾德属于人的那一部分的比重开始减少，名为侵蚀的效果正作用在他身上，紧接着是血肉的异变，到最后那炽热的净焰连同他的血肉一同燃烧。
【警告！警告！】
【警告！警μπ&οξνρφ……】
随着最后的界限被突破，那该死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黑骑士看着那燃烧着的身影，就像一颗坠下的流星，在消逝前的最后一刻，也是最明亮的时刻。
“真可悲。”
他如此轻语着，携着剑与荆棘俯冲而下。

第七十四章 新时代
到了最后所谓的妖魔反而成为了看客，它们哀嚎着逃离，却无可避免的被剑刃与焰火所吞没，漆黑与炽白交织在了一起，化为浓重的灰色风暴席卷着战场。
艾德终于解脱了，那冰冷的声音消失后他终于得到了暂且的安宁，随后带着焰火与银白的剑与洛伦佐厮杀在了一起。
此刻的两人都不好受，就像过载运行的机器，处于崩溃的边缘。
秘血源自于妖魔，哪怕它在教团几百年的努力下变得可控，但也不代表着这诡异的东西被驯服了，它依旧在猎魔人的体内摩拳擦掌，等待着反攻的时刻。
正如净除机关对于原罪甲胄的数值制定一样，秘血也有着它的临界值，根据不同种类的秘血，临界值也不一致，但可以清楚的是，一个猎魔人理智的情况下，力量的极限便是临界值，可一旦秘血突破临界值，猎魔人体内便会开始妖魔化。
每一个猎魔人都是一具可怕的单兵机器，妖魔化的代价便是失控，那是可以在常态下猎杀妖魔的可怕之人，一旦他失控那便是狰狞的恶龙，故此福音教会对于猎魔教团进行了一系列的保险设施，就比如专门处理与猎魔人有关事件的圣堂骑士团，又比如那扼在每个猎魔人喉咙上的缚银之栓。
身体在崩毁，涌动的圣银在血肉里蔓延灼烧着艾德的生命，可那不断苏醒的秘血也在为艾德治愈着伤势，它疯狂增殖着，随着缚银之栓的融毁，它开始逐渐失去了限制，直到将艾德的身体彻底妖魔化。
那是纯白的恶魔，带着无比圣洁的光焰，洗礼着大地与一切生物，可在这之中总归会有反抗着，数条荆棘冲出焰火的包围，死死的缠住了艾德。
洛伦佐握着黑剑大步而来，此刻他眼前已经没有什么猎魔人了，只有一个被秘血吞食的可怜人，一头待宰的妖魔。
“进攻！”
艾德低吼着，于是四周一直畏战的妖魔开始躁动，它们的本能警告着它们洛伦佐的危险，可那来自艾德的命令却让它们不得不服从。
“杀了他！”
那是又一次下令，沸腾的焰火烧断了所有的荆棘，艾德如同脱困的野兽冲向了洛伦佐，也随着他第二次下令，那些摇摆不定的妖魔也随着他一同冲向洛伦佐，带着嘶哑的哀嚎，如同悲伤的亡魂。
面甲之下的眼瞳上多了些许的凝重，艾德又一次的做到了。
根据洛伦佐在猎魔教团的知识，凡人根本做不到操控妖魔，即使是简单的控制也需要大量的献祭，乃至自身的代价，可现在艾德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做到了。
时间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洛伦佐曾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仅仅是六年而已，越来越多超出他想象的东西出现在了世界之上，比如已死的妖魔，比如艾德那诡异的力量。
剑刃交锋，再一次的轰鸣。
“你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你能操控妖魔？”
洛伦佐的声音从漆黑的甲胄之下传来，浑浊沉重，带着金属的鸣响。
“想知道，我可以与你交换答案的。”
艾德张狂的笑着，作为一个猎魔人他终生都在与黑暗厮杀，即使拥有着那可以号令妖魔的力量，但那身为猎魔人的尊严也难以令他使用，可在这一刻他使用了，也第一次得到了与洛伦佐交易的筹码。
他们都怀着对方想知道的秘密，于是净焰升腾，黑甲崩鸣。
那已经是超越常人想象的战斗了，漆黑的夜因此而沸腾明亮，空气焦灼不堪，无尽的妖魔就像扑火的飞蛾，无意义的涌上，随后死去，尸体的灰烬如同雪花般落下，点缀着这场死斗。
洛伦佐沉默着，脑海里来自缚银之栓的警告依旧，与艾德不同，他不会轻易突破临界值，那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还有牢笼的松动，毕竟自己在【间隙】里已经见到，那个怪物一直渴望着脱离束缚。
“说啊！”
艾德狂吼着，燃烧的剑刃凶猛的斩下，眼中是爆发的炽白，那坚固的黑甲在这一次挥剑下终于被撼动了，如同破碎的冰面，漆黑的甲片飞舞，可在那之下并不是染血的伤口，而是沸腾燃烧的焰火。
洛伦佐没有试着回避攻击，在临界值状态下，已经没必要回避什么攻击了，那肆意生长的秘血此刻就是他最好的后盾，漆黑的剑刃同样斩下，破开了焰火，可最后却被金属物质抵抗。
在洛伦佐的剑势下，疯长的焰火第一次得到了遏制，脱离了耀眼的光芒，洛伦佐再次看到了艾德那张狰狞的脸庞。
那是窒息的一幕，甚至说眼前的猎魔人已经算不上人了，滚烫的金属从他的五官里涌出，生铁铸造一般，沿着他的身体熔化又凝固，最后与畸形生长的血肉杂糅在了一起。
就连洛伦佐那挥剑的一击也是如此，撕开那脆弱的皮肤，在其下的是已经凝固的圣银，它在那皮肤之下形成了第二道防线抵挡了洛伦佐的攻击，可同样的那对妖魔剧毒的物质也在封存着艾德体内的秘血。
“你……你的缚银之栓彻底融毁了，艾德你就要死了。”
洛伦佐的声音显得有些冰冷，其实他很想带些情绪去说，对猎魔人堕落的憎恨，将死之人的悲伤，可到了嘴边也仅仅是冷淡。
缚银之栓，福音教会最完美的技术产物，那具由圣银与机械设备组成的装置，外形是一具类似于人体的金属骨骼。
那是专门为猎魔人铸造的武器，在猎魔人成功吸收秘血之后，缚银之栓的植入便会进行，那是惨无人道的手术，也只有猎魔人在秘血苏醒的情况下，达到远超常人的生理能力才能承受这改造手术。
在普通状态下，缚银之栓会保护猎魔人的内脏器官，即使被子弹命中也会被血肉更深处的金属所阻挡，可在秘血苏醒下，它会是遏制猎魔人最后的枷锁。
神经电极从脊柱开始蔓延，内置着精巧的机械结构，它会根据电信号进行缚银之栓的功能调节，当猎魔人秘血苏醒时它便会启用，根据神经状态与秘血的苏醒程度给予警告，可当猎魔人开始不可逆转的妖魔化时，它便会开始融毁。
内部的圣银随着融毁溢出，它会沿着猎魔人的骨骼开始拓展，最后将内脏完全烧空，而这还不是结束，它会在熔化的过程中形成一个封锁，将秘血封锁在圣银之中，等待着圣堂骑士团的回收，进行二次利用。
此刻艾德的就是如此，缚银之栓彻底融毁，圣银已经流经他身体的全部了，按理说圣银会凝固起来，艾德会像个雕塑般死去，可这个米迦勒猎魔人有着远超想象的意志，升腾的净焰不断产生着高温，令圣银无法凝固，只要火焰还在燃烧，艾德就能继续作战。
银与白焰的恶魔再度挥起剑刃，没有什么所谓的痛苦了他心中只剩下了狂怒，所以妖魔也一同与他狂怒着，那些奔走而来的妖魔死死的咬住了洛伦佐的身体，它们并不是想进攻，只是要困住他。
它们多如沙海，一重重的将洛伦佐堆叠了起来，只到就连那漆黑的剑刃都没有了挥舞的空间，最后艾德高高跃起，带着焰火与圣银，如同坠下的流星，爆发出最耀眼的光。
炽焰吞没了一起，就连漆黑的甲胄也在这最后的光芒下熔化，至于那些妖魔，仅仅是一瞬之间，它们便如尘埃般消散。
剑已经熔断，剑下的黑甲也是如此，艾德似乎赢了，那甲胄之下的洛伦佐已没了踪影，似乎就像那妖魔一般随着风而散。
他终于赢了，但似乎又有些落寞，但就在他放松警惕的那一刻，金属撕裂了空气，带起苍霆般的怒吼。
洛伦佐在半空之中高高跃起，手中是燃烧着净焰的钉剑。
这个猎魔人在最后的时刻舍弃了甲胄，成功规避了那致命的一击，也做出了身死的假象令艾德松懈，也在这一刻他释放了最致命的一击。
身体腾空，握紧钉剑用力的旋转一周，令剑刃的速度达到最大。这是风险极大的一次进攻，只要艾德提前察觉到一点洛伦佐就会像靶子一样被攻击命中，可同样这也是收益极大的一击，只要能斩下足以结束战斗。
这是剑术里蕴含舍身的一击，舍弃自身，向死而生。
那是落下的闸刀，终结了这狂乱的一切。
巨大的伤口从艾德的胸口炸裂开来，尚未凝固的圣银连同那畸形生长的血肉，无论是愤恨还是哀怨，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安宁。
就像一场英雄剧的落幕，艾德呆愣的伫立着，抬到半空中准备迎击的手无力的垂下，最后整个人倾倒在了液态的圣银之中。
“这就是结束了吗？真难过啊。”
浸泡在液态的圣银之中，圣银覆盖的脸上有些不甘的说着，那升腾的焰火也在此刻停歇，逐渐熄灭，只留有余烬微微燃烧，显得无比哀伤。
“要来一根吗？”
洛伦佐嘴上说着，但却没有等艾德的回复，直接把一根烟插在了余烬之上，点着之后放在了艾德那干枯的嘴上。
“这是什么？”
即使是要死了，猎魔人的感官依旧察觉出了香烟的异常，艾德有气无力的问道。
“毒素，它会麻痹你的神经，最后杀死你自己。”
洛伦佐说着为自己点了一根烟，随后低下头看着他。
“秘血还会为你维生一段时间，你会被圣银折磨的痛不欲生，倒不如就这么死了，不是吗？”
“安乐死吗？”
“大概吧。”
两人随意的述说着，明明前一秒还是你死我活的宿敌，可这一刻就像成为了朋友一般。
“其实……圣临之夜与一个【弥赛亚】级收容物有关，你应该清楚这是什么吧。”
思考了良久了洛伦佐就像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他看着四周那些畏惧不敢上前的妖魔缓缓说道。
黯淡的目光微微明亮了稍许，艾德说道。
“所以这就是你拒绝说出答案的原因吗？”
洛伦佐僵硬的点头。
“没错，那个东西带有几乎无法阻挡模因污染，哪怕我现在和你聊这些都有几率会使它传播。”
“那么你此刻为什么又肯说了呢？猎魔人？是我要死了，即使知道也无所谓吗？还是说我能控制妖魔的原因？”
艾德嘶哑的笑着，畸形的面容微微晃动看起来有种说不清的可怕。
洛伦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所以这是对我的怜悯吗？”他笑得更大声了，用力的摇着头，金属摩擦着，发出渗人的声音。
“这还不够，猎魔人，这还不够。”
这个答案并不能让艾德满意，他就要死了，很多事已经无所谓了，无论是那个见鬼的东西突破收容，还是人类的生死存亡，在一个将死之人的眼前这些都一文不值。
似乎是预料到了这样的回答，洛伦佐只是有些难过的低下头，回想着之前的梦境。
其实整个事件在他的眼中也是支离破碎的一团，他经历了圣临之夜，却没有经历那神诞日，只有那个活在【间隙】里的家伙清楚这一切，可真正的他已经死了。
可尽管如此，他已经能猜到些什么，毕竟洛伦佐好歹在旧敦灵当了六年的侦探。
缓缓的坐在已经凝固的圣银之上，洛伦佐看着那圣银之中的头颅说道。
“艾德，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猎魔人的结局？是安心的退役养老，还是成为教皇的守军，正大光明的活在七丘之所？”
他似乎是在对艾德说话，又似乎是在对自己说话，声音带着毒怨与憎恨，他大声斥责着。
“都没有！艾德，什么都没有！是啊，妖魔已死，但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类！”
回想着劳伦斯教长的话，这一切是如此的明朗。
“英尔维格拥有着先进的蒸汽科技，远东的九夏自身是如此的庞大，哪怕用着落后一个时代的武器也能用人海战术轻易的推翻一个王国，甚至就连那些战乱不止的维京诸国也开始联合了起来。
时代变了！艾德曾经圣神教皇国是世界的中心，可现在我们已经不是，越来越多的力量在新时代里涌现！”
洛伦佐看着艾德，神情里满怀悲痛。
“所以你觉得猎魔人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呢？我们拥有超越常人的单兵作战能力，教团拥有着关于妖魔最详细的技术，你觉得失去了种种先机的我们该如何在新时代里追上其他国家？”
洛伦佐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对抗妖魔，杀死妖魔，最后奴役妖魔。”
用力的吐息，将烧尽的烟蒂随意的丢下，看着已经呆愣住的艾德，这一切是如此的荒谬。
“所以这个世界真的挺没有意思的，不是吗？”
随着咆哮声，洛伦佐就像发泄够了一样，看向艾德，可艾德早就没了声息，烟草的灰烬留在他那狰狞的脸颊上，他已经死了，可洛伦佐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甚至不清楚他有没有听到自己最后的斥责。
缓缓的站起身，神色逐渐变得冰冷，握紧了钉剑，看着那缓缓逼近的妖魔，洛伦佐自嘲道。
“还真是无奈啊……”

第七十五章 童年的终结
随着艾德的死去，今夜行动的一大阻力就此消失，可在那庞大的污染源中心，伊芙面对着更为可怕的事物。
诡异的漆黑弥漫在视野内的每一处，这古怪的灯塔的内部根本没有丝毫的光亮，身后的大门在颤抖，那是万千的妖魔，它们渴望着血与肉试图撞破这最后的防线。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了伊芙与红隼那急促的心跳声了，黑暗里两人稍微对视了一下，他们都清楚，这里根本守不住，一旦大门被攻破他们根本没有防御的能力。
此刻似乎只剩下了一条路可走，那便是步入那诡异的黑暗之中，在绝境里挺进，比起死在这些妖魔的手中，不如试着去摧毁那个神秘的污染源，看清这一切的真相。
铝热步枪在黑夜里点亮了些许的光芒，甚至不需要过多的话语两人默契的沿着墙壁行进，很快便接触到了那沿着墙壁旋转上升的楼梯。
妖魔敲打着大门，催促着二人的行进，没有过多的犹豫，伊芙与红隼一路狂奔，随后黑暗之后终见光明。
那是一瞬间的恍惚，当伊芙回过神时浓郁的海风吹拂着她的脸颊，无数的雨滴流过她的面容，寒风瑟瑟。
脚下的大地在不断的摇晃，随着巨大的雷霆划过夜空，洁白的风帆驾驭着狂风。
这是一艘船，一艘在暴风雨里行驶的大船。
伊芙顿时有种奇怪的错乱感，明明刚才还在灯塔里狂奔，可为何自己此刻却出现在了这里。
这一切都解释不通，目光投向前方，身材高大的男人死死的握住了船舵，面对狂风骤雨没有丝毫的畏惧，迎着海潮而行。
这艘船上似乎只有她与那个古怪的船长，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伊芙还是握紧了手中的枪，随后缓缓前进。
“你好啊，美丽的客人。”
似乎对于伊芙的到来早有察觉，就在伊芙靠近船长时，船长回过了头，湿透的头发下是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
“这是哪里？”
虽然伊芙接触这诡异的妖魔也没多久，但显然这个女孩已经适应了这种节奏，这一切有极大的概率是个见鬼的幻觉，就像在地宫时看到的那样，随着靠近污染源，伊芙也在这最后的时刻被梦境吞食了。
她意识到了这种现象，但她找不到离开的方法。
“这里是银鱼号，而我是这艘船的船长。”
船长面带着微笑，可对面的伊芙心里却已经溅起了波澜。
沃尔之死是她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即使因为洛伦佐的搅局被玩砸了，但伊芙在后续的调查中还是找到了许多线索，比如沃尔来自一艘名为银鱼号的渔船。
可是还有些不对，银鱼号是一艘蒸汽船，被铆钉与铁甲覆盖的机械造物，而现在自己身处的却是一艘老式渔船上，没有坚不可摧的钢铁，那是数不清的木板筑起的船身，蒸汽机的轰鸣也不复存在，只有巨大的风帆扬起，在暴风的拖曳下猎猎作响。
这是个诡异的梦境，伊芙沉默不语，直到又有一个男人插入其中。
“船长怎么了？”
男人从船后方走来，看着突然出现的伊芙，他握着鱼叉，神情紧张。
“没什么沃尔，回到你的岗位上吧，仅仅是一位朋友来访而已。”
船长随意的说着，可在伊芙听来却犹如雷鸣，她向一旁撤步，保证船长处于自己的射击范围内，同时她的视线的余光瞥向身后。
那是沃尔，虽然停尸间里那具尸体已经面目全非，可伊芙还是能从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找到几分熟悉感。
这莫名的异常越来越深了，伊芙感到从未有过的不安。
“别害怕，我没有恶意。”
船长试着安抚着伊芙，可伊芙显然不会信他的话，直接将枪口指向了他，船长挥手示意沃尔离开，于是那个早已死去的男人就像机械般僵硬的离开，视野里又只剩下了伊芙与他。
“这里……究竟是哪？”
明知道手中的枪械可能根本无法伤害眼前这个男人，但伊芙依旧死死的紧握着，这是唯一能够给她带来安全感的东西了。
“银鱼号，我们现在正在航向新时代。”
船长说着背对着伊芙，再次操弄起了舵盘，面对着那漫天的风雨也好不退缩，冰冷的雨水打在那坚毅的脸上，他就像雕塑一般伫立在原地。
“知道吗？其实我蛮讨厌新时代的，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蒸汽机仅仅存在遥远的传言之中，我甚至不清楚那东西是什么。”
船长的脸上尽是缅怀，手臂上青筋暴起，死死的扣住舵盘，再大的风雨也无法撼动分毫。
“当时维京人信仰着奥丁神，我们驾驶着海盗船纵横在北方海域上，用火与斧掠夺着财富，在你们看来我们是十恶不赦的海盗，可在当时的维京人观念下，我们的每一次出航都是在向奥丁神证明我们的英勇，好以此换取在英灵殿中的一席之地。”
伊芙感觉有些奇怪，船长看着前方的暴雨，涨起又落下的海面在惨白的雷霆下勾勒出狰狞的模样。
他似乎真的只是在开船，随后与伊芙闲聊着。
“你究竟想做什么？”
伊芙警惕的问道，如果说船长变成妖魔向她杀来她一点也不会感到意外，可现在这个家伙闲聊了起来，让伊芙倍感不安。
“仅仅是想说些什么，有些故事如果不告诉年轻人的话，就会随着我这年迈的躯体一同被遗忘不是吗？”
船长继续说着。
“后来我长大了，我本以为我也会走上父辈的旅程，成为海盗什么的，可当我长大时童年的那些故事已经褪色了，蒸汽机与枪械征服了一切，所谓的战斧与荣耀在科技的进步前也仅仅是腐朽的旧物。”
“我以为我还有机会扬起风帆驰骋在大海之上，可当我来到港口时到处停泊着蒸汽船，而最后一艘风帆船已经被拆掉丢进火炉里，为寒冷的冬天增加温暖。”
船长看起来有些伤感。
“我的童年就如此终结了。”

第七十六章 救赎
“那真是令人绝望的一刻，你终于长大了，可你却再也没有扬起风帆的那一天。”
又一道雷霆划破了夜空，伊芙视线的余光看到了其他人，以沃尔为首的船员们在船上忙碌着，沉默不语，应对着暴风雨。
“我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很久，虽然年迈，但我依旧没有忘记我童年时的向往，但那也仅仅是向往了，那是被时代淘汰的旧物，新时代里没有它的位置。”
“我没有娶妻生子，用了所有的积蓄买了银鱼号，又召集了一群同样对海盗时代心存向往的孩子们成为我的船员。”
带着不知道是缅怀还是悲痛的情绪，船长缓缓的转过身，疲惫的身体上湿漉漉的，衣物下长满鱼鳞般的鳞片。
“孩子，你知道当久居黑暗之中，你突然见到光的时候，那种冲到了极致的感觉吗？没有任何理智可言，只要能离开这黑暗，哪怕那光明后是更可怕的事物也无所谓了。”
“我当时就是这样。”
伊芙靠近了船的边缘，努力将自己的死角缩小，她可没有因为船长的话分神。
“你想说什么？”
“一个可怜人的自述而已，总得有人知道这一切，不是吗？”
浑浊的目光如同卷动的乌云，里面涌动着名为梦想的光。
“我一直希望有人能知道这些，这样我的死，我们的死也有了价值，可我无论怎么呼唤也没有人回应，直到你来了。”
那诡异的呼唤居然源于眼前这个人，从光辉号被逼停起就一直是他在呼唤着伊芙。
不知道是惶恐还是荣幸，伊芙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特殊的一例。
“所以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听你唠叨？”
“大概吧，人就是这样的，孤独的生来却不肯孤独的死去，就连葬礼也要找一堆无关紧要的人，来彰显自己的不孤独。”
死死的卡住舵盘，船长缓缓的说着，一切悲剧的开始。
“一切源于几个月前，一个名为导师的人找上了我，他说他能给我希望的一切，比如无数的财富，比如高高在上的地位，又比如那已经被世人遗忘的时代。”
“他说他会满足我们每个人的梦想，只要帮他打捞一个东西。”
“你或许无法明白那种感受，你对一个事物已经绝望了，可在未来的某一天，有人对于你说你仍有希望，在那巨大的诱惑前，每一个人都会失去理智的，而这就是悲剧的开始。”
风与雨都安静了下来，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倾听他的话语，他就是那故事的讲述着，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不被人遗忘，无论这个故事是好是坏。
“你应该就是追查这件事而来的吧，说实在我第一次见到那些怪物时，我才意识到原来世界是如此复杂，那个名为导师的家伙让我们拿了一件不该拿的东西，可当时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有三名船员死在了大海里，是他们把那个东西从深海里拖上来的，我也不清楚他们经历了什么，三个人都失去了理智，无法沟通，随后身体开始腐烂……很难想象那种感觉，人明明还是活着的人，能呼吸，能说话，甚至能移动，但他的肉体就那么诡异的腐烂着，直到变成扭曲的一团。”
声音带着悔过与痛恨，黑暗里有怪物蠕动的声响，伊芙转过头去看到了那在甲板上攀爬的诡异血肉，那瞬间视觉的冲击几乎令她干呕起来。
“当时我便意识到了错误，可人就是这样，如果现在停下来的话牺牲就没有意义了，我一意孤行，随后带着所有船员朝着死路而行。”
“最后就是这样了，我们确实得到了我们想要的，不过却是在梦境之中。”
船长悠然叹气着，随即笑了起来，就像自嘲一样。
“这里是梦境？”
果然和伊芙猜的一样，这里是那个巨大的污染源产生的诡异梦境。
船长点了点头，再次说道。
“这些就是我想说的了。”
“就这些？我以为你会有什么见鬼的人生哲理。”
“那东西并不重要，我只是希望死前能和人说说话，然后结束这一切。知道骨牌吗？就是一个压倒另一个，一个接着一个，让一个平凡人陷入疯狂大概就是这样，只要有一点点的诱惑加上接连不断的错误，他就会变成一个疯狂的疯子。”
船长带着苦涩的笑，这是他的错误。
“为了我的梦想大家最后都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样子，还真是对不起啊。”
伴随着话语的落下，世界再次波涛汹涌了起来，无尽的狂风与骤雨击打着银鱼号，仿佛是来自奥丁神的愤怒，漆黑的天空被点缀成了狰狞的炽白，苍霆如瀑布般落下。
突然……突然伊芙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缓缓的放下手中的枪，就像看穿了这一切一般。
“你其实不是想把故事流传下去，你仅仅是想找个人忏悔对吧。”
船长的身影僵住，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寂静了下来，庞大的雷霆凝固在了空中，炽白的边缘落有无数的水花，每一滴雨水中都倒映着这世界的一切。
不，这不是船长的真实想法，此刻的他就像伊芙的父亲，菲尼克斯公爵一样，无论伊芙犯下什么错误他都会原谅伊芙，所有的一切都为了她，那已经不是什么父爱了，他也是在忏悔，似乎让伊芙安安全全的度过一生对他而言就是最大的赎罪。
“你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带来错误的后果，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忏悔，让你那负罪感微微减轻一些。”
这才是船长的想法，因为他那些年轻人都死了，即使没有死，与妖魔扯上关系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被看穿了，那情绪的大坝终于决堤，身体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伊芙看着那凝固的世界，这里是他的梦境，如果不出意外的眼前这位船长便是那诡异的污染源，所有梦境的中心，那神秘的筑梦者。
世界因他的情绪而躁动，雷雨更甚。
“也就是说你这是在自我惩罚吗？”
船长是筑梦者，这一切的源头，在梦境里他就是造物主，只要他想这些风雨会在瞬间消失，可他没有那么做，反而是更多的磨难落下。
“或许吧。”
他轻语着，银鱼号乘风破浪，突然无限的阳光从那乌云密布之后涌出，那是光芒沐浴之地，银鱼号距离那里只有了一步之遥，可在这时巨大的海潮落下彻底阻断了它的行进。
伊芙只能感受到那海水的冰冷与沉重，当视野再次清澈起来时，银鱼号已经被摧毁成了两段，海水在逐渐吞没这可怜的船只，伊芙急促的大吼。
“你在做什么！你不是要航行到新时代吗？”
这是他的梦境，可现在这个梦境在死去，船长在摧毁一切。
他看着女孩，摇了摇头。
“这就是他给予我的馈赠，一个美梦，在这里我能实现我想要的一切，可这代价太昂贵了，就连奥丁神也会因有我这样的子嗣而蒙羞，英灵殿的大门会对我闭死，我就像个孤云野鬼一样漂泊在这冰冷的海洋之上。”
“我是旧时代的遗物，新时代不会容纳我这种老东西的。”
那神情带着哀伤，这一次伊芙突然明白了船长的意思，他不仅仅是忏悔，这也是赎罪，他在死去，这个庞大可怕的梦境正在瓦解，随着银鱼号的沉没，这一切都会迎来尾声。
“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了，希望能微微弥补我的错误。”
于是在那现实世界之中，女孩的身体被梦境支配着，就像诡异的仪式，双脚如铁钉般直立在地面之上，以一种常人绝对做不到的方式带动着整个身体起身，行尸走肉般移动着，走到同样陷入梦境中的红隼旁，捡起那把还在燃烧的铝热步枪。
梦境里的伊芙察觉到了，梦境与现实的联系正在加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肉体在移动，在做些什么，而在现实之中，经过漫长的攀登伊芙终于来到了那一直呼唤他的地方，这是船长最终的目标，他需要有人结束这一切，这是他的悔过。
那是团扭曲狰狞的血肉，男人的脸颊正熟睡在那猩红的血肉之中，就像沉浸于某个美好的梦境之中般，于是在那力量的操控下女孩举起了手中的铝热步枪，随后扣动了扳机。
这是一切的终末，漆黑的一切终将得到结束，大海仿佛被太阳加热沸腾着，船长直视着那光芒升起之处，苦涩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了些许的欣喜。
这是美好的一夜，眼前这是银鱼号的船长，他因妖魔的力量成为了神秘的筑梦者，建立了这庞大的梦境，他在这里度过了算是快乐的一夜，他做出了忏悔，也为自己的行为赎罪，他完成了多年的愿望，在狂涌的大海之上扬起风帆。
尽管这一切是一场漏洞百出的梦境，一个自欺欺人的故事，可他依旧接受了，这是他人生中最黑暗也是最棒的一天。
银鱼号最终伴随着船长沉入了大海之中，当伊芙醒来时她手中握着已经打空弹夹的铝热步枪，身前那庞大的扭曲血肉被烧成了灰烬，那支配整个地区的梦境结束了，所以无穷无尽的妖魔仿佛得到了号令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孤独的灯塔。
可这一切都没有引起伊芙的注意，她看着那团燃烧的血肉，其中模糊不清的脸上露出了解脱般的表情，随后连接着墙壁的血肉一一断裂，最后坠入那灯塔黑暗的最下方，光芒转瞬即逝。

第七十七章 女武神
妖魔的血肉将蒸汽与机械链接在了一起，于是甲胄骑士狂奔在龙息造就的火焰之路上，万千的妖魔在那火海之外紧跟着他们，带着刺耳的嘶吼，如同追击猎物的狼群。
伯劳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的意志力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弱很多，机械式的取下甲胄火铳，随后在遍是妖魔的大地上开出一道龙息之径，那高温灼烧着坚固的甲胄，金属已经烧红，甚至说微微熔化。
滚烫的铁水将复杂的机械结构熔铸在了一起，伯劳就像双脚被冻住一般，行动愈发困难。
或许那些疯子在设计这个甲胄之初，也没想过伯劳会在火海里行进这么久，如果没有妖魔那极具生命力的血肉作为机械之间的填补与链接，伯劳恐怕早就倒在了火海之中。
现在还不是停下来的时候，手臂再次伸到背部的武器架上，可什么都没有摸到，火铳用尽了，可在那模糊的视野里伯劳距离光辉号的车头还有一段距离。
那是段艰难的距离，妖魔一直窥伺着二人，它们饥饿难耐，那会是最猛烈的进攻，以伯劳的状态，他根本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撑住。
“蓝翡翠……”
声音有些虚弱，但很快面甲那狭小的视野里显露出蓝翡翠的脸，她蹲伏在肩头，手臂环绕着他的头盔就像拥抱着他一样。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向前冲，别停下。”
蓝翡翠保持着冷静，升腾的焰火点燃了她的大氅，所以她现在只有一身贴身的皮衣与护甲，就像黑暗的精灵。
已经没有什么力气说话了，甚至说思考都是一件难事，伯劳再次沉默，但却铆足了力气，随后冲出了火海。
那一瞬间数不清的妖魔飞跃而来，它们如同潮汐，扭曲的手臂纷纷抓挠着布满伤痕的板甲，甚至有一部分妖魔借着甲胄上的凸起试图爬上来，但却被蓝翡翠的枪击无情的杀死，燃烧的铝热弹在它们的头颅上留下烧焦的圆洞，从甲胄上坠下，紧接着被汹涌而来的黑潮吞没。
就快到了。
伯劳机式的挥舞着剑刃，割草般，将拦路的妖魔尽数杀死，这甲胄是如此的沉重，他狂奔起来如同犀牛般，将那些妖魔碾压而过。
光辉号的车头近在眼前，可这时伯劳才意识到问题的所在，为了应对妖魔的进攻，整个车厢不仅仅是加固强化，根据设计之初，在紧急停止后车门会从内反锁，来保证车内人员的安全，也是因为这个设计，那些陷入梦境的士兵还安全的沉睡在车厢之中。
可这层保护却成为了最后一道关卡。
如何在妖魔的攻势下打开车门？无论是伯劳还是蓝翡翠只要停止移动就势必会被妖魔围攻而死。
这样的思考并没有持续太久，伯劳想都没有想便一把抓向了肩头的蓝翡翠，起初她还很慌张，可紧接着便明白了伯劳要做什么，她想阻止，可伯劳根本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双腿急停，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随后他用力的将蓝翡翠抛起。
只能看到一道优雅的弧线，蓝翡翠的身影在空中摇曳，随后稳稳的落在了车厢之上，而在这时伯劳操起大剑，扭动全身，挥舞出了一个巨大的剑弧，凭借着原罪甲胄的力量愣是开辟出了一道空缺。
就像生与死之间的大坝，伯劳顶在了妖魔之前，他要为蓝翡翠打开车门争取时间，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对话。
此刻每一秒都显得如此珍贵，伯劳且战且退，妖魔铺天盖地而来，他的行动开始显得迟钝，锋利的钩爪切入甲胄的缝隙之中，那些妖魔贪婪的咬食着，撕扯下一块又一块板甲，复杂的机械就这么毫无保护的展现了出来。
这就像几百年前的战争，一名身穿甲胄的骑士在战场上有着绝对的胜算，剑刃砍在坚固的甲胄上只会溅起耀眼的火花，却无法伤及骑士分毫，所以那些人会试着用困住骑士，随后用短刀刺入那甲胄的缝隙之中。
妖魔们多如蚁群，它们用血肉之躯卡住了伯劳的关节，关节被卡死他根本无法挥起剑刃，它们一叠叠的压在他的身上，伯劳终于支撑不住了，无力的跪下随后视野被妖魔彻底填满。
耳边只剩下了无尽的哀嚎，永不停歇，数不清的手掌撕扯着甲胄，摩擦着金属发出尖锐的声响，甲胄正在被一点点的剥离，伯劳再也挥不动剑了，他就像个将死之人，这甲胄成为了他的坟墓。
其实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视线微微抬起，面甲的缝隙之中他能看到妖魔那狰狞的脸，鲜血混合着粘液从缝隙里滴下带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伯劳就要死了，他终于可以休息了，但就在即将闭上那疲惫的双眼时，他再一次的看到了，那缝隙之中蓝翡翠用力开启着车门，她已经打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但在她身后数不清的妖魔正朝着她去。
是啊，伯劳已经倒下了，没有人能为她牵制妖魔，她也要死了。
似乎是回想起了些什么，伯劳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你想救她对吧。】
【接受我吧。】
【和我成为一体……】
诡异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似乎有人对自己轻声诉说，那妖魔的面容开始扭曲，随后变得一致，似乎有什么古老的存在正在与他对话……不，是这具该死的甲胄。
伯劳的侵蚀程度已经濒临临界值，原罪甲胄正在反噬着他，将他支配。
他理应拒绝，即使死也不能加入到妖魔之中，可他突然想到了蓝翡翠，她的结局会如何呢？被撕扯成碎片，或者成为妖魔的一员？
有那么一瞬伯劳对于这笔交易心动了，黑暗里他伸出了手，就在即将握住那魔鬼的手掌达成契约时，熊熊燃烧的怒火将他拯救。
妖魔痛苦的哀嚎着，沸腾的火焰一瞬灼烧着一切，氧气被急速消耗，痛苦的缺氧令伯劳清醒了几分，随后一只伤痕累累的手在他的视线里急速放大。
“所以我就说嘛，男人都不可靠！”
怒火燃烧之中，蓝翡翠丢掉了手中已经消耗完的熔铸之矛，纤细的发丝在高温中扭曲燃尽，炽热的火光映亮了她那坚毅的脸，她就像个女武神一般，从天而降拯救着伯劳，于是万千的妖魔化为灰烬。
“滚出来！”
她怒骂着，明明那交易就要达成了，可伯劳还是不自住的听了蓝翡翠的话，原罪甲胄的应急开关启动，无尽的蒸汽从甲胄的缝隙里涌出，随后将伯劳束缚的机械逐一弹起。
致命的温度之中蓝翡翠忍着蒸汽带来的痛苦，一把将伯劳从那残破的甲胄之中拖出，她踩着燃烧的铁水，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一般，将伯劳丢在一块板甲之上，随后拖拽着他朝着开启的车门狂奔。
这是铁与火的逃亡，根本来不及顾虑那些痛苦，纯粹的意志驱动着身体，数不清的妖魔绕过了已经死去的甲胄，它们追击着两人。
伯劳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随后转为漆黑的钢铁，她的呼吸声与剧烈的心跳混合在了一起，紧接着一声金属的鸣响，将这一切的纷乱隔绝。
妖魔们捶打着车厢，沉重的金属微微摇晃，伯劳试着令自己爬起来些许，看向昏暗的另一边，蓝翡翠靠着车门，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般瘫在原地。
谁也想不清楚为什么她最后会折返回来救伯劳，也无法体会她忍受了多大的恐惧与痛苦，那只将伯劳从甲胄里拖出来的手臂已经被烫伤，衣服与皮肤黏在了一起，大大小小的水泡显得狰狞无比。
过了好一会，似乎终于提起了些许的力气，蓝翡翠试着乐观地说道。
“你看，我们又多活了几分钟。”
她试着发出欢快的笑声，可喉咙里只有沙哑的声响，就像破裂的鼓风机。
“你不该这么做的，如果你不救我你还有机会离开。”
伯劳虚弱的躺在地上，如果蓝翡翠不救自己的话，她还有机会让光辉号动起来，可现在两人都失去了行动能力，能不能站起来都是个问题。
“保持理智是一件困难的事，就当我大发善心了吧。”
蓝翡翠随意的说着，昏暗的空间里伯劳看不清她的脸，那是一团看不透的阴影。
“啊……我一直在想人生最后的时间里该做些什么。”
伯劳看着漆黑的车顶，耳边尽是妖魔那模糊的声响，他终于找了答案，但却有些想笑。
“我觉得……还是发呆比较好，毕竟最后的时刻了，就别让自己那么累了，发会呆也不错。”
眼瞳微微扩大，他似乎真的在发呆。
可一段时间过后，伯劳勉强用力的翻个身，随后从自己的胸口抽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件，用力滑向了蓝翡翠。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也显得虚弱。
“我的遗嘱，拜托你一件事，如果你能活下来麻烦你把它给亚瑟，他知道我家在哪。”
在甲胄里时伯劳便后悔没有将遗嘱交出去，结果最后这个愿望居然还是实现了。
“你觉得你会死吗？”
“难道我不会死吗？”
沉默了很久，蓝翡翠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又欠了一个人情。”
伯劳笑了笑，“连死人的人情都不放过吗？”
这不是个有趣的笑话，气氛又沉默了下来，妖魔们抓挠着车厢，虽然是加固强化过的，但显然无法长久的抵挡下去，再加上那诡异的侵蚀，两人迟早会死掉，又或者成为妖魔的一员。
“说不定最后是你活下来呢，伯劳。”
蓝翡翠的声音突然响起，她说道。
“早知道，我也写个遗嘱好了，这职业还真是高风险。”
她也笑了笑，早知道这样，不如去监狱了，以蓝翡翠的狠劲，说不定还能在里面混成大姐头。
“伯劳，其实我最开始还是撒谎了。”
蓝翡翠又一次地说道，这让伯劳提起了几分精神。
“你是指什么？”
“我的过去，我的遗嘱。”
精美的眼瞳里透露着对着过去的缅怀与回忆，她继续说着。
“有些故事总得有人记得，如果无人记得他就真的死了。”
“谁？”
“我的父亲。”
伯劳一愣，他记得蓝翡翠和她的父亲关系可不怎么好，她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很大程度上都拜她父亲所赐。
似乎是了解伯劳的疑惑，她摇了摇头说道。
“我指的是我生理上的父亲，而不是那个社会关系上的继父。”
那是更深的过去，蓝翡翠从未谈过这些。
“光辉战争结束后，他和我母亲有了我，起初那是个挺美满的故事，可后来他开始酗酒，还家暴我母亲。”
眼神里带着迷茫，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伯劳不由得屏住呼吸，这个谜一般的女人第一次向人展现了她真正的过往。
“我母亲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好起来，可情况只是变得越来越重，他不再工作，家里的经济条件每况日下。”
“这一切的转折源自于一个冬季，那是改变一切的冬季。”
蓝翡翠静静的述说着，缓缓的抬起手，因为用力，烫伤的水泡破开，淡黄的液体滴落，伴随着痛苦。
“他又一次喝多了，倒在了雪地里，当时下着大雪，在他身上堆了浅浅的一层，我看到了他，按照平常我会把他叫起来，带他回家，可那一天我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她说着笑了起来。
“如果说……如果我就当做没看到呢？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回到家里，那么大的雪，不用天亮他就会被冻死，在也没有人打我的母亲了，买酒的钱可以用来做更多的事，家庭的困境将迎来转机。”
或许是伤势的问题，她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无比嘶哑。
“后来到了夜里，母亲发现父亲还没有回家，就出去慌乱的寻找，可她找不到，她当然找不到，雪那么大，哪怕一只巨熊倒在那里也会被掩盖，然后她回家了，我什么也没说，但她就像看透了我一般，她知道我在想什么。”
蓝翡翠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她当然清楚了，她是我的母亲，她直觉的知道我做了什么，于是她叫我带她去找我父亲，可我就是沉默，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她后来开始打我，骂我，最后跪在我面前恳求我。”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撕裂，露出脆弱的部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哭，可我还是沉默，在我看来她就是个笨女人，蠢得无可救药，明明只要他死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然后他真的死了，在春天时积雪融化了，我们才发现了他，从那以后母亲便再也没有和我说过话，简单的葬礼过后她嫁给了我的继父。
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好，只是变得更糟，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没有人再打她了，也没有人拿她的钱去买酒……”
“我没有做错对吧。”
她看着伯劳，这个女武神般的翠鸟第一次如此悲伤。
“在逃离那个地方的最后一天我回到了老家里，就像最后看一眼一样，我在尘封的柜子里看到了很多，比如光辉战争的荣誉勋章，比如一张全家的合影……我在里面看到了我父亲，可照片上的其他人我从未见过。
后来我到了旧敦灵，我知道了很多，比如光辉战争究竟是什么，又比如有些士兵会经历些什么……似乎过往的一切都有了答案，只是为时已晚。”
蓝翡翠沉默了下去，诡异的安静里只剩下了妖魔们的嘶吼，可此刻那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轻松。
“总有人要记得，对吧。”
很久之后她再一次地说道，对此伯劳停顿了一下，随后认真的点了点头。
有些故事要有人记得，只要还记得，就像自罚的荆棘一般存在心上，这是蓝翡翠的秘密，最后的秘密，唯一的秘密。
一切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她也不清楚了，那个唯一能给予她答案的人已经长眠在了那个冬季，她永远得不到这份答案了。
“所以这就是我的遗嘱了，如果你能活下去，还请麻烦记得这个故事吧。”
那个脆弱的小女孩不见了，她再一次凌厉了起来，缓缓的站起身，忍着身上的痛苦。
“但，没什么东西是可靠的，就比如你也是，所以能努力活下去，还是要试试啊。”
蓝翡翠喘着粗气，扶着车厢，她的双脚也严重烫伤，每一次行走都带着剧痛。
光辉号的操作台就在前方，那个倒霉的驾驶员还瘫在一边舒舒服服的睡觉呢，她努力的行进，可突然之间就像有雷霆划过神经，她直接看向了伯劳，而伯劳的眼神中有着与她相同的意思。
他们都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消失了，那个一直困在整个区域之上的诡异之物消失了。
那诡异的梦境！
绝望之际终于迎来了些许的希望，两人的眼神里带着希冀，可下一秒所有妖魔的哀嚎也消失了，死寂之中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靠近着这里，如同鼓槌般一下又一下的敲击在胸口的心脏。
蓝翡翠咬着牙抽出了腰间的折刀，颤抖的手指着车门的方向，可突然那脚步声消失了，那个东西已经来到了车门前，随后漆黑的利剑沿着车门的缝隙贯穿而进，随后剑刃扭转，金属刺耳的摩擦声中，坚不可摧的车门被撬出了一道缝隙，在那缝隙之后炽白的焰火熊熊燃烧。
“呦，伯劳，还没死啊。”
漆黑的甲胄扒开了这紧闭的车厢，猎魔人冲着倒在地上的伯劳致以微笑，而在他身后碎尸遍地，血流成河。

第七十八章 一步之遥
两人看着那燃烧着的身影，漆黑的甲胄正在从洛伦佐的身体上凋零，升腾的秘血在逐渐平复，手中那漆黑的剑刃仿佛是劈开绝望的天使之剑。
看着这个见鬼的侦探伯劳一时间百味杂陈，最后声音有些呜咽。
“他妈的！他妈的！我他妈好像爱上这个神经病了！”
伯劳有些语无伦次，在另一旁蓝翡翠也松了口气，无力的坐了下去，如果不是她真的太累了，她也想表现出什么欣喜之情。
“我对男人没兴趣，让开点。”
洛伦佐已经从艾德之死的情绪里缓解了过来，整个人骂骂咧咧的，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
“你……是怎么做到的？”
蓝翡翠看着门外那大片的血迹，她可清楚外头究竟有多少妖魔，就算站着不动让洛伦佐砍，他也做不到那么短的时间里杀死那么多妖魔。
对此洛伦佐给出了他的回答。
“它们撤退了，我只拦截了一小部分……想必你们也能感觉到吧，噩境之幻解除了，应该是那个筑梦者死掉了，可问题是谁杀了他？”
听着那解释，虽然有些源自于猎魔教团的词汇让伯劳有些听不懂，但他也明白，这次行动最大的困难已经解除，反攻的时刻到了。
“梦境解除了，想必那些士兵也该醒过来了……动一动伯劳！没死就动起来！危机还没结束！”
洛伦佐一边说着一边踹了踹躺在地上的伯劳，浑然不顾他那恶劣的伤势，不过倒也是，可能是洛伦佐将猎魔人的标准强加在了他身上，以猎魔人的体质来看，只要一息尚存，就还能作战，简直顽强的可怕。
“你还要做什么？”
伯劳有些不明白，洛伦佐究竟要干什么，这个侦探此刻有种从未有过的勤快，就像赶着去杀人一样。
“回收那个所谓的神圣之棺，那个东西可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
这一次洛伦佐是认真的，之前的一切他都是以一名侦探的身份去接手工作，而现在他驱使他行动的是猎魔人的身份，作为一个猎魔人他必须做这些。
“这东西究竟怎么用？”
复杂的操作台上，那些东西洛伦佐看不懂，他在旧敦灵这么久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学到有关蒸汽机械的知识，这东西是英尔维格的核心技术，想要学到这种知识，背景必须十分干净，以洛伦佐那复杂的背景，估计去了的第二天就会被以间谍罪逮捕。
“它处于紧急制动状态，而且长时间停滞，我们得恢复电力，随后让引擎动起来。”
就在这时驾驶员醒了过来，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看着伯劳和蓝翡翠这两个上位骑士的一身伤势，他也能猜到些许。
“朋友你醒来的真及时，那么就赶紧让这个东西动起来！”
洛伦佐说着吼了起来，这个家伙现在真的非常着急。
驾驶员一阵点头，随后在操作台上疯狂操作。
“那么接下来是你们。”
说着洛伦佐的目光看向了伯劳与蓝翡翠。
“你……你要做什么？”
伯劳意识到这个侦探有些不太对劲，炽白的焰火缓缓熄灭，身上散发着死亡的灰烬。
“没什么，只是准备让某些东西付出代价。”
说着洛伦佐蹲了下来，伸手便取走了伯劳胸口的通讯器，指示灯转为了莹绿色，噩境之幻终结后，那一直干扰通讯的异常效果也消失了。
“等等！洛伦佐！”
伯劳勉强起身，试着阻止洛伦佐，可却被洛伦佐一脚踩在胸口上，动弹不得，只见这个见鬼的侦探调节着频道，随后说道。
“全体注意，睡醒的把附近没睡醒的王八蛋都叫起来！”
他气势汹汹，带着狂怒。
“这里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现在由我负责整个行动，所有人进入备战状态，子弹上膛，命令只有一个杀死视野内的所有非人生物。”
“洛伦佐你个疯子，就到底在做什么？”
伯劳大吼着，可洛伦佐根本不给他机会，将通讯器别在胸口，他恶狠狠的说着。
“你被革职了伯劳。”
“你个神经病，这是净除机关的部队，你是我们的嫌疑人！”
伯劳快被这个侦探折磨疯了，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伯劳的俘虏，可现在他要统御整个行动部队。
“不，这一次我是认真的伯劳，你根本不清楚你们把什么东西弄丢了，甚至要我说你们就不该碰这个东西！”
那是名为杀气的东西，这个猎魔人身上散发着令人战栗的狂气，与妖魔相比他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可能就剩下洛伦佐长的像个人了。
“所以想弥补错误的话，现在一切都听我的，懂了吗？”
伯劳呆滞的看着他，这是这个侦探从未有过的一面，无比强势的一面，可还没等他说话，洛伦佐再一次说道。
“我想你会同意的吧，先生，我是这里唯一能解决问题的人了。”
这句话并不是问伯劳，也不是问蓝翡翠，不是问在座的任何一人，他对话的目标是那远在旧敦灵的净除机关，那神秘的破碎穹顶。
洛伦佐调制的是全频道广播，不仅仅是列车上的士兵们能听到，还有那监控着一切的破碎穹顶。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随后沧桑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响起。
“我以【亚瑟】的权限，将行动权转交由你，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在那遥远的空旷穹顶之下，庞大且复杂的指挥部里，所有人忙碌的行走着，将这一份又一份情报放进胶囊中，随后其沿着黄铜的管道急速的传送而去，一直延伸至一切的最下方，那漆黑幽暗之处。
有人拾起了这份报告，紧接着标注日期归档，在其身下，巨大的水池里注满了绝缘液，精密负责的差分机如同竖起的铜柱在水池下疯狂运算，那是凡人的伟绩，令人窒息的机械艺术。
来自于亚瑟的命令一层层释放，最后抵达至了这灰暗之下的列车之中。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条命令，有些人不清楚那个所谓的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究竟是谁，有人知晓，于是露出惊愕的表情。
过了很久，另一旁的蓝翡翠摇摇晃晃的举起了手。
“我们该干什么？”
看向这个反应过来的女骑士，洛伦佐欣赏似的点了点头，随后对着她说。
“首先，让这个见鬼的列车动起来！”
“可是先生，我们前面的铁轨已经被那些扭曲的血肉破坏了！”
驾驶员说道，一旦光辉号动起来跑不了多久就会脱轨的，可洛伦佐不在意这些，他看着驾驶员。
“难道说离开了铁轨我们就不能前进了吗？”
这个道理……理论上可以，但谁实际用起来谁傻逼，就像人可以在岩浆里生存，但最多活只能生存几分钟一样，道理浅显易懂可驾驶员总不能说出来对吧，这哥们气势汹汹的就像个杀神一样，万一不高兴把自己劈了怎么办。
“洛伦佐你现在就是个疯子。”
伯劳又开始叫骂却被洛伦佐稳稳的踩在脚下。
“可是脱轨之后，我们即使没有侧翻，可路面涌也承受不了光辉号，我们依旧前进不了多少。”
蓝翡翠已经忘记了之前的伤感，甚至连痛苦都毫不在意，冷静的分析着。
“是啊，可我们也没必要跑那么远对吧。”
洛伦佐的视线看向前方，穿透了层层的钢铁，一直蔓延至那幽绿的灯塔之上，光辉号距离它已经很近了。
很近，很近，只有最后一小段距离等着洛伦佐去征服。

第七十九章 时速80公里
旧敦灵，破碎穹顶。
这里是隐秘之处，只有一架升降梯与外界连接，剩下所有的对外界交流都依靠一个名为气动管道物流传输的系统，负责运输的管道遍布整个破碎穹顶，在气动力下存有文件的胶囊飞速行进，这种东西总会有着一种神秘感，就连存放胶囊的人，也不清楚这文件会到那里去。
这里是一切文件最终汇聚的地方，在百年战争中英尔维格失去了很多的书籍，为此在新时代的设施中，无论哪个部门都很在意文档存续问题，哪怕净除机关也是如此。
无数的管道从穹顶坠下，就像落下的星轨，最后注入脚下的充满绝缘液的水池之中，有灯光在水池之底亮起，将那一个又一个铜柱映亮，仿佛是古老神话的祭祀仪式，散发着瑰丽的辉光。
灰袍人注视着那些铜柱，看得有些入神，哪怕那升降梯再次打开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你看什么？”
亚瑟从升降梯中走出对着老友说道。
“那些差分机。”
灰袍人指了指那些沉寂在绝缘液中的差分机，它们组合在了一起仿佛是竖起的铜柱，包裹着橡胶的线缆穿插在其中，就像海底涌动的海草。
这也是科技的产物，随着蒸汽时代到来的奇迹之物，它可以提高乘法速度和改进对数表的精确度，把函数表的复杂算式转化为差分运算，用简单的加法代替平方运算。
这里仅仅是一小部分，目前规模最大的差分机群正建立在永动之泵，为那些疯子科学家提供便利。
“其实我有时候在思考一件事，我们是否走上了歪路。”
又沉默了一段时间，灰袍人再次说道。
“就像蒸汽科技一样，我们已经抵达了一个瓶颈，无论如何改良，也无法突破那个极限……是否从一开始我们就走错了路线呢？”
他沉思着，凝视着那些仪式的铜柱，它们是科技的化身，可假如文明灭绝以后会不会有新生的生命，像是朝拜神明一样朝拜着它呢？
“甚至说这差分机也是如此，我们对待一个事物的极限就是造出一个更大的它，就像熔炉之柱，就像这个巴贝奇阵列。”
“这仅仅是逃避，并不是科技的突破，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像臃肿的人被扼住了咽喉。”
沉默，在这个问题上亚瑟有的只是沉默，眼前这个男人是英尔维格的科技之心，如果说他都为此困惑的话，能给予其答案的也只有那个人了。
“你不是去世界尽头了吗？难道守秘者没有给予你答案吗？”
亚瑟问道，在这方面都是由灰袍人进行决断，他甚至都不知晓世界尽头的位置，那东西是个秘密，灰袍人的脑海里。
“没有，他甚至没有见我，我差一点就冻死在了冰原之上。”
灰袍人有些唏嘘，随后看向了亚瑟。
“比起这些对于恩德镇的行动才是首要问题，所以你为什么会同意这个呢？让一个来自猎魔教团的猎魔人去负责，你应该清楚秘血是个什么东西，那个猎魔人就是个行走的污染源，一旦他失控威胁性会无比之大。”
“对，可是我觉得他是可以信任的。”
亚瑟淡淡地说道。
“但你甚至没有见过他，亚瑟，难道说你现在也被什么所谓的直觉引导着吗？那种东西是可以被欺骗的。”
灰袍人对于亚瑟的行为很不满。
“我知道，所以我有足够的理由，还记得我们在七丘之所堆积了六年的情报吗？我们的情报部门终于破译到了关键的地方，说真的这一切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究竟有多复杂？”
“很多。”
亚瑟的声音似乎带着钢铁一般，他看着那被灯光映得瑰丽的池水，差分机急速运转，摩擦产生的热量依靠绝缘液散热。
“其实我们最开始就有一个判断上的错误，比如七丘之所封禁了六年，你应该清楚那个地方有多小，随便撒泡尿说不定下面就埋着一位红衣主教，而六年的时间里都足够他们把整个城市翻一遍了。”
亚瑟感叹着。
“六年的时间啊，哪怕逐一排查，也能将每个人的身份查明。”
灰袍人神色凛然了起来，他意识到了不妙。
“我们的眼线被策反了？”
“差不多，根据他们的交代，在第二年他们就暴露了，但福音教会没有有杀他们，只到最近才放他们回来，还是带着情报回来。”
这才是亚瑟最搞不清楚头绪的地方，他说道。
“这是福音教会故意交给我们的情报，他们希望我们知道这些，我们与福音教会断绝联系太久了，这是他们试图重新联系在一起的示好。”
“示好？”
灰袍人不屑的笑了笑，“我可不认为那些神棍会那么好心。”
“可这是事实，甚至说在几十分钟前我们刚收到一封来自七丘之所的电报，电报里，那位新任教皇表示了重新建交的意图以及关于妖魔知识的分享，如果说上一任教皇是个铁腕执政者的话，这位教皇反而像只诡狐，我根本不清楚他的目的。”
听着那足以撼动西方世界格局的信息，灰袍人微微点头，可紧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就仿佛海面巨大的阴影下跃出太古的怪物，带着惊愕与恐惧，他看向了亚瑟，那冰冷的眼神里尽是肯定。
“等等！你是说新任教皇？”
早已料到老友的惊恐，亚瑟再次肯首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悠远与沉重。
“没错，福音教会的第三十六任教皇。”
“赛尼&#183;洛泰尔。”
旧时代已逝，新时代轰鸣而至。
……
“真是美丽的景色不是吗？我父亲总说我很幸运，我出生在了两个时代的交接之际，已经固化的旧阶级会被扫进垃圾堆，崭新的一切等着年轻人去掠夺，蒸汽科技，东方，财富，新时代里值得的东西太多了。”
孤独的灯塔之上，红隼迎着猎猎的海风，俯瞰着那扭曲狰狞的大地，就像感悟人生一样述说着。
“你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诗人，准备跳楼已死明志。”
伊芙毫不客气的说着，可红隼一脸悲痛的转过头，看着伊芙道。
“比起接下来发生的事，我觉得还是跳楼死比较痛快。”
“呵，与其怎么死，你倒不如帮帮忙，你想死我可不想！”
伊芙说着怒斥了起来。
两人正处于灯塔的塔顶，那明亮的灯光散发着和谐的炽白，或许那诡异的绿光也是因筑梦者而存在，现在随着筑梦者的死去也在逐渐消散。
可这不是什么战斗结束，反而是决战的开始，在杀死筑梦者之后伊芙叫醒了红隼，两人正纠结下一步行动时灯塔低端的大门则被妖魔们撞开，它们就像密集的蚁群。
好在船长，也就是筑梦者那庞大的身躯坠下后挡住了一大部分，令妖魔们的涌入慢了几分，随后两人用力搬空了上层的一切，把能丢的东西都丢了下去，死死的顶住上层的大门，随后来到了灯塔的最顶端。
在这里直接能看到那些从地平线尽头奔涌而来的妖魔们，数量难以计数，以两人目前的武装，唯一能做的就是选择自己怎么死了。
“等等伊芙，这个灯是烧油的！”
说着说着红隼突然发现这个灯塔的异常，在科技发展的如今，大部分灯塔已经接入了电力，可这个灯塔依旧是依靠老式的煤油燃烧，复杂的透镜系统沉入水银之中，随着机械的扭转来扫视黑暗。
听到这里伊芙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只要还有煤油她们就能再支撑一会，那是洛伦佐告诉她的知识，妖魔畏惧火焰。
“你要怎么做？打碎它？”
在这里这么久伊芙都没有看到备用的煤油，想必灯芯里的就是最后的煤油了，可一旦拆除，伊芙或许能靠煤油顶住妖魔们一段时间的进攻，可黑暗的压力必然会徒增。
“可能只有这样了，不然的话它们迟早会爬上来。”
红隼说着看向了塔底，妖魔们堆积了浅浅的一层，试着爬上灯塔，而在灯塔内部由于旋梯的原因，它们难以顶开那沉重的大门，暂时还不用担心。
“由你来选择，女士。”
这个时候红隼展现了那见鬼的绅士行为，可能人到绝境时都会变得有些不正常。
伊芙沉默着，她看得出来红隼的压力，他脸色苍白，与拥有秘血的自己不同，他的意志力在承受着巨大的考验。
“难道就没有什么转机吗？”
伊芙还不想死，有很多问题她还没有搞清楚她不想死在这里。
“恐怕没有了。”
红隼将自己的通讯器递了过去，上方的指示灯依旧是红色，两人身处于黑暗的孤岛之上，除了她们两人这里就只剩下下方那些等着开饭的妖魔了。
红隼缓缓的抬起手中的枪，枪口指向那脆弱的透镜系统，只要击碎灯芯，那些煤油就会溢出来，将那些该死的妖魔烧死，当然这里地方这么窄说不定还没等妖魔被烧死，他和伊芙就会先死在火海里。
“准备好了吗？”
红隼问道，这确实是个艰难的决定，他们与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伊芙一时间没有回话，她看着手中的通讯器，随后闭上了眼，可能这就是自己的终局吧，葬身在这里。
“开始吧。”
她说道，可就在这时那红灯转为绿色，随后嘈杂的电流声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有人吗？”
伊芙猛的睁开了眼，看着手中的通讯器。
“喂！”
声音再次响起，这他妈不是幻觉。
伊芙一瞬间有些发愣，随后她尖叫起来。
“红隼别开枪！”
红隼没有开枪，就在他准备开枪的前一秒他听到了通讯器里那熟悉且见鬼的声音，他死死的盯着女孩怀里的通讯器。
“是伊芙吗？你在哪？”
洛伦佐的声音响起，亲切的就像睡醒叫你吃早饭的老妈。
“是我！我们在灯塔上，方位是……是……”
伊芙焦急的说着，可这时她才发现她根本报不出什么方位，但紧接着声音再次在通讯器里响起。
“灯塔吗？我看到你了！”
看到了……怎么可能……
伊芙这么想着，可随即她明白了，这耀眼的灯光在黑暗里不仅仅吸引着那些猎食者，还有那些与其厮杀的人们，她有些不敢想她击碎灯光的下场，这夜是如此的漆黑，没有它根本无法指明方向。
“你们在哪！”伊芙大吼着，可突然她再次说道，“不要靠近！这里全是妖魔你们处理不了！”
那妖魔多如沙海，他们来只是送死，可声音又一次的响起，沉着而冷静。
“十二点钟方向。”
“什么？”
伊芙不明白，那声音再次重复着。
“十二点钟方向！”
这一次她抬起了头看向视线尽头的漆黑，伴随着通讯器里男人的倒数声，蒸汽的轰鸣逐渐清晰。
“三！”
“二！”
“一！”
倒数声至，于是伊芙看到了。
伴随着悠扬的汽笛声，车头的大灯刺破了黑暗，那是钢铁的造物，沉重的车厢脱离了轨道在大地之上前行，带起炫目的火花，整个列车如游蛇般疯狂突进，碾过了一个又一个落于它的妖魔。
“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是光辉号列车，我是本次列车的列车长，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猎魔人站在疯狂摇晃的车头之上，缓缓的张开双手拥抱着整个世界，鲜血从手心那巨大的创口之中涌出，随着狂风铺洒在列车之上。
“感动吧！欢呼吧！赞美吧！”
那通讯器里传来有些自恋与癫狂的声音，他如此说道。
“这是来自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的伟大救援！”
“以时速80公里！”
这是刺破绝望的狂骁之意，令无数人肝胆俱裂的绝世牛逼。
无尽的炽白之焰从那披洒的鲜血之中爆发，炽白燃烧的列车如同守卫天国的火剑般凶狠劈下。

第八十章 应许之战
每个人的人生总有那么一刻，你身处在黑暗之中，一片绝望之际突然有人为你踹开了一道大门，于是世界充满光明。
对于伊芙而言，现在就是那一刻了。
光辉号行驶在大地之上，沉重的车身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炽白的焰火在其上熊熊燃烧，就像前行的炽白之龙，带着摧毁一切的焚风。
可这还不是结束，光辉号此刻完全凭借着脱轨时的惯性疯狂突进，在靠近灯塔的这段时间里，它的速度已经开始逐渐放慢，妖魔群也注意到了它的存在，于开始折返将它重重包围。
“所有人注意，除了我们以外，干掉所有会动的东西。”
洛伦佐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于是漆黑的车厢上，武装的板甲纷纷抬起，数不清的枪口探出，随后在列车的两侧爆发出一系列的火光，将那些狂奔而来的妖魔全部压制。
这是工业时代的伟绩，只要简单的扣动扳机，就可以将致命的铁送出，当他们汇聚如潮水，哪怕是可怕的妖魔也会为之倾倒。
带着那炽白之焰，所有人的心中都开始倒数。
三、二、一！
每个人都握住了他们身边所能握住的东西来稳定自己，在倒数结束这一刻，光辉号正面撞上了汇聚而来的妖魔群，钢铁碾压着鲜血，炽白的焰火点起又落下，随后无数的断肢与内脏敲打着冰冷的车厢，汹涌的血气渗透进每个角落之中。
“刹车！”
频道里传来洛伦佐的命令，驾驶员虽然事先知晓了行动的全貌，可还是不禁为洛伦佐的疯狂感到惊恐。
用力的拉下阀门，紧急制动的齿轮将飞速旋转的机械死死的卡主。列车只能在铁轨上奔跑，它无法转向，但在洛伦佐的奇思妙想下，一切都有了那么一丝的可能性，外层的甲板逐一脱落，那是来自伯汉斯的全副武装。
漆黑的炮口从那之中伸出，随后向着围剿而来的妖魔群凶猛炮击。
这是列车炮，在光辉战争时期，凭借着铁路的优势，列车拖动着火炮，成为一个高速移动的炮击阵地，为高卢纳洛人的登陆带来巨大的阻力。
可与光辉战争时期不同，经过机械院的改造，火炮在一定程度上体积被缩小，虽然牺牲了火力，可却带来的是更多武器的装载。
漆黑的炮口上带起数尺长的火舌，数十公斤的弹丸如同疾驰的铁剑直接洞穿了妖魔们的躯体，随后在落弹的终点引起剧烈的爆炸。
这是一次单方向的开火，凭着列车炮集群的后坐力，光辉号居然做到了诡异的甩尾漂移，随后如同城墙一般竖立在了灯塔与妖魔之间，伴随着它的缓缓停下，炽热的蒸汽从机械的缝隙里涌出，紧接着更多的板甲抬起，数不清的炮口指向列车的两侧。
火力全开。
一瞬间世界里只剩下了无尽的轰鸣，万千的雷霆在耳边炸裂，妖魔蜂拥而至，但又被破碎的铁片无情搅碎，这是工业革命的胜利，每一个妖魔的死去，都是在那钢铁的祭坛之上为工业之神献上祭品。
这是场盛大的演奏曲，沉重的弹壳坠落在地上发出迷人的轻响，浓郁的火药味充斥在鼻尖，美妙的机械沙沙作响，随后将一个又一个的钢铁填入炮膛之中。
洛伦佐站在车头之上，枪口不断迸发的火光映亮了他的脸，温彻斯特不断的开火，带起炽白的弹幕，他反转升腾，仿佛在舞蹈一般。
几百年前人们需要建立防线，数不清的伤亡才能将妖魔置于死地，可在科技发展的今天，只要一个合理的位置与充足的火力，再多的妖魔也无法撼动人类在食物链上的位置。
人类不能再活在恐惧之中了。
新时代已经来临了，旧时代的遗物还试图将那旧日的光辉重新夺回，它们多如蚁群，冒着钢铁与火药的洪流而至，血与火堆积了一地，拖曳出狰狞的道路。
“洛伦佐！情况不对！”
频道里传来伊芙的尖叫声，洛伦佐慢悠悠的开火上弹，随后问道。
“怎么了？”
“海水……在涨潮！”
伊芙身处于灯塔之上，她能看到在那漆黑的尽头，暗蓝色的海水正一重重的冲击着大地，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的蔓延，抵达战场也仅仅是时间问题而已。
洛伦佐收敛了些许的兴奋，他记得在地图上的标识，这里的大地会随着海潮的涨落变化，他不在意海水，他在意的是海水里走出的东西。
果然不失所望，在那海潮之中有着更多的哀嚎声，无穷无尽的妖魔乘着海浪而来，那是更为庞大的一群，几乎令人窒息。
这是今夜最后的决战了，那隐秘的存在不希望任何人得到神圣之棺，为此他不再隐藏任何东西。
“我们弹药储备还够吗？”
他问道。
妖魔与人类还有的区别就是，妖魔真的会死战到最后一头。
“只能撑一会，一旦那批妖魔汇聚过来，我们的火力无法维持防线了。”
是伯劳的声音，光辉号的火力防线与妖魔达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它们根本无法靠近列车，以弹药储备足以杀死它们，可那从海潮中来的妖魔一旦汇聚，那会是最恶劣的情况。
“还有洛伦佐，你见过这样的妖魔吗？”
那是伊芙的声音，她看着那从海面之下涌起的巨影，滴落着白沫的海水与数不清的鱼虾。
“看起来没有。”
洛伦佐也看到了，说实在，那么大的身影想看不到都费劲，那是巨人般的妖魔，迈着沉重的步伐一点点从海潮之中走出。
秘血开始升腾，漆黑的铁甲从皮肤之下析出，甲胄正慢慢覆盖住洛伦佐，他走下车厢，死死的握住了剑柄。
看起来今夜并不会这么简单的结束，可突然之间他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整个地区似乎都黑暗了几分。
可没时间给他思考了，那个巨人般的妖魔需要他去解决，不然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人类的科技仅仅是针对人类的战争而诞生，那么庞大的怪物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突然清晰的狂风之音响起，来自头顶的深邃的夜。
洛伦佐不由的抬起了头，随后他看到了那在云层之中涌动的巨鲸，投下的辉光照映出它那狰狞的剪影，随后有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我们四面受敌，却不被困住，心里作难，却不至失望，遭逼迫，却不被丢弃，被打倒了，却不至死亡。”
那人的声音是如此的平淡，仿佛没有情感一般，漠然的祈祷着，就像机械式的复述一样。
无尽的高空之中，沉重的机械缓缓扭动，将封死的大门打开，于是无尽的狂风涌入仓内，骑士低着头做完了最后的祷告，目光投向了那应许的战争之中。
在他身后数不清的人们全副武装，夹有铁板的红色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铁索将他们连接，红光的通讯器逐一转为绿色，于是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航向黎明号已抵达战场，开始下潜。”
“夜枭加入战斗序列。”
“玄凤加入战斗序列。”
“兰斯洛特加入战斗序列。”
“……”
每一个声音都犹如上膛的子弹，骑士缓缓的抬起了头，随后一跃而下，狂风之中原罪甲胄尽情展开，遮天蔽日。

第八十一章 重新连接
那是将整个夜空都再次加暗几分的漆黑之物，庞大的蒸汽从其中喷发涌出，带着云雾与狂风而至。
螺旋的桨叶轰鸣运转，新式蒸汽引擎将动力灌输到这钢铁巨兽的每一寸之中，两排扫清黑暗的强光灯落下，仿佛太古的巨人睁开了炽热的眼眸，随后它开始下潜。
那是战争飞艇，在光辉战争时期，就是这样的庞然大物穿越了白潮海峡，它所处的高空是目前地面火炮无法企及的距离，于是每一次它的出现都是无情的死神，敌人们只能看着它来到领土的上空，随后洒下神罚的火雨。
可这东西还是有些不同，洛伦佐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战争飞艇，在英尔维格的官方之中从未有过这样型号的战争武器。
坚固的铁甲与铆钉穿插在了一起，两侧有着改变方向的巨大风帆，沉重的钢板缓缓抬起，固定在两侧的重炮纷纷从滑轨上落下，将炮口延伸而出。
那是扭曲技艺的产物，那些机械师用那《福音书》中占据海洋的奇迹之兽为其命名，利维坦级战争飞艇，航向黎明号。
它的出现令战场短暂的窒息了稍许，可随后万千的雷霆从那庞然大物之上释放，火炮阵列尽情的开火，在航向黎明号看来，地面上的所有生物都是靶子，灭世的火雨燃烧着大地，烈火焚烧，将那海潮而来的千军万马所阻断。
那是神话里才会出现的一幕，烧红的弹雨从天而降，将阴郁的云层染得铁红，随后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巨坑，最后在其中释放高温的爆炸，将所有杀伤范围内的妖魔尽数摧毁。
这便是战争机器的效率，在光辉战争的反击之中，便是数十架这样的战争飞艇跃入了高卢纳洛人的领地，英尔维格的钢铁巨兽占据了天空，他们只能看着火雨推平一处又一处的城市，最后在投降的协议书上签下字迹。
先是火炮洗地，不间断的轰炸之中将这纷乱的战争之上清除出一块安全的区域。
空骑兵们拖拽着铁索，在靠近地时纷纷从天而降，手中的铝热步枪开火，在速降时带起一道又一道燃烧的轨迹，将那残余的妖魔尽数杀死，熟练的建立起了一重重火力网，将光辉号保护起来。
“看起来我们安全了。”
车厢里伯劳放松似的坐了下来，缓缓的松开了手中的枪，看到那些全副武装的同僚们，他终于体会到了主场作战的优势。
关于他的任务结束了，他们成功拖延到了兰斯洛特的到来，无论前方还有什么敌人，那个冷血的骑士都会将其逐一杀死，更不要说这里还有着一个深不可测的猎魔人。
“那些妖魔还没有被杀干净呢。”
洛伦佐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仰望着那从天而降的奇兵们，尽管他们的出现为战斗带来了转机，可他不觉得这一切都如此轻易的结束，大步向前，迎着燃烧的火雨与妖魔的们的哀嚎。
“可航向黎明号已经抵达了，重要的不是飞艇上的那些重火力，而是那个飞艇的主人。”
洛伦佐被伯劳的引起了兴趣，他有些不明白。
“什么意思？”
伯劳有些慵懒的解释着。
“意思是，这是他的座驾，战马已经来了，其上的那位骑士还会远吗？”
他已经来了，所以尖锐的啸风从上方传来，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急速降落一般，洛伦佐只能看到划破夜空的急速之影，随后巨大的白色伞包从那影子之中升起，为那急速下落的骑士减速，可显然他很赶时间，身影尚未彻底减速下来他便切断了与伞包的连接，在空中再次加速向下坠落。
就像落入尘世的陨石，他的方向是那从海潮里走出的巨人。
那是万千的妖魔汇聚成的庞然大物，按理说这种体型的怪物在生物学上来讲根本不可能存在，它甚至尚未移动就会被自身巨大的产热烧死，可一切与妖魔有关的东西，都会带上那么几分奇迹之意，所以这在噩梦里的怪物出现在了现实之中。
“洛伦佐你见过这样的妖魔吗？”
在座的各位里，洛伦佐对妖魔的经验应该是最多，所以伯劳向着他问道。
“没有，妖魔这种东西在以前都是很隐秘的，从未有过这么大规模的行动，更不要说这么大的了。”
洛伦佐在燃烧的大地上狂奔，说实在，今夜看到的这些已经推翻了他在教团时所知道的很多定理，这个世界在变化，更多的秘密正在浮出水面。
世界的美妙之处正是如此，你以为你真的了解它了，可那也仅仅是冰山的一角，所有人都是懵懂的无知，黑暗里瑟瑟发抖的可怜虫。
秘血开始升腾，为了不被那冤魂不散的教会检测到，洛伦佐的没有抵达临界值，仅仅是最低限度启动，漆黑的甲胄缓慢的将他覆盖，炽白的焰火从缝隙里狂涌而出。
【秘血苏醒17%，脱离稳定值区间，缚银之栓开始融毁。】
【开始连接静滞圣殿。】
【连接失败。】
【重新连接……】
脑海里再一次传来那冰冷中性的声音，说实在的洛伦佐真的很讨厌那诡异的缚银之栓，那是教会最精密的机械产物，但又好像一头活在自己体内的鬼魂，当自己脱离束缚之际，便毫不犹豫的杀死自己。
艾德便是这样死去的，融毁的圣银彻底摧毁了他的身体，将那诡异的秘血封于金属之中。
握着钉剑，手中温彻斯特优雅的转了一个半圆，子弹上膛，涌动出一道炽白的龙息。
视线微微瞥在温彻斯特上那伤痕累累的枪身，一行小诗留存于当中，那是来自翡冷翠时的追忆。
不要温和的走进那个良夜。
于是庞大的妖魔在自己的视线之中显现，它高达数米，扭曲的血肉之上还流淌着海水，诡异的纹路布在那臃肿的身体上，似乎是数不清的妖魔正爬附在它的身体之上，诡异的眼眸从血肉的缝隙里睁开，不仅仅是头部，他身体的每一处都睁开了眼睛，窥视着这个世界。
净焰升腾，迎着那妖魔洛伦佐再次扣动扳机。
哀嚎与火焰，钢铁带着火药撞击着血肉，破碎的肉屑纷飞，微烫的血从粗大的血管里涌出，如大雨一般。
洛伦佐没有再看到那个诡异的骑士，随着他的坠入黑暗，就好像融入这深邃的夜里，再无踪迹。
不过洛伦佐也没有将希望放在那个骑士的身上，他自己就能做到很多，面对着那小山般巍峨的身影，数不清的眼瞳死死的盯着洛伦佐，他抬起枪，瞄准了那头颅之上。
可就在洛伦佐扣下扳机令净焰焚烧那狰狞的头颅之时，诡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妖异的憎恶，熟悉但又令人胆寒。
【重新连接……】
【已连接静滞圣殿。】
【确认登陆状态，登陆ID……】
脑内传来令人失神的声响，洛伦佐行动也因这声音而呆滞下来，可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那巨大的手掌已经拍了下来，带着沉重的狂风与激荡。
尖锐的摩擦声令洛伦佐短暂的失聪，耳边是高频的蜂鸣，尖锐的刺痛令他听不清脑海里那中性的叙说，那是一团呜咽的低鸣难以分辨。
随后锋利的钩锁狠狠的钉在了拍下的手掌之上上，名为兰斯洛特的骑士从黑暗的另一侧杀出，绞轮急速转动，收回线缆的同时将他与妖魔不断的拉近随后剑刃斩下。
鲜血与断裂的骨骼在眼前破碎，甲胄骑士握着沉重的剑，在半空之中回过头看着洛伦佐，那眼神就像在质问他为什么发愣一样。
可此刻洛伦佐的心里已经掀起了狂风巨浪，时隔六年，他的缚银之栓重新连接到静滞圣殿。

第八十二章 凋零
【连接中断。】
【重新连接……】
【连接失败。】
破碎的雷霆与鲜血在眼前挥洒，洛伦佐如同雕塑般竖立在大地之上，他与静滞圣殿的在这短短的几秒里成功后再次失联。
一瞬间有很多想法从洛伦佐的脑海里涌动，可最后他还是令自己冷静了下来，握紧了手中的剑刃与枪，面目狰狞。
那是一具敏捷的甲胄，就像暴雨前低空飞行的雨燕，兰斯洛特所使用的一代原罪甲胄，完全由妖魔覆盖，这能令他更加强大，但也要应对更为剧烈的侵蚀，可这名骑士长，表现的很完美，甚至说从战斗到现在心率都处于稳定之中。
迅捷的钩索如同皮鞭般鞭打着巨型妖魔，他如电光般划过，随后锋利的剑刃在沿途的血肉上撕扯下大口的伤口。
对于原罪甲胄，他使用的简直得心应手，甚至说这武器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一般，在不断晃动的身体上保持着平衡，他一边狂奔一边拖拽着剑刃，在其上留下伤口。
巨型的妖魔发出沉重的呜咽，随后身影诡异的加速，以这种体量的怪物，它的动作迅捷起来简直如同山崩，可就在攻击即将命中兰斯洛特时，炽白的焰火掠过，漆黑的骑士一跃而起，锋利的剑如同登山镐一般死死的嵌在其中。
超出常人能做到的距离就这么被轻易抵达，熊熊的烈焰在漆黑的甲胄之上燃烧，附有圣银的剑刃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它哀鸣着。
“摧毁心脏与大脑，只有这样它才能停下！”
频道里传来洛伦佐的声音，兰斯洛特乘着线缆环绕着妖魔而动，他没有回复洛伦佐，就像个不擅言谈的人，可在这环绕里他却不断的开火，手中的火铳爆发了一阵又一阵的光，将那狰狞的身体点亮。
“伯劳！朝着我的标记开火！”
洛伦佐讨厌这种冷冰冰的人，你很难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听懂你说话。
“标记？什么标记！”
“你会知道的！”
迅捷的犹如狡狐，洛伦佐直接将手中的剑作为了登山杖，随后在这血肉之上疯狂行进，对于这种巨型妖魔唯一的难点就是你的剑刃根本无法刺入他的心脏之中，洛伦佐需要更为锋利的剑，锋利到足以洞穿数米厚的血肉。
不远处的光辉号上，炮口逐一调整方向，士兵们用力的推动着炮架，耳边尽是轰隆隆的厮杀声，有心理脆弱的士兵，甚至说干脆昏倒了。
持续不断的侵蚀对于这群士兵已经造成了巨大的压力，他们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数不清的空骑兵从天而降，帮助光辉号铸就防线。
现在的战斗主要集中在了这巨型的妖魔之上，只要解决掉了它，以航向黎明号的火力，它足以将整个大地犁一遍。
“开火！伯劳！”
频道里传来洛伦佐的吼声，随后炽白的焰火在漆黑的夜里无比明亮。
那是来自洛伦佐的标记，于是万炮齐鸣。
数不清的钢铁铸就了飞逝而至的洪流，洛伦佐直接绕到了妖魔的身后，他要用这巨大的身体作为挡箭牌，一直沉默的兰斯洛特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荡着线缆也潜入了这阴影之中，随后锋利的剑刃狠狠刺入了妖魔的身体，稳定自己。
短暂的几秒过后，爆炸的冲击从近距离传来。
破碎的钢铁与纷飞的血肉，庞大的身影摇摇欲坠，但最后还是稳定住了身体，死死的站立在大地之上。
巨大躯体诡异的弯曲着，随后缓缓抬起，大量的鲜血从身体之上涌出，几乎在瞬间将两人洗礼成了红色。
洛伦佐没有给妖魔更多的时间，迅速的向上行进，短短的几秒时间里便冲到了妖魔之顶，那狰狞破损的头颅近在咫尺。
那是数米宽的创口，鲜红的血肉翻出皮表，带着火药升腾的热气与数不清碎裂的铁片。
扭曲的白骨如同护甲般存在其下，大部分碎裂了，但还是将重要的器官死死的保护在其下。
“我们被拖住了。”
洛伦佐凝视着那巨大的伤口，他后知后觉地说道。
这个妖魔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即使炮火也无法给予其致命伤，只要它还活着就会将两人死死的拖在这里，可放弃它，以光辉号的防线也很那杀死它。
可就在这思索之际，兰斯洛特从洛伦佐的身旁跃出，钩索将他与妖魔仅仅的联系起来。
这个沉默的骑士在这一刻挥剑而下，重重的刺入那骨骼之中。
“头颅。”
这个人简直省字如金。
洛伦佐瞬间便清楚了他的意思，在那百目的注视之下锋利的剑刃直接贯穿进了头颅之中。
可下一秒血肉诡异的蠕动了起来，随后硬化成无数的尖刺爆发。
那是炸裂的荆棘，漆黑的甲胄被瞬间凸起的尖刺撞击，在表面上留下一道道刺眼的火花，随后将洛伦佐整个人推离了表面。
下方的兰斯洛特也是如此，猩红的血肉仿佛是活过来的游蛇，任由他斩击，也不停止，随后妖魔发出剧烈的哀嚎声，将洛伦佐与兰斯洛特一同甩下，大步向着灯塔狂奔了起来。
整个大地都在颤抖，狰狞的妖魔拖着巨大的身影急速而来，数不清的弹药撞击在它的身上都无法阻止它半分。
这就是它的进攻方式，这个妖魔那庞大的身躯就是最完美的武器。
“该死！”
洛伦佐怒骂着狂奔了起来，可他根本追不上妖魔，它的步伐太大了，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巨大的脚印，可就在这时沉重的雷鸣从天穹之上传来。
航向黎明号上，机械转动，动力充能，释放炽热的蒸汽之后，坚固的弹头从数十长的轨道之上脱出，留下一道夜空里明亮的轨迹，随后命中了妖魔。
最耀眼的焰火在眼前释放，烈焰升腾熊熊燃烧。
不断逼近的步伐终于在这一刻停顿了稍许，就像有一把巨大的尖刀落下般，鲜红的创口出现在妖魔的身前，白骨与肌肉组织清晰可见，它悲痛的哀鸣着，也在这一刻被兰斯洛特追上。
锋利的钩索命中了它的肩头，绞盘急速转动，随后漆黑的钩索从夜空上落下，在伸展到极限的最后一寸命中了洛伦佐。
洛伦佐稍愣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被拖动了起来，兰斯洛特死死抓住了线缆，随后用力的将它甩起。
熊熊的白焰从漆黑的甲胄之上释放，洛伦佐犹如坠下的流星随后凶猛的砸下。
圣银的钉剑顺着二次炮击留下的创口狠狠刺下，贯穿了碎裂的白骨与血肉，直到整个剑刃乃至洛伦佐握剑的手都没入血肉之中时，他才缓缓停下，随后顺着那伤口之中无尽的白焰升腾炸裂。
又一声痛苦的哀鸣，妖魔释放了它最后的力量，数不清尖刺与血肉裂解，死死钉在其上的钩索也因其脱落，兰斯洛特荡到了一半便无力的坠下。
漆黑的甲胄再一次为洛伦佐抵御了攻击，可他也因那暴乱的血肉被高高抛起。
炽热的火在黑暗里燃烧，直至熄灭，可它没有真正的死去，那温热的余烬还在等待时机，为了所谓的夙愿再次复燃。
温彻斯特之上爆发出了最后的光轨，涌动的白焰如同吞吐的龙息，从古拉的铳中席卷而过，它命中了妖魔的头颅，随后炽白的焰火将一切焚烧殆尽。
洛伦佐稳稳的落在了地面之上，钢铁的洪流从夜空划过，数百公斤的弹药被灌入那燃烧的身影之中，它摇摇欲坠，最后烧空的骨架之上，灰白的雪迎风凋零。
终幕 圣杯
温热的灰雪随风飘荡，疫医伸出手轻轻的接住了那转瞬即逝的灰烬，它落在手心之中，轻轻的摩擦便散化成尘埃消失于空气之中。
这是一个时代的落幕，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汹涌的白焰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依旧清晰可见，那漆黑的骨骼似乎在挣扎一般，在白焰之中微微晃动，隐约的哀嚎声从耳边传来。
“看起来一切都结束了。”
疫医低下头看着那被海浪吞噬的小船，大海在震怒，如果不是这艘蒸汽船救了自己，那么自己此刻应该和那铁棺一起长眠于大海之下了。
暗蓝的海面之下还有着那妖魔的面庞，本质上它们依旧是生物，而这些异化不完全的妖魔则被海浪彻底束缚，一点点沉没，死在海底。
“这算不上结束，仅仅是一次新的开始。”
男人穿着暗黄的雨衣走了过来，船在波涛汹涌之中剧烈摇晃，可他却如履平地一般，保持着精妙的平衡，手中拉着绳索，将那沉重的铁棺在甲板拖行。
“你看起来很亏，那应该是你最后的妖魔了吧，制造那么一大批可不是个轻松活。”
疫医转过头对着男人说道，这些妖魔都是男人放出来的，如果不是妖魔的阻拦，蒸汽船根本无法行驶这么远的距离以躲避航向黎明号的搜寻，那就是悬浮于天穹的巨眼，在一览无余的海面上根本没有机会逃离。
“比起得到的，损失的那些仅仅是一点点而已。”
男人轻笑着，躯体下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巨力，苦修士们用尽全力扛起的铁棺在他的手中却无比轻巧，直接拖到了他与疫医之间，随着狂风而至，那将它蒙上的破布随风而去，斑驳古老的躯壳就这么直接展露在了两人的眼前。
“呼……这感觉真的很不好。”
疫医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与压力，他将视线移到了另一边，尽可能避免自己与其直视。
“你看起来还是不太能适应它，其实它很乖的，只要有一点点蜜糖就会听话。”
男人温柔的抚摸着那凹凸的表面，金属的冷彻灌入他的身体，眼前开始出现迷幻的一切。
回忆还有幻觉以及那诡异的呢喃，这一切席卷着他的大脑，可他似乎没有被影响一般，冷静的抬起了手，抽出利刃在腕口切割出致命的伤口，鲜血如注。
鲜血沿着铁棺的缝隙而动，就像一幅画卷，填满了每一处的纹理，最后在古老的金属表面上构筑出诡异的模样。
疫医视线的余光看到了这一切，那侵蚀着他理智的怪异感消失了，可更为怪异的事情出现了，令人牙酸的敲打声响起，似乎是蛇群相互缠绕摩擦着细密的鳞片，那些鲜血就像被铁棺吮吸殆尽了一般，没有一滴流落出去。
它就仿佛是个生物，刚刚的进食终于让它安宁了些许。
“所以这就是收容它的方式？鲜血。”
疫医觉得有些奇妙，似乎没想到如此诡异的东西居然只依靠鲜血为食。
男人摇了摇头，捂住了手腕的伤口，有些着迷的看着它。
“准确说是以秘血为食，当然这种东西只能满足它一刻，它会变得越来越贪婪，直到需要残忍的献祭。”
“不过能令它现在安静会就可以了，毕竟那个猎魔人在那里，我不希望节外生枝了。”
疫医微微点头，随着吸食鲜血，这铁棺的侵蚀特性似乎短暂的消失了，它就像普通的棺材一样，静静的停滞在这里。
“所以，我可以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吗？”
过了很久，疫医问道。
男人笑了起来。
“知道太多可不好。”
“可它也是我报酬的一部分不是吗？我是个医生，一位学者，我对于知识可是有着无限的热情。”
“哪怕为其身死吗？”
疫医沉默了一下，坚定的点了点头。
“当然。”
鸟嘴的面具下传来沉重的声音，疫医缓缓说道。
“真好……”
男人盯着那面具之下的黑暗，他有些开心地说道。
“我喜欢你这样的人，有理想的人。大家都是理想主义者，为了理想哪怕死亡都无所畏惧，这种感觉很棒。”
“那么它到底是什么呢？”
疫医再一次问道。
“我一生都在追求生命的本质，就连妖魔我也解剖了不少……其实本质上妖魔也是生物的一种，只是它超脱了常人对生物这个概念的理解。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试着弄清楚妖魔的本质，可一无所获，是你说这个东西会帮助我突破研究的，我希望你不要食言。”
风衣之中肉体诡异的蠕动着，在布料的表面带起一个又一个的凸起，有那么一瞬间疫医仿佛失去了人型，又或者说他本身就是某种怪物，将自己藏在厚重的衣服之中，勉强维持着人型。
男人点头，他回答道。
“我从不食言，不过在这之前你想听听它的故事吗？现在这个世界上知晓它存在的人可没几个了。”
他发出沙哑的笑声，这是一次诱惑，一次来自魔鬼的邀请，疫医很清楚这些疯子的一些规则，比如你知道了某个事，你便与那诡异的黑暗产生了联系。
他坚定的点了点头，随后这尘封的故事重现浮出水面。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在几百年前的东征之后，我们摧毁了大部分异端，表面上由圣堂骑士团掀起战争，暗地里猎魔教团进行斩首行动，王国与军队都不是我们的对手，那是教会在辉煌的时刻，整个西方世界都在我们的脚下颤抖。”
追忆着那荣光的时刻，男人的眼里散发着微光。
“在那之后所谓的妖魔一度在世界上灭绝，在随后的几百年里猎杀依旧继续，直到几年前，我们杀死了最后一头妖魔。”
“最后一头妖魔？”
疫医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
“这种东西真的能赶尽杀绝？”
“当然可以，就像平静的水面上掀起涟漪，那些涟漪就是妖魔，可只要震源不被摧毁，就会有无穷无尽的妖魔诞生。”
“我们抓住了那个‘震源’，那个具有妖魔这个‘概念’的……东西。”
男人仔细思考了一下，他发现即使这么久了，他也很难用人类现有的词汇去形容那个诡异的存在。
“教会给予其的称呼为圣杯，不过我就算了，还是称它为妖魔比较舒服。”
他有些随意的说着，蒸汽船释放着大量的白雾，乘风破浪向着海平面的尽头前进。
“那是划时代的一幕，我很庆幸我亲身经历过。
对它的处刑在七丘之所内的圣纳洛大教堂举行，每一任教皇的加冕就在那里，他们的遗体也被葬在那里。
传教士们先是用被祝福过的圣水为那妖魔沐浴，锋利的铁钉贯穿它的四肢，圣乐团高声歌唱，管风琴宏伟庞大。
这次行刑几乎用尽了教会储藏的圣银，那个东西本质上是一种对妖魔剧毒的金属，但因产量过少也仅仅用作镀层。
可这一次我们用圣银为它泡了个澡，它的身体被熔铸进沸腾的圣银之中，翡冷翠技艺最为高超的铁匠围绕着那尚未凝固的银锭捶打，在它的哀嚎声中将其打造成了铁棺的模样，随后在教皇的祈祷声中将一句又一句的圣言铭刻在其上。”
轻轻的拂过那些好似文字的雕痕，不知道这么多年里这具铁棺究竟经历了些什么，那些圣言已经模糊不清。
“这就是神圣之棺的本质，它是妖魔这个‘概念’的坟墓。”
那是惊愕的秘密，一瞬间世界里都失去了声音，疫医只能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在诡异的寂静之中死死的扼住了自己的咽喉，血肉都随之冰冷、凝固，寒霜从体内开始蔓延，一直涌向心脏与大脑。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扭曲的染血的断肢崩裂，疫医捂住自己已经断掉的手臂，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这是入场费，知道某位尊贵的存在总要献上礼品不是吗？”
男人缓缓的收起钉剑，锃亮的剑身上染着鲜血。
疫医的手臂落在了铁棺之上，随后就好像时间在加速一般，血液在干涸留下一道灰黑的印记，血肉与骨骼在萎缩，与那残余的布料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彻底消散成了一小堆尘埃。
“可我希望你能提前通知我一声。”
疫医忍着剧痛说道，可就在他说话之间断裂的伤口开始诡异的蠕动，先是一根洁白的骨骼从其中伸出，随后细密的肌肉连接着它，一重重的覆盖，新生的手臂在转瞬间出现。
“也就是说，现在铁棺里正放这那个最后的妖魔？”
这可真是可怕的事实，一想到自己与这么危险的东西呆了这么久，疫医便感到一阵恶寒。
“差不多，不过不用担心，现在里面有的仅仅是它的遗骸而已。”
“遗骸？”
“你可以理解为尸体，不过它还没有死透，这种东西通常都很难死，毕竟一定程度上它代表的是妖魔这个‘概念’。
我们不清楚具有‘概念’这样的东西还有多少个，不过它们应该都极难杀死，就像光一样，想要摧毁‘光’这个概念不仅要摧毁世界上所有可以发光的东西，甚至说还有文学歌曲，一切能令人联想到光的东西。”
男人对着疫医说道。
“为了弄清这些知识，我们可为此搭上了一个教皇……或许不止一个。”
深呼吸，疫医想跟这个见鬼的东西保持一定距离，可他身后就是大海，根本无处可躲。
“放心，现在它还属于可控，毕竟只是一具尸体，只能依靠着本能行事，最棘手的部分已经逃了出去，它现在温顺的很。”
“逃了出去，你是指这个见鬼的东西已经脱离了教会的控制？”
疫医话说到一半便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就连遗骸都已经摆在了自己的面前，这东西脱离教会控制也是必然了。
“是啊，人类还是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我们根本没有驾驭这奇迹之力的资格。”
轻拂的手摸到了金属表面之上的一处缝隙，那缝隙是如此之小，几乎与复杂的纹路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男人亲眼见过它是如何离开的，还真不一定能找到这个位置。
“自从圣临之夜后我便失去了那个东西的踪迹，而教会也因圣临之夜元气大伤，这么多年了就连回收秘血都还没有完成，不过也感谢它，不然我早就被教会抓住处死了。”
“现在谁也不知道那个鬼东西逃到了哪里……说不定它现在就在你我的意识之中。”
男人嘿嘿笑着，可这真的令疫医开心不起来。
“给，这便是你的报酬了。”
那是五毫升的鲜血，被封存在精致的石英之中，就像一根纤细的红线，透过微光，那鲜血将其映照犹如红宝石一般。
“五毫升的圣杯之血。”
疫医接过了那圣杯之血，声音带着疑惑。
“也就是说这东西是它的血？”
同为圣杯之名，疫医不得不重视。
“对，又或者不对，毕竟那个东西诡异的很，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所谓的鲜血还是躯体，也是仅仅是对那不可理解之物的一种具现化，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是目前教会历史上提纯度最高，无限趋近于纯净的秘血。”
那是液态的奇迹，疫医强忍着心中的激动，不过男人的声音再一次的响起。
“那么你之后打算做什么呢？现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之一已经在你手中了。”
收起圣杯之血，疫医的声音重归平静，他说道。
“当然是继续我的研究了，我的书就快写完了，当然多亏了你的帮助。”
“哦，你打算叫它什么名字。”
男人看向了海平面的尽头，有微光升起，驱逐黑暗，带来温暖的希望。
天亮了，这绝望的夜晚终于要迎来终结了。
“还没想好，我的研究是人与妖魔。妖魔的有太多诡异的特性了，就像那胃咀草与噩境之幻，它不仅仅是一种诡异的力量，它有着自己的‘物种’。
而且其中一种特性极为诱人，畏惧海水便进化出鳃，无法飞行便在肢体间生长出膜翼，即使断肢也能迅速恢复，无论多么恶劣的环境，只要有妖魔的污染性够高，它都可以进行适应进化。”
鸟嘴的面具看向男人，他说道。
“要帮我起个名字吗？看在你这丰厚的酬劳上。”
男人想了想。
“嗯……不如叫《进化论》如何？”
疫医沉默了很久，随后说道。
“还不错。”
洪亮的汽笛声从远方传来，迎接男人的船出现在了海平面的尽头，他一把扛起了铁棺，沉重的金属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那么再见的时刻到了，希望我们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疫医点了点头，说道。
“那么再见，劳伦斯导师。”
劳伦斯点了点头带着和蔼的微笑，迈步走入那晨光之中。
“你也是，查尔斯&#183;达尔文先生，愿我们在罪人的地狱里相会。”
尾声
要入冬了，泛黄的秋叶无力的坠下，干枯的树枝扭曲伸展，如同荆棘的密林，温暖的阳光洒下，被锋利的枝条切割成破碎的模样落在洁白的被子上。
伯劳躺在床上，呆呆的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华丽的绘画布满了整个视野，看久了居然有些累眼。
“啊……真是难得的休息啊。”
相邻的病床传来熟悉的感叹声，伯劳微微歪过头，红隼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休息，嘴里随意的嘀咕着，就像梦呓一样。
被子的声音在另一边又响起，伯劳将头再次转了过去，只见知更鸟捧着一本神学的书籍，静静的读着。
胸口缠满了绷带，从他那轻松的脸色可以看出，这个家伙恢复的还不错。
“是啊，真难得啊。”
伯劳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再次感叹着。
他已经有些记不住自己是怎么从那个见鬼的地方回来了，庞大的躯体带着汹涌的白焰倒下，那妖魔确实够大，它最后倒倒下时撞在了灯塔之上，虽然没能将其撞断，但还是把上头的红隼撞了下来。
在坠落的过程中这个倒霉的家伙抓住了墙壁上的凸起，没有被摔死，但还是撞断的几根肋骨，惨兮兮的。
伯劳自己则因原罪甲胄的侵蚀昏迷了过去，当自己第一次醒来时正躺在永动之泵的实验室里，神经侵蚀程度还算乐观，尼古拉没有直接把伯劳丢进熔炉里焚化，再次醒来时他便在这里了，和两个熟人当病友。
“蓝翡翠怎么样了？”
想了想，伯劳发问道，另一旁的知更鸟回答着他。
“还好，只是身上有多处烧伤，正在静养。”
知更鸟合上了书籍，对他说道。
作为这里最先进来的病友，他的恢复的最好，也因此被医生允许下地，出去溜达溜达，蓝翡翠的病房就在走廊的另一端，可伯劳此刻的侵蚀还没有恢复到稳定值，被牢牢的锁在床上动弹不得。
“呼……那就好。”
“嗯？怎么，伯劳你有兴趣？”
另一旁一直装睡的红隼翻了个身，一脸坏笑的看着他，这几个人里他伤的最轻，但为了什么所谓安宁的休假，死皮赖脸的留在了这里。
“没什么，我只是欠她条命，没有她我就死在那里了。”
伯劳在回来后总会做梦，不过梦的是那战场上的一切，数不清的妖魔蜂拥而至，撕扯着他身上的铁甲，无论他多么强大都无法挣脱，直到天火降临，一只白皙的手把自己从黑暗里拖了出来。
“听起来还不错。”
红隼说着点了点头，就像懂了什么一样，在另一边知更鸟也跟着笑了起来，可他笑了没两声便痛苦的咳嗽了几下，加拉哈德失控的那一剑贯穿了他的胸口，留下了很多后遗症。
“看到诸位活蹦乱跳我还真是开心啊。”
欢愉的时刻病房被人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简直就是完美的反差，一个人满脸的笑容，另一个则冷冰冰的。
夜枭手中拎着果篮，而玄凤则在三人的目光中从衣服下拿出了一大瓶的烈酒，冲他们挤了挤眉毛，做出一个安静的手势。
……
“那么这次还是匿名吗？”
幽寂的教堂里修女对着坐在长椅上的男人问道，猎鹿帽压低了他的脸庞，他只能看到有些失血的嘴唇，还有那冰冷的质感。
“是的，就像往常一样就可以。”
男人回答道，然后示意修女离开，看着那最前方的神像，阳光透过彩绘的玻璃，将五彩的光芒浸透在其上，模糊的脸庞无比神圣。
修女点点头，带着敬意收起了这笔昂贵的赠款，随后离开了教堂，这个男人每次来都是如此，给予捐赠，随后坐到日落离开。
她曾以为他是在追寻什么心灵的净土，亦或是神的拯救，可他从不祈祷，也无需修士们的祝福，他只是单纯的坐在这里，享受着难得的平静。
于是修女驱赶走了四周玩闹的孩子，给这位神秘的客人一份平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所以说神秘的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还是一位慈善家？”
男人坐在了洛伦佐的身边，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随后缓缓说道。
“怎么了，不可以吗？”
洛伦佐睁开了有些疲惫的眼睛，看向另一边的男人，勉强露出了个友善的微笑。
“只是有些意外，我查过你的经济条件，每隔一段时间你就会来这里捐款，那些资金累计下来，你已经可以在旧敦灵过上不错的生活了，可你没有保留……这算是什么铁血柔情吗？”
男人充满好奇的看着他。
“仅仅是对过往的同情而已。”
洛伦佐将视线转向了神像之上，摇了摇头。
“猎魔人是把危险的武器，所以福音教会需要牢牢的控制住他，那么从孩童时期培养就是最好的选择了，懵懂无知的孩子会是教会最为狂热的信徒，教会就是他们的一切。”
再一次的想起了艾德，对于那个家伙对教会就是如此的东西吧，已经占据了自己生命的全部，可有一天却被无情的抛弃。
“所以，你也是出生于这样的……地方？”
男人想了一下，试探的问道。
洛伦佐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翡冷翠的郊区，一个沿着台伯河而建的修道院，那些修女很善良，收养了我们，可后来为能让修道院维持下去，我们被转移到了教会总部之中，我们以为会是段美好的生活，毕竟那里可是翡冷翠，与那见鬼的郊区不一样。”
他说着自嘲似的笑了起来。
“那你做的这些算什么？赎罪还是忏悔？”
男人问道，他见过这样的人，表面上是个冷血的杀人狂，但背地里却是最忠诚的信徒，试图以所谓的信仰为自己的暴行做出解释，在他眼里洛伦佐也是这样的人，手上染着鲜血，却试图以所谓的善行将其洗去。
“同情而已。”
他又一次回答了这个问题，用着相同的理由。
“童年的美好是很重要的，当你悲伤时那些回忆是唯一值得的慰藉了。”
耳边有着隐约的嬉笑声，那些小鬼还是违背了修女的命令，偷偷跑回来玩了。
“只是这些？”
“就是这些。”
洛伦佐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接着对男人说道。
“人的记忆是很不可靠的，我们总会遗忘掉一些什么，哪怕再珍贵的记忆也会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得泛黄，如果说还有什么理由的话，那么就是在这里我能勉强回忆起些许的过去吧，那可是仅有的美好时光了。”
有那么一瞬间男人似乎理解了洛伦佐的话，他也凝望着五彩的神像，若有所思一般。
“我……”
“邀请我加入净除机关？还是说逮捕我，毕竟我可是猎魔人，失控了就是个极度危险的妖魔。”
“这样的话，还是别说了，亚瑟先生，我挺喜欢现在的生活的。”
直接打断了亚瑟的话，洛伦佐直接回绝了他。
就像吃了一个哑巴亏一样，亚瑟没想到这个猎魔人居然有些难缠。
“你为什么这么自信呢？”
“因为你们需要我，我想我在恩德镇的行动中已经展现出了自己的价值，而这价值就是我的筹码，这可以吗？”
“倒也是，那么换个说话，霍尔默斯先生，我觉得我们一定程度上可以成为合作的伙伴。”
亚瑟拿起随身携带的文件交给了洛伦佐。
“价值之间的交换，这是我们的诚意。”
“哦……那看起来还是真麻烦了。”
洛伦佐没有接过那个文件，他有些愁眉苦脸的。
据他的了解亚瑟应该就是净除机关的负责人了，自己可是在人家的主场上直接回绝了他，加上自己的危险程度，如果洛伦佐猜得没错，那个见鬼的航向黎明号应该就藏在自己头顶的云层上，只要亚瑟大手一挥，就把这里轰成平地。
可现在亚瑟还是如此友善，甚至愿意展现诚意，那么一定是有什么麻烦事发生了，麻烦到亚瑟愿意与洛伦佐讨价还价。
“我可以听听事情的全部吗？”
亚瑟收起了文件，露出了几分欣喜，他喜欢与聪明人谈条件，明码标价。
“你应该清楚猎魔教团已经解散了对吧。”
洛伦佐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亚瑟看着他那毫无破绽的表情，随后接着说道。
“那么你清楚他们开始重建猎魔教团了吗？”
“重建猎魔教团？”
洛伦佐难以遏制心中的惊讶，他第一次与亚瑟对视在了一起，就像两头猛兽，展露凶牙。
“在数天前，也就是恩德镇行动时，我们收到了一份来自七丘之所的电报，那是一位新任的教皇，他的名字是赛尼&#183;洛泰尔。”
亚瑟缓缓说着。
“他与我们提议进行情报交换以及技术分享，数百年来高高在上的教会第一次低下了头颅，这可不得不让人警惕，而且不仅仅是这些。”
“在这电报之后我们启用了七丘之所内的一枚棋子，那是我们在十几年前埋下的，我们情报部门最为有价值的一个，从他汇报的消息来看，那些新教皇重启了很多古老的部门与项目。
整个圣堂骑士团动了起来，就像战争要来了一般，整个七丘之所的旧势力在一夜里得到了清算，那位教皇以神的名义将反对派在数天内全部清除，整个教会被他牢牢的握在了手中。”
即使是述说也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的血气，整个旧势力被彻底铲除，这是几乎是无法完成的举动，可就这么在一夜间做到了，那么暗地里那位新教皇又准备了多久呢？
“臣服者将他尊称为万皇之皇，将他颂唱，神名将再次在西方世界飘扬。”
眼里带着危险的光，可洛伦佐依旧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那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又与我有和关系呢？”
“我清楚，可这只是情报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才真正与你有关，或者说猎魔人有关。”
这仅仅是前菜，那位万皇之皇再这么强大，英尔维格也有铂金宫中那位女王以及万千的火铳蒸汽机与其对抗。
“在六年前福音教会内爆发了一次名为圣临之夜的事件。”
亚瑟在说到这里时故意放慢了语速，他观察着洛伦佐，可什么都没有。
“更为详细的内幕，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可在这之后猎魔教团神秘解散，紧接着上任教皇签署了一份名为第十三号密令的东西，根据我们推测，那份密令是一个针对于猎魔人的屠杀令。”
就像知道他要问什么一般，洛伦佐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抵达旧敦灵了。”
“那么如果说第十三号密令到现在都没有结束呢？”
亚瑟再次说道，有着几分威胁的意味。
那久远的追杀从未停止，就像影子一般追逐着每一位幸存的猎魔人。
“在这电报的最后是一份通缉令，那位新任教皇没有做出任何隐瞒。教会在追猎一位猎魔人，他在六年前离开七丘之所，可在近期福音教会再一次发现了他的行踪，位置是……英尔维格。”
洛伦佐的眼神冰冷，秘血在血管里涌动，似乎是预料到了他的杀气一般，微弱的金属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教堂之外的修女惊恐的看着这一切，红衣的空骑兵乘着铁索从天而降，包围了教堂的每个角落，而在道路的最尽头，骑士穿戴着那憎恶的甲胄，等待着亚瑟的指令。
“这也是诚意之一吗？”
“平等谈话的前提是我们都拥有杀死对方的利剑，不是吗？”
亚瑟倒没有在意太多。
“你是想把我绑到你们的战车之上吗？”
洛伦佐点了点头，他倒有些明白亚瑟的意思了，教会一直在追杀那些幸存的猎魔人，可净除机关能保护他，只要他仍有价值就绝对不会抛弃他。
“无论教会通缉的是不是你，可你身上都拥有着秘血，那样强大的伟力不会有人不被诱惑的。”
“你们也试图染指秘血？”
洛伦佐就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被逗笑了一样。
亚瑟就像知道洛伦佐因何而笑一样，他继续说着。
“霍尔默斯先生，时代变了，我们曾被妖魔追逐，可现在工业科技的兴起，我们已经可以轻而易举的将其击溃了，越来越多的武器，越来越大的杀伤力。”
空气里都弥漫着火药味，似乎有火燃起。
“世界在变化。你应该清楚教会做的那些，根据我们的情报他们一直试图将妖魔的技术军事化。
而在北方海域的那些维京诸国，在近几年来很少有海盗出现，这只因为他们在内战，有一个维京人试图统一纷争的诸国，而他就要成功了，甚至说与我们只隔着一道海峡的高卢纳洛也开始追赶蒸汽技术了，更不要说东方还有那一直沉默的九夏。”
亚瑟曾经是一位战士，他只需要看到战场的一切就可以，而现在他是棋盘上的棋手，他需要俯瞰全局。
“你觉得这个世界最后的走向是什么？”
他突然问道。
洛伦佐沉默了稍许，他回答道。
“我不清楚。”
亚瑟的声音带着隐约的厮杀之音，他回答道。
“战争。”
“工业革命带来了巨大的进步，可这进步之后是无数人的牺牲，人力被机械替代，阶级差距越发巨大且固化，无论是哪个国家都在这迅速进步的科技下摇摇欲坠，只有战争能将这矛盾转移出去。”
就像恶龙在耳边吐息一样，亚瑟为洛伦佐推导着世界的走向。
“贫瘠的维京诸国经济下滑，蒸汽科技普及也不广，一旦被统一他们需要一个追赶上我们的方式，而掠夺就是最快的办法……就像历史上的那样，成群的维京海盗越过海洋而来，只是这次他们手中拿的是先进的枪械。”
“高卢纳洛也是如此，他与英尔维格临近，在我们的压迫下，他们迟早会没落下去，改变的方式便是在发起一次光辉战争，这一次他们必须赢，而福音教会的那位教皇也是，想要让圣神福音教皇国重新掌控西方世界，一次席卷所有战争就是最好的办法。”
亚瑟缓慢的述说着，看似和平的世界早已风起云涌，大家都在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霍尔默斯先生，这是时代的海潮，没有人能置身事外，哪怕你怀着秘血又如何，在钢铁的洪流下你能支撑多久？”
“一场席卷整个世界的战争在酝酿，它的出现是一场必然。”
“可秘血不是凡人可以查阅的禁忌，你这样只会重蹈教会的覆辙。”
洛伦佐冷静的回答着。
“可决定利剑是否杀人的，是握剑的手。”
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着，直到很久过后亚瑟站了起来，眼神微冷。
“如果你改变了想法可以去找伯劳，至于旧敦灵，只要你保证不会失控，我们还是很欢迎你住在这里。”
说着亚瑟拿出了枪，直接朝着洛伦佐的脑袋开火，子弹出膛沿着洛伦佐的脸颊擦过，带起了点点的鲜血。
“你还在纠结要不要杀了我？”
痛觉隔了很久才缓缓抵达，洛伦佐突然觉得亚瑟还挺有意思的，只要偏一点就可以爆掉自己的头颅，可他却没有那么做。
“当然，亚瑟的身份告诉我，你仍有价值，可身为父亲的身份却让我想杀了你。”
菲尼克斯公爵凶狠的看着洛伦佐随后说道。
“那么再见，霍尔默斯先生。”
……
他离开了，一同离开的还有包围教堂的千军万马。
洛伦佐摸了摸脸上的血迹，过了很久放声大笑，其实这也是亚瑟的诚意，他们可以把自己捕获，又或者杀死，反正自己就是一个秘血的标本，行走的财富，可他却把自己丢在了这里，让自己做选择。
可洛伦佐真的有选择吗，平静的生活已经远去，又或者从未到来过。
眼中的世界开始出现波动，红蓝混杂在了一起，在纷乱的过后，就像视频故障一样产生了许多波动连带着神经深处的刺痛。
【开始连接静滞圣殿。】
【开始连τψΓΗυωΔΘΦΡΝ……】
随着脑海里声音的平静，那刺痛终于消失了，洛伦佐有着疲惫的捂着头。
“为什么不同意呢？”
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轻揉着洛伦佐的脸，紧贴着他，随后双手覆盖在洛伦佐的头上，为他轻揉那痛苦的源泉。
“猎魔教团确实重建了，静滞圣殿的重现上线便是证明，可洛伦佐，强行中断连接可不是免费的。”
环抱着洛伦佐的脖子，两人亲密的就像恋人。
“为什么不说话呢？再见到我你难道不开心吗？”
她在耳边轻语。
“我对虚妄的魔鬼可不感兴趣。”
终于洛伦佐缓缓说道，随后凶狠的重拳砸了下来，在木椅上留下数道裂痕，而女人则在那个瞬息随风而逝。
洛伦佐孤独的坐在教堂之中，隔了很久他拿起了提箱中的温彻斯特，这把武器他从不离身，拿起一枚沉重的鹿弹，里面的弹丸皆是圣银铸就，随后将其填了进去。
面对着那五彩的神像，洛伦佐将枪口死死的顶在了自己的下颚处，闭上眼轻轻的扣在扳机上，随着呢喃的祷告，不远处传来孩童们唱诗班的歌声。
平静了很久直到枪声响起，碎裂的圣银弹击碎了彩绘的玻璃，破碎之中传来人们的惊呼声，男人倚着温彻斯特，最后的一刻他还是躲开了枪口，耳朵里充满了剧烈的蜂鸣，其中有着隐约的女声，似乎是在嘲笑他的懦弱一样。
第二卷 岁月遗志
序幕 故事的开始
英尔维格历791年。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空之中坠下，洗礼着纷乱的大地，将那些铁甲上的血迹也逐一洗去，骑士们仰起头，尽可能的让雨水浸入甲胄之中，为那燥热的躯体降温，于是淡淡的热气在他们的甲胄之上升起。
战斗已经步入了尾声，敌人们的阵型被骑士们冲散，他们大多使用的是老旧的武器，砍在精良的盔甲上只能带起些许的火花，只有仅少数敌人拥有着甲胄，可他们都有技艺精湛的骑士对垒，无法撼动战局。
斯图亚特伯爵缓缓的将剑刃从敌人的躯体上抽起，他的动作无比迟缓，随着剑刃的离去，大抹大抹的鲜血从那残破的躯体下涌出。他与这个骑士缠斗了很久，最后的时刻斯图亚特伯爵抓住了机会，用剑柄敲晕了他，随后一剑封喉。
他已经老了，这么一会便喘得不行，拄着十字剑刃，他也微微昂起头，享受着天空降下的清凉。
“啊……这是第几天了？”
头盔下的眼眸只感觉得到燥热，他转过身，横尸遍野的战场上还燃着余火，有的骑士永远的倒下了，有的骑士勉强站起。
伯爵摘下了头盔，疲惫的目光扫过大地，他试着为大家打气，举起了手中的剑刃，骑士们也回应着他，只是那剑刃凋零，显得有些凄凉。
一切始于几天前，这里的渔民看到大批的船只穿过了白潮海峡，登陆英尔维格，他们不是渔民，身上穿着沉重的盔甲。
这件事很快便上报至了附近的领主，斯图亚特伯爵这里，老伯爵觉得事情不妙，白潮海峡之后便是高卢纳洛，如果是对方的军队，自己应该会提前收到消息，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斯图亚特伯爵感谢自己的警惕，他第一时间召集了军队，随后在第二天来自高卢纳洛的敌人包围了他的城堡。
他们试图拿下这里，只要占据了斯图亚特领，以当地的资源就足够他们的后续部队休整，甚至说以此为基地，继续向英尔维格内陆推进。
也因此，斯图亚特伯爵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没有听从别人的话，而是坚守在了这里。
他现在就是一个钉子，将高卢纳洛的军队死死的钉在斯图亚特领上，而如果他们转攻其他领地也会带来巨大的行军负担，进而进攻失败，于是斯图亚特伯爵没有退却一直坚守到了今天。
他们只派自己的亲信骑马去其他领地，将这个消息逐一传达，直到那旧敦灵的铂金宫中，而多日的坚持中他也一直等待着来自其他领地的支援。
骑士们再一次的击溃了敌人，将他们从城墙的缺口中打了出去，随后更多的人涌了上来为那破损的缺口加固工事。
斯图亚特伯爵太老了，老到他自己都觉得疲惫，随意坐在台阶上，阴影里他的侍从小心翼翼的跑了过来。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懦弱的孩子，他甚至不敢与这个苍老的男人对视，熟练的将盔甲从他的身上拆卸下来，斯图亚特伯爵长呼了一口气，感觉整个灵魂都被释放了出来。
“今天的情况如何，纳维斯。”
纳维斯麻利的把最后的盔甲拆了下来，把他们堆放在了一起，一边流利的干活一边回话道。
“越来越不好了，我们被围困了四天，虽然补给足够，但大家都心慌慌的，而且……”
看着纳维斯的犹豫，斯图亚特伯爵笑了起来，岁月的皱纹拧在了一起，像枯树一样。
他喜欢这个侍从，原因很简单，他是个单纯的人，他会直接对他说出一切的坏消息与好消息，不曾撒谎，也不曾背叛，虽然他出身农户，可却有着高洁的灵魂。
“因为我老了吗？”
他微笑的面对了自己的苍老，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仅仅是英雄迟暮而已。
曾经斯图亚特伯爵也是能单手战锤单手剑的绝世骑士，简直就是战场的绞肉机，每次战斗结束之后他的盔甲上都会被鲜血染红，于是那些人称他为斯图亚特的红骑士。
可现在红骑士老了，就连挥剑都觉得疲惫，他的民众也觉得他老了，认为这高大的城墙无法再保护他们。
纳维斯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伯爵依旧带着微笑，可那微笑逐渐落寞，变得无奈，随后痛苦蔓延在他的脸上，他剧烈的咳嗽着，纳维斯一时间慌了神，连忙搀扶着伯爵，可这却止不住他的痛苦，直到他昏迷。
当斯图亚特伯爵再次醒来时入目的是熟悉的房间，暗红的幕布挂在床的四角四角之上，房间空荡荡，只有纳维斯坐在门外的椅子上，他微垂着头，似乎入睡了一般。
老人费力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可每一次移动都会带来巨大的疼痛，他难以遏制的低吼着，吵醒了门外的侍从，于是纳维斯一脸慌张的跑了进来。
“我这是怎么了？”
一把手扶住了纳维斯，伯爵的声音有些虚弱。
“医生说你病了。”
纳维斯将伯爵扶回了床上，苍老的身体陷入了柔软的床垫中，明明才醒过来，可他依旧觉得疲惫，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疲倦，更是心灵上的。
“我睡了多久。”
“一天半。”
“战况如何？”
“……”
纳维斯沉默没有回答，隐约之中有着人们的哭嚎声，伯爵将视线移到了窗户外，这里是他的房间，整个城堡的最高处，足以俯瞰一切，可现在视线里却是燃烧的烈火与浓烟，那是城堡的外堡可现在那里插起了高卢纳洛的旗帜。
伯爵没有多余的情绪，似乎是预料之中一般，他再次问道。
“发生了些什么？”
“是……是玛德尔大人，在您昏迷后他接管了城防，在昨夜的战斗中他带领骑士们冲了出去，然后……然后没有回来。”
“是吗……还真是这样。”
伯爵病态的脸上扯出一抹微笑，那位玛德尔是他的侄子，斯图亚特伯爵一生未娶，也没有多少亲人，玛德尔算得上他唯一的血脉，也因此他一直陪同在伯爵的左右，因为他很清楚，只要伯爵死了，这里的一切便属于他。
“你觉得他死了吗？”
纳维斯没有说话，伯爵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坚守的第一天有部分骑士便反对这些，他们有着精良的战马，可以轻易冲出高卢纳洛人的包围，可这个提议却被伯爵压了下来，他命令骑士们坚守城堡，因为他们有战马与盔甲，可那些平民们没有。
“这是一次叛逃，他会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
伯爵淡淡的说着，可这时纳维斯却忍不住了，他说道。
“大人，撤离吧，城堡失守仅仅是时间问题了，而且我们已经没有骑士可以去作战了。”
那些骑士一同追随着玛德尔骑士离开，那是城堡里最后的力量，现在这里剩下的只是一群平民。
可伯爵却摇了摇头。
“如果已经没有骑士了，那么现在那些高卢纳洛已经攻进城堡里了，那么为什么现在我们还活着。”
“是……是那些平民们，大家用着那些剩下的武器暂时守住了内堡。”
“所以你看我们不是还有骑士们呢吗？”
伯爵的眼眸散发着光，明明已经身处绝境了，可他依旧能笑出来，纳维斯作为伯爵的侍从已经很久了，可在今天他似乎才第一次真正认识伯爵一般。
“去吧纳维斯，抽屉最下面的一格，那里有份羊皮卷，麻烦你拿过来。”
侍从虽然不明白，可还是听从了伯爵的指令，他拿出了一份古老的羊皮卷，上面用墨水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伯爵又痛苦的咳嗽了几声，可还是接过了羊皮卷，拿起床柜上的笔，将它缓缓展开。
“纳维斯你的全名是什么来的。”
纳维斯有些不明白，可他还是说了出来。
“纳维斯&#183;多德。”
伯爵点点头，随后在羊皮卷上写着些什么，最后将他收起，递给了纳维斯。
“很抱歉，我只能这么做了，希望你的父亲能原谅我。”
纳维斯迷惑的接过了羊皮卷，可就像看到什么惊恐的事般，他的身体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伯……伯爵大人，这不可以的，我怎么能……我仅仅是个农户的孩子。”
“可农户的孩子不会一直都是农户对吧，哪怕是斯图亚特的祖先也是个农户，说不定种地还没有你父亲好。”
米歇尔&#183;斯图亚特伯爵勉强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的身影摇摇欲坠，可还是稳住了下来，纳维斯似乎被这一切吓到了一般，一时间居然没有去搀扶他，只是嘴里不断的嘟囔着。
“可我……可我仅仅是个农……”
“可这都不重要……”
“那……为什么呢？”纳维斯惶恐的看着米歇尔，他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令他不明白的东西了。
“原因……有很多，比如那些平民需要一个希望，一个象征，哪怕死亡也能让他们大步从容跟随的引路人，当然，万一你活了下来了呢，我可不希望让玛德尔那个王八蛋占了便宜。”
“纳维斯，跪下！”
凌冽的声音打断了纳维斯的狂想，不知何时米歇尔已经拿起了那挂在墙上的佩剑，剑刃上布满数日战斗留下的划痕，就像持剑的老人一般苍老，他驼着背，像一头负伤的雄狮。
纳维斯犹豫了一下，可最后还是缓缓的跪下，尽可能的令自己平静下来，懦弱的脸逐渐坚毅了起来，那双逃避的眼终于与米歇尔对视在了一起，于是老人向他微笑。
“他们需要一位红骑士，而不什么斯图亚特。”
锋利的剑刃轻轻的搭在了他的肩头，米歇尔已经太老了，他甚至有些握不住剑，留下细小的伤口，纳维斯感受得到那痛苦，可他却如雕塑一样毫无动弹。
“你传承我的意志，我予你荣耀。”
他微笑着，进行着这古老的授予仪式。
“向我起誓，孩子。”
……
在斯图亚特伯爵被送入城堡之后那大门终于再次的开启了，平民们满怀期待着看着那深邃的黑暗之中。
在这几天里谣言四起，有人说伯爵已经死了，也有人说伯爵已经从密道里出逃，在玛德尔带领骑士们逃离后，这恐慌更甚。
可现在那大门打开了，身披盔甲的红骑士从其中走出，他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可很快大家找到了原因，那叱咤战场的红骑士再一次握紧了战锤与剑。
“可我们已经没有骑士了。”
有人对他说道，现在这里只剩下了平民。
“那么还有人能拿起武器吗？”
红骑士问道，于是数不清的手高举起了武器。
“你看着不是还有很多骑士吗？”
他微笑的回答道。
“可我们仅仅是农户、屠夫、铁匠……”
那人又说道。
红骑士沉默了稍许，随后举起剑，轻轻的搭在那人的肩上，他看向更远的地方，对着所有人喊道。
“跪下，向我起誓。”
于在那万千的起誓之音传入那昏暗的房间之中，老人满足的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
英尔维格历791年高卢纳洛人不宣而战，大肆进攻英尔维格南部，但在进攻斯图亚特领时遭遇米歇尔&#183;斯图亚特的顽强抵抗，阻止了高卢纳洛人继续向内陆推进，并为军队调遣争取了关键时间。
米歇尔&#183;斯图亚特最后病死于城堡之中，而他的儿子纳维斯&#183;斯图亚特在他死后授予了所有城堡内的平民为骑士，随后再次抵抗了两天直到援军抵达。
数天后英尔维格正式对高卢纳洛宣战，维持百年的光辉战争正式爆发，纳维斯&#183;斯图亚特携带着他所授予的骑士们奔波于南部战区。
在漫长的战争之中部队被打散又重组，曾是平民的斯图亚特骑士们渗透了整个英尔维格贵族阶级，依靠着战争授予的联系，他们以斯图亚特家为首形成了庞大的贵族团体。
英尔维格历876年，改良蒸汽机出现，掀起第二次工业革命，光辉战争迎来转机。
英尔维格历907年，长达百年的光辉战争以英尔维格的胜利为结束。
英尔维格历925年，旧敦灵迎来了一位名为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异乡人。
英尔维格历931年，故事开始。

第一章 平静的生活
旧敦灵的街道很多时候都很拥挤，所以一旦有人跑起来就显得特别困难，就像在淤泥里走动的鱼，拼尽全力也难以动弹半分。
大侦探加快了自己的步伐，身影诡异的迅捷，在人群里穿行，将紧跟在他身后的人们远远抛下，最后拐入小巷之中，他摘下了自己的猎鹿帽，将那被压塌的淡金色头发用力抓乱，脱下风衣将其反着穿，随后用手狠狠的摸了一把肮脏的地面，将尘埃与泥水擦在自己的脸上。
随手将手杖丢入一旁的垃圾桶里，紧接着一屁股坐在角落里的流浪汉旁，那人裹着脏兮兮的毯子睡的正香，可突然有人打乱了他的梦境，侦探用力的挤进他的毯子里，亲密的就像兄弟一样。
没过半分钟另一群人冲进了小巷里，他们毫不掩饰手中的枪械，嘴里叫骂着，显然他们没有在意这两个拥抱在一起的难兄难弟，继续向着小巷的方向追寻。
过了大约一分钟，洛伦佐从这垃圾堆里爬了起来，流浪汉睁开惺忪的眼睛，他还有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可就听见一声谢谢，以及落在自己身前的几枚硬币。
把手杖拿了出来，洛伦佐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尽可能显得不那么狼狈一些，随后大步走入街头，过了没多久一辆马车停在了他身前，随后车门敞开。
“说实在的霍尔默斯先生，你现在身上的味道真的不怎么受欢迎。”
普雷斯警官看着这位大侦探，皱着眉头，那味道就像发臭的奶酪和腐烂的水果混在一起被塞进了烤炉里。
可显然洛伦佐可不在乎这些，他以前甚至爬过旧敦灵的熔炉之柱系统，为了保证历史上的黑死病不二次爆发，整个地下排水都有着复杂的工艺，什么定时注入消毒液，随后几百度的蒸汽掠过。
洛伦佐当时差一点就被那高温蒸汽给蒸熟了。
“但我想这个东西应该挺收欢迎的对吧。”
洛伦佐说着便拿出了一封信，信封布满了污渍，可内部的信还干净无比。
“巴洛夫侯爵的受贿证明。”
普雷斯的手一颤，似乎没想到这个侦探居然如此高效。
“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个家伙小心的很。”
苏亚兰厅调查巴洛夫侯爵受贿的案子很久了，这个家伙私吞了一大笔钱，可因为证据不足一直无法进行抓捕。
“我知道，二十四小时都有守卫保护，别说从他嘴里撬出东西了，能见到他都显得费劲。”
洛伦佐自信极了，他喜欢这种展现实力的时候，有时候他巴不得这群求着自己，问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可每个人都会有那么绝对私人的时刻，只能一个人的时候，抓住那个时机就好了。”
“只能一个人的时候……”
普雷斯的神色微微恶劣，似乎想到什么不好的事了，仿佛他这个人此刻就置身于卫生间里，正脱下裤子时一把枪顶在了自己的头上……讲真，换成普雷斯，为了把裤子穿上，他也会把东西交代齐的。
“你在想些什么，是浴池。”
洛伦佐连忙打断普雷斯那见鬼的联想。
“这是这个家伙为数不多的爱好，浴池里雾气朦胧，我猜他甚至没有看清我的样子。”
洛伦佐得意极了。
收敛起惊讶，普雷斯收起了信件，紧接着马车停了下来，洛伦佐拉起窗帘，科克街到了。
“那么就像之前那样？”
“是的，酬金会直接发到你的账户上，注意查收就好。”
洛伦佐点了点头，随后推开车门离开。
旧敦灵已经步入了冬季，一切有着一种凄凉的感觉，冰冷蔓延在每个角落里。
距离他与亚瑟的谈话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洛伦佐本以为亚瑟真的不会监视自己，结果第二天苏亚兰厅的人就找上了门，当时洛伦佐的温彻斯特就顶在门后，要不是过来谈判的是坐在轮椅上的伯劳，他说不定就真的会一路杀出旧敦灵。
这是来自亚瑟的邀请，虽然是以苏亚兰厅的名义，说法是他们已经见识到了洛伦佐的能力，邀请他成为苏亚兰厅的外聘侦探，按案件计费。
其实这也是监视的一种，洛伦佐本想大声拒绝的，可奈何他给的钱太多了，多到洛伦佐不仅有余钱交房租，甚至还能花钱雇凡露徳夫人为他做晚饭。
记得当时凡露徳夫人的第一反应是问洛伦佐把钱埋在了哪里，抢银行的具体流程是什么，虽然她已经老了，可驾个马车还是可以的。
好吧，先忘记那个见鬼的老太太。
除去这些在金钱之外亚瑟尽可能的展现了他的善意，整个旧敦灵对洛伦佐打开了数不清的捷径。
于是洛伦佐成为了一位比较正经的侦探了，至少是在苏亚兰厅有挂名了。
有过几面之缘的普雷斯警官成为了他的联系人，洛伦佐本以为会是伊芙，可听普雷斯警官说，那个倒霉孩子貌似被菲尼克斯公爵关禁闭了。
推开科克街121A的大门，身上的腐臭味与室内的清香混合在了一起，之前在车上都没有什么反应，可在这一瞬间洛伦佐居然有种干呕的感觉，好在他最后没有吐出来，毕竟凡露徳夫人反复和他强调过了地毯的昂贵。
费力的爬到了二楼，不知何时另一旁的房门居然开了一个小缝，洛伦佐先是困惑，而当那微弱的呼噜声响起时，他终于发觉，他这个失踪已久的室友居然还活着！
行吧，先别打扰这个007归来的社畜了，洛伦佐走进了自己的房门，把身上的衣服丢进筐子里，随后爬进了浴缸之中。
说实在的，洛伦佐突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才算的上正常，不用去下城区，不用掏枪杀人，每天按时去苏亚兰厅打卡查案，简直正常的不行，可正常到了这种程度洛伦佐反而觉得有些反常，即使到了现在他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生活会真的平静下来。
“啊……生活真美好啊。”
洛伦佐不由的感叹着，视线随意的扫视着，最后落到门外。
他没有关门，毕竟这是自己的房间，可现在在自己视野的尽头，他最喜欢的沙发上正坐在一个人。
习惯的惊讶与惊恐混合在了一起反而有着一种难名的无奈感，洛伦佐有些不确定她看到了多少，虽然洛伦佐不要脸，可自己一路脱光爬进浴缸里的样子属实不怎么好看。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问道。
女孩想了想，又窝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一直都在。”
啊……很烦……
有点难堪的捂住了老脸，洛伦佐整人瘫在了浴缸里，可就像补刀一样，女孩那一直冷冰冰的脸上，嘴角勉强上扬，比起微笑这倒像个冷酷的嘲讽一样。
“讲真，你真的好臭。”

第二章 塞琉
虽然说洛伦佐是一个独行的大侦探，可实际上他的女人缘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好。
曾作为小三终结者的经历让他结识了许多贵妇人，甚至说通过洛伦佐为纽带，这些被男人伤害的贵妇人们形成了一个小团体，她们对洛伦佐保持着善意，是洛伦佐在旧敦灵里难得的人脉。
当然六年的工作里洛伦佐不仅仅结识了那些贵妇人，一切其他行业的人也都有，但由于雇主基本都是伯劳，所以那些人大部分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即使有少数也逃离海外。
但自己眼前这个女孩不同，她是自己为数不多的极为特殊的客户。
“我说过的，如果你来的话，麻烦你提醒我一声好吗？”
洛伦佐伸手拉紧了浴帘，随后拿起浴巾把自己包裹起来。
你们以为她是伊芙？不不不，以猎魔人的感官很少有人能逃离洛伦佐的察觉，如果是伊芙，洛伦佐一早便会察觉到异样，但有时候总有例外，比如她，她的存在感很低，低到如果她不刻意强调自己的存在，就连洛伦佐也难以注意到她。
“所以你这次是怎么了？你的猫丢了吗？还是说什么奇怪的委托，我这里收费很贵的。”
洛伦佐裹着浴巾走了出来，女孩直直的看着他，湛蓝清澈的眼瞳里倒映着洛伦佐的窘迫，哪怕面对妖魔也不曾退却的猎魔人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只是路过，听说你被苏亚兰厅雇佣了，祝贺你终于有个正经工作了？”
女孩说着便把一旁的酒瓶起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未成年禁止饮酒。”
洛伦佐面无表情的拿走了酒瓶，放到了窗台边上，平常他比较喜欢窝在这里喝酒。
“给。”
说着洛伦佐从柜台上拿下了一张纸，在上面似乎写了什么，随后交给女孩。
“这是我的账户，真想庆贺的话，麻烦打钱给我。”
女孩看着这一脸正色的侦探，冷冰冰的脸上稍有缓和。这还是那个有些神经病的洛伦佐，看起来一切正常。
“这么直接吗？你是希望我包养你吗？”
“包养的话，那你可能排不上号，虽然长的勉勉强强，但我在‘周六主妇’那里可是很受欢迎的。”
周六主妇就是那些以洛伦佐为纽带而汇聚在一起的贵妇人团体，她们通常在周六集会玩乐，痛斥丈夫的罪恶，但即使这样她们还是很喜欢洛伦佐，说没有洛伦佐，她们就不会相识，甚至说要把洛伦佐当团体的吉祥物。
其实看到价码时洛伦佐很心动，但在看到那个见鬼的装扮后，他一本正经的严词拒绝了。
“啊……话说塞琉你是怎么进来的？”
想了想，洛伦佐突然问道，以凡露徳夫人的性格，她不会放陌生人进来的。洛伦佐的工作特殊，虽然每次他处理的都很干净，但难免有些鼻子过于灵敏的杂找到他的住所。
“很简单，和凡露徳夫人成为朋友。”
塞琉转过了身体，直面着洛伦佐，那清澈的眼神，弄得洛伦佐很不舒服。
“那个暴躁的老太太？”
“是啊，是你的教我的，洛伦佐，成为朋友会解决很大部分问题。”
看着这个像寒雪一样的女孩，洛伦佐微微正视了起来，他突然发现自己貌似很久没看到她了，随后裹着浴巾坐在了窗边。
“说来听听，和那个老太太成为朋友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似乎就像考验，一个老师对他学生的考试一样，洛伦佐对其予以回视，两人居然有着那么几分相似。
“年迈，独居没有亲人，像这种年纪的老奶奶应该会希望有一个孙子孙女对吧。”
塞琉张开了手，将自己纤细姣好的身体展现出来。
洛伦佐点点头，这是他教给塞琉的，有时候身体是很好的武器。
“然后呢？你做了些什么，把那个老太太迷的神魂颠倒。”
洛伦佐越发好奇在不见的这段时间里塞琉学到了些什么。
“哄她开心，就是这样，这还是你教给我的不是吗？用对方希望的事物来进行欺骗，她渴望关怀，那么就给予关怀，哪怕她察觉到异样，可因为这是她想要的，她也会接受。”
塞琉的眼里泛着微光，那湛蓝清澈的眼睛犹如蓝宝石一般，洛伦佐曾说她的眼睛有股魔力，可以轻而易举的看穿人心，而事实也是如此，她是洛伦佐见过最敏锐的孩子，每个人在她眼前都失去了心灵的防线。
“用这种方式博取一位老人的信任，可真是恶劣啊。”
洛伦佐赞赏她技艺的精湛，可还是给予了疑问。
“这难道不是一笔很好的交易吗，虽然是以欺骗为原本，但她得到的关心却是真实的。”
塞琉的声音依旧是冷冰冰的，洛伦佐已经习惯她这个样子了，整个人简直是个冰块。
“其实本来是想关心你一下的，毕竟你居然成为了苏亚兰厅的外聘侦探，很难想象你会发生什么。”
“怎么我干正经工作就这么不可思议吗？”
洛伦佐恶狠狠的回答着，可突然塞琉安静了下来，那湛蓝的眼眸与洛伦佐对视，洛伦佐居然在那瑰丽的蓝中感到些许的晕眩。
可很快这种感觉便被洛伦佐克服了下去，洛伦佐声音有些生气。
“塞琉，我们说好的，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想被你看穿想法。”
塞琉随即说道。
“只是有些好奇你最近经历了些什么。”
声音依旧冷漠，在这个女孩的身上你少有能感到她感性的一面，也正如她那双有魔力的眼睛一样，她是洛伦佐见过心思最为敏锐的人，比起自己她才是名副其实的大侦探，仅仅是对视你的一切就会被她轻易看破。
可正当洛伦佐还准备说什么时，轮胎与地面发出剧烈的摩擦声，洛伦佐下意识的转过头，一辆漆黑的礼车此刻停在了科克街121A的门口前。
“我猜你根本不是什么路过对吧。”
洛伦佐一时间有些气虚，说实话，他能耍很多人，但遇到这么多的人里也唯有她能与自己略微的势均力敌。
塞琉那冰霜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的表情，露出了一个大概是抱歉的样子，可能是想装作可爱的样子，微微吐了吐舌头，可在洛伦佐看来这个人就是在嘲讽自己。
车门已经开了，一群黑衣人气势汹汹的推开了大门，洛伦佐先是慌神，随后一把按着塞琉的头把她塞进了衣柜里，随后自己再次跳入浴缸之中。
几乎就是在洛伦佐躺入浴缸的那一刻房门被无情的推开了，狭小的房间里一时间挤满了人。
“霍尔默斯先生？”
老管家缓慢的走入房间，看向浴缸里的洛伦佐，神色不善。
“嗯？怎么了亚威。”
洛伦佐将头转了过去，露出一个礼貌又不是尴尬的微笑。
说实话这可能是洛伦佐最尴尬的一天，自己泡在浴缸里，外面全是在衣服下藏枪的猛男，他突然理解那位巴罗夫侯爵在浴池里被自己一枪顶住脑袋时的感受了……话说这算是报应吗？
那位名为亚威的管家也没多说什么，他拖过一旁的椅子，坐在洛伦佐的前方。
他沉默着，死死的盯着洛伦佐，就像一头审视猎物的雄狮。
过了很久洛伦佐试图打破这该死的安静，他试探的问道。
“怎么……你们家那位斯图亚特小姐又偷偷的溜出来了吗？”

第三章 麻烦鬼
这是见鬼的安静，老管家死死的看着洛伦佐，对于他的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应答，直到过了很久，他缓缓的开口了。
“是的，那么请问她在这里吗？”
洛伦佐用力的摇着头，从他那副熟练的样子来看，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老管家那僵硬的脸终于松懈了几分，他长叹道。
“霍尔默斯先生，你不介意我们搜查一下这里，对吧？”
“我介意有用吗？”
“大概是没有。”
老管家淡淡地说道。
他是斯图亚特的管家，而斯图亚特家则是整个庞大的斯图亚特贵族团体的中心，那些因战争授予而成为贵族的人们，在光辉战争期间也夺得了更为高贵的地位，他们心怀感激，并以斯图亚特家为首。
这种家族是最为棘手的，或许你可以轻易干掉他一个，但接下来你将迎来整个团体的报复，各行各业，各种不同的地位阶级。
话音未落，老管家便站起了身朝着浴室走来，走的同时还不忘给手中的枪械上膛。
他是不会伤害小姐的，当然手滑爆掉某个侦探的脑袋还是可能发生的。
“等等，你要干什么！”
洛伦佐张牙舞爪，试图阻止他进来，可还是无能为力。
掀开浴帘，老管家与洛伦佐只有一步之遥。
“你看……什么都没有，要帮我搓下背吗？”
泡泡充满了整个水面，洛伦佐一脸的人畜无害，可老管家大概不是这么认为，他死死的看着洛伦佐，就在快把洛伦佐瞅毛了时，他终于收起了枪，转身离开。
“如果你看到小姐的话，告诉她早点回家，晚上家族里有场宴会在等她。”
老管家走到了门前，可就在准备离开时他似乎看到了什么，随即转身走向了衣柜，洛伦佐的心都悬了起来，作为一个猎魔人他可不怕这些人，但很多事不是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就比如这群麻烦的家伙。
手已经扶到了衣柜前了，而就在这要命的时刻一声枪响响彻。
凡露徳夫人一脸暴躁的站在门口，手中还拿着一把左轮枪，子弹在洛伦佐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个大洞，上面还冒着青烟。
“是谁把我的地毯踩脏了！”
这个老太太天神下凡般，带着持续了数十年的更年期拯救了洛伦佐。
老管家一愣，收回了自己的手，似乎是意识到是自己，刚准备道歉一下，却又被凡露徳夫人的一句怒骂怼了回去。
“唠完就赶紧走啊！”
洛伦佐感动的简直想拥抱她。
老管家尽力维持着自己的绅士风度，可显然在凡露徳夫人面前这东西真的不怎么管用。
最后看了一眼洛伦佐，就好像警告似的一般，带领着部下离开了。
洛伦佐裹着浴巾爬了出来，看了看楼下又看了看凡露徳夫人。
“如果你不介意我身上全是水的话，我真想好好拥抱你。”
“比起这个，洛伦佐，修地板的钱会从你的房租里扣。”
凡露徳夫人显然对洛伦佐没什么好脸色，说着便转身走下了楼，慢悠悠的嘴里还说着。
“塞琉走的时候记得把饼干带上。”
洛伦佐猛的转头，只见衣柜已经打开了，这个罪魁祸首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依旧是面无表情的看着洛伦佐，最后就像得意一样，嘴角勉强的挑起。
有时候得承认，塞琉在很多方面都比洛伦佐强，而且还不是一星半点的样子。
“那么你是为了逃避那个宴会？你应该有很多方式躲开对吧。”
洛伦佐终于穿好了衣服，那种赤条条的感觉真不太好。
“并不是，只是想去一个地方，可能只有你能带我去。”
塞琉说着穿起了大衣，将同样是淡金色的头发盘了起来，熟练的拿起衣架上的猎鹿帽戴上。
如果只是看背影的话，你会发现她简直就是小一号的洛伦佐。
洛伦佐面色有些难看，作为塞琉&#183;斯图亚特，整个旧敦灵可没有多少她去不了的地方，逐一排除一番，最后指向了一个不妙的地方。
“你去那里想干嘛？”
“看表演。”
“表演？”
塞琉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
“有消息说那些海盗走私了一批来自东方的机械，我很感兴趣。”
“就因为这个？你甚至可以直接把它买下来。”
“可亚威他很古板，他甚至不让我碰枪械。”
看起来洛伦佐再一次成为了工具人，现在还是尽快把这个小姑娘伺候高兴了才是正途。
他有些头疼的问道。
“那么是下城区的哪个位置？”
……
夜色逐渐笼罩旧敦灵，一大一小两个侦探摇摇晃晃的走在街头，嘴里时不时吐出淡白的热气，最后消散。
洛伦佐在旧敦灵没有多少朋友，毕竟因为工作的问题，与他打交道的基本都是亡命之徒，或许明天就会死了的那种。
他也不太清楚塞琉究竟算不算他的朋友，因为洛伦佐与塞琉结识仅仅是因为一次工作，两人就像结伴而行的亡命之徒，步伐走过了半个高卢纳洛。
可能是亡命之徒的惺惺相惜，又或者不忍这个倒霉孩子就这么死了，洛伦佐在回到旧敦灵的路上教了这个女孩很多东西，从如何使用枪械到发挥她那看透人心的敏锐，而她也学的很好，甚至有几分洛伦佐的模样。
当时洛伦佐甚至在想要不要回到旧敦灵收她做助手，可当旧敦灵展现在两人面前时，等待他的……准确来说等待塞琉的是庞大的迎接团队，过了几天之后这个女孩被确认为斯图亚特家遗失的血脉，冠以那高贵的姓氏。
洛伦佐这时才发觉自己被塞琉耍了，根据工作需求，他需要潜入高卢纳洛带回塞琉，准确说是塞琉知道的一些那大人物的故事，而这个女孩以此威胁他，让洛伦佐带她回到旧敦灵。
谁曾知道那只是个假象，这个女孩从那时起就无比机智了，就连洛伦佐也不得不赞叹。
作为斯图亚特家唯一的继承人，对她有想法的人也不少，可他们最后都被那斯图亚特团体挡在了城墙外，这个女孩被无数贵族簇拥着，而自己现在正带她去下城区。
每每会想到这里，洛伦佐就一阵悔恨，他与荣华富贵就差了那么一点。
“说实在的，塞琉，如果你真的是为我好，可以不要整这么多麻烦事吗？”
凭借着两个亡命之徒的惺惺相惜，刚回到旧敦灵的日子里，塞琉经常拜访洛伦佐，最开始那位老管家还能忍受，到后来洛伦佐教她怎么一枪爆头时，他们就真的坐不住了。
“可他们都不敢，只有你是不同的。”
她淡淡的回答着。
湛蓝的眼睛里也回忆着那段旅程，如今所有人都把自己看做了斯图亚特的主人，可只有这个神经病毫不在意这一切，似乎自己在他眼里还是最初的模样。
大侦探扛着温彻斯特一脚踹开了黑暗的大门，随后有光洒了进来，照亮了当时的塞琉。

第四章 远东的展会
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在光辉战争结束后，斯图亚特家家主突然死于恶疾，因为没有直系的继承者，庞大的家族即将被不同的旁支拆散分崩离析之际，有人说仍有斯图亚特的血脉流落在外，那是英尔维格反攻至高卢纳洛时，遗落在此处的孩子。
于是一项找回那个血脉的任务被下发，很多人向高卢纳洛前行，而洛伦佐只是那人海之中的其一。
这关系着一个权力的归属，所以任务下发时，每个人知道的都不一样，就比如洛伦佐的任务是找到塞琉，撬出她脑海里知道的事，洛伦佐第一个找到了她，当时她窝在冰冷的小巷里依靠救济维生，导致到了现在这个女孩都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
两人穿过了荒凉的街道，距离下城区就快到了。
天很冷，塞琉不自觉的抱住了洛伦佐的胳膊，迈过冻结的路面，走过破败的楼群。
一直以来塞琉对洛伦佐都有种奇怪的情绪，就像初生的野兽会认第一眼见到的生物为依靠一样，洛伦佐第一个发现了她，把她从高卢纳洛带回了旧敦灵，那生活真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在街边乞讨的孩子突然变得万人之上。
可她并没有因此欣喜，有的只是不适的惶恐，高大的城堡与武装的守卫都不能给她的内心带来半分的安全感，枕头底下永远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她一直都是那个在小巷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从未变过。
“所以你怎么对那种东西感兴趣了。”
随着话语声，淡淡热气从洛伦佐的嘴边涌出，旧敦灵的天气越来越冷了，加上每天来自熔炉之柱的蒸汽，简直让人无法防备。
“他们说那东西很独特，而且是来自远东的东西。”
塞琉淡淡的回答着，洛伦佐早已习惯了她的冷漠，脑海里思绪飞逝。
“来自远东的机械吗？还真是令人好奇。”
能被称作远东的也只剩下了那个神秘的九夏，除去那很久之前抵达的舰队，西方世界对他们的认知仅仅是一个词汇，可现在有来自那里的东西出现了，这确实比什么家族的晚宴有趣多了。
“可你不去宴会的话，他们不会对你有什么意见吗？”
洛伦佐指的是那些以斯图亚特为首的贵族团体们，他们因战争授予而荣耀，故此如同骑士般守卫在这位女孩旁边，即使斯图亚特直系只剩下了她一人，可在那些人的经营下，家族产业反而日渐兴旺，虽然人口依旧少的可怜。
他们在洛伦佐看来就是一群以老管家威亚为联系的保姆团，有时候亲切的都让人生厌。
洛伦佐至今都记得一个雨夜里威亚敲响了科克街121A的大门，拿着一提箱的钱劝洛伦佐离开他们的家主，只因为在洛伦佐的亲切教导下，女孩的枪法已经准到一种诡异的程度，可在她这个年纪里她应该学的是如何当一个管理者。
“还有一个月我就要成年了，我将会成为斯图亚特女公爵，这是那群老家伙最后能嚣张的时候了。”
这可真是不折不扣的叛逆期发言啊。
洛伦佐有些无奈的看着一旁的塞琉，可因为身高问题他只能看到一个起伏的猎鹿帽。
没错，在光辉战争的百年里，斯图亚特凭借着雄厚的战功以及米歇尔&#183;斯图亚特在登陆战中的阻挠，在光辉战争中期便荣升为了公爵，领导南部战区。
虽然这个荣耀的家族只剩下了塞琉，可那应有的权力依旧为她保留，这是对牺牲者的尊敬与赞颂。
“那么一位即将继位的女公爵步入下城区，这可不什么正面影响啊。”
洛伦佐说着把塞琉的衣领拉高，把她的小脸彻底挡住。
“那么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助手了，别人问什么都由我回答，然后你看你自己喜欢，懂了吗？”
塞琉可能不清楚，但洛伦佐明白的很，下城区的那位伯劳可是个无间道，你以为他是依靠贵族们而活的黑帮老大？实际上他背后站着的是神秘的净除机关，更上层说，他真正的主人是维多利亚女王。
每个前往下城区的贵族都会被这个人记在小本子上，当有需要时这就会成为威胁他们的把柄。
“你知道路吗？”
“对于下城区，我可比你熟。”
洛伦佐在成为外聘侦探前，简直就是下城区的老熟人了。
穿过破败的荒地，随意用木板搭起的小木房群中，洛伦佐拉着塞琉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处向下的路口停下，守门人躺在一旁，装作熟睡的流浪汉，可暗地里却偷偷的观察着洛伦佐，手伸进衣服里，想必他已经握紧了枪。
“让开。”
洛伦佐说着掷出了一枚硬币，布满划痕的表面上面印有一只停歇的伯劳鸟。
守门人接住了硬币，仔细的观察了一下，但还是拦住了洛伦佐，他指了指洛伦佐身旁的塞琉，意思很明显。
“难道儿童身高还用交门票？”
洛伦佐又开始满嘴口胡了，但还是守规矩的丢第二枚硬币，忍着塞琉掐腰的痛苦，两人步入了黑暗之中。
空气逐渐变得温热，黑暗的深处有着隐约的火光，两人沿着脚下的阶梯前进，直到抵达那最深处。
突然有另一种语言的低语声响起，那人皮肤，棕红用白色的染料在身上写满了奇怪的字迹，紧闭着眼睛诵读着洛伦佐听不懂的祷告，似乎在对某个被遗忘的神明缅怀一般。
塞琉不自觉的拉紧了洛伦佐，随着火光的亮起，更多的盘坐在地上的祷告之人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就像一场诡异的仪式，他们夹道欢迎，只不过是用着古老晦涩的语言。
“来自远东的人。”
洛伦佐小声的对塞琉说道。
九夏统治着高加索山脉之后的整个东方世界，但他并非控制了全部的领土，实际上东方有近大半的土地归属于一些小国，而那些小国则都是九夏的附属，眼前这些奇怪的人想必就是那些附属国人。
塞琉忍不住的多看了几眼那些闭眼呢喃之人，在西方世界东方人实在是过于少见，就像稀奇的野兽一样。
洛伦佐拉着她前进，可心中也微微泛起了涟漪，随着蒸汽科技的涌现，那无法横跨的大洋也变得可能，东西方两个世界的联系在逐渐紧密起来，突然想起那时亚瑟对他说的话，世界在变小，就像不断缩小的斗兽场，野兽们迟早会有相遇交锋的一刻。
不过这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侦探可以思考的了，侍从在门扉旁停留，见到二人到来微微鞠躬，随后献上了面具。
大门紧接着打开，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数不清的精密器械静静的躺在玻璃柜后，一个个舞弄的腰肢，是那金属与机械构建的美人，人们在这柜间穿行，对着那一个又一个从未见过的机械评头论足。
在不远处有被守卫隔绝开的空地，庞大的机体竖立在其中，如同倒下的钢铁巨人，冰冷的边缘锋利的犹如剑刃。
“这便是东方的机械吗？”
塞琉轻轻的抚摸着玻璃，在这之后是一个小巧的青铜女人，细小的齿轮声在那之下微微响起，它高举着手，其上燃着火。
洛伦佐则没有看那些，他的目光放在了最前方，那青铜的巨物，如同庞大的剑戟被高高托举着。

第五章 两个神经病
这是一次秘密展会，对于那神秘的远东，所有贵族都对此展现了浓郁的好奇心，也为此展会的场地很大，窃窃私语中时不时传来惊呼声。
洛伦佐缓缓的走到了那青铜的巨物之前，它整体修长，但因多处破损，那原本的样子已经看不清了，但那残余下来的狰狞之意，依旧震慑着人心。
“他们说这可能是一把武器。”
塞琉来到了他身边，敏锐的她听到了其他人的私语声，那些人专业的研讨着，似乎不仅仅是贵族，这里还有远道而来的学者。
“武器？”
那东西太庞大了，大到人根本无法使用，但洛伦佐却没有反驳塞琉的话，他很清楚有些东西也是可以使用这么大的武器，比如那些原罪甲胄。
这是一把甲胄武器，虽然洛伦佐已经无法识别出它原本的样子，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那神秘的远东，那些东方甲胄所使用的诡异武器。
视线急速的扫视着，四周之中似乎只有这件东西透露着诡异，其它展品都很容易被看出职能。
可紧接着洛伦佐身边多出了一个人，洛伦佐看了过去，有些意外。
“这次是你主持的？”
“不然呢，这可以称得上远东第一次与我们的交流，虽然仅仅是一些不起眼的东西，但也得由我出场不是吗。”
银白的面具下伯劳冲洛伦佐轻声说道。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下城区了，洛伦佐。”
“毕竟在这里混了这么久，回来追忆一下还不行吗？”
洛伦佐说着便看向了身前那残破的甲胄武器。
“这应该不是一次展会那么简单吧，明明挺正常的一件事，还要在下城区秘密展开。”
如果光明正大的展开，以远东九夏的噱头，光是门票钱都够他们很赚一笔了，可现在却躲在这肮脏的黑暗里，就像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一样。
“因为上层也在犹豫，这是两个文明之间的碰撞，东方与西方，谁也不清楚贸然接触会发生什么，这次展会仅仅是一个信号，告诉那些上层的贵族们，那些来自远东的客人迟早会到来。”
“预防针吗？”
“大概吧。”
洛伦佐试着伸手抚摸那武器，可伸到一半却停在了空中，他看向伯劳，眼神带着审视。
“你应该清楚这东西是什么吧？”
“大概。”
伯劳并没有对洛伦佐透露太多，可他的反应已经将他暴露了，洛伦佐觉得有些奇妙。
“你们是搞到了来自远东的甲胄了吗？”
武器已经存在了这里，他们没有理由不拥有那神秘的甲胄。
“只是弄到了一具残骸而已。”
伯劳见此居然没有再掩饰，直接说了出来。
“你应该见过那群僧侣了，他们远渡重洋而来，希望用那些残骸换取一个可以生活的地方。”
“听起来就像有阴谋的样子。”
“没错，可这东西太诱人了不是吗？所以我们接受了，然后暂时将他们安置在这里。”
“你们清楚他们的身份吗？”
“只知道是僧侣，来自九夏的一个附属国，为了什么所谓的修行来到这。”
洛伦佐一时语塞，随后紧紧的看着伯劳，过了很久他长叹道。
“那么你想让我做什么呢？伯劳。”
“什么意思？”
“别装傻了，我并不属于净除机关的一员可你却把这些东西告诉我，就像你们无法忍受诱惑接受了他们一样，你觉得我会忍受了诱惑，不去看看那具来自远东的甲胄吗？”
听罢洛伦佐的话，伯劳脸上的笑意更盛。
“我喜欢和聪明人做事，尤其是你这样的，如果你不是今天来的话，它们今夜里就会被送至永动之泵，你可就看不到，至于代价，这让我们以后再谈吧。”
伯劳说着便在前头带路走了起来，洛伦佐走的过程中视线依旧停留在展会内的机械上，他觉得事情不像伯劳说的那么简单，一群僧侣可扛不动这么沉的东西航行这么远。
可步伐一时间停了下来，伯劳指了指洛伦佐身后，那个小一号的“洛伦佐”，说实在他第一时间居然没有发觉还有个人跟着他。
“这是你的朋友吗？”
洛伦佐想了想，还是不要扩大事情的麻烦程度了。
“我的助手，嗯，助手。”
洛伦佐说着再次压低了塞琉的帽子，把她的样子彻底隐藏在了黑暗里。
伯劳看洛伦佐的眼神不太对，他可从未听过洛伦佐有什么所谓的助手，更不要说现在这种情况下的“助手”了。
“我只能带你一个人进去。”
一时间洛伦佐有些为难了起来，他想去看看那个来自远东九夏的甲胄残骸，可他又不想让塞琉出现在这里的事暴露，毕竟后者事发显然麻烦多了。
“那么就这样吧。”
洛伦佐说着摆了摆手，拒绝了伯劳的邀请。
“你不想去看看了？”
“可我不能把她丢在这，而且那种东西，只要妖魔不死，我总会有机会看到的。”
洛伦佐莫名的自信，可这自信感真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方面。
伯劳带着狐疑的眼神看着他们，能让洛伦佐这么简单直接放弃，很显然这个小号的洛伦佐身份可能不太对。
“等等，洛伦佐你该不会！”
伯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说着便伸出手去抓那个小洛伦佐，行动之迅速洛伦佐一时间居然没拦下他，随后伯劳怒骂着。
“你是真不要命了吗！非点让亚瑟给你开颅你才会老实吗！”
说着一把掀开猎鹿帽，女孩的面容一闪而过，伯劳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快点把伊芙送回去啊！等亚瑟发现就全完了！”
伯劳鬼哭狼嚎，他也不明白这个神经病怎么就对自己上司的孩子感兴趣呢？
“等等你在搞什么！”
洛伦佐死死的扼住了伯劳的喉咙，卡住了他胳膊，就像两个狗熊一样缠斗在了一起，可也在这时猎鹿帽落下，伯劳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但却不是伊芙。
他一时愣了下来，可很快这冰冷的小脸和他记忆里的一个人重叠在了一起，伯劳猛的转头看向洛伦佐，这个侦探试图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可是他妈谁会信啊。
一时间伯劳有很多情绪在心头涌起，比如惊讶，又比如敬佩，又比如觉得洛伦佐的眼界之高，只对公爵下手这样的……
“斯图亚特小姐？”
塞琉冷漠的点了点头，当初带回塞琉的任务就是由伯劳下发给洛伦佐，虽然很多年没见，可伯劳依旧记得她。
“洛……洛伦佐。”
伯劳说着伸出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银白的左轮枪。
“她还未成年啊！你这是在犯罪！”
“你他妈在想些什么啊！”
两个神经病互相对吼着，扭打在了一起，塞琉就这么看着这两人的失态，她倒不是想阻止什么，她只是在思考，思考那个所谓的伊芙是谁。

第六章 残破的甲胄
“说实在的洛伦佐，在某些方面你这个人真的是意外的出色。”
漆黑的甬道里，伯劳对洛伦佐嘲讽道。
大侦探慢悠悠的跟在他身后，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闹剧最后以塞琉被留下收尾，当伯劳意识到这位斯图亚特小姐的身份后便叫来守卫看护她，带她在展会上看一看，而洛伦佐则跟他去看看那真正的展品。
“那东西有污染性吗？”
洛伦佐在恩德镇的行动中，大致清楚了那原罪甲胄的来历，那些远东九夏的学者将妖魔制作成了甲胄，从最后与自己一同作战的兰斯洛特，那种诡异的机动性与力量开看，这东西的侵蚀不会比秘血差多少。
“没有。”
“没有？怎么可能？”
洛伦佐有些意外，身前伯劳继续前进，从话语听起来他没有撒谎。
“是的，所以这件事情正在由破碎穹顶处理，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个东西在几小时后运到永动之泵。”
伯劳回过头，墙上的烛光将他的脸庞微微映亮。
目的地已经到了，身后的大门缓缓打开，带着灰尘与金属摩擦的咿呀声，那是最深处的巨大仓库，数不清的封箱静静的停滞于其中，守卫们全副武装，在那最中央有着一处隔离区，青铜的巨人单膝跪在其中。
“那些僧侣并没有说着具甲胄的来历，可能他们也不清楚，从我们对九夏的了解，他们对于甲胄技术把控的十分严谨。”
“一具被偷运出的甲胄？”
洛伦佐慢步向前，那残破的甲胄上经过时间的洗礼布满青翠的绿苔，金属的表面上已经氧化，大部分关节被锈死，胸口有着一个巨大的创口，钢铁的甲板破裂出巨大的空洞，碎裂的部位向内弯曲，似乎被某种东西贯穿而过。
装饰的云纹已经失去了光泽，此刻就像扭曲的爪印蔓延在这死去的躯体之上。
“它没有污染性。”
在那死去的甲胄之前停步了很久，洛伦佐缓缓说道。
猎魔人对于妖魔向来是绝对的敏锐，可在这具甲胄之前洛伦佐什么也感受不到，只是一片单调的虚无。
“没有蒸汽技术的痕迹，其中妖魔的部分看起来也早已死去。”
洛伦佐沿着那甲胄环绕行走，此刻他终于有了几分侦探的样子，将那一个又一个的痕迹拼凑在一起还原出它原本的模样。
“我想，这应该是一具在战场上被遗弃的甲胄，只有这样那些僧侣才能拿到这东西，就像你们的清道夫，九夏的后勤部队没有发现这具残骸。
妖魔的部分早就随着那胸口的致命一击死去，金属的部位在时间的洗礼下腐朽，没有蒸汽技术的痕迹，可以判断它被制造出的年份应该在九夏来访之前……这应该是几十年前的甲胄了。”
洛伦佐看了过来，目光微冷。
甲胄的内部是一团复杂的机械结构，但与蒸汽技术不同，那是一种洛伦佐从未见过的运转方式，需要的能源也不是蒸汽引擎带来的动力，或许……那便是被称作机关的东西。
“所以在你们看来，这具甲胄有什么用，它现在仅仅是一具废铁。”
洛伦佐向一旁的伯劳问询道。
“这就得问永动之泵那些疯子，不过此刻我倒知道一些。”
伯劳显得有些得意，在这个侦探面前摆弄学识的机会可不多。
“净除机关有一套对妖魔的公式，就像你们猎魔人侦查妖魔是依靠那种……直觉？可我们不同，上上任机械院副院长盖革发现了妖魔身上的微弱辐射，并制造了盖革计数器，还以此推算出了一些公式，比如按辐射强度来推测妖魔的污染在自然状态下多久会消除。”
这是知识的进步，与猎魔教团那玄之又玄的信仰神明，净除机关选择相信科学，可以说这就是一群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我们可以根据不同的辐射强度逐一排查，随后反推出这具甲胄是多久之前报废的，甚至说借此反推出九夏的甲胄技术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伯劳的声音逐渐敬畏了起来，在他看来明明是很寻常的一次技术复现，可在洛伦佐面前说出却有种古怪的感觉，就像一个坚定的教徒与一位否定一切的学者相遇。
洛伦佐没有说话，他重新见识到了净除机关的技术力，不得不说，不愧是研发出蒸汽机的国度，这里每天都会有些新奇的东西出现。
伸出手抚摸着甲胄的背部，那里是贯穿伤贯穿而出的地方，整个后背已经彻底炸裂开，铁甲碎裂，可以预想的到那时的场景，甲胄之中的骑士直接在铁甲的内部碎裂成了一团肉泥。
可洛伦佐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多，抚摸着那创口，他觉得自己似乎疏忽了些什么。
“嗯……有兴趣让我抽根烟吗？”
洛伦佐取出了那带有风茄草的香烟，虽然嘴上询问着但直接点燃了那烟头，在那甲胄之前闭幕沉思，随后无限的光尽数消失。
风茄草能令人陷入那诡异的灵视之中，在那状态下很多人能看到现实的碎片，一段莫名的回忆，又或者是一份关键的线索。
可那草药提供帮助的同时也会加深与黑暗的联系，洛伦佐已经陷落的很深了，在教堂里时，那女人突然的出现就是最好的证明，那时起洛伦佐在黑暗里的深度就已经达到了即使不吸食草药，也会时不时进入灵视状态。
按照洛伦佐的想法他已经开始决定进行维持一年的戒烟了，可这刚戒了一个星期而已。
他知道这样只会令自己的状态恶化，可对于这具甲胄他有着一个奇怪的想法，他一定要印证一下。
伯劳的声音变得模糊，他清楚洛伦佐在做什么，可还来不及阻止，一切事物都被诡异的力量拉长，无尽的黑夜之后有光亮起，洛伦佐看到了，那是荒凉的世界，他试着前进，可身体却从未有过的沉重，他低下头，清澈的积水里倒影着那沉重的甲胄。
他进入了那甲胄之中，置身于那久远的战场之上。

第七章 另一种可能
那烟味带着一股清香，但伯劳可不想多闻，在那恩德镇的行动后，洛伦佐交代了很多有用的东西，就比如风茄草的用法，在事后伯劳也手贱试了一次，没有什么可怕惊悚的画面，只是在那之后伯劳精神不振了很长一段时间。
洛伦佐如同雕塑一般站在原地，低垂着头，似乎是一副深思的模样，烟草在他指间燃烧，升起的烟雾汇聚成不同的模样。
很沉重，也很燥热，洛伦佐觉得自己就像被关在了烤箱之中般，每一次迈步都倾尽了全力，耳边是那齿轮高速转动的尖啸声，自己仿佛是在背负着一座山峰前进。
可奇怪的是却没有任何压力，那来自于妖魔的压力。
洛伦佐没有穿过原罪甲胄，但以猎魔人的经验他很清楚与妖魔制成的武器接触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就比如说，他自己就是一具妖魔制成的武器，血管里涌动着名为秘血的力量，圣银铸就的钢骨保护但又禁锢着他的躯体。
脑海没有被丝毫的干扰，可下一秒那女人出现在了洛伦佐面前。
无数张脸在其上飞逝，最后稳定成了洛伦佐最熟悉的模样，她轻笑着，凭借着风茄草加深了黑暗的联系，她再一次的来到了洛伦佐的身前，伸出手比作手枪的样子，随后轻颤。
于是仿佛有烈阳贯穿了洛伦佐，血肉在瞬间被烧焦碳化，最后化为灰烬散去，烧红的甲胄崩裂扭曲，那烈焰没有停下，如同光之矛将这脆弱的躯体彻底粉碎。
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鼻尖滴落，洛伦佐捂着胸口痛苦的扶下，一只手按在地面之上，维持着身形防止倒下。
洛伦佐这突然的异变显然吓到了伯劳，他一脸的凝重。
“你看到了什么？”
可洛伦佐没有回答他，等过了好久似乎是缓了过来，他抬起头，神色有些复杂。
“伯劳，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洛伦佐的喘息逐渐平复了下来，他窥视到了一种可能，并且因灵视的所见，而察觉那种可能的可能性。
“这种妖魔与钢铁结合的甲胄真的会如此轻易的被击碎吗？”
妖魔最显著的一个特征便是顽强的生命力，被圣银彻底浸透的艾德都可以在秘血的支撑下苟活很长一段时间，更不要说那原罪甲胄的原型了。
伯劳也为之沉默，他似乎也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与原罪甲胄有两次接触经历，一次是加拉哈德的失控，另一次便是恩德镇行动时，他所驾驭的二代甲胄。
即使是妖魔的冲击与高温，甚至说在加拉哈德失控时，滑膛炮的正面炮击，这些都未能彻底击溃甲胄，而眼前的甲胄残骸却是被一击毙命。
根据原罪甲胄的设计原理，妖魔不仅仅是为其提供动力，那诡异的血肉本质上可以作为一种金属之间的连接，超强的回复力延展性，不仅耐高温并且还无比坚韧，其实某种程度上完全可以将那连接的血肉理解为一种机械材料。
铁甲碎裂，那肆意生长的血肉也会将其牢牢的抓紧，而不是一击即碎。
“你是指那杀死它的武器吗？”
伯劳有些惊愕，如果是这么来看的话，那么摧毁甲胄的武器又会是何等的强大呢？但仔细想想也是，甲胄技术源于远东九夏，就像猎魔教团为了控制猎魔人而研制缚银之栓一样，在甲胄失控时他们应拥有摧毁甲胄的武器。
它能摧毁这甲胄，那么想必也能摧毁原罪甲胄。
伯劳深思，他决定将这个想法上报上去，虽然英尔维格与远东九夏属于合作关系，可他们依旧需要提防。
洛伦佐摇了摇头，他否定了伯劳的想法。
“你走入了误区之中，长时间与妖魔打交道已经让你无论遇到什么都下意识的想到妖魔了。”
“什么意思？”
伯劳有些不明白，洛伦佐神情严肃。
“你看，作为一个以妖魔为驱动力的甲胄它难道不是太过于笨重了吗？板甲之间连接的是机械结构，而不是妖魔那种生物组织，再加上后背那种巨大的创伤，其实换一种思路去想，如果说是某种东西贯穿了甲胄，再导致其后背二次爆炸呢。”
思路开始反方向思考，洛伦佐手指着那背部巨大的创口，数不清连接的机械也随着那创口断裂，布满裂痕。
“伯劳，你不觉得这个大小正好能容纳一台蒸汽引擎吗？”
伯劳的眼瞳微缩，他的神情里写满了震惊，看着洛伦佐尽是不可思议。
“你是说，这东西是……纯粹的机械？”
洛伦佐坚定的点了点头。
“我想大概是这样，这样它为什么没有污染性就说得通了，加上这庞大的体型，复杂的机械……”
“你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对吧。”
洛伦佐开始理解教堂里亚瑟说的话了，这个世界在疯狂进步，不仅仅是科技方面还有军事，这样的机械甲胄对于妖魔根本没有对抗性，可是对于人类它却会是最危险的武器。
这是一具军事甲胄，在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研究，远东九夏终于在量产甲胄上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可他们拥有蒸汽技术才十几年而已，如今的进步简直快的令人生畏。
“看起来，你有的忙了。”
这是个爆炸性的消息，无论洛伦佐推理的是否正确它都将作为一个危险的可能被提交上去。
伯劳面带着惧色，停顿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
“有时候我快分不清楚，你究竟是麻烦的源泉还是说能先麻烦一步呢？”
“比起这个你应该感谢我给你们提前发现了危险……你应该知道我的银行账户对吧。”
洛伦佐打趣道，可他心里却没有什么高兴的情绪，亚瑟所说的在一步步成为现实，所谓的战争的爆发会是一种必然。
伯劳已经没有什么心情开展会了，时间到了一半，守卫们便包围了会场，带着抱歉的话语与强迫的动作，把所有人请出了会场，塞琉在人群里等到了洛伦佐，虽然洛伦佐脸上掩饰的很好，可还是被这个敏锐的女孩一眼看穿。
“你是在里面做了什么吗？”
“你是指什么？”
“你进去不久后，展会就结束了，应该是你做了什么吧。”
洛伦佐有些难堪的捂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靠谱吗？”
“只是觉得你很容易引起一些奇怪的事。”
塞琉淡淡的回答着。
“嗯……展会结束了，要我送你回家吗？还是说带你去买什么见鬼的糖果？”
“霍尔默斯先生，虽然展会提前结束了，可我的‘展会’还剩下大半的时间，别想这样躲过去。”
清澈的眼睛直视着洛伦佐，令其无处躲藏。
“你也开始变成没有意思的大人了，塞琉，我很心痛。”
对于洛伦佐而言，一个人年岁的增长所带来的就是一些问题成本的增加。
对此塞琉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这点没错，我还有一个月就成年了。”

第八章 亚威
世界上其实有很多问题不是靠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比如一把满弹药的枪无法为你做出晚上吃什么的选择，又比如无法令一个有些叛逆期的小姑娘赶紧回家，而当这两个问题凑在一起时，就会变成一个显著的麻烦。
街头的餐馆里，洛伦佐看着因热气而布满水珠的玻璃，路上的行人行走于雾气朦胧之中，就像在白雾之海里潜行的孤舟，路灯逐一亮起，被雾气晕染开，就像一个又一个微小的星辰。
“想必他们应该在满世界的找你吧。”
洛伦佐将视线转了过来，看着对面的女孩，明明还有一个月就要成为所谓的女公爵了，可她一点都没有大人的样子，任性的很。
可如果简简单单的任性也好解决，可当这个孩子又有天赋又受某人真传时，这一切就变得特别复杂。
“我和亚威有着一个没有说出来的默契，他如果找不到我的话，就会放弃，而我会安安全全的在午夜前回家，就像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一样。”
“看起来亚威也备受你的折磨啊。”
“只是相互的一种妥协。”
塞琉用刀切开了食物，然后递进嘴里，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似乎是不习惯一样。
几年前这个塞琉还没有现在的生活，寒冷的夜里无处可归，躲在街角里吃冻硬的面包，即使遇到了洛伦佐也是变成了一路的逃亡，吃些勉强算得上热乎的东西，这几年的变化简直是梦幻一般，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也会有种恍如梦境的感觉。
洛伦佐扶着下巴放松极了，塞琉那一脸的冰冷一直是她最好的伪装，有时候就连洛伦佐也猜不清她在想些什么。
“生活还习惯吗？”
“勉勉强强，人总要适应生活环境不是吗？”
“你这‘勉勉强强’可过分了啊！勉勉强强女公爵？”
洛伦佐斜了塞琉一眼，这姑娘怕不是被财富冲击得人生枯燥了吧，不过也是，只有那奢华的宴会去腻味了，才会对那些来自远东的奇怪东西感兴趣吧。
“你教我的，记住自己曾经是什么。”
塞琉甚至懒得看洛伦佐，又可能是她那本就冷漠的性子让她本就无任何反应。
“这一切就像幻觉一样，丑小鸭变凤凰都不及如此。”
餐刀切下，盘子里的食物被她吃的干干净净，在椅子上坐直，带着冷厉的气质。
“旧敦灵，新生活的开始，如果真的有新生活的话，你也不会当个侦探不是吗？”
“这可是我毕生的梦想啊，塞琉。”
洛伦佐奋力回击，对于侦探这个职业他可执着的很。
“一个扛枪的侦探？本质上还是打打杀杀的日子，只是用了所谓的侦探做伪装而已，我们很相似，洛伦佐，我们都不会相信现有的情况，可以相信的只有自己，即使是新生活也只是野兽在休整磨牙，因为他很清楚这样的生活只是短暂的一梦而已。”
冰蓝深邃的海里倒映着洛伦佐的脸，有几分怒容与恍然，就好像溺死于冰海之下的死人们。
洛伦佐微微神颤，随后竖起食指用力的摇了起来。
“不不不，塞琉，你又在窥视我了，你这样会没有朋友的。”
这个见鬼的丫头，她就像有魔力一般，无人能在那眼神下躲避，如果说有天赋的话，那么这个词汇必归属于塞琉。
塞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移开了视线，看向了那朦胧的窗外，水滴在玻璃上凝结成大块紧贴着滑落，一道道路径将整个镜面切割开，有光透过，一副迷幻的样子。
这样的平静度过了很久，洛伦佐突然问道。
“那么塞琉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一切仅仅是梦幻泡影呢，你还有一个月就会成为斯图亚特女公爵了，整个旧敦灵都会为你欢庆，那些斯图亚特团体的贵族们会成为你的骑士，甚至在几年后你会成为旧敦灵最具有权力的人。”
“你不再是那个在街角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了，也不再会是了，那么你在害怕什么呢？”
他们是相似的人，有着相似的烦恼与困惑，这也可能是洛伦佐为什么会在那个小巷里拉起塞琉一样，就像他对于那些孤儿的赠予一样。
“那么你又在害怕什么呢？”
塞琉没有回答洛伦佐的话，反而以他的方式重问了一句，洛伦佐没有应声。
她站了起来，毫无表情的脸上嘴角勉强的抬起，扬起一个微弱的弧度。
“今晚很开心，下次再见吧。”
洛伦佐微微挑眉，说实话，从塞琉那张小脸上你很难感受到情绪的变化，有时候洛伦佐会感觉她是不是面瘫了。
刚刚的对话就好像不存在一样，相似的两人很有默契的把那些不愉快忘掉，洛伦佐问道。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亚威已经来了。”
塞琉指了指门口，门铃声刚刚响过，年迈的老管家像头雄狮般站在那里，虽然苍老但那宽大的身躯依旧挡住了出入口，看那黑衣上的凸起，根据那形状，洛伦佐猜那是一把枪。
“那……再见。”
洛伦佐冲塞琉挥了挥手，但视线却不得不落在亚威的身上，这个老管家从进来起就一直死死的盯着自己，那股怨恨与敌视都快凝为实质了。
洛伦佐甚至觉得说不定等塞琉出门后便会有弹幕洗礼这里，好把自己这个烦人的家伙永远的留在这里。
好在直到那黑色的礼车离开，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塞琉窝在舒适的后座上，窗外的风景缓慢变幻，亚威的身材过于高大，坐在这车里不得不弓起身体蜷缩起来。
“嗯……您不喜欢宴会吗？”
亚威等了很久，苍老的声音询问道。
“没有，只是今天想去那个展会看看而已。”
塞琉轻轻的歪过头靠在亚威的身旁，窗上的水滴被拉扯成线，蔓延到塞琉看不到的地方。
“如果您有什么需要的话请告诉我。”
“你已经足够好了，亚威。”
塞琉摇了摇头，仔细回想一下，其实一切都还好。
她最开始成为斯图亚特的孩子时，其实塞琉很害怕，她也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些什么，就像一只慌了神四处冲撞的幼鹿，当时自己给亚威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因为活在那冰冷的角落里，塞琉的生存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强。
那一夜亚威找了她很久，最后在马厩里看到了这个正趴在稻草上熟睡的孩子，亚威对她说如果不习惯，这一切都可以做出改变，随后这个老管家在塞琉躲过的所有地方都备上了毯子与枕头。
那时起塞琉觉得这个老管家其实也不坏，只是表达的方式有些笨拙，就像整天用枪威胁洛伦佐一样。
那时可能是她对一切妥协的开始。

第九章 希格
镜子里倒映着那扭曲生长的大树，漆黑的纹路无比深邃，似乎在这之下并非是什么血肉之躯，而是一片无法触及的深渊。
洛伦佐在检查了一番后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才将睡衣穿上，自从恩德镇行动后，他久违的高强度激发秘血，这种力量重新涌动的感觉令他陌生且惶恐。
为此他每天都会做这么一番检查。
背部那诡异的纹身是猎魔教团的炼金技术，这种几乎失传的技艺要比所谓的妖魔还要神秘，毕竟妖魔生命力那么强，总会有几个活下来，而炼金术师们在现代蒸汽技术的冲击下已经十不存一，或许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炼金术师已经病死在了街头，洛伦佐身上的纹身将会成为这门技艺的绝唱。
这是纹身是铭刻在猎魔人身上的炼金矩阵，效果有很多，最简单的理解方式就是，秘血就是动力源，而猎魔人身上所铭刻的炼金矩阵决定这个动力源去做什么。
根据《福音书》里的天使们，这力量的分支被列为了不同的名称，比如艾德的米迦勒分支，炼金矩阵给予他的就是焚烧一切的权能，他的净焰会比寻常的猎魔人还有炽热，甚至说身体都会短暂的烈焰化，就像元素一般狂舞涌动。
在猎魔教团内部根据猎魔人权能的分支不同，猎魔人也有着不同的负责方向，米迦勒分支的猎魔人就负责焚烧净化，只要抓住妖魔他们就可以随时随地的进行火刑。
洛伦佐的分支则是其中比较庄严的梅丹佐分支，因为权能是可以将秘血增殖并生成无比坚固的金属甲胄，梅丹佐分支的猎魔人职责是守卫教皇，穿戴着坚固的甲胄守卫在圣纳洛大教堂的阴影里。
如果说历代教皇是最接近神明的人，那么梅丹佐分支的猎魔人就是最靠近教皇的人，神的代理者，最接近王座的人们。
可本质上来说洛伦佐与这一切又有些不同，在圣临之夜后他经历了那诡异的一切，就好比自己脑海里存在的东西，他也不清楚自己在朝着那个方向进展着。
躺在床上，天花板被洛伦佐贴满了各种海报，有酒吧的，也有定期舞会的，甚至还有一些奢饰品店与餐厅的。
人总要有些活着的动力，于是洛伦佐每天睡觉前都会看好一阵的天花板，看着那些海报，想一想明天睡醒吃什么，干什么，又或者玩什么，这么一想便对第二天带有些许的期待。
闭上眼，猎魔人沉沉的睡去。
猎魔人睡去了，科克街121A的另一扇门此刻才缓缓开启，男人带着疲惫的身躯从房门里走了出来，样子十分憔悴，头发散乱着看起来好久没有收拾过了。
希格看了一眼洛伦佐的房门，虽然他很想和这位很久未见的室友打个招呼，可看起来他们两人的作息时间已经完美的错开了。
时间已经临近午夜，刚刚睡醒的希格觉得肚子很饿，也不清楚现在街上还有没有餐厅开门，或许他现在可以去一楼的厨房碰碰运气。
希格是一名机械师，出身于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虽然出身卑微但希格很聪明，凭着出人的智慧他成功的考入了旧敦灵的机械院校，虽然与那些富有盛名的大学差了很多，但也是希格前往上层社会的一张门票。
随后一切就像正常发展一样，希格勤工俭学顺利毕业，现在在一处工厂里任职机械师。
没有什么特别精彩的经历，也没有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去，希格就是一个十分标准的普通人。
希格试着不引起凡露徳夫人的注意，虽然住了这么久，可他一直没有摸清凡露徳夫人的作息时间，似乎无论什么时候这个老太太都是醒着的，指不定在哪个地方突然出现吓你一跳。
翻了翻冰箱，希格发现了一些香肠，虽然不是很美味，但填饱肚子已经足够了，端起盘子坐在椅子上，正是深夜无人时，希格居然难道体验到了一种生活感。
在工厂的日子并不好过，空气燥热，鼻腔里尽是机油的味道，轰隆隆的噪音不断，在那里睡觉希格需要戴上耳塞，即使是这样他也很难入睡，精神状态极差。
享受着这短暂的时光，可突然一个餐盘递了过来，凡露徳夫人凶狠的看着他，随后说道。
“吃这个吧，那东西太凉了。”
希格有些意外，还有些慌，就像偷吃东西被家里人发现一样。
“我……我以为你睡觉了。”
“老年人不需要睡太久。”
凡露徳夫人说着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桌子边和希格一起吃了起来，气氛有些微妙，两人就这么干巴巴的吃着，直到凡露徳夫人突然说话。
“你应该有半个月没回来了吧。”
希格点了点头。
“工厂新增了一条生产线，新机器问题比较多。”
昏黄的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有点像家庭谈话一样，凡露徳夫人再次问道。
“你情况感觉如何，致幻剂那种东西你应该没有在碰吧。”
果然还是问到这里，希格神情有些难堪，停顿了很久才回到道。
“没有，我不会在碰那种东西了。”
苍老的眼神紧紧的盯着他，就像审判一样，过了好一阵凡露徳夫人才挪开了视线叉起半截香肠。
“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希格你和洛伦佐不一样，那个孩子虽然有点神经质，还不靠谱，可他实际上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我从不为他担心，而你不同，你很容易受到干扰，就像你之前使用致幻剂一样，如果不是我提前发现，我真不敢想你会变成什么模样。”
凡露徳夫人一反常态的展露出了她对房客们的关心，如果洛伦佐能看到这一幕他一定会以为凡露徳夫人被妖魔侵蚀了。
希格低垂着头，这是他的污点，他无可否认，虽然表面上他是个正经的机械师，有着正式的工作，可在之前很长的时间里希格在夜里都会使用致幻剂。
致幻剂在旧敦灵肆虐已久了，虽然在官方打压下已经转入了地下，可它的危害依旧显著，那些流落在下城区的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还有，你也清楚洛伦佐的工作，你也不想被人鄙夷对吧。”
她淡淡的询问着，最后留下了一张名片。
“希格我希望你别介意，这也是为你好，这是我朋友开的一个互助会，我希望这能对你有所帮助。”
“梦境仅仅是休息的地方，却不可以是逃避的居所。”
凡露徳夫人离开了，希格过了很久才从僵持下动了起来，撸起袖子，其上还有着一排针眼，名为羞愧的情绪逐渐将他吞没。

第十章 地下世界
冬季的旧敦灵显得格外的冷冽，升腾的蒸汽在金属的表面凝结成露水，在低温里铸成寒霜覆盖其上，人们穿着厚重的衣服，夜里灯光照耀下，淡淡的白气随着呼吸涌起而落下。
寒冷之中在那地表之下却是从未有过的炽热，沉重的闸门缓缓打开，紧接着泰晤士河的河水从那生锈的甬道里涌入，穿过数层滤网最后抵达至了地下数十米之深处，庞大的水量灌入那炽热的锅炉之中，随后机械转动，带有热量的气体在管道里奔涌。
那是密布在地下如蛛网般的系统，随着熊熊燃烧能量从路径里流过，最后灌输至那倒置的深井之中。
那幽暗之底变得深红，其中孕育着科技的伟力，下一刻上百度高温的蒸汽喷涌而出，沿着预先设置的管道向着整个旧敦灵地表扩散，于是在数分钟后高温的蒸汽弥漫在旧敦灵的街道上。
这是人类的奇迹，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会不由的跪下祈祷，因为那是只有在神话里才会出现的庞然大物。
熔炉之柱系统，目前人类史山最庞大的蒸汽机系统，建立于旧敦灵地下，为整个旧敦灵供能，经过数十年的不断扩建，它就如同扎根于旧敦灵的钢铁之树一般，根茎不断的向四周扩展，少有人知道它具体的全貌。
尼古拉依旧是一脸的颓样，但这次他神情里更多的反而是严肃，空气里有着铁锈的味道，随着他的脚步声，头顶的灯光昏黄，一阵明灭。
步入升降梯中，经过密码输入，布满锈迹的钢铁缓缓合拢，缆绳拖拽，于是他向着更深处的黑暗里落下。
旧敦灵的地下藏有很多秘密，它不仅仅有着复杂的熔炉之柱，还有那贯穿整个旧敦灵的地铁系统也在其中，可人们并不知道的是，在这一切的更深层便是英尔维格的最高科研机构，永动之泵的所在之处。
不断的向下，向下。
模糊的黑暗里突然有光洒下，升降梯的大门打开，一个新的场景出现在了尼古拉的眼前，白衣的学者们在各自的仪器前来回踱步，时不时有电光闪过高大的穹顶，击中了绝缘的壁垒，激发出炫目的火花。
有蟒蛇咬食着自己的尾巴，纠缠在钢铁的坚固之上，化为无限的符号。
那便是永动之泵的标志，由第一任永动之泵总长确认成立，所追求的最高目标也很简单，就像那符号与它的名字一样，永不停歇之泵，名为永动机的神迹造物。
想到这里尼古拉的脸上扯出了些许自嘲似的微笑，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很清楚永动机那种东西不可能存在，即使存在也仅仅在所谓的神话里，可即使如此他们也想试试，用科学创造出所谓的神迹。
“东西到了吗？”
看向一旁的工作人员，他们很清楚尼古拉在要什么，回答道。
“已经由机械院送至这里了，就在三号实验场待命。”
永动之泵本质上是被包裹在熔炉之柱的系统之中，在他们的脚下就是昼夜燃烧的燃烧室，数百吨的燃煤会从渠道里送入其中，锅炉会释放蒸汽的伟力，去令那机械的巨兽为其效命。
在永动之泵的头顶之上便是旧敦灵的机械院，他们归属于永动之泵管辖，地表上以机械院的名义拥有着巨大的工业区，其中自动化工厂疯狂运转，而这一切优先为其下的永动之泵服务，甚至可以说，机械院便是为了伪装这里而存在。
通道的闸门缓缓开启，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仿佛是推开一个世界般的沉重。
尼古拉没有直接进入三号实验场，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他穿上了沉重的防护服，只依靠眼前的透镜去观察外面的世界，有电流声在耳边响起，这具防护服里内置的通讯器连接上了频道。
“我准备好了，开始进入。”
尼古拉的声音在被隔绝的防护服里回荡。
过了一会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可以进入。”
随后他迈步走入了其中。
巨大的高强度玻璃将整个实验场封锁，调控人员处于最高处的指挥台上，在角落里士兵们拿着步枪戒备着可能发出的意外。
这次实验的主角此刻就在尼古拉的最前方，静静的躺在钢铁的手术台上，还有一群穿着与尼古拉相同防护服的人站在四周。
“情况如何？”
“我们刚刚才打开了他的胸腔……准确说是开了个小缝。”
声音直接在防护服内响起，尼古拉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他与他一样都被那防护服遮住了样貌，只能依靠胸前的铭牌来确定彼此的身份。
“麦克斯韦，什么意思？”
“你看看就清楚了，猎魔人这种东西真的很奇怪。”
麦克斯韦让开了手术台的位置，好让尼古拉能近距离的去观察他。
那是一具已经难以辨别出人型的尸体，血肉与圣银混合在了一起，简直就像一团钢铁与血肉混合在一起的畸形，带着憎恶与混乱的力量。
那是艾德，在恩德镇行动后净除机关的清道夫们在战场上回收了这具尸体，随后被送至永动之泵里进行研究。
从洛伦佐那暴戾的力量里可以看到猎魔人的力量，本质上他们也是一群妖魔，因此永动之泵花费了几天的时间改造三号实验场，为防止猎魔人的污染性扩散，而这群学者们为了不被影响，也只能穿上厚重的防护服。
“这是一种奇怪的金属，我们切割下了一小块进行化学分析，结果还没有出来，不过目前我们可以确定这种名为圣银的金属对妖魔有压制性的杀伤力。”
器皿随着机械升起，可以清晰的看到那妖魔的血肉在那圣银的金属下变得惰性，在解接触后就像遇到强酸一般，血肉在扭曲腐坏。
麦克斯韦继续说道。
“根据伯劳等人的情报，那名为洛伦佐的猎魔人曾这么解释过圣银这种金属，他称这是被祝福过的金属，在冶炼时会有将死的圣徒跃入那熔炉之中，与这金属成为一体，使其具有神圣的性质。”
带有神话色彩的制作过程，即使是聆听叙述也能想到那一幕，沸腾的液态金属之中，苍老的圣徒呢喃着圣神祷告步入其中。
“你会信这种话吗？麦克斯韦，所谓的信仰祝福？”
尼古拉对此不屑一顾。
“想要掩饰一项技术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其神化，迂腐的人们会谨守着那神圣的教义，可他们却没有想过最初的教义也是通过人口来述说。”
看着那器皿里剧烈的反应，尼古拉眼中有的只是理智的欣喜。
“没有什么神明，一切都是可以被公式解释的，如果做不到仅仅是我们还没有了解这知识的本质而已。”
尼古拉拉下了一旁的操纵杆，器皿缓缓沉降了下去。
“我想我们有一个新的目标了，根据这些样本去试着复刻圣银，这东西会比火焰还要对妖魔致命。”
新的任务被分配下去，声音直接传输到指挥室里，那里有专门的书记官记录实验中的所有谈话。
一重重的下达，新的实验序列加入列队之中。
随后尼古拉将视线移到了手术台上，看向那残破的躯体，带着凝重与止不住的好奇。
“那么现在来跟我说说猎魔人的奇特性吧。”

第十一章 小白鼠
数不清的枷锁固定着那残破的躯体，就像被钉死在台上的圣徒，伴随着机械的切割，一旁的注水器流出清洗液，使圣银的切口保持清晰。
麦克斯韦拿出之前检查得出的数据，一点一点为尼古拉解释着。
“更强的肌肉，更为坚固的骨骼，看起来这与那神秘的秘血有关……可以说他们是普通人类的优化版。”
“就像某个见鬼的超级战士生物实验？”
没有什么所谓的神性，尼古拉用他所能了解的词汇解释了猎魔人的力量。
麦克斯韦想了想，随后肯定道。
“你这么说也没错，根据我们现有的情报，我们可以知道秘血是由妖魔提炼出来，通过名为炼金术的工序，其实横向对比的话，秘血就像某种超级战士的血清。”
“可很显然，这东西比我们所了解的超级战士血清还要强大。”
尼古拉轻轻的抚摸着那圣银的表面，艾德体内的缚银之栓在他突破临界值后彻底融毁，滚烫的圣银直接焚烧了他的内脏，最后组成圣银的铁棺将秘血彻底封藏在他躯体之中。
“这圣银是从何而来？”
尼古拉观察到这金属是直接从艾德的躯体里延展而出，就好像有人将液态圣银从他的口中灌入进去一般。
“他体内。”
“体内？”
“对，根据清道夫们的报告，他们回收这具猎魔人尸体时，那圣银正处于液态，还不断的从他血肉之中涌出。”
麦克斯韦说着拿出清道夫们的报告放在了一旁。
“圣银与秘血共存于同一具身体里。我们目前大致猜测这是一种束缚装置，就像我们的原罪甲胄一样，猎魔人也有失控的可能性，一旦失控这束缚装置就会启动，从内部彻底摧毁他。”
麦克斯韦看着那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他甚至能初步猜到这猎魔人当时的死状之惨烈。
熔化的圣银从身体内部释放，焚烧着身体内的一切，而秘血带来的强大生命力却能让其支撑一段时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在这痛苦的折磨之中逐渐死去。
尼古拉似乎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他本以为这个猎魔人是被圣银铸造的武器杀死，却没想过他的死因会是由于自身。
“那么你们提取出秘血了吗？”
“那圣银将他的内脏完全浇筑成了银块，内部的鲜血想必也与这金属混杂在一起了。”
麦克斯韦说着自己的推断。
“这应该就是猎魔教团的保密措施，熔化的圣银将猎魔人的内部彻底摧毁，即使秘血留存了下来，也会与金属混合在一起，他们内部应该有着特殊的提取工艺，可以将其分离开，但我们不清楚。”
“这样吗？”
尼古拉不禁感到一阵头疼，净除机关很久之前便试图复刻秘血技术，但都以失败告终，现在难得得到了一具猎魔人的尸体，可他们却没有打开这座宝藏的钥匙。
切割机开始下降，急速旋转的刃片切割着坚固的圣银，漆黑的缝隙不断的扩大，就像打开一扇不详之门般，诡异的力量正在从那缝隙之中涌出。
“报告盖革指数。”
尼古拉观察着切割过程，他们需要提取一部分来试着提炼分离，试着去复刻秘血。
“盖革指数稳定。”
指挥室内对尼古拉的询问进行反馈。
一定程度上说他们此刻在解剖一只妖魔，一只极度危险的妖魔。
整片圣银被切割了下来，随后露出仿佛被某种虫类啃食过的横截面，细小的孔洞里有黑色粘稠的液体缓缓滴落，那并非是人类的鲜血，充斥着怪诞的感觉，仅仅是直视都会在心底产生一种难言的厌恶感，而在这时四周的指示灯瞬间转为猩红色，刺耳的警报声在防护服内响起。
“盖革指数出现变化，开始上升，所有人撤离实验场！”
指挥室里传来焦急的声音，围在手术台旁的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仪器，开始有序撤离，可尼古拉却不为所动，他看着那滴落的液体，遏制住那种古怪的畏惧感，他拿起一旁的试管便试着接住它，但却被麦克斯韦一把拦住。
“撤离尼古拉，这鬼东西有污染性！”
话音未落，管道里喷涌出汹涌的低温冷气，士兵们已经在玻璃墙外做足了准备，纷纷抬起枪械。
尼古拉并没有多说什么，深深的看了眼艾德的尸体，随后与麦克斯韦一同撤离，随后整个三号实验场被封锁，时间一点点的推移，可艾德的尸体却没有任何变化。
“看起来又有一个问题得到了解决。”
麦克斯韦摘下了沉重的头盔，目光微冷看着那被低温冷气彻底覆盖的手术台。
“你是指什么？”
尼古拉问道，他与麦克斯韦主攻的研究方向不同，关于妖魔的部分麦克斯韦要懂的比他多。
“关于为什么盖革计数器无法侦查到猎魔人的存在，按理说他们体内流淌着秘血，一旦接触盖革技术器一定会暴露他们的，可从那个叫洛伦佐的猎魔人看来，盖革计数器根本没有生效。”
麦克斯韦为尼古拉解释着。
“我推测猎魔人应该有什么东西能阻碍秘血的污染性，令其只能存留于猎魔人的体内，看起来那个东西应该就是圣银了，在切割开圣银前盖革指数一直很稳定，可当彻底切开后，那诡异的东西露了出来，指数上升。”
“圣银能隔绝污染。”尼古拉说出了答案。
“看起来是这样的，但我们应该需要更多的实验。”麦克斯韦看着那开始趋于稳定的盖革指数，当它彻底稳定下来后实验便可以继续，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所有人是真的暴露在了污染下。
“其实我觉得我们的实验进度本可以更快一些。”
过了一会，沉默的麦克斯韦突然说道。
“什么意思？”
尼古拉有些不懂，猎魔人的尸体已经是一个难得的样本了，欢庆还来不及，可随即尼古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觉得有些意外，紧接着说道。
“我想亚瑟是不会同意的，他们净除机关这段时间来一直在和那名猎魔人交涉。”
“可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我相信那位猎魔人会帮助我们的。”
这方面上麦克斯韦显得无比自信。
“而且除去这些我们也需要那名猎魔人的帮助，原罪甲胄的开发陷入了瓶颈，这半个月以来已经有六位试驾员被送入神经康复院了。”
麦克斯韦微笑着。
他们需要秘血技术，还需要各种奇奇怪怪的知识，甚至说还需要一个可以支撑侵蚀完成试驾的试驾员。
其实本质上来说这些问题都可以依靠一个人解决，根本没有必要纠结于眼前这具猎魔人的尸体，毕竟此刻旧敦灵的某个角落里，正有一个活蹦乱跳猎魔人。
洛伦佐伸了个懒腰从床上醒来，看着贴满海报的天花板，他决定试一下自己今早睡醒看到了第一个餐厅海报的菜。
仰望星空？什么玩意。
洛伦佐想着打了一个打喷嚏，看了看布满冰霜的玻璃，冬天来了。

第十二章 探案
其实有时候很多东西单独放在一起没什么，可凑在了一块就会产生一些奇怪的化学反应。
洛伦佐曾吃过很多奇怪的食物，无论是在教团任职追猎妖魔，还是与塞琉的高卢纳洛之旅，他遇过更糟的情况，吃过更难吃的东西，可那些从未有过眼前这个鬼东西给他的冲击之大。
在旧敦灵里生活的六年里，洛伦佐听过这道菜的名字，但也仅仅是听过，他很少到餐馆里来，一般吃什么都会在家解决，可现在看着眼前的这盘菜，他的人生有着些许的恍惚。
无论是鱼头还是奶酪又或者是披萨饼啥的，这些东西单独看来都很不错，可以食用，但当它们凑在一起时就会变得像某种妖魔混合物一样，充满了荒诞感。
看着眼前这些竖起来的鱼头，洛伦佐老脸不禁一黑，这是仰望星空，这是死不瞑目吧！每个鱼头都瞪大了眼睛，似乎在向洛伦佐控诉这非鱼的遭遇。
可以了可以了，还是不要再看它了，洛伦佐拿起了一份三明治，头都不回的走出了餐馆。
今天又是一新的一天，没有麻烦的人，没有麻烦的事，真是不错。
搭乘上了一班蒸汽电车，轰隆隆的铁蛇在轨道上前进朝着苏亚兰厅的方向。
起床，吃饭，然后去苏亚兰厅。
这大概就是近期以来洛伦佐的行程安排，旧敦灵很大每天都有许多奇怪的案子需要解决，作为外聘侦探洛伦佐永远不会缺活。
说到这里洛伦佐不得不说正规起来还真不错，全程有人协助办案，甚至还会有公费可以用，唯一麻烦之处在于需要走的流程变多了，以及不能随意开火……至少不能在市区里随意开火。
很快苏亚兰厅那醒目的建筑出现在了洛伦佐的视野里，那是一处高大的城堡，但奇怪的是这城堡建立于市区之中，而且很多地方已经拆除，这里原本是某位贵族的城堡，后来他破产了把这城堡抵押了出去，经过数年的周转，以及旧敦灵的扩建，它落到了官方的手中。
本来它是准备拆除的，可想到它具有的历史意义，以及军事级的防守能力，于是它成为了苏亚兰厅，整个旧敦灵的警察安保中心。
经过门口的安检洛伦佐轻而易举的进入其中，他倒不是第一次来苏亚兰厅了，在之前的生活里他总会扮演成各种不同的身份混入其中，只是在成为外聘侦探后，才光明正大了起来。
嗯，这感觉蛮不错的。
看到洛伦佐的到来警员们纷纷侧目，虽然这个外聘侦探已经任职半个多月了，可很多年轻的警员还是充满好奇的看着他，有的人如临大敌，有的人感到无比兴奋。
其实这也说的通，在这之前洛伦佐是来自下城区的神秘侦探，著名战绩是直接将下城区洗牌的红河惨案，本质上讲洛伦佐对于他们大部分而言是都市传说的存在，可现在这个都市传说不仅出现在他们眼前，更见鬼的是他还和他们一起打卡上班。
那是一种梦幻破灭的感觉，这个神秘侦探不是什么鬼见愁一样的角色，不仅笑呵呵的平易近人，还喜欢和大家吹水摸鱼薅苏亚兰厅的羊毛，一副“同志们让我们一起推翻万恶的统治阶级”的模样。
和几个眼熟的警员打过招呼，洛伦佐在密密麻麻的工位上来回转动，最后到了普雷斯的工位旁。
“今天有什么工作吗？”
洛伦佐开始了他新的一天。
……
马车在旧敦灵的街头飞驰，虽然汽车已经发明了出来，可因为能耗以及路面问题，那依旧是有钱人们的玩具，不适用于旧敦灵这复杂的情况里。
洛伦佐与普雷斯对坐在马车上，车门上还有着几个弹孔没有修补上，冷风从其中吹入，冻得两个人不禁拉紧了衣服。
“一个谋杀案？”
洛伦佐看着文件上的记录，详读着其上的每一句话，现在两人正在赶往案发现场，这段时间里洛伦佐通常用以了解案情。
“准确说是一次残忍的虐杀，非常残忍，我们的警员去了都险些吐了出来，一些小姑娘都害怕的哭了出来。”
普雷斯补充道。
“这么恶劣？”
正常人听到这些或多或少会感到些许的恶心与厌恶，可洛伦佐反而有些兴奋，这种奇怪的案子可不多见，洛伦佐开始好奇那现场会恶劣成什么样子了。
人类对自己本身都会有着一重限制，就像人类可以轻易杀死一只动物，可看到同类的死状时却会感到可怕一样，如果那是一次残忍的虐杀，罪犯想必要么是有着过人的心理素质，要么就是彻头彻尾的变态。
可无论他是那种结果，这都会使事态变得有趣起来。
案发现场位于外城区，临近旧敦灵外围的新开发区，由于科技的进步以及日益强大的国家，旧敦灵的人口在不断的上升，以至于政府在近些年来一直不断扩建着旧敦灵的城区。
这些开发区还尚未建成，但由于位于边缘它附近的房租很是便宜，有很多异乡人住在这便宜的房子里，天还未亮便乘着电车去工厂上班。
案发现场正是在一处公寓楼里，苏亚兰厅的马车占据了大半的街道，骑警们在四周拉起警戒线，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天啊，真是太残忍了。”
“我觉得我半个月都不会想吃肉了。”
“我觉得我得找个地方吐一阵。”
一下车，各种声音便灌入了洛伦佐的耳中，那些警员们各个都面带愁容，有的人坐在台阶上，一脸的茫然，看起来冲击过大已经让他开始怀疑人生了。
“看起来情况不容乐观。”
普雷斯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情况，接过了递过来的口罩，然后在给洛伦佐一份。
“说说是怎么回事。”
洛伦佐戴上了口罩，对着一旁引领的警员问道。
即使在外面依旧能闻到空气中所蕴含的血腥味，真的难以想象那案发现场会惨烈成什么模样。
“受害人是一个中年妇女，是今年才来到旧敦灵的外地人，工作是在西城区的工厂工作，根据报告，是房东在早上问道了浓重的血腥味，随后看到了她的房间有被入侵的样子，随后……就是案件发生。”
警员说道。
“看起来可以排除为了钱财了，这种地方可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洛伦佐点了点头，在他的引领下走上了楼梯，案发现场在四楼走廊的尽头，这是被害人的房间，远在走廊的另一边洛伦佐便清晰的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血气，警戒线后已经干涸的血流淌了大半的走廊，很难想象人体里会涌出那么多的血。
“我希望你们能做好心理准备，我工作这么久，这现场也是我见过最惨烈的。”
警员心有余悸地说道，随后他便停在了警戒线外部愿前进。
“你要一起吗？”
洛伦佐转过头对着普雷斯警官问道。
听着警员的描述普雷斯警官有点面露难色，说实在他有些好奇，但又怕自己会后悔这个见鬼的决定，可过了几秒，他还是点了点头与洛伦佐走了进了房间。
几乎凝为实质的狂气冲击着周遭的一切，鲜血的画卷在两人面前瞬间展开。

第十三章 血字的研究
那是一种难言的感觉，就像你能清晰的感受到某种恐怖的怪物刚刚从这里离去，那残余的狂气与狰狞的尸骨摧残着每个人的神经。
普雷斯先是愣在原地，随后胃部开始翻滚，他难以遏制那种感觉，弯下腰痛苦的干呕了起来，面目狰狞，就像有什么东西抓着他的内脏，试图从他的身体里爬出来。
洛伦佐将他搀扶起来送到门外，随后他大步走入其中，面目凝重。
整个房间所视的一切都被鲜红的鲜血覆盖，就像经历过一场风暴般，房间内的家具全部被打乱，到处都沾染着鲜血，很难想象这些血会是从一名受害者身上涌出，而且这也不是什么挥砍时，伤口会溅出的样子。
洛伦佐迈过鲜血朝着房屋内走去，洁白的床单已经彻底被染红，扭曲的尸体躺在浅浅的血泊之中，整个身体被彻底撕开，从喉咙一直延伸至腹部，肋骨被掰断，整个内脏被掏空，死状极其惨烈。
受害人的样子已经难以辨认，整个眼眶凹陷下去，其中的眼睛已经碎裂成一团血污，张大了嘴似乎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在痛苦的尖叫。
“你能看出什么吗？”
普雷斯惨白着脸从后方走来，作为一名资深的警探，他刚刚的不适显得很不专业。
“一次彻彻底底的虐杀，不为钱财，只是为了折磨。”
洛伦佐环顾了一下房间的四周，到处都是鲜血的猩红。
“凶手故意用血将这些染红，而且看看床单。”
洛伦佐指了指女人的双手，她死死的攥住了床单，洛伦佐试着掰开她的手掌，却发现指甲都已经陷入了血肉之中，很那想象她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她是被折磨死的，而不是杀死后再做出这副虐杀的样子，她承受着痛苦，攥紧了床单，不断的祈求哀嚎直到死亡。”
就连洛伦佐此刻都感到了些许的不适，不清楚凶手在做这些事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切是如此的沉寂，钟表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响亮，但那声音开始迟缓，不断的变慢，直到停滞，与其一同停滞的还有时间的概念，紧接着所有的光都消失了，无尽的黑暗里只剩下了洛伦佐与这血红的房间。
“真是惨烈啊。”
女人站在那死去的尸体前，轻轻的抚摸着那充满战栗的血肉，发出了一阵轻笑。
“怎么洛伦佐，你看起来真的像个正经的侦探了，居然名字都改成了霍尔默斯。”
洛伦佐铁着脸，此刻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不详，他试着激发秘血，可却是一片沉默。
“看起来我与黑暗的联系又加深了，即使没有吸食草药也会产生灵视了。”
洛伦佐有些后悔没有把钉剑带在身边了，他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见到女人。
“不，准确是说我的束缚已经出现了裂痕，缝隙大到我只要用用力就可以让自己爬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女人微笑着踩着满地的鲜血绕着洛伦佐行走，染血的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颊。
“没必要这么怕我，洛伦佐，本质上来说我们不是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吗？我需要你维持自己的存在，而你也需要我逃避静滞圣殿的连接，其实我们是在同一战线上的。”
洛伦佐僵硬的看向她，眼中是仇恨与更多复杂的情绪。
“你不是她，你只是在套着她躯壳而活的东西。”
“真的如此吗？那么有没有可能其实我一直是她，之前的一切仅仅是我的伪装呢？”
不等洛伦佐回答，女人便笑了起来，坐在了床边，审视着那惨死的女人。
“其实你想不明白，我也想不明白，如果一切都有标准答案的话，死的也不会是他了不是吗？
本该死去的人是你才对，洛伦佐，就算那改了这个名字又如何，这是他的理想，不是你的，如果说这是你的忏悔的话，那也太廉价了吧。”
洛伦佐沉默着，没有作声，这是他内心里最黑暗的一面，无法告人的秘密。
似乎是看到了洛伦佐的懦弱女人嘲笑似的笑了起来。
“你永远都是这样，洛伦佐，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让你活下来，明明他活下来才更有价值。”
她低语着，眼神里回荡着思绪。
“霍尔默斯……他和我说过，这是他在【神眷洗礼】里得到的名字，你们教团里这个仪式很神秘，神秘到你们仅仅是经历一场虚无的梦境便会得到抵御侵蚀的力量。
他说这是他在梦中听到的一个侦探的名字，他还有个助手叫华生，他一直和我讲他要是退休了就要开个侦探事务所……”
女人脸上突然有些悲伤，很难相信她的脸上会存在那名为悲伤的情绪，就像你在一个杀人狂的身上感到怜悯一样。
“你究竟想做什么？”
洛伦佐咬牙切齿的问道。
他对女人的情绪很复杂到有时洛伦佐自己都会感到迷茫，不清楚自己做的一切究竟是否正确，这都源于那罪恶的夜晚，燃尽一切荣耀与真相的圣临之夜。
洛伦佐本以为他能忘掉这一切，可很显然这只是他的逃避而已，它们一直在身后紧随着洛伦佐，从未离去。
“没什么，只是想与你做笔交易而已。”
女人终于显露了自己的目的，不详的力量充斥在空间的每个角落里。
“我说过我可不与魔鬼做买卖。”
洛伦佐直接回绝道，女人总会试图引诱他，好在洛伦佐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自己了，他能在诱惑前保持理智。
“为什么呢？我从不欺骗你，将一切真实摆在你的眼前。”
“可就是这一个又一个小的真实令我们万劫不复，不是吗？”
洛伦佐厉声吼道。
沉默，此刻这里只剩下了久远的沉默，在这时间静止之刻很久，但似乎又发生在刚才，女人变得面无表情，淡淡地说道。
“那么让我们各退一步如何，没有什么交易，仅仅是互帮互助。”
“你觉得我会再次相信你吗？”
“那么我用一个情报换取你的信任如何？”
女人带着狡黠的微笑，那一瞬间冰冷的触感席卷了洛伦佐周身，他看着女人，这又是一次诱惑，只不过这一次无需任何代价便可以得到，可洛伦佐很清楚，她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这之后隐藏着巨大的代价。
“劳伦斯教长没有死，那具所谓的神圣之棺被他得到了。”
女人直接说道，她太了解洛伦佐了，哪怕清楚的知道这背后有着危险，他也会不顾一切。
这个消息如同重锤，洛伦佐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女人，用力的喘息了很久，就像要将狂怒压制下去一般，隔了很久他才缓缓的开口，眼中带着深深的忌惮。
“你也是用这招令教皇堕落的吗？”
“他只是一个贪婪的小人而已，比你好对付多了。”
女人摇了摇头，随意地说道。
“每个人渴望的东西都不同，但最难满足的还是你这样的理想主义者，你们期待的不是什么事与物，你们贪婪的想要改变一个世界，令一个意志永续。”
女人站了起来，伸出手搭在洛伦佐肩上，在他耳边低语。
“而且你曾经渴望的……不也是我吗？”
声音带着魅惑与欲望，朦胧的气令世界都迷幻了起来，可却被冰冷的剑无情的斩断。
洛伦佐眼神冰冷，他回应道。
“不再是了。”
“哈哈，这也是你的改变之一吗？那么我这份信任的礼物还算可以吧，劳伦斯教长也是元凶之一，他应该为猎魔人们的死负责，而且他还拿走了神圣之棺，你应该不会停止你的猎杀对吧。”
看到曾经的偷偷望着自己的胆小鬼也得到了成长，女人不知是嘲笑还是欣喜。
“那么，我们这算是初步合作成立了吗？我的搭档。”
她伸出手，望着那白皙的手掌，过很久洛伦佐无奈的点了点头，这是真实的事，可他也清楚这最终会导致错误的结果，这就是魔鬼的可怕之处，他们从未欺骗过你，但你却永远无法得到好的结果。
可就像女人说的那样，洛伦佐早就该死了，他活下来只是一场意外，他一直活在多出来的生命之中，他当然也不介意把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生命还回去。
有些人必须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无论是谁，洛伦佐也不在乎会付出什么。
魔鬼又一次的成功了，她微笑着说道。
“约翰&#183;华生。”
“什么意思。”
“这是他说的，【神眷洗礼】的梦境里那位大侦探有位搭档，他名字叫约翰&#183;华生。”
“可这是男人的名字。”
“那么我又算得上人吗？我有很多称呼，魔鬼、魔女、妖魔等等，我真正的名字你不敢述说，那么讨论究竟是谁的名字还有必要吗？”
随着她的话语，它开始变化，身形乃至面容，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老人，塞琉伊芙普雷斯等熟悉的脸颊在那空白的脸上飞逝，最后这一切定格在她最初的样子上，她微笑的看着洛伦佐。
洛伦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
“凶手的目的是什么呢？”
普雷斯看着窗外，他努力不与这房间内的东西对视，尽管他很想思考一下案情，但思绪完全被那狰狞的惨状俘获了，难以思考。
“复仇，只是复仇，在这个女人的身体上宣泄自己的愤怒。”
突然声音响起，普雷斯看向洛伦佐，只见这么大侦探惨白着脸，喘着粗气，冰冷的汗水流过了他的皮肤，就像溺水之后刚刚复苏过来一样，似乎他下一秒就会晕倒。
“你……你怎么推理到的。”
普雷斯似乎没想到洛伦佐对这场景的反应也会这么大，看起来这都市传说无论多么神奇，他也终究是凡人而已。
“很简单，墙上写着呢。”
洛伦佐指了指床头墙壁上的文字，顺着洛伦佐的手指指向普雷斯才看到那铭刻在鲜血之中的文字，是这噩梦般的景象震慑住了所有人，大家都尽力避免与这扭曲的惨状对视，故此没有发现这么明显的痕迹。
“复仇……”
洛伦佐轻语着那墙壁上的血字不禁觉得有些命运使然。
“好了，开始工作吧。”
惨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了些许的微笑，洛伦佐尽可能让自己显得高兴些。

第十四章 侦探与魔鬼
空气里弥漫着腥臭的血气，就好像有只野兽刚刚在这里粗暴的进食过了一般，干涸的血泊里残存着肉屑，踢开地上杂乱的物品，能看到地板上有着轻易的印记，似乎有什么锋利的东西不久之前在其上划过。
“你有什么思路吗？霍尔默斯先生？”
普雷斯紧紧我捂住自己的口罩，努力不去嗅到那带有恐惧的空气。
从刚才发现墙上的字迹起，这个名大侦探的状态就不是很好，惨白着脸，仿佛刚刚经历了场噩梦。
警员为他搬来了一把椅子，他就这么坐在血泊之中，面对着那床上惨死的女人，还有着那墙壁上充满怨恨的字迹。
“安静……”
洛伦佐双手合十，翘着二郎腿，他压低了猎鹿帽，普雷斯看不清他的表情。
“为什么不试着使用风茄草呢？你不是总能从那亡者的灵视中找到线索吗？”
华生依靠在椅子后，声音在洛伦佐的耳边回荡，充满诱惑。
“可那也会加深我与黑暗的联系，也就说会增大你出逃的几率不是吗？所以别想了，作为一头该死的魔鬼还是什么魔女，这里就是你的监牢，你别想出去。”
洛伦佐放下了双手，眼神凶恶。
“在找到办法彻底杀死你前，我都不会给你任何机会了。”
一阵银铃般的轻笑声响起，华生轻轻的抱住洛伦佐的脖子，轻声道。
“可你一直在接受我的馈赠，无论是你活下来，还是中断静滞圣殿的联系，这些不都是依靠你最厌恶的我吗？”
洛伦佐冰冷的看向她，可此时华生却离开了洛伦佐，她打量着一旁的普雷斯，可似乎只有洛伦佐能看到她一般，无论她怎么晃动，甚至说抚摸普雷斯，他都没有丝毫的反应。
普雷斯只感觉有微风拂过，令他觉得心寒，他有点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最后将其归为旧敦灵的冬天。
“快滚吧，我不需要你，至少不是现在。”
洛伦佐站了起来，随着他怒骂，华生就像行礼，缓缓的向后退步，直到消失在了空气之中，唯有声音回荡着。
“你清楚该怎么呼唤我。”
因此一切归于平静，洛伦佐缓缓的站起，面目凝重。
“你有什么看法吗？”
普雷斯看着起身的洛伦佐，他以为这位侦探现在有什么想法了，于是洛伦佐说道。
“一个在工厂打工的异乡人又会惹到什么人的仇恨呢？”
华生终于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他终于能安静的思考眼前的案件了。
虽然比起优先级诡异出现的华生才是最危险的，可福音教会几百年都没能解决这个麻烦，洛伦佐也不觉得自己能做到什么，倒不如着眼现在。
他不仅仅好奇为何女人会如此的惨死，洛伦佐更好奇的是为什么是这里，在这里华生正式脱落了【间隙】出现在了洛伦佐的眼前，这个鲜血的房间，就好像冥冥中有人推动了这一切，令眼前的遭遇发生。
“等等，你要去哪！”
看洛伦佐突然走向门外，普雷斯急忙问道。
“探案。”
洛伦佐说着便走到了门边，整个木门被撞歪了，看起来那个罪犯是以蛮力撞破了大门，开始施行虐杀。
在旧敦灵的这六年里，洛伦佐并不只是一个遇事不决就嗑药，又或者那温彻斯特打爆一切的侦探，在有必要的时刻他也会展现他的推理，就比如现在。
“我喜欢大学里教的表演课，那个秃顶教授的第一节课便告诉我们，表演不仅仅要表演人物的身份神态，还有他的所思所想，当演员站在舞台上那一刻时，他就不再是自己了，在那短暂的时光里他成为了另一个人，从内到外都是如此。”
迈过鲜血与残渣，洛伦佐用力的闭上了眼，在普雷斯困惑的眼神里，那一瞬间洛伦佐死了，时间仿佛倒流了一般，鲜血开始回溯，杂乱的物品回到属于它原本的位置上，碎裂的木屑也逐一拼凑起来，最后完好的大门重新立起。
时钟的指针开始逆转，最后伴随着咚咚咚的敲门声，疲惫的女人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前，她与洛伦佐的位置重合在了一起。
洛伦佐再次睁开了眼，他开始在脑海里还原案件的一切。
了解一个人，明白她的行为逻辑，你才能最完美的扮演她，在那已经消逝的时间里，还原那死亡的一刻。
“她听到了敲门声，随后走到了门旁。”
洛伦佐突然说道，紧接着迈步越过破碎的木门，看着那大块的残骸上有着一道清晰的凹痕。
“我想她本想是观察一下对方是谁，但显然那个人已经安耐不住自己的愤怒，不等她做什么便一拳直接砸开了门。”
洛伦佐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角落里，它在离门不远的地方，那里有着一颗染血的牙齿。
“女人显然被这一击打晕了，她还没等站起来便被扼住了喉咙，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所以才没有人注意到这惨案的发生。”
这是如此残忍的虐杀，可却没有人注意到清晨的惨叫，那么只能说被害人在那时已经不能说话了，甚至连发声都做不到。
普雷斯先是有些发懵，可在洛伦佐接连的叙述下他才反应过来，这个侦探此刻在试着重建当时的场景，他把自己想象成了那个被虐杀的女人。
不，仅仅是被害人还不够，洛伦佐突然迈步走到了门的另一边，他看着这一地的狼藉低语着。
“那么此刻你该怎么做呢？”
复仇的目标就在眼前，以那暴虐的行径来看，凶手此刻的理智应该少的可怜。
“对啊，她太吵了，你掐着她的喉咙，凶狠的砸着她的头，直到她再也不能反抗……可这里显然不是一个好地方，在门旁很容易被人发现你的行动……”
洛伦佐看着那地面上的大片血迹，其中一部分有着隐约的痕迹，似乎有人在地面上挣扎一般。
那个野兽般的凶手拖拽着女人，他一直将她拖进了卧室内，随后残忍的处刑开始。
“让我想想，怎么才能让一个人痛不欲生，满足我那畸形的复仇欲呢？”
洛伦佐再一次站在了女人的尸体前，在另一旁的普雷斯带有些许的恐惧看着洛伦佐，此刻这个大侦探不仅把自己代入了女人的角色里，还有那个残忍的凶手，他面目狰狞，正思考着那已经发生过的处刑。
可过了很久洛伦佐的眼神突然清澈了起来，他说道。
“这不太对。”
“哪里不对。”
普雷斯试着搭话，在洛伦佐刚刚沉思的那一瞬间，他终于有了些许都市传说的模样，邪异可怕。
在一定程度上来看，普雷斯甚至觉得洛伦佐之所以成为外聘侦探仅仅是苏亚兰厅看中了他那诡异的天赋，洛伦佐可以用它成为最优秀的侦探，也可以成为最可怕的罪犯，这一切只在一念之间。
正比如现在，洛伦佐就像那犯罪的天才，他与那残忍的凶手都是亡命之徒，也只有这样，亡命之徒才会理解亡命之徒，清楚他究竟会做出什么选择。
“他是怎么离开的。”
洛伦佐回过头看着普雷斯，眼中尽是疑问。
“很显然这是一次残忍的复仇，为此那个疯子把她的血涂满了整个房间，甚至说我觉得这些血都不太够用，那么他总会把血染在身上对吧，那么痕迹呢？所有的鲜血就像被封锁在了房间里，那个凶手不带任何痕迹的离开了。
除非他是没有实体的怪物，不然他总会染上鲜血留下印记。”
洛伦佐说着视线飞速扫视了起来。
想一想洛伦佐，如果你是那个变态凶手你会怎么离开？
原路返回？身上的血气味或多或少会沾染一点，而且在楼梯间总会留下痕迹，可除了这条路你又该怎么办呢？
“消防梯？”
普雷斯终于起到了些许的作用，洛伦佐猛的看向了窗外随后将窗户打开一跃而出。
消防梯建在公寓的两侧，因为科克街的建筑比较低矮旧式没有装这个东西，洛伦佐一时间居然忘记了它的存在，冷冽的风灌入衣襟，洛伦佐听到了些许的声响，来自头顶。
那个凶手没有离开？
想到这里洛伦佐便急速狂奔了起来，这个侦探有着难以置信的迅捷，几乎是几个呼吸间便冲到了房顶，随后从风衣下抽起温彻斯特。
“站住！”
他大吼着，回应他的是两三个一脸迷茫的维修工，他们坐在屋顶的蒸汽管道旁，用扳手用力的将漏气的地方拧紧。
……
作为蒸汽技术的发源地，旧敦灵到处都安插连接至熔炉之柱的蒸汽管道，就连这边缘之地也是如此，蒸汽管道遍布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也因这庞大的设置量，旧敦灵基本每个街区都会有着一批维修工负责维修损坏的蒸汽管道。
你总能在各个场所里看到维修工，只要有蒸汽管道延伸的地方，就有他们的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职业和洛伦佐的“人生的通行证”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你就把这个案子交给这样的疯子？普雷斯你没有想错吧！”
血染的房间里中年发福的多纳斯警长对着普雷斯一顿痛斥，他是苏亚兰厅里明确反对洛伦佐任职的人之一，对洛伦佐的印象一直不好，他也是在得到厅里的消息赶来这里，却没想到这个他最讨厌的侦探也会在这里。
普雷斯低着头沉默不语，多纳斯是他的上级，他可没有勇气和这个暴躁的中年人对吼，全当他在放屁了。
“还有你，赶紧滚开，这个案子我来负责！”
吼完普雷斯，多纳斯便接着对着洛伦佐吼道。
洛伦佐点了点头，却没有看着他，在原地踱步，能听见他喃喃自语着。
“不应该啊。”
房顶只有一群维修工人，他们从早上修蒸汽管道一直到现在，从他们的证词来讲，从早上到现在起房顶只有他们几个，也没有听到消防梯被放下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诡异的正常。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这个案子我接手了！”
烦躁的中年人继续吼着，洛伦佐正准备发作，但却看到了靓丽的声音正站在那血字的墙前。
“洛伦佐，你也陷入了误区之中，作为猎魔人，你更应该信任你的感官。”
华生微笑的转过了头，对洛伦佐说道。
还不等洛伦佐继续追问什么，华生再一次溃散在了空气之中，身影消失，将那鲜血的字迹展现了出来。
“洛伦佐！”
看到洛伦佐无视自己，多纳斯愤怒地吼道，可迎接他的却是一把顶在他头上的霰弹枪。
“安静点。”
那声音寒彻心扉，似乎下一秒洛伦佐真的不介意一枪崩了他。
见多纳斯终于安静了下来，洛伦佐大步向前，一直走到了那血字之前。
那浓重的血气里有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干涸的字痕并不整齐，看起来并非是被什么金属利器割开。
猎魔人的直觉催促着洛伦佐行动，这让他想起了还在教团的日子，虽然是身为拱卫教皇的梅丹佐分支猎魔人，但洛伦佐依旧会定期出去狩猎妖魔，那时的他便追寻着血迹而行。
轻轻的擦下些许的鲜血，洛伦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试着品尝了一下。
浓重的血气与暴戾，还有那混杂的恐惧。
多纳斯还因洛伦佐拿枪指着他的行为暴怒，他怒吼着。
“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他愤怒极了，可这时洛伦佐却回过头，脸上带有诡异的表情。
“看起来这个案子非我莫属了。”
毫不在意多纳斯警长的目光，洛伦佐整个人散发着令人战栗的狂气，他再一次的抬起了温彻斯特，那架势似乎要杀人一般。
秘血在躁动，这是它的遭遇妖魔时的本能，因为在那狰狞的血字之中，有着妖魔的血液。
洛伦佐长呼了一口气，他终于找到了那关键的线索，妖魔再一次的出现在了他眼前，而另一边华生坐在椅子上正微笑的看着他，嘴唇微张，无声的述说着，那样子似乎是在说合作愉快。

第十五章 玄凤
大概在十几分钟后，漆黑的马车堆满了街道，那些人荷枪实弹，每个人都是一脸的冷漠，就像远道而来的死神，带着冷彻的寒意，就如同旧敦灵的冬日一般。
很多警员被驱赶到街道的另一边，他们本应该在警戒线内，但现在却被赶到了警戒线外，大家张望着，看着那些神秘之人。
旧敦灵的都市传说有很多，那些神秘人便是其一。
很多时间里总有人说有黑色的警察在办理神秘的案子，没有人知道他们隶属于哪个部门，即使问苏亚兰厅他们也以沉默回答。
可现在他们真的出现在了眼前，带着不详的意味，多纳斯警长也站在警戒线外，一脸的冷意。
他对于这神秘的部门有所了解，但也仅仅局限于一个大概，他猜这应该算是英尔维格的机密情报部门，可多纳斯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
在刚刚这群人来到了这里，拿着多纳斯警长看不懂的文件许可，把他们驱逐了出去。
多纳斯警长本想继续发作，可有位年轻的男人却拦住了他，那人面带着和善的微笑，可那笑容并不让人安心，反倒像是如同狡狐一般的险恶。
很难想象那种感觉，整个身体的本能都在畏惧，在战栗，当多纳斯回过神时，他便已经到了警戒线之外，浑身冒着冷汗，随后便是被羞辱一般的愤怒，他想找那个人算账，但又不敢越过警戒线，可笑至极。
至于那位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多纳斯警长没有看到他，看起来也是被赶了出去，这倒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
“所以这次协助我的人是你？”
洛伦佐坐在房间的椅子上，仔细的观察着那鲜血的字迹，狡狐般的男人正站在门口，一脸礼貌。
“是的，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声音清亮，他回答道。
转过头，那是一个十分英俊的男人，行为举止，乃至微笑都恰到好处，无论是发型还是衣物都整理的整整齐齐，没有丝毫的杂乱，脸颊干净整洁，就像一只贵雅的野猫。
有那么一瞬间洛伦佐似乎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到了几个大字。
强迫症，洁癖，麻烦的人……
很多人都有着自己的标签，就像洛伦佐在与萨博的对弈中，洛伦佐不断抛出的烟雾弹一样。
教师代表的是教书育人，这个词汇会让人联想起严厉但又温和的老师，所以当你对一个人说自己是教师，他总会联想到词汇背后的职业，并将那职业所具有的特征个性强加在你身上。
于是你仅仅表明了自己的职业，你在对方的心里就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即使那并非真正的你自己。
这便是人固有的标签，它会更容易让其他人了解自己，但也会因此令其将真正的自己掩饰下去。
所以洛伦佐在展现自己的欺诈法时，喜欢用标签为烟雾弹，来扰乱他人的视线，可他很少见过眼前这样的人。
他几乎直接把标签贴在了自己的脸上，令人印象深刻。
“因为工作负责的内容不同，伯劳很忙，在接下来与净除机关的交涉中，由我来负责与你联系。”
说着男人便伸出了手，洛伦佐也点点头，与其握在了一起。
“乔伊&#183;乔舒亚，之前我们有见过的，只是当时战场太混乱了你可能没有看到我。”
“什么时候？”
洛伦佐有点意外，这么有个性的人，他应该是不会轻易的忘记的。
“恩德镇行动，不过那时我用的是代号。”
乔伊咳嗽了几声，随后整个人从正经变得更加正经了起来，接着说道。
“净除机关上位骑士，乔伊&#183;乔舒亚，代号玄凤。”
听到玄凤那一刻起，洛伦佐一切都想起来了，在恩德镇行动的尾声里，在频道里他与兰斯洛特一同降临战场，洛伦佐对这个代号有印象。
“那么介绍完了，需要我为你解释一下情况吗？”
洛伦佐说着转过头看着那猩红的字迹。
“这是一次……超凡案件，这里有着妖魔的污染性，很微弱应该是行凶时残留下来的。”
洛伦佐想了想决定这样形容这次案件，凶手并非人类，或者他曾经是人类，可现在他是一只憎恶的妖魔，在这庞大且人口密集的旧敦灵里穿行。
“嗯，可以先让我们检查一下吗？”
乔伊点了点头，在得到洛伦佐的允许后又有几个人走了进来，他们拿着奇怪的仪器，在房间里不断勘测。
“他们在做什么？”
洛伦佐有点搞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向着乔伊问道。
乔伊对其微笑，随后缓缓说道。
“霍尔默斯先生，我们净除机关在这么多年里已经处理过很多次有关妖魔的案件，也因此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追查能力，毕竟在十几年前我们这里可没有猎魔人。”
听他这么说，洛伦佐倒有种焕然大悟的感觉，确实如此，没有猎魔人的存在净除机关依旧能将妖魔击溃，在这么多年里他们内部已经发展出一套完善且成熟的工作流程了。
“那些仪器是高精度的盖革计数器，精度到可以分辨区域内妖魔残留辐射的强度大小，以此来确定它停留的时长。”
仪器上的指数在不断变化，洛伦佐觉得有些新奇，他开始意识到猎魔教团与净除机关的不同了。
猎魔教团有些偏向神秘的一侧，所有的一切都依靠猎魔人自身的力量还有那虚无缥缈的神去解决，可净除机关这里却崇尚着科技，探清神秘的本质，解析并将其利用。
“你们能追踪多远？”
洛伦佐再次问道。
“并不远，这东西的干扰因素有很多，而且需要详细的侦查，这很耗时间，等我们查到了估计妖魔都能游到大洋彼岸了，不过我们内部有着对其一定的预知能力。”
“预知能力？就像猎魔人的秘血？”
洛伦佐刚夸完这群唯物主义者，没想到又出来个神叨叨的东西。
在猎魔教团内部，猎魔人大多有着名为“直觉”的预警力量，可有一个分支的猎魔人却将这种预警发挥到了极限。
那是经过炼金矩阵处理，将秘血的力量转向天使尚达俸分支的猎魔人，他们身负着的权能能令其短暂的预知未来的画面，是猎魔人中非常神秘的一系，他们大多不外出作战，而是根据那诡异的预知能力通过静滞圣殿给予其余猎魔人指示。
乔伊神秘一笑，但没有多说什么。
“洛伦佐先生，如果你愿意加入净除机关，那么你的一切疑问都会得到解答。”
果然还是这样，那个亚瑟还是对自己念念不忘。
“那还是不必了吧。”
洛伦佐果断的拒绝了。

第十六章 窥视者
“所以玄凤已经去了？”
无尽的光芒从头顶的穹顶洒下，在阴郁的旧敦灵阳光显得无比奢侈，在这里工作幸福感都十足。
破碎穹顶的中央监控所里，红隼对着一旁的蓝翡翠问道，在伤好痊愈后两人便被安排到了这里，承担一些简单的活，来当做休假。
“是的，并且已经与洛伦佐碰面。”
蓝翡翠站在监控所中央的地图沙台前，精密的机械托举着模型从沙台上升起，那都是些楼房的模型，随着升起它们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地图，从街道到城堡，一圈圈的建筑升起与地图嵌合在了一起，经过通电，其上标注的符号随之亮起。
通过大概半分钟的展开，这些机械的模型在沙台上组建出了旧敦灵的地图全貌，散热的绝缘液从管道里涌出填补上了最后的空缺，作为地图上的泰晤士河贯穿了整个旧敦灵。
“这是这个月的第三起案件了，都与妖魔有关，真是麻烦。”
知更鸟举着咖啡被从另一边走了过来，从穹顶落下的阳光照亮了他，有些刺眼于是他举起另一只手微微遮光。
“而且没有任何规律可言，我们已经提高了盖革计数器的灵敏度，但还是抓不住它。”
蓝翡翠也是一脸的愁容，通常在净除机关的追捕下，妖魔根本逃不了多久，可显然这次的对手不同。
“所以才找那个洛伦佐吗？看起来现在只能依靠这个猎魔人了，看看他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惊喜。”
红隼也从一旁走了过来，一同凝视着这地图群。
这是一起连续的虐杀案，只是从一开始便是净除机关接手，他们将一切掩饰的很好，可没想到今天又一次的出现了案情，而且这一次先被苏亚兰厅发现，全是洛伦佐的联系才令他们发现了这次异常。
“按理说我们的窥视者系统会在第一时间警告我们，可这次它完全静默，全靠洛伦佐才发现了这些，这系统是上任永动之泵总长研发的，如果说系统没坏的话，就是那个妖魔已经做到了躲避窥视者侦查了。”
蓝翡翠缓缓述说着，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所谓的窥视者系统便是乔伊口中的预知者，这倒不是什么神秘力量的产物，反倒是来自永动之泵的黑科技，与中庭之蛇一样，是维系整个净除机关的重要系统之一。
凭借着旧敦灵那复杂的地下蒸汽机械，净除机关将大型盖革计数器经过伪装后安置在了旧敦灵的每个角落里，线路与蒸汽管道一同延伸，最后送至中央监控所，如同蛛网一般扩展。
也就是说整个旧敦灵都被数不清的大型盖革计数器覆盖着，只要一处的盖革指数出现异常，便会回馈至中央监控所，以此到达对整个旧敦灵的控制。
很简单粗暴的作法，净除机关甚至可以根据回馈数值的时间与波动来判断妖魔的行进方向，在窥视者系统上线后，出现在旧敦灵里的妖魔最麻烦的也就活过了一周，还是因为它爬进了熔炉之柱的燃烧室管道，人员在那个复杂的破地方排查了好久。
“能躲避盖革计数器侦查的敌人，看起来这次还真得靠这个猎魔人了。”
长叹了口气，虽然这个猎魔人救过自己的命，可红隼想起这个家伙全是无奈，恩德镇的行动里，这个猎魔人的每一次决策都像个疯子，对于这种不可控的东西，红隼总会有种莫名的危险感。
机械地图上楼群之间的缝隙下闪烁着绿光，这是盖革指数正常的样子，这机械地图也接入了窥视者系统之中，可以在其上直观的看到指数异常的反应。
整个旧敦灵绝大部分都是和谐的莹绿色，只有隐蔽的几处有着闪亮的红色，还有一些区域没有任何光芒，那里是权限无法窥视的地方，只有亚瑟才有资格观察那些地方的指数反应。
“唔……要吃点下午茶吗？”
愁闷之中红隼看了看表突然说道。
中央监控所是一个极为严密的地方，出现妖魔时这里会是最忙的，但没有妖魔时这里的工作却闲的要死，毕竟又不是每天都有妖魔出现。
经历最为传奇的是上上任中央监控所的副所长，在他任职的五年里妖魔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个老哥本以为自己的生活会充满刺激，什么指着地图一顿狂吼，随后千军万马进攻目标，可实际上每天却是对着这一团绿光发呆。
为了解闷这个老哥开始闲的写小说，在这钢铁的壁垒里将净除机关的故事加以删改最后投给了杂志，紧接着一书成名，成为了名满旧敦灵的大作家。
你以为这是美好的结局？虽然他把有关净除机关的一切都进行了修饰删改，可最后他还是被以违反保密协议而处罚。
正常流程他应该是被丢进监狱里呆几年，然后发配边疆，可有人发现了他的文学能力，被调去清道夫部门，通过报刊等途径为各种妖魔事故进行误导，毕竟上一个舆论误导的人员笔力太差，那个蠢材把所有事故都写成了煤气爆炸。
“啊，不在第一线工作的感觉真好，有吃有喝，还不用面对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悠闲之中知更鸟也发出了感叹，但蓝翡翠没有与这两个人同流合污，她依旧守在机械地图前，按动按钮，将每个时刻不同地区的指数打印出来。
可突然间在一片莹绿之中突兀的亮起一枚红点，短暂的停歇后警报声急促的响起。
悠闲的二人先是一阵愣神，随后冲向了沙台前，但蓝翡翠比两个人都快，她直接接入了通迅频道大吼。
“侦测到盖革指数异常，位置是……玄凤！目标位置在你们附近！”
声音通过机械不断的向外传递，最后抵达到了乔伊的身上，衣服下的通讯器里响起蓝翡翠的声音，还在他迟疑的时刻，他身前的侦探一瞬间变得凶恶起来，猎魔人也察觉到了它。
“我想对于那种家伙，市区里禁止开火的禁令，可以解除了吧？”
这不是疑问句，因为这个侦探还未等乔伊的回答便架起了温彻斯特，下一刻撞开了玻璃，顺着消防梯一跃而下。

第十七章 围猎
那妖魔一直没有离开，如同狩猎的饿狼般隐藏在暗处观察着所有人。
视野在飞速的变化，猎魔人那超越常人的体质在这一刻尽数展现，只见那数米高的高度对于洛伦佐而言不值一提，落在地面上他甚至不需要停歇便能继续行动，乔伊本想跟上他，但翻出了窗户后，思考了一下他还是老老实实的走起了楼梯。
整个现场的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只留下少部分人看守现场，剩下的人都乘上了马车紧跟着洛伦佐。
那是熟悉的味道，源自于妖魔，整个世界在洛伦佐眼中都似乎变成了黑白的颜色，唯有那妖魔的痕迹是浓重的血色，在黑白的世界里勾勒出了一道清晰的轨迹指引着他。
秘血在躁动，升腾，猎魔人的速度骤起，如同疾驰的猎豹。
“新的指数异常！”
通讯频道里传来蓝翡翠的惊呼，而这时乔伊才刚刚跨上战马。
“我猜那个新的异常是这位霍尔默斯先生，你无法想象他刚才跑的有多快！”
驾起战马，乔伊也在街道上飞奔了起来，紧随着视野尽头了洛伦佐的身影。
在那中央监控所里，在蓝翡翠眼前的地图上，两颗红点飞速移动着，伴着警铃在其身后留下红色的轨迹。
这就是猎魔人的超凡之处了，他不需要来自来窥视者系统的协助，他自己本身就是最完美的猎人，追寻着妖魔的路径。
“我找到你了！”
越过一重重的街道，洛伦佐突然急停了下来，那妖魔的感应就在这附近，可这里却是街道的中心，人们有些慌张的看着他，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什么所谓的妖魔。
不对劲，应该就是这里才对。
洛伦佐看着四周，他无法确定更为详细的位置了，沉思了稍许他嗅到空气里的血腥味。
乔伊催促着战马迟迟赶到，随后便看到了洛伦佐一口气冲进公寓楼里的样子，随后他一边冲一边喊着“苏亚兰厅办案！”的口号，但他手中那把温彻斯特实在没法给人安全感。
“该死！这个神经病！”
乔伊拿下挂在枪袋上的步枪，随后也顺着洛伦佐的路径冲了进去。
净除机关行动有着一个至高的首要目标，就是尽可能减少妖魔污染性的扩散，这里是旧敦灵，一个人口百万的巨大城市，一旦妖魔的污染性扩散，那就如历史上的黑死病一般，会在几天的时间里将其变成一座死城。
在净除机关的内部有着数条对于城市崩溃王国分裂的预案，也因此熔炉之柱定期都会释放大剂量的缓和剂，去中和调整整个城市因妖魔留下的污染。
就像一具濒临崩溃的臃肿机器，用着不同的零件将其填补维持着脆弱的稳定。
撞开一扇扇的大门，居民的惊恐与碎裂的声音混合在了一起，成为了这场追逐战的伴奏，下一刻汹涌的血气涌入鼻腔，就在洛伦佐身前。
于是他抬起温彻斯特直接朝着墙壁开火，下一刻猎魔人的力量极致展现，直接将那布满弹坑的墙壁撞开。
木屑飞舞，早已死去的尸体正静静的躺在血泊之中，而这一次那妖魔没有时间掩饰自己的行踪，一条鲜血的痕迹从窗口延伸至了外界。
“新的被害人，叫他们封锁好这里。”
迟来的乔伊顺着洛伦佐撞开的路径抵达了房间中，他还未等搞清楚怎么回事，洛伦佐便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离开。
追逐还在继续，那妖魔的轨迹逐渐清晰起来，耳边是呼烈的风声，洛伦佐也没有感觉到他的血在沸腾起来。
一只休息太久的猎犬终于再一次闻到了猎物的味道，即使是这么追逐着虚无的直觉而走，也会感到自己鲜活的活着。
“这才是你的本质，你从未变过，所谓的侦探亦或是其他什么不过是你自己掩饰的一个标签，你一直都是这个模样。”
华生的声音在耳边诡异的响起，但又如风逝去，根本无法触及。
洛伦佐似乎没有听到这些，又似乎是根本不在乎了，在下一个转角里他终于看到那黑色的身影，锋利的勾爪锤抓着墙体沿着楼层而上。
妖魔！
温彻斯特直接开火，破碎的弹丸击碎了墙壁溅起了灰尘，在那黑影的野兽身上带起了鲜血，可这还不能令其停下，它继续向上，但在又一声的枪击中坚固的墙体松垮下来，它的勾爪抓空了，随后无力的坠下，而在另一边猎魔人正在不断的逼近。
可这里是市区，狭窄的巷道里堆积着垃圾桶与横立起的晾衣杆，妖魔坠入了那杂乱之中，洛伦佐根本看不到它的位置，只能继续追击。
积水与尘埃的地面上流淌着血迹，洛伦佐追击的同时也在思考，为什么这妖魔会如此异常。
根据猎魔人的经验，低等的妖魔没有自我的思维，那就是一群跟随着本能而行动的野兽，没有什么复仇与计划，如果对方是一只低等的妖魔，它根本不会做出所谓“复仇”的行动，它会把那个女人吃的干干净净。
眼前这只显然是萨博那样的妖魔，在侵蚀下能保持着些许的理智，但也仅仅是暂时，它们最终的归途注定是绝境的灭亡。
可这之中也有例外，比如猎魔人们。
越过复杂的障碍，洛伦佐一边前进一边开火，子弹在狭窄的墙壁之间反复弹射，火花四溅。
随着响彻的枪声，附近的街区都混乱了起来，骑警们在巷道的外围包围，用以示警并传递消息的铁哨声不断，就像有凄凉的鸟群围绕着这里飞舞，发出哀悼的鸣声。
铁哨与枪鸣混合在了一起，变成了催促的死神用力的敲打着门窗，可以看到视野前方不断腾起的杂物，那妖魔本质上也像野兽一样，畏惧雷鸣畏惧火焰，这突如其来的躁动令它不安，想到这里洛伦佐不禁的冷笑。
散播恐惧的怪物也感受到了恐惧，这可太可笑了。
秘血的力量在涌动，洛伦佐一脚踩在了垃圾桶的铁箱上，在其上留下了一个深深凹陷的脚印，这不仅是力量，还是那沉重的重量。
洛伦佐体内植入着缚银之栓，那是猎魔教团的安全装置，能够限制失控的猎魔人，但也因这植入的钢骨，猎魔人本质上在体内时刻都穿着一具坚固的圣银甲胄，也拜其所赐，洛伦佐虽然看起来很瘦，但因为植入金属，他的体重严重超标。
就快抓到那个诡异的妖魔了，但这是小巷也到了尽头，通过窥视者系统的协助，蓝翡翠根据机械地图推测了妖魔行进的几个路线，在那小巷外骑警们一字排开，手中握着制式步枪，随后数尺长的火光迸发。
净除机关的高效性在此刻展露无遗，短暂的时间里便在局域内掀起小规模行动。
钢铁的弹幕一扫而过，那妖魔还维持着诡异的人形，身上披着染红的破布，面容隐藏在了破旧的面具之下，因为装束的脏乱，一时间居然难以判断它的特征。
“拦住它！”
紧跟在洛伦佐身后的乔伊大吼道，随后他抬起了手中的步枪，虽然他只是一介凡人，没有猎魔人那强大的力量，也没有骑士长们那可以驾驭原罪甲胄的意志力，但他依旧是普通人中的佼佼者。
目光越过了准星，最后落在妖魔的身影上，他扣动了扳机，短暂的瞬间里，妖魔的身上炸裂出了鲜红的血花。
下一秒混乱的枪鸣响起，在这街头掀起子弹的风暴，钢铁崩鸣，鲜血四溢。
洛伦佐看不清那妖魔究竟中了多少发子弹，他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鲜血洒下，随后那妖魔没有停歇，顽强的生命力令它继续前进，最后一抓狠狠的刺入了战马的身躯里，那锋利的利爪如同剑刃一般，在贴近拦截部队后它再次掀起一片血雨。
两头战马在接触的第一刻便被割开了喉咙，惨烈的马嘶声中无力的倒下，有的骑警试着反击，有的骑警则在与其对视的那一刻便被汹涌的污染性侵蚀，他们呆滞的站在原地，名为恐惧的力量吞食了他们的身心。
“由我来解决它！”
霰弹枪再次开火，不过这一次却命中了妖魔的另一侧，令它进攻的速度稍微停滞了一下，好让那个被吓昏了神的骑警撤离，不然那一击下去他估计会在轮椅上度过下半生。
“增援呢？那个鬼东西比我们想的还要滑溜！”
乔伊在通讯频道里大吼，净除机关很少遭遇到这种拥有一定理智的妖魔，即使遭遇通常窥视者系统也有足够的时间去反应，那时对抗妖魔的可不是这些普通人，而是由原罪甲胄铸起的钢铁洪流。
“增援？整个旧敦灵最能打的猎魔人都在你那里！”
这是个实话，在见到洛伦佐一剑劈开车厢，外头血流成河那一刻起，蓝翡翠便将洛伦佐视为了人类可以触及的战斗力天花板。
“可问题是我们追不上它！这样骚乱会继续扩大，我们需要迅速解决它！”
乔伊亲眼目睹了这两个家伙的追逐战，洛伦佐这便完全是毫无顾忌的横推，可依旧与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难以企及。
蓝翡翠看向了机械地图，在地图的另一边一道蓝色的线路正在急速靠近目标红点。
“将它往城区边缘追赶，快速反应小队已经搭乘上了铁蛇，正在靠近目标！”
那遍布整个旧敦灵乃至英尔维格的交通系统“中庭之蛇”已上线，所有蒸汽电车线路开始调整，机械齿轮用力的咬合，在蒸汽的出力下进行变轨。
有的红灯亮起也有绿灯灭下，几分钟里在这复杂的城市里开辟出一条毫无阻拦的路径，全副武装的小队正以高速靠近目标位置，铁轨的尽头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洛伦佐与妖魔一前一后，时不时有枪声响起，残留的血迹指引着路线，可那妖魔就像没有受伤一般，不曾停下。
更后头的乔伊已经跑不动了，即使他有过人的体能，在速度上他也慢了太多，只能看着那两个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
这时乔伊开始有些羡慕兰斯洛特了，那位神秘的骑士长有着过人的意志力，即使是使用一代原罪甲胄也能在妖魔的侵蚀下行动自如，也为此他成为了净除机关快速反应部队的负责人，拥有自由调取原罪甲胄的权力，这是净除机关里的独一例。
无论是加拉哈德还是其他骑士长，他们使用原罪甲胄前都需要亚瑟的肯首以及永动之泵的侵蚀程度判断，毕竟那武器实在是过于危险，稍有不慎那会它是会变成更加危险妖魔。
可兰斯洛特不同，他不需要复杂流程，那支配原罪甲胄的意志力得到了亚瑟与永动之泵的一致认可。
“怎么这么能跑！”
一直追逐的洛伦佐也开始有点气急败坏，这个妖魔非常能跑，根本不给洛伦佐与其交手的机会，四周的铁哨声依旧，在刚刚的接触后这些骑警都不敢再贸然靠近妖魔，只能远远的观察进行驱赶。
“等等……前面是工业区！”
庞大的建筑群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阴郁的烟雾将整个天空彻底遮掩，空气里飘荡着灰烬的味道。
可也在这时所有人的频道里响起冷彻的声音。
“快速反应小队已抵达，各单位注意规避。”
洛伦佐没有净除机关的通讯器，他自然无法听到这些，可在他的感官里另一个妖魔正在急速靠近，随后他听到了那风驰电掣。
铁蛇沿着工业区的铁轨从视线的尽头而来，庞大的蒸汽云从机械的缝隙里涌出，可这并不是结束，在急速靠近的同时铁蛇上的装甲逐一弹起，微弱的日光映亮了那其下的嶙峋的甲胄。
兰斯洛特架起了手中的火铳，那修长的枪身犹如几百年前的骑士枪，而这疾驰的铁蛇便是他的战马。
在靠近中妖魔的目标在他眼中不断放大，就像那骑士对决一样，在战马交错的一瞬间出击，扣动扳机。
火焰升起飞舞，龙息之径燃烧前进，贯穿了妖魔的行进路线。

第十八章 忏悔
高速移动的铁蛇如同疾驰的弩箭，在与妖魔交错的那一刻兰斯洛特手中的火铳瞬间炸裂，四散汹涌的高温犹如火锤直接命中了妖魔，撼神的爆炸之中，束缚兰斯洛特的铁索逐一崩断，随后嶙峋的骑士大步跃出。
那是如雷霆般迅速的身影，锋利的钢铁切割着空气发出刺耳的哀鸣，不久后沉重的躯体撞击在地面上，身影无比沉稳的在地面上减速，并留下了深深的沟壑。
灰尘扬尽后狰狞的面容在其下缓缓显现。
这是洛伦佐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到原罪甲胄，在恩德镇的行动中黑夜笼罩了一切，他只能勉强看到那模糊的身影，而这一次兰斯洛特屹立于大地之上，残破的阳光映亮了他的每一处。
那是精炼捶打过的甲胄，板甲精巧的咬合在了一起，可以从其缝隙之中看到在那之下缓缓蠕动的血肉，蒸汽导管与机械被保护在这之下，指示灯散发着和谐的莹绿，原罪甲胄处于控制中。
这是蒸汽机械与妖魔生物的完美结合，根本不是常人可以设计出的杀戮兵器，即使面对着那甲胄都会是一种沉重的考验。
不过短暂的震惊后洛伦佐反倒有些意外，其实他的样子有些超乎洛伦佐的预料，他本以为原罪甲胄会有多么巨大，可兰斯洛特的甲胄在他看来居然有些瘦小，除去必要的板甲保护后整体没有多余的护甲。
这具甲胄似乎是追求极致的机动性，整体显得十分轻盈，背部的钩索装置延伸至了手臂上，除去装备的剑刃与甲胄火铳外没有多余的东西，看着那甲胄上湛蓝的涂装，他行动起来想必会如雷霆一般。
不等洛伦佐做更多的思考，爆炸燃烧的烟雾中漆黑的妖魔再次跃出，这一次就连兰斯洛特都感到了意外，以那高温的焚烧，妖魔被命中即使不死也会短暂的失去行动能力，可这妖魔却仿佛没事一般继续逃亡。
洛伦佐紧随其后，而那湛蓝的骑士也开始狂奔，手臂的钩索弹出，钉死在远处的铁轨上，微型电机开始回拉，紧接着他抽出锋利如光的剑刃在地面上拖曳着，伴随着掠起的火花急速逼近。
动作行云流水，钢铁的笨重感全无，有那么一瞬间仿佛行动的不是甲胄骑士，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跳着致命的舞蹈，挥起手中纤细的剑刃。
两道身影急速逼近，可就在兰斯洛特即将靠近妖魔时，那妖魔的身影突然坠下，紧接着他的剑刃劈空了，在地面上留下巨大的凹痕，因为这巨力的斩击，地下的蒸汽管道一阵颤抖，随后炽热的蒸汽从其中泄露而出，灼烧着甲胄。
洛伦佐在数秒后抵达，两条腿确实有点跑不过会钩索的，他冷冷的注视着妖魔消失的位置，这是密布在工厂之间的蒸汽井，因为需要大量的蒸汽排放他们特意划定了一个区域来建筑蒸汽井。
“别告诉我它钻了进去。”
汹涌的蒸汽从井中释放，常人步入其中短短的几秒内便会被彻底蒸熟，哪怕是妖魔也会在这之中受到重创，可如果那顽强的生命力令其活了下来，那么以那管道线路的复杂程度，洛伦佐可没有什么希望能把它抓出来。
兰斯洛特保持着沉默，但沉默中他可没有停止行动，取下了背部武器架上的甲胄火铳，燃烧的枪口直指那蒸汽井内，以这恐怖的龙息之力，加上这密闭的空间，这一枪下去哪怕是一位甲胄骑士也会被熔化装甲死去，更不要说妖魔了。
可这一击也会带来巨大的后果，这可是工厂的排放井，谁也不知道这么威力巨大的一枪下去会引起什么连锁反应。
可猎魔人没有放弃，他握着温彻斯特还在思考，但突然那紧密的联系消失了，在他的感知中他一直追逐的妖魔反应静默了下去。
“等等！别开火！”
洛伦佐一只手将那冰冷的枪口按下。说实在这个武器的规格在他手中都如同铁柱一般。
显然兰斯洛特不会听从洛伦佐的话，最多是听取一下建议，洛伦佐能听到轻声的问话，似乎是来自那面甲之下，过了不久他收到了来自中央监控所的回执。
“妖魔反应确认消失，盖革指数开始下降、回归正常。”
蓝翡翠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为这突如其来的厮杀划上了休止符，从那逐渐淡去的猩红色来看，那妖魔似乎真的被高温的蒸汽杀死了，后续的清道夫部队在来的路上，他们会暂时将这里封锁，从地下深处的某个管道里回收已经被蒸熟的扭曲血肉。
“看起来那个倒霉鬼被蒸汽蒸熟了。”
洛伦佐冷笑了一下，妖魔终于死了，可他反而觉得有些不爽，追了这么久居然没有死在自己的手上，就像没有尽兴的猎人一样。
抬起头看着兰斯洛特，那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峰一般，嶙峋的身体上装载着板甲，而那板甲风格显得无比锐利，如同藏匿于鞘中的利剑。
洛伦佐能感觉到那面甲之下传来的目光，那位神秘的兰斯洛特正看着自己。
对于这位骑士长洛伦佐听红隼伯劳他们讲过很多，除了赞美他意志力的强大以外，便是这位骑士长的神秘之处了。
在净除机关内每个人都拥有代号，英尔维格神话里圆桌骑士团的名字则是最为荣誉的代号，只有那些净除机关职位最高之人拥有，比如管理整个净除机关的菲尼克斯公爵，他的代号便是亚瑟。
再下级便是这些骑士长以下的上位骑士们，他们的代号通常是以鸟类取名，但即使是这样，大家依旧拥有着自己原本的名字，甚至说私交不错的人都会知晓对方的本名，可兰斯洛特是个例外。
每次见到兰斯洛特他都穿着原罪甲胄，另一种方面来说，基本没有人见过兰斯洛特脱下甲胄的样子，他是高是廋长相如何一概不知，通过声音，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他的性别。
在内部还有人曾猜测兰斯洛特根本不是人，是某种怪物，由永动之泵研发出的怪物，毕竟只有怪物才能完美的支配甲胄，也只有怪物不愿意脱下甲胄把自己展现出来。
洛伦佐有些好奇的注视了那面甲很久，可是他许久都没有做出回答，紧接着似乎得到了什么命令一般，兰斯洛特转身便前往那运送他来的铁蛇之上。
那是钢铁的椅座，随着兰斯洛特的坐下，机械咬合将其固定，紧接着一群白大褂的人从角落里爬了出来，那白色上刻印着咬食尾巴的蟒蛇，那是来自永动之泵的维护员，他们将管道与电路接入甲胄，随后甲胄内充满低温的气体，令活跃的妖魔物质平和下去。
就像躁动的生命再次熟睡了下去，洛伦佐能清晰的感受到那甲胄力量的逝去，但在那之中的面甲却没有弹起，似乎兰斯洛特与那甲胄一同沉睡了过去。
最后铁蛇上的装甲再次闭合，遮掩住了洛伦佐的视线，如同铁棺般将其包裹封锁。
在不久后乔伊姗姗来迟，他喘着粗气，可很快他的气息便平复了下去，变成了工整的人。
面带着和善的微笑，就如同洛伦佐在之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样。
扫了一眼他，洛伦佐又扫了一眼铁蛇的方向，随着蒸汽云的溢出，铁蛇在铁轨上缓缓移动了起来，随后加速消失在了洛伦佐的眼前。
“你见过兰斯洛特真正的样子吗？”
洛伦佐有些鬼使神差的问道，他难得对一个人突然产生了兴趣。
乔伊摇了摇头，他看起来明白洛伦佐为何如此好奇，于是对他说道。
“骑士长们的身份都是机密，净除机关内部也只有亚瑟知晓他们的全貌。”
“这样吗？”
洛伦佐觉得有些有趣，他本以净除机关仅仅是一个延续着猎魔教团方式的对妖魔组织，可这么些天的接触下来他发现这个净除机关远比自己想的要复杂。
更多的铁蛇从轨道的另一边驶来，负责清理战场的清道夫们终于来了。
……
“我向你忏悔，我的导师。”
教堂的忏悔室内，男人依靠在墙壁旁，眼神空洞的看着昏暗的上方。
他整个身体都散发着腐臭味，干涸的鲜血涂染着他的脸颊，破烂的衣服上有着数不清的伤口，可随着血肉的蠕动，它们在愈合，令人神颤的景象中，一枚又一枚弹头从伤口中被血肉挤了出来，可他就像没有感受到痛苦一般，呆呆的望着自己的头顶。
“我谨以神名赦免你的罪。”
声音从帘幕之后传来，能勉强看到有人正在那之后倾听着他的忏悔。
男人失神的眼瞳里微微的亮起了光泽，可很快又再次黯淡了下去，泪水从他的眼眶之中涌出，他缓缓的抬起了手，却似乎能看到幻象一般，有数不清的人正向他怒吼。
“可……可我杀了人，很多人，以残忍的手段。”
“可他们是罪人不是吗？你只是在践行你的正义，神会宽恕这些的。”
那声音如同暖阳。
“真的吗？”
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是的，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正义，自己的理念，或许在你的理念看来这无罪，但在别人看来却是有罪一样，你无法确定别人的好坏，但你清楚你自己的本质，能审判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似乎是得到了什么肯定一样，从未被肯定过的人得到了肯定，他试着爬起来，可却带动了身上的伤口，令他不禁发出痛苦的声音。
“我觉得我不是我了。”
他有些迷茫地说道，男人之前是如此的懦弱，可现在却可以冷漠的杀死一个又一个的人。
“那会不会是你自己找到了你自己的本质呢？”
导师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如同魔咒一般，反反复复。
“别停下孩子，你该做的事还没有做完，那些该被执行的正义还没有得到伸张不是吗？”
就像迷失的羔羊突然得到了指引，男人反复呢喃着导师的话，似乎重新获得了动了一般，但紧接着他再次哭了起来。
“我觉得我做不到了，我做不到了，我遇到了一些人，他们很强大，我差一点就死了。”
帘幕被拉起，男人瞬间紧张了起来，可紧接着一只有些苍老的手伸了进来，留下了几支注射剂，随后庄严的声音响起。
“你是神的孩子，我们是不会抛弃你的，如有强敌那么便赐予你利剑，去贯彻你的正义吧，孩子。”
男人呆呆的看着那摆在眼前的注射剂，随后眼中似乎看到了希望一般，他费力的伸出手去抓住它，肌肉带动了伤口，他发出了一阵低鸣的痛苦，但却没有放弃，终于他握住了希望，但那苍老的手臂再一次从帘幕后伸出，死死的握住了他。
他有些惊恐，强大的力量扯动着，但却无法脱离束缚，他满怀着恐惧，直到导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孩子，但不需要害怕，这份力量所需要的仅仅是你微小的献身，你愿意吗？”
“我愿意！”
不等导师继续说什么，男人立刻的回答道，就像怕他会反悔一般。
“我什么都没有了，如果说仅仅是这样便可以满足我的愿望，还有什么奢望的呢？”
他继续说着，眼中燃起了火，死灰复燃一般。
导师微楞，可随后笑了起来，他的声音在男人的耳边回荡。
“对就是这样，孩子，这是正确的事，这是正义的事，那些人无法给予你的女孩一个正义的答复，那么就由你来亲自执行，神会赦免你的一切，毕竟你已经献上了你的一切。”
随着那话语的诉说，男人心中某种东西变得越发坚定，他从自己的血泊里站了起来，染血的手紧紧的握住了导师的手，透过那朦胧的帘幕他隐约能看到这其后的人，他感激地说道。
“谢谢你，劳伦斯导师。”
鲜血顺着门扉的缝隙涌出，静静的在地面上流淌，猩红之中倒映着男人那狰狞的身影。

第十九章 保有理智
科克街121A的门铃又一次的响起，凡露徳夫人推开门，看着这个面带笑容的男人迟疑了稍许，随后问道。
“洛伦佐？”
乔伊点了点头，凡露徳夫人让开了路，看着男人走上楼梯的背影，不禁觉得这么多年了，洛伦佐终于扩大了他的交际圈。
昨日的追击引起了一定程度的骚乱，不过在净除机关的舆论控制下，这被转为了一次追击逃犯。
那妖魔被兰斯洛特逼入了蒸汽井中，随后管道因兰斯洛特的斩击而破裂，炽热的蒸汽汹涌溢出，众人判断它应该死在了那高温之下，可在清道夫们后续的清扫中，他们没能发现那具尸体，他们深入了蒸汽井的内部，可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是又是一次疑云，从改革指数的判断来看妖魔确实是死了，但没有人找到它的尸体。
敲了敲门，乔伊直接推开了它走入其中，他被调遣负责洛伦佐与净除机关的联系，本来这个工作是伯劳，但他要管理着整个下城区的利益纠纷，实在忙的没有空余管洛伦佐这个麻烦鬼。
房间里的空气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洛伦佐正窝在窗边的沙发上，烟缸里还有尚未熄灭的烟头。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乔伊的到来，只是呆呆的看着窗外，冬日的冰霜布满了窗户，模糊了视线。
“霍尔默斯先生，这是这份案件的最后报告，如果你确认没错的话，就要收纳归档了。”
乔伊说着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了洛伦佐身前的矮桌上，随后坐在了洛伦佐的对面。
虽然与洛伦佐接触的时间不到几天而已，但乔伊似乎已经习惯了洛伦佐的种种，这个侦探从头到尾都充满了不可理喻的性质，有时候他就像一只没有目的的野狗，哪怕是迎风狂奔也会吐露着舌头开怀大笑，可有时野兽会长出锋利的獠牙，为了杀死妖魔而绝不动摇。
这是个不可控的男人，你难以推测他下一步究竟会做什么。
不过乔伊还是喜欢去猜测，猜测他会做些什么，在他看来能猜中这样一个人的行动轨迹，简直就和中了大奖一样。
过了一会，洛伦佐就像从发呆里醒了过来一样，看了看乔伊又看了眼前的文件，在乔伊看来他应该会先和自己说说话，然后翻看文件，但洛伦佐果然超乎他的猜测。
只见洛伦佐裹紧了身上的毛毯，随后从沙发旁拿起了一瓶酒。
“来一口暖暖身？”
“……”
“唉，真的见鬼，昨天回来后科克街的供暖管道因为老化破裂了，那些维修工连夜抢修也没有修上，现在整条街都没有供暖，我差点被冻死在了夜里。”
洛伦佐一边碎碎念一边拿起酒瓶闷了一口。
“啊，那个死老太太，也不让我去一楼睡，明明壁炉那么暖和……”
乔伊尽可能保持微笑的点点头，确实，他是从外头进来的，温差变化并不大没有引起他的注意，现在听洛伦佐这么讲，感觉一下室内的温度确实很低。
“那么洛伦佐先生，麻烦你看一下昨日案件的后续，如果无误的话，我们准备归档结案了。”
洛伦佐伸手拿起了文件，还没等翻两页便有些好奇的问道。
“话说问我有什么用，我也不是净除机关的人。”
“可你是经验丰富的猎魔人，而且你也参与了追捕。”
这是实话，净除机关对于猎魔人的了解还是过于浅显，即使是得到了艾德的尸体，进行解剖与分析研究，也仅仅是将谜团扩大化而已。
猎魔人的力量过于独特，在秘血的加持下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与感官，更不要说还有那以天使之名命名的神秘权能。
洛伦佐没有继续说什么，亚瑟对于猎魔人的力量一直充满了好奇，如果净除机关对自己的态度冷淡下来才显得异常。
“也就是说你们把那几起凶杀案都归结在它头上？这倒也对。”
洛伦佐本想继续问什么，可还未等问出他便给自己找到了答案。
在那文件里书写着，在昨日的惨案前，旧敦灵不同的地方也发生了相似的案件，残忍的虐杀与血字的复仇，这些基本可以归结于昨日那个妖魔之手，可洛伦佐依旧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这个妖魔不是第一次出手了，第一次案件是在半个月以前他杀死了一个小城区的帮派成员，而最后一次是昨天，死者仅仅是个工人。”
洛伦佐察觉到了些许的异常，他把酒瓶放在了一边，眼神紧紧的注视着文件，将那不同的文字拼凑在一起，一个扑朔迷离的故事缓缓展现。
“怎么了？”
乔伊看洛伦佐逐渐严肃的神情心中不由的暗喜，果然在这个猎魔人里能找到更多的情报。
“我想你们净除机关内部也发现了吧，这个妖魔的猎杀目标有点奇怪。”
洛伦佐说道。
“奇怪？可……可妖魔不就像野兽一样，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吗？”
乔伊有些不明白，妖魔在他看来就是一群腐化的生物，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怪物，试图冲击人类现有稳固的统治，见到活着的生物便杀戮是它们的本能。
“不，野兽也是有规律可言的。”
洛伦佐直接否定了他的话，随后拿出柜子里的旧敦灵地图在他眼前展开。
“这是它第一次出现的位置，混乱不堪的下城区，这里会是非常完美的猎场，可它没有再次停留，不断的向旧敦灵内部深入，甚至说最后一次猎杀是在另一边的边缘区。”
“一个野兽如果是为了果腹或者杀戮，它就不应该离开下城区……它是有目的的，为了血字的复仇。”
洛伦佐突然意识到了他和乔伊之间的信息差的位置，他看向了这位标签化严重的男人，严肃的问道。
“乔伊，你们净除机关遭遇过有理智的妖魔吗？”
“理智的妖魔？”
乔伊被洛伦佐的问话惊到了，妖魔就是一群无序的野兽，可为什么会被冠以理智呢？
他一时间没有回答洛伦佐的话，可也不必回答了，洛伦佐已经从他那惊愕的表情里读出了结果。
“理智的妖魔，你是……指什么？”
洛伦佐思考了一下，尽力整理自己脑海里的知识，并以他能理解的方式诉说，随后他对乔伊缓缓解释道。
“具有理智的妖魔是可以在妖魔化下保持一定理智……换个说法……”
洛伦佐摇了摇头，乔伊不知道猎魔教团的故事，也没必要知道的那么深。
“所谓的理智的妖魔你可以理解为，不稳定，随时会被彻底侵蚀，没有被任何保险设备管控的，以微弱的理智驱动狂暴的躯体去行动的。
猎魔人。”

第二十章 尚未结束
“猎……猎魔人？”
乔伊有些吃惊的看着洛伦佐，一时间他似乎感受到这寒冷的房间里有风荡起，冰冷如利剑般刺入他的身体里，蔓延至肌肉血脉。
“对，猎魔人，你不知道应该是你的权限不够，其实本质上来说我们猎魔人就是一头理智的妖魔。”
洛伦佐说着便伸出了自己的手，那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教团的秘血技术说白了就是移植妖魔的力量给予人类，可无论移植大脑还是内脏都会产生排异反应，实验者幸运的话会痛苦的死去，倒霉的话会成为妖魔血肉的粮食异化成更为恐怖的妖魔。”
“最后教团在《启示录》里发现了提纯血液的方式，将妖魔的血液移植至人体中，这比起之前的实验要稳定许多，接着以此研发出了秘血技术。”
洛伦佐简单的叙说着。
“本质上猎魔人就是尚未失控的妖魔，我们被称为适格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容许秘血的存在，与其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不与本体产生冲突，亦或者被秘血侵蚀。”
这便是来自缚银之栓警告的原因，在秘血技术下，猎魔人体内的秘血长期保持静默状态，唯有猎魔人激发时才会苏醒，可随着苏醒强度的不同，它会带来力量的同时也带来巨大的侵蚀。
秘血苏醒程度30%便是猎魔人的一个临界值，一旦突破这个程度，人的意志与妖魔的侵蚀，两者之间的平衡便会被打破，而艾德当时秘血苏醒突破了60%。越过了那个临界值，那时猎魔人便已经步入了深渊。
缚银之栓会在那一刻开始彻底融毁，而秘血也会拖拽着人类的意志彻底妖魔化，就像流星一般，最灿烂时也是灭亡之时。
乔伊尽力保持着自己的冷静，死死的铭记住洛伦佐说道每一句话。
“而我们刚刚说的保持理智的妖魔，便是猎魔人的劣化版，他们或许是受到了侵蚀又或者是其他的原因成为了妖魔，可他们无法与其……也就妖魔的部分保持一个平衡。”
“人性与妖魔之间的平衡。”
“它们或许还能保持理智，以妖魔之躯去行动，可他们的侵蚀依旧继续，距离成为彻底疯狂的妖魔也仅仅是时间问题。”
“虽然冠以各种神叨叨的神话信仰，可这玩意某种程度上在生物学上说的通。”
洛伦佐也是在旧敦灵蹭了几节大学的课才逐渐了解了这些，猎魔人都是孤儿，从小被福音教会收养训练最后加入猎魔教团，每个孩子在成为猎魔人前都有那么一个坎，那便是【神眷洗礼】以及一些复杂的特训，还有最后的植入秘血。
关于那神秘的【神眷洗礼】洛伦佐已经没有多少记忆了，反正在那之后洛伦佐的记忆便平白无故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回忆，其余经历过仪式的人也有这样的反应。
植入秘血成为猎魔人会是他们十七岁的成人礼，他们从小到大都受到教会的神学教育，那些牧师将一切无法对孩子们解释的东西都归于信仰，哪怕在植入秘血中死去也是如此，要问那就是对神的信仰还不够，对教会不忠。
那时洛伦佐在植入秘血中活了下来，还为此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对神的忠诚果然天地可鉴，但在圣临之夜后这一切又显得如此可笑。
“真是不可思议。”
长久以后，乔伊只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显得很疲惫，就像学生一瞬间接受了大量的知识，脑袋根本想不过来一样。
乔伊曾以为原罪甲胄就已经是禁忌的力量了，将那妖魔的力量予以钢铁束缚，在将其驾驭，可在真正了解到猎魔人后他反而觉原罪甲胄倒不算什么了。
这群疯子篡夺了不属于他们的力量，真正禁忌的力量。
“不可思议的事还有很多，猎魔教团远比你们想的复杂，而且听亚瑟说那位新教皇已经开始重建猎魔教团了。”
想到这里洛伦佐也不禁感到些许的压力，猎魔教团的重建是真的，那沉寂了六年又重新上线的静滞圣殿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么说回现在，保有理智的妖魔可是很危险的，不过你们净除机关的监控能力与支援速度倒很快，应该不用担心太多。”
想到那随着铁蛇而来的兰斯洛特，洛伦佐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这个工业国度的力量，一个又一个的系统环环相扣，最后为一个终极目标服务。
这还不是这个城市全力运转起来的样子，洛伦佐很难想象那机械轰鸣刺破耳膜的景色。
“这倒是，不过我们的监控出现了问题，每次我们都只能在那妖魔行动时才能侦测到它，甚至说有时都侦查不到。”
“怎么可能？那个大型盖革计数器阵列比猎魔教团那玄学的指示要强太多了。”
在昨日的办案后乔伊大致为洛伦佐解释了一下窥视者系统是个什么原理，当时的洛伦佐对此惊为天人，猎魔教团对此的处理方法便是猎魔人，由那些高度感知力的猎魔人作为侦查者，就比如拥有一定预知能力的尚达俸分支猎魔人。
“可问题就在这，那妖魔在出手前很难引起盖革指数变化，就导致了我们无法追踪它，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我们早就可以将其猎杀，它……”
乔伊想了想，看到洛伦佐突然明白该怎么对其解释了，连忙说道。
“就像你一样，在你激发秘血前盖革指数器也无法侦查到你的反应。”
洛伦佐听着点了点头，伸出手刚准备把酒瓶拿起来再喝一口暖暖身子，可突然停顿在了半空中，一脸的凝重。
“等等，你说像我一样。”
“是的，在出手前改革指数器根本没有变化……”
乔伊接着说道，可他也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与洛伦佐对视在了一起，从对方那冰冷的目光中，两人可以确定对方的想法与自己一样。
洛伦佐什么也没说，起身穿上了衣服，温彻斯特填满了弹药插在风衣下，随后拿起门旁的手杖，那是他找人新定制的一把，只不过这一次其中的杖剑镀上了一层圣银。
“我想，你们净除机关应该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对吧。”
推开门扉，洛伦佐示意着乔伊，这案子远没有结束。

第二十一章 圣玛丽大教堂
夜色再次笼罩在了旧敦灵之上，月光只能在阴郁中透露微微的明亮，将那沉重的铅灰稍适点亮，冰冷的寒风中巨大的钢铁之鲸在夜空的云层中游戈，刺目的强光扫下，搅动着浑浊的雾气。
希格行走在雾气朦胧的大街上，一到冬天旧敦灵的天气就无比湿冷，庞大的蒸汽从地下的管道中涌出，尚未冷却的温热气体带起薄薄的水雾，寒冷无处可避。
脸颊有些消瘦，就像丢了魂一般摇摇晃晃。
其实这并不是他回家的路，在那路灯的注视下希格难以忍受内心的躁动，似乎有着另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倾诉呢喃，催促着他步入那罪恶的深渊。
“该死！该死！”
希格突然怒骂了起来，有些惨白病态的脸上显露出难以容忍的狰狞，怒踹着一旁的路灯，发出阵阵的铁鸣，随后希格似乎冷静了下来，脚下浅浅的污水里倒影着他那难看的脸。
那么一瞬间他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那水中的人会是自己，紧接着喉咙里传出痛苦的悲鸣，他跌跌撞撞来到了街道的角落，直接坐在了垃圾堆旁，用力点抓紧了头发，蜷缩了起来。
来往的行人没有对其投以目光，因为像希格这样的人很多，每天旧敦灵都会有很多人不堪压力倒下，有的人选择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城市，也有人选择堕落，下城区成为了他们的新家。
希格在黑暗里缓缓的抬起了头，目光充满了疲惫，就像将死之人一样。
他很痛苦，非常痛苦。
其实与洛伦佐想的不一样，这段时间以来希格并没有在工厂加班，他在很早之前就被工厂辞退了，原因是他被老板发现吸食致幻剂。
工厂试图拿下新式蒸汽电车的生产，而与其竞争的还有其他数个工厂，为了稳稳的拿下这个份单子，这几个工厂在暗地里进行了数次争锋，其中不乏派记者潜入工厂查看工人工作环境，以及一些其他方面，随后在舆论上进行压制。
老板显然是被整怕了，为了不被人抓住把柄，他直接辞退了希格，毕竟官方对于致幻剂的态度很恶劣，他不希望因为这点小事损失那么一大笔生意。
于是希格失业了，仅仅因为吸食致幻剂，可明明工厂里每个机械师都在用这个东西。
那些机械师觉得这东西会让他们步入天国的环境之中，在工厂那种高温压抑的地方是最好不过的缓解品。
他起初不敢相信这一切，希格试着留下，但却被保安无情的赶了出去，他在街头厮混了好久，最后才浑浑噩噩的回到了科克街。
这是很大的落差，前一刻他还是无比风光的机械师，可下一刻他就沦落在了街头，希格也试着去其他地方应聘，可没人需要一个吸食致幻剂的机械师，更不要说这里是旧敦灵，世界上第一架蒸汽机便诞生于此，在外界无比稀有的机械师在这里随处可见。
这可真是糟糕的一天。
希格的出身并不好，他出生在一处算不上富裕的家庭，为了满足他那机械的梦想，希格在面包店打工了很久，用全部的积蓄换了一张前往旧敦灵的火车票。
他至今还记得那时的感觉，希格将头探出了车窗外，看着那不断向着身后掠去的风景，心中没有什么离家的哀伤，反而是难以遏制的狂喜。
希格离开了，在那时的他看来世界只分为两块，一个是他从小生活的城镇，而火车轨道外就是新世界，野狗欢乐的跑向那莫名的未知，对于接下来的一切他都毫不在乎。
没有什么好难过的，虽然当时希格坐了数天的火车，可在他看来却没有什么所谓的疲倦感，因为他清楚过去的每一秒里，他与旧敦灵之间的距离都在不断的靠近。
就要到了，心驰神往之所。
朦胧的雾气在头顶的窗栏上凝结，尚未凝固的水滴落下，那冰冷的触感令希格清醒了几分，可清醒后他又一次的想起了凡露徳夫人的脸。
每每想起那张凶恶又有些慈祥的脸，希格都从未有过的痛苦。
他就像一只四处乱撞的野狗，在小巷里受冻颤抖时是凡露徳夫人收留了他，那时她还没有现在这么暴躁，于是他成为了科克街121A最早的房客。
凡露徳夫人对于希格而言就像亲人一样，虽然她并不怎么和善，但是她成就了希格，没有她希格早就冻死在了某个夜晚里。
也因此每次面对凡露徳夫人，希格都有着一种难言的愧疚感，就像自己令她失望了一样，他不希望凡露徳夫人发现这些，他甚至在思考要不要搬离科克街，不告而别总比羞愧的站在她面前要强。
缓缓的站起，希格继续走了起来，突然仰头入目的却是陌生的街景，似乎是在那浑浑噩噩中希格来到了一个他陌生的地方，但他在旧敦灵已经生活了很久，他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一天会对这个城市产生陌生感。
高大的建筑林立，漆黑的夜幕下仿佛无数怪物的爪牙，街头的路灯也与自己熟悉的不一样，在旧敦灵那畸形的发展下，其实还有很多地区没有通上电，看起来这里也是，清一色的煤气灯，在不远处的迷雾里，还有点灯人在前行，随后着他的走过一个又一个的灯光亮起。
夜色已深，可他还不想回家，他讨厌凡露徳夫人那严厉的慈祥，他很少在别人那里感受到温情的存在，比起把自己赶出家门的父母，她简直是希格内心里的一道光。
可他不希望这道光因他失望，迷茫的走着，巨大的建筑物从迷雾之中探出，点点的光芒在其中闪烁，希格微微惊愕，随后听到了那隐约的圣歌。
这里是一处教堂。
在数百年前英尔维格也臣服于那强大的神圣教皇国，通过那些白袍的传教士与挥舞利剑的圣堂骑士团，福音教会也因此步入了英尔维格的世界里，虽然在近些年来，英尔维格针对性的遗忘它的存在，但在如今的旧敦灵里依旧有很多教堂，只是被那后期建造的楼房所遮掩，你只能听到隐约的圣歌与祷告，却无法找到那建筑的存在。
可令希格意外的是这个教堂没有被丝毫的遮掩，就这么大大方方的出现在街道之间，钢铁的门栏后就是教堂那泛着灯光的大门，其上有着数不清的石像鬼，镇守着这神圣之所。
希格似乎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了，这里是圣玛丽大教堂，在东城区这一片曾是那些福音教会们信徒集会的地方，可随着信徒逐渐的减少，这里也落寞了下去，就连名字也被遗忘，希格也是在书中读到过关于这里的故事。
整个教堂是用白色的石材建立，纯色的纯洁，即使在夜幕下也不沾染半点污秽，很多人已经忘记了它的名字，反而倒用这个显著的特点称呼这里。
白教堂。
就在希格思索之际铁门突然打开了，一位似乎是神父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微笑的看着他，头发已经花白，脸上也布满皱纹，可明明寒冬的深夜里，希格居然在他的注视下感到了些许的温暖，就像阳光一样。
“请问……”
“想必你很也很迷茫对吧，需要我为你倾听吗？”
不等希格说什么，神父率先说道，随后他侧过身，就像是在邀请希格一般，白教堂的大门缓缓打开。
希格本想拒绝，他并不信什么所谓的神，作为一名机械师他相信的是绝对的理智与现实，比起虚无的神明他更相信机械到了极致便无所不能，那么无所不能的机械与神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是这么想的，可那么一瞬间他没有拒绝出来，就像得到了什么指示一般，他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随后步入了那白色的教堂之中。
……
“所以我们这是在去哪？”
洛伦佐坐在马车之上，窗外的景色飞逝，此刻他们正在旧敦灵的街道上飞奔，疾驰的风搅起雾气，就像有幽灵在狂奔一样。
“净除机关本部，霍尔默斯先生，如果你这个推测成立的话，旧敦灵此刻将面临从未有过的威胁。”
比起吊儿郎当的洛伦佐，乔伊此刻的神情无疑严肃多了，他就像一把冰冷的武器，只待敌人的出现。
“可这是一个猜想而已。”
“可是你所谓的猜想就是一种可能性，在净除机关内部我们曾推演过数个关于城市崩毁王国分裂的预案，并且对此预案提出不同的解决办法，最后的结果就是有的预案真的发生，而在我们的先见之明下事态得到了良好的控制并解决。”
乔伊说着看向了窗外来确定位置，看起来这个家伙确实很急。
“也就是说，按照正常的历史进程你们净除机关甚至是英尔维格已经有数次毁灭的可能了？”
洛伦佐有些意外，乔伊所说的这些就像猎魔教团内部的预言，那些尚达俸分支的猎魔人总是神叨叨的预期着别人的死期，两者之间其实差不多，可乔伊所说的反而真实了许多。
“准确说是我们避免了那些毁灭的可能，既然已经避免了那段毁灭的历史就根本不存在。”
“就像一条条分支？”
洛伦佐说道，选择一条又一条的路，不过这些人早已知道这路接下来会迎来什么，并以此做出应对。
“大概就是这样。”
他回答着。
马车在街道之中狂奔，就像疾驰的战车，在狂奔了不知多久后它终于停下，而在这时出现在洛伦佐身前的是数不清的士兵，他们架着武器直指着马车，从洛伦佐和净除机关“合作”这么久以来，对其装备的理解，那是清一色的铝热步枪，一轮开火足以熔穿一切。
“这就是你们的净除机关本部？”
洛伦佐虽然嘴上没有显露愤怒，可秘血已经开始启动，他可不是很信任这群人。
“还请你冷静一下，霍尔默斯先生。”
士兵们散开，从其中红隼走了出来，洛伦佐没想到会是他来。
“你怎么知道我不够冷静？”
洛伦佐自认为情绪控制的很得当，没有被发现的可能，可只见红隼举起了手，其上是一台盖革计数器，此刻它的指数在微微上升。
“没想到那个鬼东西挺灵敏。”
洛伦佐冷冷的说了一句，但那指数还在上升，他可不打算给任何人面子。
“这仅仅是安全起见，毕竟你也知道，我们只是一群凡人，可却在与妖魔对抗，你接下来要去的是净除机关的本部，为了高层不被妖魔侵蚀，我们可下了很多的功夫，这些仅仅是安保力量。”
净除机关与猎魔教团不同，他们可没有那《启示录》中的黑科技加持，唯一的甲胄技术也是从九夏那里用珍贵的蒸汽技术换取。
在猎魔教团内部尊贵的大人物们都由梅丹佐分支的猎魔人担任守卫，他们就是天国的禁卫，洛伦佐的力量有目共睹，可在这些神圣的禁卫中他依旧不是最强，甚至仅仅位列中游。
在教团的历史上也曾有妖魔成功入侵七丘之所的例子，可在那些强大的梅丹佐分支猎魔人的保护下，圣纳洛大教堂在妖魔的洪潮中支撑了一夜，流淌的鲜血浸透了整个七丘之所，而它们唯一能做到的仅仅是将血染红教堂的大门。
在那黎明到来后大门敞开，教皇安然无恙的跪在神圣的十字之前，红衣主教们跟随在他身后，低语的祷告洪亮如钟鸣。
可那样的事迹不会再有了，洛伦佐在心里轻语着。
最后红隼拿出了一副眼罩，递给了洛伦佐。
“就这些？”
“是的，我们不希望的净除机关的位置暴露，这些士兵也仅仅是看守在这里，接下来由我带你抵达。”
洛伦佐狐疑的看着他，可最后还是接过了眼罩，如果净除机关对自己有想法他们早就动手了，没必要担心那些，当然也有可能是，在这之前他们都没有想明白该怎么对付自己，而现在他们找到办法了。
可洛伦佐并没有做出任何的表态，老老实实的戴上了眼罩，在他看来他也有些好奇，那神秘的净除机关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第二十二章 总长
眼罩上有股奇异的香味，不断的涌入洛伦佐鼻腔，虽然说不上呛鼻，但却让他的方向感有些错乱。
以猎魔人的感官加上洛伦佐那出众的记忆力，即使被蒙上了双眼，洛伦佐也能依据自己的空间感，逐渐复刻来时的路，可很显然就连这一点也被净除机关注意到了，不给洛伦佐发挥的空间。
他只能听到一声声机械的轰鸣，似乎自己是在向着地下前进，也是，以旧敦灵那复杂的地下设施，掩盖一个秘密机关简直再好不过了。
在光辉战争时期，旧敦灵的地下修缮了很多避难所，它们通常与那复杂的地下水道连接，就像蚁穴一样错乱，没有地图的指示你很容易在里面迷路，并饿死在其中。
光辉战争结束后，旧敦灵又对那复杂的地下进行了很多改造，先不说那核心的熔炉之柱系统，还有那以此为中心向外延伸的蒸汽管道与下水道，而在其中还建立了复杂的地铁，来增加便民交通。
在这持续不断的改造增添下，有时候洛伦佐觉得就连机械院里都不一定有那地下图纸的全貌，就像孩童用石砖不断的堆砌，城堡摇摇欲坠。
行进大概进行了半个多钟头，最后红隼为洛伦佐摘下了眼罩，长久的黑暗令洛伦佐有些难以适应那强光，他抬起手试着遮掩，随后恍惚的视线逐渐清晰了起来。
此刻他置身于钢铁的甬道中，蒸汽管道直接裸露在外，因为不断的修补，在那钢铁的缝隙中还渗透着水滴，锈迹到处都是，就连空气中都充满了铁锈味。
回过头，洛伦佐身后都闸门早已落下，从那宽大的缝隙里可以看到铮亮的金属，它们如同交错的剑戟，一重重的叠下守卫着大门，布满锈迹的门面上刻画着鬼神，面目憎恶，仿佛下一秒就会破门而出。
头顶昏黄的电灯不断的延伸抵达甬道的尽头，在那里也有落下的闸门，士兵穿着笨重的铁甲，手中是洛伦佐没见过的武器，其上还连接着电缆。
洛伦佐没有多问，这个鬼地方有着一种难言的压抑，就像圣纳洛大教堂一样。
红隼示意着洛伦佐，这时洛伦佐才发现这里只有他和红隼，乔伊和之前的士兵都没有跟过来，红隼似乎看出了洛伦佐疑惑，轻声对他说道。
“为了最大程度减轻妖魔对本部的侵蚀可能，本部执行的是最低限度的人员流通，即使是上位骑士也需要严格的审批才能进入本部。”
洛伦佐点点头，红隼紧接着说道。
“还有的是，请麻烦你令你的秘血处于静默状态，本部被大型盖革计数器完全覆盖，有一点指数异常都会引起内部的封锁，如果可以不要引出别的麻烦。”
士兵们的面貌被沉重的头盔所遮掩，洛伦佐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就在两人经过的时候，钢铁的闸门缓缓升起，而士兵们手中的武器也弹射起了耀眼的电弧，紧盯着洛伦佐，直到两人离开他们的视线之中。
一路之上这样的闸门有很多，一旦发生入侵这些闸门就会封死，将妖魔困于其中。
“那东西是什么，我可没见过那样的武器。”
又一次看到了那跳动着电弧的枪械，洛伦佐有些忍不住好奇心问道。
净除机关的武器都充满一种超现代的科幻感，就比如那种铝热步枪，还有大胆的将机械与妖魔混合在一起的原罪甲胄，每一个武器的设计都天马行空一般，这么看来英尔维格掀起了蒸汽时代倒是名副其实。
“电矛枪，一种专门应对妖魔的武器。”
红隼没有做过多的隐瞒直接对洛伦佐解释道。
“你可以理解为缩小的鱼叉枪，其中的子弹是特制的导电金属矛，依靠压缩气体作为发射动力，可在推力下冲击力足以贯穿坚韧的血肉，在导电金属矛的尾端有连接的小型电缆，它会直接通电，对命中的目标进行电击。”
红隼解释着这武器的原理。
“根据我们多年对妖魔的分析，它本质上也是生物，所谓的肌肉也需要神经去支配，在高电流的洗礼下，它的肌肉会痉挛，一定程度上丧失行动能力，当然对于不同体型的妖魔，电矛枪也有不同的型号，比如回收失控的原罪甲胄，我们就会动用大型电矛枪。”
洛伦佐看着那些跳动着电弧的武器，开始有些警惕，果然净除机关的黑科技也没比猎魔教团少多少，洛伦佐知道原理，可却没有想过这种东西也能军事化。
“那么人类呢？如果入侵者是人类呢？你们这些专门对付妖魔的武器岂不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他再次问道，不过这次红隼倒是有些意外的看着他，随后笑了出来。
“看起来霍尔默斯先生有时也会陷入思维的误区啊。”
红隼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洛伦佐说道。
“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你那样的力量，凡人是很脆弱的，脆弱到限制妖魔的武器，对我们而言是十分致命的。”
“那些导电金属矛会轻易的将人体贯穿，而那限制妖魔的电流对人体而言是致命的，在被命中的一瞬间正常人就会被那高压电流烧焦，更不要说反抗了。”
能对抗的妖魔的武器在一开始对凡人而言就是无比致命的，就像洛伦佐在远东展会里看到的九夏甲胄，虽然不清楚它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想想看，凡人的战场上突然出现了一具原罪甲胄，那会是一面倒的屠杀。
洛伦佐沉默着，他久违的再次感受到了危急感，亚瑟曾说过世界最后的走向，那么一旦限制净除机关的妖魔被彻底解决，那么此刻这些武器想必在不远的未来就会在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战场上华丽登场。
这就像猎魔人的宿命一样，所有的妖魔都已经被赶尽杀绝，那么这个世界上还剩下的敌人也只有那些不信奉神明的异教徒了。
“你是怎么了，感到不安吗？”
红隼看着面色有些难看的洛伦佐贴心的问道，毕竟这里的每一具武器都是为了对抗妖魔，而猎魔人与妖魔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洛伦佐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没什么，只是感觉世界还真是复杂。”
红隼微楞然后笑了出来。
“我就没那么多烦恼，以前我也是个杞人忧天的家伙，整天想着拯救世界什么的怪事，烦的不行，可我后来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自己的定位？”
“这个世界就是个庞大的，疯狂运转的机器，就连旧敦灵和净除机关也只是这庞大机器的一部分，一个系统，而我们只是一个又一个咬合在一起的齿轮，齿轮决定不了机器的走向，我们能做的就是用力的转起来，别让这个机器停下来。”
红隼在这方面意外的开朗，洛伦佐想了想，但没有再说什么。
在经过复杂的甬道之后，两人终于来到了还算开阔的空间里，人员飞速行走，每个人都看起来十分忙碌，闸门开启又落下，轰隆的声音不断。
抬起头，巨大的穹顶之上有着数不清的半透明管道，其中似乎有东西在被运输，高速行进着，最后没入洛伦佐视线以外。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职能，承担着自己的工作，用力的转动，令这机器一直前进。
如果说净除机关是一台机器的话，那么洛伦佐此刻已经越过了他那沉重且坚固的外壳，此刻他正置身于那精密又脆弱的核心之中。
“前面就是了，不过你得自己去了。”
红隼突然止步，伸出手指着尽头的升降梯对洛伦佐说道。
“这次是亚瑟对你的邀请，而且你要去的地方是圆桌议室，没有邀请，我们这些上位骑士可无法抵达。”
“你们内部阶级分化这么严重吗？”
洛伦佐觉得有些不爽，看起来骑士长才是真正把握权力的人，其余人都仅仅是工具而已。
可红隼摇了摇头，对洛伦佐说道。
“你出自于猎魔教团也应该知道常人无法抵御妖魔的侵蚀对吧，净除机关内部上也是由大多数凡人组成，面对妖魔他们毫无抵抗力，唯有极少数能经过特化的人才能对妖魔的侵蚀有一定的抗性，我们具体的分级一定程度上是依靠这种抗性而来。”
红隼对于这种制度没有丝毫的不满。
“有时候这种阶级的分化反而会救了我们。”
“就比如有些只对骑士长开放的地方，里面有你们无法抵御的侵蚀？”
洛伦佐想起了猎魔教团里的种种。
“是啊，所以没什么不满的，越是大的齿轮，要承担的压力也越大，不是吗？”
送洛伦佐步入升降梯中，钢铁的闸门缓缓落下，洛伦佐最后看到红隼的微笑，随后黑暗笼罩，昏黄的光里他只能感受着微微摇晃，以及那线缆的拉升。
大约数十秒后升降梯的闸门打开，那感觉就像步入了一个新世界一样。
在数十秒前洛伦佐觉得自己处于机器之中，到处都是压抑的钢铁与轰隆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难以忍受的铁锈味。
可现在这里就像某个奢华的宫廷一般，脚踩着鲜红的地毯，走廊的两边旁放着工艺精巧的花瓶，其上的鲜花怒放。
一张张肖像画摆放在走廊的两侧，每个人的面容都不一样，可从那画中的装饰洛伦佐能清晰的感受到历史的推进。
先是盔甲与利剑，然后是大氅与火枪，似乎画中的人物是出现在历史里的伟人，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被挂在这隐秘的地方，但洛伦佐谁也认不出。
带有几分欣赏的走过，洛伦佐推开了最后的大门。
巨大的圆桌放置在正中间，其上布满斑驳的剑痕，再此之外是环绕其放置的椅子，更外一圈是竖起的书架，陈旧的味道从其上的书籍里涌出，填满了整个空间。
洛伦佐有着微微的倦意，在离开时天色就已经步入了夜晚，一路上有耽误了不少时间，为了保证诚意，那些人卸掉了自己全部的武装，就连怀表都没有给洛伦佐留下，以至于他也不清楚现在几点了。
净除机关确实给洛伦佐面子了，毕竟洛伦佐真正危险的是他自身，真要保证安全的话，他们应该用那个所谓的电矛枪与铝热步枪时刻紧盯着自己，并且在自己身上绑满那个所谓的盖革计数器，一旦指数异常，就开始倾泻火力。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为洛伦佐引路的就不是红隼了，而是那位神秘的兰斯洛特……穿上原罪甲胄的那种。
拉过一把椅子，洛伦佐毫不客气的坐下，看向了圆桌的另一端，昏黄的光里亚瑟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书籍，看着这位并不受他欢迎的客人。
“先别说话，让我思考一下。”
亚瑟率先说道，随后拿出了一把左轮枪，从那口径来看这个距离可以轻易的把洛伦佐头打成一团血雾。
他似乎在思考什么艰难的事，拿起了枪又放下了数次，有几次那枪口已经指向了洛伦佐，可最后还是无奈的放下。
洛伦佐能清晰的从他的目光里感受到实质的杀意，但为了对抗妖魔，他还有些无可奈何。
就这么反复纠结了很久，亚瑟似乎放弃了一样，他说道。
“还是你直接和他谈吧，不然我怕我真的会一枪杀了他。”
亚瑟从不掩饰他对洛伦佐的厌恶，而就在这时书架之后另一个人缓缓走出，他穿着灰色的长袍，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晦涩难懂的文字，洛伦佐的目光不由的紧张了起来，因为他见过与其类似的东西。
那是他在猎魔教团时见过的东西，那时那些人将其称为炼金术。
灰袍人在亚瑟的另一边坐下，随后掀开了兜帽，那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但却充满病态的死意，头发已经全白，在兜帽掀开后胡乱的洒下。
这是个很奇怪的人，洛伦佐能感受到他的苍老，但他又是如此的年轻，明明充满死人的味道，但他确实还活着。
“很高兴见到你，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他说道，声音是与那年前英俊的样貌不匹配的沙哑。
“你是……”
洛伦佐严肃了起来，目光凝重，随后灰袍人缓缓说道。
“我是永动之泵现任总长，应该算是旧敦灵里最后一位炼金术师了，真名因为过往的仪式已经充满污秽，还是不要再提起，不过你可以称呼我的代号。”
“梅林。”
沙哑的声音缓缓叙述着，他看着洛伦佐的眼神带有几分亲切，他们是同样的人，旧时代的残余。

第二十三章 难题
幽寂的空间里，数不清的书架环绕着那张巨大的圆桌，洛伦佐坐在一边，亚瑟与梅林坐在遥远的另一边，彼此之间的距离仿佛无法抵达一般遥远。
鼻腔里尽是陈旧的味道，述说这里的久远，像是吟游诗人无声的吟唱，倾诉着话语。
洛伦佐缓缓的靠着椅背上，觉得有点意外，以及些许的震惊。
炼金术，这是个几乎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词汇，它是旧时代最隐秘的智慧，每一位炼金术师都死守着自己的知识，将它们配合复杂的密码书记录在被诅咒的羊皮卷上，也因此当他们死后便再无人能看懂这些，于是辉煌的炼金术因时代的变迁与炼金术师们的顽固而逐渐消亡。
如今这一技术也只有在一些民间的传说里被隐隐提起，真正了解它的人世界上已经不存在多少了。
可现在一位活着的炼金术师正坐在自己眼前，他还是什么永动之泵的技术总长。
洛伦佐早已收起了自己的轻蔑，面目凝重，他可太清楚一位炼金术师的价值了。
“也就是说，真正想见我的人……是你？”
梅林点了点头，沙哑的声音响起。
“准确来说是为了你的推断而来，乔伊已经复述了你的想法，我们觉得这是一个可能性。”
可能性，这是洛伦佐之前在科克街121A里时和乔伊谈论的东西。
根据乔伊所言，在这段时期以来一直有妖魔在旧敦灵里做案，而且从行动轨迹上来看，可以清楚的确定那妖魔保有理智。
盖革计数器无法侦查到妖魔的行动，它就如同洛伦佐一样，只要秘血平复下去，就不会具有任何妖魔的侵蚀性，换而言之，那一直行动的妖魔或许可能是一位猎魔人。
当时洛伦佐与乔伊都想到了这个，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仅从洛伦佐的力量便可以看出整体猎魔人的战斗力，而且在兰斯洛特的追击后，所有人判断那妖魔已经死去，可后续清道夫部队的报告显示他们没有在蒸汽井里找到那个妖魔的尸体。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一直进行虐杀的是猎魔人，也只有猎魔人能做到逃离窥视者系统的监察，也只有猎魔人能承受那么多攻击而不死，甚至说在那蒸汽井里他也没有死，只是平复了秘血从另一个地方离开。
一个未知的猎魔人出现在了旧敦灵，再结合那福音教会的新教皇，以及那重建猎魔教团的消息，简直令人不寒而颤。
“仅仅是一个可能性而已。”
洛伦佐肯定地说道。
“那东西不是猎魔人，至少不会是猎魔教团序列内的猎魔人。”
“你们内部是有什么判断身份的方法吗？”
亚瑟缓缓问道。
“并不是什么判断的方法，而是猎魔人基本死的差不多了，即使还有幸存者也会老老实实躲起来，而不是做什么见鬼的复仇虐杀。”
洛伦佐坦言道，在圣临之夜后他曾以为自己是最后的猎魔人了，可显然并不只有他一个人那么幸运。
“更何况，如果真是猎魔人，他不会做那样的虐杀，在教团内部我们为了拷问异端有很多手段，如果只是想让一个人感受痛苦的话，根本没有必要做到那个份上。”
猎魔教团从不是个什么光辉神圣的地方，为了抵达自己所想要的目的，那深邃的地牢里堆满了人们的尸体。
亚瑟沉默，他没有继续追问洛伦佐有关猎魔人的问题，他也很清楚，洛伦佐是不会说出与圣临之夜有关的东西。
“那么如果不是猎魔人，那有没有可能是可以一定程度上掌控妖魔化的人呢？”
沉默的梅林开口说道，洛伦佐的目光转向他，神情微冷。
“基本也没有可能，猎魔人本质上就是一群可以自由掌控妖魔化的人，可为了做到这个程度福音教会进行了数百年的实验才令秘血趋于稳定，更不要说植入缚银之栓以及炼金矩阵等技术了。”
有人说从一把锋利的武器就可以推断出一个国家的强盛，这个道理用在洛伦佐的身上也不例外，仅仅是猎魔人此刻展现的隐秘便如同深蓝的大海一般，以小见大，根本看不到福音教会那幽深的底部。
“不过也有例外。”
洛伦佐再次说道。
有那么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为了生存厮杀了一生的亡命之徒。
洛伦佐很少对一个人印象深刻，萨博就是其中之一，他很难想起他的样子，倒是那染血的面具总会出现在脑海里，伴随着那毒怨的话语，仿佛是在诅咒整个世界一样。
“我已经赢得了生活里的一切，可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洛伦佐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那个畸形的侏儒拥有着超越常人想象的意志力，为了生存即使是劣质的秘血也不能将其彻底吞噬。
哪怕是源自于猎魔教团的秘血仪式也会有很多人撑不住，可萨博撑了过来，但他终究是无法抵御那侵蚀，失去理智也仅仅是时间问题而已。
“或许……一个劣化的猎魔人？”
洛伦佐想了想，他觉得还是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比较让人接受的快些。
“什么意思？”
亚瑟问道，而一旁的梅林缓缓说道。
“你是指，它也能令妖魔化平复下去，就像控制秘血一样？”
“完全控制根本不可能，即使是教团也做不到，我想它一定程度上可以控制，但比起猎魔人一定会劣化很多，就比如稳定性，整体强度等等。”
“那么看起来有人在暗地里试图复刻猎魔教团的秘血技术。”
“这显而易见，即使是你们净除机关也做出过这样的尝试对吧。”
洛伦佐想起了伊芙，他最开始也不清楚伊芙体内那微弱的秘血是从何而来，可当他意识到亚瑟既是菲尼克斯公爵后，这一切倒解释的清楚了，想必在很久以前，伊芙也曾步入过净除机关的秘密中心，但她已经忘记了。
净除机关的秘密不比猎魔教团少多少，甚至说因为不了解净除机关的全貌，洛伦佐此刻反而有种见鬼的危机感，说不定下一秒就会有一群原罪甲胄破门而入，把自己冷冻切片研究了。
说到这里气氛沉默了下去，其实洛伦佐是故意这样说的，也是为了试探伊芙的秘血是否真的与净除机关有关，现在从那沉默的两人来看，情况基本和洛伦佐猜的差不多。
难怪你爹这么心疼你，原来你以前也是个怪物啊。
洛伦佐心里低语着，突然有些有些想笑，伊芙是如此，塞琉也是如此，他发现和自己合的来的人基本都不是什么正常人，这算是怪胎之间的互相吸引吗？
不过这些也就在脑海里过一过了，他可不敢说出来，毕竟亚瑟已经不止一次的想杀他了。
“炼金术……或许炼金术可以弥补那空缺。”
梅林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洛伦佐脑海里的跑火车。
“炼金术？”
洛伦佐并不是很懂这个近乎失落的技术，他在猎魔教团里的定位是战士，是禁卫，他是那握剑的手，而握剑的手没必要清楚剑是怎么打造出来的。
“在近期发生的事件不仅仅是妖魔活跃这一件事……”
“梅林。”
亚瑟突然沉声打断了梅林的话，那张年轻却又病态的脸朝向了亚瑟，他缓缓说道。
“没必要遮遮掩掩什么，我相信霍尔默斯先生的品性。”
“你确定你清楚这个神经病的行事风格吗？他的黑历史我这里有厚厚的一本，如果送到苏亚兰厅，以英尔维格的法律，他会在监狱里呆到死，当然前提他能活到二百岁。”
亚瑟可不放心洛伦佐这个人，浓浓的敌视感。
一边的洛伦佐倒不在乎，只是看待梅林的眼神微微变化，就像多了几分同类的惺惺相惜一样，毕竟现如今这么有眼光的人不多了。
“那么换个话题，霍尔默斯先生可以容我问你几个问题吗？”
梅林再一次的看向洛伦佐，这似乎是两人第一次直接的对视，灰蓝的眼瞳里倒映着梅林那有些空洞的眼神，洛伦佐突然有种难言的不适感，梅林的目光就像死人一般空洞，似乎这躯壳之下的灵魂早已不再，现如今的仅仅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你想问什么。”
洛伦佐吞了吞口水，坐正姿势。
“霍尔默斯先生，你清楚火车难题吗？”
洛伦佐一愣，似乎没想到会是这种已经烂大街的问题。
“你是说一列火车正轰隆隆的驶来，一边是五个人，一边是一个人，该牺牲一个人还是五个人对吗？”
梅林点了点。
“那么你该怎么做？”
洛伦佐沉默了一下，随后身体微微前倾，就像一只预备狩猎的野兽。
“其实这个问题本质上来说是，我们是否有权力牺牲小部分人的利益来维护大部分人利益的问题。”
目光变得锐利。
“就像净除机关，就像猎魔教团，为了对抗妖魔，我们是否要牺牲一小部分人，来保全更多的人。”
梅林微笑点头。
“继续说。”
“如果是我来选择，当然是杀死一个人拯救五个人了。”
洛伦佐没有经过过多的思考，直接回答道。
“你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呢？仅仅是因为可以拯救更多的人吗？”
梅林问道，他拄着头，难得提起了兴致。
“两害取其轻。”
洛伦佐简单的回答着，时间似乎在飞逝，圆桌的大厅开始崩塌，最后回到那荒凉的【间隙】之中，男人对着洛伦佐微笑。
这是他教洛伦佐的道理，也是他所坚持的道理，有时洛伦佐都会觉得自己与他是如此的相似，相似到洛伦佐就像他的影子一般。
两害取其轻。
梅林品味着这句话，但这时对面的洛伦佐脱离了思绪，他问道。
“这就是你的问题吗，也有点过于简单了吧。”
“确实，很多人仅仅是说说，真正实际时他又会做出不同的抉择，当然也有的人畏惧做出选择……准确来说畏惧做出选择后，所需承担的‘罪恶’。”
“别告诉我，现在就有六个倒霉蛋被绑在铁轨上，等着我做决定吧？这也太恶趣味了。”
洛伦佐老脸一黑，这净除机关里面都是神经病吧。
“怎么会呢，霍尔默斯先生，我们是不会做出这种不人道的事，不过也因为无法实际证明，所以我才希望你足够认真，做出源自于你本心的决定。”
梅林双手扣在一起，神情严肃。
洛伦佐也严肃的回答。
“那么这就是我的决定，两害取轻。”
梅林没再说话，反而像是陷入了沉沉的思考之中，过了很久，洛伦佐再一次的问道。
“那么这就是你的问题吗？说实在的真的没什么新意。”
梅林那死意的脸缓缓挑起一道微笑，他看着洛伦佐。
“霍尔默斯先生，你觉得我会是那么无聊的人吗？那并不是问题的全部。”
“也就是说还有第二道难题？”
洛伦佐轻笑着，他是意志坚定的人，他的身体就是一个囚笼，而他与妖魔关在了一起，他必须一直坚定一直强大，只有这样他才能压着妖魔的意志打，只有这样这具身体的名字才叫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而不是什么见鬼的约翰&#183;华生又或者是其他什么见鬼的名字。
他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一直都是。
不知何时起，谈话也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梅林淡淡的吐息着，随后缓缓说道。
“第二个问题。”
“假如五个人被绑在了铁轨上，只有一条铁轨。”
梅林补充着。
在洛伦佐的眼里他已经置身于了那构架的世界之中，五个倒霉鬼被绑在了铁轨之上，一列蒸汽火车鸣响着悠扬的汽笛声缓缓而来。
“没有什么岔路，只有你和另一个人站在铁轨旁，唯一能阻止火车碾过去的方法只有两个。”
洛伦佐就像察觉到什么危机一般，随后世界在梅林的话语中构建，一个人出现在了洛伦佐的身旁。
它的样子飞速变化，它可以是伊芙，又可以塞琉，又或者是这个令人生厌的亚瑟，它可以是芸芸众生中的任何一人。
“两个方法，将你身旁的这个人推入铁轨上，火车会先碾过他随后停下，于是那五个人得到了拯救。”
梅林就像一只诡狐一般露出了微笑。
“又或者……”
“我上去，牺牲自己成全大家对吗？”
洛伦佐说道。

第二十四章 同类们
牺牲自己，又或者杀死别人去拯救更多的人……其实这是个很难得出结果的问题，到处都充满了伪善的辩证。
洛伦佐静静的凝望着梅林，他觉得自己有些低估了这个神秘的炼金术师，他想表达的东西远比洛伦佐所思考的还要沉重。
“我并不是说一定要牺牲你自己，霍尔默斯先生，我希望的是你做出你自己的决定，无论是杀死别人，还是牺牲自己，又或是不承担任何结果的漠视，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自己的决定，你会怎么做。”
梅林否决了洛伦佐的话，比起问题，这一切倒更像是一次道德的辩论。
其实将这一切的词汇稍微替换一下，梅林的意思便无比清晰。
洛伦佐是否会为了那躺在铁轨上的全人类而做出决定，要么漠视那妖魔的列车无情的碾过，又或者牺牲其他人，阻隔妖魔的侵蚀，还是说自己置身于那铁轨之上，与妖魔厮杀到最后一刻。
为了人类，为了永隔妖魔，洛伦佐能否脱离道德的束缚，乃至自己的束缚。
洛伦佐深呼吸，他觉得谈话有趣了起来，随后说道。
“我会把那个倒霉鬼推上铁轨。”
“你是说你自己活下来，牺牲别人，对吗？”
火车呼啸而过，洛伦佐将那个倒霉鬼推了下去，血腥一片。
那个人很无辜，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唯一错的地方是因为他在洛伦佐身边，于是他死了。
可他的死拯救了剩余的人类，令那妖魔的列车缓缓止步，但这一切真的是这样吗？为什么死的是他，为什么一定要牺牲他？没有人问他的意见，他就这么死了。
从伦理道德上讲是洛伦佐杀了那个人，他为那个人的命运做出了决定。
洛伦佐坚定的点了点头，一端的梅林显得有些困惑，他问道。
“牺牲别人来让自己活下来，说实在的霍尔默斯先生，这样的选择很难让人觉得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但我想你也有为什么做出这个抉择的理由，可以说来听听吗？”
“很简单，因为我更有价值。”
洛伦佐语气显得无比冷漠，此刻他是在和梅林十分认真的谈话。
“既然注定要牺牲一个人，那么就由价值来决定吧，我活下来，那个人死去。”
“那么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的价值比他高呢？”
“因为我能做出决定。”
洛伦佐再次说道，他看向梅林，有些不屑的笑。
“无论是你还是亚瑟，甚至说那些隐藏在你们身后的高层们，如果把你们放在这个问题之中，你们也是推人下铁轨的那个人，而那个被推下铁轨的人可以是伯劳，也可以是兰斯洛特。”
“说到底，这一切需要有人做出决定，也需要有人饱尝决定带来的痛苦与罪恶，比起牺牲自己我更觉得我适合做出决定。”
“果断，冷酷，无情，做决定的人就是这样，不带任何情感，所谓的人命仅仅是数值，为了追求最大的利益化，用最少的牺牲，换取最大一部分人的存活。”
“所以我需要活下来，只有我这样的人才能冷漠的将一个又一个的无辜之人推上铁轨，来维持人类的延续，妖魔的们的沉默。”
洛伦佐似乎回想起了什么，随后冷笑道。
“而不是什么热血的领导者一个接着一个的牺牲自己，那虽然听起来很伟大，但却蠢透了。”
长久的沉默。
死寂的安静里亚瑟缓缓的拍起了手，眼中的情绪像是欣赏，但更多的却像看到同类一样。
梅林开口，声音如同锋利的金属互相摩擦。
“很邪恶的答案，听起来就像故事里的反派角色，可实际上这却是真正的现实而已，绝对的理智，做出绝对的抉择。”
沙哑的笑声就像群鸦在低鸣哀悼，为那具躺在铁轨上的尸骸哭泣。
“有很多时候正义的事并不能带来的好的结果，可很多时候罪恶却能带来最大的正义。”
“你现在就像一个邪恶的阴谋家，带着令人发寒的余音。”
洛伦佐回答着。
“可你不也一样吗，我们之间唯一的区别是，在那铁轨前，我们身旁站满了人，就像你说的那样，伯劳、红隼、加拉哈德、兰斯洛特等等，他们都是可以被推下去的牺牲品。”
梅林那空洞的眼神仿佛囚笼，在那黑暗里倒映出了洛伦佐的模样，他就像被困在了那漆黑之中一般。
“可霍尔默斯先生你不同，站在铁轨旁的你身旁已经没有人了，你只有你自己一个人，除了自己上前勇敢的面对那火车以外，你没有别的路可走。”
“而这就是我们的区别所在，如同你说的，我们是一群幕后掌握别人生死的邪恶抉择者，而你……你只有你一个人。”
洛伦佐舒展开了身体，神色渐渐融化，嘴角上挑。
“所以你们这么大费周折就是问这些？”
“仅仅是有些好奇，以及能令我更好的判断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梅林直视着洛伦佐，他那空洞的眼神很难令洛伦佐判断他有没有在看着自己，令人感到难言的不安。
“你觉得如何。”
“还不错。”
久远的对视后，梅林再次说道。
“你觉得呢亚瑟，虽然你不喜欢他，但他确实和我们是一类人。”
梅林对于自己的看法很自信，无论是多么恶劣又或者疯狂的人，终究有一个东西束缚着他们，而对于这群人来说这个东西意外的一致。
妖魔。
只要有相同的利益与目的，那么信任自然可以依赖。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于是梅林从桌子底下提起了一个箱子，坚固的铁铸，看起来十分沉重，但在梅林那有些病态的身体下，它被十分轻松的提了起来，随后卡扣开启，从箱子的缝隙里涌出淡淡的冷气。
“在这半个月以来，不仅仅是妖魔的活跃，在下城区开始流行一种新式致幻剂，而在这些新式致幻剂中有些特殊品，我想你试一试就清楚了。”
梅林说着便冲箱子了拿出一支致幻剂，细小的水珠冷凝在表面上，随后被梅林一把从桌子上划了过去。
洛伦佐伸手去接，那玻璃的质感无比冰冷，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这种东西要放在低温箱中。
对于致幻剂洛伦佐并不陌生，这东西在下城区流通十分严重，官方数次整改都难以有效，甚至说在旧敦灵上层贵族圈里，这东西也开始流行起来。
在与萨博的厮杀中，洛伦佐便误食过致幻剂，那可真是地狱般的景色，在那误导神经的幻觉下，一个人很难拥有正常的判断力。
看着那容器内半透明的液体，很快洛伦佐便察觉到了些许的异样。
这东西与寻常的致幻剂不同，洛伦佐对其有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不等梅林说什么，洛伦佐直接打开了致幻剂，吸食了些许。
有股淡淡的涩味，紧接着在数秒后洛伦佐觉得大脑开始昏沉了起来，而且不仅如此，他的身体变得炽热，随后警铃响彻。
盖革指数开始上升，黑暗里传来金属的摩擦声，仿佛铁鳞交互摩擦，但还未等发生什么，亚瑟向着黑暗里举起了手，随后那声音缓缓的沉寂了下去，连同那警铃一同消失。
他静静的看着洛伦佐的变化，但桌底下却不由的拿起了左轮枪。
时间过去了大概五分钟，洛伦佐再次抬起了头，冰冷的汗水从额头上划过，眼中尽是冷意。
“我想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警惕了。”
看到洛伦佐这个反应梅林微微笑，看起来他的推测是对的。
“我们不清楚这东西流通多久了，看起来所谓的致幻剂也只是为这个东西做掩护，然后效果你也看到了，这个东西有些……”
亚瑟严肃地说道，之前摧毁地宫，阻击疫医，其实都是为了这些，有人在以旧敦灵为实验场，而净除机关根本不清楚他是谁。
“像秘血，我能感受到，准确说这致幻剂里混有十分稀少的劣质秘血。”
真是一个可怕的秘密，洛伦佐看着圆桌对面的二人，冷冷说道。
“有人在试图复刻秘血技术，而且显然他已经有所成就了，虽然没有教团提炼的精纯，但一定程度上也可以令人稳定的妖魔化了……”
洛伦佐猛然想起之前遭遇的一切，一切都说的通了，令萨博妖魔化的秘血说不定就出自于此，而那虐杀案的凶手也基本可以敲定为一个同样可以稳定妖魔化的人了。
“这就是我们找你的原因，很显然我们追查的方向是一致的，我们率先发现了这个混有秘血的致幻剂，它以极少量在旧敦灵内流通，最开始我们并不清楚它究竟是什么，也是在你的确定下得以肯定。”
“也就是说现在有个未知的组织已经做到了秘血的复刻，还是在旧敦灵中。”
洛伦佐打断了亚瑟的话，眼神里一副“你们净除机关是干什么吃的”样子。
亚瑟尽可能的不去看洛伦佐那挑衅的目光，接着说道。
“我们不清楚，现在局势非常混乱，你也看到了，我们的窥视者系统无法搜寻到那些人，只有他们妖魔化时才能发觉，可从发现到抵达现场有一个时间差，我们几乎每次都是扑了个空。”
“但有时也有例外，你所说的不稳定也基本可以确认，我们之前猎杀了一个妖魔，按你所说的话，他已经失去了稳定，无法变回人类，但显然一个失控的妖魔身上很难找到什么线索。”
两拨人的情报拼合在了一起，迷雾后显露出狰狞的面貌。
洛伦佐沉默着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却没有回答亚瑟的话，反而低语着，就像在说服自己一样。
“没有人能复刻秘血，没有人能做到……”
那是来自《启示录》的禁忌，即使是福音教会也用了无尽的时光将这头凶猛的野兽驯服，更不要说没有这份知识的其他人了。
没有人能做到这些，除非……
洛伦佐的思绪不由的回到了那个燃烧的夜晚。
圣临之夜，幸存下来的艾德，劣质秘血，新任的教皇，重新组建的猎魔教团，开始连接的静滞圣殿……
仿佛有风暴降临在他的脑海中将他的思绪撕碎，他很清楚这些破碎的事物之间有着隐约的联系，可洛伦佐无法将其联系在一起，他做不到。
刹那间一切都停滞了下来，洛伦佐呆呆的看着前方，不知何时起亚瑟的身旁已经又落座了一位，华生在那里微笑的看着他。
于是唯一的答案出现在了洛伦佐的脑海之中。
不止我一个人活了下来，也不止有艾德得以幸免，还有很多人从七丘之所里逃了出来，很多人，很多人……
那么换个思路，只有福音教会掌握着秘血的技术，有没有可能在那燃烧的夜晚里还有人在作乱？
对啊，圣临之夜本身就是一个巨大阴谋的爆发点，那么有一个脑子里装有秘血技术的学者逃离也不是没有可能对吧。
旧敦灵里秘血的源头，艾德背后的那神秘之人，还有那遗失的神圣之棺。
在恩德镇行动的最后，所有的妖魔被净除，可唯有那所有人从未见过的神圣之棺不见踪影……
似乎有一张大网笼罩在了整个旧敦灵之上，洛伦佐觉得呼吸从未有过的沉重。
“所以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呢？”
洛伦佐似乎是在对亚瑟说，又好像在询问他身旁的华生。
于是他回答道。
“我们想聘请你为净除机关服务，就像你作为苏亚兰厅的外聘侦探一样。”
亚瑟缓缓地说道，抛开那些见鬼的私怨，在猎杀妖魔方面洛伦佐是旧敦灵里为数不多的专家。
“这些是关于这些事件的文件，你离开后乔伊会帮你处理接下来的手续……”
“你难道不问问我同不同意吗？”
关键的时刻洛伦佐突然不识趣的问道，但这一次亚瑟一反常态的没有生气，他只是淡淡地说道。
“霍尔默斯先生，你与我们是同类的人，唯一的夙愿就是妖魔。”
眼神无光的看着他。
“即使我不邀请你，你也会追杀它们到天涯海角不是吗？”
洛伦佐接过了从圆桌上滑过来的文件，打开了第一页，随后笑了笑。
“这就是整次案件的代号吗？”
“是的，最活跃的一只妖魔，就是你之前追击的那个，如果我们的推测正确，他应该还没有死。”
“残忍的虐杀，血腥的字迹……这些都是他的特征。”
“所以叫血字的研究吗？”
“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
洛伦佐看着文件缓缓的说着。
“我喜欢这个名字。”

第二十五章 怪物
时代在进步，在变化，每一天都有新的事物发生，无比迷幻，令人心驰神往。
直到洛伦佐重新置身于旧敦灵的街道之中时，他依旧不清楚那破碎穹顶的位置究竟在哪里。
他蒙着眼进去，又蒙着眼出来，呼吸着那冰冷且潮湿的空气，冷漠的脸上莫名的多出了几分笑意。
此刻他的身份已经完全不同，从苏亚兰厅的外聘侦探成为了净除机关的外聘侦探，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刻洛伦佐真的成为了猎魔教团的叛徒，毕竟在其解散前，两个组织之间的关系可不怎么好。
漆黑的马车正停在他的身后，车门大开，乔伊正坐在车厢里目送着洛伦佐的离去。
在洛伦佐离开破碎穹顶的那一刻起，关于他的资料被塞进了那传输胶囊之中，沿着那复杂的管道行进，最后封存归档，于是在那一瞬间里，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加入了净除机关的战斗序列之中。
他能听到那门扉摩擦的咿呀声，在那一刻起世界上有数不清的隐秘之门向洛伦佐敞开，虽然可能仅仅是暂时的，但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单枪匹马，在他身后站着的是净除机关，是旧敦灵，是名为英尔维格的庞大机器，它轰鸣运转，碾碎路径上的所有障碍物。
“霍尔默斯先生，期待你的好消息。”
乔伊的声音在身后远远的传来，洛伦佐回过头只能看到伸出车窗挥舞的手，以及那逐渐消失在雾气中的马车。
昏黄的灯光在迷雾里依次排开，洛伦佐裹紧了衣服，大步向前。
可那单调的步伐声开始凌乱，但又回归一致，就好像有人在试着跟随洛伦佐步伐，微微歪头，华生正与他并肩前行，看她那副模样，洛伦佐微微发愣。
它可以变化成很多模样，或者说它本就没有固定的形态，仅仅是为了让洛伦佐这种低等的凡人能理解其的存在，它才有了具体的形态，可洛伦佐意外的是它似乎很喜欢这个模样，这张无法被提及名字的脸，她每次出现在洛伦佐眼中的着装也不同，就像一位贴心的女伴适应着各种不同的场合，虽然只有洛伦佐能看到她。
“这可是个很有趣的案子。”
华生此刻穿着和洛伦佐相似的风衣，明明神态如此冷漠，可就像个淘气的孩子一样用雨靴用力的踩着水坑。
但她仅仅是作用于洛伦佐脑海中的幻象，华生只能被困于洛伦佐的眼中，根本无法干预现实，所以雨靴用力的踩下，却没有激起任何水花，水面平静，她仿佛行走于水上一般。
“怎么，你有什么思路吗？”
洛伦佐有些嘲讽似地说道，他对于华生的了解也仅仅局限于一个大概，真正清楚她是个什么东西的人基本都死在了圣临之夜里，故此他对其充满了警惕。
“当然，想听听吗？”
“还是算了吧。”
洛伦佐直接拒绝，他可不想和这个魔鬼有什么过多的交集，此刻他已经陷入了黑暗之中，在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彻底的吞食。
“真的吗？洛伦佐我可知道很多，你真的不想……”
“你还是闭嘴吧。”
冰冷的目光看着华生，那真是一张精致美好的脸，洛伦佐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那是他印象里翡冷翠最美好的一次冬季。
但现在洛伦佐很清楚她已经死了，此刻的她只是一具幻觉的皮囊，其下藏着的是那无法被诉说的怪物。
“呦，你是生气了吗？”
说着那白皙的手便轻拂着洛伦佐的脸，但却被洛伦佐无情的打掉。
华生愣了愣，随后说道。
“那些人不仅为了让你探案，这也是一次‘信任’的加深，他也窥觊着秘血的力量。”
“如果他们不窥觊秘血，我才会觉得有鬼呢。”
洛伦佐毫无情感的回答着。
贪婪是人类的天性，用《福音书》里的话来说，那是与生俱来的罪恶，但有时这罪恶也很有趣，他会驱动着人类前进，随着贪欲的增大，人类征服了一个又一个窥觊之物。
这是人的常态，就像见到一块黄金，你总会忍不住的多看几眼，洛伦佐对于净除机关也是同理，如果说在刚刚的谈话中，梅林与亚瑟根本不提及关于秘血的事情，这才会真的令洛伦佐感到不安。
“哦，没想到你看的这么开啊。”
华生有些打趣地说道，那是挺美好的一幕，可洛伦佐一想到她的本质就感到一阵作呕。
就在这躁动的怒火准备释放时，有些苍老但又充满更年期的声音响起。
“洛伦佐你果然真的疯了吗？你还要和空气说话多久？”
凡露徳夫人推开门看着洛伦佐，明明年纪大的不行，可肚子却一直充满更年期的怒气，有时候洛伦佐甚至怀疑凡露徳夫人的更年期会一直持续到她去世。
华生发出一阵轻笑声，随后如墨水般溶解在了空气中，洛伦佐盯着那消失的位置，迟疑了些许露出熟悉的微笑面对凡露徳夫人，随后走进了房门。
人的情绪都是不连贯的，就连他自己也是如此，他并不想将那愤怒的神情表现给凡露徳夫人。
走进温暖的房屋里，洛伦佐才发现客厅已经大变了模样，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很多放在储物柜里的装饰品也被摆了出来，挂在不同的地方，一副家庭温馨的模样，似乎有节日要到来一般。
洛伦佐看着这些有些无奈地说道。
“凡露徳夫人，旧敦灵这才刚进入冬季，距离神诞日还有很久呢，没必要装饰的这么早吧。”
神诞日是福音教会的节日，根据《福音书》里的记载，那位虚无缥缈的神就是在今日出现在了尘世之间，于是凡人记述这一切，将这一天作为欢庆的神诞日。
在几百年前这个节日还仅仅是神圣福音教皇国的传统节日，可随着福音教会的统治力上升，对诸国的信仰入侵，这个节日也随着信徒扩散到了其他国家之中。
于是乎这个节日在很多国家都有，甚至有的人不是什么信徒，只是想找个借口庆祝什么而已，有时候洛伦佐觉得凡露徳夫人就是这样的人。
她对于神诞日一直抱有激情，一年之中也只有这段时间里凡露徳夫人会难得的友善起来，有时候还会为洛伦佐做无偿的早餐，那时的洛伦佐可真是受宠若惊，那种感觉就像一位医生高兴的对你说，他用你的名字命名了一种新疾病一样。
洛伦佐心惊胆战的吃完了那顿饭，生怕自己刚吃完抹抹嘴，这个老太婆就拿出一把枪顶在自己的脑门，叫自己在五分钟内收拾好行李滚出去。
“你管我？不想住了是不是！”
凡露徳夫人斜视着洛伦佐，弄的洛伦佐只能闭嘴。
看了看时间，还有几小时就要天亮了，洛伦佐没想到自己会在破碎穹顶里耽误那么一点时间，他本以为等自己出来都会到天亮。
不过转头看向凡露徳夫人，洛伦佐有这些许的狐疑，这个老太婆是一宿没睡到现在，还是刚睡醒呢？
可这倒并不重要，洛伦佐不再思考那些，爬上了楼梯，狩猎妖魔前他需要好好的睡一觉，毕竟作为一个资深的猎人，狩猎前的准备可少不了。
二楼之上，希格的房门微微敞开，可里面却空无一人，洛伦佐似乎知晓了凡露徳夫人现在还醒着的答案了，她应该是在等希格回来。
希格是121A最早的房客，洛伦佐只是后来的，听他们之间的谈话，似乎从希格很小起，他就一直住在了这里，比起房东凡露徳夫人倒更像他的继母，一位刀子嘴豆腐心的继母。
洛伦佐与希格的交际并不多，因为妖魔的缘故，对于普通人而言洛伦佐就是一个瘟神，与他接触久了难免会遭遇到一些有关妖魔的事件。
他不希望别人因为自己而遭遇不幸，洛伦佐在旧敦灵的这六年里过的其实也有点孤独，没有什么朋友。
躺在有些冰凉的床床上，洛伦佐看着天花板上贴满的海边与传单，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不禁思考这些，但他总能说服自己。
通往目标的路上是脆弱的浮冰，洛伦佐只有抛下什么才能继续前进，对此他不后悔。
沉沉的闭上眼眸，等待着新一天的到来。
……
在这寂静的夜里，有人沉睡，有人哀嚎。
男人沿着狭窄的小巷一路狂奔，面目狰狞，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恐惧的味道。
不应该啊，这一切是怎么了？
一边逃命他一边问着自己，作为下城区的黑帮成员休斯做的很不错，他是依靠走私起家，虽然规模不大，但在下城区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他也混出了些许的名气，可很显然这个来自雷恩多纳港口的男人并不满足于此。
在此之前下城区遭遇了一次苏亚兰厅的袭击，被袭击的黑帮势力名为绿鲨，据说绿鲨的主人，那位神秘的萨博死在了那一夜，整个下城区的人都十分恐惧，似乎旧敦灵真的准备对下城区动手了。
大家纷纷转移财富，试图挽回即将到来的损失，可休斯没有这么做，他这个人有着天生的狠辣，不要命的气势。
在那关键的时刻，他没有退缩反而吞并了绿鲨的产业，在那乱时使自己的产业进一步扩大，很显然他最后赌对了，来自旧敦灵的清洗迟迟没有到来，而他自己赢得了所有的一切。
那个在渔船上摸爬滚打的男孩终于成为了手握权力的人，可现在那狗屁的权力却救不了他。
毕竟无论是刀剑还是权力那都对于人这个概念而诞生的词汇，对于在那黑暗里紧随的怪物，它显然什么都不是。
耳边尽是那怪物的低吼声，它似乎并不急于杀了自己，就像猎人戏耍着猎物一般。
通常修斯都不会容忍这些，哪怕是死他也会拼命，可那也仅仅是对于人而言，现在的他连面对那怪物的勇气都没有。
自己的护卫在那怪物面前连一分钟都撑不住就被绞杀成了肉泥，而自己再次期间朝那个怪物开了数枪，虽然光线昏暗，但修斯肯定自己命中了它头部数枪，可这甚至连让那怪物负伤都做不到。
耳边突然传来呼啸的风声，修斯的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可紧接着他便感到了一种难以遏制的痛苦，他撕心裂肺的哀嚎了起来。
整个人跌倒在了脏乱的巷尾里，鲜血染红了污水，从那躯干向下推移，膝盖以下是一片整齐的切口，断肢早已不知所踪。
似乎是求生欲在作祟，修斯抓挠着地面，用力的爬行着，在自己的身后流下猩红的路径。
可很快锋利爪贯穿了他的大腿，把他死死的钉在了地面上，他发出无力的哭嚎声，死亡的命运已经无法再被改变。
那怪物似乎并不急于杀死他，就像一场无情的虐杀，它只希望修斯在死前承受足够多的痛苦。
“原来你也会感到痛啊……”
那怪物发出了模糊的声音，可这声音在修斯听起来是如此的熟悉，痛苦的哀嚎结束了，他呆板着脸，似乎意识到那声音的主人是谁。
“这……这不可能……”
他反复的重复着，随后头颅被扭曲的大手抬了起来，借着那微弱的光，他看到了那布满伤疤且狰狞的脸。
“怎么……会是你？”
休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甚至说他不敢将视线挪移，去窥视那狰狞的残余。
“不，不，这与我无关，是他让我做的，你也知道，虽然我是帮派头目，可我也需要那些贵族为了提供庇护！”
但那怪物显然不在乎这些，声音沙哑充斥着毒怨。
“这是你应付出的代价，休斯。”
说着利爪便轻轻的切割下了一小块血肉，休斯发出无法忍受的哀嚎声，这声音是如此的凄厉，但在怪物的耳中它却无比的悦耳，就像一曲美好至极歌曲。
“当然你也不要悲伤，我会杀光所有参与者的，每个人的结局都会很公平。”
痛苦的虐杀里怪物如此说着。
今夜还很长，它还有很长的时间令休斯痛苦，这很完美。

第二十六章 联系
清脆的响声在桌子上不断的传来，本应放在其上的书籍已经被推到了一边，现在那里一片狼藉。
洛伦佐坐在椅子上不断对手中的子弹进行加工，到处都是残留的铁屑。
从他携带的提箱里有一块在从教团跑路时带走的圣银，它本来是被装在某个装备箱里。
作为猎魔人总会遇到一些突发事件，加上他们自身强大的单兵作战能力，基本每一位猎魔人都被分配了一个类似于装备箱的东西，从医疗到武器制造一应俱全，就连珍贵的圣银都有所分配。
这么久的战斗以来洛伦佐的圣银都是从其上取下的，虽然圣银块并不大，但以洛伦佐的消耗量来看依旧能用很久。
可洛伦佐并不打算那么大手大脚的使用，圣银的制作技术也是由福音教会垄断，对于他来说，这对妖魔致命的金属可是用一点少一点，而且圣银武器多为镀层，就连回收金属都做不到。
将子弹填入武器内，洛伦佐猛拉护圈，在那清脆声中完成上弹。
温彻斯特所使用的是鹿弹，里面填满了大型球形铅弹，在加工后他在里头混入了镀有圣银的弹头，近距离下对于妖魔这武器非常致命，一些低等的妖魔会在这一枪下直接被打成碎裂的肉块。
但洛伦佐觉得还是不够，如果说面对的是那个造成虐杀案的妖魔，这点火力似乎还不足以直接杀死它。
轻拂着枪身，就在洛伦佐思索之际，他的手指轻拂到了一些凹凸的纹理，翻过枪身，那是一行小诗。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在那时也有一个与自己相似的人这么轻拂着温彻斯特，随后拿起刻刀，在那木质的枪身上刻下文字。
洛伦佐记得这个诗，那个留存于【间隙】里的男人非常喜欢这首小诗，为此还把它铭刻在了他的爱枪之上，随后他死了，这把枪轮到了洛伦佐手里。
洛伦佐曾查询过很多图书馆的书籍，但都没有找到这首小诗的出处，他说这是他自己想的，不过在洛伦佐看来这玩意很可能是【神眷洗礼】的馈赠品，洛伦佐在那洗礼中得到了很多见鬼的梦境，那么他知晓了一些本不存在于世界上的诗词也很好理解了。
摇摇头，洛伦佐放弃思考这些了，天已经亮起，虽然有那阴郁的云层遮掩显得有些压抑。
洛伦佐拿起手杖将温彻斯特挂在风衣之下，看时间乔伊差不多也要来接自己了，推开房门，走下楼梯，可同样的步伐声在底下响起，洛伦佐抬起头，看到了正迈上台阶的希格。
希格顶着一副黑眼圈，脸色有些惨白，头发也乱糟糟的，不知道又去哪里鬼混了一宿。
洛伦佐与希格的关系并不能说是很好，因为不想拖累别人与妖魔产生联系，一定程度上来说，洛伦佐无论对任何人的态度都十分冰冷，哪怕是住在他隔壁的室友。而在希格看来，他这个室友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位有些神经质的大侦探已经在这里住六年了，这六年里洛伦佐难免会遇到一些难以控制的事，有时候会带着一身伤回来，有黑历史的凡露徳夫人一眼就能看出洛伦佐本质，加上她自己那无法无天的性格倒也不怕，可这就苦了希格。
你是勤勤恳恳的机械师，而你住你隔壁的老哥似乎是某个黑道杀手都市兵王，他的床底下压着可以隔着铁板把人打成肉泥的温彻斯特，而你床底下只有一套扳手，你还不一定抡的动，换谁也得慌一慌。
不过这六年里这位顶着侦探头衔的暴力分子倒没有把“工作”带回家里，这令希格安心了许多，也就勉勉强强的住到了现在。
他与洛伦佐的交集并不多，看到洛伦佐，希格愣了愣，随后干巴巴的说了一句。
“早上好。”
洛伦佐冷冷的点了点头，这就是通常他和希格交流的方式，虽然私底下洛伦佐能想很多，但这个室友作为一个修福报的机械师已经够惨了，他可不想再把倒霉的妖魔联系到他身上了。
所以本质上洛伦佐还是很喜欢这个室友还有交朋友什么的，只可惜因为与黑暗之间的联系，他必须保证熟知自己的人越少越好，与他这样的人交集过多，可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两人同时迈步，洛伦佐微微侧身，让过了希格，可在交错的一瞬间他似乎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
走到了楼下，洛伦佐抬起头看着希格消失的位置，诡异的熟悉感席卷了他的感知，可他就像想不起来，空气里似乎还有着血的味道，洛伦佐不禁好奇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镜子里倒映着此刻的一切，华生坐在一楼的沙发上微笑的看着洛伦佐，她似乎清楚什么，但没有说，只是露出诡异的微笑，但洛伦佐没有理会。
自从恩德镇行动之后，她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就像一只游荡在洛伦佐身边的鬼魂，有时候洛伦佐不经意的一撇就能在视线的角落里看到她的存在。
不过好在她没有在洛伦佐洗澡上厕所时出现，看起来这个该死的魔鬼还是有着些许的良知，但想一想那个时候出现，也有点太败坏“神秘莫测的终极怪物”的气质了。
漆黑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车门敞开，乔伊坐在里头等待着洛伦佐，拉上车门，马车随即便狂奔了起来。
“那么是由我来决定怎么查案对吗？”
洛伦佐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问道。
乔伊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我们不在意方法，只追求结果，这个妖魔脱离净除机关掌控太久了，从我们建立起至今，还没有妖魔能存活这么久。”
乔伊转告着来自亚瑟的命令。
“这些是你需要拿的东西，这个是净除机关内部的通讯器，有什么情报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最好时刻带在身边。”
说着乔伊将通讯器递了过来，洛伦佐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一下这个有趣的东西，在这个时代电话电报已经出现了，可像这样被隐藏起来的无线电通讯还是令洛伦佐有些惊奇。
大学的课堂里可没有讲这些东西，大概又是永动之泵研究出的东西。
洛伦佐试着问乔伊，可乔伊也摇摇头表示不懂，这倒令洛伦佐更困惑了。
有时候洛伦佐觉得这个世界有着巨大的违和感，就比如蒸汽机。
这东西是依靠烧水沸腾使锅炉变得高压，随后蒸汽膨胀推动活塞做功，最后加入发电机组，使其带动发电机发电。
此刻洛伦佐脚下的地底深处便有着世界上最大的蒸汽机组，熔炉之柱系统，那个东西带来的力量令整个旧敦灵运转起来。
可洛伦佐有时候会觉得……不该是这样。
想起猎魔教团内部的那些东西，无论是【神眷洗礼】还是神秘的静滞圣殿，洛伦佐觉得那种东西都是足以改变世界的存在，可福音教会就像不知道它们的能力一样，只将其牢牢的封死，只用作于猎魔教团。
他并不懂科技技术什么的，可有时候他总会察觉到世界的异常之处，并不只是妖魔，还有人类的力量的本身。
洛伦佐说不出来那种怪异的具体，但有时他会敏锐的察觉到它的存在，并耿耿于怀。
有时候他会想到人们常说的时代交替，旧时代已去，新时代降临，那些蛮夷的过去已经被蒸汽机取缔，那么……那么有没有一天蒸汽机也会被某种东西取代呢？
这并不是精神病人的狂想，洛伦佐曾在那【神眷洗礼】里看到过，那远比现在还要无比瑰丽的世界，洛伦佐并不清楚那是否为真实，又或者是否可行，但它成功的令洛伦佐怀疑了起来，怀疑所谓的现代技术，真的是科技的尽头吗？
马车的骤停打断了洛伦佐的思考，他真的是一个十分喜欢思考的人，洛伦佐觉得用这个来打发时间真是再好不过了，可这一次洛伦佐居然觉得有些疲惫，他以前从未想过这些，哪怕第一次接触净除机关因为他们那些见鬼的黑科技感到震惊时也没有。
乔伊没有继续让洛伦佐想下去，他说道。
“如果说查案的话，还是先从这里开始吧。”
“怎么了？”
洛伦佐问道。
这些天的下来洛伦佐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只要一上净除机关的马车，不用洛伦佐说位置它就会跑起来，就像知道洛伦佐想去哪一样。
“猜测被证实了，那个妖魔没有死，它昨夜又作案了。”
“这么急吗？”
洛伦佐走下了马车，对于妖魔没有死他并不意外，他只是没想到那个妖魔这么心急，本以为妖魔会躲藏几天再出手，可看起来它根本不想休息。
全然忘记了刚刚的思考，冰冷的空气带着浓重的血气涌入鼻腔，即使不用乔伊指路，洛伦佐也清楚案发现场的位置了。
“又是一场复仇？”
“当然，它依旧留下了字迹。”
乔伊说道。
沉思了稍许，洛伦佐接着说道。
“那么我们需要快点了，不然我们可能再也无法抓住它了。”
“为什么？”
乔伊有些不懂，他没想到作为猎魔人的洛伦佐会这么快的放弃。
“很简单，这是第五个死者了，时间跨度长达近一个月，以那凡人的意志，恐怕再有不久他就会彻底妖魔化，到时候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洛伦佐说着自己分析出的结果。
“而且，他的仇人有那么多吗？这都第五个了，如果他复仇完的话，应该就会再也不再作案了，这对于我们的追查是很大的阻力。”
“又或者说，他的复仇还没有结束，那么现在起，在这个城市里还有一个倒霉鬼即将遭到虐杀，而他的死活完全看我们是否能及时抓住那个妖魔。”
洛伦佐说完后一时间有着一种奇怪的责任感，现在某个人的命运就掌握在他的手中，虽然洛伦佐不认识他，但他的死活完全看洛伦佐行动力。
“那么……让我看看吧。”
洛伦佐说着走入那警戒之内。
场面的惨烈程度简直难以直视，与洛伦佐看到的那血腥的房间一样，出血量超大。
现场已经被净除机关的人包围，因为案发地点是在下城区，他本以为那些黑帮的刺头会出来送死，可很显然伯劳的威慑力在此刻起到了作用，在他的命令下附近干净的很，就连其余的帮派人员也十分默契的远离此地。
想想也是，死者名字叫休斯，是下城区的一个黑帮的头目，按理说这种人很难死，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群小弟在身后紧随，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死了，而且是带着小弟们一起死。
那些其余帮派头目想必也很恐惧，毕竟那个怪物能轻易的杀死休斯，也能轻易的杀死他们，在问话时从那些帮派成员的配合程度来看，他们幕后的头目也十分希望洛伦佐他们赶紧抓住那个怪物。
“你有什么高见吗？”
乔伊似乎能接受那血腥的一幕，冷眼观望着，鲜血铺洒满了巷尾，休斯的尸体正躺在地上，从腰腹往下的血肉基本消失，继续被剃刀一点点切割成现在的样子一样。
“初步看来他死于失血，痛苦持续了很久，那个妖魔真的很用心的折磨他。”
乔伊说道。
“你觉得该从何处入手？”
这应该是净除机关历史上第一次侦破与妖魔有关的案件，毕竟在此之前他们遭遇的妖魔都没有理智可言。
“复仇……”
洛伦佐突然说道，随后笑了起来。
“其实这案件很简单，这妖魔不是在复仇吗？那么就查清它究竟在因什么而复仇就可以了，不是吗？”
脑海里回想起之前的死者们，他们之间的地位身份都不同，可他们却都被妖魔以复仇的名义杀死。
“把死者的具体资料都给我，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因为这个联系导致了妖魔的复仇，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说不定还能根据这联系推测出下一位受害者。”
洛伦佐看着那惨烈的尸体缓缓说道。

第二十七章 坚信着某事
“所以说你们最开始为什么不试着联系苏亚兰厅呢？这个妖魔如此有目的的行事，按理说那些警探会起到更大的作用，对吧。”
马车成为了洛伦佐暂时的办公室，他与乔伊坐在其中，折叠起的小桌上堆满关于那些死者的资料。
“原因有很多，我们净除机关有着专门的调查组，可这是我们第一次遭遇有理智的妖魔，而不动用苏亚兰厅的理由很简单，那些案发现场残留着妖魔的侵蚀，那些普通人会受到影响。”
乔伊缓缓说道，与妖魔的对抗中，最为诡异的便是那令人疯狂的侵蚀性，就像有异国的僧侣在你耳旁不断的低语呢喃，直到将你逼疯为止。
能接受妖魔事件的人大多经过训练，即使面对那诡异依旧能守住心神，更上位的则是乔伊这些受过特化的骑士们，他们是真正可以直视妖魔之人。
荒诞憎恶，凡人无法理解，无法揣度。
洛伦佐拿起了文件，马车的缝隙里涌入旧敦灵的寒风，随意的翻看着，跟据那些死者的身份与地位，一个破碎的故事在洛伦佐脑海里拼凑。
第一个死者是罗维，一位年近四十的男人，来自旧敦灵之外的城市，如同许多来旧敦灵工作的人一样，他最开始在工厂有着一份不错的工作，后因工作时酗酒被开除，最后沦落到下城区，成为一个帮派成员，并不是什么核心人物，仅仅是普通的一员。
他是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家中，死前遭受了巨大的折磨，凶手在他的房屋里留下复仇的血字，那是净除机关第一次侦查到妖魔的行动，因为残留的侵蚀，房屋内的盖革指数一直居高不下。
这是事情的起因，妖魔复仇的第一个对象。
洛伦佐沉思着，其实从第一个死者中，就能推理出很多隐藏的信息，就像洛伦佐曾追查一些事一样，第一个人他一定是知道什么，那妖魔才从他的口中找到剩余其他人的位置。
第二个死者名叫多伦，与罗维一样年纪相仿，从文件上来看，他们还是同乡的好友，一起来到旧敦灵打拼，他在一个店铺工作，在罗维失业后他还去看过罗维数次。
死因基本一致，被发现惨死在家中，是那妖魔复仇的第二位。
果然与洛伦佐猜的一样，那妖魔起初复仇时只清楚罗维一个人的位置，在折磨中他找到了其他人的位置，随后逐一复仇，而罗维与多伦之间也有联系，他们是同乡，那么妖魔很有可能也是他们的同乡。
“他们来自……伯汉斯。”
看到文件的最后一页，洛伦佐有些意外，这两人的家乡居然是伯汉斯，英尔维格最大的工业城市，著名的伯汉斯军工厂便在那里。
可这让洛伦佐不禁想到了另一个疑点，那可是个无比庞大的工业城市，应该不缺工作与博得财富的机会，那么这二人为什么要千里迢迢的来到旧敦灵呢？
带着这样的疑惑洛伦佐翻开了下一位死者的文件。
接下来的死者是那艾德夫妇，正是洛伦佐在苏亚兰厅的聘请下的参与的那次案子。
那艾德夫人就是惨死在那血腥之屋里的女人，而那艾德先生则是洛伦佐追逐中发现的死者，他们本是夫妇，可因为争吵暂时分居，但并没有隔的太远，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妖魔在杀了那艾德夫人后还继续作案的原因。
最后便是今天发现的死者，下城区的黑帮头目休斯。
洛伦佐觉得一阵头疼，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之间的联系拼凑起来，虽然他们地位身份都不同，但他们一定在某方面有着交集，而这个交集就是妖魔为什么要将其列在复仇名单上的原因。
洛伦佐接着问道。
“这就没有什么目击者吗？”
多次残忍的作案，洛伦佐不相信那妖魔能做的天衣无缝，一定会有人看到的。
对此乔伊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
“这就是妖魔的棘手之处，我们确实有几个目击者，他们直接目睹了妖魔，而那个妖魔还很意外的没有杀死他们，而这结果便是那些目击者基本都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创伤，目前在医院里休养，什么都问不出。”
妖魔那诡异的侵蚀性，至今都是与其对抗的巨大阻力。
“那么间接的呢？难道说就连观察到它离开后的踪迹都没有吗？”
洛伦佐再次问道。
“没有，很奇怪，它在结束后，无论我们怎么追查都找不到踪迹，甚至说连嫌疑人都列不出。”
乔伊解答了洛伦佐的问题，在侦查方面净除机关也有一定实力，可是在后续的追查中他们依旧没有任何线索，似乎那个妖魔可以随意的出现在旧敦灵的任何一处。
“出现在任何一处，还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这简直是像幽魂一般的对手。
在洛伦佐的视野里整个世界已经变得出现了无数的重影，而那红色的幽魂便迈步在这其中，就像潜藏在冰层下的怪物，它随时有可能从任意一点出现随后下潜，而洛伦佐他们根本追逐不到他的踪迹。
洛伦佐第一次感到了事件的难缠。
“话说还有一点，妖魔为什么要留下字迹呢？”
短暂的沉思之后，洛伦佐又提出了新的问题，这也是洛伦佐此刻最想不通的一点。
妖魔为什么要留下字迹……还是说他是想给谁看吗？留下复仇的字迹告诉某个人，自己就要来了，下一个就是他了？
“我想我有头绪了。”
洛伦佐突然说道，紧接着看向乔伊。
“你们净除机关是不是一直封锁着这个案件？”
乔伊点了点头。
“所有与妖魔有关的事情都在净除机关的封锁下，即使有的实在瞒不住，我们负责舆论引导部门也会把事件进行修饰，比如误导为什么煤气爆炸。”
“也就是说现在这一系列案件都除了你们都没有人知道？”
乔伊点点头。
“我们找不到下一个倒霉鬼，当然也有可能不存在下一个倒霉鬼，就比如那个妖魔已经复仇结束了。”
“我们可以试着放出消息，或许能把那个潜在的倒霉鬼吸引出来，随后守株待兔。”
洛伦佐的眼神亮了起来。
“而且说不定还能因此把整个事件串联起来。”
乔伊的神态也接着严肃了起来，他冷静地说道。
“这会风险很大。”
“有风险才有回报吗？说不定不等我们出手，那个潜在的倒霉鬼就会来找上我们。”
“那么洛伦佐，就像你说的那样，如果妖魔复仇结束了呢？我们这些岂不是打草惊蛇？”
洛伦佐否定了乔伊的话。
“我的想法在刚刚改变了，我也思考了这种可能，但不对，如果说那妖魔复仇结束了的话，他根本没有必要在留下复仇的字迹了，不是吗？”
“只有一个结果，复仇还没有结束。”
洛伦佐看着车窗外那血腥的场地，残忍的猩红到处都是。
“当然，也有可能一开始我们就猜错，说不定妖魔留下字迹仅仅是行为艺术呢？毕竟我们现在所有的推测都是基于我们自己的想法。”
洛伦佐不是个什么智商如妖的侦探，他只能基于自己的猜想去推测一切，在所有的可能性中找到那最贴近真实的一项。
想到这里洛伦佐不禁觉得自己如果是尚达俸分支的猎魔人就好了，与自己这个怎么打也打不死的铁疙瘩不同，那些猎魔人的权能能短暂的预见未来，想一想那种力量用来侦破案件可太简单不过了。
洛伦佐曾见过一位神秘的尚达俸猎魔人，他对着一张翡冷翠的地图神叨叨的，随意的一指，便在地图上找到了接下来会发生凶案的位置。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乔伊再一次的问道，向洛伦佐确认。
“是的，而且我们并不需要透露具体的死因，我们只需要告诉那个复仇名单上的其他人，他们的朋友已经死了，他们或许会自己想办法，也有可能来找我们，当然无论结果如果都会对那个妖魔的行动带来影响，这就足够了。”
洛伦佐说着再次拿起了文件，接下来他就要在这争取出的时间里找出这些人之间的联系，他也清楚这个计谋只是下下策，说不定名单上的倒霉鬼根本不关心报纸啥的呢。
所以破案的希望还是到了原来的起点，这些人的联系。
“乔伊，还麻烦你下车呆一会了，接下来的东西你应该不想看见。”
洛伦佐说着便拿出了精致的铁盒，里面是一排排卷好的香烟。
“嗯？我听说过这个，他们说你的香烟就和致幻剂一样，会给你带来‘灵感’。”
乔伊有些好奇的看着，洛伦佐对此点了点头。
“人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所以我们需要一些小小的帮助。”
洛伦佐说着抽出一支香烟，但没有将其点燃，他愣了愣，随后说道。
“当然，有时候人类看不到，其实也是对于我们自身的一个保护，因为我们本就不该去看，我们的大脑无法接受那些东西，就像你在看一个复杂的图案，那一瞬间画面的冲击会让你根本无法分辨出任何纹理，每一个花纹之下还有着数不清的刻痕，如此循环，你会疯掉的。”
乔伊感到了一阵无名的恶寒，他看着洛伦佐，不清楚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但他又似乎理解了些许，点了点头，带着担忧的目光走下了车。
“所以窥视那些东西，总要付出些代价。”
洛伦佐喃喃自语的，点燃了香烟。
在他的身前，华生正微笑的坐在乔伊刚刚所处的位置，她的样貌随着洛伦佐吸食风茄草变得越发清晰，随后光芒消失，一切坠入黑暗。
“洛伦佐，你说过你不会再碰风茄草，加深与黑暗的联系的，可你果然还是忍不住。”
华生的声音在黑暗里来回回荡，可洛伦佐没有回应，他叼着香烟，静静的看着手中的文件。
每次吸食风茄草洛伦佐都会向着那黑暗的更深处陷落，可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了，那劣质秘血的出现已经完全引起了洛伦佐的杀心。
用力的呼吸着，感受着喉咙里的腥辣，女人的讥讽嘲笑不断响起，但这都不能干扰到他。
其实他曾有过很多次回头的机会，他完全可以不在意妖魔之事，以洛伦佐的力量他可以活的很好，在哪个地方都是，但洛伦佐没有，因为他相信某些事，他相信坚持下去会有什么，所以他一直握着钉剑，燃烧着炽白的净焰。
他相信如此，并愿意为之而战，哪怕陷入那黑暗的最深处。
于是整个黑暗破碎了开来，华生那白皙的手抓住破碎的一角，随后将其递给洛伦佐。
罗维、多伦、休斯、那艾德夫妇……
他们的面容在破碎的黑暗里被切割成无数块，但却有纤细的线将他们死死的拉扯在了一起，文件上的文字在这一刻也仿佛活了过来，它们升起旋转，在洛伦佐的眼中打乱随后重新排布成新的模样。
同样的字，但以不同的序列排列在一起就是一段新的故事，在那文字之间的缝隙里，洛伦佐隐约的看到了那模糊的点，现在就差一条关键的线将它们串联在一起。
同乡的多伦与罗维，文件上说他们最开始试图接触下城区的帮派成员，可不知为何，多伦最后退出了，成为了店铺的一名员工，而罗维成为了工厂的工人，最后加入了帮派。
他们接触的帮派不明……
洛伦佐猛的看向破碎之幕的另一角，在一段时间以前休斯的帮派还是一个小团体，是在近期壮大……
无名的线将他们三人联系在了一起，最后转向那艾德夫妇。
黑暗破碎，洛伦佐丢掉手中的烟蒂，目光有些疲惫的看着车厢顶。
多伦与罗维都与休斯有所联系，而休斯在下城区的业务是走私，想必与洛伦佐之前接触的恩德镇行动一样，这三个倒霉鬼或许是走私了什么东西。
那么这么设想一下，罗维与多伦最开始是与休斯有接触并走私了什么东西，随后罗维与多伦干一票就走随后脱离了休斯……那么那艾德夫妇在这联系中的定位又是什么呢？
用力的咳嗽了几声，吸食后的感觉确实很不好，整个人的行动就像迟钝了起来一样，洛伦佐拉开车门，对着乔伊喊道。
“他来了吗？”
这个事件发生于下城区，如果说这里谁靠谱的话想必只有他了。
“我已经到了，在你刚才汲取灵感的时候。”
伯劳从门旁走出，冲洛伦佐微笑了一下。

第二十八章 暴戾的仇恨
洛伦佐与伯劳也算是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只见这个家伙活蹦乱跳的，看起来恩德镇行动时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
依旧是铁冷的神色，漆黑的衣服上裹着漆黑的围巾，就像一位告死的使者……不过确实如此。
伯劳是净除机关安插在下城区的监视者与管理者，对外的身份中他是下城区的神秘老大，无论是谁看到他都会怕的发抖，通常他只会窝在那个奢华的赌场之下，当他出现在地面上时一定是某个倒霉鬼触怒了他。
“来说说吧，那个休斯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怀疑他是走私了什么东西，才引得妖魔的复仇。”
“猜想？”
“不然呢？所谓的推理不就是猜想吗？我们谁都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除了好好猜想以外，什么也做不到了。”
“那我倒希望你能猜的准确点。”
伯劳说着走进了车厢，旧敦灵的冬天十分湿冷，他可不想被寒风吹打。
“休斯，来自雷恩多纳港口的家伙，在我们解决绿鲨后，他趁机吞并了萨博的产业以达到飞速扩张。”
“这些我都知道，我需要知道更为隐秘的东西，那些不能被记在文件上，只有你这种级别的人才会略有耳闻的东西。”
洛伦佐摇了摇头，对于伯劳说的这些他并不感兴趣。
每个人都有着其最为隐秘的一面，无论是谁都是如此，那不可告人的一面，你只能在与其的人际交往中，勉强的窥视到那一角，洛伦佐需要的便是那一角，那才是对于整个案情来说真正有用的东西。
据文件所说，休斯在雷恩多纳港口有着许多朋友，那里可是整个英尔维格最大的港口，他们偷运其他国家的东西，最后交由那些帮派分子出售，来进行灰色产业的维持。
走私品遍及整个英尔维格，而休斯就是负责帮他们处理旧敦灵这方面生意的人。
“嗯……我大概知道一个。”
伯劳想了想，接着说道。
“走私品虽然在不断的被打压，但他们已经形成了一定的气候，遍及整个英尔维格……当然这种灰色产业也方便我们净除机关行事，所以这些目前还在我们的大范围控制中。”
洛伦佐点了点头，表示他还在听着。
“不过他们最近好像发现了一个新的产业。”
“什么？”
“我也不确定，只是有所耳闻，消息源是从休斯这里传出来的，大概应该与他有关。”
说到这里伯劳咽了咽口水，似乎是在思考该如何和洛伦佐讲明白这件事，他停顿了一下，随后缓缓道来。
“光辉战争结束后，高卢纳洛人全部撤离英尔维格，但在百年的战争之中，已经有很大一部分高卢纳洛人在南部战区定居，他们在光辉战争期间出生，流着高卢纳洛的血，却一直生活于英尔维格的土地上，到后来他们已经融入了我们的英尔维格人的生活中。”
洛伦佐抬起头，似乎猜到接下来的故事了。
“高卢纳洛人的后代，他们的处境……很微妙，既不属于高卢纳洛，又被英尔维格人厌恶。”
“他们大部分集中在南方地区，可由于出身问题饱受歧视，也因此在很多方面他们的待遇都相较于普通英尔维格人差很多，再加上对于高卢纳洛的警惕，即使战争结束，南部的那些遗民也只能生活于那里，不允许进入英尔维格内陆。”
伯劳继续说着。
“于是最近出现了一些偷运人口的情况，那些饱受歧视的人会成为廉价的劳动力，从南部调往其他地区，因为是高卢纳洛人的后代，他们的价格比工人们便宜太多，于是有很多工厂愿意出资聘用这样的人。”
“也就是说休斯暗地里在做这个？”
洛伦佐有些不敢相信，这么看来这与贩卖奴隶没多少区别，随后他的目光有些不善，就像看待一个人渣一样。
伯劳倒不在意这些，只是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被洛伦佐以这种眼神注视。
“别看我，这也是没办法事，我们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保证大环境的稳定，将所有的矛盾转移到小范围的混乱中。”
这是那些精明的政客提出的理论，伯劳淡淡地说道。
洛伦佐没有再说什么，因为确实如此，换做洛伦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看起来休斯大概是运输了某个不该运的人……你能找到他客户的名单吗？我们需要逐一排查。”
“我需要时间，这种事情都藏的很深。”
“那么既然如此……”
洛伦佐思考着，如果说妖魔的复仇与休斯的走私人口有关，那么一切的起因便是源于那个人了，那个从南部来到旧敦灵的人。
如果说这是主线的话，那么罗维多伦还有那艾德夫妇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等等，伯劳，如果说走私人口的话，是直接从南部到旧敦灵，还是说在期间会有停留的地方。”
洛伦佐突然想到了什么。
在光辉战争期间主战场便是高卢纳洛人登陆的南部战区，而在其与旧敦灵之间还有着数个城市，如果说走私人口的话，一定会在这几个城市之间有所停留。
伯劳点了点头。
“这是必然，怎么了？”
洛伦佐的想法得到了证实，他微笑。
“我想我知道一部分联系了，罗维与多伦都来自伯汉斯，而他们也与黑帮有所联系，在地图上伯汉斯就在南部与旧敦灵之间，那很有可能是他们停留的地方，将人转交由罗维与多伦，由他们送往旧敦灵。”
侦探显得有些兴奋。
“那么这就说的通了，妖魔之所以杀他，是因为他们是运送人口的家伙。”
“你就如此肯定吗？”
“当然还没有，准确说着是可能性最高的猜测。”
洛伦佐不断的狂想着，那么罗维与多伦工人的身份也得到了解释，想必是用来隐藏与黑帮之间的关系，那么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你说驱动一个人这样复仇的动力会是什么呢？”
突然洛伦佐再次问道，那灰蓝的眼瞳如同平静的海面，其下是难以企及的深邃。
从一开始洛伦佐便似乎忘了一件事，那便是妖魔的动机，这动机并不是指复仇，而是他因何而复仇。
甚至说洛伦佐有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想，有没有可能那人就是为了复仇而变成妖魔呢？
可又是什么样的仇恨会令一个人如此暴戾。

第二十九章 神诞日快乐，劳伦斯导师
寒冷的空气里充斥着历史的陈旧感，手轻轻的拂过冰冷的墙壁，霍纳缓慢前行，最后坐在长椅之上。
他感觉自己很累，累的就像这样一睡不起，可他很清楚自己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用力的抬起头，随后有五彩的光沐浴在他的脸上。
顺着那光芒降临的方向看去，温暖之中是缤纷的彩绘，神话里的景色用大块的彩绘玻璃组成，但其上却蒙着灰尘。
圣玛丽大教堂已经很少有人来了，福音教会对于英尔维格的影响日益减少，到如今就连这教堂的名字都少有人记得，仅仅是以那纯白的特征称呼着它，白教堂。
霍纳看着那阳光愣了好久，直到那刺眼的光芒令他的视野变得惨白，泪水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流落，这时他才缓缓的扭过头，平稳的呼吸着享受着安宁。
他来自于下城区，童年对于霍纳而言是一件十分久远模糊的事，当他有清晰的记忆时，他就已经在旧敦灵的街头摸爬滚打了，可遗憾的是恶劣的环境下，霍纳并没有习得那察言观色的本领，反而变得更加木讷。
霍纳后来在一个老师傅那里学到了维修的手艺，最后成为旧敦灵的数不清的维修工的一员，这个城市很需要像他这样的人，蒸汽管道与机械遍布整个城市的每个角落，每天都会有新的故障出现，需要维修工立刻维修。
这个木讷的维修工没有念过书，在他的世界观里他甚至不清楚所谓的信仰是什么，不过他倒也不在乎，他很喜欢这里，每次工作的间隙他都会来到这里，只有在这里霍纳才能远离那些机械的噪音。
难得的宁静并没有维持太久，男人从教堂的大门外缓缓走来，似乎很熟悉霍纳一样，面带着微笑的来到他的身边。
“劳伦斯导师。”
霍纳有些僵硬的抬起头，目光有着几分呆滞，似乎里面的灵魂早已陷入眼瞳的漆黑之中。
劳伦斯点了点头，坐在了他的身边，依旧是那副和蔼的样子，就像这洒在教堂之中的光芒一样。
“你看起来快控制不住它了。”
霍纳的样子很糟，虽然维持着人型，可劳伦斯很清楚那罪恶的鲜血此刻正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
霍纳点了点头，和他的性格一样，他的动作僵硬的就像机械一样。
“所以你这次来是需要我的帮助吗？”
霍纳再次的点了点头。
“我马上就成功了，就差最后一个人了，我的导师。”
木讷的声音突然带起了些许的情感，霍纳似乎在笑一样，声音起伏着。
“我的正义就要做到了，就要做到了。”
“可馈赠也是有代价的，孩子，你已经不止一次的奢求了。”
劳伦斯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可霍纳很快地说道。
“那么就都给你，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予你就是了，向你的神献身。”
霍纳粗壮的手一把抓住了劳伦斯的衣服，眼神坚定且急迫。
他无奈的看了看霍纳，最后长叹了一口气。
“是的，孩子，你就要成功了。”
劳伦斯温柔的说着，随后将取出的药剂注射入霍纳的体内，药剂沿着血管，涌动，伴随着注入霍纳紧张的身体逐渐放松了下去，那躁动的野兽再一次沉睡了下去。
霍纳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在注射后只是呆呆的看着这被遗忘的教堂，目光穿透了回忆，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
“导师，我就要死了，对吧。”
劳伦斯微微发怔，似乎从未想过这个木讷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是的，但你的献身会使你荣登天国。”
他形容这那死后的美好。
可霍纳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东西，他笑了笑，呆滞的眼瞳里闪露出了些许的光泽，就像那已死的灵魂回光返照一般。
“导师，我没念过书，我甚至不识字，我甚至不理解你所谓的天国是什么。”
劳伦斯再一次的语塞，霍纳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平凡的脸上面无表情，可却令劳伦斯不禁感到一种难言的悲伤，就像一个人无声的绝望一样。
就像你对一个人形容旧敦灵的美好一样，无论你说的多么天花乱坠，但他都不曾见过，甚至不曾体会过什么所谓的美好，那么再奢华的奖励，对于霍纳而言也仅仅是不曾了解的未知，他甚至不会为其欣喜。
“我……我很普通，我师傅说过，我的一生没有任何意义，就像一只野兽一样，醒了出去觅食，吃饱了回来睡，没有自己的爱好，没有自己想做的事，除了延长生命以外，我做的一切没有任何意义，就像工厂里的机器，重复的进行着。”
霍纳似乎在与劳伦斯说话，又好像在与自己告解一样。
“我师傅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人站在舞台之上，万众敬仰，另一种人坐在漆黑的舞台之下，存在的意义便是见证另一个人的辉煌，就像那夜空，只有漆黑的夜，才能体现星辰的辉煌一样。”
说着霍纳的眼中流下泪水。
“我就是那无意义的一员……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与我一样，平庸，碌碌无为，无人知晓的活着，随后无人知晓的死去。”
似乎是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劳伦斯很少感到这样的情绪，霍纳那平庸的身体里流露出几乎实质化的绝望，他对自己的人生绝望，他对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绝望，但更为绝望的是，他无能为力。
“你究竟想说什么呢？”
劳伦斯有些不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霍纳，在他看来霍纳就是一个无比木讷的石头，一个极好控制的人，可现在这具行尸走肉就像重新获得了灵魂一样，在他最危险的时候。
“我只是……我只是很高兴，劳伦斯导师。”
霍纳哭着哭着便笑了出来，他看着劳伦斯导师，随后用力的拥抱了抱他，用尽全力，似乎是想用这笨拙的行为令劳伦斯感受到他的感激一样。
“你是一个魔鬼，劳伦斯导师，虽然你一直说我是对的，但归根结底，以那残暴的方式夺取他人的生命都是错的。”
劳伦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另一只手却已经伸入衣下握住短剑的剑柄。
但预想中的反抗没有，霍纳拥抱完他后又坐了回去，似乎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真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劳伦斯看着这个平凡的人，他明明如此平庸，丢到人群中就再也找不到了，可他却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法看透一个人。
“可魔鬼，也是一个好魔鬼啊。”
霍纳又一次笑了起来。
“你……究竟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是个坏人，彻头彻尾的坏人，一个罪恶的魔鬼，用一点点的引诱就令我万劫不复。”
霍纳痛斥着，却带着微笑。
似乎回想起了那个照耀了自己生命的人，他说道。
“但你又是一个好人，劳伦斯导师，我由衷的感谢你，感谢你这个魔鬼给予我这个观众冲上舞台的机会。”
“我本应该就这样无意义的活下去，最后无意义的死去，可你却给了我变得有意义的机会，去执行我的正义。”
他站了起来，巍峨的犹如山峰。
“这是我最后的复仇了，也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其实今天也是想和你道个别，希望你不要害怕，毕竟我很少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情感。”
看着那缤纷的阳光，温暖沐浴着驱逐寒冷。
“神诞日就要到了对吧，可惜我应该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霍纳有些遗憾的低下头，认真的对劳伦斯说道。
“那么提前祝你神诞日快乐，劳伦斯导师。”
平庸的灵魂在这一刻似乎真正的活了过来，那泪痕覆盖的微笑闪耀着漆黑的光，劳伦斯不由的心颤，难以直视那张平凡的脸，仿佛是在面对炽热的烈阳一样。

第三十章 男爵
漆黑的马车在一座豪宅前缓缓停下，洛伦佐坐在车内视线透过车窗，那精致的繁华映入眼帘。
通过仔细的筛选后洛伦佐将目标确定在了一位男爵的身上，他的名字是埃布尔，因为父辈经商留下的财富，虽然他是一个无能之辈，但在旧敦灵内依旧过重令人羡慕的奢华生活。
洛伦佐之所以确认为他，是因为这位男爵的私生活很不检点，据悉他已经有过数任妻子，更不要说那些数不胜数的情人了，当然这也不能代表什么，真正令洛伦佐盯上他的原因是他的妻子们。
根据伯劳给予的情报，这位埃布尔男爵与休斯之前有过数次联系，他在休斯那里用特别廉价的价格雇佣了很多来自南部的高卢纳洛的遗民，与预想中的歧视不同，那些遗民中的一部分成为了埃布尔的妻子，但大多没有活过多久便死去。
数任妻子还有情人们，洛伦佐一瞬间便脑补出了几万字的长文，如果说他真的是妖魔下一位复仇之人，那么这一切便可以解释的清了。
一个可怜的姑娘为了生活来到旧敦灵，在男爵的威压下惨死，于是她的仰慕者不惜变成妖魔也要追到旧敦灵复仇……俗套的爱情故事，但却有着极大的可能。
“这位埃布尔男爵的经济情况一直在下滑，他舍不得那种奢华的生活，但又支付不起那些昂贵的佣金，所以他的仆人大多是那些遗民……这种情况很常见，他们是弱势群体，在他们的手中，那些人就像几百年前的奴隶们一样。”
伯劳淡淡的说着，他并不愿提及这些，这是英尔维格的阴暗面，就连他都会感到压抑与难过。
“雇佣遗民的人应该不止他一个人对吧。”
洛伦佐问道。
“是的，可更为重要的原因是埃布尔男爵的妻子在近期去世了，如果说那妖魔真的如你所想的那样俗套的爱情故事，那么想必就是因为他妻子了。”
“爱慕的女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这或许会是一个成为妖魔的理由，当然在正式确定前我们还是该和这位男爵谈一谈。”
洛伦佐推开车门大步走了出去，净除机关的背后是整个英尔维格，闯入一个男爵的家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
伯劳走在前方，不过这次他没有戴着面具，毕竟比起他真正的样子，真正能令人记住“伯劳”的还是那张面具，摘下面具的他就像一个无名小卒，谁也想不到下城区的统治者会是这个样子。
乔伊跟在两人的身后，一行人就这么推来了豪宅的铁栏门。
如伯劳情报所说的那样，这位埃布尔男爵的经济情况显然并不怎么乐观，一进来居然觉得空荡荡的，洛伦佐甚至看不到几个佣人，杂草到处都是，看起来那位男爵把所有的余钱都用在了享乐上。
“你觉得他会配合我们吗？”
行进途中洛伦佐突然想到这个事，对着伯劳问道。
虽然还没有见到那位埃布尔男爵，但一个令人生厌的角色就已经浮现在了洛伦佐脑海里，嘴上询问着伯劳，但私底下手已经握紧了温彻斯特。
在洛伦佐不长不短的职业生涯里他遇到过很多人，好人、坏人、成年人、未成年人、穿裙子的男人、打领结的女人、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人。
有句老话说的好，百人百态，但洛伦佐觉得无论那个人的性格如果，又或者语言不同，但至少有一个东西对于人类，对于所有生命而言是共同的。
那便是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是国际通用语。
似乎是感受到了洛伦佐的恶意，想想也是，即使这一切是猜错了，与这位埃布尔男爵无关，可他那该死的行为依旧令洛伦佐讨厌，有时候这个侦探会毫不掩饰对他人的恶意。
“他会配合我们的，甚至说如有需要，旧敦灵一半的贵族都会对我们言听计从。”
在洛伦佐那狐疑的目光中，伯劳自信极了。
伯劳是下城区的主人，可实际上他只是个傀儡，真正统治下城区的是净除机关，是那居于铂金宫中的维多利亚女王。
旧敦灵有数不清的贵族曾前往下城区，而他们做的一切都会被伯劳严密的记录下来，那会是在必要时控制他们的把柄，审判的证据。
“如果那位埃布尔男爵不想丢了这尊贵的爵位，那么他最好如实招来。”
伯劳微微笑，可那笑容却令人生寒。
表面上贵族支配着旧敦灵，可实际上支配的权力一直被维多利女王牢牢的握在手中。
洛伦佐瞥了伯劳一眼，不禁觉得这些搞政治的人心都脏，可同时他对于这名为国家的机器又有了新的了解。
净除机关的背后是整个英尔维格，而这个国家拥有着当今世界上最为完善与强大的工业技术，洛伦佐现在看到的远远不是这个世界的本质，在那黑暗里还藏有更多危险的东西，只是现在还不是它们出场的时候。
推开又一重大门，甚至没有人阻拦洛伦佐，酒香与奢靡的气味扑面而来，整个空气里都滚动着财富的味道，浓郁的几乎令人作呕。
“看起来这位男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奢靡多啊……真令人羡慕。”
看着那横在地毯与沙发上白花花的身体，洛伦佐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嘲讽地说道。
伯劳斜视了洛伦佐一眼，随后用力的咳嗽了起来。
壁炉里的火焰已经熄灭，只有余烬还散发着微热，旧敦灵的冬天很冷，而那些白花花的身体看起来已经在这里睡了一宿，也不知道她们到底喝了多少酒，居然现在都没有被冻醒。
那沉重的咳嗽声显然没能吵醒这些人，洛伦佐有些无奈的举起了温彻斯特，不等伯劳拦住他，他便扣动了扳机，雷鸣般的枪响一瞬间震醒了所有人。
女孩们裹着毯子睡眼朦胧，似乎还没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随即便看到了站在门口这些犹如死神般的黑衣人们，随后发出刺耳的尖叫，裹着毯子逃离。
“怎么了啊？”
男人慵懒的从沙发后爬了起来，整个人骂骂咧咧的，可很快冰冷的触感从他额头上传来，几分困意的眼睛缓缓睁开，随后彻底清醒了过来。
温彻斯特顶在他的额头上，洛伦佐一脸厌恶的问道。
“埃布尔男爵？”
埃布尔用力的点着头，他甚至来不及提起裤子。

第三十一章 阶级
在埃布尔穿好衣服后已经是约十分钟以后了，洛伦佐伯劳还有乔伊坐在那些凌乱的沙发上，另一边是埃布尔男爵。
随着这位男爵的睡醒，似乎这座豪宅也才缓缓的苏醒了过来，数个佣人打扫着地面，洛伦佐靠在椅背上，视线的余光观察着他们。
正如伯劳说的那样，他们确实是高卢纳洛人的遗民，洛伦佐曾在高卢纳洛待过一段时间，对于高卢纳洛人的特征他还是了解一二。
那些佣人沉默着，看起来很压抑，直到那位埃布尔男爵突然开口。
“所以各位到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埃布尔男爵眼神不善的看着洛伦佐等人，毕竟刚才那样的丑态确实很令人没面子，还有的就是对于这群不速之客的警惕。
“我们是苏亚兰厅的调查组……”
伯劳抢在洛伦佐前面说到，之前与洛伦佐的谈话内容都稍加修饰，最后推到苏亚兰厅的头上，真没想到伯劳这个浓眉大眼的撒起谎来也这么流利。
可显然这位埃布尔男爵并不是很愿意配合工作，还没说两句他便不耐烦的摆起了手。
“与我无关，都与我无关，我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出门了。”
他否定了伯劳说道一切，本身伯劳就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在这之下他反而不好说些什么。
这时洛伦佐突然说道。
“休斯已经死了。”
他冷不丁的话语令气氛瞬间冷了下去，从刚才起洛伦佐便一直观察埃布尔男爵的神色，他很自然，自然到似乎洛伦佐的猜测是错的，他真的是一个无辜人，但这却没有令洛伦佐放松警惕反而令其生疑。
他太自然了，所以洛伦佐一直等待着一个时机，他报出休斯的死讯来观察埃布尔男爵的反应。
埃布尔男爵在这一瞬间愣住，随后带着不解的目光看着洛伦佐，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样。
这一刻洛伦佐也有些发愣，难道他猜错了。
“先生们，虽然在外人看来我是一个无能之辈，但我至少也是一位贵族，今天的羞辱应该够了吧。”
看来这位埃布尔男爵已经有些生气了。
“我想了解一下关于你雇佣那些遗民的事。”
洛伦佐再次问道，而埃布尔男爵很坦然地说道。
“怎么了？雇佣他们怎么了？”
看着埃布尔那十分正常的神情，洛伦佐第一次觉得事件有些无力起来，他觉得有些不对，随后他发现了问题的所在。
在埃布尔这类人看来，雇佣这些遗民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事，廉价的佣金，最弱势的群体，在他看来这是所有贵族都在做的事，他根本没有感到任何不妥，就像猫吃鱼狗吃肉一样，这是一件已经融入日常中的事。
这一切已经定型了，转头看向那些在工作的遗民，他们似乎没有感到任何不妥一样，低头工作着。
洛伦佐感到了一阵难言的恶寒，明明都是人类，但此刻他们已经在精神上进化成了不同的物种。
或许他感到的异常也仅仅是来源于此，埃布尔做错了事，但他根本没有意识到错误的所在，一个遗民的死，一个黑帮头目的死，对于一位高高在上的贵族又有何影响呢？更何况意识到危机？
洛伦佐重新整理语气，再次问道。
“你雇佣的遗民出现了很多死亡。”
“这很正常，因为他们需要钱，死命工作，或者讨好我，死伤是很正常的。”
埃布尔男爵淡淡地说道。
“想必你不是很清楚行情吧？像这样的遗民，他们背后至少还有数位家人，那些无法工作年迈又或者年幼的家人都需要他们的工作来维持生计。”
说着埃布尔笑了起来。
“即使工作很累，会有危险，但他们依旧会感激我，因为我给予了他们工作，这可以让他们的家人活下去。”
洛伦佐转过头，看着附近的遗民，那些木讷的脸微微点头，似乎肯定了这一切一般。
这是一个死结，一个不断恶化的循环。
洛伦佐还想说什么，但这时一直沉默的乔伊拦住了他，他无比理智地说道。
“霍尔默斯先生，我们现在要做的可不是关心弱势群体。”
虽然冷酷，但这是事实，那个复仇的妖魔才是首要目标。
“那么换个问法，埃布尔男爵，你对于这几个人有印象吗？”
说着乔伊拿出了那些死者的名单，埃布尔扫视了一圈，有的人熟悉，有的人却很陌生。
“我认识这两个人。”
埃布尔男爵说着便将手指指在了那艾德夫妇的文件上，似乎没想到他们死了，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意外。
“他们是负责联系我们这些雇主的中介。”
“你与遗民之间的？”
“是的。”
这一次联系串联了起来，罗维与多伦负责遗民的运输，休斯负责整体调控，而那艾德夫妇则为这些遗民寻找雇主。
看起来洛伦佐之前的猜想都没有错，他们之间都依靠着这个运输互相联系了起来，那么此刻就需要最后一个问题了。
妖魔接下来复仇的对象会是谁？
“我听闻前几日你的妻子去世了？”
洛伦佐的眼神锋利，埃布尔的每一任妻子都没有活多久，而且都是遗民，这不得不令人生疑。
“是的。”
“你看起来并不悲伤？”
“因为我就快有下一任妻子……或许是情人。”
他说着点起了香烟，一副享受至极的样子。
“你杀了她？”
“没有，她自己自杀了，可能是不习惯旧敦灵的生活。”
看着埃布尔男爵那漫不经心的态度，洛伦佐的目光越发冰冷，而他似乎是感受到了洛伦佐的变化，带着几分嘲笑似地说道。
“她会感激我的，因为她的家人会以此拿到一大笔钱。”
“她因你而死？”
“我个人一些小爱好，她可能无法接受。”
埃布尔说着露出了衣服下的伤疤，一道道尚未痊愈的伤口，不致命却足够痛苦。
接着他嘿嘿的笑了起来。
“你们是来执行正义的吗？还是说苏亚兰厅新出了什么遗民保护协会？”
“我这里只是小头，你该了解一下那些临床实验，参与者都是那些遗民，他们根本没想活着，因为死了不仅为家庭减轻负担还会有钱拿。”
洛伦佐没有说话，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恶意，难以忍受的恶意。
“也就是说像你这样的雇主还有很多？”
“当然，大家总会有些奇怪的小爱好，我们愿意出钱，他们愿意出命，这很公平。”
谈话陷入了僵局，整个案件的局面也陷入了僵局，如果按埃布尔男爵的说法来看，所有与遗民有交易的贵族都可以是他复仇的对象，甚至说他的敌人是整个旧敦灵的贵族阶级。
他找到了妖魔复仇的目标，可这个目标大到他根本无力保护。

第三十二章 舞伴
“所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马车里乔伊与伯劳还有洛伦佐三人互相对视了一下，随后因为案情的僵局忍不住的捂住了头。
没人能回答乔伊的话，洛伦佐沉默着，从刚刚的谈话里可以得知妖魔复仇的对象可以是任何一位雇佣过遗民的贵族，这样的话目标会庞大的难以计数，洛伦佐做不到探访每一位贵族，而时间也不会允许他这样。
洛伦佐不在乎那些贵族的生死，他在乎的只有那劣质秘血的来源，可现在这一切都像陷入迷雾之中一般，根本找不到头绪。
“我们能查到那艾德夫妇的客户们吗？”
“基本不能，他们不是休斯那样的头目值得重视。”
伯劳摇了摇头，虽然他控制着下城区，但他做不到监控每一个人的生活。
“可如果将整个事态放大的话，我这里有着一个有趣的消息，在休斯死前，他曾遭遇一批人的袭击。”
洛伦佐微微抬头，示意伯劳继续说下去。
“并不是所有遗民都那样逆来顺受，有一部分人团结了起来，试图反抗这种不公，而且他们其中一大部分并不是自愿来到旧敦灵，而是被诱骗到这里，休斯这种走私贩对他们许诺高额的酬薪，结果到了这里之后却是无尽的剥削。”
伯劳继续说着。
“你应该知道那些商人的精明，很大一部分遗民虽然是自由人，但与奴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在诱骗与恐吓下签下了不公平的合约，在完成合约前他们只能不断的工作。”
“那些人想复仇？”
“只是想威胁休斯，让他放他们回去。”
伯劳摇了摇头，表示遗憾。
“但他们怎么可能斗过休斯……这些利益是一重叠加着一重，即使休斯想放他们走，身后的贵族们也够呛能同意，这已经是一个畸形的生态了，就像这座畸形的城市。”
洛伦佐沉默着，脑海里的思绪飞速运转。
“关于这些人的死讯我也已经放出去了，如果真的有某个人心虚，他会来找我们的。”
此时乔伊在另一旁说道。
洛伦佐摇了摇头，有些嘲讽似是说道。
“不会的，埃布尔男爵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在他们看来那些人的死与他们根本没有关系，他们甚至不会觉得所谓的愧疚……”
“这是仇恨与阶级带来的效应，洛伦佐我清楚你现在对于那些人的厌恶，但实际上他们的行为能够理解。”
伯劳在这时说道，他看着洛伦佐，他不耻于这种行为，但却能够理解。
“我们与高卢纳洛人的仇恨延续了太久，百年之久的光辉战争已经让仇恨刻印进了每一位英尔维格人的血中，有的人清楚那是父辈的仇恨，但有的人依旧不能释怀……”
“父辈的仇恨延续到了这些遗民的身上，对吗？”洛伦佐说道。
伯劳点点头，随后指了指自己。
“有时候有趣的地方就在这，我们是人类，但我们的同类之中的某些却没有独立的思维，带有着对于偏见的仇恨，实际上这与他们无关。”
洛伦佐沉默，他明白伯劳的意思，有时候世界就是这样的有趣，明明大家都是由骨架与血肉组成的生物，但他们就像没有灵魂一样，大家向前走他们就向前走，大家仇恨，他们就一同仇恨。
长叹了一口气，洛伦佐随后说道。
“至少我们还是找到了一些线索，或许妖魔并不是为了某个特定的人复仇，他是为了遗民们这个整体，那么范围缩小了，妖魔很有可能是一个遗民，再加上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特质……”
洛伦佐想起他在医院里查询沃尔的尸体时的事了，当时那个用火焰封住停尸间的人，他与妖魔的特征就很像，一个没有人注意的职业，一个像“梯子”一样的人。
“他的职业想必也是十分大众化，至少无论他出现在哪都不会令人觉得突兀。”
“按照这些继续搜查？”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时间会告诉我们一切，哪怕最后找不到谜团的答案也没关系，那个人撑不住了，只要你们那个窥视者系统没有出错，他迟早会彻底妖魔化，随后被我们发现。”
洛伦佐淡淡的说着，随后看向乔伊。
“送我回去吧，今天看起来不会再有什么结果了。”
……
旧敦灵的一天的变化并不大，天空永远的灰蒙蒙的，让人看不清，落日的余晖将这灰色微微烧红，从天边的尽头一直蔓延至头顶。
推开房门，或许是今天的谈话充满冲突与沉重，洛伦佐也不禁感到一阵疲惫。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到处都充满了矛盾，看起来永远达不到所谓的和解，就连福音教会的神明也清楚这一切，于是将那许诺的天国也搁置在了死亡之后。
“哦，他回来了。”
突然的声音打断了洛伦佐思绪，抬起头，凡露徳夫人正一脸开心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那火光将她的脸颊映得像个老巫婆一样。
“怎么了？”
洛伦佐好奇的问道，听起来凡露徳夫人似乎在等自己回来。
“你有了一个临时任务。”
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洛伦佐猛的转过，他都没有意识到门旁正坐着一个人。
“塞琉？”
洛伦佐惊呼。
女孩则点了点头，她裹着厚厚的大衣窝在沙发上，从那厚重的衣服下纯白的裙子露出裙角，边缘是精致的蕾丝与花纹，似乎是不习惯高跟鞋，她脱下了鞋子，同样白色的高跟鞋正放在沙发的另一旁。
“……所以这是又怎么了？”
洛伦佐深呼吸，声音有些无奈与疲惫，这种感觉就像你工作了一天，结果你回家后还有着一个更大的麻烦等着自己。
“你还有一个小时收拾自己，希望你不要让斯图亚特家丢脸。”
苍老但厚重的声音从洛伦佐身后传来，是亚威。
这个老管家一脸的愤恨，这种表情洛伦佐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哦，对！是菲尼克斯公爵，这个家伙与菲尼克斯公爵有着同样的表情以及同样的不善。
“等等，怎么回事？”
难得亚威没有见面就拿出枪指着自己的头，可从他的表情来看，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洛伦佐的脑子急速转动了起来，他似乎有所遗漏，目光再次看向了塞琉，只见这个冰冷的姑娘与往常有了些许的不同，那张冰冷的脸上居然多了几分血色……等等这不是血色，她居然化了妆。
散乱的淡金色长发被盘束了起来，精致的首饰被插在其上，珍珠与银链，就像一个贵金属拼盘一样。
倒霉的侦探似乎猜到了什么，不等他说出来，亚威便给出了解答。
“希望这套衣服能合你身，当然不合身也希望你能忍受一下。”
说着亚威丢过来了一套衣服，嘴上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可从他的神态动作来看，他可没有什么好意。
是一套晚礼服，从那柔顺的手感与精致的手工装饰来看，这东西能顶上自己数月的房租。
“不是……”
洛伦佐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他一时间有些语塞，可很快更多的侍从从门后走了过来，在洛伦佐身上乱摸，看起来他们的很专业，即使摸到了风衣下的温彻斯特也面不改色。
更多的人则将洛伦佐按在了椅子上，把那被猎鹿帽压瘪的头发梳理起来，在那沧桑的老脸上喷种护肤品，希望能在短暂的时间里让这个见鬼的家伙能再年轻几分。
塞琉倒没有说什么，只是带着一副冷冰冰的笑容，虽然洛伦佐清楚这就是她正常微笑的样子，可现在看起来就像冷眼嘲讽一样。
“霍尔默斯先生，如果不是没有其他人选的话，我真心不想这样麻烦你。”
看着被团团围住的洛伦佐，亚威这时才不紧不慢的说了起来。
其他选择？一想到塞琉那个见鬼的微笑，洛伦佐猜某个候选名单上只有自己吧。
“所以你们到底要干嘛？”
奇怪的香水喷在洛伦佐身上，鼻腔里尽是那种醉人的香气，说实在的洛伦佐很不喜欢，那种味道会干扰他的判断。
“一个晚会，我需要一位舞伴。”
塞琉在这时慢悠悠的说了出来，一只手拄着脸，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切。
洛伦佐这个样子可不多见，在与洛伦佐的亡命时光中，她见过各种样子的洛伦佐，可如今这个窘况却没有。
“所以你们不觉得该咨询一下我的意见吗？”
侍从勒紧了洛伦佐裤带，没想到这段时间以来这个侦探居然吃胖了几斤。
“那么霍尔默斯先生你觉得呢？”
亚威说道。
洛伦佐扭头，随后白了他一眼，那把口径巨大的左轮此刻就顶在自己的头上，这几个人根本就没想过问自己。
“啊……”
沉吟了稍许，洛伦佐有着几分耻辱的肯首。
亚威于是拍了拍手，大声地说道。
“加油，你们还有一个小时来把这只野狗打扮成可以领出门的样子。”
于是侍从们加紧了工作，将那昂贵的化妆品涂在洛伦佐那饱受旧敦灵寒风的老脸上。
说实在的，洛伦佐其实还很年轻，因为秘血的原因，所有猎魔人的体质都被强化，这种强化还连带着寿命，理论上猎魔人能够活到二百多岁，但因为与妖魔厮杀的原因，猎魔人少有善终。
数不清的刷子在自己的脸上扫来扫去，一旁的镜子里野狗被剃掉了脏兮兮的毛发，将那峥嵘显露。
看着那镜中年轻的自己，这时洛伦佐才猛然想起自己现在也算是正值大好的青春时光。
洛伦佐出身为孤儿，他并不清楚自己具体的年岁，但在被教会收养后，教会为他们统一制定了人生，收养的时间为他们的生日，根据医生的估算来确定年龄。
洛伦佐还有其他孤儿从一开始便是被作为猎魔人培养，而猎魔人是兵器，兵器最好不要有自己的思维，所以洛伦佐最开始没有名字，仅仅是一行数字，在十七岁植入秘血后他才拥有了算是名字的东西，或者说代号。
如此反推时间，洛伦佐才发现距离自己植入秘血已经过去八年了，也就是说现在自己居然都二十五了。
一时间看着镜中的自己洛伦佐有些唏嘘，也有些遗憾。
从成为猎魔人的那时起，洛伦佐就不再有正常人的生活，如此想一想，居然还觉得有几分悲哀，可洛伦佐很快用力的将这些思绪丢到脑后，不去想那些糟心事，毕竟人没有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所以为什么要找我呢？”
洛伦佐问道，因为这些侍从将自己严严实实的围住了，他现在就像自言自语一样。
“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这是一场贵族之间定期的聚会，当然另一层意思是大家族之间的结盟，其中关系着我的成人礼。”
塞琉的声音从侍从们的缝隙中传来。
“你不是还有一个月呢吗？”
“是啊，但那时我会去铂金宫继承爵位，而且这群人现在是想提前与我打好关系。”
洛伦佐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那天翘掉的宴会也是这种的？”
塞琉没有说话，但洛伦佐能想到她现在冷着小脸点头的样子。
“塞琉小姐代表的是整个斯图亚特团体，而我们并不想在贵族的纷争中支持任何一方，我们只想保持着中立……至少是暂时的中立，无论与哪个团体的贵族亲近都会令另一方警惕，甚至说敌视，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与所有人保持距离。”
亚威的声音缓缓响起，看起来这些贵族里也是在暗中博弈。
“可总会有些图谋不轨的人试图接近，与其这么……”
“不如直接找个替死鬼吸引火力？”
洛伦佐叫骂道，他算看明白怎么回事了。
无论塞琉找谁当舞伴都是一种表态，斯图亚特的表态，即使她坐着吃水果，也会有人靠上来，与其这样不如就做绝了，带一个不是贵族的家伙搅局，不是贵族就不存在任何表态，最多算塞琉亲民。
真是好算盘啊，洛伦佐已经能想到那些人恨不得活撕了自己的眼神了。

第三十三章 野狗们
本质上来说，这是一场宫廷舞会，比起吃喝玩乐，在这里交朋友才是重头戏。旧敦灵真正的掌权者会在帷幕后品尝着美酒，而他们的子嗣，旧敦灵未来的主人会在那舞池之中交友，见识那些未来与他们一同统治旧敦灵的人们。
那是真正的贵族世界，常人穷尽一生都难以触及那门槛的，哪怕是有幸听闻，也会感到荣幸。
洛伦佐平稳的呼吸着，尽力不让自己的动作幅度过大，这件晚礼服要小一号，他穿起来就像被人塞进了麻袋里，或许洛伦佐用力的振臂，便会像头野兽一样把这衣物撕碎。
整个人在那些侍从的打扮下年轻了不知道多少岁，皮肤白的就像羊脂，杂乱的头发也被梳理的井井有条，照镜子时有一瞬间洛伦佐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去给人当情人了。
塞琉站在他的身旁，挽着洛伦佐的手，可因为身高的差距，他们两个就像爸爸牵着女儿，唯一的疑点是这个爸爸有点过于年轻。
“你看起来像只企鹅。”
塞琉小声说道，明明是对洛伦佐说话，她却直视着前方，就像自言自语一样。
黑色的礼服下的白色的内衬，属实和企鹅一个配色。
“你还见过企鹅？”
洛伦佐记得这种生物，是那些航海家在世界的最南端发现的生物。
“书里有写。”
“不过我觉得你倒更像阿德利企鹅。”
塞琉补充道。
“那又是什么？”
“一种行为很……难以形容的企鹅，通常它们难以判断水中的危险，于是它们会把自己的同伴踢下去，如果它没事就一拥而上，如果被别的动物吃掉了，它们就一哄而散，找别的地方下水。”
洛伦佐老脸一黑。
撇过头去看，塞琉的着装也很优雅，或者说臃肿，厚重的白裙如同盛开的白玫瑰，但从洛伦佐的角度来看，塞琉就像被插在了一块白色的巨型蛋糕上，而现在她拖着这个巨型蛋糕艰难的走着，头上还顶着一个贵金属拼盘。
这么想着洛伦佐忍不住露出些许的笑意。
“你想知道你在我看来，你像个啥吗？”
“麻烦你严肃些。”
这时跟在身后的亚威沉声道，他的神情从最开始便一直不爽到了现在。
洛伦佐是他们的无奈之选，但即使是这样亚威依旧不放心，这个老管家在斯图亚特家的荣誉方面看的各外慎重。
洛伦佐有继续说，白了亚威一眼，带着塞琉上前。
这次的舞会地点是旧敦灵的中心，与那些贵族富人所居住的内城区还要中心一些，一处临近着皇家区域的宏伟庄园，而它的主人则是这次舞会的举办者萨利卡多公爵。
因为旧敦灵里藏匿了过多的秘密，比如那神秘的净除机关，机械院，还有熔炉之柱，这些都不是常人可以靠近的，故此它们被划分到了与铂金宫一个级别，所处区域被称为皇家区域，有着皇家禁卫的军事驻守。
在这庄园附近的皇家区域内便是熔炉之柱，不过准确来说是熔炉之柱的地面设施。
庄园内此刻已经停满了马车以及新式汽车，寒冷的冬夜也随着盛宴而燥热，空气里弥漫着香草的气味，目光所及之处五光十色。
男人与女人们尽可能彰显自己的魅力，那飘曳的莲裙如同在凛冬里盛开的花，这是鲜花的海洋，各种香气混合在了一起冲击着洛伦佐的鼻腔，他甚至有些忍不住的打了个喷嚏。
到处都是繁华的景色，洛伦佐都有些微微神颤，他倒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繁华的景色，作为曾经的教团禁卫，洛伦佐所守护的圣纳洛大教堂可一点都不比这差。
庞大的管风琴如同金属的生物攀爬在墙壁的每个角落之上，宏伟的画作刻印于那穹顶之上，千万的烛火在那神圣的寂寥中静静的燃烧，唯有呢喃的祷告与圣歌被世人传唱。
圣纳洛大教堂应该是世界上最大的教堂，从七丘之所建立时便开始建造，建造了足足有六百多年才彻底完工，其内的环境庞大的犹如迷宫，而在那地下存有每一任教皇的尸骸。
论排面可能英尔维格那至高无上的铂金宫都不够看的，但此刻洛伦的并不是想比较什么。
同样的奢华，圣纳洛大教堂给予他的是无尽的神圣与信仰，坐在那里仿佛心灵都得到了净化一般，而这里的奢华却充满了权力与财富的味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某个重要的位置任职，身居高位。
“觉得有些不适吗？”
塞琉小声问道，她能感觉到洛伦佐的不同。
“什么不适？”
洛伦佐尽可能的露出和善的微笑，随后去面对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人。
“一只野狗被拖到了聚光灯下的……感觉？”
塞琉想了想这样说道。
“虽然你这形容真的很令人费解，但属实是那个意思。”
洛伦佐本想反驳一下，但却找不到什么理由，此刻他的感觉确实有些不适，平常也不是没接触过大人物，只是突然被丢进了这个奢华的圈子里，总归有些水土不服。
“习惯就好了，我用了一个星期就习惯了这些。”
塞琉淡淡地说道，她转过头，那湛蓝的眼睛看着洛伦佐，就像一片清澈的大海。
说实在，有那么一瞬间洛伦佐被她瞅慌了，这个女孩的眼神就像这样，充满魔力一般。
可随后洛伦佐听出了她的意思，表情微微凝固，有些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好。
本质上塞琉也是一只野狗，一只被洛伦佐从高卢纳洛连拉带拽救过来的小野狗。
在几年前塞琉也是这样，一只手足无措的小野狗被推上了斯图亚特的舞台，想必那时她的不适要比洛伦佐还要猛烈，这也是她为什么有好好的豪宅不住，没事就来找洛伦佐的原因吧。
大家都是野狗，令野狗舒服的地方不是那豪华的狗窝，而是街头那泥泞的水池，打着滚都能感到自由的欢快。
“那么我们接下来是做什么？”
洛伦佐没有继续深入的说，反而是另找了一个话题，塞琉也没有多问，随意指了指一个偏僻的座椅。
舞会的场地远比洛伦佐想的要大，水晶的灯柱悬挂在中央，侍者们来来往往，手上端着刚从酒庄里取出的美酒。
不得不说这群贵族的排场可真是到位，洛伦佐尽可能不让自己土狗的模样原形毕露。
塞琉并不想与贵族们有过多的牵扯，于是挑了一个偏僻的位置，但从门口前往那位置上注定穿过人群，洛伦佐只希望没有人能认出他俩。
洛伦佐不是什么名人，或许会被认做圈子里的新朋友，可塞琉不一样，这位可是斯图亚特家一个月后的女公爵，背后是整个依靠战争授予联系起来的贵族团体，谁能讨得她的欢心，谁就相当于拥有了整个斯图亚特贵族团体的支持。
如果这交友的舞会是一场抽奖，塞琉的好感无疑是舞会里的一等奖，如果洛伦佐是某个贵族，自己必然使出全部的把妹之力讨好塞琉。
低头看着那一团贵金属拼盘，现在谁又能想到这个一等奖就在洛伦佐这里呢？自己这是何德何能呢？而洛伦佐要这个一等奖也没什么用啊，净除机关盯自己盯得死死的，说不定夜里就抓自己喝茶去了。
不过到现在为止情况还不错，可能是塞琉那低得不行的存在感，进来这么久居然没有人发现她，这倒令洛伦佐少了很多麻烦，毕竟在设定上洛伦佐就是塞琉的挡箭牌，负责回拒所有邀请。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拦住了洛伦佐的去路，洛伦佐心里一惊不禁想，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嘛？但随后声音响起，却朝着洛伦佐根本没想到的方向发展。
“这不是霍尔默斯先生吗！”
一位浓妆艳抹的贵妇人拦住了洛伦佐的去路，声音娇得不行，令洛伦佐一阵恍惚。
等等……
等一等！这个发展不太对吧，不应该是有什么不长眼的年轻人过来搭讪，然后被自己打脸拒绝吗？现在自己被搭讪是怎么回事，还有她为什么知道我……等等！
洛伦佐看着贵妇人那有些熟悉的面孔，试探性的问道。
“范娜莎夫人？”
只见贵妇人的笑意更浓了，开心地说道。
“是我啊，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来来来，在这里见到你可真是意外，这边都是老朋友。”
说着范娜莎夫人拉着洛伦佐来到了别处，那是一群贵妇人，她们叽叽喳喳不知道在唠什么，当看到洛伦佐后就像水沸腾了一样，声音呼啦啦的吵得不行。
“是霍尔默斯先生！”
“快过来，好久没见到了。”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
恍惚中洛伦佐被数不清的手拉来拉去，奇怪的香味混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这里的躁动也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大家将目光投了过来，似乎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受欢迎，听那名字看来应该是圈子里的新朋友。
这都是一群机警得不行的人，他们可清楚那些贵妇人有多么难讨好，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人，他们必然会去看一看，于是这偏僻的地方一时间更拥挤了起来。
“没想到霍尔默斯收拾一下这么帅气呢？”
“霍尔默斯先生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意见你觉得如何？”
“霍尔默斯先生……”
叽叽喳喳的就像一群在你耳边尖叫的鸟群，洛伦佐可没有什么见鬼的享受，他用力的挣扎着却被一只又一只的手拦了回去。
拥挤的人群里，被人忽视的塞琉缓缓的抬起了头，看着一脸尴尬的洛伦佐问道。
“原来你这么受欢迎吗？”
洛伦佐猛的低下了头，随后拉着塞琉挤开了人群，同时还不忘解释着，不过似乎有些难堪，他说的时候面部表情奇妙极了。
“你还记得我那个小三终结者的名头吗？”
塞琉鼓着嘴，就像在憋笑一样，看她这个样子洛伦佐更加难堪的摇了摇头，随后说道。
“来认识一下，这就是那些委托我的贵妇人们，现在你看到的就是她们组建起的小团体，周六主妇。”
一群被男人伤透了心，选择在周六夜出去狂嗨的家庭主妇们。
于是这些贵妇人欢拥着洛伦佐庆祝这场难得的重逢。
……
在舞会的二楼上，男男女女在阴暗的角落里说着悄悄话，与喧闹的大厅舞池不同，这里安静的很，于是女孩终于可以停下来，看看窗外，享受难得的自由。
有几个男人看到了她，刚开始有些不确定，但当看到那如火般燃烧鲜红的头发时，他们就像确定了目标一样，缓缓的靠近了上去，其中的一人声音尽可能的温热，一副好男人的模样。
“请问这位美丽的小姐……”
女孩听到声音缓缓的转过了头，刚开始脸上还有着一脸的厌恶，但就像想到了什么一样，表情迅速变化，随后就像一位和善的女孩一样露出了微笑。
这时男人的心里大喜，他早就听闻女孩性格的恶劣，做好被拒绝的打算，但没想到她居然对自己露出了微笑，这简直就是胜利的第一步。
“我可以邀请你共舞一曲吗？”
女孩似乎犹豫了些许，但最后还是微笑的把手搭了上去，感受着手中的柔软，男人简直就要兴奋的尖叫起来，没想到自己终于成了。
而另一边女孩却没有理会这些，她微微歪头，看着走廊一旁的两人，他们似乎在监视女孩一样，从刚才起便不断的靠近，随后女孩直接拉着男人快步走下了楼梯。
“你是想和我跳舞吗？”
下楼的途中女孩突然对男人说道，男人再次用力的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荣华富贵已经触手可及了。
可就在这时女孩指了指他身后说道，“那两个人看起来不是很想让我走啊。”
听到这话男人便凶恶了起来，在他看来今天妨碍他的可都是死敌，转过头便看到了那两个像侍者一样的男人走下楼，于是他对女孩说道。
“放心，我来对付他们。”
“那就看你的喽！”
伊芙一副天降大任的样子拍了拍男人的肩，看着他气势汹汹的迎上了那二人，随后带着一阵狡黠的笑声钻入了人群之中。
而此刻在那更高的三楼之上，男人靠在扶手边，看着那贵妇人们簇拥起的花团微微皱眉。
“公爵大人，需要我让她们安静些吗？”
见公爵大人神情不太对，侍者询问道。
这场舞会有着多重的含义，一楼的大厅舞池供人娱乐，二楼的阴影里则是年轻人交友谈话的场所，而被保护起来的三楼则是这些真正掌握权力的大人物们，很多的利益将在这里被决定。
“不必了，我只是觉得那里有个人有些眼熟。”
菲克斯公爵缓缓说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有点看不清花团中央那个人的样子，但此刻他的心里却有着一种奇怪的厌恶感，就……就很想拔枪朝着那里开火一样。

第三十四章 短暂的快乐
洛伦佐费了九牛二五之力终于从那花团锦簇中爬了出来，那混合的香味加上那叽叽喳喳的言语，简直就是一场粉色的地狱。
弯下腰，借着人群的掩护，洛伦佐拉着塞琉来到了后方的庭院，不得不说这里也真是极尽奢华，灯光未能将这庭院完全的照亮，阴影里人影走动，在正中央是一潭水池，上面飘满鲜艳的花瓣。
洛伦佐有点想不清有钱人的快乐，这么冷的冬天难道还要下去游泳吗？
有浅浅的乐声响起，一位诗人依靠着茂盛的树木轻声浅唱，为这瑰丽的夜蒙上神秘的面纱。
洛伦佐有那么一瞬间一阵失神，昏暗的阴影下诗人的样子模糊不清。
“真没想到，居然还有诗人。”
洛伦佐愣神了稍许，随后坦然笑道。
这与那种书写诗歌的诗人不同，眼前这位诗人可以说是一位吟游诗人，这是一个已经被时代抛弃的职业了，在信息传递尚不发达的时代，吟游诗人是非常有趣的职业，他们将那久远的事迹传唱，可现在时代变了，电报与电话的诞生下，人们再也不需要这古老的口述了，甚至说就连报刊也要比其发达。
“怎么了？”
塞琉问道，没想到洛伦佐会对这种职业产生兴趣。
洛伦佐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
幽寂的庭院下一切显得是如此的淡雅与美好，洛伦佐与塞琉坐在了池水旁的座椅上，似乎到现在也没有人认出塞琉这个一等奖，洛伦佐居然还有几分失落。
但突然平静的庭院也渐渐喧闹了起来，洛伦佐望了过去，在一群贵族的携同下一个中年男人正缓缓走进。
虽然距离有些远，但洛伦佐依旧能感受到那高贵的气质，衣着有着沉着的朴素，就像一把没有多余装饰的利剑，比其他那些花里胡哨的贵族让人舒服多了。
恭敬谦卑的话语不断的传来，洛伦佐凭着猎魔人那敏锐的听觉大致解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这次舞会的发起者萨利卡多公爵，对于这位公爵大人洛伦佐了解的并不多，唯一有所耳闻的是，他是经济上的巨头，他的家族在光辉战争期间依靠战争财崛起，家族支配着数个大型企业，工厂开遍整个英尔维格。
这也是为什么这次的舞会如此奢华的原因，因为这个公爵大人是真的有钱。
在洛伦佐的脑海里他对于这些大人物都有着自己的判断，就比如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大人物。
斯图亚特家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权力产业，父辈们奔波于南部战区基本死光了，就连塞琉都是洛伦佐从高卢纳洛救回来的，没有她斯图亚特实际上就已经灭族了。
虽然都是依靠战争崛起，它与菲尼克斯家不同，菲尼克斯家一直保持着血脉的延续，并且不断的扩大，而斯图亚特家几经坎坷，到最后除了功勋的荣耀什么也不剩。
所以本质上塞琉就是一个吉祥物，一个荣誉的象征，一个将那些战争授予而崛起的家族联系起来的纽带。
可就是这样的吉祥物却有着巨大的能量，那些战争授予的家族依旧遵守着当初的誓言，虽然不是那么有钱，但在人脉上整个英尔维格的大门都会对其敞开。
“话说你不去打个招呼吗？虽然不至于是站队什么的，但至少是人家邀请的啊？”
看着一旁正发呆的塞琉，洛伦佐说道。
可塞琉却摇了摇头。
“那么多人，等人少了再说吧。”
贵族们环绕着萨利卡多公爵，就像狼群环伺着肥羊，恨不得跪下大喊我是你的私生子什么的，毕竟不是所有贵族都是那么有钱，在光辉战争时期维多利亚女王为了收束权力下定了很多针对贵族的条例，当时大家也不在意，毕竟敌人都推到旧敦灵门外了，大家都痛痛快快的给条例通过了。
可紧接着光辉战争的转机就到了，英尔维格甚至一度反攻到了高卢纳洛的领土之上，而那些都准备的跑路的贵族这么一看这还跑啥啊，乐呵呵的分享起了战争的红利，可紧接着他们才意识到那些见鬼的条例……毕竟当初谁能想到真的就打赢了呢。
于是现在很大一部分贵族都是贫苦的样子，依靠着父辈的资产勉强存活，他们好不容易搞到了舞会的邀请，就是准备在这奖池里抽奖，如果有幸被贵人看中，他们的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
大部分人都维持着表面的光鲜亮丽，只有洛伦佐做真正的自己，毫不收敛在自己的吃相，净挑那些贵的吃。
其实他还想更嚣张些，但这礼服实在是太小了，他生怕自己多吃一口便会把衣扣崩开。
“那做什么呢？总不会在这里发呆一夜？”
洛伦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一旁的塞琉还是那样，默不作声，就像一个冰雕一样。
按理说这样冰冷的人应该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就像低温的寒霜，你第一时间就会感受到那诡异的寒冷，可塞琉却很少引起他人的注意，有时候冰冷的就像死物一样。
“你是想和我跳舞吗？”
塞琉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挑起。
洛伦佐却摇了摇头，接着嘴上念叨着。
“然后第二天的报刊头条就是什么见鬼的奇怪新闻？”
说实在的，这么坐一夜也不错，至少不会引人注意。
可就在洛伦佐如此庆幸时，声音响起，另一个男人步伐匆匆的从后方走来，他看起来也是准备去迎接萨利卡多公爵，但在经过两人身边时他居然敏锐的察觉到了塞琉的存在，随后一副惊讶的样子与其问好。
“真没想到今天你会来，我以为你又会拒绝邀请呢。”
男人微笑的对塞琉说道，看起来两人很熟的样子，一旁的洛伦佐似乎被他忽略掉了，但洛伦佐此刻倒有着一种被忽略的庆幸，虽然没做什么坏事……不对，本质上他也没做什么坏事，可现在他就是特别想离开这里。
“你好，菲尼克斯公爵。”
塞琉微笑与其打着招呼。
作为斯图亚特家仅存的血脉，虽然没多少产业，但那也不是一个小女孩能管理得来的，所以在最开始菲尼克斯公爵给予了塞琉很多帮助，两人因此便熟络了起来。
“为什么坐在这里呢？大家可都是在等你。”
“我……其实不是熟悉那些人，有些紧张。”
塞琉回答道，虽然那张冷漠的脸上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
对此菲尼克斯公爵笑了笑，也不在意这些，他很喜欢塞琉这个孩子，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身份与权力，她和她女儿年纪差不多大，有时候看她，就像看待一个孩子一样，当然也可能是塞琉毫无与公爵身份对应的威严可言。
说着菲尼克斯公爵的目光看向了另一边，很显然旁边这个男人是塞琉的朋友，说实在的他有些意外，以这位未来的女公爵的性格，她可很少有什么朋友。
菲尼克斯公爵狐疑的看了过去，如果是一位品性良好的人，他不介意塞琉多个朋友，但如果是像那些以为有利可图的贵族，那他也不嫌麻烦帮她处理一下。
随后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虽然这个家伙脸上露出了一份善意的微笑，打扮的也与之前判若两人，但那掩饰不住的野狗气味还是触动了菲尼克斯公爵的本能警告。
他下意识的摸向腰间，可却摸了个空，这时他才想起来这是一场舞会，他没有把枪带在身边，随后男人的声音有些嘶哑，友好的伸出手与洛伦佐握在了一起。
“好久不见啊，霍尔默斯先生。”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是啊，是啊。”
洛伦佐用力的点头，虽然距离两人的上次会面连一周的时间都不到。
此刻已经不是什么新仇旧怨那么简单了，菲尼克斯公爵用力碾压着洛伦佐的手，虽然以猎魔人的握力可以轻易的反推过去，但洛伦佐还是毫不抵抗的承受了，他可不想再刺激这个家伙了。
“你们两个认识？”
塞琉有着一双具有魔力的眼睛，两人谈话间的语气瞒不住她，她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两人的熟悉，以及一些……旧怨？
这一次塞琉有些新奇的看着洛伦佐，之前的周六主妇已经给她一定的冲击了，似乎没想到他居然还认识菲尼克斯公爵，看起来这个侦探远比自己想的还要奇特。
“这是当然了，不仅认识，工作上还有所交涉呢。”
洛伦佐微笑的回答着，虽然他手已经被握红了。
“可话说你不是贵族吧，怎么也来这了？”
菲尼克斯公爵已经开始后悔带伊芙来参加舞会了，在恩德镇行动后伊芙就被关了禁闭，整天被困在庄园里学习礼仪与知识，无论去哪都有人跟着，到最后就连菲尼克斯公爵自己都觉得有些保护过度了，所以决定带她来见见同龄人交交朋友，可谁曾想洛伦佐这个王八蛋也在这里。
“我是她的舞伴怎么了？”
洛伦佐还是没忍住犯贱得意的看了菲尼克斯公爵一眼。
“你小子比我想象的还有女人缘啊。”
他缓缓的说着，笑容上尽是杀意。
“哪里哪里，毕竟是在道上混啊，总得有点朋友对吧，反正男朋友女朋友都是朋友，不是吗？”
洛伦佐开始自暴自弃的嘲讽道。
菲尼克斯公爵最后长呼了一口气，冷冷的看着洛伦佐，他还有正事要办，不如办完了正事再收拾这个王八蛋。
“呦，你们都在这里啊。”
就在这时另一旁的萨利卡多公爵看到了菲尼克斯公爵，打着招呼就过来了，当然一同过来的还有他身旁那一堆的贵族。
菲尼克斯公爵的神色在瞬间完成变化，所谓的变脸大概就是这样，刚才还笑里藏刀，现在就一副好兄弟的样子看了过去。
“真是好久不见啊。”
那副变化之迅速就连洛伦佐都为之侧目，随后他小声的对塞琉说道。
“看到没，这就是肮脏的大人们啊。”
这货根本没有隐藏的意思，菲尼克斯公爵显然是听到了，但也懒得理他，可接着走过来的萨利卡多公爵就像看到了什么，有些惊奇地说道。
“没想到斯图亚特公爵也会来啊，按照你的作风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看着坐在一旁的塞琉他惊奇地说道，随后邀请了她，可根据这个女孩的作风来看，他根本不指望她能来。
“总不能一拒再拒吧，很高兴见到你，萨利卡多公爵，当然我现在还不是公爵，请等我继承后再那么称呼我吧。”
塞琉站了起来，冰霜瞬间融化了一般，带着标准的礼仪与微笑回答道，在洛伦佐看来就像个冰冷的死物突然活过来了一样。
完了，塞琉也开始变成无趣的大人了。
看着塞琉那优雅的举动与瞬间的变脸，洛伦佐心底有些无奈地说道，可还不等他感慨什么，萨利卡多公爵的目光看向了他，洛伦佐先做出了介绍。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一位侦探。”
萨利卡多公爵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洛伦佐就像被忽视了一样，但想想也是，这可是位公爵，能与其并肩的也只有公爵，自己有算哪根葱呢？
三个大人物有的没的谈了起来，洛伦佐呆呆的坐在一边，就像个可有可无的听众一样。
“觉得有趣吗？”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旁响起，在另一旁白色的椅子上，华生慵懒的靠着，随后无聊的伸出脚，用脚试探着池水的温度。
“你最好做好准备，毕竟这短暂的快乐就要结束了。”
她转过头，微笑的看着洛伦佐。
“什么意思？”
洛伦佐一脸的警惕，乐呵呵的气氛因为华生的出现顷刻间烟消云散。
这个女人就像幽魂一样，指不定什么时候便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身边，然后说一些神叨叨的话，而且因为身份的原因，她的话语洛伦佐不得不重视。
看着洛伦佐那令她满意的表情，华生走了过来，随后抱住他的脸，凝视着那灰蓝的眼眸。
“洛伦佐，你还没有察觉到吗？”
恐怖的深寒俘获了洛伦佐的心，他不是为华生的话而恐惧，而是因自己所不清楚的未来而恐惧，有什么事要发生了，而自己毫无察觉。

第三十五章 似人
就像恍惚间的幻觉，随着人影的走动，华生的身影也消失了在空气中，可那手指冰冷的触感依旧残留在洛伦佐的脸颊之上。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洛伦佐的呼吸逐渐沉重了起来，他很清楚华生不会没事吓唬自己，那个家伙虽然是可憎的魔鬼，但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从未欺骗过洛伦佐，仅仅是拿出一个又一个真实的故事，来令故事里的人万劫不复。
谈话间的三人似乎还没有察觉到洛伦佐的异常，整体气氛非常棒，随着塞琉的亮相更多的人围了过来，纷纷讨好这未来的女公爵。
可洛伦佐丝毫没法融入到这气氛之中，手缓缓抬起，将一把锋利的餐刀藏进自己的紧绷的袖口。
这是场贵族的舞会，洛伦佐在来时根本没有带武器，温彻斯特与杖剑都被留在了科克街里。
洛伦佐暗骂着，无比懊恼。
以前的洛伦佐可不是这样的，他是冷酷而高效的猎魔人，武器与警惕时刻存于自己的身旁，而不是现在已经陷入危险却还不自知的侦探。
“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没有名字吗？”
久远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洛伦佐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时会想起这些。
那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所有的孤儿都被教会夺去了名字，大家都是备选的武器，而武器只需要一个可有可无的代号而已。
人会恐惧会悲伤，会失误会慌张，可武器不同，武器就是冰冷的金属，高效且完美，抛弃了人类的所有的缺点。
深沉的呼吸，当洛伦佐再次睁开双眼时，那灰蓝之下有着升腾的微光，他掩饰的很好，不与任何人对视，没有人发现这个男人的异常之处。
他在思考，思考这危机的来源，直到他听到了那人群之中的谈话。
“萨利卡多公爵，你最近的风评可不是很好啊。”
有人说道。
“听说你的工厂应聘了很多遗民，最近还有很多死亡，那些工会都准备调查你了。”
对此那男人呵呵一笑。
“调查我，他们保护的是英尔维格的工人，而不是高卢纳洛的工人，而且没有我他们连饭都吃不上。”
在他看来那些遗民是最完美的劳动力，廉价还不享受任何福利保险。
有的人沉默了下去，他毕竟是财富的大亨，掌控着很多人经济的命脉，没有必要去得罪他，而有的人就像发现了什么一样，不断附和着他。
洛伦佐呆呆的看着那人群里的萨利卡多公爵，他发现了所有线索的终点，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拥挤的人堆里，洛伦佐直接穿插了过去，他的身上释放着一种冰冷的死气，毫无生命的感觉，就像一个冷场的机器，随着他的到来，大家都不由的让开。
“有异常。”
他靠近了菲尼克斯公爵，在他的耳边轻语。
菲尼克斯公爵刚准备动手教训一下这个突然靠过来的侦探，可紧接着便因他的话语停顿。
“什么异常？”
“你觉得呢？”
能令洛伦佐觉得异常的事，除了妖魔还能有什么呢？
没有继续与他说什么，洛伦佐甚至来不及和塞琉告别，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萨利卡多公爵，那个男人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逼近。
洛伦佐迈向那漆黑的阴影里，随着肌肉的舒张，紧绷的衣服被涨裂，就像挣脱束缚的野兽，锋利的餐刀缓缓滑出袖口，秘血开始升腾。
“你想到了吗？”
阴影里华生与洛伦佐肩并肩的走着，步伐逐渐急促，就仿佛要奔跑起来一般。
“是啊，这里可都是贵族，甚至目前已知的公爵就有三位，如果我是他，这绝对是最完美的复仇地点。”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呢？”
华生挑衅地说道。
“找到它，杀了它。”
洛伦佐毫无感情的说着，伸出手将衣服上那些花哨的装饰一把撕下。
“可它在暗处，你无法保护所有人。”
华生再一次说道。
“就像圣临之夜一样，没人理解你们，没人会帮助你们，你们只是孤军奋战。”
洛伦佐猛的止步，接着转过头看着她，那带有笑意的眼神充满了讽刺，可这次洛伦佐毫不在意，他甚至懒得与她说什么。
“那么这次就多找几个帮手。”
他说着，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冰冷的脸露出了短暂的笑意。
于是纯粹的炽白在阴影里绽放，怒放的焰火一般，净焰升腾燃烧痛斥着黑暗。
【秘血苏醒5%】
安插在附近的大型盖革计数器侦测到了指数的变化，紧接着将信息传递，在十几秒后，在那遥远的破碎穹顶之内，窥视者系统发出了刺耳的警铃，一个猩红的目标点出现在了地图之上。
在这一刻庭院里的塞琉就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样，看着洛伦佐消失的方向愣了愣，也不管还在和她搭话的其他人，她直接挤开人群快步跟了上去。
……
“你能找到它对吧。”
猎魔人在阴影里狂奔，搜索着他觉得有可能会发生命案的位置。
“可以，你是想让我帮你吗？”
无论洛伦佐跑多快，华生一直像幽魂一样紧随着他，就像一个人的影子，无论你多么快也跑不过自己的影子。
“免费的话，就多多益善，收费的话你还是快滚吧，别耽误我追查。”
洛伦佐毫不客气地骂道。
对此华生也不生气，就像知道洛伦佐会这么说的一样。
“这一次你的敌人可很危险啊。”
“就那个依靠劣质秘血的妖魔？”
洛伦佐不屑地说道，虽然也是怪物，但洛伦佐这个怪物也算是精英中的精英怪物，那种劣质的又怎么能和自己比。
“不不不，我不是指它，它当然没有什么危险，我说的是它背后的人，那个能制作劣质秘血的人。”
华生干脆懒得跑了，反正她只能存在于洛伦佐的视线里，就像一个虚妄的幻觉一样，她在空气中半躺了下来，拄着头，看着洛伦佐。
“洛伦佐其实你在知道这些时，你也想到那种可能了对吧，秘血技术只有教会拥有，除非……”
那张精致的脸上露出一副坏笑的模样，如果不联想到那皮囊之下的东西，她就如同以前那么美。
洛伦佐知道她想说什么，干脆道。
“除非在圣临之夜时，有个不要命的王八蛋把《启示录》偷了出来。”
《启示录》。
福音教会所有与妖魔有关的知识都源于那本书，无论是圣银的铸造，还是秘血的植入，可以说是那本书翻开了历史的新一页，令人类的历史推进，就此不再再畏惧黑夜里的妖魔。
在福音教会内只有教皇以及极少数的红衣主教有资格查阅那本书，洛伦佐只知道它存在于圣纳洛大教堂之中，但却不知道在哪个房间里，只有耳闻不曾见过。
“洛伦佐你的情况很不妙啊，《启示录》出现在旧敦灵，福音教会那些人绝对不会就此罢手的。”
洛伦佐沉默着，一瞬间他联想到了很多事。
其实他还是不敢相信《启示录》会被盗，而且还被人成功复刻了秘血技术，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想必那个人也出现于圣临之夜中，只是洛伦佐还不清楚他扮演的角色。
可……没必要思考他是什么角色，反正在洛伦佐的眼中，所有圣临之夜的参与者都得死，无论是低微的猎魔人还是高高在上的教皇。
“你也对《启示录》有企图对吧。”
“这是当然。”
华生微笑的回答着。
“所以你要好好活下来啊，洛伦佐，毕竟我们现在是一体的。”
她说道。
“它来了，洛伦佐。”
华生在此时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笑声渐渐悠远了起来，最后散去，随后在洛伦佐的感知里妖魔们出现了，如同黑夜里燃烧的火炬一般醒目。
他握紧了餐刀，虽然这把武器对于妖魔而言没有什么威胁性，但此刻它的使用者是洛伦佐，重要的不是武器，而是使用武器的人，哪怕他此刻拿着一块石头，他也有信心把那个妖魔的头颅砸得粉碎。
来了。
黑暗里有狰狞的妖魔迎面而来，洛伦佐干脆利落的挥起餐刀，炽热的白焰覆盖在其上，紧接着在空中拉扯成一道刺目的白线，划过妖魔的躯体。
锋利的餐刀贯穿了妖魔的心脏，一击即中，下一刻洛伦佐反手抽出餐刀，再次斩击在它的喉咙上，因为餐刀的尺寸，他用力的拉扯切割，直到将它整个头颅扯下。
妖魔尚未死去的躯体奋力挣扎着，将那华贵的礼服撕扯的稀烂，可最后还是缓缓平静了下去，被洛伦佐丢在地上。
鲜血洒满了路面，这一次击杀比想象的还要轻松。
果然啊，自己才是真正的怪物，与自己比起来它们无害的就像小白兔一样，但下一刻数不清的心跳声在黑夜里响起。
洛伦佐击杀后的欣喜直接转为冰凉，他缓缓的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黑暗里，数不清的妖魔冲他露出了尖牙与利爪。
不止有一只妖魔，也不止洛伦佐这里一处，整个庄园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洛伦佐能清晰的听到数不清的哀嚎声。
果然是这样，这里汇聚着旧敦灵半个贵族阶级，而且这群贵族还身居高位要职，无论是复仇还是动摇旧敦灵的体系，那个幕后的推手都赢了，赢的很彻底，在这里只有洛伦佐一个猎魔人，他能在妖魔的洪潮里幸存，却保护不了其他人。
“怎么……会这么多！”
餐刀在这些妖魔面前根本不够看，洛伦佐再一次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带上武器，随后挥起拳头重重的砸了下去。
鲜血与碎骨飞溅，可洛伦佐杀敌的速度还是太慢了，他是猎魔人，可以自由控制妖魔化的人类，又或者说是一头可以维持理智的妖魔，可无论洛伦佐是什么，他都不是那超凡的生命，他也会流血，会受伤，会死。
妖魔一重重的压了上来，空荡荡的走廊顿时拥挤了起来，洛伦佐连挥拳的空间都没有了，紧接着炽热的火焰沸腾，将那妖魔烧为灰烬。
洛伦佐从灰烬之中爬了起来，剧烈的喘息着，但很快他那急促的心跳平复了下去。
这些都是低等的妖魔，没有理智，没有什么出众之处，就像一个个废弃的垃圾，但这样对于凡人而言依旧是致命的。
“该死，该死！”
洛伦佐突然想起了一个关键点，他根本没有想过妖魔会这么多，在他看来自始至终只有一只妖魔在行动，可现在却带来了潮水般的敌人，而且还不仅如此，在推断中那妖魔是具有理智的，而自己杀的这些都是行尸走肉而已。
“塞……塞琉……”
洛伦佐喃喃自语着，紧接着转头狂奔了起来。
他最初的想法是率先找到那头妖魔，暗中解决它，将事态控制在最小范围，可这妖魔群显然打乱了洛伦佐的想法，而且在这之中有着致命的一点，那头有理智的妖魔没有出现。
那头妖魔的目标是公爵们，他们是这场舞会里最大的奖品，洛伦佐已经能想到那头妖魔借着人群的骚乱悄然靠近，随后杀死公爵们的场景了。
这一次的事态完全不是洛伦佐所能控制的了，就像圣临之夜时的那样，梅丹佐的盔甲只能保护他一个人，他谁也救不了。
那真是一种难言的无力感，纵使你天下无双你也只能自己天下无双，在死亡的洪流里，你仅仅是一道孤立的礁石。
其实回想起来洛伦佐能理解教会的做法，猎魔人就是冰冷的武器，在那电车与轨道之间，只有冰冷的武器才能做出最理智的判断。
魔怔了一般，洛伦佐自嘲似的笑了笑。
在旧敦灵的这六年里，他活的越来越像个人了。
炽热的白焰升腾，金属般的物质从皮肤下析出，它在焰火里生长，如同浴火而生的鳞片、扭曲的荆棘，它一重重缠绕着洛伦佐，在狂奔中将他不断的包裹，变得沉重变得坚固。
如同燃烧的战车，碾过视野内一切障碍物，势不可挡。

第三十六章 末路狂花
繁华的世界在一瞬间陷入燃烧的地狱，随着哀嚎与咆哮，那些嶙峋的妖魔包围了整个庄园，出现在了每一处的阴影之中。
贵族们何曾见过如此憎恶的东西，扭曲心智的侵蚀随着妖魔的入侵开始扩散，大部分人见到妖魔的第一刻便产生了极大的恐惧，有甚者直接昏了过去，少部分的守卫试图拿起枪械抵抗，但在瞄准时难免会与那妖魔对视，随后颤抖的手令枪口失去了目标。
妖魔们就如同病毒一般扩散，肆意蔓延着。
塞琉躲在墙角的阴影里，明明现场已经如此混乱了，这个女孩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张，就像不知道恐惧一般。
起初她是准备跟上洛伦佐，当时洛伦佐的神情很不对，就像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了一般，结果也正如塞琉所想，妖魔的洪潮瞬间吞没了所有人。
好在这里是盛大的舞会，有一定程度的安保力量，哀嚎的声音之中夹杂着枪响，只是那枪声逐渐凋零了起来，看来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
塞琉不清楚这些怪物是什么，但从它们身上那种诡异的压迫感来看，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缓缓的后退，手里握着一把烛台，火已经熄灭了，但从那沉甸甸的手感来看，是一把不错的钝器。
她与生俱来的那种薄弱的存在感，在此刻起到了作用，只见数不清的妖魔在偌大的庄园里横冲直撞，但没有一只发现处在阴影里的塞琉。
可能是早年间在高卢纳洛的生活里习得的技艺，塞琉的生存能力比谁都要强，毕竟谁又能想到这位尊贵的女公爵在几年前还是窝在巷尾垃圾堆里的野狗呢。
放缓自己的呼吸声，塞琉就像黑暗的精灵，在阴影里跳跃，她的目标是庄园外，只要逃离了这里，以旧敦灵那复杂的街头巷尾，就算和那些怪物比跑步塞琉也不会落在下风，当然前提是把这些该死的负重拆下来。
那些昂贵的头饰被塞琉逐一拆了下来，随意的丢在地上，插着这些东西，塞琉就感觉自己在用头顶着一个贵金属拼盘一样，又沉又碍事，而且这些东西还反光，很容易暴露塞琉的位置。
紧接着拿起餐刀用力的切割起了裙子，这东西太厚重了，塞琉穿着它就像一只臃肿企鹅，根本跑不快。
毫不珍惜这精致的衣裙，如果它的设计师看到一定会冲出来和塞琉拼命，可塞琉不在乎这些，终于轻松了起来，随后轻快的躯体在阴影里穿行。
她不清楚这庄园的具体地图，但塞琉还记得来时的路，她时刻为自己规划着逃亡的路线。
离开这里她必须穿过庭院与庄园的城堡，而大门与其之间有着一段毫无遮掩的道路，可在道路之后就是一排排马车。
塞琉要想办法抵达那里，虽然身材并不高大，但在高卢纳洛的生活里，洛伦佐教过她如何骑马，也教过她怎么从死局里爬出来。
半死的妖魔突然从视野的另一方冲了出来，它看起来之前已经承受了攻击，身上有着数个巨大的弹孔，其中不断的涌出鲜血。
强者有强者的生存方式，弱者也有弱者苟活的手段。
冰冷的女孩瞬间燥热了起来，她不等那半死的妖魔发动攻势，便抢先冲了上去，瘦弱的身体居然在冲撞中反把妖魔撞倒，与表面的弱势不同，塞琉握紧了手中的烛台，就像握紧了自己的命运一样，狠狠的砸下。
妖魔挣扎的扭动着，却被这瘦弱的躯体死死压制，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塞琉的心底升起，如此近距离的靠近妖魔，那诡异的侵蚀正在压迫着她的精神，但这并不是她停手的理由。
咬紧牙关，一次又一次的机械式重复，宣泄自己的愤怒，直到将那妖魔的头颅砸成一摊烂泥。
塞琉缓缓的站了起来，白色的裙子此刻已经被彻底染红，猩红的玫瑰就此盛开。
“这还不死吗？”
已经失去头颅的躯体还在缓缓扭动，塞琉可没见过妖魔，根本不清楚这种东西还需要摧毁心脏，不然以妖魔的生命力，它还能继续行动一段时间，有些强大的妖魔甚至可以在失去头颅的情况下维生，再用那可怕的生命力将头颅复原。
见不能彻底杀死妖魔，塞琉直接迈步跑了起来，哪怕是内心冰冷的她，此刻都感到了难言的恐惧，在耳边数不清的脚步声响起，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清晰，塞琉不确定这是幻觉还是现实。
如果是幻觉的话她无疑在某个时候遭遇了什么，但她还没有意识到，如果是现实的话，那么此刻正有数不清的妖魔朝她而来。
孤立无援的塞琉在地狱般的环境里行动，她开始觉得自己在逐渐变回曾经的模样，不是什么斯图亚特的塞琉，而是街边的乞儿塞琉。
所谓的荣耀与权力，她都未真正渴望过，在这绝境之下她反而开始怀念的是逃亡的生涯，在塞琉看来洛伦佐踢开大门的那一刻，阳光照在她脸上的那一刻时，所谓的塞琉才真真正正的活了过来。
越过了复杂的庭院塞琉冲进了那高大的城堡之中，在那城堡的最高处可以俯视整个庄园的每个角落。
她的步伐开始踉跄了起来，脚踝上有着一道伤痕，看起来是在那妖魔挣扎时留下的伤口，当时塞琉没有注意到，而现在疼痛开始发作。
塞琉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离开庄园了，也不觉得自己会死，她不会如此轻易的服输，爬上楼梯，城堡内这迷宫般的房间或许能拖延那些妖魔一段时间。
她剧烈的喘息着，恐慌与伤势都在消耗着她的体力，而在这时走廊的尽头，妖魔缓缓的走出。
如同决斗一般，走廊尽头的两端是塞琉与妖魔，数具装饰的骑士盔甲竖立在走廊的两侧，镇守着这狭小的决斗场，塞琉令自己的呼吸尽可能的平静下来，随后摸向自己身旁的骑士盔甲上，将那装饰的利剑取下。
那剑刃对于塞琉来说还是太过于沉重与巨大，费力的拖动着，虽然吃力，但总比那个烛台强，眼前这个妖魔毫发无损，显然不是自己刚刚遭遇的那种货色。
手指轻轻的拂过剑刃，很遗憾这把装饰剑没有开锋，以塞琉的力量，普通的斩击肯定无法伤害到妖魔，那么唯一奏效的攻击只有刺击了。
可这把剑又是如此的沉重，塞琉显然无法自由的掌控它，所以她只有一次机会，一次致命的机会，给予妖魔重创，不然她就会成为这妖魔的食物。
双方有默契的动了起来，朝着对方冲锋，妖魔那扭曲的身体好似人型但又有着几分野兽的模样，细长的利爪用力的抓挠着地面，以得到更快的速度。
塞琉比起来就慢了很多，她费力的举起剑刃，找准机会刺出。
所有的攻势在一瞬间完成，就在靠近妖魔的那一刻塞琉猛的带起剑刃冲锋，借着短暂的冲力向前进行滑铲，同时将剑刃斜举起，整个身体向后靠，紧贴着地面。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仅有的战术了，如果妖魔扑向她，就势必会被斜举起的剑刃贯穿，而自己努力的后靠能最大程度的减免伤害。
一切都如她想的这样，妖魔高高跃起，但就在扑下的那一刻锋利的抓钩切入墙壁，这头妖魔居然在半空中完成诡异的转向，随后落向了塞琉的身后，如同狩猎的猎豹般轻盈。
死期已至，这一刻塞琉已经能想到那利爪将自己贯穿的画面了，可她倒没有什么死亡的恐惧，在死亡的危险面前她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是用力转过头，目睹那落下的利爪。
利爪落下，顿时间钢铁之间的摩擦声，声音剧烈抖动，随后那一直老老实实站在走廊两侧的骑士动了起来，那陈旧的甲胄带起呼烈的啸风，沉重的装饰剑被抡起一个半月，在妖魔进攻的同时如同处决一般从它身后斩下。
“攻击它的心脏！”
甲胄之下传来喝声。
塞琉根本没想到那装饰的盔甲里还藏着一个人，但下一刻思绪被行动打断。
猛然落下的剑刃凶狠的斩在妖魔的脖颈上，可那未开锋的剑刃无法完整的切入血肉之中，只是在挥舞的动能下，如同钢板一般切入了几分。
可就是这一击给予了塞琉关键的逃生机会，落下的利爪因这痛苦偏移，塞琉抱着剑刃在地面上猛的跪起，随后将剑尖顶在那妖魔胸口心脏的位置。
“继续！”
塞琉失态的怒吼着，于是那骑士将沉重的剑刃举起又落下，就像敲打木桩一般仿佛斩击着妖魔的脖颈，而在这斩击的撞击之下，妖魔的躯体不由的下沉，随后那顶起的剑尖贯穿了它的胸口。
塞琉在下方抓紧了剑格，用力的将剑刃向上抬起，上方的骑士也在不断的斩击，尽管不够锋利，但在骑士看来多砍几次总会砍断的。
在两人的配合之下，妖魔无力的挣扎了一会，直到那剑刃不知道是第几次落下，终于将那头颅斩断。
这可能是死的最憋屈的妖魔了，整个颈部已经被锤成了烂泥，骨头都不知道断成了多少截，尸体无力的顶在剑刃上，塞琉艰难的从那尸体下爬了出来。
在做完这一切后骑士也瘫在一边，两人互相对视着，短暂的沉默后给对方比了一个大拇指。
“跟我来，这里不能久留。”
稍适休息了一下，骑士站了起来，盔甲之间剐蹭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这东西是什么？”
塞琉点点头，拖着受伤的脚勉强站了起来。
“妖魔……你大概无法理解，就把它当做一种神话中的怪物吧，只有斩断头颅与摧毁心脏才能杀死它。”
骑士解释着，握紧了剑刃，从她使用的方式来看这东西就跟狼牙棒一样。
还不等两人多交谈什么，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骑士摘下了闷热的头盔，一头火红色的头发铺洒下来，她握紧了剑，看了看一旁有些惊讶的塞琉。
“怎么，很意外吗？”
女孩十分警惕的看着四周，虽然手中的剑刃并不锋利，但握紧它总会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没什么。”
塞琉拄着剑刃，背靠着女孩观察着后方，阴影里数不清的影子在走动，看起来都是妖魔。
“其实你倒挺令我刮目相看啊，塞琉。”
隐约的哀嚎声响起，女孩倒不害怕，反而和塞琉闲谈了起来。
“你认识我？”
塞琉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认识自己。
“是啊，斯图亚特家未来的女公爵，他们说你是一个幸运儿，从乞儿一步登天，我以为你是个怯懦的小公主，但没想到动起手来也挺狠啊。”
也不知道她是在夸奖，还是在嘲讽，塞琉冷淡的问道。
“那你是谁？”
“伊芙&#183;菲尼克斯，等我那个保护欲过度的老爹卸职了，我也是女公爵了。”
伊芙毫不客气的说着，只是一想到菲尼克斯公爵那个倍棒的身体，感觉他还能撑很多年，就有些失落。
“它们看起来很多，你有什么想法吗？”
带着令人战栗的气息，阴影里妖魔缓慢的爬出，但这一次可不仅仅只有一头了。
“这种鬼东西怕火。”
伊芙想起洛伦佐之前和自己说的，随后目光看向在走廊的两侧，因为古堡年代的久远，很多地方并没有通上电灯，也可能是为了那种古老的庄严，烛台上燃烧着摇曳的烛火。
塞琉小声道。
“这是萨利卡多公爵最喜欢的庄园了。”
“你觉得死这么多人他还会喜欢住吗？”
听着伊芙的话，两个女孩转过头互相对视了一下，虽然没有明说，但心里就像完成了一个默契的对话一样，露出了相同的微笑。
就像遇到难得的知音一样，这样懂行的人可不是这么轻易遇到的。
妖魔开始靠近，也是在这一刻，两个女孩同时挥起手中的剑刃砸向两侧是烛台，火焰直接点燃了名贵的地毯与幕帘，可能是材料的珍贵，那火势涨的也特别旺。
可这还不是结束，两个女孩就像纵火犯一样，抓起剩余的烛台，将所有可以燃烧的物品尽数点燃。
这就像场暴乱的逃亡，妖魔在火海之后犹豫是否进攻，而在它们犹豫的时间里，两把剑刃撞破火海砸中了妖魔，虽然不能杀死它，但妖魔也因这攻击被击倒，两女孩们从火海里跃出，伴随着移动将火焰散播到城堡的每个角落里。
火势蔓延，将整个古堡点亮。

第三十七章 另有其人
哀嚎的声音蜿蜒扭转，在冰冷的寒风里编织成一场悲伤的曲目。
旧敦灵方面的行动远比所有人想象的要快，毕竟在庄园附近便是皇家区域，那些武装严备的禁卫军是最具威慑力的武力，他们在命令下快速调遣了过来，但命令却不是进攻庄园，而是进行封锁，没有人可以进去，也不许有人出来。
红色的大氅铸就成猩红的防线，精良的武器指向那燃烧的庄园。
今夜真正的执行者已经在夜幕下伴随着轰鸣的列车到来，他们规避着人们的视野，在阴影里进行着战争，净除机关的反应部队已抵达，铝热步枪为这焚烧的火势增添燃烧。
沉重的枪鸣不断，谁也想不清楚这么多妖魔究竟是从何而来，以窥视者系统的判断，这么大批的妖魔出现在旧敦灵中，他们应该会第一时间发现，而不是等它们出手后才警觉起来。
更为令人心惊的是这妖魔的数量，虽然没有恩德镇行动时那样数量庞大，可从现在所观察到的来看，还有源源不断的妖魔出现，而他们根本不清楚妖魔从何而来。
多数的幸存者已经被保护了起来，说是保护其实也仅仅是躲进房屋之中，关死大门，外部的士兵还在缓慢推进，而庄园的内部依旧乱作一团。
漆黑的夜幕下有明亮的灯柱打下，巨鲸般的影子游荡在深邃的云层之后，用那明亮的目光注视着大地。
霍纳行走在燃烧的古堡之中，这个木雕般的男人此刻仿佛获得了名为情绪的力量，那一直僵硬的脸流露出狰狞的样子。
“我做的还不错吧，劳伦斯导师。”
霍纳轻声地说道，但却没有人回答他。
他四处观望了一下，似乎这时才想起劳伦斯导师已经不跟在他身边了，今夜是一场盛大的舞会，他们都有着各自的舞伴。
不过这也是真的遗憾啊，这是霍纳人生中最完美最高光的一幕，他在舞台之上倾尽全力去表演，但却没有观众能看到这些。
眼瞳里流露着失落，但随着人们的哀嚎声，他就像取得了什么动力一般慢步奔跑了起来。
这是名单上的最后一位，其实霍纳本不想杀死这么多人，可这是劳伦斯导师要求的人，那位神秘的导师也希望在混乱中得到什么，不过两人的目的不同。
霍纳只是想杀死那个造就悲剧的人，那个造就了霍纳这个悲剧的人。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维修工，明明每天的目的就是吃饱喝足，可就是这样依旧有人不肯放过他，明明他都不认识那个人。
霍纳的师傅也是如此，他的师傅也是一位维修工，看流浪的霍纳有些于心不忍，最后收养并教导了他。
按照故事的里的情节师傅是一个好人，可他却没有好的结果，他最后死在了工厂里，跌入了熔炉之中，霍纳甚至没办法为他收尸，毕竟机器停工一分钟都需要很多钱的啊。
腥辣的感觉涌上喉咙，他停下了步伐用力的干呕了起来，视线有些恍惚，但很快他便调整好了自己，所有的痛苦都被用力压制了下去。
流火的弹道划过空气，那是霍纳没见过的武器，子弹剧烈燃烧贯穿了钢铁与木板，最后将一头妖魔焚烧殆尽。
净除机关的士兵们突破了庄园的大门，熟练的分散推进，将视野内的每一头妖魔射杀。
劳伦斯导师和自己说过这些，旧敦灵内部有着一股奇特的力量，想必他们就是了。
之前的复仇中霍纳便遭遇了那些人，那诡异的甲胄根本不是他所能抵抗的。
无声的笑了笑，似乎是觉得世界的复杂，又可能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他摇了摇头，转身前进。
那些东西此刻都与他无关，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人。
……
“你在做什么快躲起来啊！”
庄园角落的地下室门口，萨利卡多公爵对着菲尼克斯公爵吼道。
这是一处安全屋，虽然被掩饰成了地下室的模样，但木门的夹层里是厚重的钢板，里面有着维生用品，也不知道这个公爵经历了些什么，居然会在自己家里布置这样的东西。
亚瑟厌恶的看了他一眼，接着继续为自己的左轮枪填弹。
在洛伦佐的提醒之下，他离开了舞会返回了马车之上，可这不是逃跑，而是反攻，作为军人世家的公爵大人，亚瑟可比萨利卡多公爵凶恶太多了，他先是通知了净除机关，随后将放置在车内的左轮枪取下，折返回了舞会之中。
亚瑟的目标是萨利卡多公爵，就像洛伦佐说的那样，这场舞会里价值最大的就是公爵们，亚瑟自己倒不担心，作为净除机关的负责人，他可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可怕，于是他拿着枪返回过来保护其余的公爵们。
可除了那个被吓破胆的萨利卡多公爵外，塞琉已经消失不见，虽然亚瑟也有些牵挂那个和伊芙年纪相仿的女孩，但他还是只能先保护眼下的萨利卡多公爵了。
只见这位平常笑呵呵的公爵大人一转神态，拿着左轮枪杀出了一条血路，枪法精湛的不行，每一枪都是在妖魔无限靠近他时才开火，近距离下，那些血肉的头颅逐一炸裂。
“我还得保护其他人，你自己先躲在这里吧。”
亚瑟站在门口，看起来他并不想躲在这个地下室里。
“你得保护我，他们的目标是我！”
萨利卡多公爵疯叫着，这个商人看起来真的害怕了，毕竟再多的财富也买不了生命。
“目标是你？”
亚瑟怀疑的看向地下室内，带着困惑问道。
“你为什么觉得会是来杀你？”
一群妖魔暴露在了旧敦灵内，只是为了杀他？先不说萨利卡多公爵是否了解妖魔这种东西，他为什么会认定那种扭曲的怪物是为了他而来。
“是遗民！一定是那群遗民！”
他尖叫着，声音高昂。
“该死！”
亚瑟实在受不了男人的尖叫了，他扣动扳机，洪亮的枪响终于终止了萨利卡多的哀嚎。
显然可怜的萨利卡多公爵已经被妖魔的侵蚀影响到了，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而且状态还在不断的恶化。
看他那副惨状，亚瑟不禁觉得棘手。
这种人他见过很多，净除机关在对妖魔的行动里总会找到很多幸存者，但他们大多数都被侵蚀，根本无法交流，最后只能送进精神疗养院，期望有一天这些疯子能正常过来。
人类与妖魔之间作战最大的困难就是那诡异的侵蚀，它就如同恐惧的洪流冲击着精神的大坝，一旦决堤人类就会陷入恐惧的疯狂中，对于妖魔知识的如此稀少也是这个原因。
很多了解妖魔的学者最后都是死于自身的疯狂，于是知识就此断代消亡，即使有书籍留下，大多也不是常人可以阅读的东西。
“冷静一下，萨利卡多公爵，如果你想活下去，就把事情说清楚些！”
亚瑟强迫萨利卡多公爵冷静下来，他是个精明的商人，如果这个家伙疯了会对旧敦灵的经济形势产生影响。
今夜里很多人可以死，但萨利卡多是绝对不可以死的，其他人都可以被轻易替代，唯独他不行。
萨利卡多公爵名下有着数不清的产业，一旦他出事，势必会在旧敦灵引起另一重纷争。
“是遗民，那些遗民。”
萨利卡多尽可能的令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侵蚀在他的脑海里起作用了，他能看不到数不清的脸颊在自己眼前闪现，对着他怒吼。
“怎么回事！”
“我……我雇佣了他们……你也知道的，遗民都是很廉价的，随意压榨，可近期在他们内部出现了一个小团体。”
萨利卡多回想着自己收到的信件。
“他们需要公正的待遇，你也清楚，这怎么可能嘛，然后他说会来杀我，我就当做一个恐吓信件而已，你也知道，我这种人会收到很多恐吓信件的……”
“是啊，可那么多恐吓信件你却唯独相信这个了呢？”
亚瑟凶狠的说着。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东西在瞒着我。”
萨利卡多公爵哭丧着脸，可随后就像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般指着亚瑟的身后。
“它……它！”
亚瑟松开了萨利卡多，一瞬间有风在这地下室内涌起，妖魔找到了他，锋利的爪牙劈砍而下。
常人根本难以躲避，可亚瑟的行动之快却超出常人，只见他迅速的转身躲过了攻击，随后将枪口顶在了妖魔的胸口，扳机扣下，子弹贯穿了胸口，喷涌的鲜血染红了后方的墙壁。
妖魔还试图攻击，但亚瑟挥起重拳，与那猩红的手臂撞在了一起，发出了骨骼断裂的声响，可受伤的不是亚瑟，而是妖魔，整个手臂诡异的反折了过去，紧接着枪口顶在它的下颚，整个头颅在下一秒炸裂。
妖魔的躯体无力的谈到了下去，鲜血几乎将亚瑟染红，他就像头恶鬼一样，转过身，萨利卡多公爵的眼中尽是恐惧。
“萨利卡多公爵，说实在的，你麻烦大了。”
亚瑟重新为弹巢填弹，声音显得很平静，但整体就像告死的死神。
……
一记手肘打晕了萨利卡多公爵，随后亚瑟把他关在了地下室内，站在空旷的庄园内，面对着那熊熊燃烧的世界，他有些疲惫的点起了一根烟。
“我有了新的发现，这些妖魔是奔萨利卡多公爵来的，他的工厂里死了很多遗民，借着公爵的权力这些事都无人知晓，在之前遗民的团体对他进行了数次刺杀，可今天来刺杀的却是妖魔了。”
“遗民？你是指南部的那些事？”
蓝翡翠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今天是她在中央监控所值班。
“是的，不公平的待遇只会滋生矛盾，我们本以为那些遗民的武装力量也就能在南部闹一闹，可显然他们不知道怎么与妖魔搭上了边。”
“确定吗？”
蓝翡翠的声音有些不敢相信。
“还不清楚，但应该差不多，如果萨利卡多公爵说的没错的话，这些妖魔是来杀他的。”
亚瑟说着抬起了枪口，将一头试图靠近的妖魔一击毙命。
“我们一直怀疑那些遗民的武装力量源于高卢纳洛，我们这个百年的死敌还是不肯安生，但我想不到这里还会有妖魔的影子。”
高卢纳洛的遗民们近些年在英尔维格已经成为一个比较严重的社会问题，而且近期他们之间还组成了一个武装团体，就像恐怖分子一样到处作乱，不过这些在英尔维格看来都只是小打小闹，想必是白潮海峡之后的高卢纳洛对他们进行了援助。
可没想到他们的活动位置延伸至了旧敦灵，并且与妖魔有关。
劣质的秘血，武装团体，对贵族们的冲击。
亚瑟用力的吸尽最后的烟草，随手把烟蒂丢在地上。
这时他猛然想起伊芙还在这个鬼地方，简直头疼欲裂。
麻烦事真是一个接着一个……
亚瑟的呼吸突然停顿了下来，眼前掠过了漆黑的影子，紧接着锋利的爪贯穿了他的腹部，那个鬼东西还真是可怕，在亚瑟最放松警惕的一刻发动了进攻。
“所以你就是来杀他的人吗？”
亚瑟冷着眼，明明腹部受创，可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凶恶的质问道。
霍纳没有说话，身躯已经完全妖魔化了，他的骨骼扭曲生长，脸部保有依稀的人型，目光空洞木讷，燃烧火焰。
那是一双复仇的眼神，完全支配了那空洞的灵魂。
这种人才不会是那幕后的决策者，他仅仅是个被人驱动的可怜鬼。
亚瑟笑了笑，他一瞬间他看清了这个人。
“蓝翡翠，萨利卡多不是他们的目标，真正的目标另有其人。”
无论是燃烧的古堡还是涌动的妖魔，这一切都与霍纳无关，他只是一个孤独的复仇者。
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他，那么为了一个人的复仇营造如此盛世岂不是有些浪费了，无论是妖魔的入侵，还是霍纳的复仇都仅仅是掩饰，将那真正的目的掩饰，这个可怜的灵魂一开始就是个弃子，用以吸引所有的目光。
亚瑟握紧了那利爪，强悍的力量将那锋利的利爪从腹部缓缓抽出，霍纳试着压制，可它却发现自己的力量根本压制不住亚瑟。
“怎么……可能……”
喉咙里勉强发出可以分辨的声音，霍纳从未想过一个凡人会有这样的力量。
“年轻人你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呢。”
亚瑟掰开了那利爪，如同铁钳般将它禁锢住，随后另一只手用力的砸下，硬生生的将霍纳的利爪击断，鲜血与骨屑飞溅，而亚瑟在这之中如同钢铁般挺立。这视觉感受可比什么枪火齐鸣刺激多了。
诡异的力量覆盖在了这凡人的躯体之上，沉寂已久的力量重新活跃了起来。
其实很多时候净除机关的人们都会遗忘一件事，在没有得到甲胄技术前，净除机关是依靠什么与妖魔厮杀的呢？
亚瑟反手捡起了那断裂的利爪，如同剑刃般刺向了霍纳。

第三十八章 命运的重逢
这是疯狂的一夜，燃烧的庄园就是那盛大的舞台，夜幕之上巨鲸般的飞艇投下一个又一个光柱，将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这混乱的中心。
洛伦佐的燃烧奔驰，伊芙与塞琉的绝命逃亡，还有亚瑟的死斗。
庄园内数不清的事件同时发生，更不要说还有那涌动的妖魔，和那些由士兵铸成的铁墙。
这会是净除机关史上以来最大的失误，一次妖魔入侵直接在旧敦灵内部爆发，而且位置还是这充满贵族的舞会之中，破碎穹顶内蓝翡翠反复检查着地图，可还是没有发现妖魔究竟是从何而来，它们就像突然出现在了那里一样。
好在多年里对于中庭之蛇系统的扩建，净除机关的反应部队在第一时间抵达了那里，在禁卫军的封锁下，所有的混乱被控制在了萨利卡多庄园内。
各种指令向下发送，就连苏亚兰厅的骑警们也紧急出动，指挥的铁哨声在幽寂的夜里回荡，仿佛是渡鸦的哀鸣。
以萨利卡多庄园为圆心向外数公里以内的区域都进入紧急宵禁，为了控制妖魔的侵蚀以及对大众的隐瞒，整个清道夫部门几乎全员出动。
所有人都忙的死去活来，可在那燃烧的火海里，两个不要命的家伙还在欢脱的行进着。
正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两女搭配毁天灭地。
在塞琉与伊芙的携手并进下，转眼间整个古堡便陷入了熊熊大火之中，按理说它本不用遭此劫难，可在伊芙那毁灭天性的作用下，简直就像浩劫掠过。
她们两个就是万恶的纵火犯，身后数不清的妖魔扮演着警察的角色对她们追击，当然追上后也不需要法官审判什么的，抓到统统就地死刑。
欢乐归欢乐，两人心里实则慌得不行，塞琉根本不清楚那种怪异的生物究竟是什么，而伊芙则是因为清楚它们是什么而慌张。
自恩德镇行动后她就被菲尼克斯公爵关了禁闭，别说去警局上班了，就连出门看看风景都要被人跟着，这些天里菲尼克斯公爵找了一群老师来教伊芙，倒不是教什么知识，而是怎么成为一个好妻子什么的。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菲尼克斯公爵这么想把自己嫁出去，仿佛自己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一样。伊芙不是那么容易屈服，表面上是个好学生，暗地里策划了数次翘家逃亡，可惜都还没等跑到火车月台就被抓了回去。
炽热的空气涌动，妖魔的侵蚀正在压迫着她的精神。
说实在伊芙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些，可能是出于自己精神的保护吧，在这要命的时刻想点开心的事，至少不会那么害怕。
可在这么想，这一次她是真的清晰的感到了死亡的到来。
伊芙每一次面对妖魔身边都有个强悍的打手，比如洛伦佐，比如红隼，当时再不济她身边还有一把铝热步枪，或者警局的配枪。
可现在她身边只有一个塞琉，这个瘦弱的小姑娘一看就不是很能打的样子，更不要说她的脚踝还受伤了，没有伊芙拖着她，这个未来的斯图亚特女公爵早就被妖魔们就地死刑了。
身上还穿着有些沉重的甲胄，可这东西根本就不靠谱，仅仅是用作于装饰，就像那未开锋的剑刃一样，对于妖魔毫无抵抗力。
她开始有些难过了，名为绝望的情绪逐渐的俘获了她。
人类与妖魔的厮杀度过了数不尽的时光，那可怕的侵蚀如同恶梦般如影随形，意志再坚定的人都会在这之下动摇，怀疑自己，陷入那最漆黑的黑暗之中。
一个人的力量在这死亡的洪潮下显得是如此的无力，每一次的迈步都仅仅是延迟死亡的到来，就像之前每一次遭遇妖魔的那样，人类一直处于被狩猎的一方。
“你可以放下我的。”
冷淡的声音响起，一直被伊芙拖着走的塞琉严肃地说道。
伊芙看向这个冰块般的女孩，绝望的情绪被忽视，她喊道。
“你会死的！”
以塞琉的状态，只要伊芙放下她，她很快的就会被杀死，毫无生还的可能。
可她看到了，与那湛蓝的眼瞳对视，那冰海之中倒映着伊芙的恐惧与绝望，所有的情绪都逃不过塞琉的窥视。
塞琉有着一双具有魔力的眼睛，就像诡异的心理医生，你所有的情绪与想法都逃不过她的注视。
“可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
塞琉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死亡在她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呢？”
伊芙不理解，这么要命的情况下，为什么塞琉毫不恐慌，对于死亡是如此的坦然。
“我只是比较理智，这样下去只是我们一起死而已，你还有能逃掉的机会！”
塞琉劝告着，大家都是凡人之躯，每个人都注定会死去，仅仅是到来的时间的不同。
“我是个幸运的乞儿，没有被人发现的话，我应该早就死在了高卢纳洛，也就是说我现在活的每一天都是生活的馈赠，实际上塞琉这个人早就该死在很多年前的冬夜里了。”
“这么一想的话，死亡也没什么可怕的，最多是开始时有些痛。
冰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些许的笑容。
“很高兴认识你，伊芙&#183;菲尼克斯小姐。”
伊芙愣愣的看着她，一时间有很多种奇怪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想说什么却说说不出口，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一般。
迷惘的眼神逐渐坚毅了起来，她再次抓紧了塞琉，拉着女孩狂奔。
“不行，你不能死。”
伊芙咬牙切齿的，她是菲尼克斯家的孩子，流着不死鸟的鲜血，伊芙最大的梦想便是出现在那尊显之厅，与荣耀们的父辈并肩前行，她注定光辉万丈，可又怎么能忍受自己救不了别人。
与其说是不想塞琉死，倒不如说是那见鬼的自尊心驱使着伊芙，她不能让塞琉死在这，那么就像她对这该死的生活认输了一样，她不能输，绝对不能。
“给我让开啊！”
抽起一旁的椅子，伊芙直接照着前方拦路的妖魔砸了过去，也不知道这个女孩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椅子在空中发出呼烈的声音，随后重重的砸在了妖魔的脸上，整个椅子直接散架，冲击把妖魔砸得后仰，紧接着伊芙一脚踩在它的头上一跃而过。
她们就快逃出这恐怖的地狱了，可就在这时伊芙的步伐慢了下去，最后停在了原地。
“我可以为你争取点时间。”
塞琉扶着伊芙，受伤的脚踝微微抬起。
如果这个时候伊芙选择放弃塞琉，她还有逃出去的希望，可伊芙却摇了摇头。
“你觉得你这个身板够它们吃多久？”
伊芙看了看塞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
别说是塞琉了，就算再来一队的士兵也不够这些妖魔吃的，与其争取时间倒不如说是慷慨赴死。
她们还是没能逃出去，就在要抵达终点的那一刻，妖魔将她们团团包围。
不知为何这些妖魔就像有目的的追击一般，从头到尾都与两人保持着一个较为安全的距离，就像驱赶猎物的猎人，而这里想必便是它们最后的包围圈了。
阴影里充满了那吮吸鲜血的声响，这些饥饿的妖魔早就难以忍耐了，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威慑它们一般，令它们迟迟不敢前进。
“就像一次晚餐。”
塞琉突然说道，冷漠的声音显得有几分空灵。
“你在想什么啊！”
伊芙看着这个有些脱线的女孩，你在搞什么啊，下一秒我们就要被分而食之了，可你在想什么晚餐，你可是斯图亚特未来的女公爵啊，这群人是饿着你了吗？怎么到死了想的反而是这个啊！
可能是被洛伦佐影响的原因，越是要命的时刻伊芙的脑回路越有些脱线，就像那个喜欢一边给敌人进行开颅手术，一边讲冷笑话的侦探一样。
洛伦佐曾说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减轻妖魔对精神的侵蚀，就好比你面对千军万马，正常人会仰天大喝一声“吾命休矣”，然后乖乖等死。
可你要是面对那千军万马喊一句“吃了吗？”，那可怕的气势不就随之而破了么，这样面对千军万马也感不到什么害怕了，毕竟那宏大的气势已经被你一句吃了吗给搅没了。
“今夜是一场晚餐，我们就是餐桌上的食物。”
塞琉冰冷的声音响起，冰海般的眼神里倒映着燃烧的地狱，她总能从别人看不到的角度看透一切，就像凡露徳夫人其实并不凶狠，她只是渴望有个能陪伴她的家人。
“那些妖魔就是食客吗？真希望它妈妈教过它吃饭时不要玩食物。”
伊芙也干脆和塞琉一起口胡了起来，但显然两个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不，它们只是桌底下的野狗，等待着主人的投食……”
塞琉看着那妖魔之后的火海里，冷漠的声音终于有了几分情绪的波动。
“真正的食客才刚刚抵达。”
于是妖魔们纷纷让开，男人缓缓走出，一头的苍老的白发，明明身处于地狱之中，脸上却带着祥和的微笑，皮肤褶皱在了一起，仿佛枯死的树木。
身披着已经褪色破损的红袍，就好像干涸的鲜血一般，银亮的十字架被挂在胸前，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庄重的出现过了，他看起来还有些不习惯，扶正了眼镜，最后缓缓的提起了手中的钉剑。
随着他的出现，所有的妖魔尽数退散，无形的压力笼罩在伊芙与塞琉的心头，那是一种难以言语的感觉，两人不由的后退着，直到紧贴在墙壁上，无路可退。
“猎……猎魔人。”
伊芙有些颤抖的说着，她不清楚男人的身份，但他见过那把剑，与洛伦佐相同的武器，镀有圣银的钉剑。
可更令她恐惧的是，这一次这位神秘的猎魔人似乎与妖魔一伙，她见过洛伦佐那可怕的力量，如果说刚才她们还有一线存活的希望的话，那么随着男人的到来，这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被黑暗遮掩。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猎魔人会与妖魔站在一起，为什么那把镀有圣银的钉剑最后会指向自己。
“呼……终于找到你了。”
劳伦斯轻松的说着，霍纳做的不错，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净除机关的部队全部朝着他去了，而这里反不被人注意。
伊芙的神色几乎僵死，她记得这句话，那源自自己灵视时所看到的怪物，那时它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它们找到了自己。
“看起来我们的角色需要互换一下了。”
伊芙难看的说着。
劳伦斯的目标是自己，塞琉没必要和自己一起在这里等死，可塞琉却摇了摇头，那些妖魔依旧在阴影里窥伺着，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虽然不清楚劳伦斯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可从今夜这么大的规模来看，对方的目的是自己或者是伊芙。
两人都绝无生还的可能了。
看着逼近的劳伦斯，伊芙深呼吸，似乎平静了下来，然后诚恳的对着塞琉说道。
“很高兴认识你，塞琉&#183;斯图亚特小姐。”
紧接着劳伦斯来了，虽然躯体苍老，可他体内却流淌着秘血，那升腾的力量将凡人的躯体拖向那禁忌之地，于是将死的血肉再次年轻了起来，掠起猩红的轨迹，直奔伊芙而来。
锋利的钉剑化作炽白的雷霆，剑下的亡魂发出尖叫欢迎着伊芙的加入，随后在她的眼中不断放大。
死期将至。
那一瞬间记忆就如同破碎水晶般散布在伊芙的视野中，每一个碎片的镜面里都倒映着伊芙的过去，从小到大，从第一次骑马到第一天加入警局。
有那么一瞬间伊芙似乎理解了菲尼克斯公爵的用意，那座作为她嫁妆的小岛会是她的乐园，菲尼克斯公爵会成为最坚实的护盾将所有的危险都阻拦在其外，自己会在那乐园里快快乐乐的活着，而不是死在这里。
菲尼克斯公爵是爱的她，只是这个爱并不怎么让人理解，就像一颗甜腻的糖，美好可伊芙有时却不能接受。
可突然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就是有人在朝着这里狂奔，带着千军万马。
来不及思考来者是谁了，高亢的声音响起，伴随着雷鸣般的轰响。
就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伊芙本能的抱住了身旁的塞琉，下一刻身后的整面墙壁破碎开来，漆黑的甲胄上燃烧着炽白的焰火，他越过两人的头顶，如同坠落的白星。
没有丝毫的停歇，黑骑士挥起那沉重的大剑直接命中了疾驰的劳伦斯，就像挥击棒球一般，那猩红的身影被倒撞了出去，随后沉入视野的另一端，没入废墟之中。
灰尘随着升腾的焰火散去，嶙峋的甲胄犹如堆积起来的枯骨，他深沉的呼吸着，随着呼吸的起伏那甲胄缝隙里焰火升起又落下。
【警告，秘血苏醒26%，即将抵达临界值。】
黑骑士抬起头看向废墟的方向，握紧了手中燃烧的大剑，随后甲胄下发出了幽魂般的笑声，似乎是在欢庆着这久违的重逢。

第三十九章 容器
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情绪，复仇的狂喜与愤怒交叉在了一起，还有那被背叛的痛恨。
虽然洛伦佐只看到了那个男人一眼，甚至说因为高速移动他的面容模糊的不行，可那一瞬间洛伦佐还是认出了他，那个本该死在圣临之夜里的人。
“真没想到你还活着啊，劳伦斯教长。”
甲胄之下的声音毫无任何情感可言，似乎在这一次甲胄下的骑士已经趋向了非人，就此陷入黑暗的深处。
“洛……洛伦佐！”
身后的伊芙似乎认出了这狰狞的身体，惊呼道。
一旁的塞琉眼神微变，她当然听清楚了伊芙的话，她本不敢将这可怕的身影与脑海里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可当他转过头时，虽然看不清他的样子，但那莫名的熟悉感宣告着他的身份。
“快，快逃啊！”
伊芙对着他喊道，劳伦斯教长给予她的压力远超之前遭遇的种种，那是真正携带死亡的人，与他交锋只会有不详留下。
可洛伦佐摇了摇头，声音响起。
“你们走吧，我要留下来。”
是啊，洛伦佐怎么会逃呢？他必须留下来，他背负那神秘的诡异已经很多年了，有时他甚至会觉得自己就会这么平庸的死在旧敦灵，可就在这所有事物逐渐苏醒之际，他终于又抓住了那真相的一角。
这可真是宿命般的重逢，在圣临之夜之后，洛伦佐本以为自己再无机会了解一切的真相了，可那个早就该死去的人却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洛伦佐相信劳伦斯教长的伟力，在猎魔教团尚未解散，圣临之夜尚未爆发时，他便是猎魔教团的教长，福音教会的红衣主教，一位度过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猎魔人。
因为猎魔人的不可控性，猎魔人注定不会成为当权者，可劳伦斯教长是个例外，他是黑与白之间的灰，将两者联系起来的介质。
洛伦佐很清楚自己与劳伦斯教长之间的差距，他虽然年暮，但体内的秘血却不会随着岁月而衰老。
他依旧是一把锋利的剑，最多算是那包裹剑刃的剑鞘已经老化。
没有丝毫逃亡的想法，不仅仅是复仇，无论劳伦斯教长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此刻似乎也只有洛伦佐能将他牢牢拖住，他甚至没有恐惧，洛伦佐曾不止一次的回想那圣临之夜，如果他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的话，他一定会死在那里，而不是就这样作为最后一人孤独的活着。
炽白的怒焰狂喜着，将绿茵的草坪点燃，温热的晚风里飘荡着余烬，灰色的尘埃在夜幕下涌动消散。
废墟之中劳伦斯缓缓站起，他看着那漆黑的甲胄，劳伦斯与洛伦佐同样的惊讶，在他看来梅丹佐猎魔人早就死绝了，可在这遥远的旧敦灵内他们又一次的相遇。
“怎么会呢？明明你们都死了才对。”
劳伦斯有着几分不敢相信地说道，但脸上却流露出更多的笑意，就像一个意外之喜一样。
在那终焉的夜晚里，七丘之所封闭，圣堂骑士团倾巢而出，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可即使是这样还是有人挣扎的从死人堆里爬了出去，有那死去的艾德，也有此刻愤怒的洛伦佐。
“是啊……为什么呢？”
洛伦佐迈过燃烧的火海，向着劳伦斯教长走来，此刻那是一种难言的恐惧，洛伦佐此刻就仿佛成为了妖魔本身一般，散发着侵蚀的压制。
果然，华生没有骗自己，劳伦斯教长还活着，那么其他人，或许那些最该死的人还活着。
原来自己做的这些依旧是徒劳，什么都没能改变，但……还有机会挽回。
那骑士的身影在炽白的焰火中留下狰狞的剪影，随着前进那诡异的甲胄在生长蔓延，如同无数的游蛇缠绕着他，最后爬向那大剑，扭曲的纠缠在一起，令其锋利坚固。
此刻备受冲击的其实反而不是洛伦佐了，劳伦斯教长握着钉剑，沉稳如野兽般的他，头一次被动摇，看着那火海里走来的身影，他的思绪疯狂转动，可他依旧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梅丹佐猎魔人能活下来。
他们坚守着圣纳洛大教堂，在圣临之夜事件爆发时，他们是第一批死去的，虽然在这之后劳伦斯教长叛逃出了福音教会，可在那夜里他清晰的记得他们都死绝了才对。
“这怎么可能呢？”
眼前的黑骑士就像渡过冥河的死神，在永隔了这么多年后，这头孤魂野鬼终于找到了他复仇的敌人。
“忏悔吧，趁你还有时间。”
那黑骑士说道，秘血抵达了临界值，这是洛伦佐所能抵达的极限。
“不……你不是梅丹佐分支的猎魔人，你不是！”
突然劳伦斯教长沉声道，他活了太久了，繁多的回忆检索，他想起了那一夜的细节，随后举起了钉剑，眼中是无尽的疑惑。
他很清楚梅丹佐猎魔人都死光了，劳伦斯教长无比确认，因为正是他葬送了梅丹佐猎魔人，他很清楚这一切。
可没有机会再问话了，黑骑士如同燃烧的战车疾驰而来，带着熊熊的烈焰与狂怒挥下剑刃，钢铁之间撞击着发出凄厉的崩鸣，仿佛有无数的冤魂在哀嚎，痛诉着死亡的恐惧。
“来啊！”
剑刃如同裁决的闸刀，重重的砸在地面上，将附近的草坪尽数点燃，但下一刻有凌厉的剑光亮起，锋利的钉剑撞击着漆黑的甲胄，在其上迸发出数不清的火花。
年迈的躯体就好像重新年轻了过来，劳伦斯教长的身影快的几乎无法观测，只能看到猩红的身影划过，随后洛伦佐的剑击尽数斩空。
洛伦佐猛的转身，既然无法追上劳伦斯教长的速度，那么就将攻击的范围扩大，他单手握着大剑，荡起一道半月的顺劈，可这剑刃只斩到了那红袍的一角，随后更猛烈的剑击命中了洛伦佐的胸口，好在有甲胄的保护，仅仅是留下一道道剑痕。
“你究竟是谁呢？我很清楚的记得你们这些禁卫是第一批死去的。”
狂骁的斩击中，劳伦斯教长的声音在风声里传来。
他是猎魔教团的教长，劳伦斯教长清楚的记得每一位猎魔人的名字，可因甲胄的保护他看不到洛伦佐脸，自然无法判断他的身份。
“你没必要知道。”
炽白的焰火高涨，一瞬间覆盖了劳伦斯教长视野的全部，下一刻锋利的大剑挥下，劈开了烈焰，那碎石斩铁之势，仿佛要将劳伦斯教长一同斩断一样。
可预料中的事依旧没有发生，劳伦斯教长就像知晓洛伦佐会从哪里劈下一般，微微侧身便躲过了攻击，随后钉剑凶狠的砍在了面甲之上。
老猎魔人身上有着难以想象的力量，这一击沉重的仿佛是挥舞的钝器，洛伦佐只觉得自己整个耳边充满了尖锐的蜂鸣，随后灼热的刺痛从脸颊上传来。
漆黑的面甲开始碎裂，大块大块的如同鳞片般的黑甲脱落，一道惨烈的剑伤从眉骨延伸至了额头。
劳伦斯教长抬起了斑驳的钉剑，面对洛伦佐的甲胄它的大部分攻击都是无效，钢铁的厮杀中留下了数不清的裂痕，可现其上终于有了一抹鲜血，那源自洛伦佐。
“你没有胜算的，孩子，只要你是猎魔人，那么势必是由我教导出来的，我熟悉每个分支猎魔人作战的方式，无论是米迦勒还是梅丹佐他们都会有着致命的弱点。”
他卷起红袍擦去那剑刃上的鲜血，微笑的看着洛伦佐，他轻声道。
“你已经抵达临界值了对吗？”
……
压力，洛伦佐此刻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压力。
或许是旧敦灵的六年令他这把武器不再锋利了，又或者是作为教团教长那强大的力量，洛伦佐与劳伦斯教长的战斗没有占据任何优势，甚至说还被隐隐压制。
不过倒也是，眼前这位可是猎魔教团的教长，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怪物。
与猎魔教团不同，统治福音教会的那群人是真正的凡人，他们没有秘血，也没有什么其他诡异的力量，会生病会老化会死去，可在他们之中的劳伦斯教长却是个异类，他身体里流淌着秘血，那来自妖魔的力量能令他活很久，久到大多数红衣主教似乎都不清楚他的来历。
他就是活着的历史，甚至说他的生命可能贯穿了教会大半的历史，所有猎魔人的技艺都由他教导，乃至根据分支不同所衍生的权能都是由他梳理。
战斗方面洛伦佐对于劳伦斯教长而言就是一块透明的玻璃，而洛伦佐甚至不清楚劳伦斯教长的权能是什么，而且说从感知的侵蚀程度来看，劳伦斯教长甚至没有怎么引动秘血。
“猎魔人，你看起来不太好啊，为什么不试着令秘血升至更高呢？”
劳伦斯教长大步而来，不知是挑衅还是嘲讽，随后那苍老的眼神里释放出纯粹的炽白，拖拽着钉剑带起雷霆般的光路。
洛伦佐没有回答他，停留在原地目睹着劳伦斯教长的到来，甲胄仿佛有生命的般的生长，随后将那破损的面甲修补，而那钉剑转瞬即至。
可忽然呼吸逐渐停止，就连那燃烧的火焰都渐渐凝固了起来，仿佛释放强光的尘埃。
华生站在劳伦斯教长的身旁，锋利的钉剑上倒映着女人的脸，她的神情充满厌恶。
“洛伦佐你不是他的对手，猎魔人里恐怕只有你那位游荡在【间隙】里前辈能和他打一打，现在的你根本毫无胜算。”
“所以你出来就是废话一番吗？”
洛伦佐冷漠的回答着，他看着那不断逼近的剑刃，整个世界看起来似乎停滞了一般，可他很清楚是自己的思绪变快了，快到在这个要命的时刻还能与华生唠嗑。
“不，只是提醒你快点逃吧，你也清楚你无法突破临界值，毕竟你自始至终也没有兼容圣杯……或者说我。”
华生微笑的走了过来，抚摸着那冰冷的甲胄。
“真正的能兼容的是死在【间隙】里的那头孤魂野鬼，你仅仅是一个暂时的容器而已。”
就像蛊惑人心的魔鬼，她轻声道。
“你应该清楚在这种情况下突破临界值会发生什么对吧。”
洛伦佐沉默着，没有回话，在他的视野里那把致命的剑刃还在不断的靠近，已经就要抵达洛伦佐的身前，看起来只有几十厘米的样子。
“说到底，你不就是渴望脱离束缚吗？”
洛伦佐回想起那个坐在冰原长椅上的家伙，那个死在他前头的前辈。
一旦突破临界值洛伦佐便开始妖魔化了，而妖魔化后洛伦佐便可以带来实际意义上的侵蚀，影响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而通过这种精神的影响，华生的牢狱便有了逃生的通道。
那憎恶的魔鬼会真正意义上的脱困，侵蚀着洛伦佐，再以洛伦佐为纽带如病毒般扩散。
“我不需要，至少暂时不需要。”
“真的吗？你可能会死在这里。”
“可我死了，你不就也永远的死了吗？”
洛伦佐看着华生，女人那逐渐僵硬起来的表情真的很不错。
“所以，华生就像你说的，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生关系，我是你的容器，你依靠我而活，如果不想大家都玩完就赶紧说点有用的东西可以吗！”
洛伦佐从未对任何人吐露华生的存在，也因此华生没有任何可以被列为介质的东西进行逃离，她被困在了名为洛伦佐的岛屿上，到这座岛屿被海潮淹没时，她也就此被永远的遗忘在了世界之中。
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华生死死的看着他，过了很久就像妥协了一样，她说道。
“你敲诈了一头魔鬼，我迟早会从你身上赚回来的。”
下一刻华生抚摸甲胄的手融入了甲胄之中，那是一种难以言语的寒冷，哪怕炽热燃烧的净焰在这一刻也失去了温度，仿佛坠入无尽渊低的深寒，接随着华生的迈步，她竟一点点的步入那甲胄之中，在这一次她就像取缔了洛伦佐一样，成为了甲胄内的骑士。
那被加速的思绪开始放缓，最后回归常值，也在这一刻那肉眼难以分辨的雷霆轰然落下，可这一次他未能命中洛伦佐。
黑骑士鬼魅的出现在了劳伦斯教长的身后，紧接着大剑高高的举起，随后如同斩首般落下。

第四十章 梅丹佐
那是贯穿视野的洪流，涌动的炽白如同活过来的游龙，四散的火星化作闪烁的粒子狂舞，随着洛伦佐的挥剑引爆了炽白的爆炸。
净焰肆意升腾，燃烧的范围转瞬间席卷了整个庭院。
既然剑击无法准确的命中，那不如将杀伤范围不断的扩大，扩大到劳伦斯教长根本没有躲避的位置。
纯白的火海里猩红的身影燃烧了起来，劳伦斯教长的秘血也随之升腾，他很久没有这样用力的挥剑过了，老朽的身体就像仓库里被尘封的机器，他再次用力的转动了起来，震下了尘埃与铁屑。
耀眼的光中钉剑二度斩击在了洛伦佐的甲胄之上，可这一次劳伦斯教长的挥剑未能撼动洛伦佐分毫。
这是他的权能，冠以天使梅丹佐之名的权能。
《福音书》里是他是那最靠近王座，最接近神的天使，享有数不清荣贵的称号，而梅丹佐猎魔人也如《福音书》中的他一样，守卫在人间的天国之外。
简单又纯粹的权能，不像尚达俸分支那样具有预知未来的诡异，也不像那米迦勒一般拥有无尽的辉光，他仅仅是简单的铁铠，可就是这样的漆黑的沉重，却足以挺立在洪流之中，那无可撼动的绝望，压抑着所有敌人。
在华生的加持下秘血们欢呼雀跃，说到底猎魔人仅仅是流着妖魔之血的人类，可现在妖魔的意志也加入了这具躯体之中，完美的妖魔意志统治着秘血，向着那黑暗更进一步。
【秘血苏醒30%，已抵达临界值。】
【警告！警告！警告！】
缚银之栓的在脑海里咆哮，可很快它的声音便消散了下去，华生的力量与洛伦佐趋近于完美的融合，在她那诡异神秘之下，发生什么也不足为奇。
“终于抓住你了……”
喉咙里的声音开始扭曲，洛伦佐神色震怒。
接连不断的剑击都不能阻止洛伦佐的前进，漆黑的甲胄就是最好的盾牌，随着不断迸发的火花向前推进。
劳伦斯教长半跪在地面之上，架在头顶的钉剑已经布满了裂痕，而那燃烧的大剑如同白昼一般挺立在这之上。
看着那被白光映亮的脸颊，洛伦佐发出沙哑的笑声。
即使过了这么久，洛伦佐依旧能清晰的记得那一夜发生的事情，整个七丘之所陷入涌动的火海之中，仿佛地狱降临在这神圣之都中，所有的荣耀与奇迹都被无情的亵渎。
当时他仅仅是一个轮班的守卫，流淌着秘血镇守在圣纳洛大教堂之外，身后便是那宏伟的建筑，人间的天国。
可是谁也想不到这一次毁灭却是从天国内部爆发，源于那个神秘的【弥赛亚】级收容物突破。
那是只在历史书中记录的东西，可现在却出现在了现实之中，整个夜空都被烧的血红，就像今夜一样。
在那绝望之中洛伦佐根本无能为力，他甚至不清楚事情的全貌，他只是被人拖着走，最后苟活在了旧敦灵之中。
其实事情本不会变得那么糟，虽然是首次有记录的【弥赛亚】级收容物突破，可当时绝大部分猎魔人都驻守在七丘之所，猎魔教团完全有能力控制局面，可那关键的时刻劳伦斯教长却不知所踪。
其实不仅仅是劳伦斯教长，那一刻似乎整个福音教会都背叛了猎魔人们，圣堂骑士团包围了七丘之所却不肯进入迎敌，静滞圣殿保持沉默对于猎魔人的呼唤毫无应答，而教皇却迟迟没有解除缚银之栓的限制。
一重重的错误，铸就了最大的悲剧，那一夜的七丘之所就像一个死斗场，只留下了猎魔人们与那个神秘的收容物厮杀。
洛伦佐嘶吼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复仇，还有那些死的不明不白的人，其实在恩德镇行动中时，他真的很能理解艾德的那份不解，可生活就是这样，总是充满曲折。
掠动的狂风与剑刃的惨白。
劳伦斯教长的速度第一次慢了下来，与其说是慢下来倒不如说是他第一次没有超过洛伦佐的速度，大剑凶狠落下带起了一抹猩红。
那黯淡的红袍随着劳伦斯教长的流血变得愈发猩红，可紧接着劳伦斯教长的身影飞速扭转，在半空中重重的斩击着洛伦佐，但正如那无可撼动的神权守卫，那坚固的甲胄这一次不再有丝毫的裂痕。
下一刻那沉重的甲胄成功撞到了劳伦斯教长，随后就像战车一般，洛伦佐压制着他，顶着他撞入墙壁之后。
庄园的古堡也有很长时间的历史了，可能是在建造时期受到神圣福音教皇国的影响，内部的建筑风格都很倾向于此，巨大的圆柱顶起弧形的穹顶，在光辉战争时期它还曾用作军事堡垒，可现在这极具历史可以抵挡重炮的墙壁被洛伦佐轻易的撞开，战场从庭院转移进了室内。
狭窄的空间内净焰狂涌，如同纯白的火炉，走廊两侧的骑士盔甲在火焰中消融，如那死去的亡者。
在这室内中洛伦佐那大开大合的攻势被限制，可同样来说劳伦斯教长那诡异的速度也有了局限，这是洛伦佐的战术。
从开战到现在为止劳伦斯教长都没有使用自己的权能，与洛伦佐的交战都只是依靠着那鬼魅的速度与剑技。
虽然被洛伦佐压制，可他依旧掌握着战局的节奏，加上那活了不知多久的年岁，洛伦佐难以想象他会不会有什么杀手锏之类的东西。
劳伦斯教长沉默着，身影踩踏着洛伦佐那嶙峋的甲胄而起，试图直接跃起斩击他的头颅，可这狭窄的空间限制了他的速度，洛伦佐甚至没有挥剑，而是直接举起拳头砸了过去。
轰鸣的撞击声中洛伦佐击碎的头顶的石砖，整个区域都在塌陷，而劳伦斯教长早在击碎的同时从那缺口之中爬了上去。
到处都是灰尘与焰火，遮掩了洛伦佐的视野，可他没有停下，紧跟着劳伦斯教长的踪影抵达了二楼，可在这二楼后便是数不清的妖魔扑来。
真没想到这里还有妖魔，洛伦佐本以为在庭院里释放净焰时杀死了所有的妖魔，可没想到这里还藏有很多。
可这并不足为虑，以洛伦佐现在的状态这种妖魔根本对他不构成任何威胁，此刻他就是行走的死神，那些妖魔的进攻仅仅是飞蛾扑火。
但突然猩红的身影出现在了妖魔群中。
“劳伦斯！”
洛伦佐怒吼着砸下剑刃，劳伦斯教长看起来想混在妖魔群中袭杀自己，剑击斩下，随之死亡的却是披着红袍的妖魔。
没有任何预兆，锋利的钉剑由上至下斩下，在洛伦佐的脊柱上爆发出接连不断的火星，声音刺耳尖啸。
“真坚固啊……”
劳伦斯教长看着那甲胄上的剑痕，仅仅是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不清楚洛伦佐是怎么做到的，明明秘血没有进一步的苏醒，可他的甲胄却变得越发加固，如果是最初时甲胄的坚硬强度，劳伦斯教长这一剑不仅仅能切开坚固的甲胄，还能连带着内部的洛伦佐一同斩断。
就像猎杀猎物一样，斩开皮毛与血肉，还有内部那更为重要的脊柱。
“还是说我老了呢？”
劳伦斯教长喃喃自语着，看着转过身的洛伦佐，声音遗憾的轻描淡写。
人不服老是不行的，哪怕他体内涌动着秘血，可这秘血也随着他活了太久了，劳伦斯教长不太确定秘血这种东西是否存在有老话这种概念，但即使不会老化，一个人的意志也会渐渐老去。
劳伦斯教长从未忘记过他的理想，依靠着它劳伦斯教长撑过了岁月的孤独，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反而是年轻时的怒火中烧不见了，反而是老狐狸一般的谨慎冷漠。
有时候还蛮羡慕洛伦佐这样的年轻人，他们那团火还在熊熊燃烧。
锋利的剑光闪过，可这一次被黑甲包裹的手一把握紧。
燃烧的火海里劳伦斯教长有些意外，之前洛伦佐的攻势都有迹可循，甚至说战斗的思维都很容易猜到，毕竟他是来自于猎魔教团，他战斗的知识都源于劳伦斯教长。
可现在新的技艺出现了，他甚至没有想过洛伦佐会优先放弃攻势来对他缴械。
洛伦佐嘶吼着。
既然自己所有的技艺都源于劳伦斯教长，那么就没必要使用猎魔教团学习的那些，仅仅凭借着自己的意志战斗就好，就像野兽那样，随着本能厮杀。
钉剑上传来难以撼动的力量，洛伦佐直接拽着钉剑靠近劳伦斯教长，大剑如同铁锤般砸下。
金属的鸣颤撞击着耳膜，这简直是就是铁器的交响。
溅起的尘埃与焰火再次遮掩了视线，洛伦佐不清楚自己是否命中了劳伦斯教长，手中依旧死死的握着钉剑，从另一端传来的感觉来看，劳伦斯教长依旧被牵制在自己身前。
于是如同发狂的犀牛般，沉重的甲胄如战车般再次顶住剑前的劳伦斯教长，撞破一重重的墙壁，最后就连那穹顶之下的巨大石柱也一同撞断。
换做常人这接连不断的冲击已经足够将其碾成肉泥了，可洛伦佐还是不肯停下，这还不够，对于杀死一个位神秘的教长来说这还不够。
战车的身影撞出了城堡再次回归了后方的庭院，烟尘散尽，劳伦斯教长死死的握着剑，浑身是血污，看起来狼狈的不行。
可劳伦斯教长还是没有松开钉剑，与洛伦佐不同，梅丹佐权能可以从铁甲上衍生出武器，就比如洛伦佐手中的那把大剑，与其说它是剑刃，到不如说它是一块剑型的甲片，它具有生命力一般，裂隙下不断长出新的金属。
手中的钉剑是劳伦斯仅有的武器了，在那攻击落下前他用力的扭动了钉剑，那坚固的剑体在两个怪力的影响下应声崩裂，他拖拽着断剑向后撤步，可那燃烧的铁骑并不想就此放过他。
漆黑与猩红的身影来回交错，在一次次的撞击中带起绚烂的火花，最后一次交错的重击卷起千重的焰火。
两人缓慢的后退，停在庭院的两端，就像死斗的中场休息一样，绿茵的草坪早已烧焦，灰烬如同纤草般飞舞。
秘血已抵达临界值，30%苏醒程度，这是洛伦佐最后所能控制的极限了，一旦超出临界值，华生便极有可能会随着侵蚀突破收容。
可这还不够，他与那个早死的前辈不同，那是个真正意义上能容纳华生的绝世猛男，华生会被十分完美的囚禁在他的体内，就像一个电池一般，不断为其提供着动力。
想到这里洛伦佐不禁苦笑了一下，毕竟人家是梅丹佐猎魔人的老大，或者说……可以称他为梅丹佐，虽然他很不喜欢这个名字。
猎魔人根据权能的不同有着不同的分支，每个分支以天使的名字命名，而其中最完美的武器会被冠以天使的名字，就像那个被圣堂骑士团围攻至死的米迦勒。
“真是可怕的力量，为什么不试着继续唤醒秘血呢？你本可以做的更好。”
劳伦斯教长握着斑驳的钉剑，看着另一端妖魔般的黑骑士，他能清晰的分辨出洛伦佐秘血的苏醒程度，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仅仅停留在了30%，如果说洛伦佐刚刚苏醒至60%进入二阶段妖魔化，或许劳伦斯教长交手的瞬间就会被压制，甚至说杀死。
可他都没有，就像在畏惧什么一样。
“我开始觉得你像某个人了。”
劳伦斯教长凝视着洛伦佐，没有突破临界值，但突然又获得如此强大的力量，不对，这甚至不算力量，他仅仅是对于秘血的应用变得更加得心应手了而已，野兽的力量这一次不再被人类的意志驱使，而是野兽它本身。
嶙峋的甲胄在微微颤抖随后崩裂，如同铁屑般的物质开始剥离，就像某种生物的蜕皮，陈旧的铁甲落下，其下是更为坚固的新生物质，更加沉重，也更加的严酷。
“死神吗？”
甲胄之下传来扭曲的嘲笑的声音，劳伦斯教长有那么一瞬间有点无法确定那甲胄下的生命是否为人了，就像某个幽灵穿戴着甲胄，从那遥远的过去穿越而来朝他复仇。

第四十一章 迟来的教导
曾经繁华的庄园此刻破败不堪，充满生机的草坪被烈火洗礼，只留下死去的灰烬铺洒在其上，随着狂风的掠过带起尘埃。
到最后反而有着一种死亡的灰色，一切显得如此哀伤。
怪物般的二人遥远的对视着，神色冷漠亦或狂怒。
“劳伦斯教长，那一夜你究竟去哪了呢？”
那幽灵再次质问道，他是那圣临之夜的幸存者，绝对不可能存在的幸存者。
这真是彻骨的严寒，就像冰封的湖面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他明明已经死了，可某天你走在冰封的湖面上却再一次看到他那张固执的脸。
明明已经死了，却还要固执的砸破冰面试图将你拖下。
总有些东西紧追着你不放，有的是回忆，有的是使命，还有的是那满腔怒火的复仇之魂。
“圣临之夜，你们这群人究竟都做了什么呢？”
那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燃烧的铁骑迈过烧焦的草地，熊熊的烈焰在他身后燃烧，仿佛背负着灼日。
那声音开始模糊重叠，似乎有数不清的人在同时质问着他，那些所有死去的猎魔人们。
圣临之夜事件的全貌没有几个人知晓，毕竟那场席卷整个七丘之所的灾难实在太过恐怖，就连那位神圣的教皇最后都不明不白的死了。
记忆里梅丹佐也是知情者之一，在那【弥赛亚】级收容物突破时，守卫在圣纳洛大教堂外的他第一个进入，可现在他已经死了，仅有的意志如同孤魂野鬼般活在【间隙】之中。
洛伦佐对于这一切只知道一个模糊的大概，剩下的一概不知。
突然回想起很多年前与梅丹佐的谈话，作为镇守圣纳洛大教堂的禁卫，洛伦佐的工作实际上很无聊，毕竟没有几个不要命的妖魔会妄图冲击这里，即使有在这庞大的武装守卫下，它们甚至可能无法迈上那神圣的阶梯。
当时的工作真是无聊至极，可无聊是一件好事，没有妖魔，没有战斗，除去身体里流淌的秘血，洛伦佐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守卫而已，一切都很平常，美好的不行。
洛伦佐那时曾问梅丹佐退休后想做什么，毕竟他是分支里最优秀的，说不定他能接替劳伦斯教长的位置，成为新的教长，还有可能混一身红袍穿来玩。
可梅丹佐说他对于那样的生活不感兴趣，他又反问自己想做什么，洛伦佐则说自己是想当个吟游诗人什么的，周游世界，阅读百态。
“很像你的风格，不过我不喜欢到处跑，我或许会和她开个事务所。”
梅丹佐当时是这么回答的，他说他想开个侦探事务所，可现在自己成了侦探，而他永远的死了。
谁也想不到很多年后会是这样的结局，就像很多年后洛伦佐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看起来不是他？”
劳伦斯教长显然没有听洛伦佐的话，他还纠结在对于洛伦佐那诡异的熟悉感上。
可随后他笑了笑，浑浊的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炽白。
他活了太久了，久到就连他自己对于曾经的回忆都充满了陌生感，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记得洛伦佐这个人，可洛伦佐藏在甲胄之下，他根本无法确定身份，可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高贵如教皇那样的人也会死去，反而只有像他这样的人能活到最后们。没有什么人值得记得。
被遗忘了，就是死了，就像没有人曾知道黄沙之上曾建起过什么一样，毫无意义。
“别废话了孩子，只是为了不同的利益而已。”
他仰着头，声音很平静，望着那落下的强光灯，不知不觉中净除机关已经包围了这里，夜空之中空骑兵整装待发，黑暗里亮起一个又一个光点，那是点燃引燃器的铝热步枪。
夜里传来铁轨轻颤的声响，似乎有什么钢铁造物正朝着这里狂奔。
“说到底仇恨什么的，都只是孩子们的愤言而已，真正的大人们只会默不作声，去做自己想要的。”
劳伦斯教长微笑着，显然今夜的行动他已经失败了，没有第一时间抓住伊芙还被这突然出现的猎魔人所阻击。
“其实你还是幸运的，你活了下来，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躲起来，找一个教会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把秘血妖魔什么的统统忘记，然后好好的过一段日子……我一直奢望着这种平静的生活，可惜活了这么久都没得到过。”
“你觉得我会那样选吗？”
洛伦佐的问道。
长久的沉默，随后劳伦斯教长笑了笑。
“是啊，怎么会呢？就像我当初放弃平静的生活一样，我当时你和差不多大……或许会大一些，但我心里那团火还没有灭，什么嫉恶如仇，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什么的，年轻人嘛，一上头总会做出一些出乎意料的事。
就像不同年龄段会做出不同的抉择一样，但至少这都是我们自己选的，没必要后悔什么。”
劳伦斯教长的目光如冰，他曾年轻过，胸口中也燃火，可现在他老了，火灭了，他是一个无聊的大人，只是为了自己目的，不择手段。
“你是猎魔人的话，我应该教导过你才对的，永远都要把想法藏起来……武器是没有思想的。”
“我快听烂这句话了。”
“可你听了这么多，也不是没有学会吗？”
苍老的皱纹扭在了一起，他就像一名真正的老师一般。
洛伦佐开始不懂劳伦斯教长的话，但紧接着那因狂怒而失去的理智复归，他后知后觉的想起一些事，不自觉的握紧了剑。
“那些劣质的秘血也与你有关，对吧。”
圣临之夜时劳伦斯教长的神秘失踪，如果说那时是他去拿走了《启示录》，随后研发劣质秘血，那么一切便说的通了。
可随即洛伦佐便想到了另一件事，如果说以上的猜测成立的话，那么劳伦斯教长是怎么知道肯定会有【弥赛亚】级收容物突破，虽然不清楚《启示录》的安保措施，可也只有那一夜圣纳洛大教堂完全沦陷，让他有机会动手。
还说……他一手策划了这一切，就像今夜一样，引起无尽的骚乱，可他真正的目的却在阴影之后。
表面上是对贵族复仇，可实际上是劫持伊芙，那么圣临之夜时释放恐慌，暗中盗取《启示录》……
突然所有复仇的狂怒都消失了，他看着在另一端微笑的劳伦斯教长，就像有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了他，从六年前的七丘之所一直延伸至如今的旧敦灵，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酵，圣临之夜事件的余波远没有就此结束。
洛伦佐震惊的看着劳伦斯教长，脑海里的一切都乱做了一团。
“孩子，我们都是被命运的马车追赶之人啊。”
劳伦斯教长放声大笑着。
“有的人逃离了那碾碎一切的车轮，有的人则被碾成了粉末……”
笑声过后他缓缓的抬起了断裂的钉剑，失落的看向洛伦佐。
“你也与我一样，曾以为自己逃掉了对吧。”
语止，风起。
炽热的火焰几乎凝为了实质，在那苍老的眼中涌出，劳伦斯教长的神色不怒自威，无名的风起拖拽起了他的红袍。
那一瞬间洛伦佐只能看到了一抹疾驰的猩红，伴随着撕裂空气的雷霆之音，那断剑之锋直指洛伦佐。
“你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叹息声响起，洛伦佐挥起大剑试图将那雷霆斩落，可那疾驰的雷霆突然在进行的路径上微微偏向，仅仅是偏转了一点点的距离，可就是这么轻易的与洛伦佐的剑刃擦肩而过，随后向着他的后方落去。
“藏住自己的想法，在武器真正落下前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的目标，这算是迟来的教导吧。”
那声音还回荡在自己耳边，无名的恐惧落在了洛伦佐的身上，他只能看到那断裂的剑光斩开了灰烬与烟尘，越过废墟与火海。
他的目标不是洛伦佐。
铝热步枪一同开火，数不清的枪鸣混合在了一起，仿佛古老巨人洪亮的呢喃。
那燃烧的铝热弹在半空中扯出上百条燃烧的轨迹，慢镜头下那就是一道道停滞在空中的红线，编织起燃烧的大网，阻断了劳伦斯教长所有行进的路线。
于是在这一刻令人心悸的力量涌动，陈旧的大门随着意志的主宰缓缓打开，伴随着尘埃与腐朽的气息，那年迈的野兽再次走出牢笼。
那雷霆直接迎上了火网，速度从未减慢，反而愈发迅捷，随后就像避开洛伦佐的剑击一样，身影微微摇摆，便躲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铝热弹。
似乎……似乎他从一开始就知晓那些铝热弹的轨迹一样。
这一刻洛伦佐僵在了原地，他突然回想起了记忆深处关于劳伦斯教长的事迹，曾经有一位年迈的长者如此称呼他。
尚达俸。
是啊，他是猎魔教团的教长，他也曾被冠以那天使的名字，无论是自己的剑击还是那燃烧的轨迹，这所有的一切早已被他预知。
伊芙只能看到那不断逼近的辉光，无论是铝热弹还是自己身前的士兵们，他们都拦不住他，就像坠落的流星，下一刻劳伦斯教长带着凛冽的狂风降临在了她的身前。

第四十二章 无聊的大人
这一刻伊芙才感到自己的无力，在那真正的威胁面前她什么也做不到，那祥和却狰狞的面容近在眼前，仿佛突破梦魇的鬼魂。
身旁的塞琉拉动了伊芙试图将她拖走，但在那速度下她们还是太慢了。
一切发生在电闪雷鸣之间。
锋利的大剑破开烟尘与火海，洛伦佐做不到阻止劳伦斯教长，但只要拖延几秒就好，就像怀着一个可笑的希望，似乎只要拖延那么几秒伊芙就能活下来，就会有什么希望发生。
于是他掷出了手中大剑。
可一切还是没有改变，那大剑根本没有命中劳伦斯教长，仅仅的插在了他一旁的地面上，不过可能唯一不同的是，在最后一刻伊芙用力的把塞琉推开，瘦弱的女孩很轻，就像一片羽毛般倒向了另一边，紧接着那锋利的断剑架在了伊芙的脖子上。
一切终止，劳伦斯教长挟持着伊芙，微笑的看着洛伦佐。
他赢了，赢的很彻底。
整个局势都随着他挟持伊芙为终止。
“永远不要让别人清楚你的目的，孩子。”
似乎是教导，又似乎是嘲讽。
洛伦佐深呼吸，随后那铁骑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所以呢，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黑暗里的士兵们走出，这一次与之前移动瞄准不同，劳伦斯教长就站在那里，铝热步枪死死的盯住了他，更深的黑暗里机械转动的声响，不知何时起妖魔的哀嚎已经停止，净除机关已经全面控制了这里。
“可我手上有人质。”
“你那个人质并不值钱，况且她难道不是你的目标吗？”
“唉……孩子你还是没有学会我的教导啊。”
劳伦斯教长微笑，说着只有洛伦佐懂的话语。
铁甲上升腾的焰火微微凝滞，洛伦佐再一次的被耍了，或者说被劳伦斯教长的计谋误导。
劳伦斯教长也是个欺诈者，在他吐露真相前，你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目的，洛伦佐思绪飞传。
他的目的真的是伊芙吗？
如果是伊芙的话，那他现在的话语是在误导自己吗？令自己放松警惕。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说他的目的真的是伊芙，那么伊芙有什么令他企图的动机呢？
在洛伦佐看来伊芙就是个年轻气盛的熊孩子，如果说她有什么特殊之处……身体里诡异的秘血与身为亚瑟的父亲。
洛伦佐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圣临之夜的混乱，盗取《启示录》，研制劣质的秘血，以及现在身怀秘血的伊芙。
是啊，秘血技术只有教团拥有，那么伊芙的秘血又是从何而来，或者说……作为净除机关的负责人亚瑟，他们是否也研制过秘血？
整个事态变得越发混乱，但也让洛伦佐相信了起来。
“不，你不会的，她就是你的目标，你不会杀了她的。”
洛伦佐冷漠的回答着。
以伊芙与亚瑟的关系，净除机关绝对不是他们自己说的那样对秘血一无所知，他们或许从另一种途径找到了研制秘血的方式，毕竟这里是诞生过蒸汽机的地方，世界科研的顶点。
“哦？”
听着那自信的声音，劳伦斯教长有些意外。
“尚达俸的权能并不无所不能，你无法预料到更远的未来，而且你也支撑不了时刻开启预知对吧。”
洛伦佐冷静的分析着，越是强大的权能对身体的负担越大，就像米迦勒一样，那燃烧的极致是连同自己一同毁灭。
“你总会有那么一个无法看到未来的瞬间……”
“那又如何，只要我轻轻动手她就死了。”
劳伦斯教长的断剑稳稳的顶在再伊芙的脖子上。
整个净除机关已经将这里重重包围，在这六年里劳伦斯教长也在暗中对于净除机关的力量有了些许的了解，他或许能杀死在场的所有人，可在中庭之蛇那强大的运输能力下，会有持续不断的钢铁造物追击着他，直到用那钢铁的洪流将他淹没。
该撤退了，他确实看不到更远的未来，如果他能看到就不会这么直接遭遇洛伦佐了。
“你最好放开她。”
有声音在另一边响起，黑暗中亚瑟缓缓走出，身上染着血，看起来狼狈极了。
“菲尼克斯公爵？”
劳伦斯教长的声音高了几度，挑衅的看着他。
“我记得这位是你的女儿吧。”
真是见鬼的局面，亚瑟什么也没有说，黑暗里士兵们向前靠近，各式武器死死的盯住了劳伦斯教长，哪怕他有着预知的能力，也躲不过如此密集的弹幕，毕竟有些必死的未来是无法躲避。
“你想要什么？”
亚瑟冷冷的问道。
“离开，你觉得如何，让我离开，我放过你的女儿。”
沉默，只有沉默。
亚瑟死死的盯着劳伦斯教长，随后有声音响起。
“他是猎魔教团的教长，如果不出意外，就是他制作了那劣质的秘血。”
燃烧的铁骑下洛伦佐缓缓说道，没有任何保留，他直接点明了劳伦斯教长的身份。
“亚瑟，他必须死。”
声音很平静，就像平静的海面，谁也看不清其下游荡的怪物。
“也就说你现在是加入了净除机关吗？”
听到洛伦佐的声音，劳伦斯教长有些意外的问道。
“猎魔教团都已经解散了，我找个新工作没什么问题吧。”
洛伦佐说道。
有冰冷的笑声响起。
伊芙安静的看着这一切，此刻她的命运就被握在这几个人的手中，这是种奇怪的感觉，倒不是怕死畏惧什么的，而是你所有的一切现在寄托在这个几个人的身上，完全由他们决定。
自己的父亲，复仇的侦探，诡异的教长。
有那么一瞬间这就像一场拍卖，三个人轮番出价，而自己的就是商品。
“现在展现你价值的时候到了，女孩。”
劳伦斯教长那微笑的神情逐渐冷了下去，就连那涌动的火海也跟着平静了起来。
伊芙对于他们的价值将决定今夜的走向，是放任劳伦斯教长离开，还是枪火齐鸣，将他们一同杀死。
伊芙突然感到了些许的不安，可并不是源于眼前的断剑，而是在自己前方，那遥相对望的二人。
“亚瑟，我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确定……虽然那决定很艰难。”
声音再次响起，亚瑟看向了那燃烧铁骑，那嶙峋的甲胄上泛着冰冷的光，就像一具钢铁的雕塑。
他凝视着那断剑后的女孩，说实在虽然接触不久，但伊芙这个人还是挺有意思的，有时候甚至能跟上洛伦佐那神经质的节拍，两人就像精神病院里的病友一样载歌载舞。
可本质上他们是不同的人，洛伦佐是那圣临之夜里苟活下来的亡魂，他还有太多事需要做了，为了这些他不介意变成一把武器，就像他眼前这位老师教导的那样。
他也该变回去了，只有绝对冰冷的理智，才能在绝望的洪潮里挺立。
就像把女孩的样子记在心里一样，最后洛伦佐的那温润的眼神逐渐凝固成了冰海。
那是大家都听不懂的话，可在久远的沉默后，亚瑟知晓了。
“你……你在说什么！”
亚瑟朝着洛伦佐怒吼，或许别人无法理解，可他能懂，因为他们是同样的人。
“很艰难，但……两害取其。”
那冰冷的铁骑如此说道，就像毫无人性的机器一样。
“可她不是你朋友吗？你真他妈是个无情的王八蛋，我就该一枪崩了你。”
亚瑟怒骂着洛伦佐。
“所以这个决定才很艰难啊，亚瑟。”
扭曲的面甲缓缓的朝向亚瑟，那坚固甲胄之下的眼神充满悲伤，可没有人能看到。
有些时候命运就是这样，你拼尽全力去博取了，可它给予你的回报却并不是那么美好。
最后洛伦佐也变成了无聊的大人。
那甲胄下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有些疲惫，也有些悠远，就像老人的叹息一般。
“亚瑟，现在我们已经站在了铁轨旁了，决定命运的操纵杆就在我们手中。”
“妖魔……必须得到根除。”
那身影僵在了原地，就好像石化了一样。
就像最初在破碎穹顶内的交谈一样，只不过此刻铁轨上躺着的不再是棋子，不是伯劳也不是红隼，这一次躺在铁轨上的是他的女儿，而妖魔的列车轰鸣而至。
本质上我们都是绝对冷血的怪物，也只有我们能为这一切做出最为理智的判断。
绝对不可能放过劳伦斯教长，绝无可能。
黑暗里所有的武器都已经就绪，甚至说那神秘的兰斯洛特都已经抵达，只是这还不是他们该出场的时候，说到底决定这一切的人是亚瑟。
只要他一声令下钢铁洪流就会将劳伦斯教长彻底碾碎，毕竟猎魔人再怎么强大他也是仅仅是篡夺了妖魔之力的人类，他们会老也会死。
又或者他就这样屈服了，不在理性，放任劳伦斯教长的离开，这个怀着巨大秘密的男人就此消失于视野之中。
这真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一面是自己的女儿，一面是自己一直所坚守的东西。
女孩则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看着那对话的两人，一个人剥离了自己情感如同钢铁般冰冷，而另一头雄狮似乎终于迎来了他的迟暮，他看着这一切，不知所措。
只有劳伦斯教长似乎理解了这一切，嘲笑着。

第四十三章 英尔维格队长
整个庭院都已化作了废墟，不断升腾的火海蒸发着水池中的水，碧波粼粼，明明是如此寒冷的寒夜里，却有温热的水汽弥漫，好似缓慢升潜的无影之蛇，它们游戈着缠绕在一个又一个人的身上。
更外围的士兵警惕的看着这里，手指死死的扣在扳机上，等待着亚瑟的命令。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等着他的指示，而他却看着伊芙，数不清的情绪搅动着那颗苍老的心。
他当然清楚洛伦佐的意思了，在这铁轨旁他就是那冰冷的决策者，劳伦斯教长的价值有目共睹，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他都不可以放过他，但代价是他那心爱的女儿。
这真是个艰难的决定，艰难到就连铁心的亚瑟也开始动摇了。
在这漫长的沉默里，时间都减缓了起来，洛伦佐看着那个纠葛的男人，他是权势滔天的公爵大人，又是黑暗里净除机关的管理者，他手中握着权杖，可现在那伟大的权力却什么都做不到。
真难过啊。
他能令那钢铁的洪流摧城裂池，可却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也因他心爱的女儿，即使是钢铁般的意志也会产生数不清的裂隙。
说到底亚瑟也只是个凡人，褪去那笼罩在他身上的光环，他也仅仅是个普通人，一个父亲。
洛伦佐突然觉得有些累，看着眼前的劳伦斯教长，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还是得说，劳伦斯教长说的对，很对。
武器就要像个武器，没有感情，没有交际，仅仅是磨砺锋芒，然后杀死目标。
没有朋友，没有生活，没有牵挂，这样它就毫无弱点。
亚瑟是个很强大的人，与斯图亚特家一样，菲尼克斯家族的历史也贯穿了整个光辉战争，每一代都有冠以菲尼克斯姓氏的年轻人走向战场，哪怕是在结束战争的这么多年，这仿佛仪式般的行为都没有终止，一代又一代的人走向了阴影里的战争。
他能挥剑斩铁，也会号令千军，可最后他有了家室，有了女儿，于是再坚固的钢铁都会柔软下来，于是他有了弱点。
洛伦佐似乎觉得累了，不是自己累了，而是在亚瑟那微微摇晃的身体上感到了疲惫。
“我们没有机会的亚瑟，他的权能是尚达俸，可以预知未来的尚达俸，他能在你‘因’发生之前看到‘果’，什么伎俩都没有用的。”
诡异狡诈的尚达俸，这种权能触发时没有任何物理上的变化，难以辨别，如果不是洛伦佐回想起那古老的称谓，可能到现在都会被蒙在鼓里。
“霍尔默斯先生，你也做过这样的决定吗？”
亚瑟突然问道。
洛伦佐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很久之前就做过，他是最后保有理智的人，而他在那艘船上处理了最后失控的猎魔人们。
洛伦佐很久之前就按下了那命运的操纵杆，于是火车轰鸣而过，将那些曾经熟悉的脸庞碾碎。
“我知道了。”
亚瑟再次低语道。
“所以你们是做出了决定吗？”
劳伦斯教长微笑的看着他们，断剑顶在伊芙的下颚，他不在乎这些人是否是在拖延时间，又或者是其他什么的，他很强大，也有着蔑视一切的资本，无论他们想做什么尚达俸的力量都会提前预知到。
虽然这种力量的负担很大，而且只能预知大概十几秒内的未来，可这已经足够了，以劳伦斯教长的力量，这十几秒的时间里已经足够他杀死所有人，然后飘然离去了。
唯一的难点反而是洛伦佐，有那坚固的甲胄他难以造成任何伤害。
“是的。”
亚瑟回答着，眼神锐利了起来，随后朝着劳伦斯教长走了过来。
“你们是要放弃她吗？”
劳伦斯教长看着亚瑟，断剑微微抬起，于是有鲜血流下。
“不，只是交换一下人质，你觉得如何？”
亚瑟说道。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过的结果。
“你在干什么！”
洛伦佐吼道，可亚瑟没有理会他，反而继续说着。
“我是埃弗拉&#183;菲尼克斯公爵，现任净除机关总负责人，代号亚瑟，我的脑子里存储着中庭之蛇窥视者等重要系统的关键，对了，还有原罪甲胄的部分知识……我想我的价值应该比她还大，对吧。”
亚瑟缓缓的举起了双手，停在原地说道。
其实这难题还有一个解法，不去按动操纵杆，也不把某个倒霉鬼推下去，而是自己迎上那轰鸣而至的火车。
两全其美，仅仅是牺牲的是自己。
妖魔会死，伊芙也能活下来，这会是个很好的故事。
伊芙看着亚瑟，她根本不清楚那个所谓的净除机关还有代号是什么，但她就这么愣愣的看着他，这个无比强势的人最后还是妥协了，为了她……
“这可真是……大鱼啊！”
劳伦斯教长反而是发出了一阵欣喜的呼声，他潜伏在旧敦灵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可他对于净除机关的渗透进展极其缓慢，甚至说连那神秘的破碎穹顶他都未能发现位置，更不要说接触亚瑟这样的高层了。
“那么还是麻烦你自己走过来吧。”
劳伦斯教长张开另一只手，就好像是要拥抱他一样，可紧接着看向洛伦佐微笑道。
“我能看见的。”
那笑容是如此的可憎，就像梦魇一样，洛伦佐很清楚他的意思，在那劳伦斯教长的预知里未来里，洛伦佐突然以不同的方式向着自己袭杀而来，就在交换人质的瞬间。
他警告着洛伦佐。
“不……不对，你应该……”
伊芙她看着走来的亚瑟，可亚瑟却一直直视着劳伦斯教长，步伐坚定，沉稳。
她开始后悔了，如果自己听他的话，自己现在是不是就在某个小岛上了，不用厮杀也不用染血，亚瑟也不会因他而交换，可这没机会挽留了。
“别过来！”
伊芙大吼着，随后挥起手试图打劳伦斯教长，可断剑再次逼进，她只能忍受。
自始至终亚瑟都没有看她，就像害怕那理性的大坝决堤一般，他停下了，随后举着双手背对着劳伦斯教长，断剑离开，接着指向了亚瑟。
“我说过我看到了！孩子！”
劳伦斯教长突然大声喊道，在这交换人质的一刻突然局势骤变。
他嘲讽似的看着俯冲而来的铁骑，洛伦佐还是太慢了。
无论是什么结果洛伦佐都不会放劳伦斯教长离开，这个神秘失踪的教长可能是圣临之夜的主谋之一，这是他离那一夜最近的时刻。
可就像劳伦斯教长说的那样，洛伦佐还是太慢了。
毫无预兆，残破的断剑从后方贯穿了亚瑟的胸口，亚瑟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这突出血肉的钉剑，紧接着它再次抽出，男人无力的倒下。
劳伦斯教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交换人质，以亚瑟的意志，根本撬不出什么东西，反不如杀了他，以此削弱净除机关。
伊芙张着嘴，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她就只能这么目睹着亚瑟的倒下，随后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样。
她没有想逃跑，反而是有着一种绝望的狂怒一样，没什么好怕的了，也就无所畏惧，在她试着冲上去时，一直沉默在一旁的身影动了起来，塞琉一把扑到了伊芙，随后这个沉默如冰般的女孩拉着伊芙的手，就像拖拽货物一样拼命的拉着她向着士兵的方向靠近。
旁观者清，现在的局势能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可能减少伤亡，伊芙挣扎着，可这个负伤的女孩坚定的就像钢铁一样，一句话也不说，踉跄的拖拽着伊芙。
但就在这时那辉煌的炽白再度引爆，劳伦斯教长微笑的看着塞琉。
“跑啊！”
洛伦佐狂吼着，试图扭转那已定的结局，但他很清楚，他什么都做不到了，他太慢了，慢到在他抵达时的这段空隙里，无论是杀死二人，还是带着伊芙离开，对于劳伦斯教长而言都已经足够了。
千万的雷鸣响起，数不清的铝热弹疾驰向劳伦斯教长，致命的火线编织成死亡的大网，可这却影响不了那注定的结局。
他苍老年迈、握着染血的断剑，可那断钢之势无人能及。
没用的，此刻什么也没用了，这是能预知未来的敌人，所有的结局早已摆在他的眼前，无论是怎么反抗都只是从一条死路走上另一条死路而已。
就像那牧场的主人，所有人都是在那围栏后的羔羊，只等待他的屠刀落下。
那燃烧的轨迹滑过伊芙的身前，就像预想到的那样，轨迹未能命中劳伦斯教长，可这却成功的阻止了他的前进，看起来仅有几秒而已。
可就在这几秒里，无尽的枪鸣之中沉重且急促的步伐声响起，仿佛携着风雨雷电，呼啸而至。
一个伊芙死也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视野的边缘，他势如猛虎。
你……还活着？
说实在的，与他相处了这么多年，伊芙头一次觉得亚瑟是如此的熟悉与陌生，他明明被那断剑贯穿了，可现在却如猛虎般奔驰而来。
那张脸可真陌生啊。
那一直是个笑呵呵的父亲，虽然对于自己有点过度的保护，但从未在自己面前展现过震怒的一面，就像想维持一个好父亲的形象一样。
可现在他面容扭曲的犹如恶鬼，身上染着血。
比起记忆里的父亲他倒更像一头饥不择食的恶鬼。
别过来了，既然没死就在地上装死啊！这一次你真的会死的啊！这是猎魔人，可怕又强大的猎魔人，无论是洛伦佐还是那齐鸣的铝热步枪也无法阻止他的行进，你来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什么可以思考的了，那炽白涌动的断剑凶狠斩下，裁决一切。
视野被无尽的辉光笼罩，但那光却未能落下。
那断剑切入了他的手臂，可却无法向下一分，男人仿佛把落下的烈日背负起来一样，他赶上了。
“我就说你应该听我话，如果你听我的，你现在应该在某个小岛上晒太阳，喝着小酒，吃着甜点……”
亚瑟看着伊芙脸上艰难的扯出了一抹微笑，立身于辉光与她之间。
“你……你……”
伊芙头一次感到手足无措，她试着拉走亚瑟，可手却僵在原地就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
如此近距离下伊芙才发现亚瑟身上的伤口，那一个个可以轻易夺取一个人生命的伤口。她真真切切的觉得自己要失去什么人了，但这一刻她什么也做不到。
“别担心……”
亚瑟最后如此说道，随后死死的握着那切入血肉的断剑，转身朝着那辉光挥出重拳。
作为一个父亲亚瑟总觉的自己很不称职，伊芙曾有过哥哥们，但却一个又一个的死去，对于的伊芙亚瑟倾注了所有的爱，可又因与妖魔交涉的关系，他总想把伊芙送走。
就像洛伦佐一直忌讳的那样，与妖魔有联系的人很容易把身边的人也扯入那旋涡之中，亚瑟知道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善终的，他不希望伊芙也这样，理性与感性交错着，让他煎熬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今夜里他似乎终于不用再隐藏了，他是菲尼克斯的公爵，战争家族的子嗣，光辉里的战争结束了，可阴影里的才刚刚打响。
劳伦斯教长再次被逼退了几分，胸口微微阵痛，他头一次被一个凡人击中。
没有什么愤怒，他反而有着几分好奇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抓住了那个间隙，那个无比关键的间隙。
尚达俸的预知的未来并不长，最多也就十几秒而已，而亚瑟却出现在了那十几秒之后，就在他要行动时，那预知的片段戛然而止。
“你学的很好！孩子！”
在这一刻劳伦斯教长大笑着偏过头，也是在这一刻燃着火的大剑掠过。
洛伦佐藏住了自己的目的，在挥出那一剑时劳伦斯教长都没有想到洛伦佐的计谋会埋的这么深。
猎魔人终究还是保有了一丝的理性，在那艰难的选择中他留给了伊芙仅有的一条生路，而那条生路被藏在了他与亚瑟的对话。
他点明了劳伦斯教长的权能，而亚瑟在那短暂的思索里找到了那个致命的缺陷。
权能启动时，应该会有一个启动的时间，而预知结束后再次启动之间那段冷却时间，对于劳伦斯教长而言是一个不可观测的空白。
负伤的猛虎将自己藏在了未来的间隙里，他不清楚这力量什么时候会触发，可他还是赌赢了，于是他做到了。
那巍峨的躯体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升腾一样，沉寂已久的雪山开始躁动，冰雪融化成洪流，随后有炽热怒放。
那完全不是常人可以拥有的力量。
猎魔人？
但又不同，劳伦斯教长在他的身体上察觉不到任何的侵蚀，可紧接着他看到了，从亚瑟那裸露的皮肤上，有淡光的纹路浮现，其中铭刻着炼金术的铭文，就像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般，他面目狰狞。
他对着劳伦斯教长露出残忍的笑，那燃烧的铁骑则扛着大剑站在他的另一旁，将身后的女孩们挡住。
现在伊芙已经安全了，而他也不再有任何弱点，那束缚恶魔的最后一道枷锁就此崩裂。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握着染血的断剑疑惑的问道。
于是亚瑟狞笑着，震声道。
“你听说过英尔维格队长吗？”

第四十四章 游骑兵
每一寸的血肉都尽情的舒展着，痛苦与熟悉的力量重新回到亚瑟的身上，他眼神凶恶。
在九夏带来甲胄技术之前，为了对抗猎魔教团的施压，净除机关早已在暗中成立，可那时仅有蒸汽技术的英尔维格还是难以压制性的杀死妖魔，于是在困难之际，永动之泵的弗洛伦德总长以那神秘的炼金术结合妖魔的特性研发一套人体强化试剂，那个自恋的总长用自己的名字为其命名，随后以此为基础净除机关展开了游骑兵计划。
与秘血不同，弗洛伦德药剂本质上是用以强化精神，来抵御那妖魔的侵蚀，能令参与强化的游骑兵在妖魔面前保持清醒，而那狂暴的力量仅仅是它的附属品，源自于人体自身，又或者说在药剂的作用下会以牺牲一定潜在生命力的情况下激发动力，好比一种燃烧生命的兴奋剂。
神秘的力量加持着亚瑟的躯体，令这具身体重新焕发年轻。
在那很久以前，弗洛伦德药剂的使用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这种力量就像一把双刃剑，带来力量的同时也带来巨大的风险，很多游骑兵会在使用时会心率过速死亡。
永动之泵进行了很长时间的调试，最后在人体上进行改造，对躯体进行铭刻，而亚瑟是最后一批接受改造的游骑兵，他们的出现令净除机关撑过了最黑暗的时期，随后便是甲胄时代的开启。
与亚瑟同期的士兵应该都死了，他是仅存的游骑兵，在那之后他退居幕后，而游骑兵计划也因巨大的人体风险，转向了辅助原罪甲胄的开发，风险极大的改造被舍弃，弗洛伦德药剂也几经劣化，变成了仅仅是增强精神的药剂，用以辅助甲胄内的骑士来适配侵蚀。
现在净除机关内那些能与妖魔厮杀的骑士们，他们所经历的“特化”本质上就是游骑兵技术的遗物，令常人的精神足以面对妖魔。
“你这算是超级战士吗？”
“算不上了，不过你还等什么呢！洛伦佐！”
亚瑟震声过后，没有继续进攻反而向后撤步，他微微斜视洛伦佐，身体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说到底超级士兵的体质依旧是人类，更不要说主要强化的方面还是精神类的，亚瑟受的伤很重，他能撑到现在全凭着那强大的意志力，他本该倒下了，但不能在伊芙面前倒下。
新一轮的厮杀开始，亚瑟冷漠的注视着劳伦斯教长，身侧的铁骑猛的冲出，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两人可以拼尽全力的厮杀。
劳伦斯教长似乎没有预料到会发展成这个样子，现在这个情况下他似乎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很期待我们下次见面。”
劳伦斯教长微笑，随后那沉寂的夜晚再次沸腾起来，数不清的哀嚎声回荡在四面八方，妖魔的洪流再一次抵达。
怎么可能？
洛伦佐惊愕的看着这一切，他能清楚的感知到每一处的妖魔侵蚀，它们多如沙海。
可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么多的妖魔，这样号令……
艾德！
那个死去的米迦勒猎魔人，他在恩德镇行动时，他也具有号令妖魔的能力。
“那个所谓的神圣之棺也在你的手里对吧？”
洛伦佐的声音已经仿佛极寒，他从未如此的愤怒，愤怒到了极致反而是冷漠的平静。
他当然清楚那神圣之棺内究竟是什么东西了，那【弥赛亚】级收容物的残骸。
这一切都串联了起来，从头到尾都是劳伦斯教长一手策划了这一切，这个本该死在圣临之夜里的男人一直活在阴影里，将那邪恶在黑暗中缓慢发酵。
“你究竟想做什么呢？劳伦斯教长？”
洛伦佐质问道。
从现在起，洛伦佐完全有条件相信也是劳伦斯教长一手造就了圣临之夜，整个福音教会都在他的戏耍之中。
可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财富？荣誉？还是说权力？
可他已经是那高贵的红衣主教了，恐怖的猎魔教团教长，他已经拥有了可以拥有的一切，为什么最后还是会选择与妖魔为伍呢？
劳伦斯教长依旧是那副和蔼的微笑，随后摇了摇头。
“孩子，大人的世界很复杂，有些事你是不会理解的。”
于是无尽的妖魔从黑夜下涌出，铝热步枪疯狂开火，可却阻止不住这死亡的洪流，整个现场再次混乱了起来，为了控制局面就连头顶的战争飞艇也开始开火，沉重的炮弹逐一落下。
整个内城区已经乱作一团，尽管有禁卫军与骑警们封锁了整个交战区，可那从云层之上落下的雷霆依旧清晰可见，仿佛降世的神罚。
劳伦斯教长站在妖魔的洪流里，最后看了洛伦佐一眼，紧接着转头离去。
“别逃！”
洛伦佐怒吼着，燃烧的铁骑如同战车般冲锋，那疯狂燃烧的焰火几乎如同白昼，一个又一个的妖魔撞在了那嶙峋的甲胄之上，转瞬间便被那升腾的火焰燃烧摧毁，整个躯体都在烈焰中焚化，血肉散成无尽的灰烬飘洒。
可这还不够，还不够。
在这些妖魔的阻击下，洛伦佐还是难以企及劳伦斯教长，他追寻多年的真相就要离开了。
突然，天亮了。
那是贯穿整个夜幕的燃烧之矛，汹涌疾驰的高温金属附着着半融化的铁水，带着那猛烈燃烧的液体如暴雨般瀑下。
这突如其来的铁雨将视野内的一切尽数点亮，每一滴高温金属都洞穿了身下的每一头妖魔，最后凝固在地面上，如同立起的墓碑。
在那光芒的映衬下狰狞的影子在妖魔的身下延伸扭曲，被钉死在墓碑上随后焚烧殆尽。
即使能预知到未来又如何，在超大范围的攻击下，即使预料到了劳伦斯教长也不可能逃开，在那铁雨降临之际，数不清的妖魔扑在了他的身上，就像肉盾一般，一重重为其阻断那致命的钢铁。
无尽的纷乱里响起轻微的电机声，绞盘急速的转动，随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线缆破空而至，越过烧焦的大地，钉入劳伦斯教长身前的地面，下一刻幽蓝的甲胄从天而降。
面甲下的目光冰冷无情，抽出腰间的剑刃，踩着那尚未凝固的铁水而来。
兰斯洛特永远是这么的可靠，早在战斗开始时他便抵达战场了，但他没有贸然行动，反而是抓住从飞艇上延伸下来的铁索俯瞰着全局，准备着致命的一击。
“真可怕啊。”
幽幽的叹息声从灰烬之中传来，劳伦斯教长微微侧身，注视着那贯穿了数头妖魔、最后险些命中自己的铁矛。
烧红的铁矛插在地面上散发着可怕的温度，它距离劳伦斯教长只有几厘米的样子，灼热的边缘烘烤着他的身体，传来灼热的刺痛，可它终究没有命中劳伦斯教长。这一击甚至能击穿钢板。
这是兰斯洛特筹备已久的一击，掷出熔铸之矛，随后用甲胄火铳射击，将其提前引爆。
爆炸开的火雨会最大程度的增加杀伤面积，而那燃烧之中的铁矛会是最致命的暗箭，混杂在火雨之中给予其致命的一击。
可这一切早已被可以看到未来的尚达俸识破，劳伦斯教长早就做好了应对之法。
“更可怕的还在后头啊。”
炽热的空气涌动，漆黑的甲胄上流动着滚烫的铁水，洛伦佐就像梦魇一般紧随着劳伦斯教长。这个神经病不知为何十分信任身上这层甲胄，即使火雨也敢步入其中。
大剑猛的挥起，带起炽热的焚风。
关键的时刻劳伦斯教长举起了断剑挡住了大剑的挥砍，借着大剑挥砍的冲力直接向后撞去，但下一刻钩索钉入另一处墙壁，兰斯洛特握着锋利的剑刃紧随其后。
没有经过沟通，两人完美的配合着，钉剑在反复的巨力冲击下完全崩碎，劳伦斯教长向后撤步，但随即兰斯洛特的剑刃便迅速落下，见一击未中，他直接举起了甲胄火铳，扣动扳机，红龙吞吐着龙息。
这应该是劳伦斯教长最狼狈的时候，果断的向另一侧翻过，下一秒灼热的铁雨便覆盖了他刚刚所处的位置，可还未等他站起来，洛伦佐顶着那喷发燃烧的铁雨再次突进。
此刻梅丹佐权能的可怕完全展现了出来，就像不动的群山，无论是燃烧还冲击都难以撼动那坚固的甲胄，而他随意的一剑却能将你斩首。
劳伦斯教长那沉稳的节奏被完全打乱了，紧接着那燃烧的大剑掠过带起了一抹猩红。
“你受伤了，教长。”
他就像饿狼一样，因嗅到那鲜血而兴奋。
“不错嘛，孩子。”
劳伦斯教长欣赏的看着洛伦佐，他终究还是发现了尚达俸的缺陷。
猎魔人启用权能时都会有些特殊的现象，就比如那在眼瞳里燃烧的炽白，洛伦佐发现劳伦斯教长的焰火总会熄灭一段时间，他猜测那是权能终止的时刻，而实际行动告诉他，他猜对了。
那一段时间的未来劳伦斯教长看不到。
下一秒疾驰的钩索命中了他，锋利的尖端死死的钉入他的血肉之中，随后线缆回收，劳伦斯教长就像玩偶一般被拖了过去，而兰斯洛特早已举起了剑刃，就好像劳伦斯教长主动撞向了剑刃一般。
但就在这生死的一瞬间，无形的压力如群山般压下，哪怕是洛伦佐在这一刻也微微失神，也在这一刻尖锐的声音响起，钢铁撕裂。
那是难以想象的一幕，即将命中劳伦斯教长的剑刃被活生生掰断，而兰斯洛特那握剑的手臂也整个弯曲了过去，谁也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还不等兰斯洛特有所行动，苍老的手臂贯穿了甲胄随后抽出，鲜血混合着机油从金属的末端流下。
魔神般的男人站在甲胄的残骸上。
“孩子，你做的很不错，真的很不错。”
他赞誉似地说道，没有做过多的停留，缓缓的从甲胄上走下。
“我已经太老了，每一次激发秘血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有时候就连我都不清楚如果我被秘血彻底吞噬会发生什么……毕竟应该没有猎魔人能活到我这个岁数。”
劳伦斯教长微笑的看着洛伦佐，他身上有着洛伦佐与兰斯洛特留下的伤口，鲜血几乎将他彻底染红，他年迈，权能也被洛伦佐看透，明明胜券在握了，可却在最后一刻被翻盘……又或者说胜利从没有朝向洛伦佐这一方。
这就是他自信的原因对吧，自始至终事件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现在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下下策而已。
洛伦佐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在他的眼里劳伦斯教长已经不是什么人了，虽然他还维持着人型，可那汹涌的侵蚀却比洛伦佐遭遇的任何一头妖魔都要强烈，都要可怕。
此刻的劳伦斯教长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污染源，可这似乎还不是他的极限。
原罪甲胄已经没有了声息，兰斯洛特没有任何行动，看起来他在那侵蚀爆发时便被侵蚀的冲击击昏，说到底这些人也是依靠着弗洛伦德药剂进行精神特化，比起身负秘血的洛伦佐，他们对侵蚀的抗性还是太低。
侵蚀范围内大部分人都在第一时间陷入了昏厥，只有少部分的人还在努力支撑着，试图去观察那诡异神秘的存在。
“停下吧孩子，今夜就到此为止了。”
劳伦斯教长已经没有继续战斗的心情了，他的目标已经被保护了起来，而他也不愿激发秘血太久，说到底秘血就是潜藏在他体内的魔鬼，时刻试图摧毁他的意志。
如果他年轻时还好说，可劳伦斯教长已经太老了，老到就连无比自信的他也没什么把握了。
现在还不是他彻底燃烧的时候。
“不……你不能走，我必须……我必须！”
漆黑的甲胄下传来毒怨的声音，洛伦佐顶着那庞大的侵蚀缓缓前进。
他不能放走劳伦斯教长，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这侵蚀的感觉，他太熟悉了，那笼罩了圣临之夜的侵蚀之一，洛伦佐死也不会忘记。
圣临之夜果然有他的参与，他必须死，他必须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劳伦斯……劳伦斯！”
洛伦佐无力的喊着，直到他的步伐也变得踉跄起来，甲胄逐一崩裂凋零，到最后他无力的跪在地上，拄着大剑令自己不完全的倒下去。
自己这是怎么了？
洛伦佐想不清楚，勉强的抬起头，可视野已经完全迷幻了起来，整个世界开始扭曲变形，分崩离析。
眼中的劳伦斯教长开始变化，那人类的样子终究难以维持，无法形容的怪异在那躯体上显现，就仿佛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取代了劳伦斯教长，以这苍老的躯体为媒介出现……降临在这之上。
在这神圣降临之夜。
潜藏在附近的大型盖革指数器全部过载损毁，窥视者系统的地图上，整个地区如同鲜血般猩红，一个超出可观测值的侵蚀缓缓升起。
“劳伦斯……”
梦呓般，洛伦佐倒了下去，黑色的影子笼罩了大地。

第四十五章 资讯病毒
这是个很安静的地方，空气里充斥着淡淡的花香，有人刻意的使用了香水，试图掩盖房间内的血气与那浓厚的消毒水味。
整齐的床铺一字排开，但只有中间的床铺上有人，床铺旁堆满了各种书籍，看起来是给这个病友解闷用的。
洛伦佐呆呆的望着天花板，整个人躺在柔软的床内，左脚被缠满绷带，支架将其包裹随后高高抬起，另一只手随意的搭在一边，上面布满药剂注射后的针孔。
距离劳伦斯教长出现的那一夜已经过去了一周了，那场混乱的厮杀最后以劳伦斯教长的逃离为终止，根据场外人员的汇报，劳伦斯教长在最后似乎试图杀了因侵蚀失去行动力的洛伦佐，可就在他准备动手时，夜空之上的战争飞艇失控坠落，埋葬了战场上的一切。
他们是在飞艇的残骸里找到的洛伦佐，他整个人血肉模糊，被钢铁贯穿，左脚最为严重，大量的金属碎片切入其中。
所以当洛伦佐再次醒来时他就一直在这里了，这里是一处由净除机关暗中支配的精神病医院，那些被侵蚀了的士兵都会在这里接受疗养。
在这期间亚瑟来过一次，这个超级战士看起来也不是那么超级，拄着拐杖缠满绷带，劳伦斯教长那一剑差点要了他的老命，当时在战场上他完全是为了伊芙才顶住了，不然早就昏死了过去。
这场战斗洛伦佐输了，净除机关也输了，根据战后的考察与分析，当时劳伦斯教长激活秘血后带来的是超越想象的侵蚀，而且范围十分广，一艘低空飞行的战争飞艇也受到了波及，大部分船员昏迷，紧接着失去控制的飞艇直接撞了下来，好在其上只携带了少量的弹药，不然在二次殉爆下，估计在场的就没有生还者了。
而即使一周过去了，战后处理都没有结束，劳伦斯教长留下的影响还在侵蚀着周边地区，根据调查，附近数公里内的居民近期都开始做起了噩梦，还有一部分出现严重的心理疾病，旧敦灵的精神病医院几乎被挤爆。
战场内部则由防护严密的清道夫部队处理，整个萨利卡多庄园已经彻底毁了，好在战斗时洛伦佐拖住了大部分的妖魔与劳伦斯教长，一部分贵族在当时得以被转移了出去，人员伤亡上还不是那么触目惊心。
在处理了这些之后便是源自民众的疑问，大部分居民都注视到了那战争飞艇的坠落，火光映亮了整个夜空。
侵蚀加上恐慌，整个旧敦灵的治安都混乱了几分，好在这群清道夫在处理这种事上还算熟练，各种煤气爆炸飞艇操作失误都报了出来，他们还请了几个写手写了几篇阴谋论，各种添油加醋下反而把水搅得更浑。
这种感觉并不好，在自己倒下的那一瞬间，洛伦佐有着一种熟悉的感觉，就仿佛在那一刻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圣临之夜中。
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很多东西都早已注定。
伴随着咿呀的声响，铁铸的大门被缓缓打开，医生推着摆满医学用具的小推车走了进来。
“感觉如何？”
“还不错。”
洛伦佐呆望着天花板。
“嗯……我来检查一下。”
医生说着便把洛伦佐的脚从支架上抬了下来，就是这个医生为洛伦佐做的手术，他应该是净除机关内部的医务人员，在给洛伦佐做手术时，他试图把那些粉碎进肉里的碎片挑出，结果洛伦佐的躯体不断的自愈，非常妨碍他的手术。
这个医生第一次见到了生命力如此之强的人类，要不是有人提醒他洛伦佐的血里混有秘血，对于常人而言有毒且致命，这才让其打消了从洛伦佐身上收集样本的想法。
“真是怪物一样的生命力啊，我本以为你死透了，结果就这么几天就好了。”
医生说着让洛伦佐下地走一走。
洛伦佐没有说话，缓缓的站了起来，除了迈步还有些疼痛以外，没什么异常反应。
“你看起来已经能自由行走了。”
“大概吧……我可以出院了吗？”
洛伦佐看着病房的大门，自从醒来后洛伦佐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或者说，变回了以前的模样，眼神里带着冷漠，谁也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这恐怕还不行，霍尔默斯先生。”
声音从门外传来，亚瑟那有着几分憔悴的脸出现在视野中。
这几天来这个老家伙也不好过，先不说身体上的伤势，事件带来的余波都需要他去处理，就连那一直沉默的铂金宫都再次召见了亚瑟。
这是光辉战争以来，旧敦灵内发生伤亡最大的一次事件，影响深远且恶劣。
洛伦佐没有说什么直接迈步走了出去，亚瑟坐在轮椅上，乔伊在后面推着轮椅。
这一次这些上位骑士们反倒没有受什么伤，他们位于战场的外围，成功躲开了飞艇的坠落区。
可乔伊有些倒霉，他被坠落的残骸砸中，在医院昏迷了几天，洛伦佐最开始隔壁的床铺上躺的就是他。
伊芙与塞琉在士兵们的保护下倒没有什么大碍，而和洛伦佐一同倒在核心区的兰斯洛特似乎是被永动之泵带走了，原罪甲胄保护了他，虽然受伤严重但还不致死。
“情况如何？”
“一团糟，还好近些年我们没有因妖魔行动的减少而压缩清道夫部队，不然我真的会忙死。”
“为了加速侵蚀的消退，我们把库存的中和液都注入熔炉之柱了，主要蒸汽出气点设为了萨利卡多庄园。”
中和液也是永动之泵出品的炼金药剂，它唯一的效应就是能加快地区侵蚀污染的消退，通常会被注入熔炉之柱中，伴随着水蒸气一同弥漫在受影响地区。
“然后便是数个大型盖革指数器的损毁，那一瞬间的高强度摧毁了这些观察设备，现在周边地区已经不在窥视者系统的监控内，不过我们加大了巡查力量。”
交换着情报，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我们需要尽快筹集力量，劳伦斯教长身上携带着很危险的东西，那个东西一旦在旧敦灵内部完全扩散……那我们只能希望福音教会还有能力组织一次东征吧。”
东征，一个专属于福音教会的宗教词汇，表面上这是记录历史上那次规模最大的宗教战争，可实际上这指的是猎魔教团的全面开战，所有猎魔人倾巢而出，神圣福音教皇国的一切行动优先服务于他们。
在洛伦佐记忆里猎魔教团的东征在几百年前进行过一次，那一次带来的结果便是妖魔曾一度消失在世界之上。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一个【弥赛亚】级收容物，存有秘血技术的《启示录》。”
洛伦佐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他很清楚仅凭自己的力量已经杀不死劳伦斯教长了，他需要盟友。
“听起来就很麻烦的东西啊。”
亚瑟一阵头疼，他有些羡慕前几任亚瑟了，那些老不死的在任时，妖魔最活跃的时候，也仅有恩德镇行动时的强度而已，到了自己这一切直接变成了地狱模式。
“亚瑟，你有什么想法吗？这里是旧敦灵，你们的主场。”
洛伦佐问道。
“请给我些时间思考，我之前说的那样，现在问题不仅仅在旧敦灵内部，那位新任教皇还希望和我们联合，可我不知道他是否是真的这么想，局势远比看到的复杂。”
猎魔教团的重建，新任教皇的登场，随后便是这些已经死在历史中的怪物重新归来。
感觉就像要世界末日了一样，大家都出来愉快的载歌载舞，带着升腾的烈火与悲鸣哀嚎。
亚瑟疲惫极了，就像事先约好一样，所有的混乱都在这同一时间触发。
三个人都是短暂的沉默着，挥不散的阴云笼罩在旧敦灵之上。
可突然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从洛伦佐的眼前闪过，洛伦佐记得他，那位埃布尔男爵，可现在这位花花公子却一脸的痴呆，双眼空洞无神，头耷拉在一边，就像失去灵魂了一般，坐在轮椅上任由医生把他推走。
“他……这是怎么了？”
洛伦佐下意识的问道，他本不会关心埃布尔男爵这样的人，可在看到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时，就仿佛在被什么诡异的东西凝视一般，感到阵阵的恶寒。
“变成了傻子而已。”
亚瑟缓缓说道。
“什么意思？”
“让我慢慢和你说好吗，那位劳伦斯教长差点切开了我的气管，我现在都不敢咳嗽。”
亚瑟捂着胸口，每次讲话面部都微微扭曲着。
“这是净除机关在早期发现的成果之一。”
空旷的走廊里，乔伊推着轮椅，三人就这么漫步交谈着。
“我们发现了妖魔侵蚀的几个阶段，先是一阶段感到各种不断放大的负面情绪，二阶段是开始产生幻觉，意识错乱，甚至说是发疯，而三阶段便是妖魔化。”
亚瑟的声音显得有些悠长，他没有说这些资料具体是从何而来，那样摒弃人性的事没必要暴露在阳光之中。
实验者与妖魔关在同一个笼子里，但两者之间却隔着铁栏，他们亲眼目睹了实验者的绝望与疯狂，最后变成与妖魔的同样的怪物。
而这样的实验不止一次，有时候为了拯救人性，反而要先舍弃人性。
“我们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妖魔侵蚀的关键在第三阶段，只要不进入第三阶段，正常人也仅仅是变成疯子，而不是妖魔。”
“所以我们进行了很多次实验，甚至说当时旧敦灵的死刑犯一度被我们用空了。
我们发现了一个定理，无法观测妖魔时，侵蚀会停滞。”
“什么意思？”
“这么理解一下，霍尔默斯先生，你观察世界的途径是什么？”
亚瑟看出了洛伦佐迷茫，引导着他去想，但他没有给洛伦佐回答的机会，他紧接着说道。
“是用视觉、触觉、听觉、味觉、等等感知器官，正是因为我们能凭借着这些感知器官感知到世界的存在，那么换个思路，如果说我们什么都感知不到，那么世界是不是相应的来说不存在呢？”
“存在于否在于我们的观察对吗？在几百年前你这种人会被视为异端，执以火刑，还是由米迦勒猎魔人执行的那种，烧得连灰都不剩。”
洛伦佐神情不由的凝重，亚瑟的话就像一个疯子的定理，可这定理却带着荒诞与诡异的真实。
“所以你们猎魔教团不愿意迎接新时代，将一切推到神的头上，我们不同，我们信奉的是科学，是科技，是可以被公式化的东西，不源于任何人的恩赐，只属于我们自己。”
亚瑟接着说道。
“这些观察到的数据最后会传输到我们的大脑之上，如果我们接受正常的资讯，我们不会发生异常，可当接受的资讯是来自妖魔的侵蚀呢？那极具污染性，难以理解，荒谬不可接受的力量会以此为媒介入侵我们的大脑。”
“经过数次解剖，我们能证明这一点，所有的妖魔化都是最先从大脑里开始，打开头颅，你会发现他们那病变的大脑。”
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是如此的寂静，寂静到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与心跳。
“所以……呢？”
洛伦佐看着亚瑟，正如他之前猜测的那样，净除机关知晓的事物远比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要多太多，可他没想到会是如此惊愕。
“所以，如果说我们在大脑病变前，也就是第三阶段的侵蚀展开前，切断所有的资讯传输方式呢？”
亚瑟抬起了头，看着洛伦佐，说着渎神的话语。
“只要将那与外界联系的桥梁切断，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拒绝接受所有的资讯，那么是不是说妖魔的侵蚀便无法继续深入了，又或者说在当事人看来妖魔就不存在了，甚至说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呢？”
“将整个大脑封闭起来……”
亚瑟微笑地说道。
“观测不到，那么就不存在。”
“为你介绍一下，目前人类史上最残忍的手术之一，额前叶切除手术。”

第四十六章 工作室
“这位可怜的埃布尔男爵并没有收到舞会的邀请，但是他买通了守卫，溜了进来，从他的经济状况来看，他应该是希望能在舞会里结识一些富豪，以他们的短暂的友谊来缓解一下他的负债。”
“别意外，这样的贵族有很多，他们没能跟上时代的步伐，还依靠着父辈的积累，于是在高额的赋税下逐步死去。”
亚瑟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埃布尔男爵呆滞的看着前方，其中的灵魂已经被彻底封闭了起来。
“他直接遭遇了妖魔，强烈的侵蚀腐化着他，当我们找到他时他已经步入了第二阶段，整个人已经疯掉，极具攻击性，而且那侵蚀还在持续的作用在他身上，妖魔化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所以你们对他使用了那个……额前叶切除手术？”
洛伦佐有着几分警惕的问道，他不清楚这个手术具体是什么，但看到一个人的心智就此沉沦，变成一具尸体般的东西，这东西的冲击力并不比妖魔的诡异少多少。
“是的，位置在前额。”
亚瑟指了指自己的前额，坚固的骨头下是柔软的血肉。
“用脑蛋白质切除针，从这个位置，眼球的上部的眼眶起始，用切除针凿进大脑之中，迅速破坏其中的神经系统，将神经纤维搅断。”
“这手术很迅速，甚至不需要手术室，破坏的神经负责处理高级思维，也就是说在执行这个手术后，人体已经不具备‘思维’‘思考’等概念，如果说人类对妖魔的侵蚀有着某种数值槽的话，这个手术就是将那个数值槽都一并取消掉。”
“就像盲人不会畏惧强光一样，已经失去思考这个概念的人，根本不会遭受到那侵蚀的污染……甚至说他已经不是人了，仅仅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而已。”
残忍且黑暗的技术，洛伦佐仅仅是从亚瑟的话语中便能窥伺那邪恶的一角，为了证明这个手术的可信性，又有多少人的头颅被打开分析呢？
“这是目前的最优解，不然对待像埃布尔男爵这种即将妖魔化的人，我们除了将他们彻底消灭，没有别的办法。”
“我能理解这些。”
洛伦佐淡淡地说道，最初的惊愕与畏惧后，反而是一种无奈的理解，大家都是行走在冰面上的旅人，为了能抵达那理想的国土，只能不断舍弃身上的东西，好不踩破那脆弱的冰面。
丢掉情感，人性，道德……直到一无所有，直到抵达那理想的国土。
“有时候很多罪恶的决定会带来的好的结果，而那些罪名倒不如让我们来背负。”
亚瑟轻声地说道，明明是如此沉重的东西，在他看来反而是如此的轻盈。
“那么其他人呢？你们净除机关内部的人员呢？他们在失控后也会接受这种手术吗？”
洛伦佐再次问道。
“看情况，一般来说每个士兵身上都会安置警报，当他们的警笛长鸣时，他们就应该退出战场了，当然也难免有深入其中的，但这种任务一般都是交由经过特化的骑士，他们能承受更多的侵蚀。”
“相应的，我们也有着对应的治愈措施，就比如这位可怜的男爵，他还是有一线生还的希望，但他自身的价值不值得我们这样做。”
很冷酷，一切的事物都被明码标价，没有丝毫的同情心，仅仅是如机械般精准运行。
洛伦佐看着亚瑟，又看了看身后的乔伊，他们早已做出这样的决定。
“霍尔默斯先生，这次事件显然已经超出我们的控制，我觉得我们没必要互相警惕了对吧。”
亚瑟深深的看了洛伦佐一眼，两人没有明说，但就像深有默契一般，早已做出了决定。
“乔伊推快点，霍尔默斯先生今天还有很多东西要看。”
催促了一下身后的乔伊，轮椅行进快了几分，洛伦佐只能忍着腿上的疼痛跟上。
“你要让我看什么？”
“很多，都与那位劳伦斯教长有关。”
亚瑟疲惫地说道。
“他给我们留下的东西可太多了，如果妖魔的情报可以被公开，那位劳伦斯教长堪称光辉战争后英尔维格史上最大的恐怖分子。”
……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的味道，随着轰隆隆的引擎声，整个车厢微微摇晃，光线随着车厢的摇晃也随之晃动，洛伦佐看向窗外，喷发的蒸汽湿润了四壁，而昏暗之中潮湿的岩石急速向车厢后逝去，景色在末端集中成点，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此刻他们正在旧敦灵地下深度二十米的位置疾驰，这还是洛伦佐一次乘坐这名为蒸汽地铁的东西，它也是中庭之蛇系统的一部分，但至今只有少量线路对公众开放。
与可以对公众开放的线路不同，此刻洛伦佐乘坐的是不在车程表上的隐藏线路，整个线路贯穿旧敦灵，起初这里隧道是为了建筑熔炉之柱系统施工的，隧道里铺上长长的铁轨，将一吨又一吨的泥土运出，挖空地下。
在后来的时间里它又成了维修通道，到最后被改造成了蒸汽地铁，有了它洛伦佐可以避免地面拥挤的交通，直接达到常人无法企及的深度。
“熔炉之柱系统相当复杂，即使到了今天，它依旧随着旧敦灵的扩张而扩张，就像具有生命一般。”
亚瑟坐在另一端的椅子上，这里的环境真说不上有多好，没有过多的装饰，一切都是锈迹斑斑的样子，一股破败的工业风。
随着车厢的高速行驶，耳边除了那轰隆隆的引擎声外，还有奇怪的金属摩擦声，似乎下一秒这列车厢就会在高速中解体。
“因为复杂且建立于地下，很多时候我们只能依靠这些线路抵达到一些常规方式无法抵达的地方。”
“维修通道？”
洛伦佐靠着生锈的墙壁上，看着昏暗的窗外说道。
“没错，那个东西本是建造时，维修工人使用的通道，路口隐秘，大多人无法进入，而且在建筑或者维修结束后还会上锁。”
“所以呢？”
“等一会到了你就知道了。”
亚瑟等待着车厢的停下。
阴暗深邃地下，就像行驶在昏暗无边的绝地之中，无论朝哪个方向前进，都是重复的画面。
可能死后的世界也是这样，没有辉煌的光芒，也没有吞噬心智的黑暗，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仅仅是昏暗的灰色笼罩了一切，任你如何挣扎都只是无力的反抗，直到在这灰色里沉沦崩溃，丧失最后的理智。
昏暗之中醒目的标志划过视线，上面写着不同的编号，下方有着生锈的铁门，仿佛在这地下也有着居民，那一扇扇生锈的铁门之后是一个又一个的公寓。
很难想象旧敦灵这个城市居然如此立体，在这深层的地下也有着庞大的建筑，就好像整个城市倒转过来，如同影子一般。
在数分钟后车厢缓缓停下，蒸汽喷涌之中车门打开。
陈旧且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洛伦佐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更多的灰尘溅起，在光线之下，破碎的颗粒飞舞荡漾。
“麻烦先忍受一下吧，这里的通风系统很久没有启动了，毕竟也不是天天都有人来。”
乔伊把亚瑟推下了车，随后说道，而这时洛伦佐才注意在这地下深处的宁静之中有着风扇转动的声响。
它们用力运转，将新鲜的空气送入这地下的深处，不然三人早就缺氧昏迷了。
“所以你想让我看什么？”
洛伦佐问道。
“劳伦斯教长的‘工作室’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作为他的‘同僚’你或许能为我们解释一下。”
岩壁之上尘封的铁门在这时打开，这维修工人的维修通道，红隼头上戴着矿灯，随着大门的开启浓重的血气扑涌而来。
仿佛在门后是血肉的地狱，生物的屠宰场。
“你们终于到了，我需要换班。”
红隼的神色显得难看极了，也不多打什么招呼，便走到另一旁干呕了起来。
“走吧，霍尔默斯先生。”
亚瑟缓缓说道，他似乎见过这门后的东西，显得淡定自如。
洛伦佐没有多说什么，十分坦然的步入其中，随后红色的世界在他眼前展露。
门后就像是某种生物的巢穴，地面乃至墙壁上都遍布着粘稠的血液，各种人类的骨架与断肢也到处都是，其中还有着几具手术台，其上的尸体早已干瘪。
莫名的呕吐般从洛伦佐喉咙深处升起，就好像有人抓住了他的肠胃用力拧紧，紧接着便是各种无名的情绪涌上，干扰着神经的每一处。
“这里曾有妖魔？”
洛伦佐的声音显得几分痛苦，另一旁的乔伊也不好受，他走了没两步便向后退去，把轮椅交付到洛伦佐的手中。
“是的，妖魔，很强大的妖魔，强大到仅仅是它在这停留便会带来高强度的侵蚀。”
亚瑟神色也极为痛苦，但作为游骑兵计划的产物，他的抗侵蚀性要比乔伊好太多。
“我们发现这里后用力数吨的中和液清洗，试图减轻侵蚀，但收效甚微。”
“向里走洛伦佐，这还不是全部。”
踩过粘稠的地面，鞋底带起数不清的丝线，到处都是残肢鲜血，两人就好像在某个巨大怪物的胃里，随着时间被其消化。
古怪的声音在耳边呢喃着，这让洛伦佐想起展会时的那些僧侣，他们也念叨着洛伦佐听不懂的语言，但此时就感觉似乎在那一刻，有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存在借着僧侣的口倾诉着。
内部是一条通道，可以在粘稠的地面上看到数不清的脚印，在此之前净除机关的人已经勘查一遍了。
“究竟……怎么回事？”
洛伦佐的心里已经微颤了起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哪怕是在猎魔教团时也是如此。
“一个培育场，妖魔的培育场，想必那些妖魔就产自于这里。”
通道的尽头是一处高台，复杂的蒸汽管道遍布视野，在那最下方是轰鸣运转的机器，可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那包裹了一切的猩红，就像某种巨型蜘蛛的巢穴。
红色的粘稠丝线到处都是，破碎的白色硬质散落一地，其中还有着尚且完整的、结构类似于卵的东西，坚固的硬质外表已经被打开，里面充满同样粘稠的液体，其中还泡着一个早已死去的尸体，其上的衣服还没有被彻底溶解，从装束来看是一位普通工人。
可这还仅仅是一角，这样的白色残骸铺满了地面，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这……这是……”
洛伦佐内心从未有过的震惊，已经不需要亚瑟说什么了，他在看到的第一眼就清楚了一切。
“他在……饲养妖魔。”
亚瑟点头。
“而且饲养技术看起来十分成熟，我们之前攻陷地宫时，就在地宫内发现了类似的饲养场，但规模远不及这里。”
“可……你们的窥视者呢？这种规模的饲养，你们怎么会检测不到反应呢？”
“这便是原因所在。”
亚瑟说着指了指四周的墙壁。
“霍尔默斯先生，你知道圣银可以阻隔妖魔的侵蚀吗？”
“什么？”
洛伦佐不解，他只清楚圣银对于妖魔有着致命的杀伤性，可他从未知晓这一点。
“看起来你也不清楚，这是永动之泵的结论，他们解剖了那位猎魔人。”
亚瑟缓缓说道，看起来猎魔教团对于猎魔人也隐瞒了很多东西。
“你是说艾德？”
洛伦佐目光危险了起来，这说明净除机关一定程度上已经得到了秘血。
“我们是在那位猎魔人的尸体上进行了多次实验得到的这个结论，圣银一定程度上能阻隔侵蚀的传播。”
亚瑟也不管洛伦佐的感受，直接说道。
“劳伦斯教长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为了不让侵蚀扩散出去，他在整个培养场上都镀上了一层圣银，直到我们提高了盖革技术器的灵敏值才发现了这里的异常。”
“这不可能，根本没有那么多圣银供他使用！”
洛伦佐直接反驳道，圣银一直以来都很稀缺，而且在教团解散这么久之后，劳伦斯教长根本得不到补充。
不对……
《启示录》，对啊，还有这个鬼东西，如果劳伦斯教长盗取了《启示录》那么他也应该具有制造圣银的技术，可是这么大规模的圣银，当时即使有着整个国家作为后勤，教团的圣银产量依旧低的可怕，那么他又是怎么一个人做到的呢？
还是说他不是一个人……即使劳伦斯教长有着制作圣银的技术，这也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他背后有着一个庞大的团队。
“别遮遮掩掩了，都一次性说出来吧。”
洛伦佐的目光冰冷，一个庞大的团队，圣临之夜带来的遗患比他看到的要复杂千倍百倍。

第四十七章 融毁
清道夫们已经抵达了这里，穿着厚重的隔离服，防毒面具下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他们忙碌着，因为没有经过特化的原因，他们每隔几分钟便进行一次轮换，有时会有警报声响起，便会有其他人将那昏迷的人员抬出去。
有淡淡的雾气弥漫，那是雾化后的中和液，虽然无力对抗那诡异的侵蚀，但至少能让人安心几分。
普通人类对于侵蚀就是如此的无力，但即使这样人类依旧在与妖魔的战争中取得了微弱的优势。
时不时还有怪物的尖叫声响起，有一部分的卵尚未孵化完全，清道夫们粗暴的打开了那硬质层，将被粘液包裹的妖魔拖了出来，它们就像没有发育完全的胎儿，身体畸形，蜷缩在一起，诡异的身体上有着人类的特征，就像进化不完全的生物一样。
铝热步枪点火，士兵站在另一旁警惕着这些，将这些妖魔逐一关进铁笼之中，永动之泵还没有发现过这样的卵中的妖魔，他们需要一些样本。
所谓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大概就是这样。
那些白衣的学者在安保齐全的实验室里对妖魔解剖，而这些倒霉孩子还得深陷侵蚀之中给他们抓妖魔。
“这里着过火？”
洛伦佐嗅到了一丝灰烬的味道。
“有一种奇怪的植物，看起来是妖魔，但形态是种草本植物一样，我们之前在攻陷地宫时发现了它，没想到这里还有。”
亚瑟回答道。
“是胃咀草，劳伦斯教长的饲养技术有点不一般啊。”
洛伦佐听到亚瑟的描述便能想象到那是什么东西了，还好发现的及时，不然胃咀草扩散开来，可比正常的妖魔麻烦多了。
“霍尔默斯先生，我们真正看不懂的是这个。”
亚瑟瞥了一眼洛伦佐，指着更前方的地段。
“根据盖革计数器的侦测，这里是整个培育场的污染源，侵蚀最为浓重的地方。”
亚瑟看着那碎裂的卵，在其排布的正中间有着一个仿佛是祭坛般的火炉，其下铺满灰烬，熔炉之中早已冷却，但还残留着些许的金属。
“这是……”
洛伦佐能清晰的感受那强烈的侵蚀，从那熔炉之中传来，强烈到仿佛旋涡的中心，将四周的人尽数拉扯过去，带入那深邃幽暗之底。
“我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可以看到在熔炉之中残留的金属疑似圣银……劳伦斯教长可能是用它来铸造的圣银，可是作为摧毁妖魔的金属，它怎么会携带这么强的侵蚀呢？”
这是亚瑟不懂的地方，按理说圣银与妖魔基本是不可兼容的东西，但它就这么诡异的出现在了同一个地方，圣洁的金属上携带着庞大的侵蚀。
洛伦佐没有说话，而是迎着那压力走了上去，这熔炉对于他们而言都过于致命，为此清道夫们还拉起了一道警戒线，警告其他工作者。
亚瑟不懂这是为什么，可洛伦佐清楚这一切，他体内也有着圣银铸就的缚银之栓，那是封锁秘血的最后一道保险。
随着洛伦佐的走近，幻觉感愈发严重，难以想象这里停留过的妖魔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存在，即使是猎魔人也难以抵御，整个世界都开始在扭曲崩裂，带着迷幻的乐响，可突然就在某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重新变成熟悉的模样，随后华生站在熔炉的另一端。
“这东西很危险啊。”
华生伏在熔炉边上朝着内部望去，圣银凝固在底部，泛着微弱的光。
洛伦佐有种古怪的感觉，那些压力骤然消失，又或者说压力已经到了洛伦佐无法感知的程度。
“劳伦斯教长果然具有铸就圣银的技术……”
洛伦佐勉强的站在熔炉边上，看着那底部凝固的圣银。
“不……这不是的，洛伦佐，用你那聪明的脑袋好好想一想。”
华生直接否定了洛伦佐话，紧接着她走了过来，手轻轻的搭在洛伦佐的胸口。
“把所有的故事都串联起来，你不会真的以为圣银那么好铸造吧。”
洛伦佐凝视着那虚幻的眼眸，他有那么一瞬间微微失神。
“这算是魔鬼的馈赠吗？”
“我曾是人类，洛伦佐，我们曾是那么要好的朋友不是吗？帮助朋友需要什么理由吗？”
“不，你已经死了，华生，你现在仅仅某个妖魔的皮囊。”
灰蓝的眼瞳里倒映着华生的模样，她早就死了，洛伦佐理智的有些可怕。
“你们又是如何判断一个生命的形式呢？我死了，可精神永存呢？这算是死亡吗？我的肉体被焚毁了，可我依旧活在你的脑海里，你的回忆里，甚至说我有可能只是你臆想出的幻觉不是吗？”
华生微笑，带着邪恶的尾音。
“我又或者是你人格分裂的一部分？”
“洛伦佐你想不明白我的存在形式，如果你能想明白的话，你就不会那么迷茫了，当然福音教会那群老不死的也就不会那么疯狂了。”
华生转过头看着那熔炉之底，声音渐渐冷漠了起来。
“洛伦佐，我是教会的错误，是你们开启了潘多拉的魔盒，你们将我视为所谓的圣杯，可实际上我也仅仅是个伪圣杯而已不是吗？”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般，洛伦佐的目光危险了起来，他看着那熔炉之底，随后又看了看华生，声音有着几分颤抖。
“是它……”
“没错，你猜对了。”
华生赞赏似的看着洛伦佐。
“侦探没有白当，比以前聪明多了。”
“归根结底，【弥赛亚】级收容物指的是那些具有超强度侵蚀性，而且极难杀死的妖魔，在很久以前福音教会将其称为天灾。”
“可后来福音教会找到了杀死天灾的方式了，不是吗？”
华生轻语道。
“就像那个额前叶切除手术一样，只要杜绝一切传播的可能就好，将它们永远的封死。”
“这是最后的天灾，最后的妖魔，唯一的圣杯了，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我仅仅是个赝品，而它们就要从遗忘的坟墓里爬出来了。”
那声音犹如回荡的歌声，下一刻目光里的一切都消失殆尽，残余的崩裂过后是崭新的画面，洛伦佐站在亚瑟的轮椅之后，那警黄的警戒线将他与那熔炉分离。
无名的冷汗从洛伦佐鼻尖滴落，他缓缓的松开了椅把，紧紧的攥住了拳头。
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从他见到熔炉的那一刻他就陷入了华生的幻觉之中，那些话语如同魔咒一般在耳边回荡，扰乱洛伦佐的心智。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霍尔默斯先生。”
亚瑟关心的问道，在这侵蚀面前就是连猎魔人也会感到不安。
“我想我清楚这一切的原因了。”
洛伦佐突然缓缓回答着，声音里带着疲惫，华生说自己猜的没错，那么按这个思路一切便都成立，只是成立的这个结果令人不寒而战。
“我想这些圣银并非是劳伦斯教长铸造出来的，我本该第一时间想到的，毕竟他当时身上携带的是福音教会数百年来积累下的圣银，即使是用来伪装这里也用不了多少。”
洛伦佐抬头望着这庞大的培育场，劳伦斯教长在地形的关键位置上布置了圣银，就像一个保护罩一样，将侵蚀的效应锁在其中，尽可能的减少对外界的污染，以此躲避净除机关的搜查。
“什么意思？”
亚瑟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安。
“亚瑟，还记得神圣之棺吗？那个东西是一个【弥赛亚】级收容物，在教会内，能被冠以这种名号的，是那种污染性极强的妖魔，它们难以杀死，但却可以被控制收容，在上百年里，教会收容了许多这种鬼东西，然后逐一将其封藏。”
“你是指……”
莫名的寒冷吞食了他，亚瑟有些坐立不安，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秘密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神圣之棺，完全由圣银铸造，其中封藏着那最后的妖魔，教会唯一没有处理妥善的【弥赛亚】级收容物，我们内部给其的代号是圣杯，就是它引发了圣临之夜。”
洛伦佐慢步走了过去，看着幻觉里出现过的熔炉之底，那漆黑与银白之中，仿佛是最为幽深的坑底，在那深渊之中有着数不清的手向外伸出，试图逃离，又试图拉着更多人一同坠落。
已经能幻想到那憎恶的一幕，火焰沸腾燃烧，将这熔炉之内的神圣之棺一点点熔化，那圣言与浮雕都在那高温下逐渐崩塌，凄白的金属逐渐凋零，最后将那无可言语的躯体缓缓显露出来，扭曲挣扎，拥抱着这久违的世界。
“劳伦斯教长熔化了圣神之棺，他把里面那个鬼东西放了出来……”
洛伦佐的声音显得有几分空灵，有粘稠的触摸声响起，在那焰火的幻想里，那只干瘪的手带起一抹金属的溶液，随后扶在那熔炉壁上，一点一点爬了出来，在焰火里尽情的伸展着躯体。
所以你究竟想做什么呢？劳伦斯教长。
曾经的猎魔人，如今却释放了最为憎恶的妖魔。

第四十八章 愚昧的时代
真是令人惶恐的答案，恐怕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关于神圣之棺的事，我了解了，真是个大麻烦啊。”
亚瑟感叹着，感觉压力十足。
洛伦佐推着轮椅与亚瑟步行在那庞大的地下隧道之中，经过通风扇的努力工作，这里的空气好了很多，虽然混有各种奇怪复杂的味道，但至少那是人类目前可以呼吸的气体了。
头顶是昏暗的灯光，它们沿着铁轨一直延伸至视野的尽头，有复杂的蒸汽管道与其并列，可能是年久失修，有冷凝的水滴落下，打湿了一大片的泥土。
“这不仅仅是麻烦，亚瑟，现在整个旧敦灵都处于危险之中。”
洛伦佐尽可能保持着平静。
一旦那妖魔的侵蚀在成内爆发，以旧敦灵的人口密集程度，常规火力根本无法压制那妖魔的洪潮，或把熔炉之柱引爆，将整个旧敦灵送入地下才能解决那种程度的危机。
“嗯……你清楚那神圣之棺中的东西是什么吗？”
长久的沉默后，亚瑟缓缓问道。
此刻他展现出了领导人的能力，各种想法与方案在脑海里迅速奔涌，同时也在不断的懊恼着，为什么到自己这一任，会这么多麻烦呢。
“妖魔，最后的妖魔，据梅丹佐所说，那是具有‘妖魔’这个概念的妖魔，你可以理解为，只要杀死了它，世界上就不再存在妖魔这个概念，妖魔不复存在。”
洛伦佐回答道，这是在那圣临之夜时，梅丹佐对他所说的，那个被冠以天使之名的男人从来都是这么靠谱，令人倍感安心。
“那么它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呢？霍尔默斯先生，是人类，还是一个物体，还是一头妖魔，一个东西总应该有它的形状对吧。”
亚瑟没有因那概念的定理而惊讶，似乎早有预料，反而继续问道。
洛伦佐一怔，这时他才发觉自己从未想过这件事。
“我不清楚，处理它的仪式是在神诞日，只有那些冠以天使之名的猎魔人才有资格参与那场仪式，我仅仅守卫在教堂之外。”
那是场盛大的处刑，寒冷的冬夜都被沸腾的教堂所烫暖。
“所以说，就连你也不清楚那里头究竟是什么东西，对吗。”
洛伦佐沉默的点了点头。
“那么霍尔默斯先生，你为什么又确定……福音教会为什么又确定只要杀死了那个妖魔，那个圣杯，妖魔这个概念就会消失呢？”
“据我所知，福音教会所有对妖魔的知识都源于《福音书》与《启示录》对吧，也就是说，是这两本书上对此有记录吗？”
亚瑟突然从另一个角度问起了问题，他就像知道什么一般，保持着绝对的理智。
洛伦佐一时间居然不清楚该怎么回答，可亚瑟紧接着说道。
“霍尔默斯先生，实际上净除机关接触的神秘之物远超你的想象，我们为了对抗妖魔会做出很多实验与调控，甚至说我们的宗旨之一便是将一切变得可以理解。”
“就像侵蚀，就像妖魔，我们会以可以理解的科技与公式来将其解释，就像盖革计数器，额前叶切除手术……那么换个话题，霍尔默斯先生，你觉得一个宗教的维持最重要的是什么？”
亚瑟直视着洛伦佐，明明是个负伤差点死了的人，可那眼神却凌冽如剑，仿佛要劈开洛伦佐所有的迷茫一般。
“信仰……”
“不，是愚昧，只有底层的愚昧才能支撑起漏洞百出的神话，霍尔默斯先生，想一想，将那些玄之又玄的宗教词汇剔除，你会发现所有的秘血技术的本质是科学，纯粹的科学。”
亚瑟用力的咳嗽了几声，身上的伤痛还在折磨着他，可那如电的目光再次抓紧了洛伦佐，洛伦佐甚至没有勇气移开自己的视线，只能紧紧的与其对视。
“那么我们与妖魔厮杀，需要的是什么？”
“是理智对吧。”
亚瑟快速地说道，声音很平淡，但就像一声声急促的雷鸣。
“可霍尔默斯先生，信奉那种虚无缥缈的神……真是算是理智吗？”
真是异端的话语，亚瑟已经不是被米迦勒猎魔人执以火刑了，在几百年前，他会被押送到圣纳洛大教堂，由教皇亲手点燃那惩戒的大火。
“霍尔默斯先生，其实我能看得出来，你不是一个信徒，那些迂腐的信仰没能压制你的思想，所以我才会对你说这些的……毕竟那些狂信徒真的很麻烦，最开始英尔维格推广蒸汽机时，那些人认为这是来自魔鬼的器物，里面封存了可怜的灵魂为我们工作。”
说到这里亚瑟不屑的笑了起来。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始终与福音教会合不来的原因，一个宗教的延续要的是底层的愚昧，而我们英尔维格却要让科技的光辉笼罩每一处土地。”
亚瑟早就看透了一切，洛伦佐是一名士兵，而他是调控全局的将军。
“旧时代已经过去了，新时代不可阻挡，神圣福音教皇国想重新掌控西方世界只有趁早击溃英尔维格，不然蒸汽技术的进步只会将愚昧不断的击溃。”
“有时候得感谢圣临之夜，如果不是这个事件重创了福音教会，不然在近几年里我们一定会与其开战的，战争不可避免。”
“一场世界大战……对吗？”
洛伦佐觉得有些压抑。
“别想那么多，霍尔默斯先生，那不是你担心的事，现在我们的首要目的是搞清楚劳伦斯教长究竟要做什么，以及他在哪？”
亚瑟示意洛伦佐停下，两个人站在昏暗的隧道内，无论是向前看还是向后看都是一望无际的灰。
“现在唯一能全力支持你的只有净除机关了，霍尔默斯先生，我想们之前已经有了足够的信任对吧。”
他看着洛伦佐，袒露了自己的目的。
“这是一次双赢的合作，但前提我需要知道圣临之夜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以吗？我只有清楚事件的全貌，这个名为净除机关的机器才能轰鸣作响。”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局限的，如果没有净除机关的援助洛伦佐早就被劳伦斯教长杀死了，他不能永远一个人孤军奋战。
“可这与圣杯有关，它具有极强的侵蚀性……”
洛伦佐摇头，他还是有些不愿接受，他拒绝。
这是洛伦佐内心深藏的一夜，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复仇。
“它有可能通过‘言语’进行传播对吗？”
亚瑟直接打断了洛伦佐的话，作为净除机关的负责人，关于妖魔的知识，亚瑟知道的不比洛伦佐少多少。
“那么麻烦你整理一下语句，霍尔默斯先生，把我们不可以听的那一部分略去就好。”
亚瑟紧盯着洛伦佐，他们是同类，在座的各位都算得上是亡命之徒，孤狼汇聚在一起也能成为狼群。
隧道的尽头传来呼啸的铁音，钢铁的猛兽在朝着这里前进，于是铁轨微微颤抖，带着狂涌的啸风最后缓缓停下。
蒸汽地铁的车门打开，蒸汽散尽后，灰袍的面容缓缓显露。
“梅林是我见过最伟大的炼金术师，你不介意多一个听众吧。”
亚瑟的声音流过，梅林掀开了兜帽，冲着洛伦佐微微笑。

第四十九章 七丘之所
深邃的夜空犹如铁幕，将这座信仰之城彻底包裹，而那沉重的雷鸣之音从铁幕的远处传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近，直到跃出那黑暗。
那是一匹漆黑的骏马，寒冷的夜里喷吐着白色的雾气，身上披着精致的铁甲，泛着月光，如同黑暗里奔跑的流星，好以此将它从黑暗之中分辨。
它一路猛进，最后抵达这城市的中心，视野里扭曲的丛林不断放大，靠近时才发现那是一根根竖起的骑枪，骑士如同铁壁般守卫在那神圣的阶梯之前，无需话语，战马缓缓停步，动物的眼瞳里倒映着那阶梯之后的瑰丽与神圣。
神父跃下了战马，脸颊坚硬，如同被雕塑的大理石一般，带着中年人特有的沧桑与坚毅，他没有着急行动，而是将马袋上的火铳与剑取下，按理说武器是禁止靠近这里的，但他拥有着特权，将其插进黑色的教袍里，点点的风雪沾染在那黑色之上，似乎他是刚从雪幕中来。
胸前斑驳的铁十字随风晃动，发出银铃般的鸣响。
“还好吗？这地方真是越来越冷了。”
随着神父的到来，一位骑士走出了队列，头盔上刻印着黄铜的十字剑，剑体上雕满了圣言，将扭曲的怪异钉死，带着神圣的肃杀之意。
这是一群圣堂骑士，在圣临之夜事件后他便接手了圣纳洛大教堂的防护，腰间的骑士剑下是现代的精良火铳，近距离下能击穿铁甲。
他们看起来是旧相识，流程式的检查了一下神父的身份后，骑士随意和他交谈了起来。
“还不错，毕竟是给教皇做事，待遇什么的都是最高，就连那些大人物都对我行礼下跪……还有翡冷翠已经开始下雪了，应该很快就会蔓延到这里，希望你的盔甲下做好了保暖，查尔斯。”
神父缓缓的说着，点燃了一根香烟，微微的火光映亮了他的脸颊，光沿着嘴角的伤疤延伸，一直蔓延至了后颈，那是一道致命的伤疤，很难想象这位神父曾遭遇了什么，又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执着令他活了下来。
“呵，他们敬畏的不是你，安东尼，他们敬畏的是你所代表的教皇。”
查尔斯调侃道，他带着沉重的头盔，阴影遮住了他大半的脸颊。
虽然是调侃神父，可查尔斯的心里说时却带着敬畏。
这里是七丘之所，在这里提到他时没有人会不感到敬畏，就像目睹那烈阳时不自主的闭上双眼一般。
那是如同白昼般光辉的教皇，他在圣临之夜的余波中力挽狂澜，将整个福音教会扭回正轨，有人想暗中支配这位地位不稳的教皇，可都被他以雷霆的手段所斩除，整个圣堂骑士团听他号令在一夜之间清洗了一切敌人，违背者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钉死在十字上，神权与政权都被他牢牢的握在手中。
有人说他是最不像教皇的教皇，神圣的信仰只是他达成目的的手段，也有人尊称他为万皇之皇，历代教皇之中手段最为残忍与迅捷的男人，如果说他任职于福音教会那最强盛的时期，或许整个西方世界早就在福音教会的统治下，甚至说会有洪流般的舰队驶向那神秘的远东。
“我知道，要来一根吗？”
神父笑了笑，教皇何其神圣，为教皇行事的他，早已感受到了，他拿出烟盒示意，但被查尔斯拒绝。
“我还在执勤，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这里是七丘之所，神圣之地，在这里生活总需要遵守一些隐性的条条框框，圣神里带着令人无法喘息的压抑，恐怕也只有那些狂信徒才会在那刺痛皮肤的烈日下心怀感激。
“话说……有人说冕下想重建那个东西。”
查尔斯的声音突然轻了起来，可即使是这样，在寂静的夜里的他的声音也犹如雷鸣，在神父的耳边无比清晰。
一瞬间似乎呼吸都凝滞了起来，盔甲下的气息微微紊乱，当问出这件事时，查尔斯就开始后悔了，眼前那被风雕塑的男人如同寒铁，搅碎心神的目光穿透了甲胄。
那是燃烧的一夜，神圣的七丘之所变成了深红的地狱，仿佛神明与恶魔正在此处交战。
当时自己仅仅是一名见习骑士，只能看到数不清的圣堂骑士涌入了教堂之中，可后来查尔斯再也没见过他们，甚至连尸体都没有，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被所有人遗忘。
他一直对于那一夜的梦魇充满好奇，有人说那与教会的一个神秘机构有关，也有人说它自那一夜后便解散了，可近些时还有人说新教皇决定将其重建。
可无论情报的真假，这都不是查尔斯该知道的，如果现在安东尼不念旧情将自己判为异端他都不会感到意外。
粗糙的大手放在了他的肩上，神父的声音响起。
“查尔斯你问这些就不算找麻烦吗？”
神父的眼神冰冷，但没有多做什么，只是在他耳边告诫道。
“查尔斯，有时候当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傻子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你能够活下去。”
神父笑试着微笑，但脸上那狰狞的疤痕似乎破坏了他的神经，只有半张脸在微微抽动，比起微笑反而带着一股令人发寒的可怕。
“别想这些了，查尔斯，这是为你好。”
那狰狞的微笑依旧。
“我……我可求求你别笑了，赶紧进去吧，别让我们的冕下等急了。”
查尔斯愣了一下，随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玩笑似的和神父说道。
他已经记不清安东尼正常时的微笑了，只依稀记得那感受就像和煦的阳光一般，可现在他和一头狰狞的恶鬼无异。
记得最初时神父与他也是同一批的见习骑士，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神父会成为了教皇的左右手，可自己依旧仅仅是个守卫，本来有时候会感到些许的不甘，可在神父那句话说出后，查尔斯突然释然了。
做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傻子也挺好，至少不会活的像神父那样孤僻与可怕，自己的家里还有妻儿，查尔斯可和那个没人爱的神父不一样。
他让开了道路示意神父前进，铁甲的骑士组成墙壁出现了一道缺口，缺口之后是一重重的阶梯，视线随着阶梯向上，一直延伸到那最高处，半隐于那黑暗之中的庞大建筑，它是如此的宏伟，那漆黑的剪影仿佛是有巨大的怪物正趴伏在大地之上，难以想象它苏醒的那一天。
有人将这道通往圣纳洛大教堂的阶梯称为天国之路，起初神父并不懂这是为什么，但他真正来到这里时，随着迈步走上那阶梯时，他反而理解了。
随着一步步的上升，布满尘埃的世界被抛之脑后，寂静之中传来那悠扬的圣歌，巨塔般的白色建筑逐一走出黑暗。
建筑的外层刻画着鬼神的浮雕，想必当时雕塑之人一定也是惊艳之辈，那些鬼神在月光下仿佛有着生命一般。
最上方是宏伟的天国与天使们，沿着墙体向下雕塑的风格逐渐改变，从柔美的线条变得凛冽，天使们浴火踏入凡世的战场，墙底的边缘是数不清狰狞的手臂，石雕上染着泥土与青苔，被那从天国掷下的火矛钉死在深渊之中。
白色的大理石泛着光，就好像这幕战场是实际发生过的一般，可有神迹般的力量将它们封死在石砖之中，最后垒砌起这凡世的天国。
神父的情绪不自主的庄严起来，心怀敬畏，迈过了最后一层阶梯。

第五十章 天国之门
七丘之所，圣纳洛大教堂。
冰冷的晚风从窗外涌入这座瑰丽的教堂，无形的大手将那白色的帷幕微微托起，将那丛生的烛火撼动、摇曳，仿佛活过来一般，随之呼吸。
作为神圣福音教皇国的权力中心，圣纳洛大教堂的规模比常人想象的要宏伟许多，高耸的尖塔如同长矛般指向天际，这里灯火通明，响彻那悠扬的圣歌，昼夜不停。
这是世界信仰最为集中之地，人类史上最为宏伟的教堂，完全由巨大整齐的白砖搭建，镶嵌着黄金与白银，在这土地之下埋葬着历代的教皇，令所有信徒心驰神往的朝圣之地。
有人说在这如同城邦的教堂之中的深处藏有一扇大门，那大门通往神圣的天国。
迈上那写有历史的台阶，漫长的红毯一直延伸至那黄金的圣象之下，它仰望着穹顶，其上刻画的神明们也望着凡间注视着它，即使是寒冷的冬夜，这里依旧温暖，空气里弥漫着甜蜜，熔化的蜡油凝固在地面上，汇聚成白色的海潮，将所有的信仰吞没。
神父穿着黑色的教袍，火铳与剑随着步伐微微显露。
他与这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虽然神父是最虔诚的信徒，可那血肉下却藏着魔鬼的灵魂。
按理说打理这么庞大的建筑应该需要许多人，可每次神父回到这里都是这样，一切井井有条，就好像侍从刚刚处理过了这里一样，可无论你怎么寻找你最后会发现这里似乎只有你一个人一样，仿佛令这教堂持续运行的是那难以目睹的幽灵，温暖中令人生寒。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起，那人穿着朴素的白袍坐在摆满文件的红木桌后，这里没有任何蒸汽技术的痕迹，一切就像油画里刻画的那几百年前的古老与庄严一般。
如海的烛火在那人的四周涌起，随着微风的拂过微微荡漾。
圣纳洛大教堂的内部如同迷宫一般宏伟庞大，福音教会的许多职能部门都建立于这其中，就连那紧握权力的教皇厅也是如此，它位置在于教堂的高层，站在那彩绘的落地窗前，你能俯视整个七丘之所的日落月起。
神父没有去打扰那人，他单膝跪在红毯之上，低着头颅沉默。
时间过了很久，一切安静到只剩下了那笔尖的摩擦与蜡油滴落的声音，直到有疲惫的叹息声响起，打破了寂静。
“安东尼神父？”
那人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他很专心，笔锋有力。
曾经这张桌子上书写出的文件决定了整个西方世界的命运，而现在新的命运正被制定出来，由他之手，如今的教皇，被尊称为万皇之皇的塞尼&#183;洛泰尔。
“冕下。”
神父回应道。
“嗯，事情处理的如何？”
教皇随意的问道，笔尖沾了沾墨水，继续书写着。
“异端已经被尽数烧死，遗骸被投进台伯河，现在没有人会再反对我们建设工厂的提案了。”
“那些老家伙呢？”
“他们已经意识到了大势已去，正在准备逃往国外，大部分被拦截，以叛国罪就地秘密处死，少部分的漏网之鱼还在追捕中。”
“那些臣服者呢？他们还试着反抗吗？”
“没有，我们暗中对其进行了多次打压，现在他们的财富大幅度缩水，那些产业会逐一回归到教会的麾下。”
简短的谈话，不带任何情感，可就是这样的谈话决定了一个王国的走向。
教皇终于写完了，他抬起头，没有什么惊世的面容，而是一张朴素的铁面，其上用金线勾勒出绝美的花纹，将那真正的面容隐藏在了下面。
“安东尼神父，我觉得你们是时候走出阴影了，现在国家已经稳定，我们应该将视线投向更远的地方了。”
在教皇短暂的任期内，他成功的握紧了所有的权力，而现在这个权力将砸向领土之外的世界。
“冕下……”
神父一时间有些错愕，他是阴影里的侍卫，教皇的秘使，可现在阴影里的东西却要走出黑暗。
“这个工作或许只有你能胜任。”
教皇站了起来，那话语声很平淡，但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神父只能缓缓起身，紧跟在教皇身后。
“安东尼神父，最近你也应该听到了那些传言吧。”
“您是指……”
“猎魔教团，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直说就好。”
与那传说中心狠手辣的血之教皇不同，实际上教皇没有什么令人无法靠近的威严，他很平易近人，就像一位普通的牧师一样，可神父能察觉的到，在那平静之下是凡人无法窥视的神秘与暴戾。
他就像那海洋里游戈的巨鲸，没有狰狞的獠牙也没有什么令人胆寒的杀气，简直就像个吉祥物一样，但当那巨鲸翻动身体时，却是能随意的击碎船只。
“猎魔教团已经重建，大部分后勤维护也逐步跟上，就连那尘封的静滞圣殿都再次开启……可安东尼神父，我现在只造出了铠甲与战马，它现在缺少的是可以参战的骑士。”
教皇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回头看了看神父一样，那铁面眼眶下是一片的漆黑，如果不是神父能在那漆黑里看到点点微弱的光斑，他甚至觉得在这铁面与衣袍下是一头无影的幽魂在作祟。
“随我来。”
他再次说道。
幽深的长廊里，每到夜深时，行走在这宏伟的教堂里，神父总会觉得自己步入了一个无止境的迷宫，视野的每个角落都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有人说在这庞大的迷宫之中藏有许多秘密，有的门扉通往历代教皇的墓地，有的门扉通往那不可说的隐秘，还有人说有一道大门之后是那神圣的天国。
他不清楚教皇要带自己去哪，神父对于接下的一切只有一个模糊的预想，他感到了些许的危机，可在那神秘的万皇之皇面前，神父甚至没有勇气去握紧那斩铁的剑。
只有眼前的教皇清楚这庞大迷宫的全貌，因为建造的过程过于悠久，圣纳洛大教堂一直处于一边建造一边使用的状态，其中大部分房间的钥匙早已遗失，被遗忘，只有教皇手中的万能钥匙能打开这所有的一切。
“我们到了，安东尼神父。”
教皇突然说道，不知何时两人已经停留在了一处巨大的墙壁面前，其上刻画着天使与恶魔，可此刻它们都一脸的悲痛，那神色的如此的逼真，令神父不禁微微失神。
他曾经处理过一个异端的案子，有一位雕塑家技艺惊人，他的作品无比逼真栩栩如生，有的人说他是将人的灵魂封存在了石头里，才能令雕塑具有活人的“生机”。
眼前的墙壁就是如此，仿佛将天使与恶魔一同关押在了其中。
“冕下……”
神父从未有过的不安。
“安东尼神父，你是目前仅有的几位接受了秘血馈赠之人，而在劳伦斯教长叛变后，我们几乎失去了秘血技术，所以我才希望你来负责重建的猎魔教团，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您是说让我成为……新的教长？”
神父的声音微微颤抖，何其荣耀，又何其畏惧。
那铁面肯首，声音不容拒绝。
“在你忙碌的这些天里，我们找到了劳伦斯教长的踪迹，他背叛了神，他需要付出代价。”
教皇说道，随后从那白袍下取出了一把六角的铁钥，借着光亮神父能看到那光滑的表面上实际有着许多肉眼难以分辨的凹槽，而就是这几乎无法被感知到的凹凸组建了这把能打开一切的万能钥匙。
熟悉的将其插入墙壁之中的缝隙，甚至不需要扭转，那钥匙自行转动了起来，庞大的机械结构在神父看不到的地方扭转运行，最后将这沉重的墙壁缓缓拉开，一架布满灰尘与铁锈的升降机出现在其中。
“我听过那些传言，他们将这个东西称为天国之门。”
他的话语里带着几分笑意，不知是嘲笑还是什么。
神父呆滞在原地，那些传言是对的，在这迷宫般的教堂里藏着一道通往天国的大门，而现在它就在神父的面前，所有的秘密被埋在其中，风从那幽深之中缓缓袭来。
“作为新任的教长你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安东尼神父。”
铁面下传来幽幽的声响。
两人步入其中，紧接着大门封死，尘封已久升降机开始工作带着金属的摩擦声下降，黑暗之中似乎只剩下了神父一个人的呼吸声，直到微弱的红光从脚下的缝隙里亮起。
可随即便有莫名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恐惧与压力一同行进，随着深度加深侵蚀也不断的袭来，宏伟的管弦乐从模糊变得清晰，就仿佛有一支乐团在那红光之中盛唱着。
他突然沙哑了笑了起来。
神父知道最终的目的地是何处了，只不过觉得有些可笑，这哪是什么天国之门，这分明通往的是幽暗深处的燃烧地狱。
那被遗忘了六年之久，曾经猎魔教团的驻地。
静滞圣殿。

第五十一章 圣临之夜
神的影子里滋生出了罪孽的妖魔，于是在那宏伟瑰丽的圣纳洛大教堂之下，凡人建立起名为静滞圣殿的影国，与妖魔厮杀的猎魔人们便停步于其中。
“你清楚圣临之夜吗？作为新任的教长可要对自己的教团历史有所了解啊，安东尼……教长？”
“还是称呼我为神父吧，冕下。”
神父摇了摇头，他不清楚圣临之夜的全貌，也对那教长之名心怀畏惧。
耳边悠扬的乐声逐渐洪亮，那钢铁缝隙中的红光也愈发亮眼，可升降机还是没有抵达底端，继续下潜着，在这幽闭的昏暗里，教皇的声音缓缓响起。
“圣临之夜。”
他呢喃着，叹息着。
“神圣降临之夜……
如果天国真的存在，恐怕那一夜是我们与其最接近的时候了。”
神父谨言沉默，在这一刻起他有着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身旁的男人不再是教皇了，而是另一种奇怪的东西顶替了他，在这里与神父交谈。
“你应该清楚我们捕获了最后的妖魔，滚烫的圣银将其封死，铭刻上圣言，牧师们日夜祷告，试图净化那罪恶的灵魂。”
声音变得清淡，在这逐渐向下的黑暗深渊之中诉说着那陈旧的故事。
“我们将那头妖魔分级为【弥赛亚】级，代号圣杯，根据《启示录》上的记载，加上我们的分析，它就是妖魔的源头，只要彻彻底底的摧毁了它，妖魔这个概念便不复存在。”
教皇如此说着，可内心也仍有疑问，诡异的妖魔真的会就此死去吗？
“可……人类都是贪婪的啊，安东尼神父，如果我们真的如此圣洁，那哪还需所谓的神来拯救我们。”
那冰冷的铁面映射着红光，其上的纹路如同蜿蜒的血线，神父与那眼眶之下的黑暗对视，古老最恶的秘密与他一线之隔。
神父呼吸不由的急促了起来。
“我们与妖魔厮杀太久了，久到我们几乎成为了另一头妖魔……可以说福音教会的一切都建立于《启示录》的秘血技术之上，妖魔之上。”
“杀死了那最后的妖魔，是不是说我们也会痛失这罪恶又强大的技术呢？”
教皇向神父发问道，说着摘下了铁面，脸颊隐藏在黑暗里，点亮了一支香烟抽了起来，那火光映亮了四周却映不亮他的脸。
教皇的威严不再，仅仅是个忧愁的男人。
“当然，没人知道会不会这样，甚至说我们都不知道妖魔这个概念是否会真的消失，毕竟这一切都在圣临之夜里改变了。
说实在的，我们捕获到圣杯的时机真的不是很好，如果早几百年捕获圣杯……或者说在东征时期捕获它，那时可真是个完美的时代，大家都想让妖魔死，圣堂骑士团推平了一个又一个城池，每个人都满怀着信仰，哪怕就这么失去了有关妖魔的一切技术，就这么死了，大家都会同意。”
即使至今那依旧是教会最辉煌的时代，每个人都如同圣徒般圣洁，当时大家都相信世界会变得更好。
“不过可惜时代变了，安东尼神父，旧时代一去不返。
英尔维格发明了蒸汽机，蒸汽时代势不可挡，而在那遥远的远东帝国也展露了峥嵘……在几百年里，教会一直依靠着妖魔的威胁性暗中支配着诸国，只要随意的将其冠以异端之名，可怕的猎魔人就会敲响他们的房门。
我们是牧羊人，他们就是那些羔羊，而每个羔羊都会惧怕牧羊犬不是吗？
可现在那些羔羊有了与妖魔对抗的力量，战舰与大炮，更不要说那疑似拥有同样对抗妖魔技术的九夏，那是教会的地位第一次受到了动摇。”
教皇低语着，将烟头丢掉，那微光在黑暗中坠落，消失。
依靠在摇晃的钢铁之旁，他缓缓的戴上了铁面，昏暗里似乎这里只剩下了他们，整个世界变得如此狭小，只有这禁忌的故事慢慢流淌。
“当时教会内部分成了两个派系，一边是忠于信仰的信仰派，他们认为神予他们的使命就要达成了，无论什么险阻也应该杀死圣杯，他们可是真正的狂信徒，痴迷信仰，痴迷到有些天真。”
他笑了笑，接着说道。
“另一边是战争派，他们认为杀死圣杯，一旦真的令妖魔的概念消失，那么教会几百年来的妖魔技术将全部崩塌，那是教会所倚仗的力量，在这新时代的洪流里，一旦失去这些，教会将失去与诸国抗衡的力量，神圣的信仰将被当做吉祥物一样对待。”
“他们不仅觉得应该保留圣杯，更应该利用圣杯的力量，将妖魔的力量牢牢控制在手中，将秘血进行量产，到时候会有军团一般多的猎魔人为我们踏平西方世界。”
屠魔者终成妖魔。
教皇说着说着便低吟了起来，他还记得那场激烈的辩论，那些战争派人怒拍着桌椅，脸庞因兴奋涨红，狂热仿佛赴死者，高呼着那神圣的词汇，就好像他们重新回到了那个时代一般，焕发青春。
东征！东征！东征！
“真……真可怕啊……”
神父叹息道，仅仅是听着教皇的讲述，他就能感受到那一瞬的疯狂，信仰被贪婪的欲望撕碎，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随后教会内部暗流涌动，两个派系的红衣主教针锋相对，这是我们几百年第一次趋近分裂，该说真不愧是圣杯吗？被捕获了都会发出如此效应，就像冥冥中注定了一样。”
“最后教皇做出了决定，他选择支持战争派……其实他的决策很对，英尔维格打赢了光辉战争，蒸汽机的可怕有目共睹，而这个技术也被远东的九夏得到，两个帝国在缓缓崛起，现在放弃妖魔的力量，或许会达成神的使命，可这也是神最后的光辉了，我们在那洪流下根本无法立足。”
脚下的光芒逐渐清晰了起来，仿佛抵达了地底的熔心。
“有时候也很无奈，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可命运却和你开了个玩笑。
随后对于妖魔军事化的项目便被提上了议程，可人类实在是太贪婪了，他们不仅仅渴望猎魔人那样的力量，他们需要更强的力量……圣杯的力量。”
被忽略的过往重新出现在了眼前，神父长久的沉默着，在教皇的言语下，哪怕是最坚定的信徒都会被动摇。
“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呢？”
突然他反问道。
铁面之下的声音犹豫了几分，随后发笑。
“我或许会许诺他们，先征服世界，再抛弃妖魔的力量……可实际上我们都清楚，那东西是有魔力，当你第一次使用他时，你就被那注定的宿命缠住了，哪有什么放弃，没有人会放弃……”
那是把无比锋利的剑，只要你握着他你就是世界的君主，没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没有人。
升降机突然停了下来打断了谈话，随后金属的折叠门缓缓打开，陈旧的空气携带着侵蚀的力量扑面而来。
神父看着门外的世界，那是一处庞大的宫殿，弧形的穹顶在头顶的黑暗深处，狰狞诡异的雕塑布满视野，可大多数已经残破不堪，满地的碎石，在这其中还有着类似于血污的痕迹。
可在这密闭的地下宫殿里却时不时有微风荡起，似乎整个宫殿是某种活物，它在微弱的吐息着，而灰袍的修士们站在那宫殿之中，他们无声的工作着，一切是如此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仿佛贸然的声响会惊醒某种熟睡的怪物一般。
这里便是静滞圣殿，猎魔教团的驻地，它的位置处于圣纳洛大教堂的地底深处，这里本是一处地下的溶洞，沿着那些地下暗河可以抵达地表的台伯河，在后来的时光里被改造成了一处地下军事堡垒。
“这里本是作为‘最终圣地’目的而建立，在预设中，一旦七丘之所沦陷，我们将撤入这里，作为庇护所和对妖魔反攻的基地，这里有着可以维持数年的补给，而且秘血制作设备在这里，只要人没死绝，我们就能制作源源不断的猎魔人。”
“可他们不会失控吗？”
神父问道，猎魔人最危险的一点便是失控，为此教会研制了缚银之栓作为应对方案，可那种情况下，缚银之栓那种程度的工艺怎么可能做到。
“安东尼神父，你还是没清楚这个意义啊，知道吗？缚银之栓有个最终决战模式，只要教皇下达指令开启那个模式，缚银之栓便不会因猎魔人妖魔化而融毁……当我们被逼入绝境时谁还会在乎失控不失控呢？”
“只可惜谁也想不到，噩梦是从这最终决战之地爆发，在静滞圣殿之内。”
两人迈步在碎石的地上，那些碎石都是雕塑的残骸，随着前进神父才看清了黑暗里那些庞大的建筑，可它们大多都已倒塌，似乎在很多年前有怪物在这里厮杀一般，摧毁了这地下的王国。
“上任教皇就是个废物，在决意后，他被彻底架空，当时是那些战争派把握着权力，他们的爪牙遍布各个产业，没有他们的点头教皇甚至不能离开圣纳洛大教堂。”
“整个教会都成为了那些战争派的机器，然后他再次执行了那禁忌的仪式……秘血源于妖魔，随着妖魔的强度不同，提炼出的秘血也不一样。”
他停了下来，看着神父，这一刻他们都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们篡夺了圣杯之力，盗取其的鲜血提炼。”
真是渎神的行为，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就连心跳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我当时还没有那么多的权力，这些也是后来从上任教皇的口中挖出的，他们在被冠以天使之名的猎魔人中找了一批人，对圣杯的力量不断的劣化，最后进行了某种仿造圣杯的计划。”
走进破败的宫殿之中，过往的荣誉早已不再，所谓的信仰也神明都被砸碎在地上，到处都残留着那一夜的恐惧与疯狂，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神父还能清晰的闻到那充斥在空气里的侵蚀。
“就是这里。”
两人站在了宫殿的中央，那是一处深井，深度不可观察，井壁的边缘有着繁琐的炼金铭文，现在这已经是失落的知识，恐怕不会再有人能读懂其中的含义，其下是无止境的漆黑，如同深渊。
“这是升华之井，就是它将妖魔的鲜血提炼成秘血，当然它能做到这个份上全靠数不清的炼金术师在上百年里不断的对其改造优化，只可惜炼金术师也消亡在了历史之中……”
“我不清楚那个计划的全貌，总之就是在这里，一切的开始。”
教皇望着那幽深的黑井，在这里爆发了圣临之夜的一切，在那漆黑之中有憎恶之物爬出。
“据我后来所了解推测到的，就是在这里，战争派进行了第一次仿制圣杯的实验，也是在实验时劳伦斯教长叛变，圣杯与仿制的伪圣杯全部失控，当时在场的所有人直接面对了那次侵蚀的冲击彻底妖魔化……连挽救的时间都没有。”
战争派的目的，劳伦斯教长的阴谋，人类的贪欲，这些混合在了一起，铸就了大错。
“伟大的神圣在此降临。”
教皇望着这庞大破败的宫殿，视线从一端至另一端。
即使没经历过那一切，看着这破败的宫殿也能想象到当时战况的惨烈，恍惚间还能听到那些愤怒的咆哮。
“本来在这静滞圣殿的穹顶存有能将整个圣纳洛大教堂炸塌的火药量，它应该在失控时便被启动，将整个静滞圣殿埋葬，可它没有被引爆……
高强度的侵蚀直接扩散至了地表，将整个七丘之所笼罩，守卫在外的梅丹佐猎魔人杀了进来，他们在天国之门的位置与沿着升降井里爬出的妖魔交战……”
镇守在最外围的梅丹佐猎魔人是最先察觉到情况的猎魔人。
“那可真是漫长的战争，地底的战争，在圣临之夜后猎魔教团便解散了，我们顶着高强度的侵蚀探索战场，随后又用了数年加快侵蚀的衰减，直到去年静滞宫殿才重新回到我们的掌控之中。”
那应该是福音教会距离神话里的天启最近的时候，可这末日却不是源于外力，而是源自于他们自身。
一个又一个的错误铸就成了今天的局面，直到圣临之夜的数年后福音教会才顶着压抑的侵蚀抵达了升华之井，成功回收了圣杯。
所以这一切还真和书里记载的那样，妖魔从神的影子里滋生，而人类史上最可怕的一次妖魔失控也源于那神圣的圣纳洛大教堂之下。
“后续的处理也发生了很多问题，比如圣杯的遗失。”
这是在他任期期间的错误，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对于这种【弥赛亚】级的收容物，我们通常的处理方式便是遗忘，有关其的资料全部依靠记忆，不允许留下任何书面记载。
在当时的情况下，教会禁受不住第二次圣临之夜了，于是我们将圣杯保护起来，为了掩人耳目，我们偷运至维京王国，再从维京王国向极北出发，在那极寒之地里，我们曾建立起一座修道院。
那是生命的禁区，常年只有几位虔诚的牧师在那里，圣杯会运至地下冰层的深处，直到我们教会恢复过来，有能力处理它时再取回。”
教皇说着带起了衣袍，那白袍勾勒出了一道有些瘦弱的身体，弧线如同那剑脊延伸。
“可运输的船出了事，它沉没了，教会的影响力已经不复从前了，那些国家对于我们的警告毫不在意，那时我才发现我居然无能为力，只是在后续的情报里得知它被运至了英尔维格。”
圣杯与伪圣杯都遗失了，好处是教皇暂时不用担心圣临之夜的二度爆发，坏处是教会确实已经日暮西山了，圣临之夜的爆发只不过加快了这一切。
“那么……为什么要解散猎魔教团呢？按理说他们不是最大的功臣吗？是他们控制了侵蚀。”
神父摇摇头，他清楚的知道每一位猎魔人都没有善终，他们都死了。
教皇似乎早就知道神父会这么问，心里早已备好了说辞。
“后续的处理中圣杯的依旧完好，妖魔没能脱困，反而伪圣杯脱困了……那是人工的圣杯，人工的天灾，人类第一次如此完整的掌控了妖魔的力量。
一直以来都是妖魔侵蚀人类的意志，占据人类的躯体，将我们异化成妖魔，而根据残留下来的文件，那个伪圣杯似乎是反其道而行……当然具体我也不清楚了，知道的人基本都死了。”
教皇也不是完整经历了圣临之夜的人，只是他如今所拥有的权力能让他将事态看得更清晰些，毕竟现在他才是牧羊人，与上任那个废物不同，这位万皇之皇是踩着鲜血染透的红毯，戴上那神圣的冠冕。
“人类成功的篡夺了不可控制的力量，而这种事在几百年前便早已发生过了，他们起初能控制猎魔人，但那圣临之夜，所有的事态都朝着失控的方向行进。
对于那个人工仿制的伪圣杯我们了解太少了，少到我们只能用圣杯的收容方式来判断它。
它有着极强的传播性，当猎魔人进入圣纳洛大教堂时，他们便有可能被传播，成为那伪圣杯逃生的媒介，甚至说他们其中有些人早就是实验体之一。”
更多的资料都随着那燃烧的一夜消失了，教会的知识在那一夜产生了巨大的断代，哪怕是教皇现在所说的这些都是从上任教皇的大脑里汲取出来的。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猎魔人叛变了。”
神父微楞，绝对忠诚的猎魔人也会叛变？可圣临之夜最大的功臣不是他们吗？
“准确说是尚达俸分支的猎魔人叛变了，我们在清理战场时找到了很多尸体，可唯独没有尚达俸猎魔人的尸体，而在圣临之夜后他们也与劳伦斯教长一样一同神秘失踪。”
劳伦斯教长也曾被冠以天使之名，那尚达俸之名，已经不需要多说什么了，两人都清楚发生了什么。
“那应该是上任教皇唯一做的正确的事，他第一时间令心枢之网下线，整个静滞圣殿保持静默，随后他签署了对猎魔人屠杀令，直到今日我们还在追杀他们。”
他继续说着，其实到这里已经不仅仅是什么讲述过去了，他更多像是倾诉自己的秘密，那些不堪的情绪。
屠杀令的第一时间下达，令大部分逃亡的猎魔人被阻击在了七丘之所，他们大部分人死于圣堂骑士团的围攻，只有少部分成功的逃离。
突然一扇大门拦住了两人的去路，沉重的锁链紧紧将其封死，上面还有着圣临之夜时的伤疤，早已失去当初的样子。
教皇缓缓的伸出手，温柔的抚摸着那冰冷的大门，一瞬间神父甚至觉得自己看错了，他居然会在这个人的身上感受到温柔。
虽然与教皇相谈甚欢，可神父很清楚眼前的教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掌握着所有的权力，拒绝与任何人分享，为了做到这一切他在暗中掀起了一场残忍的屠杀。
可他突然想起了那些人对教皇的评论。
那些将死之人说教皇是个可怜人，只有那些对他人缺少信任的人、毫无安全感的人，才会这么把权力牢牢的握在手中，就像战场上紧紧握住剑刃的骑士，只有紧握到手指发白时，这种人才会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生命被握在自己的手中。
教皇就是这样的人，哪怕在防备森严的圣纳洛大教堂之中时，他都不曾放下防备，可在这扇大门前他突然卸下了所有的甲胄，任由情绪奔涌。
“请把剑借我一下。”
他伸出了手，虽然他戴着那冰冷的铁面，可神父能感到那静静流淌的悲伤，这种人居然会一扇门悲伤，又或者说是门后的东西悲伤。
那会是什么东西呢？
他心爱的女人？难以割舍的家人？还是早已埋葬的理想？
神父猜不到，他只能恭敬的递出剑刃，随后看着这个本该诵读圣言的男人挥起如雷霆的剑势。
那是神父都看不清的剑光，势如神罚，不容拒绝，不容挣扎，与其说是挥剑，倒不如他是在下达斩击的指令，在那指令下所有的物质都只能应声断裂。
下一刻沉重的枷锁崩裂，撞击在地面上，带起阵阵尘埃。
神父呆愣的接过了剑，看着那锁链整齐的断面，他从未想过手中的剑刃会如此锋利。
他突然理解为什么教皇允许他佩戴武器进入圣纳洛大教堂了，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他带不带武器，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最危险的武器。
“走吧。”
教皇毫无情绪的说着，推开了那尘封的大门。
与想象中的神秘不同，门后仅仅是一处宁静的圆厅，没有过多的装饰，有的仅仅是横列在圆厅中的棺木，一个又一个，封藏着一个又一个死去的灵魂。
那棺木是如此的沉重，其上有着圣言与十字，试图镇压那棺中的遗骸，希望它们能就此长眠。
“请鞠躬默哀，安东尼神父。”
他突然说道。
神父看了看教皇，随后服从的低下了头颅。
莫名的哀伤充斥着这不大的地方，就像是无形的气体，一点点将这一切充盈，将二人彻底吞食，那情绪在这黑暗里发酵，升腾，坠落，如此起伏。
默哀不到半分钟，在此期间教皇只是冷冷的盯着这些棺木，悲哀或欢喜，让人看不透。
“这些是……”
神父问道。
“最后的秘血，这会是新教团的基石。”
教皇推开了身旁的一个棺木，那沉重的石砖仿佛有千斤之重，推开后庞大的侵蚀一瞬间压迫着神父，即使是意志如此坚定的他，一瞬间脑海里接连闪过了数不清的片段，有的是回忆，有的是幻觉。
“好久不见啊……”
教皇叹息着。
棺木内是一具高度损伤的尸体，血肉与银白的金属绞合在一起，骨骼畸形生长，那狰狞的样子已经难以分辨出他的人形，反而把它形容成妖魔的尸骸更为贴切些。
“这是……猎魔人。”
短暂的震惊后，神父缓缓说出了这具尸体的身份，紧接着目光看向这圆厅的四周，那一具具棺木。
这里是一座墓地，猎魔人们的墓地。
“在圣临之夜时，梅丹佐猎魔人们将妖魔压制进了静滞圣殿之中，随后赶到的其他分支猎魔人也加入了战斗，他们把静滞圣殿完全封死，除去天国之门外，所有的逃生通道都被切断。”
教皇说着那不被人知晓的死战。
“战斗持续了得有数月，没错，数月。
上任教皇令静滞圣殿保持静默，他没有启用最终决战，导致所有猎魔人被缚银之栓束缚，而为了杀死那些妖魔，这些猎魔人完全妖魔化，滚烫的圣银摧毁着他们的躯体，可圣杯释放的侵蚀又不断的拯救着他们。
猎魔人们依靠着仅有的意识战斗，到最后厮杀就变成了一种死亡的循环，残留的侵蚀与那妖魔强大的生命力不断将两方的尸体复生，于是战斗，死去，再次苏醒。”
整个世界都随着教皇的诉说而微微颤抖，仅仅是听那讲述神父都能想象到那一切，亡者永远不会得到安宁，不断的苏醒，战斗再死去。
“到最后反而是猎魔人的内战了，他们杀死了那些妖魔，接着便是杀死队友，毕竟他们已经彻底妖魔化了，那些日子里，即使隔着这么深，你也能在圣纳洛大教堂内听到那来自地狱的厮杀声。”
看着那扭曲得无法辨认的尸体，教皇缓缓关上了棺木。
“当我们再次抵达静滞圣殿深处时已经过去小半年了，我们便是在这里找到了亚纳尔，他已经完全妖魔化了，整个躯体扭曲生长，几乎占据了半个圆厅，可他没有发动攻击，在那种程度的侵蚀下他居然还保持着清醒，反而和进来的人详细解释了战斗的一切，关于尚达俸猎魔人们的叛逃便是从他口中确认的。”
神父突然觉得有些惶恐，他突然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承担这教长的职位，这里埋葬的是一个又一个的传奇。
“他说他想见见我，见见这位新任的教皇，那扭曲的身体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其实我们都清楚结局是什么，拥抱时我把圣银铸就的剑送入了他的心脏，他没有反抗，就那么简单的死去了。”
他应该期待已久了，那平淡的死亡，与一同厮杀的猎魔人们一起平静的死去，难以想象那是何等坚毅的意志，直到最后一刻他依旧选择以人的方式死去。
“劳伦斯教长带走了《启示录》，那本书我也没见过，但从资料上来看，那本书记载了妖魔的一切，具有极强的侵蚀，仅仅是阅读都会陷入疯狂，所以一直以来教会都没有制造副本……准确说是根本做不了副本，只有少数炼金术师清楚内容，可他们当时就在升华之井的附近。”
“我们拥有着制作秘血的设备与完整的后勤体系，可关键的技术却丢失了，我们无法提炼出秘血，在这要命的时刻技术发生了重大断代。”
“那新教团的秘血该怎么办？像英尔维格那样工业化武装？”
神父问道，如果没有秘血支持，他们似乎只能这样了。
可教皇却笑了笑，那笑声带着几分残忍。
“不，我们还有秘血，不就在这里吗？只不过用一点少一点，但武装出一支新教团还是足够了。”
他轻轻的抚摸着那一个又一个的棺木，即使这么多年后的今天，那些燃烧后的余烬依旧拥有着价值，继续燃烧。
就像掘开坟墓的盗墓者，那些早已死去的肉体里还沉眠着躁动的秘血。
“这也是我们追杀那些逃出七丘之所的猎魔人的原因，他们身体里有着秘血，鲜活的秘血。”
“新的教团会在这燃烧的余烬里重生。”
女人浅浅的吟唱声缓缓响起，如此突兀。
神父看着这片坟墓，不知是幻觉还是实际，那些棺木在微微颤抖，随后一只又一只血肉模糊的手臂将那沉重的棺木掀开，就像掘开泥土的死者，它们再次从那地狱里归来了，不过却是以秘血的方式延续下去。
“整个圣临之夜依旧有很多疑点，我所知道的也仅仅是一部分，所以新教团成立后的第一项任务便是继续追猎那些幸存的猎魔人。”
教皇缓缓说道。
“那些幸存者是懦夫，是罪人，他们自身携带的秘血是我们最后的补给了，而且劳伦斯教长也是猎魔人，他也在狩猎的名单之上，如果说谁真正清楚圣临之夜的真相的话，也只有劳伦斯教长了，恰好在几天前静滞圣殿的心枢之网再次观察到了他，位置是英尔维格。”
“当然还有的便是伪圣杯与圣杯，那两个东西有可能颠覆人类的历史，必须尽快找到重新收容。”
回忆着那时场景，在这圆厅之中，那妖魔化的躯体如同枯树般生长，血肉的枝条遍布了大半个圆厅，当时纳亚尔就像被嵌进了这血肉的大树之中。
那是亚纳尔给予自己的情报，那个家伙坚持的活到现在仅仅是为了对自己说那些。
“亚纳尔知道那个植入了伪圣杯的猎魔人是谁，而在处理尸体中，我们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他还活着。”
“首要目的也有找到他对吗？”
神父谨慎的问道。
教皇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的错误，我们要将它修正过来，不计代价。”
将那大门重新闭合，出来时昏暗的空间里已经多了几分光亮，看起来是那些灰袍的修士点燃了灯火，更多的功能也在逐一恢复，看起来用不了多久静滞圣殿便会重新运行起来。
“你觉不觉得这个宫殿是活着的？”
突然教皇问道，他仰着头看着那幽深的穹顶，黑暗里微微扭曲，不像岩石，反而有着血肉般的质感。
“活着的？”
神父不懂教皇的意思，见他如此教皇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感叹道。
“其实我很感谢圣临之夜，那一夜整个教会的高层遭到洗牌，大多数掌权者都变成了妖魔，我反而在这之后被扶持了起来……其实他们也想把我当做傀儡一样对待，可安东尼神父，这是新时代了。”
他看着神父，漆黑之中有光在闪烁。
“老一辈的尽数死去，新的沃土留给我们……我是一只不安分的羔羊，我渴望更大的牧场，只属于我的牧场，我又怎么会甘于垂下头颅任由他们宰割呢？”
那声音仿佛敲打的铁锤，每个字每句话都带着铁血的凛冽，痛击着耳膜。
“当时我就在想，我要成为教皇，至高无上的教皇，万皇之皇。
没有战争派，没有信仰派，没有纷争也没有纠葛，所有人都只绝对服从于一个意志，一个绝对的意志。”
塞尼&#183;洛泰尔凝视着安东尼神父，不容置疑的命令就此下达。
“妖魔必须得到根除。”
钢铁的面具下，那眼眶的漆黑中升起了点点的炽白之焰，恍如升空的幻日，映亮了这幽深绝望的地狱。

第五十二章 痛斥
“这便是我所了解的……关于圣临之夜的一切。”
幽长的隧道中，洛伦佐靠在那蒸汽地铁斑驳的车厢上，梅林与亚瑟在他对面。
吐出口中淡淡的烟雾，它们在浑浊的空气中升腾消散，似乎抽多了呛得嗓子疼，洛伦佐用力的咳嗽了几声，将手中的烟蒂丢下，不知不觉中在他脚边已经堆积了三四个。
“真是个漫长的一夜啊。”
梅林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该悲伤，只能从观众的角度，无奈的感叹着。
“是啊，真漫长啊，有时候我还觉得圣临之夜没有结束，它的余波还在干扰着整个世界。”
洛伦佐轻叹着，回想起那些记忆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也得感谢圣临之夜，虽然我仅仅是个守卫，但守护的毕竟是圣纳洛大教堂，我们这些梅丹佐猎魔人还是能知道许多隐秘的消息。”
“就比如那个贪欲促成的妖魔军事化项目，一旦真的成功，会掀起新的战争，恐怕死的人会比圣临之夜还要多。”
对此亚瑟点点头，声音有些无奈。
“这就是目前的局势，几百年前战争只要看谁人多，谁的剑锋利，谁的战马更健壮就好，可现在不同了，时代在进步，我们上一次战争使用的是剑与盾，下一次战争可能就是满天的炮弹了。”
“大家都很克制，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梅林僵硬的点点头，作为仅存的炼金术师，他的大脑基本都被那禁忌的知识所占据，对于时政局势这种事他根本不怎么了解，除了点头似乎还没有什么其他可以做的了。
“那么，霍尔默斯先生，作为一个猎魔人，你觉得有什么方式能击溃劳伦斯教长吗？你也应该感受到了，那种程度的侵蚀，普通士兵参战仅仅是在送死，甚至说你也无法抵御那种力量。”
梅林问道，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抓到劳伦斯教长，以那位教长的神秘性，说不定他真的可以在旧敦灵内再掀起一次圣临之夜。
“我不清楚……”
洛伦佐有些茫然的说着。
“劳伦斯教长说的没错，我是他的影子，所有的猎魔人都是他的影子，无论是对于权能的使用，亦或是屠魔的手段，都是他教导的我们，他是我们所有人的老师。”
“更不要说我这个学生学的还不是很好。”
劳伦斯教长，统御福音教会的主教中唯一的猎魔人，谁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才能披上那血色的红袍，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活了多久，哪怕是那一夜的战斗，劳伦斯教长也没有用出全力。
他很可怕，要比洛伦佐遭遇的任何妖魔都要可怕，劳伦斯教长懂得猎魔人的一切，他就是那狩猎猎魔人的猎魔人。
“真麻烦啊……话说霍尔默斯先生，你有兴趣帮忙做一下科研项目吗？如果那个项目成功了，或许我们面对劳伦斯教长能有几分胜算。”
梅林突然提议道。
“你是指什么？”
洛伦佐看着这位炼金术师，那空洞的眼神总让洛伦佐不寒而栗。
梅林那僵硬的脸颊微笑。
“新兴的技术，这已经是新时代了，霍尔默斯先生，不再是什么、只要有着至高无上的骑士精神就能打赢战争的年代了。
主宰战场的是科技，军事科技，越来越膨胀的军事技术。”
就像那战争飞艇，列车火炮，新式枪械，乃至……原罪甲胄。
这技术就像妖魔一般，只是这潘多拉之盒源于人类自己，那些学者的大脑之中。
“那么，你先考虑一下，随后让我们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好吗？”
梅林看了看着幽寂的隧道，尘埃飞扬，就像某种生物的坟墓一般。
……
人生之中总会有着许多类似于存档点的东西，只要回到了这里你就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一样。
这种存档点的定义很微妙，如果说将其数值化的话，那么你在存档点过后，你所有的数值都会回到最优值，而且存档点的形式也大多不一样，对很多人的意义也不同。
比如有的人喝杯咖啡就会精神焕发，有的人是睡一觉，又或者吃一顿大餐。
对于洛伦佐而言，他的存档点也有很多，不过最常用的一个还是这个。
睁开眼，头顶的天花板上贴满各种各样的海报，大多是餐馆的宣传，一些奇奇怪怪的餐品罗列其上。
昏暗的窗外传来匆忙的马蹄声，随着夜幕的落下，有如海的烛光升起。
在离开地下，和亚瑟匆忙告别后洛伦佐便回到了科克街121A，可能是许多日没有在自己的床上睡觉，洛伦佐一趴在上面就昏睡了过去，直到日落才醒。
梅林不知道在做什么武器项目，不过为了对抗劳伦斯教长，洛伦佐还是一口答应了，毕竟现在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战争了，是整个净除机关对劳伦斯教长的战争。
整个净除机关已经高速运转了起来，尘封的维修通道都逐一开启，工人们纷纷下潜，去检查在那庞大的地下迷宫之中是否还藏有妖魔的培育场。
内城区的位置已经完全戒严，武装森严的士兵日夜巡逻。
洛伦佐窝在床上的角落里，房间内没有任何一丝的光线，静悄悄的，他呆呆的望着那黑暗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回来时凡露徳夫人还在睡觉，看起来她确实年纪大了，这倒方便洛伦佐不用解释这些天去哪了。
自己那个室友也不在家，也不知道是回去上班，还是做什么别的去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生活，就像相互平行的线，你或许能看到他们，但却不会与其产生任何交集，他们的生活就是普通的生活剧场，每天只需要担心柴米油盐酱醋茶，而洛伦佐的生活是战争惊悚片，稍有不慎就可以去陪那些早死的猎魔人了。
大家一起快乐的泡在岩浆里讲段子，说不定还能在地狱里遇到妖魔，一起欢快的砍妖魔，再续前缘这样之类的……当然前提是真有那所谓的死后的世界。
仔细想想其实这也蛮好的，和洛伦佐这样的人产生交集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面对妖魔。
手伸向床边，冰冷的触感让洛伦佐安心了许多，洛伦佐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准备武器，镀有圣银的杖剑放在床头，满弹药的温彻斯特插在另一边，他可不希望下次遭遇妖魔时，自己还是用的餐刀。
将熟悉的温彻斯特拿了过来，黑暗里洛伦佐靠着墙壁，轻轻的抚摸着枪身，手指轻微的感受到那字迹凹痕，洛伦佐早已将其上的文字背了下来，即使看不到也没有关系。
“不要温和的走进那个良夜。”
洛伦佐轻语着。
这梅丹佐最喜欢的诗，为此他还把其刻在了这把爱枪之上。
他还说这是一首诅咒死亡的诗。
真是狂妄，不知道是敬佩还是无知，居然在诅咒注定的死亡，就像朝天挥舞剑刃的疯人。
可洛伦佐此刻倒有了新的感受，灰蓝的眼瞳里泛着光，他似乎理解了那种最后的狂怒。
是啊，不要温和的接受死亡的到来，即使是死神敲门也应该隔着门给它来一枪，也应咆哮燃烧。
“痛斥，痛斥光明的消逝。”
他低语着。

第五十三章 工业区
清晨的微光刚刚落下，涌动的蒸汽被低温冻结，紧贴在街头的建筑上，一切都带上了点点寒霜，被寒风吞没。
漆黑的马车停在了科克街121A的门口，乔伊与红隼坐在马车上等待着洛伦佐，梅林的行动力很快，洛伦佐昨天刚答应今天便派人来接他，洛伦佐则用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带上剑与枪。
“我说不用这么警惕吧。”
红隼看着洛伦佐那把毫不掩饰的温彻斯特，不知道的还以为洛伦佐要去杀人。
“增加点安全感而已。”
洛伦佐回答着，坐在了另一旁。
漆黑的马车缓缓加速，随后骏马吞吐着白气在旧敦灵的街道上狂奔。
看着车窗外，街头的巡警明显比平常多了许多，而且武器齐全，时不时还有传递消息的铁哨声响起。
虽然没有明说，但很多人都清楚的感受到了旧敦灵气氛的变化，寒冷的风中带着火药味，仿佛开战的前夕。
“已经这么严肃了吗？到处都是巡警。”
洛伦佐将视线收了回来，他本以为仅仅是内城区加强防护，可现在普通的外城区也布满了巡警。
“毕竟神诞日要到了，到时候会有各国的使团参与庆典，如果那个时候爆发妖魔……后果不堪想象。”
乔伊严肃的回答道。
神诞日作为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在这么多年的延续下它已经被赋予了许多其他的含义，旧敦灵会举行神诞日的庆典，庞大的飞艇掠过天空，将无尽的花瓣与灯火洒下，人们涌上街头，互相祝福欢庆。
那是彰显国力的一刻，也是各国使团的购物节，根据洛伦佐所了解的，在节日当天，对于那些使团而言，真正的庆典是深夜里，那一个又一个的可以售卖的新式蒸汽机，那才是节日的重头戏。
“是吗，那确实如此。”
洛伦佐淡淡的回答着，英尔维格取代了神圣福音教皇国，成为了新的巨头，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着数不清的旗帜步入铂金宫。
“为了保证秩序，伯劳已经准备对下城区展开了一场秘密清洗，那些有歪主意的会被逐一清除，来保证当天不会出现意外。”
乔伊接着说道。
洛伦佐点点头，这种严肃的时候确实需要认真对待。
“我们这是要去哪？”
当视线再一次落在窗外时，洛伦佐才发现四周的景色已经变的陌生。
马车在驶向一个未知的地方，天空依旧阴郁，浓重的黑烟如同支撑起天与地的石柱，它们一个接着一个挺立在视野之中。
在那石柱之下便是灰色的剪影，数十米之高的钢铁巨人缓缓移动，每一次扭转都带起巨大的噪音，直到有一个巨人被马车超越洛伦佐才看清它的模样。
那是一具已经废弃的巨型吊机，如同巨人死去的遗骸般倒在碎石与矿洞之间，曾经光泽的金属已经布满锈迹，工人们在其上渺小的如同蚂蚁，他们在拆卸这死去的尸体，像极了那食腐的秃鹫。
“欢迎来到维多利亚工业区，这是英尔维格在光辉战争期间维多利亚女王下令开发的第一个工业区，机械院便建立在这之中，这些所有的矿物金属全部为其服务，历史上第一架蒸汽机便是在这里孕育。”
洛伦佐惊愕的看着钢铁的墓场，他从未想过旧敦灵内还有这种地方，仿佛有道无形的墙，将平凡的世界与其隔离。
废弃的巨型机器与还在运行的钢铁造物，大颗粒的灰尘充斥在这灰色的废墟之中，随风拂过，如同微小的尖刀般切割着脸颊，而这一切构造了这扭曲生长的金属丛林。
“好了，霍尔默斯先生，我们该下车，接下来的地方马车可进不去。”
红隼继续解释着，看起来他也很兴奋，毕竟没有人能拒绝这种钢铁的造物，这东西简直就是男人的浪漫。
“旧敦灵的北部是无人且寒冷的无人区，但近些年在那里发现了充足的矿物，所以工业区的重心都靠向了那里，这里大多已经废弃了，只有少部分的机器还在运行。”
“其实我们现在的位置已经算是旧敦灵的郊区了，只不过这工业区有些过于庞大你可能还没有感受到。”
洛伦佐走下了马车，一列火车正停在不远处的月台上，灰蒙蒙的，大半的车厢都覆盖着泥土与灰尘，这显然是一列运输矿物的火车，不过在今天它迎来了洛伦佐这个客人。
“感觉如何？我们的工业基础非常强大，现在最繁华的位置在北部，但我们今天的观光不包括那里，所以下次有机会再去吧。”
红隼看起来自豪极了，某种意义上机械学是属于凡人的魔法，只要有燃料就能令蒸汽升腾，随后驱动着那一个又一个钢铁的猛兽。
几百年前的人绝对不会想到这样的场景，恐怕他们仅仅是念叨都会被视为异端。
愚昧被击碎了，被撕得粉碎。
“比起这些，我倒希望你们是用一台稍微干净点的火车来接我。”
洛伦佐回答道，随后走上了火车。
这工业区真的很庞大，可能是与机械院有关的原因，洛伦佐从未在地图上看到这里，随着列车的轰鸣前进，可以看到视线里不断出现新的铁轨，就像四散的枝条最后回归到树木的主干。
在那主干的尽头，钢铁的城市缓缓出现在洛伦佐的眼中。
洛伦佐对于机械院一直没有个大概的了解，唯一清楚的只是它们开设了大学，只有那些智商超群的学子才能步入其中，接受来自机械的馈赠。
可很显然，眼前的那个城市与学院没有半点关系，虽然距离很远但洛伦佐也能清楚的看到在那城市边缘的驻军，从那一架架铮亮的滑膛炮来看，这个地方倒不如说是军事禁区。
“这便是机械院工厂，因为涉及核心技术与制作流程，这里处于封闭状态，有工人宿舍，有食堂，还有娱乐设施，因为占地面积庞大的原因，很多人会在这里结婚生子，他们的孩子甚至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从出生便生活在这工厂里。”
“你们在旧敦灵旁又建立了一个小城？”
洛伦佐觉得自己是在今天才正式见到了旧敦灵的全貌。
城市内便是升腾的焰火，灼热的高温令空气都微微扭曲，有节奏的敲击声从远处传来，红隼没有给洛伦佐参观的时间，在火车停靠在城市的月台之后便带着他抵达了一处庞大的升降机。
沉重的锁链微微搅动，紧接着开始下沉。
升降机没有完全封死，透过那铁栏洛伦佐能看到之后的事物，随着他们的下降，在那黑暗里有黄金的河流在缓缓流淌，那是熔化的铁水，它们沿着渠道灌入一个又一个的模具之中，他能看到有沉重的铁锤落下，在框架的束缚中组装着的机械怪物。
“这便是工业化，霍尔默斯先生。”
红隼恰到好处地说道。
洛伦佐沉默，只是继续看着，他很清楚他能看到这些也是亚瑟的决意，他们现在是盟友了，而盟友要做的就像向另一个盟友展现实力。
但想到自己只有一个人和一些妖魔的知识，洛伦佐突然有点可笑的惶恐。
突然清澈的水声传入洛伦佐的耳中，视野内却是一片黑暗，只有淡黄的光映亮了四周的铁壁，可紧接着那水声越来越响，仿佛有数十米高的瀑布在汹涌坠落，从四面八方而来，环绕着他们。
“那是什么？”
洛伦佐问道，黑暗里传来清脆的回响，就像一场盛大的乐章。
声音响起，身后传来红隼的回应。
“我们正在穿过熔炉之柱的主干，它为整个机械院以及旧敦灵提供能源，但这需要大量的水，于是几十年前那群神经病就挖通了泰晤士河，从其上分支出了一道水渠通往这里，来自泰晤士河的河水供应着这里的每一个锅炉室，途径上有着数道过滤坝，抓到鱼就给大家加餐，是尸体就丢上传送带送进燃烧室内。”
熔炉之柱、机械院、维多利亚工业区，地下排水，还有中庭之蛇，它们一环套着一环，相互依托，共同建造了这个机械的生态圈，彻底完善这工业的生产线。
黑暗终于抵达了尽头，升降机的下潜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最后终于停下，停下时数不清的灰尘溅下，在明亮的光线里清晰可见。
洛伦佐微微闭眼，长时间的黑暗这让他有些不适这亮光，可很快升降机的大门打开，光完全的洒了进来，一个穿着白袍学者直接迎了过来。
那人一眼认出了洛伦佐，伸出手示好。
“欢迎来到永动之泵，诸位。”
洛伦佐与其相握，虽然不清楚永动之泵具体是什么东西，但从这个位置来看，它远比地表的机械院还要重要，眼神瞥到了他的铭牌，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洛伦佐的行为，随后说道。
“你好，我是尼古拉&#183;特斯拉，此次项目的主管。”
有些病态的脸尽可能的露出笑容，来让这个好不容易骗到手的实验体安心一些。

第五十四章 缚银之谜
永动之泵。
净除机关，乃至整个英尔维格的科技中心，它们是最为前端的科研机构，研究范围从炼金术蒸汽科技到妖魔都有所涉猎，可以说是他们一举推动了整个世界的科技发展，历史上的第一台蒸汽原型机就是在这里建造。
这个机构的隐藏等级很高，为了保证隐蔽性，它们大多以地表上机械院的身份行事，大多科技由他们开创，接着交由地面的机械院那成熟的工业线来进行扩展研究。
咬食尾巴的诡蛇是他们的标志，据说这象征着“永动”“无限”。
“这里的安保等级为最高，旧敦灵内与其相同安保等级的还有破碎穹顶与铂金宫。”
红隼依旧充当着导游的身份，但此刻他比洛伦佐还要兴奋。
作为上位骑士的他也没有资格随意抵达永动之泵，这里就像神话一样神秘，通常你只能看到一列不详的车厢带着炫目的火花停在你身前，随后几个白大褂便拖着可以屠神灭龙的武器出来，给你一本厚的可以当板砖的使用说明书，然后就消失不见……甚至有时候他们是托机械院的学者把武器送过来。
现在红隼的感觉就是如此奇妙，就像剑豪走进了绝世神剑的铸场，虽然没有见到偶像那般失声尖叫，但一想到如今对抗妖魔的力量都是从这个神秘的地方研究出来，就有一种奇怪的朝圣感。
无论是原罪甲胄，还是游骑兵计划，亦或是改变世界的蒸汽机，它们都源自于这里，这个神秘的永动之泵。
“请问我可以拿点纪念品走吗？”
突然见鬼的声音响了起来，但居然不是红隼，而是一直沉默的乔伊。
本是严谨的他此刻正呆呆的看着通道一旁的实验场，通过那阻隔的玻璃可以清晰的看到一群科研人员在实验武器。
他们穿着石绵制成的防火服，站的很远，紧接着似乎启动了什么，实验场中间的机械臂微微扣动扳机，甲胄火铳瞬间开火。
明亮的室内一瞬间被铺上了血红的颜色，高温促使下弹药瞬间出膛，可由于温度过高，在这一刻整个火铳也随之炸膛，半融化的金属呈现扇形向外扩张，随后中心燃烧的弹头贯穿了数层实验钢板，剩余熔化的金属碎片也纷纷钉在其上。
实验场内警铃大作，紧接着涌动的低温气体涌入，为沸腾燃烧的钢板降温。
几位科研人员一脸的平静，站在熔化的残骸旁一本正经的记录着数值。
“龙息式甲胄火铳，因为威力过大，使用即炸膛，最后制成了一次性消耗品，目前实验目的是希望在材料上进行优化，令成本降低一些，毕竟这武器真的是用一把丢一把，都不用换弹。”
特斯拉在一旁说道，这些科研人员的想法就是如此清奇，与其思考保证不炸膛，倒不如做成消耗品。说完特斯拉还看了一眼乔伊。
“那个东西是给原罪甲胄使用的，你用不了，还是挑点别的纪念品吧。”
特斯拉带着几人一路前进，穿越长长的甬道，在此期间接连路过了几个实验场，爆炸连连带着整个甬道都微微颤抖。
红隼的表情很微妙，他很清楚，如果将熔炉之柱形容成倒置的大树的话，机械院位于树根，而永动之泵位于树干，如果哪天这群神经病想不开把永动之泵炸上天，那么在做的各位都跑不掉。
最后特斯拉带着诸位来到一处大型实验场，内部完全由精良的钢板所覆盖，整个场地呈圆形，向上望去会发现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深井，一直贯穿到头顶的穹顶。
在那穹顶之上灯光阵列为整个实验场提供照明，如同升空的白日。
沿着这井壁的边缘有着数个大型升降台，随着电机的出力缓缓升降，井壁的边缘还有着巨大的闸门，钢铁的导轨从其中伸出横跨了深井，其上悬挂着一具具难以辨认的机械，它们经过众人的头顶，沿着导轨没入另一端的闸门之中。
齿轮与线缆毫不掩饰的暴露在外，时不时还有电光闪过，淡淡的蒸汽溢出，但很快便被抽风机抽吸取，不同的指令广播回荡，所有人就像机械上的一个个小齿轮，精密的咬合着。
“各位欢迎来到‘工坊’。”
特斯拉微笑道。
“我们接下来的实验便会在这里举行，不过在此期间让我们先做一下准备。”
他拿起插在口袋里的通讯器，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很快整个工坊都动了起来。
潜藏在钢铁之后的机械开始缓缓运转，本是平整的地面微微隆起，一个又一个金属台在场地中间升起，与此同时井壁上的升降台也开始爬升，沉重的闸门逐一落下，将所有的出口封死，就连洛伦佐进来时的大门也被紧紧关闭。
“你这是要做什么？”
洛伦佐倒不担心，反而有些好奇的问道，这就像一个囚笼，将他们一重重的关在了里面。
“保护措施，这是目前永动之泵内最大的、也是保护措施最强的实验场，毕竟我们接下来要实验的东西很危险。”
特斯拉回答的同时井壁的边缘伸出数不清的细小凸起，那是一个又一个的盖革计数器，它们完全覆盖了四周，用这种极为笨拙的方式来提高对侵蚀的敏感性。
“那么先让开胃菜出场吧。”
导轨上的货物开始下降，最后缓缓的落到了场地的中心，随着包裹的框架打开，洛伦佐十分清楚的看到其内部的东西。
手不由的攥紧了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冰冷。
“你是在试图激怒我？”
“不，仅仅是科学。”
特斯拉的声音很冷静，冷静的不行，他根本不在乎洛伦佐的想法，直接走了过去，为洛伦佐全方位展现他的作品。
那是一具难以辨认的尸体，血肉与银白的金属搅合在一起，但其内部已经被掏空，金属的脊柱被摆放在了尸体的另一边，其上扭曲生长着细小的如同枝条般的铁枝。
“霍尔默斯先生，在参与实验前我有很多问题想从你的口中证实。”
特斯拉戴上了手套，用钳子将那金属的脊柱扭转了过来，其上布满诡异的纹路，就好像数不清的线条相互交错一般。
“这个被你们称呼为……缚银之栓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洛伦佐看着艾德的尸体，那根已经完全被圣银包裹的脊柱，可以明显的看到在其上有着原本不属于这个身体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真的清楚福音教会到底给你装了什么东西吗？”
特斯拉说着便从另一堆零件里，用钳子取出了一个带有数不清细小神经电线的东西。
“看看这个，多么精妙的……科技啊。”
在那高倍镜下，洛伦佐可以清晰的看到其中那复杂的机械结构，那是远超现代工艺水平能达到的极致。
“它被熔化的圣银彻底摧毁了，我们只能研究出这个东西的精密程度是目前人类无法做到的，别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你现在的位置是永动之泵，整个机械文明的发源地，可即使是这样我们的工厂也制作不出这样的东西，甚至仿制都做不到。”
特斯拉将它放回了原处，目光带着赞叹与不解。
“霍尔默斯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洛伦佐隐隐察觉到了特斯拉的意思，但他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仔细回想一下在教团的经历，一个猎魔人在接受训练后会进行【神眷洗礼】，而缚银之栓与秘血的植入是同时进行，他们说只有秘血给予他们的生命力才能令猎魔人撑过植入手术。
缚银之栓的植入手术。
这时洛伦佐才意识到他从未亲眼见过缚银之栓，他从不清楚自己的体内究竟有着什么。
“这可不是现代科技水平能做到的工艺，你能为我解释一下这个东西对你们有什么用吗？”
特斯拉很严肃的问道，这种超越英尔维格的机械技术足以令整个国家重新思考对待福音教会的态度。
“……控制猎魔人的装置，当我们秘血苏醒程度突破临界值时，它会自行融毁，来杀死彻底妖魔化的猎魔人。”
“也就是说这个东西能自行检测你体内的秘血纯度？这可太神奇了，我们也有着一套检测类似侵蚀程度的装置，不过那个东西有一个小推车那么大，还得把探测的针头插进脑子里。”
特斯拉止不住的赞誉继续追问着，在他眼里洛伦佐就是一个巨大的宝藏，等待着他去挖掘。
“还有呢？”
就像即将发掘开一个巨大的真相般，洛伦佐居然感到了微微的恐惧，不是因为什么简单的死亡与妖魔，仅仅是对于未知的恐惧，就像行走在那深邃的迷雾之中，你永远不清楚在那迷雾之后的会是什么。
“与静滞圣殿的连接。”
或许是对于盟友的信任，又或是来自劳伦斯教长的压力，洛伦佐这一次没有隐瞒。
“你可以理解为类似通讯器的东西，我们猎魔人内部的‘通讯器’，更多的我也不清楚了，毕竟我已经无法回到静滞圣殿了。”
特斯拉似乎对于一切都不感到惊讶，他继续说着。
“嗯……不需要信号基站便可以进行超远程无线电通讯的技术吗？我开始庆幸福音教会把自己玩死了，不然我们开战可能真的打不过了。”
特斯拉用自己理解的技术来解释着，他看待洛伦佐的眼神微变，但很快便转变了过去。
“你究竟想问什么？”
洛伦佐虽然没有上过关于机械学的课，但在大学的不断蹭课里，增加的阅历让他开始感觉到了很多的不妙。
“没什么，只是确定了许多的想法而已，那么现在换个话题。”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特斯拉没有在缚银之栓的话题上继续深入，反而将矛头转向了别处。
不等洛伦佐继续追问什么，金属的框架合拢，将艾德的尸体重新拉升到导轨上，紧接着另一具沉重的货柜落下，它带着呼烈的风，落地的一瞬，那斑驳生锈的货柜轰然打开，侵蚀吞没了所有人。
洛伦佐看着那个货柜之中的东西，四周的科研人员走了过来，他们穿着隔离服，将滑轨插入其中，紧接着里面那钢铁的骑士缓缓走出黑暗。
那是一具原罪甲胄，但与洛伦佐见过的原罪甲胄不同，它太庞大了，臃肿的不行，复杂的机械结构没有好好的保护起来，大半的蒸汽引擎都裸露在外，很多部位可以看出已经落后了时代，就像十几年前的武器一般。
“你们现在看到的就是最初的原罪甲胄，在得到九夏的技术支援后，我们建造的第一具原罪甲胄，我们将其称为‘新希望’。”
特斯拉解释道。
在十几年前的熔炉里，改变战争的恶魔出现了。
“你想做什么？”
红隼直接质问道，他对于原罪甲胄这个东西害怕的很，在他眼里这个东西极为不详，就像一只沉默的猛兽，会将内部的骑士慢慢吞噬。
他至今还记得伯劳在医院里的惨状。
“很简单，作为试驾者，你们总得了解一下原罪甲胄的基本构成吧，不要像他一样，连自己体内有什么都不清楚。”
特斯拉说着还瞥了洛伦佐一眼，满满的嘲讽意味。
可在这时乔伊再次发问。
“等等，你说‘你们’？”
往常的严谨慎重已不再，乔伊的表情开始奇妙了起来。
“是啊，你们，你以为永动之泵是你们想来就来的地方吗？这是门票。”
“不是，等一等，我们对侵蚀的抗性没有那么高，你这是让我们去送死！”
红隼尖叫了起来，他对于净除机关忠心耿耿，可对于这些神经病他一直缺乏信任。
“所以这就是我们把霍尔默斯先生请来的原因，他会参与二代甲胄的优化，一直优化到你们这种侵蚀抗性不够的人也能驾驶。”
特斯拉……准确说是梅林，他为了这个项目已经做好了全部的打算，从人选到试驾甲胄，他们就是一群倒霉的小白鼠，莫名其妙的步入了牢笼。
两个人无比的失态，鬼哭狼嚎，他们望着这被重重保护的工坊，还在思考能不能一路杀回地表，而洛伦佐显得很平静，似乎对于这一切早有预料一般，他只是微微抬头，看那导轨上的货柜。
那个逐渐没入闸门之后的货柜，艾德的尸体，神秘的缚银之栓。
这一刻他突然真真切切的理解了亚瑟所说的愚昧，自己所有不理解的事物都归咎到虚无缥缈的神明之上，自己从未想过它为什么能做到如此……就像神秘的妖魔，无法理喻的妖魔，将它们的诡异邪恶全部归咎到教会的知识之中。
莫名的寒冷涌上了洛伦佐的心神，那一瞬间他就像触动了什么一般，仿佛窥见那禁忌真理的一角。

第五十五章 执念
就像一场盛大的仪式，明亮的穹光从那深井之上洒下，将这钢铁的祭坛映起辉光，透过甲胄那狰狞的边缘，在地面上留下扭曲的影子将所有人遮掩。
它就像死去的国王一般，带着森严与庄重。
“原罪甲胄，源自于远东九夏的技术。当时那位名为左镇的将军带走了蒸汽技术，但暗中为我们留下了甲胄技术，还附带一具原型机。”
特斯拉随手拿起一根钢管，便在那具名为“新希望”的原罪甲胄上乱指了起来，因为体型问题，有很多地方他都指不到。
新希望与洛伦佐见过的原罪甲胄不同，它的体型过于庞大，有近三米之高，因为建造时间的问题，大部分装备都没有被精简化，你甚至能看到那丛生的铜制导管。
“新希望便是在那原型机的基础上建造的，毕竟我们与九夏的基础技术不同，我们将其与蒸汽技术结合，最后做成了这个样子，它的实战情况很不错，仅仅是用拳头就能将妖魔砸成肉泥，但它还是过于笨重，所以我们又开发了数年，最后才制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代原罪甲胄。”
随着特斯拉的话语声落下，科研人员将不同颜色的线缆插进原罪甲胄的尾部，似乎可以这样来进行外部控制。
“虽然进行了数个版本的迭代，但原罪甲胄的核心结构一直没有变，我们将其称为中枢框架。”
电流沿着电缆奔涌，一瞬间整个原罪甲胄都微微颤抖了几分，就像扇被尘封的大门，如今其中的怪物就要出来了，它用力的撞着大门，灰尘与铁屑落下，随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逐渐轰鸣起来的蒸汽引擎。
不仅如此，就像被唤醒了一般，洛伦佐清晰的看到在那钢铁的缝隙中，有暗红的血肉在缓慢生长，就像骨骼间的肌肉般将钢铁的板甲紧紧咬合在这甲胄之上。
“还要继续吗？”
一旁的科研人员问道，他们管控着唤醒的程度。
“继续，让我们的试驾员好好看清他们要驾驭什么野兽才对不是吗？更何况……霍尔默斯先生还在这里。”
特斯拉饶有深意的对洛伦佐说道。
就像总有人喜欢把自家孩子和别人家的孩子比较一样，特斯拉也很好奇当原罪甲胄与猎魔人遭遇在一起，会是谁赢呢？新时代科技的结晶？还是那愚昧旧时代的信徒？
不过他暂时没有机会去见证这一切了，常规的武力还好说，可当这涉及了妖魔，便变得诡异危险了起来。
本质上实验这种东西，便是尽可能的去控制危险，而妖魔从来没有控制一说，只有暂时的控制，与注定的失控。
洛伦佐没有去理会特斯拉的眼神，他只是看着这具逐渐活过来的甲胄。
板甲微微张开，内部有暗红色的组织在缓缓蠕动，机械的缝隙里跳动着火花，紧接着灼热的蒸汽从排气孔里溢出。
淡淡的白雾将其覆盖，灰色的剪影下就像头来自冥河的死亡骑士。
“看这便是中枢框架。”
看起来这具甲胄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调试，遮掩的板甲逐一抬起，将其下那核心的银色骨架露了出来，整个胸口都打开，仿佛怪物张开的巨口，里面是黄铜色的金属内衬，有杂乱的线缆垂下。
“你们可以将中枢框架理解为甲胄的骨骼，驱动甲胄的核心之一。”
特斯拉指向那银色的骨骼，与此同时有妖魔的血肉正沿着那骨骼攀爬，将其与其它金属结构牢牢的抓紧在一起。
“甲胄技术很奇妙……本质上说它是利用妖魔的力量填充了那些凡人无法做到的东西，就比如整个甲胄的缓冲与稳定性，无论是什么样的合金在反复剧烈的行动后都会断裂，而且自由度会大幅度缩减。”
“你们利用了妖魔的……血肉。”
洛伦佐虽然不懂机械学，可在他的脑海里这原罪甲胄逐渐与被解剖的人体重合了起来。
“就像一个残忍的移植手术。”
特斯拉拍了拍手，随后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
其余部分的板甲也尽数抬起，带起一阵汹涌的蒸汽。
在那坚固的盔甲之下是诡异的一幕，银白的骨骼与妖魔的血肉缠在了一起，那些金属的空隙完全由那血肉填补。
“中枢框架便是骨骼，妖魔的血肉便是带动一切的肌肉，外置的板甲就是它的铠甲。”
特斯拉止不住的夸奖着。
“很难想象那些九夏人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现的这个技术，在机械上，我们缺少一种韧性强，又能耐住巨大温度差的材料……妖魔的血肉很好的解决了这个问题，不仅如此它强大的生命力还能令其缓慢自愈。”
将所有松散的结构由妖魔的血肉牢牢的抓紧在一起，生物与机械的完美融合。
“也就是说你们为妖魔穿上了铠甲？”
洛伦佐问道。
“不，是我们穿上了由妖魔制作的铠甲。”
特斯拉如此说道。
紧接着沉重的心跳声响起，在那原罪甲胄之上。
难以言明的压力一瞬间再次加重，也在这一刻那环绕在整个井壁上的盖革计数器尽数转为危险的血红，它们一同鸣响，如同群鸦在环绕着这深井，哀鸣悲怆。
它这一次是真正的醒来了，冰冷的鲜血开始缓缓流动，沉寂的心跳如同战鼓。
“它没有彻底死去。”
洛伦佐不由的握紧了杖剑，似乎下一秒就会抽出剑刃。
妖魔的生命力很强，想要确保它死去必须摧毁大脑与心脏，可现在这甲胄之上传来了心跳声，妖魔的心跳声。
“是的，我们需要妖魔活着，只有它活着才能不断的令血肉生长，也只有这样那强健的肌肉才能在引擎的带动下驱动甲胄。”
“你们这是在玩火。”
“它已经变得可控了，至少目前如此。”
特斯拉完全不在意那些继续说道。
“我们完整的切除了妖魔的大脑，并利用维生手段令其的心脏得以保留，当引擎转动时，这冰冻的生命就会重新苏醒，所以……本质上这确实是穿着铠甲的妖魔，但决定这躯体的意志是我们。”
他指着自己的头颅，微笑的看着洛伦佐。
“我们将代替妖魔的大脑来驱动它，两者的神经会驳接在一起，沉重的甲胄会灵活的如燕子一般，但同样的，我们遭受侵蚀的程度也会加深。”
扫了一眼红隼与乔伊，不知道是侵蚀的原因，还是自己“荣幸”的成为了驾驶者，他们脸色惨白。
“我们最初是用死刑犯进行实验，但他们大多直接在甲胄内疯掉，失去控制，那怕有稳定下来的人，也会像个傻子一样，只会对天发呆，什么有效的情报都问不到。”
“这个时候就需要你了，霍尔默斯先生，我们需要你为其调控出一个稳定的数值。”
引擎声开始衰弱了下来，那蠕动的血肉逐渐停歇，最后就像休眠了一般自己萎缩了回去，所有的甲板重新闭合，那亮起的指示灯也逐一熄灭，心跳声就此消失，眼前这具甲胄再次死了过去。
就像一具封死的棺木，那即将脱困的灵魂再一次的被拖了回去。
“当然你看到的只是初代机型，在这么多年的研究中我们已经将其优化了许多，随着机械学的进步，我们在逐步减去妖魔占据的比重，如果可以我们希望将其完全机械化。”
特斯拉说着摆了摆手，他也显得有些无奈。
“当然，这希望不大，做到这份上的前提是我们能找到取代妖魔的超级材料，但以现代工艺显然不太可能。”
洛伦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那原罪甲胄被重新拖入了货柜之中，升降到导轨之上，没入闸门之中，再次存放进那幽暗里。
“所以我现在是得找个原罪甲胄穿一穿？”
“是啊，但新希望就算了，它只是个教学材料，它本质上已经被时代抛弃了，属于博物馆的展品，霍尔默斯先生，你真正要使用的是二代甲胄，但目前二代甲胄的服役机体很少，空闲的几具还在休整中。”
特斯拉转身走向那被封闭的大门，接着说道。
“所以首先要做的是为几位做个测试，看看大家被侵蚀的污染程度如何。”
随着话音落下，从那穹顶之上喷发出如雨般的水幕，并不剧烈，但完全覆盖了整个场地的每一处。
乔伊与红隼都有些发愣，他们最先想到的是这群神经病终于把管道炸漏了，他们正沐浴着来自泰晤士河的河水。
“那不是漏水，是中和液，每次有具有侵蚀项目的实验结束后，都要做的固定流程。”
显然特斯拉早就想到这几个人在想些什么，补充道。
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不知又通往什么地方，而在井壁的高台之上，由于穹顶的强光灯阵列，这里在下方看来就是一个漆黑的剪影，根本无法分辨其上有着什么。
“看起来初步的接触还不错。”
梅林沐浴着那落下的中和液，它略微的打湿了那灰白的长袍。
“你真的决定这么做吗？让一个猎魔人使用原罪甲胄，将一个极有可能失控的怪物与另一个极有可能失控的怪物关到一起？”
那人有些不解的问道，他经历了那噩梦般的一切，为此深感畏惧。
“这确实很危险，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没多少时间了，为了达成目的，哪怕有再大的风险也得继续，毕竟你也不想你的悲剧重现在别人身上对吧，加拉哈德。”
加拉哈德回过头看了梅林一眼，最初的俊俏早已不再，他肤色病态的惨白，身影消瘦。
在那对地宫的行动中，加拉哈德在使用原罪甲胄后失控，好在最后得到了妥当的处理，没有酿成大错，可即使是这样，这位曾经阳光坚朗的骑士长也变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
“失控的你被严重侵蚀，我们差一点就要为你做额前叶切除手术了。”
梅林在后来去永动之泵看望加拉哈德了，这个可怜的骑士长已经无限趋近于侵蚀的第三阶段，背部与甲胄神经驳接的脊柱已经开始异变，他们为其做了十几场的手术才把他的命救回来。
“如果做了还真好，至少不是现在这不人不鬼的模样。”
加拉哈德有些漠然地说道。
梅林沉默，随后长叹了一声。
“所以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真的很有差距。”
加拉哈德望着那深井之下，缓缓说道。
“我比兰斯洛特还要健康，比他更强壮，可在甲胄侵蚀的面前我脆弱不堪，而他居然能完美的将其驾驭……你说这是意志力的问题，真是如此吗？梅林。”
面对这样的问题梅林愣了愣，他说道。
“你知道吗？远东的九夏有着这么一个词汇，叫做执念。”
“执念？”
“对，执念，在他们的故事里执念是个很有趣的东西，在那些传说中很多人不会死去，他们会被执念困住，在不达成这个目的前绝对不会死去……或者说不会彻底死去，就像鬼魂一样，继续存留在世间。”
“听起来就像福音教会的那群神棍。”
“可你不觉得很悲壮吗？即使是死了也不甘于平静，还要努力的爬回凡人的世界，要去做他们那些还没有做完的东西。”
梅林拉动了一旁的阀门，升降台开始缓缓下降，轰隆隆的噪音里他继续说道，声音显得有些悠远。
“兰斯洛特就是那样的人，为了那个目标即使是侵蚀也无法征服他，绝不屈服。”
说到这里梅林笑了笑。
“如果不是保密条例的原因，我真的很希望你们两个能认识认识。”
“所以他是个真实存在的人，而不是你们杜撰出来鼓舞人心的东西？”
加拉哈德有着几分质疑的问道。
就像那流传在净除机关内部的传说一样，没有人真的见过兰斯洛特，即使是同为骑士长的加拉哈德也是一样，你能听到他加入战斗序列的广播，你也能看到幽蓝甲胄在战场上疾驰，可你永远不会看到甲胄之下的东西，仿佛驾驭甲胄的只是幽魂而已。
似乎只有那些高层清楚兰斯洛特的真实身份，就比如眼前的梅林。

第五十六章 第一次试驾
钢铁交错咬死，有时候你会就觉得整个永动之泵就像拥有生命的机械生命一样，沉重且复杂的机械结构是它的器官，在由金属铸造的导管里，涌动着血液的电流。
男孩抬起头看着头顶金属的天花板，可能每个从病床上醒来的人都有这样的共同点，苏醒时看到的不是什么关切的眼神，亦或是环绕自己的礼花，仅仅是单调的天花板。
“你看起来还不错，孩子，甲胄保护了你，不然你可能再也醒不来了。”
医生见到他醒来为他检查着身体，顺便告诉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天花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医生似乎习惯这些了，也不在意男孩的反应，只是为他做着各项工作，把新的药品放在床的另一边。
整个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这是为他定制的房间，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房间。
随着医生的离去，房间里再一次的平静了下来，或许因为药物作用的原因，男孩觉得很困，但又不想这么睡去，下半身毫无感觉，他试着用双手让自己坐起来，但身体上残余的疼痛令他什么都做不到。
“哟，欧维斯，看到你能醒过来我真开心。”
突然房门再一次被打开，只见梅林乐呵呵的走了进来，虽然他那张几乎僵死的脸露出笑容有那么几分的惊悚。
紧接着梅林走到床边把欧维斯扶坐了起来，他看起来很年轻，年轻的有些未成年的样子。
“这次感觉如何？还有做噩梦吗？”
梅林没有在意欧维斯的冷淡，他早已习惯，继续关切的问道。
“有，但很模糊。”
欧维斯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平静。
在甲胄内昏迷过去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妖魔的力量会继续侵蚀驾驶者，而在昏迷之中，驾驶者的意志完全处于毫无防备的情况，这会加速侵蚀的程度。
欧维斯很久没有在甲胄内昏迷过去了，可这一次是他受到了巨大的创伤，能活下来都是一场幸运。
“具体是什么呢？”
梅林接着问道，似乎在做某项研究一般。
“很模糊……你也清楚人不能完整的记录梦境，我只能看到虚妄的灰色，还有晦涩的声音……你问这些做什么？”
欧维斯看着梅林，他通常不问这些的。
梦境是种很奇妙的东西，通常你会记不清你是怎么抵达的梦境，那个诡异的世界无比混乱，但就像有另一种力量在暗示着你一般，即使是完全不符合物理定律，但你的大脑也会将其认证为一种常态。
“我们有了一位新的试驾者，你见过他，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说实话我也对于猎魔人试驾原罪甲胄这种事感到不安。”
“毕竟每一位骑士第一次驾驶甲胄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每个人的第一次驾驶都是充满着风险。”
梅林将自己不安的一点说了出来，停滞了好久，他才再次说起。
“你应该记得我和你说过‘联系’，这个东西对吧，越是与妖魔交集越多，越是承受过侵蚀，越是能感觉到一些难以形容的东西。”
“联系？”
梅林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我也问过霍尔默斯先生，他讲那种诡异的感觉称为与黑暗的联系……就像你在深入一片幽蓝的大海，越是深入越是能感到其的庞大与可怕。”
“这也是我最近才突然意识到的东西，毕竟侵蚀会干扰我们的神经，所有的虚妄幻觉都可以归属到这上，可这联系不同，就仿佛你的精神要抵达另一个世界一般。”
其实梅林还有一些没有对欧维斯说，他是炼金术士，在那古老神秘的技艺中也对着这精神的深处有所称谓。
【间隙】。
“我起初以为仅仅是侵蚀在作祟，可我发现每个受到侵蚀的人都会有那么一段特定迷离的幻觉，每个人都有……”
声音逐渐悠远了起来，可紧接着突然消散。
“欧维斯你第一次驾驶甲胄你看到了什么？”
梅林紧接着发问道，这个炼金术师就像自己启发了自己一样，从那空洞的眼神里能些许感受到名为激情的东西。
欧维斯想了想，那是他最清晰的梦境，想要遗忘都难以遗忘。
“那是……”
可就在他即将说出的一瞬间，轰鸣响彻的警铃传遍了整个永动之泵，你能看到所有的指示灯都转向了红色，那明亮的灯光下，将一切都沐浴上了一层狰狞的猩红。
犹如沸腾燃烧的地狱。
仿佛有恶鬼侵占了整个地下设施，根据应急措施，钢铁的闸门逐一落下封死，并通上电流，安保守卫们拿着实验武器走上紧急通道，所有科研人员紧急避难。
“怎么回事？”
梅林说着便试着打开房间的大门，但因为整个永动之泵进入紧急状态，大门被死死的封住了，他一边叫骂着一边找着自己的钥匙，他是永动之泵的技术总长，他的钥匙能在任何情况下，打开任何一扇门。
“是……原罪甲胄，我感觉得到那侵蚀。”
欧维斯在床上大吼道，那隐隐作祟的侵蚀无处不在。
“让我出去，为我准备原罪甲胄，我能制服它。”
“闭嘴，你再使用那个鬼东西你就要死了！”
梅林扭过头喊道。
一时间那危急躁动的气氛似乎消失，欧维斯呆呆的坐在床上看着梅林，似乎不敢相信一般。
“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不能再使用甲胄了！兰斯洛特，你能完美的控制甲胄但这不代表侵蚀就不存在！”
梅林打开大门冲了出去，似乎怕他出来，他还顺手把大门再次紧紧的封死起来，只留下他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这一切，无论是即将挣脱束缚的危险，还是别的什么，都干扰不到他了。
……
半小时前，工坊。
“所以你是想让我试驾这个？”
洛伦佐仰头看着那从导轨上降下的货柜，向特斯拉问道。
经过一系列检查后，三只小白鼠的身体状况都很健康，正好有一具二代甲胄完成调试，第一次试驾实验便顺理成章的开始了。
货柜上有着警黄色的标识，铁铸的表面上布满划痕，就像某种野兽在其中垂死挣扎一样，伴随着货柜的打开，侵蚀降临后，将那狰狞的甲胄展露出来。
与新希望不同，二代甲胄明显小了很多，经过现代顶级工艺的铸造，精良的盔甲与完全保护起来的内部机械设备，繁琐瑰丽的花纹铭刻在那铮亮的甲胄之上。洛伦佐看着这个二代甲胄，居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具二代甲胄的注册代号为武器师，在恩德镇行动时亮相过。”
特斯拉为三人解释着，它产自与伯汉斯军工厂，在恩德镇行动时，紧急调遣至旧敦灵。
“我想你们几位应该都见过它了，在恩德镇行动时，这是伯劳驾驶的甲胄，为了能令上位骑士们也能完美驾驶，我们将二代甲胄上妖魔的比例大幅度缩减，带来的结果便是灵活性变差，但影响不是太多。”
“我记得它应该比现在要……更危险些。”
看着那甲胄，在印象里总觉得有些不同，洛伦佐只能模糊的说出来。
“你是指它的武装吧，代号武器师，它的定位便是使用多种武器对妖魔进行压制，背部本有两个大型武器架，还有许多外置武器与新增装甲，但毕竟仅仅是实验而已，没必要那么全副武装对吧。”
特斯拉敲了敲那坚固的铠甲，这个鬼东西哪怕没有任务武器都无比致命，更不要说携带上了全武装，一旦失控这个鬼东西有可能杀穿整个永动之泵。
绕着这名为武器师的原罪甲胄走了一圈，就像从一整块钢铁上雕塑出来的一样，毫无可以供人进攻的缝隙可言。
“那么，我该从哪里钻进去？”
洛伦佐走了一圈愣是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进去。
“这里。”
特斯拉说着拉动了阀门，那连接甲胄的线缆通电，蒸汽引擎微微嘶吼，随后整个甲胄活了过来。
原罪甲胄的启动有两种方式，一是驾驶者本身便置身于中枢框架之中，随后生长的血肉会将其与填装过来的盔甲连接在一起，第二个便是洛伦佐现在这样，将甲胄整体组装完毕，预热后从甲胄开启的位置进入。
整个甲胄诡异的动了起来，它单膝下跪，低垂着头，整体就像座嶙峋的小山。
洛伦佐本以为它会像新希望一样，是在胸口开启，但实际上开启的位置是甲胄后颈与背部连接的位置，随着蒸汽的溢散，那幽暗的大门向洛伦佐敞开。
“我进去后需要我做什么吗？”
洛伦佐登上了梯子，站在这甲胄的背部之上，看着那内部的幽暗，他突然有些不安。
“什么都不需要，不过你是第一次连接甲胄，我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更何况你还是一位猎魔人。”
特斯拉也觉得有些不安，猎魔人与原罪甲胄，两个危险至极的东西凑到了一起，谁也不清楚究竟会发生些什么。
无论是福音教会还是净除机关，从未有人真真正正的了解过妖魔为何物，因为那诡异的侵蚀，永动之泵的学者一直为此困扰，科研无法继续深入，而福音教会也只能冠以神名来解释这不详的一切。
“我只有一句话想对你说，霍尔默斯先生，保持理智，无论什么时候都请保持绝对的理智。”
他说着开始后退，带着剩下那两只小白鼠走到了升降台上，随着齿轮的转动开始提升至那安全的区域。
整个工坊再次运转了起来，通往外界的闸门封死通电，井壁上盖革计数器逐一弹起，古老禁忌的仪式即将开始。
洛伦佐抬头看了眼那穹顶的烈日，随后置身于那幽暗之中。
他能清晰的听到四周钢铁重新嵌合在一起的声音，温热的感觉从体表传来，那触感非常柔软，就像血肉一般填充进了他与钢铁的缝隙间，最后沿着后颈开始，纤细的探针插进了体内，开始与妖魔的血肉驳接在一起。
紧接着一个崭新的心跳声响起，它要比洛伦佐的心脏还要有力，比战鼓般还要清晰沉重，它一重重的锤击着洛伦佐的胸口，将力量赋予给这钢铁之躯。
“霍尔默斯先生，你感觉如何？”
特斯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从那高台上看去，洛伦佐在启动了甲胄后依旧是以单膝跪地的方式停留在那钢铁的祭坛上。
“麻烦你试着动一动霍尔默斯先生，你这么呆在原地我们什么实验数据也得不到。”
“霍尔默斯先生？”
特斯拉的声音在狭窄的甲胄内回荡，可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
“霍尔默斯先生，如果你还清醒的话，请立刻回复我。”
这一次特斯拉的声音严肃了起来，高台之上，看着那如雕塑般的甲胄，他清楚最危险的事还是发生了。
突然那甲胄缓缓站了起来，可与预想中的不同，暗红色的血肉在那板甲之下涌出，过度生长的肌肉将整个甲胄扭曲成了一头怪异的妖魔。
钢铁与机械被夹杂在其中，直到那血肉甚至将面甲完全覆盖，最后它张开，露出猩红的大口。
盖革计数器发出凄凉的尖叫，整个工坊的指示灯都转为了红色，特斯拉站在高处望着那井底，原罪甲胄没有多余的行动，它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时不时伴随着血肉的抽动。
压力，无止境的压力从那甲胄之上传来，它虽然如同雕塑一般驻足在原地，可那足以令人疯狂的侵蚀正从其上不断的扩散。
指数已经抵达了极限值，头顶的穹顶下起了中和液构成的雨水，它洗过井壁最后落在了那甲胄之上。
“他……他失控了！快想办法啊！”
红隼止不住地喊道，很明显，正常情况下原罪甲胄的血肉不会生长的如此旺盛，它扭曲延伸，似乎将甲胄之中的洛伦佐彻底吞食。
“不，它还没有失控。”
特斯拉咬着牙缓缓说道。
目光里倒映着那沐浴在中和液中的躯体，它只是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望着那穹顶燃烧的光芒。
“保持理智啊，霍尔默斯先生。”
特斯拉最后祈求着，而在那甲胄内部，洛伦佐已经闭上了双眼，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正坐在长椅上，四周传来呼啸的寒风，一望无际的灰白，仿佛是世界尽头的冰原。

第五十七章 间隙之谜
依旧是那熟悉且寂冷的世界，破碎的冰原下是涌动着的暗蓝，庞大的满月半落在地平线之上，你能清晰的看到那贯穿夜空的银河，随后寒冷的啸风锤打着一切。
这里的一切都仿佛是艺术家的画作，可唯独却突兀的出现了一把长椅，以及长椅上的人。
就好像做了一场无比漫长的梦境一般，洛伦佐悠然醒来，看着这有些熟悉的一切。
不知是睡了多久，衣服上已经积累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可他倒未觉得有多寒冷，在视野的前方，熟悉的男人背对着他，就像在等待什么一样。
“早上好！”
他转过头，那与洛伦佐有着几分相似的脸微笑道。
“梅……丹佐？”
洛伦佐有些头疼的捂住头，看起来自己又回到了这里，联系的尽头，那个诡异的精神世界，又或者说是名为【间隙】的地方。
在与妖魔侵蚀的最深处，与黑暗联系的最深处，这个未知且诡异的精神世界。
“你把我拖过来的？”
洛伦佐试着问道，记得第一次自己抵达这里，便是梅丹佐在暗中作祟。
“不，这一次是你被卷进来了，我也很好奇你在做什么，你与这里的联系一瞬间抵达了最大，接着便是陷落【间隙】之中。”
洛伦佐听着他的话，有点惊愕。
“你是说我自己抵达了这里。”
梅丹佐点点头，随后向他说道。
“洛伦佐，你忘了很多事，其实你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那相似的眼神里带着深意，似乎他在隐瞒什么，一个洛伦佐都快忘记的东西，可随即梅丹佐便挥了挥手，示意洛伦佐过来。
洛伦佐也在长椅上缓缓站起，他试着回想自己是怎么抵达的这里，可与第一次时不同，他的记忆变得很模糊，就像梦境一般，破碎迷离。
他用力的挣扎着，那模糊的回忆逐渐清晰了起来，他记得自己步入了甲胄之中，随后便是抵达了这里……是那原罪甲胄令他抵达了这里。
“那个鬼东西还有这种效应吗？”
洛伦佐记得特斯拉的警告，每个人第一次驾驭甲胄都伴随着极不稳定的风险，没人清楚会发生什么，那么看起来这就是洛伦佐所遭遇的风险了。
洛伦佐慢步走到了梅丹佐的身边，刚准备说说什么，却被眼前的事物抓住了眼球，洛伦佐有些失神的看着他眼前的事物，不敢置信。
原本完好的冰原趋于碎裂起来，数米深的裂隙如同巨大的创口般出现在其上，如同蛛网般一直延伸向了视野的尽头，暗蓝的海水涌动在那缝隙之间，黑暗的更深处有锁链摩擦发出的金属声。
【间隙】在变化，洛伦佐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样子，可现在这里似乎在崩塌。
“她来了。”
突然梅丹佐说道，不等洛伦佐做出反应，眼前的冰面彻底破碎开来，涌起的海水混合着碎裂的冰渣，锁链狂舞，带起凛冽的寒风。
彻骨的寒冷降临，在夜空下勾勒出惊艳的影子，紧接着又一位熟悉的客人出现在了洛伦佐的身边，华生微微笑，亲切的望着二人。
“你知道吗，我得知了一种手术，它可以摧毁我的神经，或许这能彻底的困住她。”
洛伦佐没有过于慌张，不知为何只要有梅丹佐在身旁他便总会觉得一切都在控制内，哪怕现在这位梅丹佐仅仅是回响的孤魂野鬼。
“不，她暂时不是敌人了，洛伦佐。”
谁也没想到梅丹佐会这么说。
“你什么意思？”
洛伦佐有些不安的看着梅丹佐，在洛伦佐的信条里，作为伪圣杯的华生甚至是优先于劳伦斯教长的威胁。
“是来自魔鬼的馈赠，你觉得如何？”
华生的声音响起，可她明明没有张嘴，但那声音就那么空灵的回荡着。
她就那么看着洛伦佐，他不由的缓缓退步，警惕的看着梅丹佐与华生，洛伦佐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不会永远的困住华生，她就是那狡诈的魔鬼，那沉重的冰原已经碎裂了，就连梅丹佐也倾向于她。
“放轻松洛伦佐，实际上我们现在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了，她对于我们是个威胁，但……她亦是我们的盟友。”
早已预料到洛伦佐的警惕，梅丹佐试着稳住洛伦佐。
“你最好说明白点梅丹佐，这关系我苏醒后是直接对着自己脑袋开一枪带着大家一起死，还是做点别的放轻松些。”
洛伦佐很认真地说道，他曾不止一次想以自杀的方式终结这该死且荒诞的人生，但他始终不确定伪圣杯的特性，福音教会制作出了这源自圣杯的仿品，可没人清楚它的性质，甚至说还未来得及测试它的特性圣临之夜便爆发了。
没人知道洛伦佐的死是否能为这个传播划上休止符，就像没有人知道杀死圣杯后，妖魔这个概念是否会真的彻底崩塌，这一切的一切都源自于从未被证实过的话语，仅仅是固执的坚持而已。
“你还是如此洛伦佐，你很清楚你不可以死的，你的使命还尚未达成。”
梅丹佐悠然说道，他太了解洛伦佐了，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在达成这些他绝对不会轻易的死去。
“在你上次离开后我想了很久，我在思考【间隙】究竟是什么，这个诡异的世界究竟是以何种方式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甚至说我又是以何种形式存活着。”
梅丹佐说着便看向华生。
“就像她，她究竟是我们曾经熟悉的那个人，还是披着皮囊的妖魔呢？”
“妖魔！”
洛伦佐厉声道。
“可洛伦佐我又是什么呢？”
梅丹佐随即反问道。
“我与华生之间的区别又是什么呢？我们都死了，但却在你的脑海里活着，在这个诡异的【间隙】里活着，实际上我与华生是相同的……只是有着一点点的区别，但这就能彻底的分辨我们吗？”
洛伦佐微微发愣，他想说什么反驳他可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看，洛伦佐，你的思维依旧停留在教会的愚昧中，将那所谓的神明彻彻底底的抛开，用绝对的理智去思考！”
梅丹佐再次说道。
可停顿了很久之后，洛伦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所以这就是华生为什么能出现在我眼前的原因吗？你放开了她，你令她重新出现了……你难道忘了我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
洛伦佐为此愤怒。
“是我付出了代价，洛伦佐！”
梅丹佐震声道，他总是如此，震慑着心神，可紧接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幽幽地说道。
“看起来我占据了你的思维，洛伦佐。”
洛伦佐凝视着梅丹佐，在他抵达【间隙】之后，几乎被他遗忘的华生便出现了。
他起初以为这是华生随着时间与自己重新接触妖魔而挣脱了束缚，可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这样，在这其中有着梅丹佐的协助，这个斩杀了恶龙之人最后却在协助恶龙。
“那么让我们相互之间先冷静一下。”
洛伦佐在思考了良久后缓缓说道，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这种感觉很见鬼，就像谁都不可信任了一样。
可他还是有些不甘的看着梅丹佐，就像不肯相信会这样一般，他说道。
“给我个理由，梅丹佐，一个我可以接受的理由。”
看到洛伦佐还有谈话的可能梅丹佐不由的松了口气，他说道。
“这源于你上次离开后，你应该发现了吧，这个地方的诡异之处，无论是我还是华生我们都被困在了这……”
“你想说什么？”
洛伦佐问道，可随着他话音落下整个世界都变动了起来。
冰原彻底碎，暗蓝的海水从那缝隙里涌出吞没了一切，洛伦佐只能紧紧的抓住脚下的浮冰，随后在汹涌的波涛中翻滚，可就在他即将被那涌起的浪潮砸下时一切又归于寂静，仿佛有极致的低温掠过，狰狞咆哮的大海被就此凝固。
就像画家随意的一笔，将整个油画的世界搅得混乱起来。
“这里……是由我们控制的世界。”
梅丹佐的声音再次响起，与洛伦佐的狼狈不同，他所处的位置没有丝毫的变化，就像被未知的力量庇护着一般，海潮与碎冰都无法将其干扰。
“我们控制的世界？”
洛伦佐从冰面上爬了起来，这里是【间隙】，与黑暗联系最深处的【间隙】，怎么可能会是由洛伦佐掌控的世界。
“是啊，这就是你的缺点洛伦佐，你太愤怒了，愤怒到你从不试着去思考妖魔。”
“思考它们？我觉得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杀死，彻底根除！”
洛伦佐愤怒道。
“所以你被愤怒遮蔽了，你根本没有意识到你的身边有着何等伟大的财富。”
梅丹佐有些苦恼的说着，洛伦佐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有时候却会被一叶障目。
“我们自始至终都不曾了解妖魔，因为那诡异的侵蚀，极强的进攻性，还有它们不说人话。”
梅丹佐再次展示了他那不合时宜的幽默感。
“但你没有发现吗，洛伦佐。”
他看向了一旁的华生。
“我们的身边正有着第一个可以进行正常交流也不用顾及侵蚀的妖魔，她是来自那神圣的圣杯仿制品，人工的天灾，也是我们曾经最好的朋友。”
华生那熟悉的脸庞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就像曾经一样。
“我早该想到的。”
梅丹佐冲着华生说道。
“你这是在与妖魔做交易！与魔鬼做交易！”
洛伦佐似乎还有些无法接受，他对于华生极为抗拒，就像他目睹过那燃烧的圣纳洛大教堂一样，那一夜的火至今也没有熄灭，仍在他的心里燃烧。
“可我们猎魔人本身不就是源于妖魔吗？洛伦佐，有些错误的决定却能带来正确的结果。”
梅丹佐再次发问道。
随后梅丹佐就像想清楚了什么一般，言辞永远不是令一个信服的最佳办法，唯有让他亲眼看到才算可以，他对华生说道。
“展现给他吧。”
“你确定？”
“这是个很好的契机。”
华生点了点头。
“好吧，可你要记得，这都是有代价的。”
就像一笔交易，不需要契约也不需要什么签名，一切只在言谈间达成。
洛伦佐看着他们，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他踩着被冻结溅起的浮冰，在不知名的力量下，这里就像寒冰的丛林，他撞断了一根又一根由海水铸就的冰凌，可还是慢了一步。
那是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就像你的大脑在一瞬被打开了一般，被封闭的壁垒在一瞬间尽数碎裂，最后将真正的世界展露出来。
仿佛有把远超认知维度的剑刃，一瞬间斩下后劈开了整个世界，洛伦佐难以用言语表达此刻的画面，一道巨大的黑色裂隙出现在了视野中，它并不是一种固定的伤痕，似乎直接作用在整个空间上，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它都是那一个模样。
【间隙】被切出了一个缺口，这个禁闭的牢笼打开了。
“梅丹佐你疯了！”
洛伦佐咆哮着，果然再坚毅的猎魔人与妖魔关一起时间长了也会疯，更不要说她还是伪圣杯，还是梅丹佐的心心想念的人，他就不该相信他，正如梅丹佐说的那样，他已经死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梅丹佐了。
撞碎了丛生的冰棱，洛伦佐踉跄的冲到两人身边，他猛的挥起拳头，却被梅丹佐一把握住，无法向下半分。
“理智些，洛伦佐。”
梅丹佐甚至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那个横断世界的裂隙，那幽深的黑暗里似乎有着什么一般。
“洛伦佐，你觉得【间隙】究竟是什么？”
这个见鬼的时候梅丹佐还在淡定的问答。
“我只觉得你在试着放她离开！”
“她不会离开的，其实你没想过吗？洛伦佐，侵蚀是相互的，你在感受到妖魔的压迫时，妖魔的侵蚀也融入了你的意志里……就像现在这样。”
梅丹佐松开了手，就像他说的那样，自始至终华生都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看着洛伦佐宣泄着那累积已久的怒火。
“看看那里，洛伦佐，你会明白的。”
此刻梅丹佐终于展露出了他的力量，他一把按住了洛伦佐头强迫他看着那里，动作之熟练就像之前在洛伦佐身上使过很多次一样。
起初洛伦佐还有些挣扎，可很快他的挣扎停了下来，对于妖魔的怒火也逐渐平息，理智的看向那漆黑的裂缝之中，不知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还是迷茫，洛伦佐觉得自己的血都冷了下来。
“那是……什么？”
他问道。
“【间隙】。”
“【间隙】？”
梅丹佐再次肯定地说道。
“没错……【间隙】，另一个【间隙】。”
望着那幽邃的黑暗之后，梅丹佐有着几分欣喜地说道。
“恭喜你洛伦佐，我们距离妖魔的真相更进一步了。”
在黑暗的裂缝之后，在这【间隙】之外，那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可在这黑暗里却有着点点微弱的星光，而在那临近洛伦佐等人所处的【间隙】之处却有着如白昼般辉亮的星点。

第五十八章 工具人
“洛伦佐，我一直在思考……我是以什么形式存活，【间隙】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梅丹佐望着那片黯淡的星空，随后朝着那里迈步。
“我思考了很久后，我突然意识到我个人的思想是想不清楚的，因为‘人’的常识在干扰着我，就像你无法完全的了解动物一样。”
人类很难做到对未知做出绝对理智的判断，那作为人的常识在干扰着他们。
洛伦佐听出了梅丹佐的意思，他看向了华生，那个令人不安的女人。
“所以你请教了妖魔？”
“是的，至少在目前来看能为我解答的只有她了，于是我和……华生达成了暂时的一致，当然不排除她会在关键时刻跳反的可能。”
梅丹佐回过头，那恐怖的裂隙就在他身后。
“我发觉，我或许是以一种精神意识的状态存活着，与你的意识交集在一起……我们的意识交集在了一起，这个【间隙】就是将我们联系起来的空间。”
三个不同的意志一同存在同一个【间隙】之中。
洛伦佐摇了摇头，他说道。
“我不懂。”
“其实这很好理解的，给你举个例子。”
梅丹佐说着让开了身体，令洛伦佐得以观察那被他挡住的星空，在那黯淡的黑暗，临近这裂隙之处有着一颗明亮的星点。
“那便是另一个【间隙】，将人们的意志从精神层面上联系起来的空间，而且你应该对它很熟悉才对。”
“熟悉？怎么可能。”
洛伦佐看着那诡异的星空，那黑暗仿佛有着魔力一般，吸引着洛伦佐的思绪，可那本能的危机感告诉他自己，一旦陷落可能便是无止境的黑暗。
“你还在误区之内洛伦佐，福音教会留在你脑海里的钢印依旧未能去除。”
梅丹佐有些难过地说道。
当你出生起你就被灌输一个思想时，那无形的牢笼便禁锢了你，令你对其信奉，哪怕洛伦佐脱离了福音教会，哪怕他早已不信奉什么神明，可在他的潜意识里，洛伦佐依旧规避着它们。
就像有人说冰是炽热的，触碰就会被烫伤，你或许会质疑，但当它成铁律般存在你的生活中时，你反而会把这个“异常”认为“平常”，你甚至不会思考它的错与对，毕竟那东西就像风一样普遍存在。
洛伦佐的脑海里还有教会对其的束缚，他应该对那神秘的一切保持质疑，而不是觉得那是正确存在的真实，理应将那不可理解的一切转为可以窥视的定理公式。
“你难道就没曾想过脑海里的声音究竟从何而来吗？”
“脑海里的……声音？”
洛伦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在脑海里回荡，来自那神秘机械的声音。
这就像你体内有个奇怪的系统，它会在特定的时候给予你帮助与指示，可你从未想过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从不思考它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只是屈从于那所谓的“系统”，去执行一个又一个奇怪的命令。
就像一个卑微可怜的工具人，你所有的行为，所有的事件的冲突与你取得的荣耀全部源自于那个诡异的系统。
哪怕你取得了无上的权力，也仅仅是系统的傀儡，没了它你什么都不是。
“是啊，你能听到那来自缚银之栓的声音，还有华生的声音，可你就没想过它们之间的相同之处吗？还是说教会对此的隐藏非常完美，完美到你也被误导了过去？”
福音教会有着太多的秘密了，多到几乎没有人真正的全部了解过。
“或许换个名字就便能理解。”
梅丹佐就像要做恶作剧一般坏笑着，他很期待洛伦佐的反应，因为他真的了解到这些时也不禁感到从未有过的震惊。
“你可以将那颗星星，那个【间隙】称为……静滞圣殿。”
话语犹如雷霆，所有的怒气与警惕都在这一瞬间被清空，整个人仿佛呆愣在了原地。
梅丹佐看着洛伦佐那震惊的眼神，他满意极了。
“对，就是你理解的那样，那个一直回荡在我们脑海里的声音，我们以为是从缚银之栓中传出的声音。”
每个猎魔人都会服从那来自脑海里的声音，它下达着来自教会的指令。
“以静滞圣殿为根基而建立的心枢之网系统，教会用神秘的神话为这个见鬼的东西做掩饰，但如果推断没错的话，它本质上就是一个大型的【间隙】，它连接了每一个猎魔人。”
“一个可以联系精神的世界。”
“这就是为什么你能看到华生听到华生，别人却做不到的原因，因为你连接在这个【间隙】之中，华生的【间隙】之中，这也是曾经你为什么能在缚银之栓内听到来自教会的命令。”
“无形的【间隙】作为纽带连接了你我。”
于是诡异的声音回荡在这空旷寒冷的冰原世界之中。
【重新连接静滞圣殿……】
【连接失败。】
【重新连接……】
那黯淡星空中的星辰在呼唤着洛伦佐，它渴望着孩子们的归来。
洛伦佐已经完全愣在了原地，华生的庇护还在继续，令洛伦佐无法重新接入静滞圣殿。
“我们以前对此感到困惑，无法理解是因为我们仅仅是‘被连接者’，而现在我们有了……华生的帮助，虽然她不是很可信的样子，但至少我们成为了同样的‘管理者’。”
梅丹佐向洛伦佐发出邀约。
“有兴趣回‘家’看看吗？”
……
警报声回响在永动之泵内，尖锐刺耳，仿佛女人的尖叫。
整个工坊的通道再次打开，不过这一次步入其中的是武装严备的安保力量，他们携带着实验中的武器，这种东西大多数是因为量产成本过高而被废用，但在这里却是最基本的安保武器。
安保士兵们穿着沉重的隔离服，背部背着巨大的蒸汽背包，手中提着笨重的火铳武器，有蒸汽导管接到手中的三联铳，那巨型的三联火铳是由蒸汽动力驱动，火铳内发射可以干扰机械运转的电矛，因高压气体的爆发力，它远比火药还要迅猛，能在一瞬间进行破甲镇压。
他们严阵以待，心跳伴随着那逐渐打开的闸门一同起伏。
可门后没有什么可怕的妖魔，也没有什么失控的甲胄，武器师安静的站在那钢铁祭坛的中央，丛生的血肉在蔓延到一定程度后便停止了下来，就像一座血肉的花园，那暗红色的藤蔓爬满了那钢铁的甲胄。
那胸甲微微起伏着，随着那心跳的剧烈而一同躁动。
“安保小队已就位。”
有声音在通讯频道内响起，这不是安保小队第一次处理甲胄失控了，可这是他们第一次遇到如此安静的甲胄，与那具有强烈进攻欲的失控甲胄不同，它安静的令人可怕。
安保小队不敢进一步进入，本质上他们是第二道防线，第一道防线在工坊的内部，那穹顶之上设置有重火力，但在那强光下根本没有人能够窥视到。
“情况如何？”
新的声音在频道内响起，梅林的声音出现在了工坊的高台之上，他利用自己的权力强行打开了高处的通道，进入了工坊。
“他没有失控，但也没有任何反应。”
特斯拉看向井壁另一端的高台上，梅林出现在了那里，其实梅林此刻已经违反了诸多规定，比如强行进入封锁区域，但这次事件与之前的所有事件都不同，这一次失控的甲胄里存在着一位猎魔人。
梅林觉得自己必须亲自抵达现场，观察这一切。
“什么情况，说明一下？”
他在频道里问道。
“霍尔默斯先生驾驶甲胄后便停在了原地，妖魔血肉反常生长，侵蚀程度加深并且在逐步扩散……他似乎昏迷了过去，没有任何行动，但也没有被妖魔控制，仅仅是呆在原地。”
特斯拉尽可能的冷静，这是他从未遇过的状况，一般来说驾驶员昏迷后，甲胄会被那无意识的妖魔血肉驱动，极具攻击性，可现在它太安静了，安静的可怕。
“燃料消耗如何？”
“武器师目前保持着最低能耗的运行，我们没有注满燃料，它很快就会消耗殆尽。”
原罪甲胄的蒸汽引擎为主要出力之一，它也是需要燃料消耗，但这仅仅是一次实验，所以对于武器师特斯拉仅仅注入了少部分燃料。
“安保小队，立刻行动，把我们那位霍尔默斯先生从甲胄里拖出来。”
沉默了稍许，梅林下达了命令。
“不等燃料耗尽吗？”
特斯拉有些不明白，当燃料耗尽蒸汽引擎停摆后，原罪甲胄的出力会大幅度缩减，到时候行动无疑会安全许多。
“推迟的时间越长，侵蚀的程度便会不断的加深，他身体里还有着秘血……洛伦佐他本身就是个最大的不可控因素。”
神秘莫测的猎魔人，他们本身就是妖魔之子。
随着梅林的发话行动很快便开始了，安保小队踩着有些温热的中和液，走向那钢铁祭坛的中央。
作为危险至极的原罪甲胄，它在设计之初便做好了应对失控的准备，比如可以从甲胄外部启动的紧急开启阀门，为了不被误触它被沉重的护甲所保护，并且位置隐秘。
数不清的视线越过了枪口集中在那沉默的武器师上，丛生的血肉就像疯长的藤蔓，他们小心翼翼的切开那些血肉，随后大抹大抹的鲜血涌出，可即使是这样甲胄依旧毫无反应，直到他们拉下那隐藏的阀门，炽热的蒸汽从那缝隙中涌出。
背部的装甲猛的弹起，伴随着升起的点点白烟，已经昏迷的洛伦佐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血肉肆意生长已经蔓延至了甲胄之内，他身体大半已经与血肉缠在了一起，而他也毫无反应，安保守卫把用刀切开了部分血肉，纤细的神经电极从他体内拔出带起点点的鲜血。
洛伦佐就这么被直接拖了出来，一切都这么有惊无险，但在这之后却是难以严明的后怕。
原罪甲胄实验记录里的第一例。
“他这是怎么了？”
在确认原罪甲胄彻底关闭后，危机暂时解除，井壁上的升降台下潜，特斯拉与梅林一同赶到了那钢铁祭坛的中央。
洛伦佐似乎陷入了深度昏迷，毫无反应的躺在地上，数把实验型火铳指着他的头颅，同时开火足以把他射成肉泥。
“没有任何反应。”
科研人员将探针从他的大脑上取下，他们第一时间对洛伦佐进行了检查，可所有的数值回馈都很奇怪。
“没有任何反应是什么？”
特斯拉忍不住问道，每个从甲胄里出来的驾驶员，哪怕保持着清醒，他们检查后的各项数值都差得离谱，就像即将死去的病人一样，可在洛伦佐这里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异常……他……他就像睡着了一样。”
那人说道。
“就像……就像灵魂不在这里了一样。”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明明是崇尚科学理智的地方，他却会用以“灵魂”来解释这一切。
“好了，我知道了，把他安置起来……用对待妖魔的方式暂时收容起来，当然我不是说让你们直接把进关紧铁牢里，给他绑在铁床上，我们这还是有点人权的！”
梅林对着那几个恨不得把洛伦佐当场格杀的安保队员说道。
就像一场荒唐的闹剧，迅速的展开又迅速的落幕。
特斯拉几分怀疑似的看着自己的上司，他想了想问道。
“你清楚他的状态，对吗？”
“特斯拉，你是个天才，但有些知识却不是你现在可以了解的。”
梅林知道自己无法隐瞒，尤其是面对这个难得的天才。
“项目暂时放缓吧，在他醒过来前，都不要启动了。”
“那我做什么？”
特斯拉有着几分不满地说道，项目刚开始便结束了，简直令人抓狂。
“继续你那电流的项目，你不是说你就快有成果了吗？”
“那你呢？”
特斯拉追问。
其实很少有人注意到，在这永动之泵内科技正在缓慢的换代，如果说以特斯拉为首的学者代表着现代科技，那么以梅林为例的便是几乎消失的炼金术，曾经这个神秘的技术令净除机关撑过了最难熬的时期，但现在它却逐渐消失在这里。
“我要去找亚瑟，有些事需要好好谈谈。”
梅林不给特斯拉追问的机会，直接转身离开，整个工坊内的气氛都很微妙，除了那两个庆幸自己暂时不用当小白鼠的乔伊与红隼，他们热泪盈眶，激动相拥。

第五十九章 存在的形式
“回家？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梅丹佐你应该清楚我一旦连接上静滞圣殿会发生什么吧。”
洛伦佐有些头疼，从他的感官来看，他步入【间隙】的时间并不长，可这短暂的时间里他已经接受了足够多的冲击。
原本认知的世界在崩塌，又或者说在那贫瘠的平原上建立起新的建筑。
静滞圣殿便是【间隙】，另一个【间隙】。
在猎魔教团的时光里，洛伦佐一直将种种诡异的神秘归咎于妖魔，在当时而言，静滞圣殿从现实角度上来讲，仅仅是那隐藏在地表之下的庞大建筑，命令在脑海里响起时洛伦佐也没有想太多，毕竟那个宏伟的地下建筑里藏了太多的秘密。
神秘的尚达俸猎魔人便长居在那里，用他们那诡异的预知，协助着任务的执行，但洛伦佐从未想过它真实的模样会是这样。
当“异常”普遍了起来，人们便将其视为“正常”。
【间隙】就是一个诡异的精神世界，它连接着每一位猎魔人，但它们从未窥视过它的真相。
“静滞圣殿能侦查到我的位置……从这个诡异的【间隙】里对我定位，密令还在执行，这样只会麻烦不断。”
洛伦佐厉声道，他与华生做过不多的交易里，有一项便是中断连接。
福音教会的秘密太多了，他们这项神秘的技术令人恐惧，而洛伦佐也清楚一旦这样做，重新上线的静滞圣殿一定会找到他，到时候等待他的是来自教会的追杀。
那无止境的圣堂骑士团。
他已经离开那里太久了，久到那个孕育出他的城市变得如此的陌生，如同黑夜里的怪物，仅仅是看到那被焰火勾勒出的剪影便感到畏惧。
“所以洛伦佐，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回家一趟，那里有着所有的真相……至少对于我们而言是这样的。”
梅丹佐缓缓说道。
在那地下的宫殿里诞生了猎魔人，那不详禁忌的技术便是发源于此，而它也是圣临之夜的源头。
谜团的中央。
如果说有哪个地方最接近妖魔的真相，那么一定是那神圣的七丘之所，在那圣纳洛大教堂下埋葬着所有的秘密。
洛伦佐微楞，他当然清楚他的意思，不是什么从【间隙】里前往静滞圣殿，他指的是在现实中抵达那里，这真是简单的解决方案，毕竟福音教会是一切谜团的中央，只要到了那里就好，当然前提是洛伦佐能在圣堂骑士团的围攻下活下来。
“那么好好思考一下洛伦佐，你要知道，静滞圣殿不仅仅连接了你和我，还有其余所有幸存的猎魔人。”
梅丹佐饶有深意地说道。
就像某种不详的启示一般，洛伦佐鬼使神差地说道。
“劳伦斯教长也曾是猎魔人……”
是啊，曾经拥有尚达俸之名的猎魔人教长，现在劳伦斯教长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阴影之中，根本无迹可寻，可是利用静滞圣殿的话……
“不，他能活到现在就说明教会也不清楚他的位置，静滞圣殿无法完全帮助我们。”
“但至少会有些线索不是吗？洛伦佐。”
梅丹佐继续说道，他从未有过的急切。
“你还没发现吗？我们就要抵达那神秘的真相了。”
那笼罩在整个世界之上的谜团。
妖魔究竟是什么？
那扭曲恐怖的裂隙重新闭合了起来，整个灰冷的世界又变回了那副单调的模样，梅丹佐有些失望的看着他。
“洛伦佐，用你自己的想法去思考，而不是被教会的思想束缚。”
洛伦佐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另一旁的华生，不作声息。
“看起来谈话破裂了。”
华生终于开口了，她无奈的摊了摊手，但脸上的笑意更盛。
“所以洛伦佐你还是想想吧，是仇恨重要，还是那真相重要？”
她说道，紧接着那冻结的海潮解冻，涌动的海水翻滚咆哮，洛伦佐下意识的冲向华生试图阻止她，可很快脚下的冰面破裂，幽蓝且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拖下，混乱的模糊之中冰冷的残冰刮擦着他的身体，就像尖刀一般。
整个世界仿佛是一个漏斗，洛伦佐正坠向那幽暗的最深处。
那是种奇怪的感觉，他从未发觉自己是如何抵达的【间隙】，但在这一刻他却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是如何离开。
一直下坠，下坠，抵达那最深处。
耳边有着空灵悠扬的声音，回荡在这几乎死寂的幽蓝之中，紧接着那死寂的幽蓝颜色开始加深，显露出一个无法观测的漆黑剪影，它是如此的庞大，大到洛伦佐此刻的眼瞳只能勉强将它装在自己的视野内，那仿佛是某种亘古存在造物。
它与洛伦佐一同坠落着，直到失去意识，直到抵达那幽深之底。
极寒的冷风掠过，将那逐渐平静的海面重新冻结，随后有铺天盖地的雪幕涌动，为这破碎的冰面重新铺上一层薄薄的冷雪。
不知何时那把熟悉的长椅已经出现在了原来的位置上，梅丹佐慢悠悠的走了过去，与华生一起坐在了长椅上，欣赏着那半没于地平线之下的满月。
如同造物主般的伟力，整个世界似乎在洛伦佐离去的那一刻重启了，一切回到最初的模样。
“他的意识看起来还是很混乱，准确说，他根本没有意识到那些‘异常’之处。”
华生突然说道，率先打破了平静。
“这是权能的副作用，当然他能活下来，不被你侵蚀而死也是个奇迹了。”
梅丹佐淡淡的回答着，紧接着又对华生问道。
“所以……你和我一样？真的死了？”
“这得看你怎么定义‘死亡’了，我是可怜的祭品，那些疯子将我升华成为了伪圣杯，现在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我是我，但又不是曾经的我，听起来很绕，但确实这样，就像你说洛伦佐一样，以‘人’的想法是难以理解我的。”
华生回答。
“就像妖魔一样？”
梅丹佐反问道，但他没等华生解答什么，只是有着几分庆幸的笑了笑。
“几乎不死的身体，可怕的力量与坚韧的骨骼，漫长的寿命……谁会不想成为这样的存在呢？”
他说着裹紧了衣服，望着一无际的冰原，声音回荡。
“当然，要是还能个保持理智的脑子就更好了。”
……
“所以意外还是发生了？”
频道里传来亚瑟的声音，梅林回答道。
“是的。”
“现场情况如何？他突破工坊了吗？下令让地面部队加入，不能让他冲出去。”
“安心，他已经被成功回收了。”
亚瑟的声音一愣，似乎没想到危险至极的失控就这么被轻松的解决了，从梅林话语的平静来看，这似乎根本没怎么费力。
“原罪甲胄没有任何进攻性，霍尔默斯先生则陷入了昏迷，而且他的状态很奇怪。”
“奇怪？”
“是的，很奇怪，你应该清楚炼金术的极致便是对灵魂的挖掘，而他当时给我的感觉就像……灵魂不在了一样。”
梅林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说的同时他还看了一眼洛伦佐。
此刻他正快步在甬道之中，安保卫队把洛伦佐绑在了铁床上开始运输，用枪顶着他的头。
梅林还是有些不放心，在另一旁跟着他们，警惕异变。
“灵魂？梅林你应该清楚我们的守则，尽可能的排除神秘学对我们的干扰。”
亚瑟的声音响起。
神秘带来愚昧，净除机关需要的是绝对的理智。
“不好意思，习惯了，那么你理解成意识吧，他的意识不在躯体之内，感觉就像潜入了别处一般。”
“意识转移？我们的历史记录里有这样的现象吗？”
“没有，但在炼金学里有相似的情况。”
梅林回答道。
“你应该清楚，人类的历史比书写在课本上的要黑暗太多，除去妖魔还有那些人性的贪婪。
就比如那些对永生痴狂的疯子，有甚者还信奉妖魔渴望成为妖魔的一员。”
在与妖魔的厮杀史中，从不缺少叛徒，有些人窥见了妖魔那可怕的生命力，哪怕是篡夺秘血的猎魔人都会拥有漫长的寿命，那么当人类成为妖魔呢？
于是在历史上涌现了很多信奉妖魔的教派，他们认为从妖魔身上可以得到永生，但那种教派一般延续不长，还没等猎魔教团动手，他们就因为招来妖魔而自毁。
可……总会有那么几个幸运儿，更不要说炼金术师里也有这样的窥觊者。
他们试着将自己的意识又或者说灵魂移入妖魔的体内，但结果都是沦为恐怖的怪物。
“你是说他的意识消失了？那么他能去哪？被妖魔侵蚀？那你现在应该已经死了梅林，这个猎魔人强的离谱。”
如果洛伦佐失控，恐怕永动之泵早已沦陷。
“我不清楚，我们炼金术师可没有奢侈到用猎魔人做实验，这些对于我们而言都是未知。”
梅林说道。
“但我们不保证会有其他的可能，来永动之泵一趟亚瑟，我们需要见面好好谈谈。”
沉默后亚瑟回复道。
“我清楚了。”
突然频道里梅林的声音急促了起来。
“等等！”
“发生了什么！”
亚瑟也一瞬间紧张了起来，虽然嘴上开玩笑，但他很清楚事件的严肃。
“他……看起来醒了。”
……
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胃里爬出来一般，抓挠着你的胃壁沿着你的喉咙而来。
洛伦佐用力的干呕着，就像溺水的人痛苦的挣扎着，可他很快便发现自己的挣扎毫无用处，睁开眼视野被模糊着，只能看到不断逝去的灯光，耳边的声音带着奇怪的混响。
“他……他醒了，梅林总长！”
梅林？怎么回事？洛伦佐记得自己在原罪甲胄里……对啊，那个该死的实验，自己该不会失控把永动之泵拆了吧？
洛伦佐内心开始跑起了火车，不知道是感激永动之泵的信任还是什么见鬼的情绪，他们居然没第一时间杀了自己。
“清醒点！”
有人说道，随即一个响亮的掌声扇在了自己的脸上，紧接着梅林的脸在视野里清晰了起来。
“怎么……回事？”
洛伦佐勉强看清了视野内的一切，自己似乎正躺在一张床上，现场四周似乎还很拥挤，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这感觉就像你在病床上醒来，大家笑脸相迎，那便是欢庆着你手术的成功，如果个个眉头紧皱，那么或许他们发现了一种新的疾病，说不定还会以你的名字来命名。
“所以你们准备把它命名成什么？霍尔默斯综合征？”
看着一脸严肃的各位，洛伦佐忍不住地吼道。
“放轻松些，你们现在的样子就像在参加我的葬礼！”
“霍尔默斯先生，这种情况下我们可放松不下来。”
有声音回应道，于是视野彻底清晰了起来。
床的四角上各有一位全副武装的士兵拿枪指着自己的头，从那个枪口的口径来看，自己能留一个全尸都会是一种幸运。
梅林正站在床的另一边，病床微微摇晃伴有滑轮与地面的摩擦声，这时洛伦佐才发觉自己正在被运输。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洛伦佐试着动一动，但很显然自己已经被牢牢的绑在这铁床上了。
“我们正在给你挑一个合适的牢房，如果可以，我倒希望你能放轻松些，别激动。”
梅林说道。
“其实……我现在蛮平静的。”
洛伦佐淡淡的回答着，抛开那些没脑子的屁话，这个猎魔人的眼里闪动着难以明了的迷茫。
怀疑。
洛伦佐此刻对于这个世界充满了怀疑。
其实在逐渐苏醒的这个过程里洛伦佐想了很多东西。
关于【间隙】。
很显然这个诡异的精神世界不是常人可以构筑的，它是与黑暗联系后的极致，抵达那最深处，它与……妖魔有关。
洛伦佐身体里有着伪圣杯，他本身就是这个恐怖妖魔的囚笼，那么按梅丹佐的说法，静滞圣殿也是个大型【间隙】的话，那么它是否也与某个妖魔有关呢？
不寒而栗。
福音教会远比自己看到的要复杂，就像没人清楚那圣纳洛大教堂内有多少个房间一样。
那更深处究竟还藏着些什么？

第六十章 炼金之死
正如梅林说的那样，数分钟后洛伦佐置身于了钢铁的牢笼之中。
与其说是牢笼倒不如说是一个守备力量严密的审讯室，洛伦佐与梅林之间隔着通电的铁栏，从空气里弥漫的血气来看，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两人保持着奇怪的沉默，直到亚瑟到来，三个人又重聚在了一起，只不过这一次洛伦佐被绑在铁床上，拉动机械，整个铁床缓缓折叠了起来，好令洛伦佐能以坐着的方式起立。
“所以你究竟为什么如此紧张呢？梅林。”
洛伦佐缓缓说道，这接连不断的事件让他有些烦躁。
“你接下来就会知道了，霍尔默斯先生。”
梅林冲亚瑟点头示意，两人坐在洛伦佐对面，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样子。
“那么……”
“霍尔默斯先生，你可以说一下你在原罪甲胄内的经历吗？具体且详细。”
梅林干脆利落的问道，他就像知道什么一般，直指问题的中心。
“甲胄的经历？我进去了，昏迷了。”
洛伦佐没有多说，这关系着华生，那个诡异的伪圣杯，谁也不清楚净除机关在了解到这些后会不会真的把他当做小白鼠。
“麻烦你仔细回想一下，你是目前的独一例，陷入了昏迷却没有失控，这是个极为特殊的案例。”
梅林再次说道。
“……”
洛伦佐保持着沉默。
他对于作为伪圣杯的华生保持着绝对的警惕，绝不可信任的事物。
洛伦佐还在犹豫是否将【间隙】这个重要情报吐露，对于这个东西洛伦佐头一次感到了棘手。
“那么让我们换个话题。”
梅林见洛伦佐保持沉默居然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向洛伦佐提问。
“你了解炼金术吗？”
“炼金术？”
洛伦佐有些想不明白这个家伙为什么要提这个，如果这个世界有什么最深奥的技艺，那么一定当属炼金术了。
凡人难以企及的力量，据说它连接着鬼神。
见洛伦佐有着几分迟疑梅林继续说道。
“炼金术……其实它可以视为现代化学的雏形，在它诞生的年代人类的生产力远没有现在这样强大，仅仅是铸造铁剑都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所以最开始炼金术算得上一种冶金技术。”
梅林几分神秘地说道。
“理解一个物质，分解一个物质，再将其重铸……将廉价的金属升华成为贵金属，从凡态向上升格。”
“这项技术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的衍生，构建起了神秘学，很多奇怪诡异的东西或多或少都与其有关。”
梅林话锋一转接着问道。
“那么你知道炼金术为什么会逐渐消失在世界上吗？”
“消失？”
就像触动了洛伦佐的思考，虽然早已有那种种痕迹，可现在这一切才清晰起来，这曾经占据主导的神秘技艺正在默默消退。
“是啊，净除机关也在进行换代，与炼金术有关的技术正在缓慢淘汰，新式科技逐渐替补上来，或许没有炼金术那么高效，但在如今的生产工业下也足以撑起整个净除机关的运转。”
梅林缓缓说道，作为旧敦灵最后的炼金术师，在这种情况下，他显得格外坦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清楚炼金术是怎么延续的吗？”
炼金术师继续解释道。
“现代学者们乐于分享知识，团结友爱，建起院校，可炼金术师却反过来，每个炼金术师都是追求那炼金术的极致，那最深处的灵魂，哲人石，贤者之石，又或是万能药，这都仅仅是那虚无缥缈的代词，他们所追求的都是那一种‘灵魂上的升华’。”
“可在炼金术构筑的世界里，这是一个平衡的天平，必须有足够的代价才能取得天平后的另一个极致，那灵魂的升华，而它遵守着能量的守恒。”
“也就是说它是有限的……”
洛伦佐下意识地答道。
“没错，只有极少数人炼金术师能抵达那种极致，也因此每个炼金术师都是竞争关系。”
梅林肯定着洛伦佐回答。
“这是个禁忌的知识，就如同妖魔的侵蚀一般，它会放大你内心的贪欲，你无比的渴望，为之疯狂！为了追求那些足以抛弃一切！”
“每个炼金术师之间都是敌人！”
他的话语越发激昂愤怒，洛伦佐看着梅林那空洞的眼神，他突然有种无法言明的畏惧，畏惧那诡异的神秘，畏惧梅林眼中那无比可憎的空洞，就仿佛是这仅仅是个躯壳一般。
“冷静些，梅林。”
亚瑟在一旁适时的提醒道。
梅林的话语停顿了一下，似乎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咽了咽后，他的声音再次平静了下来。
“不好意思，我已经很久没有谈论这些了，有些失态，炼金术就是这样，它有着巨大的力量，但也能激发人类最原始的贪欲，对知识的贪欲，不容分享的贪欲。”
“那么说回炼金术师的延续，我们内部是一对一的学徒制，所有的知识都被记载在笔记之上，传承给下一位学徒，每个炼金术师为了保证自己的技艺不被其他炼金术士得到，都会配有相应的密码书，即使是别人得到了笔记也看不出什么。”
“可这也导致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梅林有着几分悲哀地说道。
“炼金术非常容易发生技术的断代。”
在漫长的研究中每个炼金术师都是独立存在的，他们所掌握的技术都不同，可一旦有一个传承断绝，那么这漫长的研究便会化为乌有，甚至说笔记少那么一两页便会令整个炼金术体系崩坍。
“炼金术传承到现在就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危楼，每断绝一个传承便会抽离一块石砖，而现代科学把一切分享了出来，学者们穷极一生钻研不同的方向将这个大楼不断的加固。”
“甚至说，即使是死去也有书籍留下，而有些炼金笔记因为记录了有关妖魔的知识还带有强度不一的侵蚀，说不定研究研究就变成妖魔了。”
梅林说着感叹了一下，从他那语气来看他似乎吃过亏。
“那为什么不扩招呢？都这个情况了你为什么不愿意多找几个学徒呢？”
洛伦佐有点不明白，应对断绝最好的办法不就是多找几个学徒吗？
“我已经能克制我对知识的贪欲了，那我的学徒们呢？更不要说在炼金术的构筑里，能抵达极致的只有少数人。”
梅林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似乎前面的一切都是铺垫，为的就是接下来的话题，洛伦佐坐在通电铁栏之后，感到有些不妙。
“而且还有一点，导致炼金术注定被时代抛弃……你应该深有体会霍尔默斯先生。”
“深有体会？我可对炼金术一窍不通啊，梅林。”
洛伦佐摇了摇头，毕竟旧敦灵的大学可不教这个东西，他想蹭课都蹭不到。
“提醒你一下，福音教会的《启示录》。”
他微笑道。
洛伦佐眼瞳微缩，带着无比警惕的目光。
“你是指它……实际上是一本炼金笔记？”
“不，怎么可能呢？我甚至没有见过那本书，但它与炼金术有着一个很奇妙的共同点，那便是‘核心技术’。”
梅林缓缓道出了其中的真相。
“福音教会失去了《启示录》便失去了秘血技术，一旦炼金术师死去，那么支撑起整个社会的炼金术就会断绝……构筑一个稳定且可以对抗妖魔的社会，用这种东西作为核心科技……你不觉得风险过大吗？”
这就是目前福音教会的困境，圣临之夜爆发时，炼金术师尽数死亡，而那本神秘的《启示录》也被劳伦斯教长盗走，强大的秘血技术一时间居然就这么断绝了。
“这是净除机关逐渐减小炼金术占据比重的原因，一旦我死了，或者没有学徒能继承，这里也会陷入福音教会一样的困境，可利用现代技术就不同了，我死了，旧敦灵内数个优秀的大学还会不断的输送人才，甚至说整个英尔维格，整个西方世界。”
这便是推广基础知识的优势，即使有再恐怖的战争，世界也不会倒退回那愚昧的时代，哪怕是最普通的列车员在长年的熏陶下也会了基本的机械维修。
“而且这还不是炼金术注定被抛弃的原因，旧时代里，它的生产力恰到好处，可现在不同了，这是新时代，蒸汽时代，工业时代，我们有着世界上最为强大的生产线，武器不再是那由工匠精心制作的剑刃，而是从生产线上流下的现代武器。”
“炼金术注定被遗弃，我只是加快了它的速度而已。”
就像一场盛大的演讲，又像一场悲哀的葬礼。
炼金术的葬礼，旧时代的葬礼。
“那么来说回你驾驶原罪甲胄的情况。”
不知为何梅林又一次的扯回了原罪甲胄上，就像一个深挖的陷阱，现在他要把洛伦佐推进去了。
“你知道吗，把你从甲胄内拖出来的时候，你很安静，毫无任何反应。”
“一副完成革命的光辉映照的样子？”
洛伦佐反问道。
“你那个样子，我无法确定，但是很熟悉。”
梅林没有理洛伦佐口胡，在他看来这个家伙是在试图转移话题。
“你熟悉什么？”
“你那个样子很像灵魂不在了一样，转移，又或者说……升华？”
真相的又一角被擦拭去了灰尘，洛伦佐保持着眼前的平静，内心却在翻涌，如果梅林没有在诈他的话，那么很显然，【间隙】与炼金术中的极致……升华有关。
“当然你不可能做到升华，甚至说升华真的是否存在也是个谜。”
梅林说道。
这时牢房的门被敲响了，不知道会是哪个不要命的在这时敲响房门，但就像知道谁来了一样，亚瑟起身打开了门，接过了一个黑色的提箱。
“那么霍尔默斯先生，看起来谈话可以进入第二阶段了。”
“什么？”
洛伦佐有些发懵，果然这些人是早有预谋，自己在甲胄内昏迷只是令这件事提前了起来。
亚瑟戴上手套，接着打开了提箱，从其中取出了一件洛伦佐很熟悉的东西，一段银白的脊柱。
“缚银之栓……你知道这个东西上也有着炼金术的技艺吗？”
亚瑟问道。
洛伦佐很自然的点头，不说缚银之栓，猎魔人的权能都是依靠那刻印的炼金矩阵激发。
“那么说回我之前所说的技术断代，你知道吗？霍尔默斯先生，这缚银之栓的炼金技术远超我所知晓的，其上还有着复杂的现代机械……甚至有些精密的部件就连我们都无法铸造。”
亚瑟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福音教会的现代技术与炼金术，至少是铸造工艺上远比它展现的还要强大。”
“可这又有一个与之矛盾的地方，福音教会的生产力做不到这种程度，它的基础技术根本达不到标准，这就像你把蒸汽机的设计图放到几百年前，他们知晓这东西的原理，可他们甚至连冶炼最基础的金属都做不到一样。”
亚瑟深深的看了一眼洛伦佐，他放慢了语速。
“霍尔默斯先生，我们决定与福音教会重新展开联系了，就在神诞日的庆典之后。”
“……”
洛伦佐沉默，他有些发愣的看着亚瑟，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或者说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等等……你告诉我是希望我也加入其中？”
洛伦佐说到最后已经开始有些控制不住的发笑了，先是梅丹佐，又是亚瑟，就像有只无名的大手在拨动着命运，把他丢进那旋涡的中心。
“我只是觉得，作为合作关系，加上你与福音教会的关系，我有必要告诉你，而且你毕竟是猎魔人，你清楚七丘之所，或许……会有用处。”
“不不不，没门，我可不会回去的。”
洛伦佐拒绝着，他甚至没有过多的思考，他看着这个牢房，就感觉像是逐步崩塌的世界。
“我不会强求你的，而且这也只是作为情报的分享。”
亚瑟保持着冰冷的理智，权衡着利弊。
“那么，今天就先到此为止了，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会对你做什么过多的措施，这个牢房仅生效二十四小时，我们要确保你的状态后，才能让你离开。”
走到房门前，亚瑟再次说道。
“再见，霍尔默斯先生。”

第六十一章 突破收容
依旧是那订制的房间，只不过气氛有些压抑低沉，随着警报的解除，上锁的房门已经重新解封，但那被封闭的心却没有再次打开。
欧维斯几分呆滞的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乱糟糟的，很混乱，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突然他想动一动，他不想再躺在这张床上了，纤细的臂膀试着把自己支撑起来，这很困难，但还是能做到，他用尽全力从床上爬了起来，随后微微颤抖的双脚踩在地面上。
用力的呼吸，似乎只是这样的动作就让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轻微的刺痛从关节处传来，但还在他可以忍受。
欧维斯想出去看看，他突然发觉自己在永动之泵呆了这么久，居然都没怎么出去看看过，仅仅是呆在这个房间里，等待有任务时出去执行。
说到执行任务，这或许是欧维斯最快乐的时间了，藏在甲胄里的他是自由的，那时他不再是这副懦弱的躯体，而是可以撕裂钢铁的兰斯洛特。
可现在他不再是了。
捂住头，剧烈的刺痛从脑海里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着他的头颅，就像有只虫子在用力的搅动，它啃食着头骨试图从脑海里钻出来。
妖魔的侵蚀依旧在蚕食着他的意志，不止是因在甲胄内的昏迷，最后时刻劳伦斯教长那汹涌的侵蚀连猎魔人都无法抵御，更不要说凡体的欧维斯。
那高强度侵蚀加速着他的衰退，仿佛有数不清的妖魔在他耳边嘶吼，锋利的尖爪反复切割着他的身体。
欧维斯无力的摔倒在地上，他挣扎着，当痛苦达到了极致反而是彻底的平静，耳边是尖锐的蜂鸣，随后便是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哒哒哒……
步伐声清晰，有人来了。
那应该是欧维斯的看护者，他们或许发现了室内的异响，可随即他便察觉到了诡异之处，没有开门的声音……
欧维斯勉强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一张脸。
“是……你！”
噩梦突破了自己的脑海，降临于现实之中。
那人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想法，破碎猩红的长袍无风荡起，苍老的白发垂下，那锋利的钉剑露出一角，映射着欧维斯的脸。
“怎么……可能……”
欧维斯双手拄着地，他试着站起来，但却无力的倒下，直到那人走到自己的眼前。
“欧维斯？还是称呼你为兰斯洛特呢？”
劳伦斯教长微笑的问道，那苍老的皱纹扭曲在一起，就像枯树一般。
“不……怎么会呢？”
欧维斯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永动之泵内呢？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在想我怎么来的吗？”
欧维斯睁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急促。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整颗心都冰冷了下来，仿佛被毒蛇缠绕。
劳伦斯教长依旧是那副和蔼的微笑，他轻轻点头，一只手托起了欧维斯的喉咙，就像铁钳一般固定，另一只手则举起了钉剑。
“是啊，孩子，我当然清楚你在想什么了，毕竟……我就是从这里过来的啊。”
钉剑那冰冷的剑尖顶在他的额头上，伴随着微微的用力刺入其中。
声音与痛楚都被放大了百倍一般，欧维斯能清晰的感受到皮肤的割裂，血液的涌出，那冰冷的金属正在一点点的步入他的大脑，最后与那坚固的头颅触碰在了一起，于是他再次用力。
就像硬生生撬开一个罐头一样，钉剑钉入那骨骼之下，到最后已经不是什么痛苦了，反而是人类发自自身那最原始的恐惧，欧维斯试着尖叫，但被他扼住了喉咙，那就像无意义的嘶鸣，垂死的野狗。
恍如处刑一般，鲜血没过了钉剑，滴落在地面上，只有恐惧在绝望里缓缓发酵。
没人听到他的嘶吼，也没有人能来拯救他，如果此刻这个房间内有另一个观察者，他会发现欧维斯只是呆滞的趴在地面上，没有什么劳伦斯教长，也没有什么钉剑血迹，只有他一个人在地面上痛苦的微微抽搐。
……
永动之泵，四号活体妖魔集中收容室。
为了针对妖魔进行各项试验，永动之泵内也关押着一定数量的妖魔，它们被泡在中和液的水牢里，以此削弱其散发的侵蚀，收容室内也有着预备的反制措施。
就像一个见鬼的动物园，只不过里面的动物都是来自地狱的展品。
梅林与亚瑟一前一后的走在这庞大的集中收容室内，这里更像一个巨大的车间，四通八达的悬空长廊贯穿这里，在这之下便是被编号序列号的妖魔，高处有着重火力哨塔，一旦妖魔有所异常，先是所有水溶液通电，紧接着便是它的开火。
“不仅仅是霍尔默斯先生，我们还收获了很多其他方面的东西。”
亚瑟几分欣喜几分担忧地说道。
劳伦斯教长的出现，可以说是净除机关建立以来，第一次与妖魔趋近于全面开战，也是在这因素下，净除机关的全力运转捕获了许多超出想象的东西。
两人停了下来，阀门拉动，下方的一处收容方块缓缓升起，伴随着中和液的摇晃，其中狰狞的身影模糊闪动。
“它的名字是霍纳……不出意外的话，之前旧敦灵内发生的凶杀案基本都是他所做的，根据后续调查他也是遗民的一员，或许是看不惯贵族对于遗民的压迫，他与劳伦斯教长联合了起来，饮用了劣质的秘血，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亚瑟缓缓说道，为梅林解释着那容器内的妖魔。
霍纳……又或者说曾经是霍纳的妖魔。
那扭曲的身体上仅保留着少部分人的特征，整个身体被金属制的拘束器牢牢绑死，关节被致命的钢针贯穿，基本的活动都做不到，大部分身体沉浸进了中和液中。
随着收容方块的升起，淡淡的冷气也从那下方溢出，根据研究妖魔具有生物的特性，低温可以抑制它们的活动，虽然距离不近，但也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容器内的低温，它的大部分血肉与中和液冻结在了一起。
霍纳是在劳伦斯教长出现时被收容的，它试图袭杀萨利卡多公爵，但被亚瑟阻止，随后被赶到的后续部队镇压捕获。
很显然它与劳伦斯教长有着极为复杂的关系，但当一切结束后，霍纳已经进入了侵蚀的第三阶段，难以沟通，极具攻击性，亚瑟只好暂时将它搁置在来这里，直到现在才重新到来。
“或许你可以从它身上研究出有关劣质秘血的东西。”
这是亚瑟的目的，整个净除机关目前的首要目标还是劳伦斯教长。
“这样吗？对其进行解冻，为我准备一间实验室。”
梅林点点头，在他的命令下，头顶传来轰隆隆的电机声，这时才注意到在这里也有导轨的存在，降下的机械臂将那收容方块整个取出，寒冷的低温气体随着它一同扩散。
安保小队手持着致命武器，紧紧跟随着那收容方块的移动，看起来在永动之泵内已经有一套完善的行动方式。
伴随着温度的回升，那沉睡的血肉也再次躁动了起来，直到有恍惚的声音响起。
“霍纳……”
“醒醒，孩子……”
似乎是有人在叫自己，他试着伸出手，但摸到的却是彻骨的寒冷。
不断的用力的挖掘，伴随着恐慌向上，而那声音也越来越大，直到第一束光照亮了他的脸庞。
霍纳从寒冷的雪地里爬了出来，他赤着身子，似乎有点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尽可能的捂住身子，让自己不暴露在寒风之下。
可这还是太冷太冷了，冷到他的四肢逐渐失去知觉，直到他觉得就这么长眠与雪幕之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恍惚间他又听到了那回荡的声音，熟悉且亲切，不断的呼唤着他。
一瞬间所有的风和雪都消失了，那人从远处缓缓走来，拖拽着红色的影子。
“真……真没想到还能见到您啊。”
似乎是认清了来者的面容，霍纳跪在地上，情绪复杂。
“孩子你做的很不错，真的。”
劳伦斯教长倾身，轻轻的摸了摸他的头发，眼前的霍纳就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瘦骨嶙峋。
“是吗……您是要带我离开吗？这里太冷了。”
霍纳的眼里闪烁着光，他不禁握住了劳伦斯教长那苍老的手，老茧坚硬，就像铁块一般。
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劳伦斯教长摇了摇头。
“不。”
“为……为什么呢？”
霍纳不解的看着他。
“因为你要凭借着自己的力量离开。”
“可我没有力气了，这里太冷了。”
“所以我会给予你力量，最后一次。”
劳伦斯教长淡淡地说道，就像发现什么最后的希望一般，霍纳微微愣神，最后低下了头颅，他似乎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但又像似不在乎了一般。
莫名的力量在涌动，冰雪在熔化，露出了干燥的地面，土壤纷纷裂开，露出其下赤红的熔岩，那是更改世界的伟力，极冷的寒气转瞬间化为炽热的焚风。
“我……这是站在了舞台中央了吗？”
不知为何，霍纳最后一次这样问道，随后传来肯定的声音。
“是啊，霍纳，你做到了。”
就像仁慈的神父一般，他反复低语着。
“你做到了。”
随着温度的回升，收容方块内的妖魔逐渐苏醒了过来，但还在控制范围内，它被导轨运输着，安保小队就跟在下方的长廊上，在离开集中收容室前那些重火力哨塔也跟随着目标的移动而转移枪口。
一切都很正常，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但没有人注意到的是妖魔体内温度的逐渐升高，它就像一颗逐渐燃起的烈日，加快了冰块的熔化，温和的水开始在表面滴落，冰冷转为常温，而且温度还在向上继续。
第一个察觉到异样的是梅林，作为炼金术师的他对于异常有着格外灵敏的嗅觉，他抬起头看着那高处的收容方块，还不等多做思考那液体便开始了沸腾。
“收容失控！”
梅林下意识地吼道，随后那些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作出了行动，电流通入收容方块内，整个容器内发生剧烈的反应，数不清细小的气泡在液体内出现升起，仿佛沸腾的开水一般。
电流的涌入似乎有效，容器内微微摇晃的身影停止了下来，所有的枪口都指向了它，于是在诡异的平静里响起了清脆的声音，就好像金属被巨力拉断了一样。
“拘束器……”
亚瑟喃喃自语着，曾作为游骑兵的他在这一刻遵从了那战场上得来的本能，他一把抓住梅林，拉着他冲向了收容室外，同时不忘拉下警铃。
于是在警报响彻之际，那收容方块在半空之中直接炸裂开来，同时整个四号活体妖魔集中收容室开始封死，其余存有妖魔的收容方块开始脱离……在这其下是一道深深的运输通道，通往燃烧室。
沉重的闸门落下，随后轰鸣的枪声从其内部传来，重火力岗哨全力输出，连续不断的火力压制在半空中扯出一道持续不断的火幕，仿佛地震了一般，整个地面都随着开火微微颤抖。
亚瑟与梅林站在收容室外，两个人气喘吁吁，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危机居然这么迅速的到来。
可突然枪声消失了，那内部的枪声消失了，两人没有说话，只是一同看向了那封死的闸门，寂静中再次响起雷鸣般的声音，巨大的凸起在那闸门上显露，仿佛有猛兽试图脱离牢笼。
……
劳伦斯教长缓缓睁开了眼睛，似乎有些头疼，用力的揉了揉太阳穴后，望向了窗外，人群熙熙攘攘，一副热闹的样子，而他所乘坐的马车正在这拥挤的街道上缓缓前进。
“我找到永动之泵的位置了，只是有点意外的深啊。”
他望着那地平线之下的位置，露出令人生惧的微笑。
“那么接下来是进攻永动之泵？这相当于对净除机关正式宣战了。”
对面的人问道，他觉得劳伦斯教长不应该是这样冒失的人。
“不会，只是友好的打个招呼而已，加上实验一下这份新的力量。”
他说着靠在了椅背上，缓缓的揭开了自己的衣服，那苍老的躯体上有着令人作呕的猩红血肉，仿佛没有皮肤一般，就像一个畸形的瘤块，它占据了心脏的位置，微微起伏，从那狰狞的表面上你还能依稀分辨出扭曲的五官，就像一个熟睡的婴儿。
“圣杯的意志早在圣临之夜时就逃逸掉了，神圣之棺内封存的只是躯壳而已，可仅仅是这样的遗骸就会有这样的力量……妖魔还真是可怕啊。”
他温柔的抚摸着那婴儿，画面带着荒诞与诡异，就连对面的人也有些忍不住了。
“妈的，把衣服穿上，我要吐了。”
那人叫骂道，他看起来很排斥这东西，或者说与神圣之棺有关的东西。
“我就不该回来，如果我没有调头，我现在已经在丰饶之地了。”
他看起来后悔极了。
“别这样，疫医，你得承认，我们两人的合作蛮棒的，我的执行力，你那精妙的移植手术，那句话怎么说来的……天作之合。”
劳伦斯教长合上了衣服，微笑道。
疫医不安的看了他一眼，他试着往后坐坐，可这见鬼的车厢只有这么大。

第六十二章 相似之物
稀奇的警报声在永动之泵内响了又响，这感觉就像过节了一样，大家闻风而动，一路狂奔，除了脸上那恐惧与紧张外，这真的很像一场举行在永动之泵内的神诞日庆典。
虽然躺在牢笼里，但这种程度的禁锢对于洛伦佐实际上没有任何影响，根本就是走个形式，他有着几分好奇的望着那铁门之外，他很好奇又有什么东西脱离收容了。
原罪甲胄？还是说某个实验的妖魔。
可不等洛伦佐多想什么，短暂的幻觉在他眼中闪过，他看到了那猩红的身影，漫步在那破碎的【间隙】之中。
那是种很难形容的视觉现象，但洛伦佐第一时间便下意识的肯定那是【间隙】……他行走【间隙】之间。
几乎是本能反应，发自心底的警铃警告着洛伦佐，不多加思考，那致密坚硬的鳞甲便包裹了洛伦佐，随后将那束缚的铁牢轻易撕开。
钢铁崩裂，电光闪动。
这一次甲胄没有完全包裹洛伦佐，相较之前显得无比轻盈了些，而且这一次洛伦佐不再是之前那样的措手不及。
熟悉的温彻斯特与钉剑就被摆放在牢房的另一角，它们与洛伦佐一同被送了进来。
于是拾起这熟悉的武器，洛伦佐挥起钉剑，轻易的将那封死的大门打开。
整个甬道都被那血红色的灯光覆盖，仿佛扭曲的地狱，沉闷的枪声不断的响起。
闭上双眼，从未有过的敏锐，感知力被扩散到最大，于是在那混乱的干扰中洛伦佐逐渐察觉到了那点点的侵蚀源头。
当其再次睁开眼眸时，炽白的焰火在其下涌动，没有任何犹豫，洛伦佐朝着感知到的方向狂奔起来。
永动之泵已经进入了封锁状态，所有的闸门牢牢关闭，洛伦佐就像在迷宫里狂奔一样，某个通道的尽头总会有一扇大门挡住他的去路，他试着打开大门，但很显然那厚重的钢铁不是那么轻易击溃的。
但就在这一筹莫展之际大门打开了，炽热的风与绝望的侵蚀直接扑面而来，洛伦佐握紧了钉剑，准备接下来的死战，可出人意料的是，门后只是一群伤兵。
看那熟悉的装束，他们是安保小队。
他们大多数都已经负伤，看起来十分疲惫，但看到洛伦佐那一瞬间他还是费力的举起了枪，警惕着这位危险的猎魔人。
“放轻松，是我。”
洛伦佐解除了甲胄的覆盖，将自己的脸露了出来。
“猎魔人？”
其中一位队员缓缓说道，但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焦急。
“霍尔默斯先生？”
那声音有着几分沙哑，从小队之后响起。
目光越过人群，洛伦佐看到那个正躺在简易担架上的男人。
“乔伊？”
没有在乎那些指着自己的枪口，洛伦佐径直走了过去，随后乔伊的状态也映入眼中。
此刻的乔伊真的算不上好，身体上有着多处伤口，左臂烧伤，整个人血淋淋的，就像从血池里拖出来一般。
“发生了什么？”
洛伦佐有些焦急的问道，仅仅是这么短暂的时间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动。
“妖魔，一头妖魔突破收容了，那个鬼东西强的离谱，我们压制不住它，现在它正在下层游荡。”
乔伊一边说着一边咳着血。
“它把其它收容室的妖魔也放了出来，现在下面已经彻底失控。”
“那我去解决。”
洛伦佐说道，猎魔人猎杀妖魔，简直再正常不过。
“不，等待支援，那个妖魔……很不同，我们的准备将下层整个集中收容区设为战区。”
乔伊说着他知道的情报，洛伦佐现在下去无疑是送死。
“好好躺着吧乔伊，我要去印证某事。”
洛伦佐摇了摇头，就像有东西在冥冥之中推动着他一般，那个猩红的身影。
他正准备离去，但染血的手一把抓住了他。
“这是开门的钥匙……还有记得听通知。”
染血的物品被乔伊一把塞了进来，一把形状怪异的钥匙，以及熟悉的通讯器。
“整个下层已经被隔离，你需要从升降井下去，这是目前最安全的潜入方式。”
乔伊摆了摆手。
“祝你好运，霍尔默斯先生。”
……
目送着乔伊的离去，紧接着闸门再次落下阻隔了视线。
似乎谁也没想到妖魔会在核心处爆发，在建立之初，永动之泵便是被重重的武力保护着，先不说那广阔的工业区，还有那如堡垒般的机械院，唯一能全面入侵的位置是那通往的地表的大型升降台，可那里也有着强大的火力作为保护，不会令其毫无声息的进入。
洛伦佐有点搞不明白这个失控因何而起，仅仅一头失控的妖魔就能做出这么大的波澜？随便一个安保人员用那恐怖的武器就能轻易杀死一片妖魔……
不同的……
洛伦佐突然想起乔伊的警告，那个妖魔是有些不同的，不同的妖魔。
真是令人越发的好奇。
地面上还残留着乔伊经过时的血迹，洛伦佐在行进了数分钟后找到了那所谓的升降井。
钉剑撬开那闭合的升降门，其后不是什么空闲的升降机，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升降井，向那黑暗之下望去，洛伦佐勉强能分辨出钢铁的残骸。
为了保证妖魔不从这个方向入侵上来，乔伊他们在出来后便切断了缆绳，那残骸则挡住了下方的出路口。
洛伦佐直接跃入其中，坚硬的甲胄将他包裹，随后将钉剑猛的插入墙壁，伴随着下降带起炫目的火花。
一路向下，直到抵达那底部。
踹开破损的残骸，洛伦佐艰难的爬了出来，而也是在这时他才感知到下方的情况有多糟。
妖魔侵蚀回荡在这空间内，头顶不断有中和液洒下，将整个甬道都添上了积水。
紧接着有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洛伦佐猛的转头挥剑，随后一头妖魔在他眼前直接炸裂开来，锋利的钉剑轻易的切入了那血肉之中，灼热的净焰从那伤口中汹涌而出，就像一闪而逝的焰火，消散崩溃。
尚未燃尽的尸骸撞击在积水的地面上，那妖魔看起来并不强壮，甚至说以妖魔的体型来判断的话，它还有些营养不良。
关节处还钉有钢钉，这个东西死死的卡住了它的活动，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妖魔的行动显得十分笨重。
就是这样的妖魔令收容区失控？开什么玩笑？
可突然更多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数不清的妖魔在甬道的另一端冲来，它们身上闪烁着金属的亮光，与洛伦佐刚刚杀死的妖魔一样，它们的身上也钉有钢钉，所以它们奔跑起来笨拙的不行，有的甚至摔了一跤。
温彻斯特缓缓抬起，视线越过枪身指向了那尽头的妖魔，但就在洛伦佐即将扣动扳机的那一刻，更为沉重的声音响起，就像有什么庞然大物般，那些妖魔哀嚎着……它们似乎不是在进攻，它们是在逃跑。
随后洛伦佐看到了，在那拐角后一只狰狞的手臂抓住了一头妖魔，妖魔惨叫着，曾经给予人类梦魇的怪物现在自己迎来的梦魇，虽然它没有什么智力可言，但那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在吞噬着它。
它被拖进了那拐角之后，紧接着惊悚的碎裂的鸣响回荡，仿佛钢铁的口器将其咬下嚼碎，细细的品味着鲜血的滋味。
骨骼被碾碎，肌肉被咬断。
哪怕是听那令牙齿发酸的声音，洛伦佐都能想象到在那拐角之后发生了什么，诡异的压力之下，他扣动扳机，四散的子弹带起炽白的焰火，积水的地面倒映着那涌动的光流，一直向前，将那尽头的黑暗映亮。
路径上的妖魔被尽数贯穿，仿佛被流动的岩浆击中一般，血肉燃烧凋零，唯有坚硬的骨骼有所残留，而在那一切之后是缓缓露出的峥嵘，随着它的出现，地面的积水也逐渐沸腾了起来，有淡淡的雾气升起。
那是妖魔，洛伦佐从未见过的妖魔。
它仿佛是携带着烈日般的炽热，涌动的温度将地面的积水蒸发化为雾气。
洛伦佐突然理解为什么中和液止不住的溢出，这不仅仅是对妖魔侵蚀的压制，还是降低温度。
它似乎看到洛伦佐，那散发着白光的眼眸紧紧的凝视着洛伦佐，发出了悠远的低鸣，带着微微的鸣颤，就像笑声一样。
“你……好啊。”
几乎令人疯狂的声音响起。
洛伦佐不知为何他的呼吸忍不住的沉重了起来，就像被什么东西压迫着一样，似乎这里的空气都如同铅块般，他就是那溺死的亡者，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战斗几乎是在视野接触的那一刻展开，那被雾气笼罩的身影踩踏着金属的地面，携带着高温而至。
洛伦佐没有贸然进攻，猎魔人皱着眉头，理智依旧在对抗着侵蚀，他步伐向后退步，但同时手中的霰弹枪不断的开火，在两者之间联系起炽白的流光。
燃烧的子弹命中了那雾气之下的妖魔，冲击带来的动能令那雾气消退了几分，揭开面纱般，令洛伦佐能勉强分辨那妖魔的模样。
它就像吞食了烈日，血肉之下释放着微红的光，残忍的口器之中涌动着流火。
洛伦佐没有慌张，继续后退，不断的开火试图试出这妖魔更多的特性。
“圣银有效……恢复力强，体表具有高温。”
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每一次枪击带来的效应，圣银的弹头深深陷入血肉之下，这显然刺痛了妖魔，它发出扭曲的吼叫声，为此它加快步伐，试图快速杀死洛伦佐。
“好痛啊！”
那声音尖锐的就像孩童的尖叫，可很快那声音重叠了起来，就像在某个该死的育儿所，那些熊孩子都哭嚎了起来。
洛伦佐现在倒有点希望自己在陪一群熊孩子，而不是这个有着熊孩子声音的妖魔。
“什么鬼东西！”
洛伦佐怒骂着闪身进了涌动的拐角，那妖魔直接一头撞在了墙壁上，坚固的金属墙壁被它撞出了一个清晰的凹痕，这力量可怕的程度洛伦佐也不禁心悸。
他开始明白乔伊为什么说它有些不同了，如此近距离之下洛伦佐能更好的观察它，能勉强的在妖魔的脖颈处分辨出一个诡异的人脸，但它被层层叠加的血肉挤在了一起，那或许是这个妖魔原本的模样。
直接提起钉剑，坚固的甲胄覆盖在洛伦佐的体表，将他武装成了坚不可摧的骑士。
自下而上，妖魔那巨大的体积与这狭窄的甬道相比，这注定了它做不到迅速的规避，钉剑轻易的切开了它的血肉，与那圣银接触的组织如同被强酸覆盖了一般，带起灼热的疼痛。
洛伦佐的力气有目共睹，在秘血的加持下，他实际上就是一头人型妖魔，还是极度危险的那种，斩击不仅仅切开了血肉，连带着骨骼筋腱一同斩断，甚至因为用力过猛，钉剑还顺势切入了铁壁之中，留下狰狞的伤疤。
这一剑几乎将整条腿切断，妖魔那庞大的躯体微微摇晃，随后向着洛伦佐倾下，鲜血滴落，发出气泡爆炸的混乱声。
手中的钉剑从未有过的炽热，那温度洛伦佐险些没能握住剑刃，而在他眼前，那妖魔释放出了光。
那是泛着光的血，它滴落在地面的积水里，紧接着带起了一片沸腾。
扭曲的头颅看着洛伦佐，那涌动着光亮的眼里，似乎有着奇怪的迷茫，就像不明白洛伦佐为什么要攻击它一般。
巨大的手掌扶在墙壁上，鲜血顺其流淌，那高温将金属都烧红，炽热的蒸汽涌动。
“好饿啊……”
它说道，接着伸出手。
又是一道凌冽的剑光闪过，那大手从中间起一分为二，骨骼与血肉无力的耷拉下来，露出其后的猎魔人，而这妖魔就像反应迟钝一样，它愣愣的看着那碎裂的手掌，随后发出孩童般的尖叫。
充满压迫力的侵蚀，切割耳膜的尖啸，还有那升腾的温度，这里就像猩红的地狱一般，只剩下了洛伦佐与妖魔。
洛伦佐这一次没有退步去试探更多，反而大步向前，甲胄保护着他，这是最坚固的盾。
“真是太像了……”
他喃喃自语着。
猎魔人此刻有着一个奇怪的想法，甚至说算不上奇怪，而是亵渎的想法，这妖魔的高温，与米迦勒猎魔人那极致的温度是多么的相似啊。
在那可怕的伤口里流淌着高温的血液，它滴落在地面，熔化出一个又一个的坑洞。

第六十三章 失控地带
炽热的焰火交织着，熔化的铁水如同明亮的雨滴纷飞坠落，中和液堆积在地面上，在高温下升腾灼热的蒸汽，将那绽放的灯光晕染开，两个身影在这朦胧的光照下厮杀、起舞。
骑士在甬道内狂奔，最后高高跃起，手中的钉剑仿佛降下的雷罚，将眼前的事物一分为二。
在这狭窄的空间内妖魔没有规避的空间，它只能被动的承受这致命的剑击，圣银的灼烧之下，洛伦佐这一击再次重创了妖魔，可这依旧不够。
血肉上留下狰狞缓慢愈合的伤口，炽热的血仿佛流动的岩浆，仅仅是短暂的接触，钉剑的剑尖便已经微微烧红。
此刻妖魔那恐怖的生命力已经完全体现了出来，洛伦佐的攻击可以伤害它，却不足以将它杀死，那厚厚的血肉就是最佳的板甲，即使是钉剑全部没入其中，似乎都触动不到它的心脏。
更为棘手的是那内脏的温度，这妖魔的身体就像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炉，权能激发出的甲胄一定程度上可以隔绝温度，但洛伦佐手中的钉剑做不到，他甚至觉得如果钉剑在其体内多做停留，就会直接熔化在内部。
那孩童般的尖叫声依旧在继续，持续不断的嘶哑着，就像真的有某个可怜的灵魂被关在那火炉般的躯体内，只能无力的哀嚎着。
地面的积水也随着妖魔的到来沸腾，洛伦佐只能抬起手中的温彻斯特，继续枪击，旋转的弹丸在那扭曲的血肉上轰开一块又一块血肉，试着不断的深入。
“对，就是这样，再过来些。”
洛伦佐就像在引导这个妖魔一般，他一边开火吸引妖魔的注意力，一边向着身后撤退。
他需要一个开阔地带，这狭窄的甬道限制了妖魔，也限制了洛伦佐，或许从别的角度可以给这妖魔致命一击。
整个空间闷热焦躁，汗水止不住的流下，就像蒸炉一般。
“这里是亚瑟，收到请回复！”
突然通讯器里响起了熟悉的声音，虽然那杂乱的电流声干扰了声音，但洛伦佐还是算是清晰的听到了。
“哟，这里是你亲爱的霍尔默斯先生，亚瑟，我正在为你们收拾烂摊子。”
一边开火，一边随意的回复着，在这地狱般的熔炉里，洛伦佐轻松的就像混迹在旧敦灵的街头一样。
“我头一次因听到你的声音感到开心，霍尔默斯先生。”
亚瑟的声音再次响起，因为电流的干扰有些模糊不清。
“你这话说的可有点令人伤心啊。”
也不看看局势如何，洛伦佐就这么随意的说起了烂话，令这压抑的气氛轻松了几分。
“所以亚瑟，你们做了什么？这个鬼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问话的同时用手勾住护圈，旋转中完成了一次上膛，就像一位优雅的处刑人。
洛伦佐喜爱使用霰弹枪是有原因的，普通的枪械一击难以对妖魔产生重创，但火力凶猛的霰弹枪不同，四散的弹丸有着奇效，加上那大范围的杀伤面积，即使妖魔行动迅速也能增加命中率。
“还记得之前那个与劣质秘血有关的连环杀手吗？在劳伦斯教长出现时，他也出现了，但被我们捕获。”
再次枪击，那妖魔就像一堵肉墙，缓慢的推进着。
“你可没和我说这些。”
洛伦佐有着几分不悦，按理说霍纳是他的犯人。
“没关系，你现在应该见到他了，现在审讯还来得及。”
亚瑟也见鬼的说起了烂话。
看着那怪诞的生物，那令人反胃的模样，洛伦佐缓缓说道。
“我觉得它可能无法被沟通了……所以它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个鬼东西可不是劣质秘血能做出来的。”
交谈的同时那妖魔也在进攻，在与洛伦佐的战斗中它还在不断增生着，那躯体变得越发臃肿，到现在就连洛伦佐也有些看不清它的模样，只能算作一块能移动的高温血肉。
扭曲的手臂从肉块里伸了出来，可面对迅捷的猎魔人，这攻击在其眼中就像被慢放了一般，洛伦佐转身挥剑，将全部的力量施加在了钉剑之上，剑光闪过直接在半空中便命中了那扭曲的手臂。
切开血肉，切开骨骼，灼热的圣银与引燃的净焰将伤害最大化，就像用热刀切开黄油一样，那手臂应声断裂。
滚烫的鲜血铺洒而出，将这本就闷热的空间继续加热了起来。
净焰在那臃肿的血肉上燃烧，但燃烧了没多久便被那迅速增殖的血肉覆盖，这个东西的棘手程度超出想象。
“关于它怎么变成这样，我并不清楚，本来我们是准备对其进行研究，试图找到有关于劣质秘血的情报，可从收容方块里取出后，它便苏醒了，并且温度不断上升。”
“你们那个无敌的现代火力呢？哪怕是妖魔化也需要时间，你们怎么没有第一时间扼杀它。”
洛伦佐再次挥剑，将那丛生的血肉削减，可诡异的是，凡是被洛伦佐斩下的血肉，在不久后都会被那妖魔缓缓吞噬，断肢与其再次融合了起来，就像废物利用一样。
妖魔化是需要时间的，哪怕是猎魔人想彻底妖魔化也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再其彻底失控前，它都具有被杀死的可能。
“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吗？它的妖魔化的十分迅速，当我们调集重火力时，它已经可以依靠自愈顶住伤害了，而且你没有发现吗？洛伦佐，它的妖魔化还在继续，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亚瑟咆哮着。
与那咆哮声一同响彻的还有那孩童般的尖叫，这一次数根手臂从那扭曲的血肉之中涌出，带着粘稠的液体，挥起利爪。
这时洛伦佐才意识到了那可怕之处，与最初见到这妖魔的模样不同，仅仅是这战斗的这么短的时间里，它就已经膨胀了数倍，可这还不是尽头。
“所以你们准备怎么做？炸平这一层？可这是在地下！”
洛伦佐质问着，狭窄的甬道里根本没有给他躲避的空间，向后撤步的同时挥起钉剑，但即使是这样还是有几次攻击命中了洛伦佐，在那坚固的甲胄之上溅起耀眼的火光。
“怎么做，当然是就地处决，我们从来都是这样做！”
亚瑟吼道，但这一次声音有两个，一个是通讯器内，一个是在洛伦佐身后那蒸汽弥漫的甬道内。
“让开洛伦佐！”
亚瑟的身影冲出了迷雾，手中拖拽着沉重的三联火铳。
高压气体在瞬间引爆，在其推动下，坚固的电矛直接尽数激发，转瞬间便贯穿了雾气命中了那臃肿的血肉之中。
这武器本是用来对付原罪甲胄，坚固的长矛会卡死甲胄的关节，扰乱的电流也会干扰机械的工作，可对于妖魔而言这武器本质上就是一把带电的铁矛，亚瑟不清楚这是否能起效，毕竟这是目前他为数不多的武器了。
疾驰的钢铁贯穿了那扭曲的手臂，但很快那铁矛开始弯折，血肉内那极致的温度在十几秒内便将其熔化，断裂的钢铁坠落，那妖魔尖叫着。
“该死的东西！”
亚瑟怒骂着。
“我们得把这个东西引到开阔地带。”
洛伦佐继续着他的计划，在看到亚瑟后他还有着几分欣喜。
“我以为你这种领导者现在会躲在某个安全屋内远程指挥……没想到你居然深入第一线，还一个兵力都不带！”
看着孤身一人的亚瑟，洛伦佐的话不知道是夸奖还是嘲讽。
“如果可以我还真希望躲在某个安全屋内。”
亚瑟毫不掩饰地说道，丢掉手中的三联铳，这东西因为填弹过于麻烦，一定程度上算是一次性武器。
在妖魔失控后亚瑟做的第一件事是掩护梅林离开，现在净除机关还没有做到完全舍弃炼金术，一旦梅林死亡，那么将会使净除机关的技术产生巨大断代。
梅林的命要比亚瑟值钱多了，在掩护梅林的过程中妖魔击溃了安保力量，亚瑟也是在最后一刻把梅林送出封锁区，而他因为拖延时间，吸引妖魔的注意力没能离开。
“开阔地区吗？去四号集中收容室！”
整个收容区的地图在脑海里飞转，很多亚瑟便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进行战斗，那便是妖魔脱困的地方。
“我们得绕下路，不能让妖魔去一号收容室。”
“那里也有些不能放出来的妖魔吗？”
洛伦佐问道。
收容妖魔最危险的一点便是一个脱困后，一顿肆意破坏，带着其它妖魔一同脱困，甚至说如果处理晚了，连对抗的人类也会被侵蚀成妖魔。
“不，是那些没能逃离封锁区的人，与这个鬼东西战斗，我们损伤了很多人。”
这便是亚瑟之前呆的位置，幸存者躲进了一号收容室，等待着增援，但没想到等来的是洛伦佐。
“那么你最好跑快点，这个妖魔远比你认知的还要致命。”
洛伦佐警告着，那不断攀升的温度就是最致命的武器，常人仅仅是靠近便会因那炽热的空气而昏迷，更不要说还有精神层面的侵蚀了。
“跟我走……小心！”
亚瑟刚准备带洛伦佐前往四号集中收容室，可在这时那行进缓慢的妖魔速度突然骤升。
洛伦佐自然察觉到了这异常，他回身挥起钉剑，正面迎击上了那延伸而来的利爪，亚瑟则是一个飞扑躲过了攻击，虽然是游骑兵计划的产物，但亚瑟本质上仅仅是强壮的普通人，而不是洛伦佐那拥有秘血的怪物。
“该死！”
亚瑟忍不住的怒骂着，地面的积水温度非常高，这里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了一座火炉。
“离远点亚瑟！”
金属的鸣响在身后传来，洛伦佐再次斩下了数根手臂，但在那可怕的生命力下，妖魔还在不断的增殖，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好……饿啊！”
孩童般的声音又一次的响起，紧接着血肉之上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器，剩余的手臂抓起那被洛伦佐斩下的血肉，随后喂进那猩红的口器之中，发出碎裂的轻响。
洛伦佐简直头皮发麻，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妖魔。
更多的利爪甩了过来，好在因为空间的狭窄，妖魔攻击的轨迹可以轻易预判，再加上甲胄的保护，洛伦佐还可以勉强与其对抗。
可或许是战斗用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他没有发现四周的金属都开始微微烧红，脚下的积水沸腾，升腾为炽热的蒸汽弥漫。
灯光被雾气四散开，虽然与洛伦佐的距离并不远，但此刻他也仅仅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那升腾的蒸汽已经阻碍了大部分视野。
“真是可怕的力量啊……”
亚瑟不由的感叹着，不仅仅是对于妖魔的畏惧，还有洛伦佐。
现在空气温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极为严苛的数值，哪怕是经过游骑兵计划的亚瑟，此刻呼吸都感觉在喉咙在被灼烧，在加上那不断弥漫的高温蒸汽，保持清醒都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可这猎魔人还能战斗。
每一次斩击都无比精准，甚至还留有余力。
洛伦佐自己则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如今的温度还算可接受范围内，当初与艾德作战时，那米迦勒燃尽一切的净焰才是真正的可怕。
猎魔人还在寻找致命一击的机会，现在这增殖的血肉已经不是钉剑可以杀死的了，即使是刺中，洛伦佐也不敢保证自己能穿过层层的血肉命中心脏，他的杀杀手锏此刻寄托在温彻斯特上。
在遭遇劳伦斯教长后，洛伦佐便亲手制作了两枚特殊的圣银弹，与普通的圣银镀层的鹿弹不同，这是完全由圣银铸造的独弹头，纯粹的圣银会携带着巨大的动能贯穿血肉，当然前提是洛伦佐能找到那个致死的位置。
他只有两次机会。
“所以来啊！”
洛伦佐突然解除了甲胄，皮肤直接暴露在高温的蒸汽下，那灼烧感切割着他的神经，但这样他也毫不在意，而且还举起钉剑，在自己的手腕处拉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滴落，也将诡异的躁动一同滴落。
妖魔渴望着食物，那么不妨用食物来引诱它，它闻到了那血气的味道，紧接着发出兴奋的声音，臃肿的身体就像蠕虫一般在甬道内扭动着，行进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很多。
诡异的笑声响起，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但可憎的是这声音源于那令人恐惧的血肉之中。

第六十四章 低温致死
妖魔就像被激活了一般，在嗅到洛伦佐的鲜血后，它一转惰态，躁动了起来。
臃肿的血肉挤在狭窄的甬道里，它疯狂扭动着以此向前推进，并且因那体表的高温，金属的墙壁也烧红熔化，液态的金属飞溅，简直是来自地狱的恐怖。
“亚瑟，你最好撤远点！”
妖魔的进攻欲明显提升了上来，扭曲的手臂抓挠着地面，它试图这样来带动那巨大的躯体，锋利的爪切入金属之中，用力的拖动自己，不断推进。
最后它冲出了甬道。
那庞大的躯体第一次完整的展现在了洛伦佐的眼前，那就是一团扭曲的肉块，数不清的手臂歪曲狂舞，它胡乱的挥舞着，数量庞大，畸形的手臂完全覆盖了肉块的表面。
就像一场糟糕的噩梦，可遗憾的是这场梦境难以醒来。
零星的枪声响起，亚瑟占据了高处，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武器，继续向妖魔开火着，可这就是一场徒劳的战斗，铁铸的弹药难以造成有效伤害。
升腾的雾气严重阻隔了视线，灯光的晕染下，妖魔的身影被勾勒成了模糊的黑影，数不清的手臂摇晃，撕抓着可以触及的一切，钢铁扭曲熔化，亮起明亮的火星。
缠斗继续着，洛伦佐一边躲避一边给予那些手臂伤害，但正如之前一般诡异，那掉落的断肢被尽数捡起，随后投入那猩红的口器之中。
“还有多远！”
洛伦佐大吼着，虽然离开了甬道，但这里的空间依旧不足以让洛伦佐发挥。
“马上到了！”
亚瑟的声音在迷雾里响起，空气炽热，这里已经不是适合人类战斗的环境了。
可突然轰鸣的风扇声响起，扇叶用力的旋转，将这炽热的雾气抽离，此刻通风系统过载运行，将新鲜的空气灌入这地狱的战场。
耳边充斥着纷乱的噪音，但这在洛伦佐看来反而是一件好事，所有的迷雾都尽数溃散，妖魔的真容清晰的显露在眼前。
那是震撼心神的一幕，数不清的手臂纠缠在血肉之上，它们互相抓紧握在一起，就像编织的布料一般紧紧缠绕，而这基础的扭曲构筑成了一张缓缓张开的口器，那锋利的尖爪便是啃食的口齿。
下一刻那所有的手臂都伸张了起来，伴随着那孩童的尖叫，洛伦佐有那么一瞬间微微失神，紧接着被那妖魔正面扑杀。
“洛伦佐！”
亚瑟怒吼道，他显然慌了神，急促的枪声响起但未能起到什么效果。
洛伦佐被那沉重的血肉压迫着，就像一群狂热的粉丝拥抱着你，锋利的尖爪如同绞肉机一般摩擦着洛伦佐的甲胄，迸发出钢铁的鸣响。
数不清的利爪用力的切割着甲胄，起初它还能阻挡，可甲胄总会有脆弱的位置，伴随着高温，那利爪没有死角的进攻着，洛伦佐试着挥剑反击，但手臂刚刚抬起便被那扭曲的利爪死死扣住，根本不给洛伦佐挥剑的空间。
随后灼热的刺痛贯穿了洛伦佐的腰腹。
甲胄注定不能是一整块无死角的钢板，不然洛伦佐也会行动不便，而那尖爪找到了其中的一处缝隙，刺入其中。
似乎是舔舐到了那令人迷醉的鲜血，那妖魔狂笑着。
“你真的……很吵啊！”
海藻般丛生的手臂之中，猎魔人直视着妖魔，在那面甲的缝隙里，用炽热的净焰燃烧。
洛伦佐咆哮着，虽然手臂被禁锢，但他不会就这么轻易的结束，甲胄的缝隙之下爆发出最炽热的白焰，那贯通进体内的利爪也在这一刻被焚毁。
那些手臂抓不住这燃烧的火球，它们溃败崩离，化作灰烬散去。
终于搏得了喘息的片刻，钉剑凶猛的斩下，将那尚未烧断的肢体切离，同时猎魔人向后撤步，温彻斯特的枪口中爆发出龙息般的焰火。
霰弹枪有个特性洛伦佐很喜欢，就是你可以把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当成弹药。
你可以填入数十枚弹丸令杀伤面积扩大，使用独弹头令单体杀伤性增强，又或者是利用箭型弹轻易的撕碎血肉之躯。
总之束缚你的只是想象力而已。
在与劳伦斯教长的战斗中，洛伦佐见识到那龙息型甲胄火铳，那把武器就像启发了洛伦佐一般，令他有了很多新奇的想法，比如将混有圣银的镁粉填入其中。
于是炽热的神圣之火从温彻斯特的枪口中迸发。
燃烧的镁粉铺卷着磨成粉末状的圣银，焰火或许无法杀伤妖魔，可那涌动的圣银尘埃却完全覆盖在了其上，发出强酸般的腐蚀声。
也是在这同一时间，亚瑟再次扣动了扳机。
“注意回避！”
子弹越过了漫长的距离，但这一次却没能命中妖魔。
洛伦佐刚准备骂亚瑟老眼昏花，可紧接着一侧的管道直接爆裂开来。
他的目标不是妖魔，而是那个管道，视线的余光看到了些许的标识，可洛伦佐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紧接着他发现这不重要了。
低温的冷气从那管道内喷涌而出，白色的吐息直接覆盖在了妖魔的身上。
随着通风系统的工作，阻碍视线的雾气散去，这时洛伦佐才注意到他已经来到了一座崩塌的大门旁，根据上面模糊的印记，可以确认当前位置。
四号集中收容室。
为了确保妖魔们都处于低温状态，收容室与整个冷却系统相关联。
妖魔嘶哑哀嚎，没有经过扩散的低温气体直接吞没了妖魔，可以清晰的看到有一层冰霜冻结在血肉之上，伴随着无力的扭曲，整个手臂如何石膏般断裂。
可这并不能完全杀死妖魔，它内部具有着高温，一定程度上可以抵御着低温。
这时洛伦佐果断的做出了决定，他抬起温彻斯特，不断的朝着那惨白的冷雾中开火。
血肉被瞬间冻结，紧接着被弹丸击碎，如同碎裂的雕塑，不断的崩塌。
“好冷……”
畸形的血肉之中，那模糊的意志哭诉着。
霍纳狂奔在那冰冷的荒原上，他已经记不住怎么来到的这里，也记不住该如何离去，他的脑海里只剩下劳伦斯的身影，他试着去追逐，却被寒冷与饥饿吞噬。
恍惚间这冰冷的世界似乎破灭了，与那深红的钢铁重合，漆黑的骑士正缓缓的向他抬起枪口。
“不……不……”
“不！”
在那尖叫声中，妖魔迅速的挺进着，因为血肉的凝固，它这举动直接令躯体上多处血肉碎裂，可这还不够，它不能死，它还不能死。
它终于站在了舞台之上，又怎么肯这样轻易落幕呢？
滚烫的鲜血如同熔岩一般滴落，数不清的手掌伸向洛伦佐，随后燃起熊熊的大火。
看着那在焰火里咆哮的妖魔，洛伦佐的一个怀疑就像被证实了一般。
劣质秘血失控了，此刻的妖魔就相当于完全妖魔化的猎魔人，但诡异的是，没有经过炼金矩阵的加工，这妖魔也同样拥有了某个权能的特性。
那极致的温度，米迦勒。
手臂支撑着它起立朝着洛伦佐进攻，可这一次洛伦佐没有躲避也没有做其他什么，只是为温彻斯特重新填弹，任由妖魔带着自己一同撞进收容室内。
难以想象这妖魔在突破收容时做了些什么，整个收容室内一片狼藉，到处都布满了血污，仅仅是凭着想象，洛伦佐便能想到当时这妖魔进食的恐怖之景。
锋利的尖爪切割着甲胄，这一次猩红的口器直接试图吞没洛伦佐，但在关键时刻净焰再次升腾，洛伦佐挣开了束缚，紧接着朝着别处移动。
妖魔终于完全暴露在了开阔地带下，洛伦佐也第一次完完全全观察到了它的全貌。
就像用数不清的断肢缝合起的怪物，那手掌如同海草般摇摆晃动。
零星的枪声响起，亚瑟站在收容室门口又击碎了几根管道，低温的气体喷涌而出，缓缓的覆盖整个收容室。
这是最后的决斗场了。
猎魔人的钉剑微垂，看着那扭曲的肉块他感到了些许的棘手。
洛伦佐需要摧毁妖魔的头颅与心脏，可现在它完全失去了人型，根本无法判断，体内还有那极致的温度，给洛伦佐试错的机会并不多。
“冷却管道！”
亚瑟的声音突然在通讯器内响起，这个老家伙很清楚自己现在起不到什么作用，于是他干脆躲在了门外。
“说明白点！亚瑟！”
洛伦佐再次枪击，这一次激发的还是龙息弹，那涌动的火幕虽然无法造成重创，但在此刻却起到了遮掩视野的效果。
猎魔人伏下身子在火幕下迅速移动，灵活度是他的优势之一。
“冷却系统的主管道连接着收容室，那或许可以直接将它彻底冻结！”
“那么它在哪？”
洛伦佐问道，说话的同时锋利的尖爪掠过，洛伦佐微微偏头，躲避的同时予以还击。
“就在它下面！”
亚瑟说道。
妖魔正位于收容室的中心，不久前亚瑟便与梅林站在这里。
“管道在金属挡板的下方，因为是主干道保护措施很严！但你也看到了，那个鬼东西烫的很！”
话说到这里已经清晰了起来，洛伦佐明白亚瑟需要他做什么了。
激怒……或者说让这个妖魔燃烧到极致，熔化下方的一切，最后被那涌动的低温冷气彻底覆盖。
这就像站在即将喷发的火山之上，不过这喷发的却是致死的寒霜。
看起来这是目前的最优解了，洛伦佐没有犹豫下一刻直接冲向了妖魔，挥剑的速度抵达最快。
视野内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挥起的利爪从各个角度延伸过来，在这死亡的攻击下，洛伦佐找到了一道安全的线，直达那妖魔的身前。
钉剑应声荡起，斩落了血肉的臂膀，不断的突进。
炽热的鲜血不断涌出，那可怕的高温正缓缓熔化着金属的地面，液态的金属流淌，洛伦佐只能迅速的行进。
他需要制造出更多的伤口，令妖魔涌出更多的鲜血。
仿佛是场非人的对决，数不清的手臂携带着锋利的爪落下，而钉剑要在它们命中前将其斩落。
妖魔可以自愈，但武器不会，圣银的镀层在高强度的作战下已经开始磨损，剑刃的边缘多出了数道裂口，缝隙沿着剑体还在不断扩大。
突然一道尖爪命中了洛伦佐，重重的砍在甲胄之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猎魔人的防御出现了一个破绽，紧接着更多的利爪落下，攻势如狂风骤雨般迅猛。
局势被反推，洛伦佐的剑势被压制住了，但也仅仅是片刻的时间，反击再起，可这一次洛伦佐根本不再防御，任由爪击落在自己的身上，随后试着给予妖魔更大的创伤。
梅丹左权能赋予给洛伦佐最为坚固的铠甲，这一定程度上追赶上了妖魔的恢复力，令洛伦佐有了与其以伤换伤的资本。
终于在数秒后，那炽热之血熔穿了钢铁，极度的寒冷汹涌而至。
洛伦佐本能的后退躲过了冷气，但妖魔那臃肿的身体显然做不到这种程度，一瞬间被白色的雾气所笼罩，挥起的利爪也凝固在半空中，铺盖上一层冰霜。
温彻斯特应声开火，不断的将金属灌入其中，将那血肉的板甲全部清除。
这是目前唯一的战术，冻结后彻底粉碎，连同心脏与大脑一起彻底粉碎。
这就是洛伦佐要做的。
枪击持续了近半分钟，致命的低温气体笼罩了大半的场地，妖魔没有更多的反应了，除了那血肉凝固又被弹丸击碎的声响后，什么都没有了。
到最后枪击也停下了，洛伦佐现在仅剩下那两枚圣银制造的独弹头，其余的弹药都打没了，亚瑟从一旁走了过来，看着那还在微微涌动的雾气心有余悸。
“它死了吗？”
“我不清楚。”
洛伦佐简短的回答着。
那致命的雾气对于洛伦佐而言也是一种威胁，他不敢贸然过去检查。
低头看了一眼那布满裂痕的钉剑，而当洛伦佐再次抬起头时那涌动的雾气扑面而来。
狰狞的口器布满寒霜，它冲出了冰雾同时大部分血肉开始崩裂，惨白的骨骼扭曲生长维持着最后的稳定。
洛伦佐在这个时刻只能用力的将亚瑟推了出去，随后整个口器将他吞没。
当洛伦佐再次看清周围的景象时头顶是那晴朗的天空，脚下是映白的雪地一直延伸尽视野的尽头。
他握着钉剑，而在他的身前霍纳站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猎魔人，他露出了个有些呆滞的傻笑，紧接着缓缓靠近。

第六十五章 理想主义者
“这里是……”
洛伦佐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个晴朗且寒冷的世界，刚刚他还位于那昏暗的地下之中，可现在他便出现在了这里，眼前还有一个赤着身体的男人，他不断的颤抖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好冷啊……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带我走呢？”
霍纳双手交叉，用力的拥抱着自己的胸膛。
很多事情都不是他能想明白的，他始终都是如此的无关紧要，甚至难以被人记得。
他向着洛伦佐缓缓走来，步伐踉跄。
“只要……只要杀了你，我就能离开了吧……”
霍纳喃喃自语着。
洛伦佐警惕的握紧了钉剑，他似乎猜测到了这里为何处。
那诡异的【间隙】，这里充斥着那种熟悉的感觉，虽然没有见过很多次的长椅与落月，但洛伦佐依旧能肯定这一点。
这里不是他的【间隙】，而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间隙】，妖魔的【间隙】。
“也就是说……妖魔会具有这种诡异的东西的吗？还是说有着其他条件。”
洛伦佐环顾了一下四周，侦探的职业素养让他联想且确定了很多。
可不等洛伦佐多做什么其他的推断，霍纳猛扑了过来，钉剑散发着寒芒，凶猛的斩下。
此刻霍纳已经不再是那扭曲的肉块了，在这精神的世界里，他是最原初的本质，那人类的形态。
鲜血四溢，染红了白雪。
霍纳有些呆滞的看着没入胸口的金属，他起初有些恐慌，大抹大抹的鲜血流淌在他的身上，他哭嚎尖叫，可紧接着便是疑惑。
那是彻骨的疼痛，可他没有死。
他随后发出痴狂的笑声。
“这……这里才是地狱啊！”
他说着流下了泪水，就像个疯子一般。
无尽的寒冷与饥饿，他甚至不会死亡，霍纳被永远的困在了这里，无法离开。
但突然就像抓住什么最后的希望一般，他抬起头看着洛伦佐，那疯魔的眼神令猎魔人都微微神颤。
“你可以进来，也会有离开的路对吧？”
“你在说什么？”
洛伦佐听不懂他的话，关于【间隙】这个鬼东西他了解的也不多。
“我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力量。”
劳伦斯教长的话在耳边呢喃着，那细小的声音就像昆虫苏醒顶开泥土、那近乎无法察觉的声音，可很快这声音愈演愈烈，从低沉的呢喃变成纷乱的尖叫，可怜的意志在这洗礼下彻底陷入疯狂。
霍纳面目扭曲的看着洛伦佐，紧接着疯魔般的扑杀了过来，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洛伦佐本能的挥起钉剑，虽然能在其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伤口，可这都不足以杀死他，这里是他的世界，精神的世界。
金属又怎么能杀死虚无的意志呢？更何况身处此地的洛伦佐也有些不确定自己手中握着的，究竟是金属铸就的武器，还是自己可怜的臆想呢？
整个世界似乎都感受到了霍纳的疯狂，有狂风骤起，寒冷卷积洗礼着洛伦佐，带起极度的寒霜。
它们为霍纳悲伤，也因霍纳而狂怒。
“意志可以被更好的意志摧毁……或者说取代。”
鬼魅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一道断裂空间的缝隙出现在了洛伦佐的身后，华生向他微笑致意。
她缓缓的抬起了手，力量从那寂冷的【间隙】之中涌出，那一刻洛伦佐仿佛看清了一切，这所有力量涌动的轨迹。
从一个【间隙】抵达另一个【间隙】，在其中穿梭，带着狂暴的力量。
那一瞬间洛伦佐看到了很多，破碎的记忆如同尖刀般切入他的躯体之中，霍纳人生的片段在他脑海里不断的闪回，记忆混乱不堪，仿佛要撕碎那脆弱的大脑。
从他的初始，直到抵达死亡。
那是有关霍纳的一切，原来他也是一位遗民，被人收养但却饱受着歧视，平庸的活着，直到那猩红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
“劳伦斯！”
洛伦佐怒吼道。
紧接着万物崩塌。
新的意志取代了这里，下发了死亡的命令，于是整个冰雪的世界开始崩裂损坏，它们一寸寸的裂开坠入黑暗的虚无之中，就像凋零的生命归零。
在亚瑟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锋利的钉剑撕开了扭曲的血肉，猎魔人身上染满猩红炽热的血，从那可怕的尸骸里一点一点的爬了出来，就像地狱的归者。
低温的冷气将鲜血彻底凝固在了那坚固的甲胄之上，就像某种鲜红的花朵，开在雕塑般的甲胄之上，无比可憎的模样。
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洛伦佐低垂头，看着身后那彻底死去的妖魔，没有击碎心脏，也没有斩下头颅，可现在它就这么死了，彻彻底底的死了。
被尘封的秘密终究显露了出来，洛伦佐擦拭去其中的一角。
甚至来不及恐惧与忍受疼痛，大脑一瞬间一片空白。
这是超出洛伦佐认知的东西，它打破了猎魔教团数百年里的定律，即使不摧毁那关键的器官，妖魔也会这样无力的死去。
可紧接着异常的感觉涌出，痛苦万分。
拄着近乎碎裂的钉剑，洛伦佐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躯体从未有过的疲惫，从血肉一直延伸至那脑海之中，就仿佛有什么东西粗暴的撕开了自己的思绪又重新拼凑了起来一样。
“洛……洛伦佐。”
亚瑟站在洛伦佐不远的地方，他看着这位猎魔人，甲胄逐渐凋落，显露出了他那半张狰狞可怕的脸颊。
表情扭曲在了一起，从未有过的凶恶，仿佛这甲胄之下是异化的妖魔。
……
“霍纳死了……他与我的联系被断开了。”
劳伦斯教长看着窗外的风景，突然说道。
“死了？你是通过那个诡异的【间隙】知道的吗？”
疫医几分好奇的问道。
劳伦斯教长微微点头。
“【间隙】本质上算是我们精神的……世界？可以勉强这么说，不过人类的【间隙】只能容纳他们自己本身，而他们自身也无法打破那坚固的壁垒，但妖魔的【间隙】却可以扩展开来，它可以连接更多人……通过其到达精神层面的交流以及……侵蚀。”
他说着微笑了起来，笑容充满了寒意。
“就像大小不一的气泡，大的吃掉小的。”
疫医不寒而颤。
“你对霍纳的【间隙】做了手脚？”
“不，我只是留下了我的侵蚀……准确说是信标，这种扭曲的力量刻印在了他的【间隙】之中，就像一片黑暗的大海，我知道了他岛屿的坐标，并与之构架桥梁，这样我就能通过【间隙】抵达他的【间隙】。”
劳伦斯教长为他的盟友解释道，霍纳之所以能在低温中失控，便是劳伦斯教长事先对其进行了侵蚀，那劣质的秘血就是最好的信标，于是他穿梭【间隙】而来。
“教会隐瞒的东西太多了，我也是在夺取了《启示录》才发现这一切，本质上静滞圣殿的心枢之网也是这种东西……”
他显得有几分困惑。
“一个超大型的【间隙】对其余猎魔人进行‘侵蚀’连接，所有的猎魔人都被其种上了标记，于是独立的猎魔人们能以此进行联系，在这个庞大的心枢之网内联系，而教会反过来也能对其确定位置。”
劳伦斯教长说着笑了起了，声音令人胆寒。
“就像我能通过劣质秘血来控制霍纳一样，教会对于猎魔人而建立的信标也很有趣。”
“秘血？”
疫医问道，作为一个专研妖魔生命的专家，他一瞬间便猜到了。
“劣质秘血是我由我自己的鲜血与圣杯之血调配出来的，那么能令所有猎魔人建立信标，并与之沟通的秘血……疫医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劳伦斯教长说着那令人胆寒的秘密。
疫医几分警惕的看着他，面具下的眼瞳微微扩散，他缓缓说道。
“猎魔人的血……是同源的？”
那诡异的【间隙】能通过自身的侵蚀作为纽带，用此联系其他被侵蚀的【间隙】，那么想要联系猎魔人们，他们所建立的信标必须与那静滞圣殿的【间隙】同源，就像劳伦斯教长能以自己来联系霍纳一样。
秘血可以持续不断的散发侵蚀来加深“信标”，而普通的侵蚀污染却会随着时间消退，令信标消失。
“也就是说，你们猎魔教团，历代猎魔人的秘血都源于一个妖魔？而那个妖魔的【间隙】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面具下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不知是对真相的恐惧还是发现新世界的兴奋。
“不对，你们不可能做到这些的，即使有那样的妖魔也不是你们可以制服的……这是不属于猎魔人的力量。”
疫医突然开始反驳自己的想法，就像个癫狂的疯子，自言自语道。
“准确说是不属于尚达奉猎魔人的力量。”
劳伦斯教长带着几分深意的看着疫医。
那鸟嘴的面具盯着劳伦斯教长，衣物之下的躯体开始扭曲变形，劳伦斯教长很平静，他清楚这是疫医情绪激动的表现，这种情况下他总是难以遏制自己。
“也就是说……是另一支猎魔人的力量？”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狂笑，甚至不等劳伦斯教长肯定他什么，他继续说着。
“是啊，你们怎么可能如此容易的收容圣杯呢？虚无缥缈的意志又怎能让你们轻易的触碰到呢？”
“果然是这样，我的研究是对的！”
随着情绪的激动，衣物下升起数不清的凸起，仿佛下一秒这艰难维持的人型就要彻底溃散。
“安静，疫医。”
劳伦斯教长突然打断了他的疯狂，他竖起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前，就像警告他不要惊醒某种正在沉眠的怪物一般。
“圣杯的意志早在圣临之夜时便逃逸了，神圣之棺内封存的也仅仅是将死的血肉，但哪怕是将死的血肉也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他轻轻的抚摸着胸口，在其下是那扭曲的憎恶的血肉。
疫医似乎是冷静了下来，他显得开心多极了。
“我开始喜欢上你了，劳伦斯教长，我们果然是同类啊。”
看着劳伦斯教长，他继续说道。
“那么让我们快点手术吧，把剩余的血肉也植入你的体内……说实在的，我以为你会撑不过手术，毕竟那可是圣杯的血肉。”
对于一个疯狂的学者，真理就是最完美的诱惑。
对此劳伦斯教长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我需要时间去适应它。”
就像把所有的事情都掌握在手中一般，劳伦斯教长总是给人一种从容的感觉，无论多么恶劣危险的局面，都可以被他轻易解决一般。
脑海里不知为何突然回闪起了霍纳的模样，不得不说，这个平庸的孩子确实给劳伦斯教长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霍纳的死活都无所谓了。
劳伦斯教长已经成功的通过霍纳来判断出永动之泵的位置，更不要说他还在其中植入了一个新的“信标”。
欧维斯……或者说兰斯洛特，在与劳伦斯教长交战的那一夜他收到了巨大的侵蚀，而那侵蚀现在依旧残留着，为劳伦斯教长的【间隙】穿梭，提供了抵达的信标。
“啊……真是令人欣喜啊。”
疫医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
“劳伦斯教长，我希望你能多活一段时间，不要这么轻易的死了，像你这样随便我做研究的实验体可不多了。”
“这个请放心，我很清楚我自己什么时候会死，现在还没到时候。”
疫医愣了愣，随后笑得更开心了。
“是啊，没有达到目的前我们都不会死……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疫医突然严肃了起来，这句话就像他的信条一般。
“理想主义者都是不可救药的，如果他被丢出天堂，那么他就会创造出一个理想的地狱。”
劳伦斯教长静静的听着，眼瞳里就像在回忆什么一般。
他们都是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为了自己的理想国无所畏惧。
“还记得你问我为什么不怕死吗？”
劳伦斯教长突然问道。
植入圣杯的血肉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甚至说在疫医将血肉植入劳伦斯教长的身体里时，他就会被那可怕的力量侵蚀成妖魔，可他活了下来，简直就是医学奇迹。
“疫医，我的权能是尚达俸，预知未来的尚达俸。”
他有些深沉的说着。
“我能看到短暂的未来，非常短暂，但即使是这样也能令我立于不败之地。”
疫医静静的聆听着，他看着劳伦斯教长，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副和蔼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在大概……几十年前？还是一百年前……我活的太久了，久到记忆都不太可信了……秘血令我彻底变成了个怪物。”
他讲述着自己的过去。
“当时我还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是一段简短的代号，当时主宰西方世界的还是神圣福音教皇国，当时光辉战争好像才刚刚打响……”
真是久远的过去，久到就连回忆都泛起了陈旧的颜色，一切变得如此模糊，就像纸张浸泡进了水中，文字都被晕染开来，无法辨认。
“那是一次改变了我一生的意外，我的权能被激发到了最大……我看到了未来，非常遥远的未来。”
劳伦斯教长看着疫医，那是与面具下相同的目光，狂热的目光。
“你……看到了什么？”
疫医显得好奇极了。
“未来，遥远的未来，猎魔教团的未来，福音教会的未来，世界的未来……甚至是我自己的未来。”
就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疫医轻声问道。
“你预见了你自己的死亡？”
劳伦斯教长轻松的点了点头，如此沉重的事情，似乎也不值一提，他继续说着。
“是啊，我自己的死亡……从那以后我就变得无所畏惧了，因为我很清楚我的死期是何日，只要那一天没有到来，我就不会死去，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危险。”
“就是它给了你植入圣杯的勇气吗？”
只要那一天没有到来，劳伦斯教长就不会死去，可当那一天到来时，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努力，也无法扭转死期。
这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回复道。
“大概吧。”
突然的寂静笼罩了谈话，两个人都诡异的沉默着，有时会互相对视，但又迅速的离开，只有马车还在不断的向前，这样持续了很久直到疫医再次问道。
“你是怎么死的？”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询问有些不好，疫医连忙整理自己的话语，重新问道。
“你……是为了你的理想而死吗？”
劳伦斯教长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想了想回答道。
“是的。”
疫医突然紧握住了劳伦斯教长的手，他衣物之下的躯体一阵抽动，他看起来高兴极了。
“真羡慕你啊，劳伦斯！”
这热情弄得劳伦斯教长一愣，眼前的疫医激动极了。
他兴奋地说道。
“能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死，真是太棒了！”
马车缓缓停下，窗外是旧敦灵的中央火车站，一列前往雷恩多纳港口的火车正等着他们，劳伦斯教长有些呆滞的看着眼前的疫医，那目光就像要穿透那鸟嘴的面具，去观察在那之下的血肉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劳伦斯教长予以微笑。
“是啊，真是太好了。”

第六十六章 躁动的幻觉
“洛伦佐！”
亚瑟在喊自己，视线有些模糊，洛伦佐看不清他。
“我没事……”
他回答着，步伐跌跌撞撞。
“我只是……需要冷静一下……”
脑海里是那近乎撕裂的痛苦，各种破碎的回忆在不断的在眼前闪回。
漆黑的甲胄逐一脱落，撞在地面上，叮当作响。
……
洛伦佐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从那阴暗的地下走出的了，他站在昏暗阴郁的天空之下，旧敦灵那高耸的建筑如同刺向天空的长矛，仿佛那古老森林的巨木，将所有的光线遮蔽。
空气冰冷涌入鼻腔，这让感觉令他清醒了很多，但脑海里那隐隐的剧痛依旧在折磨着他。
亚瑟在负责永动之泵的善后，这件事情甚至要比劳伦斯教长的出现还要严重，永动之泵自从建立起来第一次遭到这种程度的破坏，所有人都警觉了起来。
“所以那个该死的项目是要延后了吗？”
感觉好了一些，他看向身边的梅林，是他送自己离开的永动之泵，此刻他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好，平静之下藏着震怒。
“应该是了，我们需要加强安保措施，加上修缮……你可以暂时享受一个小假期了，霍尔默斯先生。”
梅林说着。
“当然还要感谢你的挺身而出，如果没有你，我们可能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洛伦佐倒没有在意梅林的感谢，他眼神有着几分空洞。
“是吗……梅林，你了解【间隙】吗？”
听到洛伦佐的话，梅林微微皱眉。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需要有关它的情报。”
洛伦佐微微喘息着，看着他这副模样，梅林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地说道。
“这是个好的开始，霍尔默斯先生。”
“什么？”
“我是说你学会了向他人求助，这是个好现象。”
梅林望着那阴郁的天空，就像自言自语一样。
“人类是群居动物，一个人始终是势单力薄的。”
“这种话从你口中说出还真是奇怪啊。”
洛伦佐斜视了梅林一眼，这个诡异的炼金术师，那仿佛没有灵魂的眼眸，感觉什么话从他口中说出都会沾染上些神秘的色彩。
“项目的开始，我们会另行通知你的，当然你要是有什么有关妖魔的新发现也麻烦通知我们一下。”
现在他们是真正的同盟了，面对神秘莫测的劳伦斯教长他们只能团结在一起。
“是吗……”
洛伦佐用力的咳嗽了几声，他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好。
“你受伤了吗？”
看着洛伦佐的状态，梅林几分担心的问道。
这个猎魔人在杀死妖魔之后便一反常态，不肯在其中多做停留，执意离开，就像在畏惧什么一样。
“怎么可能不受伤，但我是猎魔人，只要不是致死的伤势，我都能挺过来。”
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自信，他说道。
虽然保持着人类的形态，但洛伦佐很清楚，自己某种程度上早就不再是人类了，毕竟正常人类可做不到这种程度。
梅林见此便不再多说什么，他尊重洛伦佐的想法。
“那么再见，霍尔默斯先生。”
冲洛伦佐摆了摆手，一列火车从工业区的尽头驶来，它会带领洛伦佐离开这座武装的堡垒。
猎魔人的步伐有些迟缓，目送着洛伦佐的离去，梅林长叹了一口气，低语着。
“【间隙】……”
可突然又有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闸门缓缓打开，一个踉跄的身影饱含着激动的情绪而来。
梅林先是意外，紧接着便是愤怒。
“欧维斯你在做什么！”
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病态瘦弱的男孩会是神秘的兰斯洛特，作为能完美驾驭原罪甲胄的骑士他一直都是净除机关的王牌，故此他的身份很是隐秘，只有少数人知道。
可现在他却光明正大的跑了出来。
“梅林，我可以了，我可以了！”
欧维斯拄着拐杖，满脸是因疼痛带来的汗水，但却难以掩盖那激动的神情。
“我能继续驾驭原罪甲胄了！”
梅林先是扶住欧维斯，几分怒气地说道。
“你已经快抵达第三阶段了！要我说多少次！”
“不，梅林，我的侵蚀衰减下去了，我又能继续驾驶原罪甲胄了。”
欧维斯眼里放着光，似乎为了令梅林信服一样。
“你可以重新为我检查，相信我，我可以的！”
话语到了最后反而又着几分恳求的模样，对于欧维斯而言这是他的一切了，真正属于他的一切。
看着这个几分疯狂的孩子，梅林不由的一怔。
“冷静，欧维斯……你需要休息。”
“我可以的，梅林，我能继续驾驶甲胄！”
他不断重复着话语，眼中有着几分疯狂。
“你还年轻欧维斯，你这样只会毁了你自己。”
他忍不住地说道，可欧维斯依旧是那副眼神，他根本不在乎。
闸门再次开启，医务人员冲了出来，看起来欧维斯是不知道以什么方式从他们的手中逃离了。
不等欧维斯继续说什么，一支镇定剂便扎进了他的体内。
药剂迅速麻痹了他的神经，可他依旧是死死的看着梅林，那只不屈的手就像钢钳一般死死的扣住了他的衣服，不肯松手，直到医生强行将他分离。
“我能继续的……梅林。”
最后欧维斯这样说道，就像溺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梅林几分心悸的看着这个孩子，欧维斯向来稳重，这是他第一次出现这种状况。
“发生了什么。”
他向着控制住欧维斯的医生们问道。
那些医生都戴着厚厚的面具，对于梅林的问话他们回答道。
“根据保护兰斯洛特的条例，在警报响起后，我们便进入保护他……可是他当时倒在了地上，不断的痛苦抽搐。”
医生说着当时的场景。
“还不等我们做什么救治，他便好了起来，然后便是逃离，很难想象他居然能移动到这种程度上。”
“那他的侵蚀程度呢？你们重新为他检查了？”
“没有，他可能有些无法接受事实，产生臆想了吧。”
医生说道。
“嗯……我知道了。”
梅林有着几分头疼地说道。
欧维斯就这么被医生拖回了永动之泵，可没有人注意到他嘴角微微抬起，就像有什么东西给予了他力量与自信一般，令他狂热的执着。
……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扭曲。
不知为何，在杀死霍纳后，从那个诡异的【间隙】离开后，一种难以言明的力量似乎一直在折磨着洛伦佐。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冲击，洛伦佐从未遭遇过这样的事情。
他行走在几分拥挤的街头，旧敦灵的繁华即使是冬日的寒风也无法吹散，熙熙攘攘的喧闹声中，洛伦佐只是觉得从未有过的疲惫与疼痛。
“我……我是怎么了？”
靠在小巷的墙壁上，洛伦佐无力的坐了下去，整个视野变得混乱。
那个诡异的【间隙】，他在那里杀死了那个人，于是外界异化的妖魔也死了。
两者之间是有联系的，洛伦佐就要触及那真相了。
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体内抓挠着自己，一点点的向外爬出来，压迫着他的喉咙，令洛伦佐感受那痛苦的窒息感，于是他不得不张大了口，用力的喘息着，甚至来不及继续思考。
猎魔人还没有意识到他的状态已经很糟了，脸颊是那失血般的惨白，瞳孔微微放大，各种程度的幻觉显现，但他却没有察觉到这个幻觉的本身。
此刻他的脑海里还在不断的闪回霍纳的记忆，那破碎的人生与洛伦佐的意志撞击在了一起，随后缓缓的融合，就像把两段不同的人生硬生生的拼凑在了一起一样，塑造出一段新的生活。
“他看起来很糟。”
有人关心的问道。
“他会好起来的。”
另一个人说道。
“真的吗？”
“他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
“可显然他忘记了。”
“这是因为你。”
“……”
似乎有人在自己的耳边交谈，他们在谈论着自己，声音模糊不清，仿佛被狂风拉扯成尖锐的声响，只能勉强的去辨认，洛伦佐尽力睁大了眼，也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就仿佛那是自己的妄想一般。
短暂的休息似乎是为他积累了些许的力量，他勉强的站立了起来，脑海就像被人重击过了一般，混乱不堪。
可突然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涌上他的心头，似乎很多年前他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洛伦佐的思绪也是如此的混乱，可他记不清，回忆里的味道涌上鼻尖，那是冷彻的海风。
那些被遗忘的画面逐渐被找回，就像拼图一般，一个接着一个的嵌合在一起。
他想起了那久远的航路，从那遥远的翡冷翠而来。
那时的他就是这样……似乎是这样，或许因为过于久远，洛伦佐也有些无法肯定那过去的记忆了。
那时他抵达了旧敦灵，开始了那新的生活，以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这个身份。
突然有猩红的血滴落，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强酸般腐蚀着地面，升起淡淡的白气。
鲜血染红了手，洛伦佐捂住自己的鼻子，但还是止不住那血的流出。
“他……就像你一样。”
“那种难以言明的存在形式。”
寂静之中有人群在窃窃私语。
他们的身影被雾气模糊成了一团难以辨认的灰色，遥不可及。
“是啊，其实很多时候，躯体是一种束缚。”
“当有了躯体，虚无缥缈的意志就有了寄托，于是虚幻的概念也有了实体。”
他们讨论着。
“不存在的事物有了实体，便可以被观察，便可以被杀死。”
是谁？
洛伦佐忍受着头疼，试着找到那声音的方向。
就像古老晦涩的呢喃，一群人高高在上审视着自己。
这真是令人不悦。
你们是谁？
那些鬼魅影子察觉到了洛伦佐的窥探，于是他们肃静了下来。
“嘘……”
就像怕惊扰某种沉睡的存在，那声音消失了，这一刻整个脑海的世界似乎都寂静了下来，无论是风声还是喧嚣声都不存在了，就仿佛那一刻洛伦佐失去了听力一般。
随后整个街道开始扭曲变形，百年历史的石砖开始崩裂，冰冷的土壤翻出地表，斑驳的管道被无名的力量撕裂，蒸汽与废水胡乱的排放。
这一切就像一副宏伟的画作，有张大手将这画作撕碎，于是画中的世界也一同毁灭，苍茫的白潮过后洛伦佐看到了他，那个遥远的猩红之影。
“劳……伦斯。”
他试着握紧钉剑，可却怎么也摸不到它。
视野里劳伦斯教长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缓缓的转过头，但就在他即将看到洛伦佐时，洛伦佐也要找到他了，但下一秒那猩红的影子消失了。
破碎的记忆中，尘封的一段被重新激起，刺入了洛伦佐的身体。
就像是在自由落体一般，无尽的坠落之下洛伦佐重重的砸在了地面之上，这或许是幻象，但痛苦却无比的真实。
眼前是那深邃的黑井……洛伦佐记得这里，那提炼秘血的升华之井。
那么……难道说……
他猛的抬起头，熟悉的穹顶映入眼中，这是那静滞圣殿，早已崩毁的静滞圣殿，可现在它依旧庄严，就像从未经历过圣临之夜的混乱一样。
或许说……圣临之夜还尚未开始。
他陷入了某个诡异的回忆之中，就像当初深陷噩境之幻一样。
“我们该开始了，梅丹佐已经率领猎魔人们守卫在圣纳洛大教堂之外了，这里的守卫就交给你了。”
有人来了，对洛伦佐说道，这是那熟悉的身影，愤怒与寒冷一同涌起。
是劳伦斯教长。
洛伦佐第一反应便是挥起钉剑，可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他无法控制自己，这是已经发生过的过去，那深埋在心里的回忆。
可痛苦之中新的疑问产生了，这是谁的回忆？为什么自己这个时候会想起，还有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洛伦佐，一切是如此的无力，直到他想起了那禁忌的名字。
“华生……”
他呼唤着魔鬼的名字，于是幻境终焉。
整个世界重新恢复常态，或者说洛伦佐那诡异的臆想结束了。
即将建立起桥梁的【间隙】被中断了，深挖的回忆再次被埋葬了起来。
那些丢失的声音重新响起，寂静之中就像有洪流冲击着耳膜，将那积累的音律一同释放。
笼罩的穹顶消失了，旧敦灵那阴郁的天空重新主宰了天际。
模糊之中洛伦佐看到有人在朝着自己走来，哒哒的脚步声响起，那人跑的飞快。
紧接着拄起的钉剑碎裂，他再也无法维持身形，倒了下去。

第六十七章 尊贵的客人
缓缓的睁开眼……其实洛伦佐已经醒一段时间了，只不过他一直没有睁开眼去观察自己在哪。
洛伦佐在思考，他有些好奇自己这一次会在哪里醒来，毕竟记忆的最后是自己晕倒在地。
每一次晕倒后洛伦佐都会在些奇奇怪怪的地方醒来，每一次第一眼看到的都是不同的天花板，看起来这天花板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存档点”，每次醒来才是一次新的开始，于是他在想这一次会是什么样的。
金属天花板？还是那壁画一般的墙壁，亦或是贴满海报像广告墙一样的天花板？
终于睁开了眼睛，入目的是有褐色与淡黄交织的花纹，它们一重重的缠绕构成了一副不断延伸的画卷，在那延伸的四角有浅色的帘幕落下。
等等……
洛伦佐猛的坐了起来，那恐怖的头疼似乎结束了，但所有的创伤都会留下痕迹，哪怕精神上的伤势也一样，洛伦佐依旧会感受到脑海内的隐隐作痛。
可这不是现在考虑的时候了。
他看着四周的环境，虽然没有多少奢侈的装饰物，可从那隐隐透露贵气的装饰风格上来看，这里可不是洛伦佐这种人能轻易来的地方。
在柔软的床边的椅子上正放着洛伦佐的衣物，不仅仅是衣物，还有一套新衣服，以及那些他携带的武器也被逐一摆起放了起来，就像一堆洋娃娃的配件一样，清晰明了。
可又有一个新的问题来了，衣服在这里，那么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
视线向下，洛伦佐正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睡衣，看起来这不是为他特意准备的，衣服要宽松许多。
“不对，这个情况不太对……”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
在旧敦灵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阵势没见过，如果说自己醒来正被人吊起来准备处死他都不会觉得意外，可现在他在这么一个地方……这阵势他属实没见过。
“不会是没睡醒吧……”
洛伦佐想了想，做出这样的决定。
于是他躺了回去，把被子盖过头，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洛伦佐再次坐了起来。
他睡不着了。
洛伦佐从床上爬了起来，扛起温彻斯特，直接走出了房间。
堂堂猎魔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门外是一条寂静的长廊，地毯一直延伸至视线的尽头，通过一旁的窗户洛伦佐能看到旧敦灵那阴郁的天空，以及延伸至地面的坚实墙壁，还有那将拥挤的街道与其隔绝的花园区。
“你醒了？”
突然有声音在身后响起。
洛伦佐下意识的挥起温彻斯特的枪柄，随即一张熟悉的脸映入了眼中。
“早上好啊，霍尔默斯先生。”
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亚威尽可能露出一副和善的微笑。
洛伦佐看了看亚威，又看了看窗外的景色，他似乎清楚自己在哪了。
神色有些尴尬。
“我……怎么在这？”
“嗯……这可能会是个……比较复杂的故事。”
亚威说着越过了洛伦佐的身旁，做出了一副“请”的样子。
……
这是个有些荒诞的场景，工艺精巧的水晶吊灯之下，一张长桌位于房间的中央，壁炉里的火噼里啪啦的燃烧着，侍从在上完早餐后便离开，只有亚威这个严谨的老管家站在另一旁。
长桌的一端是这里年轻的女主人，在她旁边是正在艰难进食的洛伦佐。
“所以……你为什么要穿着睡衣出来？还带着枪？”
塞琉实在忍不住的问道。
“说来话长。”
洛伦佐看起来并不想对此解释什么，亚威到底是耍了自己，谁知道他是要带自己来吃早饭。
不管塞琉那几分嫌弃的眼神，洛伦佐低头吃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现在饿的很。
“看起来你恢复的不错。”
塞琉看着洛伦佐那风卷残云之势，不得不敬佩猎魔人的体质之强，在小巷里捡到他时他那副样子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你看起来也好的很啊。”
洛伦佐说着烂话，互相问候着。
自劳伦斯教长袭击之后，洛伦佐就没见过了塞琉了，作为当事人之一，她看起来并没有受伤什么的。
“你现在也是入伙了吗？”
洛伦佐想了想问道。
虽然不清楚净除机关是怎么处理后续事宜，但妖魔肯定是完全暴露在塞琉的眼前了，加上她身份如此特殊，说不定她现在也是知情人之一了。
“差不多。”
塞琉点点头，不清楚净除机关与她做了什么交易，她没有被那群清道夫拖走做什么心理暗示，遗忘催眠之类的东西。
说到这里洛伦佐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亚威，此刻这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
“他也清楚这些，不过……”
塞琉说到一半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示意了亚威一眼，老管家看着还是有些不放心，但还是没办法的离开，现在这里只剩下了洛伦佐与塞琉。
两个人沉默的进食，直到塞琉终于有些忍不住的问道。
“所以亲爱的大侦探，你还是什么猎魔人？”
没有了他人的干扰，塞琉直接开门见山道。
“曾经的职业之一，我现在可是实打实的侦探，苏亚兰厅认证！”
洛伦佐开始转移话题，但这个显然对于塞琉没有用。
“我从那个……净除机关？关于你的大致我已经清楚了。”
塞琉一边说一边感叹着。
“这个世界还真是奇妙，什么东西都有。”
妖魔，原罪甲胄，净除机关，虽然了解的不多，但仅仅从那处理之后的旧敦灵的平静，便能感受到那组织的力量。
“不是，他们就这么把我卖了？”
听着塞琉那平淡的语气，洛伦佐一愣。
在洛伦佐看来净除机关就是个高度机密的组织，知情者要么被敲晕敲到失忆，要么就被发配到北方冰原挖一辈子的土豆。
“很简单，我许诺了他们在商业上的支持，整个斯图亚特团体可拥有着很大的能量，而且维系那样的组织，尽管有着国家支撑，花销也会很大的，对吧。”
有时候洛伦佐总会遗忘塞琉的身份，未来的斯图亚特女公爵，虽然不像萨利卡多公爵那样拥有着庞大的产业，但斯图亚特家的人脉堪称遍布整个英尔维格，无论什么产业都有成员的存在，不容小觑。
“就像一个奇怪且不盈利的公司，我成为了一个小投资者，以此换取一些小小的权力。”
塞琉露出了个狡黠的微笑。
净除机关不会完全公开，但对于那些愿意配合工作并且能予以资助的人，他们还是很乐于分享。
更何况，他们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麻烦的塞琉，如果能用极小的代价堵住她的嘴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也是在维系着统治，将斯图亚特家也绑在了那疾驰的战车之上……虽然以这个小姑娘目前的权力来看，她仅仅是个车内装饰挂件而已。
“也就是说我这么不值钱吗？”
洛伦佐有些气愤的摇着头。
“其实当时那个情况下，你的情报已经不值钱了，他们这么做也只是顺水推舟。”
塞琉解释着。
她当时目睹了整个事情的全貌，已经没有什么好对其隐瞒的了。
“不过，洛伦佐你藏的真深啊。”
塞琉带着那奇怪的微笑打量着洛伦佐，视线从上到下，就像重新认识了这个人一样。
洛伦佐不适应的扭了扭身子，这感觉就像街头混混在欣赏路过的女孩，不过此刻身份调转了过来。
原本以为只是个比较能打的侦探，但谁曾想这还是个神秘的猎魔人。
“人总得有点什么过去嘛。”
他故作深沉地说道，一边说一边还用力的扒了几口肉吃，不得不说，这大户人家做的饭菜就是比街边小店的好。
“话说我为什么会在这？”
洛伦佐说着抬起了头，但却看了另一个自己，倒映在那冰海中的自己。
因为身高不太够用，塞琉一条腿踩在椅子上，另一条腿半跪在桌子上，试着靠近他，随后仔细的看着洛伦佐的眼睛。
有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而塞琉那副架势就像要掀开天窗，从里面把那个奇怪的灵魂拖出来好好重新审视一下。
洛伦佐第一反应是移开视线，塞琉的眼神就像有魔力一样，没有人能在那视线下藏住想法，她总会轻易的看透你，找到她想要的。
如果不是塞琉身上从未有过什么侵蚀的反应，洛伦佐有时甚至会觉得这个倒霉孩子是不是某个未被发现过的新种妖魔。
洛伦佐讨厌对视，或者说被人看透，这感觉就像有人掀开了你的屋顶，把你硬生生从被窝里拽出来一样，他试着移开视线，却直接被一双冰冷的小手固定住了。
塞琉两只手死死的固定住了洛伦佐，强迫他看着自己，仔细的端详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们说好的，塞琉。”
洛伦佐视线逃避着，他拒绝道。
“和我说好的那位是侦探，而不猎魔人。”
用力的捏着洛伦佐的脸，就像在蹂躏一只毛茸茸的大狗，扭出一个个奇奇怪怪的表情。
“你知道我一用力你就会被我扯下来吗？”
洛伦佐威胁道。
此刻塞琉的重心已经放在了他身上，只要洛伦佐一后撤，塞琉就会整个摔在餐桌上。
“哦？于是亚威听到响声走了进来，看到我摔在桌子上……你知道吗？洛伦佐，自从你住进来后，亚威就枪不离身了……他对你意见真的蛮大的。”
就像个阴险的小人，塞琉那有些冷漠的脸上极尽嘲讽的样子。
洛伦佐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所以老实点，猎魔人。”
用力的摆正了洛伦佐的脸，两双眼眸不由的对视在了一起。
那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让洛伦佐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塞琉时的样子，当时是在高卢纳洛，一个临近白潮海峡的海港小镇里。
洛伦佐是在四处打听后知道了塞琉的存在，这个小姑娘凭借着那轻易看穿人心的灵敏，在小镇混乱的夹缝里生存。
在一个破旧的小巷里，洛伦佐看到了塞琉，其实当时还有很多人在，但当看到那冰海般的眼眸时，洛伦佐便知道她就是自己的目标了。
那是如镜般的眼瞳，倒映着世界的一切。
可突然那冰冷的触感消失了，当洛伦佐反应过来时，塞琉已经坐了回去，继续切割着盘中的食物，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毫不在意形象，她故意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就像在品尝洛伦佐的小秘密。
“那么……我为什么会在这？”
洛伦佐根本不想在这方面多谈，一脸的警惕。
他记得自己是晕在一个小巷里，但却在这里醒来。
“我找你有事，凡露徳夫人说你出门很多天了，然后在回程的路上我看到你了，晕倒在一个小巷里。”
塞琉说着经过。
“于是顺势把你带回来了，你受了伤，是亚威帮你处理了伤口，随后你睡了一整天。”
“就这样？”
“就这样，不然还会如何？”
塞琉吃完了，把餐具放在一旁。
这个家伙总是冷冰冰的，就像一个毫无生机的玩偶，但有时候却焕发生机，难得的有几分活泼。
洛伦佐觉得不对劲，他问道。
“那么是什么事要找我呢？”
只感觉麻烦不断。
塞琉回答。
“有人想见你。”
“见我？”
洛伦佐一瞬间扫了一下自己的交际圈，除了一些妖魔鬼怪外，就是各种死人了，能找自己的人可不多。
“对，所以还请你在这里呆到晚上吧，洛伦佐。”
塞琉站了起来，微笑道。
“有个尊贵的客人想见你，在今晚。”
带着神秘的色彩，她喜欢看洛伦佐苦恼的样子。
“你还是没说是什么事，塞琉。”
洛伦佐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他再次问道。
“以猎魔人的身份？”
在洛伦佐看来，自己能令那些尊贵之人注意到的，也只有猎魔人的能力了，越过净除机关直接找到自己，这件事情他觉得有些不妙。
塞琉摇了摇头。
“放心，我没有把你的事说出去，毕竟也是签了保密协议……虽然那个东西看起来可有可无。”
她走近了洛伦佐，帮他把睡衣的扣子扣上，声音在其耳边回荡。
“是以侦探的身份。”
“以大侦探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身份。”
那冰海般的眼眸似乎是在冲他微笑，她最后说道。
“到时候还麻烦你穿得正经些，别穿个睡衣就出来好吗？”

第六十八章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偌大的房间显得格外空旷，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能清晰的听到那窗外的寒风声，壁炉里的木材焚化崩塌，时钟缓慢的推进。
真是舒服祥和的样子，冬日里窝在壁炉旁，还有人陪着自己，就连时间似乎都慢了下来。
到最后就像不敢惊扰的寂海一般，洛伦佐窝在沙发里，看着那窗下的女孩。
天色已经近暗，室内却没有点亮灯火，黯淡的光从窗外落下，令洛伦佐有些看不清她的样子。
“很久没有这样了。”
塞琉突然感叹道，带着浅浅的笑意。
“自从我成为继承人后，我们应该很久没有像这样相处了。”
洛伦佐想了想。
“你是指窝在货仓里吐得死去活来的那次吗？”
在带塞琉回到英尔维格的旅程充满了艰辛，洛伦佐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搞到了两张回到英尔维格的船票，当时两个人也是这样安静的相处，不过那时的安静是因为见鬼的晕船。
听到这里塞琉忍不住的笑了笑，对于她而言这是难得的美好回忆，虽然对于洛伦佐来说，他不是很想体验第二次。
“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客人？”
打破了这祥和的安静，洛伦佐问道。
“一个……让你倍感意外的客人。”
塞琉回复道，她似乎很喜欢让洛伦佐倍感困扰。
“你不是侦探吗？用用你那神奇的推理啊。”
看着那窝在沙发上的懒狗，这个人就像一团迷雾，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在什么角度给你一个意外之喜。
“那不是推理，塞琉，仅仅是狡诈的骗术而已。”
洛伦佐摇了摇头，说实在他真算不上什么大侦探，只是骗术足够精妙，能令所有人以为他是个“侦探”。
“那为什么不继续用骗术呢？你总有办法骗到你想要的。”
塞琉回过头看着他，明明没有多余的光线，可那双湛蓝的眼瞳就像在释放着微光一般，似乎是那野兽的瞳孔，在黑夜里反射着光芒。
“就像你当初骗我的一样，你说你是我的表亲，来带我回家……”
在很多年前的冬日，洛伦佐就是这样对塞琉说道，于是女孩放下了防备和他回到了英尔维格。
那真是命运使然的会面，你以为你孤身一人，结果一片灰色之中，有人朝你伸出了手。
“骗术需要灵活运用，比如不同的时刻，不同的角度。”
洛伦佐淡淡的回答着。
“这是我教你的。”
在那不算漫长的旅途中，为了方便自己行事，又为了打发时间，或者为了令塞琉有些自保的能力，洛伦佐教了她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对啊，令人信服的骗术。”
塞琉缓缓说道，她很擅长这个，甚至说在那看穿心灵的天赋下，她做的要比洛伦佐还要好。
“所以你当时……对我也是骗术，对吗？”
声音响起，就像在寂静的水面投下石子，激起了微微的涟漪。
“很多时候，骗术不仅仅是骗术师自己的技巧，还需要对方的配合，可令一个被骗者配合你的骗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除非你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洛伦佐接上了塞琉的话。
就像一个哭泣的女人，他的丈夫去往了前线不知生死，那么欺骗她最好的办法就像将她丈夫的生死藏在话语里，因为这是她想要知道的。
人的潜意识会保护自己，有时哪怕明知道那是谎言，但为了让内心好受些，人也会轻易的相信那谎言，哪怕破绽百出。
塞琉与凡露徳夫人便是一个典例，一个年迈的妇人独居，想必她一定渴望来自后辈的关心，塞琉便找准了这个点，就像只狡诈的狐狸，或许凡露徳夫人也清楚这一切，但就像一场默契的表演，短暂的梦境，她很享受于此，不愿打破。
“是啊，让一个警惕的人放心的和你离开……那是最好的骗术了。”
对于一个无助的乞儿，不曾存在的关怀就是最好的骗术。
塞琉平静地说道，神色依旧是凝固的冰冷，你永远无法从她的表情里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就像即将冻死在荒野里的旅人，为了躲避寒冷哪怕你是在欺骗他，他也不会在意更多了。
“你……是在生气吗？”
洛伦佐试探的问道。
在看到塞琉的第一眼时，他就清楚这个小女孩是个麻烦鬼，必须想办法让她安静下来……他认为那是一个并不重要的谎言。
“洛伦佐，你真是个很令人意外的家伙。”
塞琉没有直接回答，她望着窗外的风景，旧敦灵的日暮永远是那么的瑰丽，阴郁的云层被落日染成鲜艳的橙红，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数不清的烟柱从烟囱中升起，如同那支撑起天与地的石柱。
“怎么说？”
洛伦佐随意的回答着，他在思考怎么转移话题，对于青春期的奇怪话题，他向来都不拿手。
让自己放轻松些，伸手拿起一旁的甜品，至少在这里吃喝管够。
“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塞琉紧接着说道，在那短暂的对视里，她就像看清了洛伦佐的所有。
“你指的是什么？”
洛伦佐放下了那即将塞入嘴中的甜品，几分困惑，又有几分好奇。
塞琉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她主动的换掉了。
“人的情感，虽然你现在笑嘻嘻的，可这只是你的伪装，在这皮囊之下仅仅是个冰冷的机器。”
就像在点评着一个展品，塞琉看似随意地说道。
“你应该认识那个伊芙对吧？”
那个救了自己的女孩，在与劳伦斯教长的对峙中，洛伦佐与她很显然相识。
“嗯。”
洛伦佐肯定着。
“你还没想到吗？”
塞琉有些意外，不知道是说洛伦佐真就这么迟钝，还是冷酷无情。
“你当时可是要放弃她啊，那么好的女孩，说放弃就放弃……这也太冷酷了吧。”
她看着洛伦佐，这种人很奇妙，他会对你表以善意，但当真正涉及他的目标时，他又能毫不犹豫的将你抛弃，就好像你们之间的经历仅仅是可有可无的虚幻而已。
“洛伦佐，你想必伤透了人家的心吧。”
那真是令人绝望的一刻，死亡的锋刃顶在自己的脖颈下，就像被投入冰河的溺水者，她就要死了，唯一能抓住的只剩下了洛伦佐，而洛伦佐在那一刻却选择了放弃她。
灰蓝的眼瞳似乎凝固了起来，他看向那窗边的身影，想不到塞琉会提到这些。
洛伦佐当然清楚他做了些什么，在那之后他也一直在回避这些，试着不去想。
“在当时那是最优解。”
“仅仅是因为‘最优解’这个原因吗？”
塞琉有着几分嘲讽似地说道。
“实际上，你是个比我还要冷漠的人，洛伦佐。”
就像一个非人的生物，他极力模仿着正常人的样子，但当那真正的目标出现时，他就会褪去伪装，像头恐怖的野兽一般。
“可你也看到了，对抗妖魔那种东西，多余的情感只是绊脚石。”
他近乎无情的回答。
两害取其轻，如果牺牲一个伊芙能换来劳伦斯教长的死，这太合适不过了。
简直就是一场血淋淋的交易，所有人都不带着任何情感。
“所以这就是你变成这个样子的原因吗？”
塞琉突然走了过来，她俯视着洛伦佐，高傲的像那威严的雕塑，昏暗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明暗清晰。
洛伦佐这一次没有回避，他直视塞琉，点头。
“你居然敢看我了。”
塞琉笑了笑，有时候洛伦佐就像个羞涩的孩子，不敢与人对视，与自己更甚。
“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待别人而已，微笑还是平淡？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交际才令人感到沉重，塞琉。”
“所以我才喜欢和妖魔打交道，只要挥剑把它们砍死就好。”
就像个饱经风霜的老男人，洛伦佐故作沧桑地说道。
“所以你总在疏远所有人……是因为妖魔吗？”
无比精准的一击，正中了那甲胄的缝隙之中。
“因为你带来的灾难，所以你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
塞琉永远都是这样，她能清晰的看到你隐藏的部位，然后硬生生的拖出来，一顿暴打。
“你也看到结果了，伊芙仅仅和我认识没有多久，她就差点死在了妖魔的手中。”
洛伦佐偏开了视线，他说道。
“我们将其称为‘联系’，越是与妖魔扯上关系，越是危险……”
突然想起了亚瑟，他那么想把伊芙送走也是因为妖魔吧，就像一个铁壁，把妖魔与女儿的世界隔绝。
“你在压抑自己的情感，洛伦佐，你是一个人，却在试着把自己变成冰冷的武器。”
正因为如此，于是变得孤僻，努力的将自己伪装得正常。
她总结道。
“你是在开导我吗？”
洛伦佐突然有种被小屁孩教训的感觉。
“大概吧。”
“那么我该叫你什么，塞琉医生？这么豪华的心理诊所我还是第一次来。”
他开始口胡了起来，令这严肃的气氛稍有松懈，但塞琉还是那一脸认真的盯着他，这种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对于塞琉可不管用。
长久的沉默里，洛伦佐缓缓说道。
“感情会影响理智。”
“可有时在生活里，谎言与感情要比逻辑和理智更重要。”
洛伦佐一怔，也不知道是感叹小屁孩也会说大道理，还是别的什么，他笑了起来，随便地说道。
“塞琉，有些事你是不会懂的，每个人都会有着不同的困扰。”
“可困扰的存在便是为了解决。”
“但很多事是没有答案的。”
洛伦佐说着迟疑的了一下，当他说出这些事时，就连他自己也动摇了，所谓的妖魔真的能根除吗？这就像一个看不到尽头的旅途，就连洛伦佐也不清楚自己能撑多久。
突然那双纤细的手抓起了洛伦佐的衣领，冰蓝的光里带着些许的愤怒。
僵持了很久，洛伦佐就死猪一样，毫不配合这有些严肃的气氛，而她似乎也知道这样不会有结果，塞琉松开了洛伦佐，走到一旁打开灯光。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
“你就像一个拒绝治疗的病人，洛伦佐，偏执的不行。”
医生下达着对于病人的诊断书。
“你缺乏一个目标，一个能让你活下来的目标。”
“怎么可能，我的目标可是一直坚持着呢。”
妖魔，根除所有的妖魔，洛伦佐从未改变过。
“那种东西真的能算作目标吗？洛伦佐，想必为了它你就连人的身份也会轻易抛弃对吧。”
塞琉念叨着。
“两害取其轻。”
与那宏伟的目标相比，仅有的人性根本不值一提。
两人都沉默着，到最后不欢而散。
看似封闭的塞琉反而敞开了心扉，轻松还有几分神经质的洛伦佐，才是一个正经的自闭儿。
用什么见鬼的宿命论为自己开脱一样，为了根除妖魔洛伦佐根本不在乎这些。
突然门铃声响起，为这段并不愉快的谈话接入下一章。
“准备一下吧，洛伦佐，客人来了。”
没有看到来者是谁，塞琉就做出了定论，她走了出去，迎接那位客人。
洛伦佐则坐立正了起来，还整理了一下衣服，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的乱。
根据塞琉的说法，是她把自己引荐给了那位客人，酬金丰厚。
过了没多久，塞琉再次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亚威，这位老管家手中抱着一堆的信件与书籍，稳重的将其放在了洛伦佐身旁的矮桌上，随后就像守卫一般站在一边，神情严肃。
“客人呢？”
洛伦佐有些疑惑的问道，可还不等他问更多，塞琉坐在了他的对面，两个人又呆在了一起。
看着这个熟悉的女孩，洛伦佐似乎知道这位客人是谁了。
“这次委托由我来作为代表和你商议。”
塞琉说着打开了那一封封信件，洛伦佐则疑惑的问道。
“你代表谁？”
“斯图亚特团体。”
塞琉轻声回答。
“洛伦佐，这次你的使命重大啊。”
说着塞琉便将打开的信件递给了洛伦佐，那是源自斯图亚特团成员的信件，他们将其一同邮到了这里报告同一件事。
“猎犬？”
洛伦佐看着那信件里的描述，在黑夜里所有与斯图亚特有关的成员都见到了诡异的猎犬，它们发出嘶哑的嚎叫，环绕着每个人的住所。
“我们起初以为是幻觉，但不可能每个人都产生了同样的幻觉，对吧。”
塞琉说道。
“更不要说，团体的成员遍布整个英尔维格。”
“这现象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洛伦佐皱起眉头问道。
“不清楚。”
塞琉翻出更多的信件，这些都是成员们的回馈。
“我们起初很迷茫，不知道从何调查，直到我发现了妖魔……”
“你觉得这与妖魔有关？”
洛伦佐警觉了起来，对此塞琉点了点头。
“这是你教给我的，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选项即使再怎么怪异，它也是唯一的答案。”
仅仅是打发旅程无聊时的话语，可到现在塞琉也依旧记得。
“那你有什么头绪吗？”
洛伦佐提起了几分兴趣，就像嗅到血迹的野兽，他会一直追杀妖魔们。
塞琉没有回答，反而是看了看亚威，只见老管家纠结了一下，拿起了一本古老的书籍递给洛伦佐。
“你知晓笼罩在斯图亚特之上的诅咒吗？”
“诅咒？”
洛伦佐觉得有些怪，按理说这种大家族的有一点点绯闻都会被炒上天，更不要说什么古怪的诅咒了，但在旧敦灵的时光里他从未听闻过这些。
“我的家族服侍斯图亚特家很多年了，久到我们家族都算得上是斯图亚特的活历史，所以我知晓很多外界不知的秘密。”
亚威缓缓地说道。
“这是来自巴斯克维尔的诅咒。”

第六十九章 被遗忘的纷争
“斯图亚特家崛起于光辉战争，但再详细些的话，便是私生子的交接。”
亚威翻开那厚重的书籍，这本无名之书记载了斯图亚特家的历史，纸张泛黄，字迹不一，看起来是不同时代的不同记述者一同谱写而出的。
“当时高卢纳洛人不宣而战，进攻南部并包围了斯图亚特古堡，当时镇守在那里的是米歇尔&#183;斯图亚特。”
斯图亚特家的传奇便是始于那一刻。
“老伯爵年事已高，多次战斗后病故于古堡之中，但在死前他将爵位交接给了他的儿子，纳维斯&#183;斯图亚特……接下来的故事就像大家知道的那样，斯图亚特家一路高歌猛进，战胜了一个又一个的强敌。”
似乎是历史里涌出的尘埃，亚威咳嗽了几声，在这有些幽寂的气氛里继续讲述那尘封的故事。
窗外寒风瑟瑟，壁炉里的火焰静静燃烧，那火光映亮了听众，这是个很适合讲故事的气氛。
“可就像很多故事一样，永远不会那么一帆风顺，实际上在纳维斯继承为斯图亚特伯爵后，斯图亚特家便迎来了一个敌人。”
“巴斯克维尔？”
洛伦佐靠在沙发上，他突然想起这个家族了，也是南部的一方贵族，但却消磨在了光辉战争的历史之中，只有在历史书里还有所出现。
巴斯克维尔与斯图亚特之间还有什么仇怨？
“是的，这是个很遥远的故事了，就连那些图书馆的书籍都不会记载这些，当然我也希望你不要对外界透露什么。”
亚威几分警告地说道，通常大家族内的历史与外界的都不一致，如果把他们的书籍都翻出来，你会发现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与丑闻。
“这得从那位米歇尔伯爵说起，斯图亚特家人丁并不兴旺，在米歇尔伯爵那一代时，他就是唯一的斯图亚特人了，而且他还终生未娶，没有后代，按照《继承法》他的大部分资产会在他死后交由他的唯一的侄子，玛德尔&#183;巴斯克维尔。”
“我猜猜，那位远侄想必会把老伯爵当亲生父亲一样对待吧。”
洛伦佐说着笑了起来，就好像在嘲讽这虚伪的贵族体系一样，联姻是最好的结盟方式，故此英尔维格的贵族们或多或少都带有些亲戚关系，一旦老伯爵死了，斯图亚特家便消亡于历史之中，而他会成为最大的受益人。
“确实如此，在老伯爵生前，他一直陪伴在老伯爵左右，但出现了些意外，根据记载，在高卢纳洛围攻古堡时，他带领骑士们逃亡，抛弃了领地内的子民还有老伯爵。”
亚威那浑浊的眼瞳里倒映着那历史的文字，责骂着玛德尔的行为。
“他以为老伯爵死了，他便可以获得一切，但老伯爵在死前将爵位继承给了他的儿子，纳维斯。”
“等等，他不是终生未娶吗？”
洛伦佐打断道，这么说的话，这个突然蹦出来的继承人是谁啊？
“请你有些耐心好吗？”
亚威对于洛伦佐打断他的话很是不爽。
“这确实是个疑点，但纳维斯伯爵有着老伯爵签署的继承书与遗嘱，他的名字位于族谱之上，还有许多其他的证明，甚至为此老伯爵还写了关于纳维斯来历的信件。”
那可真是一封随意且严肃的信件。
“信中说纳维斯&#183;斯图亚特是他与侍女所生的孩子。”
“这是私生子吧？”
洛伦佐记得私生子是没有继承权的。
“算不上，他在生命的最后娶了那位侍女，为她正名……虽然他们的婚姻持续了不到一天。”
亚威每每看到这里都不禁觉得老伯爵是个狠人，不是什么都算计到的那种狠，而是那种对于什么东西都不在乎的狠，根本不在意自己死后的风评。
“于是纳维斯伯爵就这么成为了合法的继承人，把原本财产的继承人，玛德尔硬生生给踹走了。”
“他不会这么善罢甘休，在得知缘由后，玛德尔说多纳斯是假的，他根本不是老伯爵的孩子，甚至不是私生子。”
亚威说着那久远的纷争。
“他说他在领地里见过纳维斯，他仅仅是个可笑的侍从，他的父亲是普通的农户。”
“这是一次欺诈，一个可笑的平民篡夺了贵族的身份。”
翻过又一页，陈旧的书籍借着亚威之口，述说着过去，洛伦佐与塞琉都保持着沉默，静静的聆听。
“这件事引起了很大的影响，如果属实纳维斯会被吊死，但从领地里出来的人都说他就是伯爵的孩子，甚至牧师出来作证，他说是他主持了那场匆忙的婚礼。”
这是个无解的难题，当时玛德尔已经不在古堡之中，只有那些被授予者清楚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他们不会对逃跑的玛德尔抱有善意。
“那么究竟是谁在撒谎呢？”
塞琉突然说道，作为斯图亚特的继承人，这个故事她也听过很多次了，她也清楚这一切疑点重重。
“谁知道呢？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亚威摇了摇头，当事人都死的不能再死了，有甚至就连墓地都找不到了。
“总之，在那些平民……准确说是贵族，他们全部被纳维斯伯爵晋升了，在他们的作证下，这件事不了了之。”
“但玛德尔没有这样轻易放弃，两者之间争斗了很久，毕竟一旦战争结束收回领土，那是相当可观的财富，而当时纳维斯伯爵除了有了伯爵的虚名以及老伯爵留下的甲胄外什么也没有，仅有的领地也在沦陷区，更不要说财富了。”
“面对巴斯克维尔的势力，他根本无力抵抗，于是他很聪明的加入了军队，奔波在南部战区，随后在战争中一点点累计力量。”
那真是一段艰难的时光，仅仅是听闻便会察觉到那硝烟的味道。
“在当时纳维斯一举晋升那么多平民也引起了很大的争议，虽然那仅仅是最低微的贵族，但也是阶级上的飞跃，可为了鼓舞士气，女王默认了这一切，随后修缮了法律。”
“没有人在意那些人，他们和纳维斯一样，除了贵族的虚名，什么也没有。”
亚威不由的看了一眼塞琉，女孩没有看他，只是静静的盯着壁炉里的火焰，那火光倒映在眼瞳里，美好且瑰丽。
他鬼使神差地说道。
“可有时……人就需要一种认可，哪怕是虚名也好。”
人都是渴望被他人认可的。
用寻求他人的肯定来抵消自我的怀疑，贪婪的寻求着此物，通过他人来肯定自己的存在，通过别人来令自己相信，于是那些不可能做到的事也变得的可能，届时即使是农户也可以是驰骋战场的红骑士，流落的乞儿也可以是斯图亚特的女公爵。
无论是什么只要有另一个人认可了你的存在，那或许都是莫大的动力，就像黑夜里的一束光，令你伸出不屈之手。
仅仅是认可而已。
“接下来就是大家常说的那样，一群什么也没有的贵族在征战中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因为战争授予的原因，他们紧紧的联系在了一起，规模之大甚至引起了女王的注意，为了巩固统治女王将团体打散，派往不同的战场，结果大家也知道了，这令斯图亚特团体得到了病毒般的扩张，布满整个英尔维格的各个领地，各个行业。”
原本没人在意的人们走上了舞台中央，亚威的声音很轻，但却说的人热血沸腾。
“扩张带来的便是利益的冲突，就比如巴斯克维尔，因为都位于南部的原因，加上旧怨，两者之间的纷争一直存在，到最后变成不可调节的仇恨，而这一切以斯图亚特的崛起，彻底击溃巴斯克维尔为休止。”
“故此他们死了，我们活了下来，并延续至今。”
书籍翻到了新的一页，亚威的声音随后沉重了起来。
“接下里便是关于诅咒，起初这是一些巴斯克维尔的余孽所说，他们诅咒斯图亚特团体的每个人，猎犬会永不停歇的追捕他们。”
“那么所谓的猎犬真的来了吗？”
终于步入正题，洛伦佐问道。
“我不清楚，但唯一知道的是，斯图亚特家一直人丁稀少，而且近些年团体的成员也不断的死去，一个又一个的家族消亡……其实这还是很正常的，毕竟没有人能长久存在，直到这些信件的到来。”
亚威说着看向了矮桌上的信件。
“先是一个人看到了诡异的猎犬，又有人在梦中梦见，随后是更多人有相同的反应。”
“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那古老的诅咒，于是向我们寻求帮助。”
洛伦佐沉默着拿起了信件，这是来自不同家族的信件，唯一的共同点便是，他们都源自于斯图亚特的领地，是团体中的一员。
“猎犬……”
根据信中的内容，关于猎犬所有人描述的都惊人的一致，散发着不详的猎犬，隐藏在黑暗之中，只能听闻那渴望血肉的低吼。
它们游走在阴影之中，无法摆脱，如影随行。
“他们之中有实际接触到的吗？”
洛伦佐判断这并非什么幻觉，没有绝对一致的幻觉，更不要说同时在不同的地方施加幻觉。
“暂时没有，唯一比较清晰的一例是他在夜里巡查花园，看到了巨大的足印。”
亚威回答道。
“也就说没有真正意义上直面这头猎犬的情况吗？”
“没有，但不排除接下来不会发生。”
亚威说道。
“原本大家都不在意这些，以为仅仅是幻觉，可在后续的日子里，猎犬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递给洛伦佐另一封信件，里面详细的描述了那怪异的感觉。
“他没有直接看到猎犬，但他说他能感觉到，当一个人独处时，他会有一种被野兽凝视的感觉，就仿佛黑暗里正藏着某种野兽，在他回头的一瞬咬断他的脖子。”
这是一位成员的报告，洛伦佐皱紧了眉头，没有丝毫的头绪。
“说实在的，我不是什么优秀的侦探，我只是一个狡诈的骗子。”
洛伦佐摇了摇头。
“骗术无法欺骗幻觉……”
“你是要放弃了吗？”
塞琉突然说道，这个侦探很显然不知道该如何进行。
“只是不知道从何下手，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洛伦佐感到了些许棘手。
“成员有多少人？”
他问道。
亚威再次翻起书籍，在最前方的几页找到了答案。
“根据记录，当时纳维斯晋升了二百余人。”
“二百？这么多？”
洛伦佐一懵，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在当时这件事颇有争议了。
“实际上没有这些，在当时的战斗中死去了不少，后续的光辉战争中也有死去，当斯图亚特家正式计算时，仅剩下了六一位存活，而到了现在这些延续的家族只剩下了三十二位。”
“虽然只剩下这三十二位，但经过百年的积累，也有着颇深的力量。”
听着亚威的描述，洛伦佐算是对斯图亚特团体有了一个新的了解。
斯图亚特的徽印便是这个，六十一把交错成圆盾的利剑，虽然其中有的已经断裂，但仍有三十二把剑刃存在，履行着百年前的誓约。
“这三十二位我逐一排查一番？这也不太现实。”
洛伦佐直接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这些人分布在整个英尔维格的土地上，自己光是挨个逛一圈，就得用上数月的时间，更不要说查案了。
“其实你没必要想那些，这里正有一个待调查的对象。”
塞琉突然说道，她看着洛伦佐指了指自己。
“作为斯图亚特的主人，我才是诅咒的主要目标，可至今为止，我还没有看到所谓的‘猎犬’。”
“如果所谓的诅咒是真的，那么它一定会出现的，对吧。”
塞琉问道。
哪里都不用去，塞琉就是最好的靶子，那猎犬如果存在便一定会来。
听着塞琉的分析，洛伦佐认可的点了点头，现在他怀疑的倾向是妖魔，在他看来凡是超出常理的事，先把锅放在妖魔的头上准没错。
“所以还请你在这里多住几天了，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在洛伦佐还在沉吟的时刻，塞琉突然说道。
“嗯……等等，什么？”
洛伦佐一时间手足无措。
“你不是猎魔人吗？如果猎犬真的来找我了，还劳烦你杀了它。”
塞琉看着洛伦佐，随即丢出了一串钥匙。
“你能做到的，对吧。”

第七十章 犬吠
猎犬……
洛伦佐全副武装靠在窗边，这里是这个宅邸的最高处，可以俯瞰到外面的全局。
斯图亚特家的领地在南部，在旧敦灵内并没有封地，所以塞琉居住的地方是内城区的一处宅邸，这里原本是斯图亚特公爵觐见女王的暂居地，因为要等待继承仪式等多个原因，塞琉便长期住在了这里。
洛伦佐一直觉得荒野里的古堡庄园最适合恐怖故事的发生，在那种地形条件下，内部与外部是处于一种相对封闭的状态，就像一间密室，只不过这个密室有点过于庞大。
可现在故事即将发生的地点是内城区，往里面跑就是禁卫军的驻地，往外跑就是科克街，要是跑的再快点，洛伦佐还可以拉着这个可有可无的投资人去见见她投资的公司，在那堡垒般的机械院内，别说的什么诡异的猎犬了，恐怕就连妖魔都会在一瞬间被火力融化。
拿起一旁的温彻斯特，洛伦佐将弹药一枚接着一枚的填入其中，金属之间相互碰撞发出一阵轻响。完全由圣银铸造的独弹头贴身放置，这是他的大杀器。
整备武装的过程中，洛伦佐思考着自己武器的存货。
钉剑在与妖魔的战斗中损毁了，看今夜这个架势，洛伦佐也没有时间回科克街去取新的。其实武器倒不重要，重要的反而是圣银，说到底钉剑的特殊之处，也仅仅是镀上了一层圣银而已。
这种对妖魔能产生压制的神秘金属越用越少，洛伦佐也开始有些为此头疼了，虽然说梅林在试着分析圣银的构成，企图仿制，但洛伦佐对此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福音教会的东西总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不可仿制一样，他们掌握了某种核心的科技，在掌握那个东西之前，其余人所做的一切都仅仅是拙劣的模仿。
整理好武器，洛伦佐又拿起了一旁的骑士剑，在现代步枪出现后，这种冷兵器已经成为了一种身份的象征，而不是武器，但对于妖魔而言，这东西永不过时。
“所以你可安静些了吗？洛伦佐。”
声音突然在另一旁响起，昏暗的房间内还有着另一个人。
塞琉正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对着不断发出噪音的洛伦佐说道。
“我这是在保护你。”
“可我也需要睡觉的。”
塞琉回答。
女孩一脸的疲倦，在临近睡意，那冷漠的小脸终于松懈了下来，她也仅仅是个普通人，不像洛伦佐，作为猎魔人的他，意志力可以令他进行高强度的昼夜战斗，在知晓有敌人的情况下，洛伦佐毫无睡意，甚至还有些兴奋。
这就像一种条件反射，人闻到美食会流口水，猎魔人嗅到妖魔的踪迹便会激动万分。
在短暂的商议后，洛伦佐决定留下来会一会那头神秘的猎犬，为了保证不出意外，洛伦佐便暂住在了这里。
“好吧，好吧，希望你不要睡的太死。”
洛伦佐说着收起了武器，站了起来。
此刻亚威正提着猎枪在宅邸内巡逻，洛伦佐则负责在近处保护她，那诡异的诅咒带着一种令人疯狂的错觉，谁也不清楚那猎犬是否真的会到来，又或者会究竟会以什么方式出现。
没有人知道，等待是最好的答案。
猎魔人融进了房间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如果不是那安静到极致后，能隐约分辨出另一个微弱的呼吸声，塞琉甚至会以为这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洛伦佐跪坐在地上，温彻斯特与骑士剑横放在膝盖前，他闭上眼，感知扩散到最大，就像泄洪的水，它静静的漫过木板，从门扉的缝隙之中渗出，一点点，一点点……蔓延至范围的极限。
寂静之后便是无尽的声音响起。
那街头蒸汽涌出管道的声音，时钟滴答滴答的转动，亚威那有些沉重的脚步，还有塞琉那轻轻的呼吸与心跳。
“洛伦佐？”
黑暗里女孩突然又发出了声音。
“怎么了？”
洛伦佐睁开眼睛，她没有拉上窗帘，外界的光映进来，洛伦佐能勉强分辨她的样子。
“我突然有些睡不着了。”
“你不会是让我给你讲什么见鬼的睡前读物吧？”
洛伦佐皱了皱眉。
对此女孩笑了一下。
“怎么可能？你讲睡前读物，猎魔人与七只该死的妖魔吗？”
塞琉调侃着。
“猎魔人追杀七个倒霉的妖魔，别这样洛伦佐，那样我会做噩梦的。”
“那换一个，我给你讲个小妖魔找妈妈怎么样？”
洛伦佐跟着塞琉的思路说起了烂话。
“小妖魔找到了一个人，嘿！你是我妈妈吗？”
他掐紧了嗓子，发出尖锐的伪声。
“嗯？孩子我不是你的妈妈，我是你的猎魔人叔叔！”
“那猎魔人叔叔你知道我妈妈在哪吗？”
“叔叔当然知道了，来叔叔这就送你去见你妈妈。”
“砰！砰！砰！”
洛伦佐讲着没品的烂故事，这鬼东西绝对不是什么正常人会喜欢的，气氛瞬间尴尬了下来。
可在这尴尬的平静里多了几分声响，就像忍不住了一般，对面的塞琉发出了一阵笑声，虽然看不清，但洛伦佐猜她现在正在床上欢乐打滚。
所以现在的孩子都怎么了，这么见鬼的故事都喜欢。
洛伦佐摇了摇头，不禁对英尔维格的未来抱以悲观，就让这样的倒霉孩子来当斯图亚特的女公爵？
“洛伦佐你知道吗？你蛮有时候蛮搞笑的。”
女孩夸耀道。
“这得感谢我的那位表演老师。”
洛伦佐不禁想起在皇家艺术学院蹭课的日子了。
“那个表演老师在任教前是个剧作家，一个喜剧的狂热爱好者，在他的课上只要你的表演能逗乐他，就能拿高分……我总感觉他在拿我们当猴耍。”
“叫什么来的？”
洛伦佐有些记不住了，记得好像是叫奥斯卡什么的。
那可真是群魔乱舞的课堂。
“挺好的啊，想必他一定是个很快乐的人了。”
塞琉缓缓说道。
随后一切又陷入了平静，一道黑影遮住了窗外的微光，塞琉下意识的抽起枕头下的短匕，可随即声音响起。
“你是在害怕吗？”
洛伦佐站在床边看着塞琉，如此的近距离下，这些黑暗还阻碍不了猎魔人的视力。
“算不上。”
塞琉随意的回答着，放下了手中的短匕，从她那熟练的手法来看，这东西藏在枕头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塞琉你听说过那么一句话吗？”
洛伦佐突然发问。
“什么？”
“医者难以自医。”
不等塞琉多做思考，洛伦佐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塞琉下意识的抓紧了被子，同时准备喊亚威进来一枪爆掉这个神经病，但随即一只手在黑暗里精确的掐住了她的脸。
就像要揉碎那冷漠的防备一样，疼得塞琉毫无抵抗力。
“所以说这不挺好的吗？”
洛伦佐审视着那黑暗中的女孩。
“会笑，会哭，甚至还会讲冷笑话……这可比你平常那冷冰冰的样子让人舒服多了。”
就像记仇一样，洛伦佐找到了他反击的机会。
“我说塞琉，你这么容易的看穿一个人，那么……你清楚你自己吗？”
“因为妖魔的原因，我或许有些‘非人’，但你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你的同龄人可比你欢乐多了。”
洛伦佐忍不住的想起伊芙，她们两个的年龄没差多少，总会忍不住的比较。
“还是说那童年的阴云严重到，即使是斯图亚特的荣贵也无法令你忘记吗？”
塞琉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着那漆黑的剪影，她很清楚洛伦佐在说什么。
“是的，我教过你，没有亲近的人，敌人就没有可以威胁你的资本，越是冷漠，他人越拿捏不出你的性格，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这是对于猎魔人而言，你又为什么会这样？你是斯图亚特的女主人，三十二个强大的家族是你的后盾，那么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洛伦佐拿起了那短匕，锋利的金属在黑暗里泛着光。
斯图亚特的公爵才不会在枕头下藏着武器，只有那流落街头的乞儿才会这么做。
“就像我教你的那样，握紧能握紧的一切，哪怕是个石头说不定也能砸碎那枷锁。”
“你是想砸碎未知的恐惧吗？”
猎魔人看清了一切一般，掀开天窗，把女孩的灵魂拖了出来，照耀在阳光之下，透明清澈。
“不，我只是……”
塞琉想说什么，可突然话语就像凝固在了嗓间一般，什么都说不出。
她焦急的想要为自己辩解什么，仿佛是什么屈辱一般，一反那冰冷的态度，可就像失去了言语这个功能一般，她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呓语，直到突然的犬吠声响起。
一切似乎都静了下来，塞琉缓缓的转过头，不知何时房间的门已经被推开了，紧接着寒冷的风带着尖刀般的雪花涌入房内。
塞琉下意识的抱紧了洛伦佐，可摸到的却是一片空气，她扑了个空，两只手按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碎裂的冰渣如无数的镜面一般倒映着她那狼藉的脸。
犬吠再次一次响起，是追逐而来的死神。
女孩害怕的转过身，熟悉的场景出现在了她的眼中，她记得这里，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而在那声音的方向，废旧小巷的尽头，一只普通的野狗正静静的看着她。
那眼瞳猩红，仿佛能滴下鲜血一般，随即丛生的犬齿交错翘起，就像在对她微笑一样。

第七十一章 噩梦
天空之上落下数不清的雪花，它们纷乱飞舞，越过破旧的楼房，经过小镇中央那年久失修的钟楼，它就这么被风吹拂着，最后落在的女孩的脸上，融化后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
真是不敢相信，塞琉有些呆滞住了，她又一次的回到了这里，那记忆深处的地方。
人类的大脑会潜意识的保护自己，遗忘掉那些不愉快的，即使是再深刻，也会去刻意的遗忘，哪怕意志再次回想起来时也仅仅是感叹，这一切居然过了那么久。
可现在过了那么久，塞琉回来了，又或者说那些被遗忘的东西来找她了。
冰冷的寒风涌动在小巷之中，野狗远远的看着她，散发着诡异可憎的不详，但它没有贸然进攻，反而是静静的看着塞琉，就像在欣赏某种戏剧一般，那神情是如此的似人，仿佛那躯体内藏着某个人的意志。
不等塞琉多加思考，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她提了起来。
“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人说道，厚重的衣服下散发着酒气。
“今天讨到了多少钱，不够的话你可是没有晚饭的。”
直接拖着塞琉在地上走，女孩试着抓挠他的手背，但根本没有丝毫的影响。
他的步伐摇摇晃晃，看起来已经喝多了。
塞琉记得这些，紧接着便是愤怒，她用力的挣扎，可那手就像钢铁一般纹丝不动，等她用尽了力气也改变不了什么。
“洛……洛伦佐！”
塞琉大喊着，就像期盼于什么希望一般。
她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可现在除了喊洛伦佐似乎什么也做不到。
塞琉满怀期待着，她相信那个猎魔人，他一定会来救自己的，就像最初时的那样，又或者劳伦斯教长时，当危机来临时，他总会出现。
可这没用，这悠长的小巷里，没有人回应她的呼唤。
紧接着诡异的想法止不住的从脑海里涌起，就连塞琉也不明白这是为什，她居然在想，如果没有洛伦佐呢？
如果一开始那个名为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人就没有找到自己呢？如果说他一开始从高卢纳洛里带走的是其他人呢？
一个错开的人生，带着可怕的回响。
塞琉突然不敢想了下去，极端的恐惧从心底涌起，侵蚀着她。
拖行中小巷尽头的野狗依旧在那里，静静的凝望着，那猩红中倒映着这冰冷的世界。
一切是如此的熟悉，紧接着便是记忆的模糊。
她就要忘记什么了，回忆开始崩塌，塞琉尽她可能的去将那些即将被抹去的回忆牢牢记下，可这也仅仅是徒劳。
“住手……住手！”
无形的力量在扫清她的记忆，将那些记录的纸张全部撕裂。
最后一片空白。
剧烈的痛苦中塞琉缓缓的松开了挣扎的手……她开始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了。
双手垂在地上，就像放弃抵抗一般，在泥泞的地上趟过。
突然那被尘封的童年尽数涌入脑海，把过往的经历彻底掩埋，塞琉的神态微微变化，紧接着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任由那醉汉把自己拖走。
她记得自己一直生活在这里，是一位乞儿，就像许多人向往的一样，塞琉也渴望去那传说中的旧敦灵，但她做不到，只能被困在这高卢纳洛边陲的小镇里。
可突然间，总有些不对的地方，塞琉对于那个只在别人口中出现过的旧敦灵有印象，就好像她曾去过一样。
梦境吗？
塞琉这样想着，紧接着想起了更多，但其上都覆盖着一种神秘的力量，将其变得模糊，就好像是梦里的回忆，虚妄的记忆。
她突然惨笑了一下，自己果然又在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事了。
缓缓的抬起手，那是布满冻伤与泥土的手，与那模糊回忆里的不同。
塞琉记得在梦境里自己很是尊贵，许多人围着自己，向自己展露着忠诚……
可就是感觉少了些什么，似乎今天会有什么事发生。
甚至没有在意发丝上的痛楚，她望着天空。
会有什么事发生呢？
实际上对于塞琉而言似乎发生什么事也改变不了她的现状，她乞儿的身份，无法离开的困境。
于是整个世界开始异化，白色雪融化成了黑色的水，先是楼房与枯树，紧接着便是视野内的每一个东西，它们都在异化，变成黑色的水流淌在地上。
那紧抓着她头发的手也在扭曲，人类的血肉开始膨胀，骨骼增殖生长，最后撑开了那厚重的衣服。
可这些都没有令塞琉警觉，或者说此刻她已经察觉不到这些“异常”了。
她的目光有些呆滞，冰冷的眼瞳里倒映着那只踩着黑水而来的野狗。
漆黑的水漫过她的身体，几乎将她彻底吞没，下一刻那野狗用力的腾起，恐怖的犬齿尽数抬起，整个嘴角裂开并不断的扩张，仿佛要一口气把塞琉整个吞下一般。
可突然那纤细的手在黑水里摸到了什么，质感粗糙坚硬，就像一块石头一样。
来不及去思考那些，甚至说塞琉现在是否具有思考这个能力都是个未知数，但突然有声音响起，他大吼着，令这一切停滞了下来。
“醒醒！”
溅起的黑水散落成无数悬浮的黑色粒子，野狗那扭曲的模样如此之近，清晰可见。
“醒醒！”
那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故此世界崩塌。
塞琉用力的坐了起来，大口的呼吸着，洛伦佐正扶着她，炽热的焰火在那灰蓝的眼眸下泛起。
“我……我是怎么了？”
脑海里是剧烈的痛苦，就像被钝器猛砸过一般。
“你差点吓死我了！”
没有管塞琉的问话，洛伦佐惨叫着。
他只是想教训一下这个心理过分成熟的小女孩，可谁曾想说一半塞琉就傻愣住了，紧接着便是昏迷。
“等等……怎么回事？”
塞琉用力的呼吸着，不仅仅是脑海里的疼痛，还有胸口的疼痛，她想着便低下了头，衣领被扯开，露出一片雪白，其上还有些血迹。
“弗洛伦德药剂，我给你注射了那个东西，梅林说这个东西是用来应对侵蚀的。”
洛伦佐直接把她衣服扣紧了起来，不给塞琉发作的机会。
在离开时梅林察觉到了洛伦佐那恶劣的精神状态，于是交给了他一支药剂，在游骑兵计划后，劣化的弗洛伦德药剂可以帮助人类抵御侵蚀增强精神抵抗力，变相的可以帮他提提神，结果没想到会用在了这里。
“我……我心跳怎么这么快。”
塞琉捂着胸口，她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咚咚咚的心跳声，就像动力全开的蒸汽引擎，她甚至有些呼吸不畅。
“应该是有一定兴奋剂的成分，要知道，一般来说用上这个药剂就证明你已经被侵蚀了，还是离死不远的那种。”
洛伦佐焦急的说着。
“侵蚀？那又是什么？”
塞琉吃力的问道，她现在仅仅是呼吸就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你这个投资人当的不行啊，连竞争对手的头号产品都不了解！”
洛伦佐一把抱起了她，顺手拿起了温彻斯特挂在腰间，操起骑士剑破门而出。
果然亚瑟并没有对塞琉说太多，关于妖魔更为复杂的一面，他没有吐露。
“总之，你最好老实一会，当然把眼睛闭上更好，你总不想看到一切奇奇怪怪的东西被切成碎块吧。”
“你是指什么？”
塞琉的声音有些虚弱，弗洛伦德药剂强行把她从那个梦境里拖了出来，以她这个没经过特化的体质，还是有些难以承受药性。
“妖魔，奇怪的妖魔……”
“那亚威呢？”
塞琉关心起了那个老管家。
“我猜他应该在某个地方做噩梦。”
洛伦佐叼起一根香烟，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烟瘾这么大吗？”
塞琉看起来很虚弱，声音模模糊糊，就像喝多后的呓语。
“我只是依靠这个保持清醒，毕竟弗洛伦德药剂只有一支……该死，梅林怎么不多给我几个。”
洛伦佐叫骂着，在他的视野里走廊变得无比的漫长、扭曲，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抬起脚踹开窗户，从这里向下看去街道已经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没有尽头的深渊，向上看去，宅邸的墙壁一直延伸至天际之上。
如同一个降临至现实的噩梦般，虚幻与现实重叠在了一起，彼此缠绕，折磨着中间的世人。
这感觉太熟悉了，那可以做到大范围精神扭曲的异常。
噩境之幻。
幻觉已经作用在了洛伦佐的脑海里，好在猎魔人的抗性比较高，他没有像塞琉那样直接陷入梦境，不然事情就更麻烦了。
“我得找到它。”
洛伦佐低语着，这是妖魔的袭击，针对塞琉的袭击。
一瞬间有雷霆划过洛伦佐的脑海，在意识到是噩境之幻后，他突然明白了整个事件的全貌，所有的全貌。
那被所有人遗忘的细节将整个事件串联了起来。
“塞琉你有大麻烦了。”
洛伦佐一边在漫长的走廊里狂奔一边对着怀中的女孩说道。
“当然解决这个麻烦前，我首先得找到那个该死的筑梦者。”
然后杀了它。

第七十二章 虚妄与真实
这是没有尽头的梦魇，无论推开哪一扇门，在那门后依旧是无止境的长廊，不断的向前延伸，没有终点可言。
两人置身于庞大的迷宫之中，只能不断的横冲直撞，企图找到那离去的路线。
秘血在涌动沸腾，可洛伦佐没有用尽全力，此刻和以前都不一样，他现在带着近乎丧失行动能力的塞琉。
即使是与妖魔厮杀至今日，人类对于妖魔的了解依旧很少，甚至说仅仅了解到极为浅显的一部分。
在猎魔教团的记录中妖魔没有特定的形态，它们展现出来的样子千奇百怪，只不过以扭曲的人型而出现的妖魔最为普遍，也是猎魔人们接触最多的普通妖魔。
当然其中也有许多除人型之外，能力与特性都不同的妖魔，就比如那植物一般的胃咀草，还有现在洛伦佐正在面对的噩境之幻。
噩境之幻准确来说是一个异常现象，处于这个范围中的人类都会遭到侵蚀，产生幻觉，陷入沉睡，随后在梦境中被异化成妖魔。
带来这个异常现象的妖魔名为筑梦者，只有杀了它才能终结这个诡异的幻境。
“没有什么猎犬，也没有什么诅咒，这仅仅是妖魔在作祟。”
洛伦佐直接得出了结论。
常人不会知晓妖魔的存在，就像愚昧的信徒，将这一切“异常”归咎于未知的神明与诅咒。
塞琉发出无意义的声音，她环抱着洛伦佐的脖子，呼吸有些急促。
洛伦佐能感受到下颚处传来那呼吸的热气，女孩就像小动物一般蜷缩在了他的怀里，这种感觉就像在大雪天你捡了一只猫回来，可问题是你和你的猫回不到温暖的房子里，你们现在很有可能死在这虚妄的幻境里。
现在洛伦佐感受不到任何所谓的美好，只有无比的焦虑与愤怒。
虽然说自己是猎魔人，可有些妖魔洛伦佐极少遭遇过，就比如能带来噩境之幻的筑梦者。
对于这个特殊的妖魔，洛伦佐也仅仅是在教团的记录上见到过，除去这次，便是在恩德镇行动时遭遇过，可那时他仅仅是陷入了梦境，在苏醒过来后便没有这种诡异的幻觉。
可现在这幻觉越过了梦境，抵达了现实之中，这是书里未曾记载的，洛伦佐对此只有陌生，从未有过的棘手。
当然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以洛伦佐的能力，在这幻觉里，最多是妖魔整不死他，而他也找不到离开的路而已。
可现在持续的侵蚀笼罩在这里，拥有秘血的猎魔人或许没事，可他怀里的塞琉不一样，弗洛伦德药剂过效后，她便危险了起来。
“保持清醒塞琉！别再睡着了啊，那个该死的药剂我只有一个。”
用力的摇了摇女孩，她眯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这真是艰难的局面，他抱着塞琉狂奔在没有尽头的路上。
洛伦佐突然想起了那所谓的死后的世界，也是这样，无力朝哪个方向前进都没有尽头，被困于其中永恒的挣扎着。
仔细想想，还真是悲哀啊，无法彻底的安宁，也没有真正的解脱。
塞琉发出痛苦的低鸣，她看起来有些撑不住了。
但不等洛伦佐多做什么，突然的犬吠声响起，在那长廊的尽头有一双猩红的眼眸正紧盯着他，随后在那靠近的步伐中，一只猎犬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散发着未知的不详。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洛伦佐轻语着那诅咒，握紧了手中的剑刃。
可那猎犬没有进攻，只是远远的看着他，紧接着嘈杂的声音响起。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带着急促的呼唤与步伐，就像狂舞的群鸦笼罩在了这里，那声音愈发热烈，从四面八方而来，到最后成为尖锐的洪潮。
是犬吠，数不清的猎犬在吼叫，它们的声音汇聚成了海潮而来。
那无尽的长廊之中，所有的大门都在这一刻同时开启，所有的声音都清晰了起来，那是混乱的步伐声，猎犬们在朝着这里狂奔，随后数不清的猎犬涌出了房门朝着洛伦佐而来。
没有退路了，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都是那数不清的猎犬，洛伦佐抱紧了怀中的女孩，他的思绪飞转。
这与他所了解的噩境之幻不同，梦境解除了但幻觉依旧存在……还是说洛伦佐根本没有从梦境走出来？
洛伦佐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骑士剑，在猎魔教团的时光里，他受过对于梦境的训练，只要清楚自己处于梦境，那么离开就简单多了。
只要杀了自己。
可他还是有着几分犹豫，这里真的是梦境吗？
何为真实，何为虚幻。
洛伦佐还记得自己离开永动之泵时的幻觉，从那妖魔的【间隙】里离开后，自己的意志就饱受摧残，明明没有受到侵蚀的影响却产生了许多的幻觉。
这令他对现实产生了误判。
如果这里是尚未走出的梦境，那么洛伦佐只需要杀死自己便可以醒来……但假如不是呢？如果说这里是真实世界里的幻觉呢？在这种情况下洛伦佐自斩一剑几乎是把自己拖入了绝境。
还是说……二重的梦境？
彻骨的寒冷掠过躯体，血液都寂冷了下来。
不对，这不对，陷入梦境的是塞琉，自己是直接遭遇了现在的幻觉，还是说……
洛伦佐看向自己的怀中的塞琉，如果说一开始就是一场梦境呢？
从一开始，从最初时洛伦佐便陷入了梦境，与塞琉的对话起他就被困在了梦中。
是啊，在某个洛伦佐不经意的时刻他就已经陷入了梦境之中，现在的一切都是虚幻的。
但眼前的女孩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呢？
洛伦佐开始迟疑了起来，虚幻与现实错乱了在了一起，他难以判断。
“那么换个思路，洛伦佐，你可以的。”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就像能以此说服自己一样。
猎犬们越来越近了，留给洛伦佐做抉择的时间不多了。
那么如果说不是梦境的话，假如这里是真实世界里发生的幻觉呢？
这幻觉只能改变自己的认知，却不能改变真实的物质，也就是说这长廊并非看到的这样无穷无尽，它是有尽头的，只是幻觉误导了自己感知，说不定自己刚刚的一切仅仅是在原地踏步。
“塞琉，是死是活就看这一次了。”
洛伦佐低语着。
塞琉没有回应，她就像发烧了一般，额头滚烫。
猎犬们已抵达眼前，它们数以百计，渴望着血肉。
洛伦佐可以用那升腾的净焰摧毁眼前的猎犬们，但他便无法保护怀中的塞琉，故此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会杀了你的。”
恶狠狠的看向那尽头红眼的猎犬，下一秒猎魔人抱着女孩跃出了窗口，破碎的玻璃将世界切割成无数片。
在两人身下是那无尽的深渊，随后在重力的拉扯下两人急速坠下，向那无法触及的底部而行进，在短暂的数秒后骑士剑狠狠的插进坚固的地表之上。
感受着那剑尖传来的触感，洛伦佐清楚他猜对了，不是梦境，这里是真实世界发生的幻觉。
那所有的一切只是幻觉对于自己感知的误导，但它无法修改真实世界的物质，它做不到扭曲空间，也就是说，那看似无尽的深渊仅仅是个背景墙而已，但想要克服那种恐惧一跃而下，还真是不容易。
抬起头，洛伦佐已经置身于街道之中，路灯一致的亮起，灯光在缓慢升起的雾气中晕染开。
夜空之中巨鲸般的飞艇缓缓游戈，蒸汽缓缓排放，冰冷的街头还有着依稀的人影，但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洛伦佐。
在他身后便是斯图亚特的宅邸，可以清晰的看到有一扇窗户已经碎裂开，洛伦佐刚刚就是从那里跃出的。
没有什么正面的交锋，只是一瞬间做出的判断而已，紧随着而来的便是后怕，如果洛伦佐真的以为这是梦境自斩一剑会怎么办？
他沉重的呼吸着，随即便是来自心底的警惕。
洛伦佐在自我怀疑。
在那短暂的犹豫之中，他在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怀疑自己的判断，怀疑塞琉的真假。
这在与妖魔的对抗中是最令人可怕的一点，自我的怀疑会令那抵御恐惧的大坝裂出缝隙，而那缝隙会成为洛伦佐致命的弱点。
“我是……”
洛伦佐反复的念叨着，就像某个神奇的咒语一般。
这是他的启明星，在虚妄之中保持清醒的灯塔。
“我是洛伦佐，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不断重复着名字，将那烙印不断的加深，再次加深，直到有炽热的火再次在灰蓝的眼瞳里燃烧。
“洛伦佐？”
塞琉缓缓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猎魔人，目光如水。
“塞琉，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在做什么吗？”
洛伦佐突然问道。
女孩微微发愣，似乎不明白洛伦佐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紧接着猎魔人笑了起来，忍不住的摇摇头。
“真是精妙的设计啊……”
他低头看着那插在地面上的骑士剑，锋利的剑体上倒映着洛伦佐的脸，在那倒映的世界里他正站在洛伦佐的身后。
梅丹佐的样貌与洛伦佐有着几分相似，他微笑的看着洛伦佐，似乎是那不断重复的咒语将他呼唤出来了一般。
“所以这不是什么梦境与幻觉对吗？”
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这是更为精妙的力量，洛伦佐尚不了解的力量。
他问道。
那镜面之中的梅丹佐点了点头，两张脸颊缓缓重叠在了一起，没有任何不同，仿佛是同一个人。
紧接着世界崩塌。
那源自于伪圣杯的力量摧毁了一切的干扰。
冰冷的雪扫过一切，连同洛伦佐怀里的女孩一同消散，他置身于那寒冷的冰原之中，男人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甚至还来不及与洛伦佐打招呼，涌起的海浪击碎了冰层，将洛伦佐整个人直接吞没。
伴随着海底悠扬深远的鲸鸣，侵蚀洛伦佐的【间隙】就此崩塌。

第七十三章 屠杀
依旧是那幽寂的长廊，不过与之前不同，它不再是那几乎没有尽头的扭曲，也没有那诡异的猎犬，一切都很正常，仅仅是清醒之人变得不同了。
“洛伦佐！洛伦佐！”
塞琉不断的喊着，可猎魔人毫无反应。
在把塞琉抱出房间后，没跑几步这个猎魔人便昏迷了过去……看起来他的香烟并不怎么提神。
真是见鬼，最要命的时候，这个家伙反而倒了。
塞琉勉强从洛伦佐身下爬了起来，弗洛伦德的药剂还在起作用，现在她的感觉就像所有的感知被放大了一般，她能看清黑暗里的东西，能听到更为细小的声音，就连思维也没有受到恐惧的影响，变得十分理智。
可这增幅后带来的便是沉重的负担，她能看到许多事物的细节，细小的声音如雷鸣在耳边响起，思绪止不住的奔涌，就好像有数不清的人在她脑海里呢喃。
感官增强后，塞琉接受到的信息呈爆炸式增长，没有经过特化的意志难以承受这种冲击，她在努力的坚持着。
意志就像漆黑海洋里的小船，一重重巨浪拍下，它能坚持一时，但或许下一秒它就会因此而沉没。
“醒醒啊！”
她费力的拖动着洛伦佐，虽然不清楚敌人在哪里，可塞琉很清楚，现在宅邸十分危险。
用尽全力的拽着洛伦佐的手臂，这时塞琉才发现这个猎魔人重的离谱，体重与体型完全不成比例。
这是因为那体内的缚银之栓，那东西就像内置金属骨骼般保护着猎魔人，既是保护伞也是囚笼。
这真是一种难言的无力感，塞琉什么也做不到。
她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助，就像很多年前在高卢纳洛时一样，可在那时会有洛伦佐来救她，而现在呢？又会有谁来救她呢？
有声音响起。
似乎有什么人来了，脚步声在楼梯处回荡。
塞琉警惕了起来，她努力的把洛伦佐拖进拐角里，随后拿起了那把温彻斯特。
她熟悉这把枪，在那段逃亡之旅中为了安抚女孩，洛伦佐给她讲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故事，当然还包括这把枪上的诗句。
洛伦佐说这是一首勇气的诗，诅咒死亡的诗。
“不要温和的走进那个良夜。”
塞琉念叨着，似乎诵读此诗真的能为她带来勇气一样。
手指扣在扳机之上，她努力呼吸不发出声音，新鲜的氧灌入肺中，就像蒸汽机的冷却剂，为这濒临崩溃的机器降温。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很久之前是洛伦佐救了自己，现在换自己救他了。
“狂暴的人会抓住并歌唱过翱翔的太阳。”
就像虔诚的教徒，在最后的时刻向神明祈祷。
可塞琉没有神明可以祈祷，她只能向自己祈祷，祈祷那能撕裂黑暗的勇气。
她再次低语道。
“即使暮年也应在白日将尽时燃烧、咆哮。”
塞琉不再是那个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乞儿了，她是斯图亚特的女公爵，塞琉&#183;斯图亚特。
是时候证明自己了。
那脚步声就像缓缓而来的死神，它就要来了，就在拐角处，塞琉握紧了温彻斯特准备冲出去，可突然有只大手把她拦腰抱了起来，直接夺去了她手中的枪，随后将她丢到身后。
洛伦佐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从那混乱的【间隙】之中归来，猎魔人拿起了骑士剑与温彻斯特，挡在了塞琉的身前。
他接着塞琉的诗句诵读道。
“狂怒、狂怒！”
在一声声的诵读声里，温彻斯特爆发出更为响亮的声音，子弹直接打穿了墙壁，隔着木板将拐角后的目标击中。
这让洛伦佐回想起在猎魔教团的日子，那时他也是这样，一边歌颂着神明，一边将一头又一头的妖魔送至地狱。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温彻斯特打空了弹药，洛伦佐拉动护圈，上膛的轻响中他说道。
“跟紧我。”
这一切都很熟悉，就像洛伦佐第一次见到塞琉时那样。
跟紧我。
塞琉先是一怔，随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
敌人不是什么妖魔，那是一个又一个的人，他们握着武器在黑暗里前行，但显然他们没想到会遭遇洛伦佐这种猎魔人。
洛伦佐皱眉，事件比他想象的复杂，不仅仅有妖魔的存在，这还有其余人类的加入。
越过尸体，后续的入侵者也出现在了楼梯口，他们直接朝着洛伦佐开火，紧扣扳机，向着猎魔人倾泻着火力。
密布的弹药形成死亡的大网，在这长廊中洛伦佐一旦躲避就会将身后的塞琉暴露出来。
入侵者露出胜利的微笑，在他们看来洛伦佐已经死了。
在黑暗里有炽白的焰火升起，紧接着倾泻的弹药命中在了某种金属的物质之上，溅起不断的火花。
那是梦境深处的恐怖，漆黑的甲胄覆盖在洛伦佐的身上，扭曲的鳞甲就像缠绕的荆棘包裹着他，帮助洛伦佐抵御了所有的枪击。
不等入侵者们做出反应，洛伦佐快步逼近随后挥起骑士剑。
那并不是什么锻造精良的剑刃，仅仅是用以象征身份是饰品而已，可在猎魔人的手中它会是那致命的死神镰刀，秘血强化着猎魔人的躯体，肌肉紧绷将力量施加在剑刃之上。
命中，斩落。
入侵者惨叫着，那骑士剑直接将他的整个胳膊斩断，按理说骑士剑的锋利程度根本斩不断坚固的骨骼，与其说是被斩开，倒不如说是在猎魔人的伟力下被硬生生击断。
保持理智，保持愤怒。
甲胄的保护下，局势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在室内洛伦佐没有躲避的空间，同样的入侵者们也没有躲避的空间。
剑刃直接砍在入侵者的头上，没有丝毫的阻碍削掉了大半的头颅，尸体无力的倒下，将他身后的同伴们也显露了出来。
“该死！开火！开火！”
有人叫骂道，在那指挥下，数十公斤的弹药飞逝，可这最多在甲胄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子弹被斜面的甲胄折返，有些跳弹反而击中了他们自己。
简单的挥舞，轻易的撕碎一个又一个的躯体，这并不是什么高效的杀敌方式，但却足以在身体上留下巨大的创伤。
散播恐惧，这才是洛伦佐想做的。
恐惧是国际语言。
就像行走的绞肉机，骑士剑轻易的斩下断肢，鲜血与碎肉飞扬，入侵者们惨叫着，他们从未面对过这样的敌人。
起初还有人试着开火阻止洛伦佐，但紧接着便是士气的溃散，在极端的恐惧之下，他们开始逃跑。
直到最后这就像猎魔人的泄愤，他在倾泻自己的愤怒，没有什么怜悯之心，挥舞的剑刃夺去一个又一个的生命，再也没有声息。
染血的大厅内到处都是尸体与挥砍的剑痕，漆黑的骑士站在仅有的几位幸存者面前，染血的剑刃上倒映着他们那惊恐到扭曲的脸。
“我想我们可以谈谈了对吧。”
猎魔人声音平静毫无情感，如同索命的死神。

第七十四章 不存在的敌人
漆黑的甲胄包裹着洛伦佐，在甲胄的缝隙里有炽白的焰火缓缓升腾。
残忍的屠杀后，鲜血之中洛伦佐重现夺回了主动权。
仅存的三位入侵者极度恐惧的看着眼前的猎魔人，他们从未遭遇过这样的东西，他们对世界阴影的那一面根本不清楚，在入侵者看来这是神话里才会出现的怪物。
“我……我……”
其中有一人恐慌地说道。
他们见过全副武装的士兵，也看过那钢铁的造物，可却未曾见过洛伦佐这样可怕的存在。
但就在这时又一声咆哮响起。
“尽忠的时候到了！”
只听那一声咆哮，一个黑影撞开了门扉，手中的猎枪胡乱的指着，他神情狂怒，慷慨激昂，一副要英勇赴死的样子。
“亚威？
洛伦佐看着那个冲进来的家伙，眼球里布满血丝，紧紧的握住了猎枪，或许因为过于激动，双手还在微微颤抖，似乎下一秒就会因激动走火。看他满头的大汗也不知道经历过了什么。
“应该是个难熬的噩梦吧。”
洛伦佐试着问道。
噩境之幻作用在了这座宅邸之中，洛伦佐猜亚威也是刚刚从梦境里醒来。
老管家还有些发愣，他看了看着断肢染血的大厅，又看了看那三个人畜无害的入侵者，所有的狂怒与恐惧都冷却了下来，他咽了咽口水，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缓缓道。
“是啊，真是个噩梦啊。”
亚威无力的坐在了楼梯旁，这么大年纪了，还好亚威没有什么心脏病。
看到站在另一边的塞琉亚威又急切了起来，他把女孩拉了过来，尽可能不让她看这血腥的一幕……虽然之前塞琉已经目睹了全部。
“所以……你们是谁？”
告别这短暂的插曲，洛伦佐又看向了这三位入侵者，从对方的准备来看，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组织也很严密，利用噩境之幻令人员瘫痪，随后他们进行收尾。
这一切都很不错，只可惜遇到了洛伦佐。
“不要让我再问一次好吗？”
洛伦佐威胁道。
可依旧没有人回答他，他们正在承受着巨大的恐惧，而在那恐惧之中他们在用仅有的意志力抵抗着洛伦佐的威压。
洛伦佐倒不着急，他看着这几位入侵者，随意的将剑刃贯穿了他们的大腿。
让他们亲眼看到那残忍的摧残，这是对他们最大的折磨，痛苦与鲜血，洛伦佐转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合格的拷问官，将那些秘密榨取出来。
就像很久之前他与伯劳说的一样，他在王立医学院蹭过课，洛伦佐知道该如何避免人体的致死伤。
一下接着一下，鲜血不断的涌出。
入侵者们克制自己的惨叫声，但在压抑下，那痛苦的低鸣反而更加可怕。
另一边的亚威已经捂住了塞琉的眼睛，金属切入血肉的声音无比清晰，他开始觉得这个猎魔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但实际上谁也没有猜到洛伦佐的真实想法。
他在观察，观察四周。
这是一起对于斯图亚特的继承人的袭击，以洛伦佐的经验来看，这几个入侵者仅仅是拿钱送死的那种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真正知道事情的人，是那个神秘的筑梦者。
洛伦佐不清楚他的位置，加上内城区的楼群之多，一旦打草惊蛇，洛伦佐不确定自己能否能成功的抓住它。
他在折磨中观察着，猎魔人的感知不断的扩散，试图捕捉到那侵蚀的来源。
“放……放过我！”
突然就在洛伦佐感知四周时，其中一位入侵者惨叫道，他终于无法忍受那可怕的折磨，痛苦中屈服了。
“你在做什么？”
另外两对其报以怒视，他成为了叛徒。
可很显然这个人已经无法去思考那么多了，眼泪与污血布满他的脸，声音呜咽，表情扭曲。
理智在洛伦佐的暴行下被彻底揉碎……毕竟他仅仅是个普通人。
“我是……”
那人颤抖说着，可说道一半他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入侵者看着洛伦佐……准确说三个入侵者同时看着洛伦佐，明明他们是不同的人，但此刻的神态却一模一样，就好像不同的躯体装载了同一个灵魂。
就好像某种未知的存在取缔了他们的意志，正借着这副皮囊观察着洛伦佐。
三双眼一同盯着洛伦佐，那恐惧愤怒的情绪在一瞬间都消失了，仅剩下机械的冰冷感。
洛伦佐后退一步，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的感到不妙。
“你好啊。”
他们三个人同时说道，声音重叠在了一起，如同一个声音一般。
这诡异的一幕令洛伦佐想到了什么，但不等多加思考，这三人强行行动了起来。
仿佛感受不到那伤口带来的痛苦与恐惧一般，三个人强行站了起来，向洛伦佐发动攻击，骨骼诡异的扭曲变形，好能令其勉强的站立起来，挥起手臂。
这种程度的攻击根本影响不到洛伦佐，但同时他也在警惕着，可在短暂的攻击后，那三人的行动又慢了下来，其中一人直接扑在了洛伦佐身上，他的双手死死的扼住洛伦佐的头颅，哪怕被那锋利的甲胄割伤也无所谓。
“你好啊。”
他的声音带着极致的癫狂，荒诞的声音在洛伦佐的脑海里回响，紧接着便是剧痛。
洛伦佐本能的挥起了骑士剑，直接贯穿了那疯狂的躯体，鲜血与内脏涌下，而在这一击后，剩下那两人也失去了行动力。
“什么……东西？”
洛伦佐垂下了剑刃，扶住额头。
又是这样，来自脑海里的剧痛。
看着眼前昏迷的二人，他的目光复杂。
洛伦佐已经想到了什么，他感知着附近，侵蚀已经消退，没有什么剧烈的波动，就好像那位筑梦者从未存在过一样。
或者说，它本身就不存在。
“直接来自于脑海里的攻击……”
洛伦佐分析着现状，这比他经历过的所有事都要棘手复杂。
他看向一旁的女孩，塞琉已经缓了过来，她与亚威一起坐在楼梯的台阶上，呼吸变得平稳，惨白的小脸也涌起了些许的血色。
在他的推断中一个新的结论逐渐清晰了起来，随即便是对这真相的寒冷。
没有筑梦者。
这不是什么噩境之幻，如果洛伦佐猜的没错的话，这是来自【间隙】的攻击，有人越过现实直接在那神秘的精神世界里向洛伦佐等人发动攻击。
那神秘莫测的【间隙】。
就像当时梅丹佐为自己展示的那样，那片黯淡的星空，从一个【间隙】穿梭到另一个【间隙】之中。
甲胄逐一脱落，洛伦佐看着血泊里自己的倒影，或许他真的得找梅丹佐好好聊聊了。
“没有什么诅咒，塞琉。”
洛伦佐突然说道。
“你说什么？”
亚威在一旁接话道，他有些困惑。
“对，这种神叨叨的东西就是这样。”
洛伦佐将那昏迷的二人绑了起来。
“你不相信，它便不存在，你一旦有所动摇，那些牛鬼蛇神便会趁虚而入。”
他看向塞琉，目光冰冷。
“妖魔就是这样的东西，只要在你那意志的大坝上打开一道缝隙，它们便可以将无穷无尽的恐惧灌入其中。”
塞琉缓了过来，她捂着还有些剧烈的胸口，她不明白。
“那为什么妖魔会找上我……”
还没等说完塞琉便意识到了原因，那诡异的联系，洛伦佐将她与那黑暗联系了起来。
或许是什么自责之类的原因，洛伦佐看起来有几分低落，他继续说道。
“他的目标是你，从一开始就是你。”
从一开始就是，洛伦佐早该想到的。
“谁？”
塞琉问道，她想知道是谁要杀了自己。
洛伦佐几分警惕与不安的回答道。
“劳伦斯……劳伦斯教长。”

第七十五章 真正的目标
在与劳伦斯教长作战的那一夜，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一点。
当时塞琉是与伊芙在一起的，或许是塞琉那不引人注意的特性造成了这个效果，可洛伦佐清晰的记得她们两人是在一起的。
也就是说，当时劳伦斯教长在抓捕人质时，他的目标很有可能就是塞琉，只不过当时局面已经失控，他不想暴露目的，所以抓捕了伊芙。
听着洛伦佐的解释，塞琉感觉自己的血都冷了下来，她当然清楚劳伦斯教长是谁，她也完全目睹了那一战的过程，那种令人无法抵抗的强大。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他呢？”
塞琉摇了摇头，还是不敢相信。
“如果是他的话，他直接进攻不就好了吗？”
以劳伦斯教长的强大，没有人能抵挡。
“或许他正在忙些别的事，没有空闲吧……”
洛伦佐回忆着那在地底的培育场，如果不出意外，那个疯子已经将神圣之棺熔化了，也就是说把其中的圣杯释放了出来。
“当然，这也仅仅是我的猜测而已。”
洛伦佐犹豫了一下，没有将那关于劳伦斯教长的猜测说出来。
之前自己那些诡异的幻觉或许不是幻觉，那是来自【间隙】的画面，在那里洛伦佐看到了那猩红的身影。
梅丹佐说过，能将【间隙】发挥到最大的反而是妖魔，如果圣杯真的被释放了出来，那么令劳伦斯教长拥有了某种干扰【间隙】的能力也不是不可能。
“劳伦斯教长，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洛伦佐低语着，他看向了塞琉，新的疑问再次出现。
那么劳伦斯教长的目标为什么会是塞琉呢？
思绪不由的混乱起来，这一切都仅仅建立在洛伦佐的猜测之上，在真相显露前，没有人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缓缓的叹气，感到些许的疲惫，但就在这时尖锐的铁哨声响起，作为经常与苏亚兰厅打交道的人，洛伦佐很清楚这个声音是什么。
匆忙的马蹄声在不远处停下，洛伦佐冷着脸将骑士剑藏在身后，他走到门旁缓缓的推开大门。
不出所料，骑警们带着步枪将宅邸包围了起来，枪口指着门后的洛伦佐，大声警告着。
可还不等局面继续发展有个人喊道。
“洛伦佐？”
“等等，是自己人。”
这见鬼的时候听到一声自己人，洛伦佐居然感到难得的亲切。
随后只见一个人下马朝着这里跑了过来，洛伦佐一看，居然是普雷斯。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两人异口同声道。
紧接着便是短暂的沉默，随后洛伦佐先说道。
“一个比较麻烦的委托，与那些秘密机构有关。”
作为普通的警员，普雷斯并不清楚妖魔的存在，在净除机关的工作下，在普雷斯的眼里，洛伦佐目前是在为旧敦灵内某个机密机关工作。
普雷斯点点头，他很容易的把自己代入了情节中。
这是某个高层做事的现场，不过……这里可是斯图亚特家的宅邸啊，难道说女王终于看不惯这群光明正大抱团的贵族，终于要下手了吗？
“那你们怎么过来了？”
洛伦佐警惕的问道。
他不清楚入侵【间隙】的条件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发动攻击前，洛伦佐也猜不到劳伦斯教长会存在于谁的【间隙】之中。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些骑警，都有成为敌人的可能。
“枪声啊，洛伦佐！”
普雷斯几近抓狂地说道。
“这里是内城区，二十四小时有骑警巡逻，更不要说这里是公爵的宅邸啊！”
温彻斯特那见鬼的枪声响彻了半个街道，骑警们得到消息后纷纷赶来，怀疑是哪个不要命的居然要杀公爵，而且还是要一杀杀一家的那种。
“这样吗？”
洛伦佐不禁捂住了额头，他把这些忘了，这里是旧敦灵，是法治社会，虽然法律这玩意管不到妖魔。
“洛……”
“又怎么了呢？”
这接连不断的事弄的洛伦佐很是头疼，他看向普雷斯，只见这个警员死死的盯着他的脸，手忍不住的摸向了枪袋。
洛伦佐觉得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他以低头，发现整只手都被鲜血染红了……这不是他的血，是那几个入侵者的。
就在他想这些时，普雷斯鬼使神差的将头探进了门里。
先是扑面而来的血气，随后便是屠宰场般的景色，鲜血与断肢到处都是，胃部一阵翻涌，普雷斯差点把夜宵吐了出来。
这还不是结束，普雷斯看到有个小女孩正坐在楼梯的台阶上，白色的睡衣凌乱，染着鲜血，就像受到什么惊吓一般，目光有些呆滞。
如果普雷斯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那位塞琉&#183;斯图亚特小姐。
警员咽了咽口水。
普雷斯开始思考自己是先打洛伦佐一枪回头就跑，还是直接叫他的骑警同事们对着宅邸进行火力压制。
看着普雷斯那短短几秒内神色的急速变化，洛伦佐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
“等一等，不是你想的那样。”
“洛伦佐你也在苏亚兰厅工作过，每天都有很多人说这句话的。”
只不过他们大多被关在铁牢里。
普雷斯缓慢的后退，就在他准备高呼时，夜里再次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漆黑的骏马拖拽着漆黑的马车，它们几乎与黑影融为了一体，撞破了雾气而来。
预想中的角色们终于来了，红隼带着净除机关的部队抵达了现场。
看着那神秘的通行文件，这支神秘的部队接管了现场，普雷斯有些发懵。
也就是说这真的是高层做事？女王真的对斯图亚特家下手了？
当然没有人给他印证真相的机会，苏亚兰厅的骑警们直接被请走，全副武装的士兵封锁了街道。
“你们来的比我想象的还要慢些。”
洛伦佐瞥了一眼红隼，随后打开了大门。
净除机关是他的后手，这群人将那大型盖革计数器布满了整个旧敦灵，虽然因劳伦斯教长的侵蚀，有一小部分损坏，但不会妨碍这里。
在感到不妙后，洛伦佐第一时间激发秘血，从而引发那负责侦查的盖革计数器，只是他没想到净除机关来的会这么慢。
“我们已经很快了好吗？我们不是猎魔人，我们需要整备武器的时间。”
红隼辩解着。
“别说这些了，这次我需要你们的协助。”
“真意外，你需要什么？”
红隼几分好奇的问道，没想到这个猎魔人也有需要帮助的一天。
只见洛伦佐将那两个昏迷的入侵者拖了出来，对着红隼说道。
“帮我查出他们的身份。”
他看着红隼的眼睛，十分严肃地说道。
“这与劳伦斯教长有关。”

第七十六章 不可名状
时间已经临近清晨，远方的天空蒙蒙亮。
街头涌动着冰冷的雾气，在这日夜交接之际凝固在每一个物体之上，将一切披上一层霜雾。
已经有行人出现在了街上，他们悠然的散步着，但视线却止不住的望向斯图亚特的宅邸，昨夜的枪声与骑警们带来的噪音惊醒了大多数人，他们都好奇这里发生了什么，窃窃私语着。
仍有少部分伪装成骑警的士兵守在街道的附近，将那些窥视的目光逐一驳回。
气氛就如同这旧敦灵的冬日，寒冷中带着刺痛皮肤的凛冽。
洛伦佐正坐在房间的角落里，眼神有着几分疲惫，脑海里仍有痛苦回荡，他叼着香烟，吞云吐雾着，试着这样令自己舒服一些。
清道夫们正在外面处理着室内的血迹，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就是最优秀的室内保洁，在短暂的勘测现场后，便处理起了尸块与血迹，浓重的血腥味弥漫，这就像屠宰场一般。
亚威守在门外，他与那些清道夫交涉，虽然塞琉对于这个宅邸毫无情感可言，但这也是斯图亚特的财产，亚威得好好处理。
塞琉双手抱着膝盖，坐在柔软的床上，看起来神情有些低落，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他们还在收拾吗？”
听着门外哗啦啦的水声，想必那些清道夫正在用力的拖着地板。
“大概吧。”
洛伦佐随意的回答着，他看了看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又看了看塞琉。
“你确定不睡一会吗？”
从净除机关抵达后，塞琉便一直没有睡觉，很显然女孩是个作息十分规律的人，熬夜令她看起来很不舒服。
塞琉摇了摇头，她睡不着。
这不是塞琉第一次遭遇这种诡异的冲击，那几乎撕裂脑海的梦境，那只一只如影随行的猎犬。
“洛伦佐，你说那是……来自精神上的攻击？”
塞琉想了想问道。
“准确说是直接施加在意志上的攻击，越过空间的距离，越过肉体的阻碍……当然我说的也不一定准确，妖魔这种东西，至今也没有人清楚它们的全貌。”
洛伦佐也有些不太肯定自己的猜测。
“可那样的力量，真的存在吗？”
塞琉不敢相信，不敢去面对那真实的世界。
其实塞琉的反应很正常，最正常不过的反应了，那一直流传于传说中的怪物有一天撕开了书籍，真正的降临在了你的身边，所有的常识法则全部被随意的摧毁，只留下了你一个人无助的哀嚎恐惧。
洛伦佐没有说话，这便是猎魔教团与净除机关这样组织存在的原因。
并不是所有人能都接受那未知的恐惧，总有人要站出来，作为绝望的壁垒，将恐惧与理智死死的隔绝开来。
将那恐怖的世界与常态的世界相分离。
人类不能继续活在恐惧之中了。
“塞琉，你需要休息。”
“可我真的睡不着，我一闭上眼睛……”
塞琉有些颤抖地说道。
她是个心智成熟的孩子，按理说无论是什么样的事件都难以撼动她，可那诡异的梦境不同，它抓住了塞琉最脆弱的一点，只要一闭上眼塞琉就会回到那个寒冷的小巷里，等待着另一个命运的降临。
那是她的噩梦。
“我不敢入睡。”
塞琉看着洛伦佐，神态有着几分憔悴。
“你难道不害怕吗？”
她问道，眼前这个猎魔人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恐惧也没有什么对于未知的焦虑，他就像平常一样，仿佛这恐怖的生活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日常。
“你是指什么？”
“做梦，谁也不能保证，我再次入睡会不会再梦到那个诡异的一切。”
“而且……”
塞琉恐惧的回想着，那个梦境里的新命运，没有洛伦佐的到来的命运，她依旧是个乞儿，活在高卢纳洛的寒风里。
她清楚的记得那记忆逐渐消散的感觉，塞琉会在那个梦境里变成乞儿，而不是斯图亚特的女公爵，所有的过往都在那神秘的力量下烟消云散，她会忘记所有，直到分不清这一切。
“你能分清它吗？”
塞琉问道。
“洛伦佐，你能分清现实与虚幻吗？如果说现在你我都只是处于某个梦境之中呢？”
“我不清楚。”
洛伦佐幽幽地说道，目光里尽是复杂，他看不清这个世界的真相，又或者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所谓的真相可言，仅仅是无尽的虚妄。
如果没有那个回荡在【间隙】里的幽魂，没有梅丹佐的帮助，恐怕洛伦佐也无法从那诡异的幻觉中醒来，甚至说那不是什么幻觉，而是有人在入侵自己的【间隙】，他将【间隙】塑造成了虚幻的世界，对洛伦佐的意志发动攻击。
这真是可怕的力量，洛伦佐观测不到敌人进攻的位置，不知道攻击的条件是什么，对于这一切全部都是未知。
“塞琉你相信我吗？”
突然洛伦佐问道，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目光深沉，躲在阴影之中。
塞琉微微发愣，似乎不明白洛伦佐为什么会这么问她，但她随即用力的点了点头。
实际上塞琉的人生中，与她有所交集的人很少，少到仔细排除后，只剩下了亚威与洛伦佐，她是尊贵的斯图亚特的继承人，未来的女公爵，可实际上她身边的人少之又少，虽然说有那三十二位家族作为她的后盾，可塞琉甚至记不全他们的名字。
除了洛伦佐她又能相信谁呢？是眼前这位侦探……猎魔人，总之叫什么都好，是他把自己带到了旧敦灵，塞琉只能相信他，唯一能相信他。
“我知道了。”
洛伦佐起身，一个复杂的计划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浮现。
他从不是个什么坐以待毙的人，平静的目光下是沸腾的狂怒。
洛伦佐在愤怒，他喜欢保持这愤怒，只有愤怒才能令他充满动力，无论是劳伦斯教长，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只要它是一种生命存在的形式，那么它就可以被杀死。
生与死的相对应的，就像诅咒一般，没有人能逃离。
握紧了温彻斯特，然后举起了手中的骑士剑。
光滑的剑体上，男人闭着眼，可随着洛伦佐的呼唤，他睁开了眼睛，炽热的焰火沸腾。
“梅丹佐。”
突然有凌冽的狂风吹打着窗户，如同有无形的幽灵在凶猛的敲击着，一切都在颤抖，紧接着便是时间的飞逝，所有的物质都在这作用下崩溃坍塌，整体破碎成无数的碎片飞扬，化作尘埃般的雪花。
于是雪幕过后梅丹佐微笑的看着他，他坐在长椅的一边，为洛伦佐留下了位置。
洛伦佐已经离开了宅邸，位于那神秘的【间隙】之中。
庞大的落月与冰原，宛如梦境的世界。
“来让我们谈谈吧。”
猎魔人坐在了长椅的另一边，看着那与自己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容问道。
“那究竟是什么？”
梅丹佐看了看洛伦佐，就像意料之中一样，他说道。
“洛伦佐你果然忘记了很多事。”
“你是指什么？”
洛伦佐皱起了眉头，隐约间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般。
遗忘的记忆。
在那痛苦的幻觉中洛伦佐确实看到了很多奇怪的东西，甚至说是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洛伦佐还记得在永动之泵杀死那个妖魔时的一切，自己似乎便是进入了妖魔的【间隙】之中，他在【间隙】里杀死了那个妖魔，于是现实中的妖魔便死了，并且还有他的记忆涌入自己的脑中。
……难道说这个来自【间隙】的攻击还能影响到记忆？
可梅丹佐没有继续解释下去，他缓缓说道。
“还记得我说的吗？洛伦佐，【间隙】就是我们精神的世界，可这个世界并不是封闭的。”
封闭？
洛伦佐听着梅丹佐的话，不由的想起那个额前叶切除手术。
“每一个【间隙】都是黑暗之海里的一座孤岛，大家都在黑暗里瑟瑟发抖，不清楚对方的存在，可当有人知晓了你的位置，那死亡的海潮便会浸过一切……”
梅丹佐指了指脚下这冰原的世界。
“有人找到你了，知晓了这里。”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洛伦佐问道。
他和梅丹佐都清楚这罪魁祸首是谁，但他们都抱有相应的默契，没有做声。
“就像静滞圣殿联系了所有猎魔人一样，【间隙】的穿梭需要一个信标。”
梅丹佐说道。
“侵蚀。”
洛伦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每一根神经都在警告着他自己。
“对，发动【间隙】攻击的条件之一便是侵蚀，由侵蚀做成信标。”
他继续说道。
“你应该清楚自己为何遭到攻击了对吧。”
那个妖魔，在永动之泵内杀死的妖魔，那时洛伦佐便受到了其的影响……有人通过它对洛伦佐施加了侵蚀，又或者说是那同源的侵蚀。
“你不该和那个女孩联系过深的，她已经被劳伦斯教长的侵蚀定位了。”
梅丹佐平静的诉说着那可怕的一切。
这诡异的东西如同病毒般传播，劳伦斯教长先是将霍纳作为跳板侵蚀了洛伦佐，建立了攻击的信标，又扩散到洛伦佐身旁的塞琉，她只是个普通人毫无抗性可言，只要有一点点的侵蚀，便可达成。
这就像圣杯一样，那可以疯狂传播的“模因”性质。
“洛伦佐，你的【间隙】里有我的存在，甚至还有华生，所以你可以抵御一定程度的入侵。
可那个女孩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个普通人，这一次你把她救了过来，可面对那虚无缥缈的意志，你又能保护她多久呢？”
洛伦佐沉默着，他攥紧了拳。
是啊，那是发生在脑海里的战争，洛伦佐什么也做不到。
梅丹佐继续说道。
“那是不具有实体的敌人，他游走与精神的世界之中。”
“铁铸的剑，杀不死意志。”
一切都仿佛陷入了绝望之中，当然诡异的攻击再次到来时，就会是女孩的死期。
于是有人在洛伦佐的耳边说道。
“可意志能被另一个意志杀死，更为强大的意志。”
华生站在长椅之后微笑的看着洛伦佐，她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需要合作吗？”
洛伦佐猛的站了起来，他退后几步，警惕的看着华生。
“所以最后还是这样吗？与魔鬼做交易？”
就像在步入某个误区一般，梅丹佐似乎在与华生合作，他们在企图着什么。
“是合作。”
华生纠正道。
“可不还是一样吗？将那这头该死的魔鬼放出去？”
洛伦佐恶狠狠地说道。
对此华生失望的摇了摇头。
“洛伦佐你还是没能理解，我已经是与你们截然不同的生命形式了……也就是说以人类思考方式来判断我是错误的。”
“你觉得我是可憎的魔鬼，可我又救了你多少回呢？”
“这么久以来，我可曾欺骗过你吗？”
华生不断的发问着，将洛伦佐逼入那悬崖边。
“我们只是目的相同而已……就像人类与蚂蚁一样。”
她几分邪恶地笑道。
“我就是人类，你就是那渺小的蚂蚁，以你们的能力，你甚至难以观察到我的全貌。”
是啊，如果真的这么类比起来，以蚂蚁的视野根本无法直接完全观察到人类的全貌，人类在蚂蚁的视野下就是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片段，就像处于高空之中，你的无法完全的记下旧敦灵的样子，那复杂的结构与细节不是蚂蚁那浅显的大脑能支配的。
“那么换句话说，你们蚂蚁需要以昆虫而食，而我讨厌昆虫，于是我们的目的虽然不同，但到达目的的结果其实是一样的。”
人类杀死昆虫仅仅因为人类讨厌它们出现在自己的房间之中，而蚂蚁杀死昆虫是为了食物。
“想想看，某种未知可怕的存在帮助你杀死了劳伦斯教长，可她真的是想帮助你吗？”
华生贴近了洛伦佐的耳边，那呼吸吐露着极寒。
“以人类的思维方式，你是永远不会了解我的。”
无法观察，无法描述，无法理解。
“这才是真正的不可名状，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第七十七章 脑死亡
很多时候，正确的选择不会带来好的结果，可有时坏的决定却能赢得一线希望。
洛伦佐悠悠的睁开眼眸，脱离了【间隙】之后，猎魔人此刻从未有过的颓态，但就好像做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定一般，他攥紧了拳。
真是有趣的形容。
回想起华生的话，洛伦佐有种重新认识妖魔们的感觉。
身为蚂蚁的洛伦佐想呼唤人类的帮助，于是堆了一堆昆虫的尸体……那对于蚂蚁而言是可以过冬的食物，对于被召唤而来的人类而言却是一堆腐烂恶心的垃圾。
人类与妖魔之间本就是不同的存在，思维之间有着难以越过的壁垒。
甚至有可能说，妖魔那残暴的行径，在它们自己看来仅仅是一场有趣的游戏呢？
“霍尔默斯先生？”
红隼推来了门，正好看到了洛伦佐，他打断了洛伦佐的思路，喊道。
洛伦佐抬起头看着红隼，起身把武器放在自己的身侧。
“东西到了吗？”
“都到了，这里是旧敦灵，我们净除机关运点东西过来还是可以的。”
红隼说着递过来一个银色的提箱，上面印有咬食尾巴的衔尾蛇，这东西来自永动之泵。
这是在净除机关抵达后，洛伦佐申请需要的东西，有了之前的合作，净除机关的物资援助倒也是迅速。
“那几个人的身份呢？”
洛伦佐接过箱子，随后问道。
“已经查出来了，不过有些问题，需要你看一下。”
红隼说到这里眉头微皱，看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好的，我知道了，稍等我一下。”
洛伦佐说着目光便看向了床上的塞琉，他说道。
“塞琉，我们该走了。”
“去哪里？”
女孩抬起头，眼睛里尽是疲倦与困意。
“你一会就知道了……反正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洛伦佐淡淡地说道，斯图亚特的宅邸是如此的明显，在一些详细的地图上，你能直接找到这里。
现在敌人处在暗处，以妖魔那诡异未知的力量，谁也不清楚它们会以什么方式出现。
“当然，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
洛伦佐说着打开了提箱，从他的角度能恰好的看清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排排的弗洛伦德药剂，从永动之泵连夜调用过来。
但洛伦佐没有取出那些药剂，而是拿起一旁的另一个针管，藏在手背下，走向了塞琉。
“你要做什么？”
塞琉看着走过来的洛伦佐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需要休息塞琉。”
他说道，随后迅速的将微量的镇定剂注入塞琉的身体里，女该先是惊讶，然后便是剧烈的反抗，但她还没等做更多的挣扎，海潮般的困意便将她吞没，她无力的闭上眼睛，昏昏睡去。
那一直紧绷的小脸松懈了下来，一副柔软的样子。
拍了拍塞琉的脸，确认这个女孩真的睡着后，洛伦佐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看到走进来的亚威，直接将其交给了亚威。
“如果她有什么异常反应就给她注射这个。”
说着还丢给了亚威一支弗洛伦德药剂。
人类的意志力是有限的，以塞琉那普通人的体质来看，长期的疲倦下，只会令她变得越发脆弱，根本无法面对那来自精神的攻击。
“她这是怎么了？”
看着昏睡的塞琉，亚威不知道前因后果，一时间愤怒了起来。
“睡觉，只是睡觉而已，我们需要换个地方，我也需要准备些东西。”
洛伦佐神情变得很冷淡，就像一位冷静的猎人，他擦拭着剑刃与弓弩，布置着那狩猎的陷阱。
那冷峻的样子有些吓到了亚威，在他眼里这个侦探虽然危险，但总是充斥那令人放松的神经质，可现在那有些欢乐的神经病没了，只剩下一个专心狩猎的猎魔人。
“亚威，其实你才算的上塞琉真正的后盾。”
洛伦佐看着老管家，塞琉还年轻，她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所以在对于其他家族的调控与斯图亚特家产业的经营都是由亚威负责。
更何况在洛伦佐看来，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谁也不清楚那剩余的三十二位家族是否还会履行当初的誓言，毕竟人是会变的。
“怎么了。”
亚威微微愣神，不清楚他为什么这么说，洛伦佐那目光毫无情感。
“只是有些事你也该知道了，希望你接下来看到什么都不要惊讶，当然还要照顾好你的主人。”
那有关妖魔的一切，如果发生战斗洛伦佐很有可能无暇照顾塞琉，到时候这个老管家就会起到他的作用。
洛伦佐说着便越过了亚威，推开门走了出去，净除机关的马车早已等候在了门口。
……
“霍尔默斯先生，这就是什么所谓的‘联系’吗？你总是麻烦不断的样子。”
很意外，在马车上等待洛伦佐的居然是梅林。
“就当你是在夸奖我好了。”
洛伦佐随意的回答着，坐上了马车。
在红隼的护卫下，亚威也带着塞琉登上了后方的马车，整备结束后，漆黑的车队在旧敦灵的街头穿行了起来。
“真没想到会是你亲自到场。”
“这件事涉及到一位未来的公爵，在怎么严备也不足为过。”
“那些人是谁？”
洛伦佐直接问道。
那些神秘的入侵者，虽然不清楚究竟是谁在利用谁，但可以明确的知道，那些人与妖魔有关。
“我们已经调查出来了，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梅林难得卖起了关子，可不等洛伦佐追问他便都说了出来，看起来他此刻也清楚这个猎魔人的心情不是很好。
“好消息是，在我们净除机关的调控下，我们一夜的时间里便查明了他们的身份。”
这确实是很高效的执行效率，洛伦佐点了点头。
“他们都是遗民，光辉战争时的遗民。”
“遗民？”
洛伦佐不明白这怎么和遗民扯上了关系。
“对，遗民，因为历史遗留原因，虽然他们生活在英尔维格的土地上，但实际我们和他们合不来，哪怕政策主张平等对待，但也总有人抱着仇恨的目光。”
这让洛伦佐想起那个男爵，在一部分英尔维格人看来，欺压遗民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这种矛盾冲突之下，就给了很多不安分的人可乘之机。”
梅林讲述着。
“这不是净除机关负责的部分，我们只对抗妖魔，在这种方面有别的部门，但因为工作原因我们也了解到了很多，在近期南部的遗民们整合在了一起，其中的激进者成立了针对英尔维格的恐怖组织。”
“想必是那些高卢纳洛人做的吧。”
洛伦佐说道，以遗民的社会地位，恶劣的经济资源，他们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除非有人在背后帮助他们。
“也就是说，这几个入侵者也是那个遗民恐怖组织的成员？”
梅林点点头。
“没错，在南部他们发动了数次针对贵族的袭击，这已经引起了我们的重视，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能摸到旧敦灵这里。”
洛伦佐摇了摇头，他纠正道。
“比起没想到他们能抵达旧敦灵，真正令我们没想到的是，他们与劳伦斯教长搭上了边。”
“劳伦斯教长？”
梅林的神色一瞬间严肃了起来，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洛伦佐那么冰冷了，这与劳伦斯教长有关。
“这与劳伦斯教长有关？”
在净除机关内劳伦斯教长的威胁性十分高，甚至对策组为劳伦斯教长可能带来的危害做出了数份预案。
“嗯。”
洛伦佐点头，他说道。
“如果我的推断没错，这一切都是劳伦斯教长在背后指使……他的目的是塞琉。”
“斯图亚特小姐？他想做什么？”
梅林也显得十分困惑，如果劳伦斯教长进攻菲尼克斯家，他还能理解几分，可现在他完全摸不清头脑。
“我也不清楚，如果我清楚的话，我们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洛伦佐看待梅林的目光带着十足的警惕，如果说劳伦斯教长能以侵蚀作为介质，随意入侵他人的意志，那么净除机关的这些与妖魔作战的人都有被入侵的可能。
也就是说劳伦斯教长随时可能入侵过来，甚至说眼前的梅林或许就已经被入侵，现在与自己对话的是劳伦斯教长。
这是洛伦佐遭遇过最为棘手的敌人。
“比起劳伦斯教长，梅林另一个坏消息是什么？”
洛伦佐看着梅林那空洞的眼神，说实在已经没有什么坏消息能触动洛伦佐了。
“坏消息是那两人已经处于脑死亡的状态了。”
梅林回答道。
“脑死亡？”
这对于洛伦佐而言是个新鲜的词汇。
因为曾经福音教会的传教，解剖尸体是一种渎神的行为，这在当时大大阻碍了现代医学的进步，洛伦佐记得在王立医学院蹭课时，还有老师专门讲了这一段的历史。
为了探清人体的真相，在当时的时代环境下还诞生出了掘墓人这一职业，他们挖出刚刚下葬的死人，明码标价，卖给医院来推进解剖学的进步。
可即使是这样，对于人脑的探索依旧少的可怜，这不仅仅需要尸体，有时还需要大量的活体实验。
想起永动之泵的种种实验条件，洛伦佐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们定义死亡的词汇之一，这是在研究额前叶切除手术时发现的，当脑损伤过高时就会这样。
重度昏迷，自主呼吸能力与脑干反射消失。”
梅林试着用洛伦佐能明白的词汇解释着。
“在外力的作用下，肉体还可以健康的活着，但那也仅仅是一块可以呼吸的肉块了，体内的灵魂已经死了。”
“意识彻底湮灭。”
洛伦佐眼神微垂，思考着这个新知识。
意识湮灭……脑死亡……
那两个入侵者在最后的时刻，那副狰狞可怕的模样。
你好啊……
那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洛伦佐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或许在那一刻那两个人就已经死了，他们的脑海被彻底摧毁，于是新的意志步入其中，隔着遥远的距离，用别人的躯体向自己问好。
劳伦斯教长。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神秘的变节者，他带有圣杯，无论劳伦斯教长拥有什么诡异的能力，洛伦佐都不会感到意外。
毕竟那是妖魔这个概念的源头，一切的起点。
深呼吸，巨大的无力感之后，便是复仇的愤怒，它在熊熊燃烧，驱动着洛伦佐，令这个圣临之夜的亡魂，继续前进。
“所以，什么情报也挖不出来了？”
“这倒不能，我们会调查他们是怎么进入的旧敦灵，总会有些蛛丝马迹留给我们，不过肯定会用很长的时间了。”
梅林对于净除机关的执行力自信满满，可看向洛伦佐，这个猎魔人显得更沉默了。
“那么霍尔默斯先生，你可以为我解释一下，这具体的情况吗？遗民劳伦斯教长，还有斯图亚特的继承人，这一切是怎么汇聚在一起的呢？”
洛伦佐抬起头打量着梅林，他淡淡地说道。
“这会是个有些复杂的故事。”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消遣。”
梅林说着掀开了窗帘，透过缝隙看向马车外的世界，庞大的工业区逐渐逼近，如同钢铁的丛林，只有他清楚他们现在即将抵达哪里。
见此洛伦佐微微犹豫了一下，但在犹豫后他做出了决定，现在不是隐藏秘密的时候了，他问道。
“梅林你知道【间隙】吗？”
神秘诡异的东西，它联系了每一个人。
或许眼前这位炼金术大师能为自己解答什么。
对此梅林摇了摇头，这位神秘的炼金术师缓缓说道。
“霍尔默斯先生，比起‘词汇’，我倒希望你能为我形容一下那个所谓的【间隙】是什么，毕竟不同的国家有着不同的文化，狩猎妖魔的猎人，也有着不同的术语。”
梅林靠在椅背上，引导着洛伦佐，他是一个优秀的学者，神秘的学者。
“或许我清楚【间隙】是什么，只是在我的知识里，这个东西不被称作【间隙】。”
“就像在某些疯子的眼中，憎恶的怪物并不被称作妖魔，他们视其为……神明。”
炼金术师极具深意地说道，就像是在暗示什么一般。

第七十八章 遗产
雷恩多纳港口。
作为英尔维格规模最大历史最为悠久的港口，雷恩多纳港口有着很多故事可以说，在光辉战争时期，这里曾被高卢纳洛攻占，当反击战开始后，这里又成为了皇家舰队的补给基地，在和平的年代降临后这里成为了英尔维格最大的出口港，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异乡人来到这里。
数不清的大船停泊在港口上，水手们在其中忙忙碌碌。
这里就像世界的缩影，你能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有些商人会拿出些独有的特产，随后在拥挤的街道上贩卖，有人吹起特殊的乐器，从未听过的音色回荡。
海鸥在天空之上盘旋，这里与旧敦灵完全不同。
在某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有两位新的访客抵达了这里，抬起头，欣赏着那金属的造物。
“所以这就是我们接下来的基地了？”
鸟嘴面具上的镜面倒映着那漆黑的影子，疫医看着这座锈迹斑斑的大船，有些怀疑道。
比起其他停泊在这里的大船，这艘蒸汽船属实可以称得上惨淡，别的蒸汽船都像光鲜亮丽的少女，而它是一个刚从下城区里爬出来的流浪汉。
疫医见过这艘船，当初疫医带走神圣之棺后，就是这艘船把自己从海里捞了起来，可现在这艘船比疫医第一次见到它时破旧了太多。
仿佛经受过什么洗礼一般，有人将它凶狠的摧残。
如果不是劳伦斯教长的肯定，他甚至怀疑这个大船是不是刚从海底里打捞出来，船体上的文字已经因时间而消磨，甲板上也是破破烂烂，如果夜里出航，说不定还会被人误以为是幽灵船。
“是的。”
劳伦斯教长再次肯定道，随后与疫医一起登船。
“别看它外表破旧，实际上这是最新式的蒸汽船，只不过为了让它能靠近海岸，做了些手脚。”
手拂过钢铁的护栏，那铁锈都是临时用化学药剂制作出来的效果，不然这艘新式的蒸汽船很难逃过英尔维格的审查，从而进入这片海域。
在与高卢纳洛的光辉战争中，英尔维格的海军力量格外先进与强大，皇家舰队曾停泊在白潮海峡内，凭借着船上的巨炮直接向高卢纳洛的海岸防线开火，直接摧毁了他们沿岸的防御，现在要是在海洋上遭遇到皇家舰队的炮火轰炸，这艘船根本撑不住多久。
劳伦斯教长或许能活下来，凭借着圣杯之力，幸运的话他还能游到岸上，问题只是游多久而已。
可船内的东西可游不了，为了这些东西已经花费了劳伦斯教长太长的时间。
他已经很老了，老到劳伦斯教长也不自信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了，当然如果那件事可以成功的话，他会迎来新生。
“走吧疫医，这里面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似乎是在许诺什么神秘的礼物一样，劳伦斯教长说着推开了舱门，昏暗之中有微风荡起，带着血腥味。
“我感兴趣的东西？”
疫医听到这些倒真有了几分兴趣，这个世界上能让他产生兴趣的东西不多了，看着楼梯下的黑暗他没有犹豫的走了下去。
他不担心劳伦斯教长会谋害他什么，毕竟他们是同类人，疫医很清楚劳伦斯教长想要什么，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疫医也有着能令其自信的力量。
这是一次漫长的合作，他与劳伦斯教长是平等的存在，恶狼不会与羔羊平等，除非对方也是一头恶狼。
随着下降，温度也逐渐降低了下来，仿佛进入了某个低温的冷藏室，透过黯淡的光线疫医能看到，这里面很整洁，比外面的样子截然不同。
正如劳伦斯教长说的那样，外表只是伪装。
第一层看起来像是个货仓，堆满了货物，大多被密封起来，其上传来不详的气息，而在另一端则是一些生活物资，从那规模来看，足够几十人在海上坚持很久了。
“看起来你的资产很足啊。”
疫医指了指那些物资，又看了看劳伦斯教长。
这么大批量的资源，不仅需要金钱，还需要一定的渠道。
虽然是个神秘的疫医，脑子里有着凡人无法承受的知识，可疫医的现实生活中蛮惨的。
心中有着远大的理想，但理想这东西，一般都需要钱。
达成理想的前提是让自己别被饿死，不然那就不是什么理想了，而是妄想。
可对于疫医而言，吃饱饭并不是问题，真正的难点在于他没有足够的资金来维持自己的研究。
“这应该是一大笔钱吧。”
“我活了很久，有点存款不是问题。”
老人微笑，漫长的岁月里，有足够的时间让劳伦斯教长去准备，准备他需要的一切。
“你的存款恐怕支撑不了这些吧？一些悬赏？”
疫医问道，在他没有钱时，他就会去做些悬赏，当然条件可以他还会抢个银行什么的，短期上足以满足他的需要，可研究都是长期的，研究一半就去抢钱，这大大延缓了他科研的进度。
“不，我只是做足了准备。”
劳伦斯教长说着打开了封存的一个箱子，里面是钉剑，整齐摆放的钉剑。
“红衣主教的身份可以外我带来很多便利，你要知道在翡冷翠，只要你有足够的钱，牧师们就能代表神赦免你的罪。”
“听起来真讽刺啊。”
锋利的寒光映亮了疫医的面具，他又看了看那些物资，想必都是劳伦斯教长长期积累下来的……看起来他在圣临之夜时的叛变是早有预谋，而不是一时兴起。
“可确实如此。”
他说道。
“在福音教会时，虽然秘血技术已经成熟，但我们依旧没有放弃技术的开拓，在美第奇家族的资助下，很多不能公开的研究秘密进行着。”
当时福音教会在西方世界里仍具有极高的影响力，在漫长的发展中，教会与家族不断的糅合，到最后不分彼此，仔细查一下那些名门望族，你会发现有数任主教乃至教皇都出自于其中。
“那些平民都会交付昂贵的金钱，来令他们的家人葬入教会的墓地，可他们不清楚那些尸体都会被挖掘运走，随后加入新的研究之中。”
“根据教义，解剖死者是亵渎的事，但在神圣的教堂之下，是被尽数肢解的尸体。”
劳伦斯教长关上的箱子，按动开关，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剩下黑暗的部分。
“信仰真是一个高效的敛财机器，只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红衣主教了，这些资产可是用一点少一点。”
为了展现对神的忠诚，很多大家族愿意以昂贵代价来换取教皇的微笑。
看着那些物资，疫医不禁发愣。
“也就是说必要的话，我们要抢个什么银行吗？”
“没必要，疫医。”
劳伦斯教长打开了向下的大门。
“总会有人想资助我们这伟大的事业，更何况，我们两个人始终还是人手不够。”
哪怕劳伦斯教长与疫医在怎么强大，他们的人数依旧是太少了，没有后备的补给，没有后勤线为他们辅助，就像两个被通缉的亡命之徒，一边厮杀一边躲避，直到死在某个无人的巷尾。
“是有新人入伙吗？”
面具下传来几分欢快的声音，疫医有些好奇会是什么样的怪物加入这艘死亡的大船。
“大概吧，我已经与那些遗民搭上了线，我交给他们可以抗衡火铳的力量，他们为我卖命，顺便还能实验一下新制秘血的力量，这很合适。”
他随意的说出了自己的阴谋。
“那些遗民？”
疫医对于那些南部的遗民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劳伦斯教长会联系上他们。
“他们很好控制的，不属于英尔维格，又不被高卢纳洛认可，他们是夹在两个世界中的人们，活在可怜的缝隙里……就像猎魔人一样。”
不属于妖魔，又与人类相异。
“我预谋这些……很久了，久到有时候我自己想起都不禁感叹，这一切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
前方的劳伦斯教长淡淡说道，他也是被目标驱动的人，有时候为了目标他甚至会抛弃自己为“人”的这个概念，完全的沉入其中。
“我用了很长的时间，秘密准备这些，可……人与人之间终归是不同的，就像那所谓的天赋一样。”
劳伦斯教长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疫医，目光里居然惊奇的有着几分羡慕。
“我或许在猎杀妖魔这方面格外有天赋，毕竟都当上了教长。”
他说着带几分笑意。
“可我还是觉得疫医你比较好，我的天赋和你的比起来真的没什么。”
“我的天赋？”
疫医全当是他在夸自己了，可这冷不丁的夸自己，属实让疫医有些不明白。
“是啊，你那生物学上的‘天赋’。”
劳伦斯教长继续说着。
“我最多算是一个战士，我能改变一场战斗，一场战争，可我不能改变世界。”
低头看了看那因时间而苍老的皮肤，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悲观。
“我能战斗多久？百年之多了，但随着我的死亡这些都会化作乌有，可像你这样的学者不同。”
“虽然你与正常的学者不太一样。”
“可即使你死了，你的研究也会不断的流传下去，继续改变着这个世界。”
聆听着那隐隐回荡在船舱内的轰鸣声，劳伦斯教长倾诉着。
“就像那个发明蒸汽机的人，他已经死太久了，可他的研究直到今日仍在改变这个世界。”
“剑与盔甲被机械与蒸汽取代，比帆船快数倍的蒸汽船开拓了新的海域，铁路连接了每一座城市，将世界的距离在人类的脚下缩短。”
“如果说世界是一台精密的机器，那么他就是为世界按下了加速键……我是真真正正能感受到这些的人，疫医。”
浑浊的眼瞳里尽是对过去的追忆，劳伦斯教长活了太久了，久到在他年轻时，西方世界还属于福音教会的控制中，那时蒸汽机只是一张草图上的臆想，能决定一切的还是骑士手中的剑刃。
他是来自那百年之前的幽魂，他的人生贯穿了两个时代，有时闭上眼，劳伦斯教长还能梦回到那铁骑纵横的年代，可睁开眼阴郁的天空上却游戈着机械的怪物。
缅怀着那死去的时代，迎接着这初生的时代。
听着劳伦斯教长那毫不掩饰的赞美，疫医有些发愣，他突然在劳伦斯教长的身上感到一种奇怪的悲哀感，对于生命的悲哀感，他活了太久了，用尽全力的去挥剑，可仍未能在那时代的洪流中留下自己的痕迹。
“活的太久也不是什么好事，对吗？”
疫医问道。
“差不多，如果真的有神的话，死亡才是它最大的恩赐。”
劳伦斯教长幽幽地说道。
“当然现在还不是接受这份恩赐的时候，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活的更久，至少在完成我的理想前。”
伴随着下降，一扇大门拦住了两人的去路，疫医能清晰的看到那大门上带有浅浅的冰霜，仿佛其后封藏着寒冬。
“算了，怀念就到此结束了。”
劳伦斯教长转过头，眼中尽是信任的样子。
“疫医，展现你天赋的时候到了。”
说着他推开了门，那隔绝的铁门并不大，但却仿佛有千斤之重般，劳伦斯教长推动的很慢，直到低温的寒气扑面而来。
“我对于这种生物体的研究确实没有什么天赋可言，哪怕过了这么久也只是原地踏步而已。”
劳伦斯教长为疫医展现着那真正的财富，真正的资产。
“现在它属于你了。”
疫医声音有些发颤，他当然清楚眼前这些东西是什么，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成熟。
有人有着与自己相同的理念，他已经做到了这一步，现在只差疫医将他真正的推动起来。
“这……也是你的准备之一吗？”
他看着劳伦斯教长，这有些熟悉的身影头一次因神秘而模糊了起来。
疫医激动又警惕。
“不。”
劳伦斯教长否定道。
“这是曾经猎魔教团的‘准备’。”
“它的遗产。”

第七十九章 权能
船舱内的温度极低，仿佛将冬日藏匿于其中一般，薄薄的寒霜覆盖在每个角落之上，容器内液体微微冻结。
疫医那面具的镜面下，眼神狂热，过滤口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淡淡的白雾从鸟嘴下升起。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似乎因为过于激动，那衣袍下涌起许多诡异的凸起，看起来难以再支撑这人类的形态。
那被藏于面具之下的眼瞳死死的盯着前往，有幽蓝的灯光亮起，被所有的一切铺上了一层冷色调，他的声音几近扭曲。
“所以……真的有什么所谓的天使吗？”
他回过头看着劳伦斯教长，身体因兴奋而颤抖。
“不，准确说，‘天使’这个词汇，是为了让我们理解它的形态，而被造就的词汇，至于它究竟是什么，天使，还是妖魔，我们都不清楚。”
劳伦斯教长缓缓的诉说着，他微笑的看着前方，那人类史上最完美的作品。
那是一具苍白的尸体，不知死去多久的尸体，就像《福音书》中被记录的受难者一般，它张开了双手，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古老震撼的力量回荡，明明身处于蒸汽船内部，四周是雷恩多纳港口，可疫医却听到了浅浅的吟唱在自己耳边鸣响，仿佛有看不见的乐团在悲歌，悼念这死去的存在。
时间与空间的屏障被打破，那神圣的存在贯穿了历史的时光降临到了现世，向凡人展示那曾经的伟绩。
于是乳白色的气体从其底部缓缓溢出，蔓延过四周的烛海，令那火海的海洋荡漾，它笼罩住了疫医，千百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它，显露那天国的奇迹。
这是难以形容的一幕，仿佛某种神秘的仪式般，带有神圣的色彩，可属于理智的机械却死死的禁锢住了那苍白的尸体，不断循环的低温气体为其降温，干枯的皮肤严重脱水，圣银之钉一重重的钉在那尸体之上的每一处关节，仿佛是镇压着那渴望归来的灵魂。
过去与现代，神圣的宗教与科技的机械纠缠在了一起。
疫医步伐沉重，踩着那熔化后凝固的蜡油，最后站在了那处刑的十字架前，他仔细观摩着那苍白的尸体。
头发已经全部脱落，它紧闭着眼，面容是一种难以分辨的中性，英俊但又有着妖艳的美丽，向下看去也是光滑的一片，不存在第一性征。
它不是人类，只是相似人类的某种生物……
其实第一眼疫医就清楚的，他当然清楚眼前这个尸体不是人类的尸体，它是那神圣的存在，那神圣的遗骸……只是自己仍有些不敢相信。
相信它们真的存在。
他低吟道。
“天使……”
因此目光再次升起看向那尸体的两侧，那是沿着背部增生的新枝干，完全不同于人类的生理结构，就像畸形生长的肉块，但疫医清楚那是什么。
那是嶙峋的双翼，用尽全力的扩展开，数不清的圣银之钉将其牢牢钉死，就像标本一般。
此刻他还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常，因为观察这不可诉说的存在，面具下的眼球已布满了血丝，随着疫医看到的更多，那无形的压力在越发迅速的摧残着他的身体。
那是禁忌的信息，那不可被观测的图像，仅仅是直视都会承受那侵蚀的压力。
可疫医没有感受到，神经的感知开始被瘫痪，血肉被扭曲撕扯。
在其更上端，极度低温的气体缓缓坠下，其上泛着幽蓝的光，随着它蔓延过那苍白的尸体，尸体之上有着无数细小的铭文微微亮起，但又立刻黯淡下去。
低温的禁锢至上而下，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循环，一个失落的炼金矩阵，不断的将那从冬眠里复苏的血肉再次安抚，令其永远的沉睡。
“真美啊……”
疫医看着那苍白的脸颊，似乎它没有死，只是在沉睡，那中性的样貌在他的眼中不断的扭曲，最后变成惊艳的妆容，那令疫医都不由心跳加速的美好。
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那绝世的容颜，她似乎只是在沉睡而已，疫医的动作很轻柔，不想打扰她的安眠，而在接触的那一刻，疫医看到了。
冻结的鲜血重新流动起来，干枯的皮肤变得鲜嫩，冰雕般的躯体柔软了起来，生机在瞬间回归在这死去的尸骸之上，紧接着有纯白的羽毛落下。
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慵懒之中灼热的白光从其中涌起，仿佛灼烧的烈日。
一瞬间疫医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短暂的失神之后是剧烈的痛苦，先是与其接触的手指，在那炼金矩阵的作用下，极度的寒冷冻结了疫医的手指，紧接着便是手掌和整个手臂，洁白的冰霜一瞬间覆盖了他半个身子。
灼日般高强度的光芒直接灌入了疫医的面具之下，厚重的镜片碎裂，眼球瞬息间熔化炸裂，诡异的黑气从面具下涌出。
疫医发出痛苦的哀嚎，这撕心裂肺的剧痛将它从那诡异的幻境之中拯救了出来，用仅有的力气后退，随后跌倒在了地上，已经被彻底冻结的手臂撞击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紧接着就像玻璃一般，一块块碎裂开，断裂的缺口可以清晰的看到血肉与白骨的截面。
明明已经失去了视力，可疫医依旧能看得到，那天使带着辉煌的光挣脱了束缚，她低着头似乎要亲吻自己一般。
“劳伦斯！”
疫医吼叫道。
劳伦斯教长则慢悠悠的走了过来，他没有直接接触疫医，而是拔出钉剑随后插在疫医的大腿上，以此把他远远的拖离开。
“你还好吧。”
他随意的问道，目光却看向那被气体包裹的中心，天使的尸体依旧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疫医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那侵蚀是如此的可怕，强烈到你还未察觉便已经被其支配。
理智的大坝在接触的一瞬间便决堤，根本没有任何预警的时间。
“我……我差点被杀了！”
疫医在地面上痛苦的挣扎着，鲜血从断肢处不断的涌出，眼球彻底熔化，液体与血液混合在了一起，从面具的裂隙中流出。
“我知道你不会死的……至少不会这么容易死。”
劳伦斯教长似乎早就清楚疫医会遭到什么，他也不着急，只是站在一边等待着他的恢复。
终于，这巨大的创伤让疫医难以维持，那衣袍被增生的血肉撑开，就好像有什么怪物要从他的体内破膛而出，可当其膨胀到极致后反而缩小了回来，紧接着便是那细密的声音响起。
仿佛有上千只蠕虫在疫医的体内爬行，受到损伤的部位被放弃，被吞噬成养料，随后新生的肢体带着鲜血长出，短暂的痛苦之后新的眼球从眼眶里缓慢长出，疫医弓起身子，在剧烈的痛苦后他终于缓了过来。
“劳伦斯，我发誓，再有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剧烈的喘息着，他瘫坐在地上，这该死的感觉真不好受。
“我这是为你好，毕竟你接下来是要和它打交道，再怎么警告你，都不如让你直接感受到它的可怕更直观，对吗？”
劳伦斯教长说道，丝毫不在意如果刚刚疫医没有脱离的话，他说不定就真的会死在那里。
那毕竟是圣杯，哪怕是它那被抛弃的死尸，也不是凡人可以动摇的。
“所以感觉如何？这东西很棒，对吧。”
他赞美着，这一切的源泉，一切混乱与纠纷的起点。
“这就是……那棺内的东西吗？”
努力的平复内心的惊恐，疫医看着那隐藏在朦胧的雾气之后的尸体，眼里尽是警惕。
“是的，圣杯的尸体。”
劳伦斯教长淡淡地说道。
“它的意志已经逃逸了，但作为那意志的容器，这尸骸依旧有着可怕的力量，甚至说没有炼金矩阵的压制，这具尸体将会复苏……生命力，没有灵魂，只是行尸走肉那样的生命力。”
“就像培养皿里的细胞，没有意识，但却会不断的繁衍分裂，对吗？”
疫医缓缓的站了起来，微微向后退，和那个东西保持着距离。
“别担心，当时猎魔教团对它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收容措施，只要你不越过‘冬日’的领域，它便仅仅是一个标本而已。”
劳伦斯教长抬起手拉动了阀门，更多的低温气体坠下，洗礼着那苍白的尸体，名为冬日的炼金矩阵禁锢着这具尸体，阻断了它的复苏与侵蚀。
“一想到我为你做过移植它的血肉手术，我就觉得我现在活着是一种幸运。”
疫医后怕着，当时劳伦斯教长找到自己，并提供了一部分圣杯的血肉来做移植手术，他以为那尸体会干枯的不成模样，可谁能想到这尸体真正的模样会如此可怕。
“只是经过严密的计算而已，你为我移植的血肉，是我在取下它的一部分后，自行增生出来的，侵蚀强度没有那么剧烈，当然这也差点要了我的命。”
说着轻轻的抚摸了一下胸口，这具年迈的躯体还是有些难以驾驭这样的力量。
“计算？你们教会的人不应该高呼着信仰，然后将一切交给对神的忠诚吗？”
疫医还有些生气，他嘲讽道。
“信仰只是对那些愚昧之人的统治工具而已，能改变世界的还是对这未知力量利用的技术。”
他丝毫没有生气，反而正经的回答着他。
那浑浊的目光锋利了起来，就像一把几近断裂的剑，可它仍具有斩断钢铁的锐利。
“疫医，展现你才华的时候到了，我需要你搞清楚这个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者说妖魔究竟是什么？”
“我？仅仅是接触我就差点死了！”
疫医吼道。
“你是拒绝了吗？”
劳伦斯突然问道，手中的钉剑还在滴着血。
两个人短暂的对视着，随后那鸟嘴的面具下发出渗人的笑声。
“是啊，我怎么可能拒绝呢？这可是不存在于此世之中的生命……说不定它的身体里就藏着我所渴望的真理呢？”
“我怎么可能拒绝呢？”
带着邪恶的余音，虽然遭遇伤势，可疫医看起来开心极了。
“你打动我了，劳伦斯教长。”
他说道，之前的狼狈不再，那根本是他装出来的样子，正如劳伦斯教长说的那样，那种程度的伤势还要了不了他的命。
如果说之前两人还有些利益上的纠纷与目标的不同，那么在圣杯的尸体，真正的展现在疫医面前时，这一切的障碍都不存在了，他很清楚，这就是他想要的。
“可我怎么研究它，一旦脱离那个炼金矩阵，它就会苏醒不是吗？”
疫医问道。
那主宰躯体的意识已经不存在了，但它毕竟是圣杯的容器，就像那培养皿内疯狂增殖的细胞，即使没有意识，凭借着生物的本能它也极度危险。
“我事先准备了很多，你可以从那些东西入手。”
劳伦斯教长说着拉动了另一个阀门，沉重的铁壁落下将那苍白的尸体完全包裹封锁，紧接着伴随着齿轮的转动咬合，新的实验体从地面下升起，那是一个又一个低温的容器，淡蓝色的溶液里，苍白的血肉在缓缓蠕动。
那是种很难形容的生命形式，明明它们都源于圣杯，可在被分离后就像一个个独立的存在，血肉扭曲搅动，仿佛是某种诡异生物的胚胎般，浸泡在淡蓝的羊水之中，低温限制了它们的活性，与它们的母亲一样，沉睡着。
“这是从其上取下的血肉组织，你可以从这里开始。”
劳伦斯教长胸口那移植的血肉便源于这里，在打开神圣之棺后，他只有短暂的时间切下一部分血肉组织，剩下的封存起来，进行收容。
疫医欣赏着那些血肉，虽然心中有所准备，但靠近后那惊人的侵蚀依旧令他心悸。
“难以想象……你们猎魔教团最初是如何察觉到这样的存在。”
他赞叹着。
那恐怖的侵蚀，即使是在炼金矩阵的压制下，都能轻易的摧毁疫医的防线，更不要说它没被收容的全盛时期。
仅仅是了解到便会陷入疯狂，更不要说知晓它的存在了。
可猎魔教团做到了，不仅找到了它，还收容了它。
就像窥见那庞大之物的一角，猎魔教团那曾经的力量是如此的深邃与可怕，那是真正能与绝望对抗的集团，点亮黑夜的执火者。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劳伦斯教长淡淡地说道，看起来他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回忆太多。
虽然昔日的荣光不复存在，但猎魔教团的力量依旧存在着种种疑点。
“不过在研究这些前，疫医你还有一件事需要做。”
他转过身看着疫医。
“什么事？”
疫医问道，此刻他兴奋极了，他甚至觉得有关妖魔的终极秘密就在这里，这艘蒸汽船的底层，那具苍白的尸体之中。
“一个有趣的计划。”
劳伦斯教长伸出了手，猩红的衣袍下是老朽僵硬的身体。
“圣杯血肉对于我躯体的改造并不有效，只是勉强延续这具身体的生命而已。”
他看着疫医，随后拉开了衣服，那扭曲的血肉占据了他大半的胸膛，可奇怪的是那畸形的血肉就像一个肿瘤一般挂在他的身体上……就像一只寄生虫，在汲取着劳伦斯教长的生命力。
“所以移植手术还是失败了吗？”
疫医的目光冷了下来，他很清楚这个情况是什么，圣杯的血肉在侵蚀劳伦斯教长，很难想象当血肉完全融合生长后，眼前的究竟是劳伦斯教长还别的什么东西。
“没有失败，仅仅是我太老了……我需要一个年轻的身体。”
劳伦斯教长用力的咳嗽了几声，正如他说的那样，他太老了，这个躯体已经经历了太多，无法继续承受来自圣杯的力量，他已经开始无法抵御那复苏起来的力量，也无法将其割舍。
他依旧强大，只是随着他的滋养，那圣杯的血肉也在苏醒，生物的本能会掠夺劳伦斯教长的生命，他与其之间的平衡在逐渐倾斜。
当劳伦斯教长在圣杯的血肉之中得到极致的力量时，也是那圣杯血肉彻底侵蚀劳伦斯教长的时候。
“所以呢？我把你斩首，在你死前把你的头移植到另一个躯体上？”
疫医说道，这种东西根本不现实。
“不，这不需要那些，需要的仅仅是一个炼金矩阵。”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还记得我说的吗？疫医，关于【间隙】。”
“那是诡异且神秘的精神世界，而圣杯强化后，我可以做到【间隙】穿梭……其实这力量并不完整，正如猎魔人需要那铭刻在身上的炼金矩阵来唤醒秘血中的权能一样，这种【间隙】穿梭的力量也需要炼金矩阵的辅助。”
“秘血是钢铁，而炼金矩阵是熔炉，将它铸就成利剑的模样，我这样只是蛮横的使用，无法将其发挥到极致。”
“也就说发挥到极致，你就能重新年轻？”
疫医嘲笑道，这是不切实际的力量，没有人能重返年轻，那是扭转时间的力量。
“只是会拥有别人的青春而已。”
劳伦斯教长回应道。
“通过【间隙】的侵蚀，我可以侵蚀另一个人的【间隙】摧毁他的意志，从而杀死他，或者影响他，甚至说以他为纽带进行大范围人扩张。”
这便是侵蚀的力量，不断扩散的病毒式传播。
“所以呢？”
疫医不明白，福音教会拥有着难以想象的神秘与禁忌的知识。
“如果我取代了那个人的【间隙】呢？”
他突然说道。
疫医先是发愣，随后便是来自心底的寒冷，那是比面对圣杯时还要诡异可怕的严寒。
触及了禁忌的力量，那疯狂的窒息折磨着凡人的心智。
虽然圣杯具有着可怕的力量，但疫医也有着他的自信，以他的力量目前还没有什么人能彻底的杀死自己，可如果说是从精神层面呢？
【间隙】是一个人精神的世界，如果劳伦斯教长取缔了那个【间隙】呢？
“【间隙】的存在十分有趣，我甚至觉得它与妖魔的本质有关，我可以通过其去影响扩展，还可以借此去杀死一个人。”
他继续说道。
“当在【间隙】里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后，就相当于杀死了他的意识，他的灵魂，有时你还会感知到他的记忆等等……”
这便是洛伦佐那困惑的源头，在杀死霍纳的意志后，他在混乱的幻觉中看到的那些纷乱的记忆。
“可如果完全的寄宿的话……其实就像灵魂转移？还是说意志转移，其实差不多都一个意思。”
疫医几分惊恐的看着他，随后问道。
“你是想取代那个女孩？”
他指的是塞琉&#183;斯图亚特，作为劳伦斯教长的合作者，对于劳伦斯教长做的事他很清楚，只是没想到他是要做这些。
劳伦斯教长摇了摇头，他说道。
“怎么可能，她有着别的用处。”
“当然一定程度上还与那个梅丹佐分支的猎魔人有关，我真的很好奇会是我的哪位学徒活了下来。”
那燃烧的一夜，在劳伦斯教长的剧本中这些人都应该死了，长眠于那黑夜之下。
“那么说回这件事，疫医，我们人类与妖魔终究是不同的，哪怕篡夺了那秘血之力，我们也有着失控的风险，也需要炼金矩阵进行辅助。”
“其实这力量很有趣，它就像一本厚重的书籍，我们无法精准的翻到我们需要的那一页，而炼金矩阵就起到了一种目录的作用，将我们需要的给予我们，但也因人类这懦弱的躯体限制，我们得到了这些，便再无法承受另外一些。”
劳伦斯教长回忆着那属于猎魔人们的规则，就像一个容器，人类的本身便限制了他能获得的多少。
“因此猎魔人只能从秘血中汲取出一种权能，复数的权能仅仅存在于理论之中，但即使真的成立，猎魔人撑了过来，那也是会加快猎魔人的崩溃，或许在成功激发复数权能的同时，肉体与意志便会因秘血的侵蚀而崩溃。”
“也就是说那个所谓的炼金矩阵反而是保护了你们？”
疫医问道。
那些力量都潜藏在秘血之中，但通过炼金矩阵猎魔人只能定向唤醒其中之一的力量，并将其完美的掌控。
“是的，但我是个尚达俸猎魔人，虽然有着圣杯之力的加持我可以调动一部分【间隙】的力量，但终究不完美，无法做到取缔意志那种程度。”
【间隙】的力量，劳伦斯教长也在摸索中，在《启示录》的帮助下，他理解这份力量要比洛伦佐清晰的很多，但也因此他很清楚自己需要些什么。
“那你是想让我做什么？”
“铭刻新的炼金矩阵。”
劳伦斯教长直接说道，声音带着凌冽的寒风。
“复数的权能只能在理论中成立，那是因为猎魔人的躯体还是过于懦弱，可现在不同了，疫医，圣杯在侵蚀着我的血肉，我从未有过的强大，也从未有过的临近死亡。”
如同那黑夜的焰火，最灿烂时，也是将消逝于夜时。
疫医看着那双信任的眼神，这个老东西一副完全信任疫医的样子，就像清楚这一切一定会成功一样。
“那你想侵占谁的身体呢？”
疫医问道。
对此劳伦斯教长微笑道，他心中早已有了人选。
“那个幸存下来的梅丹佐猎魔人，我与他交过手，他会是非常好的载体，只可惜侵占那个身体之后我无法继续使用尚达俸的权能。”
洛伦佐身上的炼金矩阵指向的是梅丹佐权能，也就是说如果劳伦斯教长侵占了洛伦佐的躯体，他就会抛弃这已经老化的身躯，放弃其上指向尚达俸权能的炼金矩阵。
这还真是有些遗憾，这预知的力量劳伦斯教长已经用了很久，想到会失去反而有些不舍。
“放心，我好歹也做了这么久的教长，我清楚该炼金矩阵的铭刻过程，我会引导你的。”
劳伦斯教长看着沉默的疫医说道，之所以需要疫医便是因为这件事劳伦斯教长无法一个人完成。
当然，他也不怕疫医中途叛变什么的，先不说那预知的权能，劳伦斯教长体内的圣杯血肉便会赋予他强大的生命力，而且他需要炼金矩阵的一大原因是他自己独立侵占会有极大的风险，他不清楚是否会成功，炼金矩阵会把权能的指向明确，让他完美的操控这份力量。
漫长的沉默中疫医摇了摇头，他说道。
“我思考的不是这些劳伦斯教长。”
疫医看着劳伦斯教长问道。
“指向操控【间隙】的炼金矩阵……”
他窥视到了什么，带着探究隐秘后的寒冷。
“也就是说……操控【间隙】也是权能的一种对吗？”
也就说，有那么一支神秘的猎魔人，他们的权能便是游走于【间隙】之中。
这不是什么圣杯恩赐的力量，它一直存在，只是无人发现而已。
看着那面具下那发自内心恐惧的眼神，劳伦斯教长意味深长的回答道。
“是啊。”

第八十章 浪潮
“所以说，凭借着那诡异的【间隙】，劳伦斯教长现在有可能入侵我们任何一个人对吗？”
严备武装的房间里，梅林皱着眉头，经过洛伦佐的情报他得出这个结论。
一个令所有人都感到不安的结论。
对此洛伦佐点了点头，他说。
“是这样的，不过这应该有什么限制，比如某些触发入侵的条件。”
【间隙】的入侵需要对目标造成侵蚀，从而建立可以指明航向的信标。
“这样吗？”
梅林双手合十，复杂的思绪在脑海里回转，局势越发的恶劣与困难。
“霍尔默斯先生，这可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件。”
空洞的眼神述说着这一切的可怕。
“无形且无处不在的敌人，他还拥有着一定程度预知未来的力量……”
随着那话语的落下，所有人的心头都被压下了一块铅石，就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起来，让人无法呼吸。
如同绝望的铁幕，漆黑沉重，遮住所有的光。
这是几乎无法被战胜的敌人，梅林看不到任何胜利的希望。
低落的情绪涌动，净除机关从未遭遇如此棘手的敌人，根本不清楚该从何处入手……甚至说他们根本没有对抗的可能。
在劳伦斯教长出现的那一战最后，从其身上爆发出可怕的侵蚀，那种程度的侵蚀就连洛伦佐都在一瞬间陷入昏厥，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投入大量的兵力仅仅是送死。
“那么你有什么想法吗？”
洛伦佐说着看向了房间的另一边，亚瑟也一脸的凝重。
这里是机械院的工厂区，虽然说着是工厂但它生产的全是些重火力武器，加上外面就是辽阔的工业区，在短暂的思考后，梅林决定将这里作为暂时的庇护所。
即使劳伦斯教长真的携妖魔的大军而至，以这里的防御力量以及工业区的开阔地势，可以将损害控制在最小。
这里算得上是一个临时的会议室，只有梅林亚瑟以及洛伦佐，塞琉还在昏睡，由红隼和亚威照顾，因为涉及劳伦斯教长以及那神秘的【间隙】，其余的上位骑士们也被调动了起来，经过永动之泵的加急维护，数架原罪甲胄已就位。
谁也没想到一个古老不知真假的诅咒，最后会引出这么大范围的麻烦，阴影里的力量全部苏醒了起来。
大战在即。
“想法吗？”
亚瑟低垂着头，眼神复杂，让人难以窥视。
比起梅林与洛伦佐，实际上亚瑟才是这里最有资格的发言人，作为菲尼克斯家的子嗣，对于战争的直觉被刻进了他的血脉之中，在这种全局操控的战斗中，他才是最优秀的指挥官。
他清楚净除机关所有可以调动的力量，旧敦灵就是他的战场，他需要将劳伦斯教长扼杀在这里。
长久的沉默中，亚瑟缓缓的抬起头。
“我有了一个初步拟定的计划，只是……我不清楚你的想法。”
他看向洛伦佐，因为洛伦佐那猎魔人的力量会是作为抵抗劳伦斯教长的主力，亚瑟希望得到他的同意。
“是的，你的想法。”
他说道。
“如果说他的目标是塞琉&#183;斯图亚特小姐，那么……不妨用她作为诱饵。”
亚瑟毫无情感继续说着。
“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洛伦佐，在与那个高温的妖魔交战时，你……步入了它的【间隙】之中，并杀死了它的意识，于是它死了，连同外部妖魔的躯壳一同崩毁。”
“这是个非常重大的发现，除了心脏与大脑，妖魔的第三个致命的弱点，那么如果劳伦斯教长降临，侵占了斯图亚特小姐的大脑……”
他深呼吸，随后说道。
“那么是不是相当于我们困住了劳伦斯教长，他的意志存在于她的【间隙】之中。”
劳伦斯教长侵占了塞琉的意识，换个角度来说在他离开前，他也被困于塞琉的意识之中。
洛伦佐似乎想到了什么，冰冷的眼神微微颤抖。
“我的这个计划有两个方案。”
亚瑟竖起了两根手指，表情冰冷的如同铁锭。
“我们将塞琉&#183;斯图亚特牢牢的保护起来，等待劳伦斯教长的入侵，而你……你应该也拥有侵入【间隙】的力量，对吧。”
洛伦佐曾不止一次的抵达【间隙】，其实他并没有这种力量，准确说这是梅丹佐或者华生的力量，每次自己行动都需要呼唤他们，可如果为了对抗劳伦斯教长，他已经与华生达成了一致。
犹豫了一下，他点了点头，亚瑟继续说道。
“那么接下来就很简单了，在劳伦斯教长侵入的同时，你也侵入，将战场设置在虚无的意识之中。”
“成功的话，你会直接将劳伦斯教长的意识彻底扼杀，从此解决这个大敌，但失败的话，则交由我们。”
“你们，你们做什么？”
洛伦佐问道，如果自己失败，以【间隙】那诡异的性质，自己根本没有反制劳伦斯教长的能力。
“很简单，你撤出那个所谓的【间隙】，在劳伦斯教长试着控制塞琉&#183;斯图亚特的同时，我们为其进行额前叶切除手术，如果一切的理论正确的话，封闭的大脑会将意识彻底囚禁，从而解决这个敌人。”
“额前叶切除手术！”
洛伦佐的声音大了起来，他吼道。
“你在想什么，亚瑟！”
“保持冷静，霍尔默斯先生，这是一项提议，针对劳伦斯教长的提议。”
亚瑟保持着极端的理智，根本没有在意自己刚刚说出了什么。
“你是要连着塞琉一起杀了吗？”
洛伦佐当然清楚那该死的额前叶切除手术是什么。
“不，我不会杀了她，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遭遇如此诡异的敌人，精神层面的敌人，我不清楚如果摧毁斯图亚特小姐的大脑会造成什么，或许会带着劳伦斯教长一起死，也有可能将他释放出来。”
亚瑟以平静的语气，述说着那最极端的残忍。
“我的建议是对其进行收容，如果你在【间隙】中的战斗失败，我们在进行手术后会把斯图亚特小姐保护起来，长期观察，来判断劳伦斯教长的存活。”
成功的话，塞琉会成为劳伦斯教长的囚笼，就像洛伦佐一样，只是她没有自己的意识，因为她已经被封闭在了幽暗之中。
“你根本不清楚这东西的可行性！”
洛伦佐反驳道。
谁也不清楚这东西能不能真的困住他，甚至没人知道这一切有没有用，就像一场未知的战斗，需要有人牺牲走过雷区，只是这次的牺牲者是塞琉。
“亚瑟，如果在我撤离后，劳伦斯教长也撤离了呢？”
那是虚无缥缈的意志，没有人能判断他的位置。
“手术会很快，如果粗糙些，一两秒就能做完。”
他漠然道。
“把钢针插进去，用力的搅动，摧毁脑蛋白质。”
洛伦佐死死的看着亚瑟，过了好久后他带着怒气说道。
“你是在报复我吗？”
在劳伦斯教长出现的那一夜，洛伦佐选择牺牲伊芙，而现在亚瑟要牺牲塞琉了。
“不，只是最理智的推断，霍尔默斯先生，保持最极端的理智。”
亚瑟摇了摇头，他只是在最理智的角度做出判断。
“我并不责怪你，但当时我们确实还有着与劳伦斯教长回转的余地，但这次没有。”
那时亚瑟可以替代伊芙成为人质破局，可这一次不行了，这是那最恐怖的敌人，没有任何回旋的机会。
“劳伦斯教长日益强大，在得到圣杯之后，他甚至已经可以做到了【间隙】的穿梭。”
他冷笑着。
“想一想，虽然年幕，但正常状态下，他的战斗力堪称人类的天花板，劳伦斯教长激发秘血后，那庞大的侵蚀至少令百米范围内的人昏迷……就连同为猎魔人的你也无法抵抗，更不要说他能预知未来，穿梭【间隙】，或者那些我们还未知的力量。”
亚瑟的目光扫过洛伦佐与梅林，又似乎看向了那钢铁墙壁之外的世界。
“说回那个【间隙】的穿梭，也就是说在我们搞清楚触发条件并能做到预防前，劳伦斯教长有可能是这座堡垒里的任何一个人。”
声音带着恐怖的尖锐。
“或许他现在就已经来了，他侵蚀了士兵，正借着士兵的身体行走在这堡垒之中，又或者是我们那些常与妖魔打交道的上位骑士们……甚至说是梅林，我，还有你。”
亚瑟指着二人，他很理智，又很疯狂。
“也就说，现在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被劳伦斯教长侵占，说不定现在我就是劳伦斯教长，只是我伪装的足够好，你们无法发现。”
那是可怕的可能。
“现在谁都不值得信任，霍尔默斯先生。”
亚瑟告诫着。
“所以就要用塞琉吗？”
“霍尔默斯先生，你还没有意识到吗？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
亚瑟回答着。
“这已经不是一件普通的委托了，别说是牺牲一位未来的公爵，哪怕牺牲更多，能将劳伦斯教长这个潜在的威胁扼杀，我都会毫不犹豫的实行。”
“劳伦斯教长是如此的强大，其实正面战场上，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要他释放侵蚀，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失去意识，甚至说被侵蚀到第三阶段，堕落成可憎的妖魔。”
“牺牲斯图亚特小姐仅仅是一种能击溃劳伦斯教长的可能，但仅仅是一种可能就值得我们一试了，不是吗？”
“现在劳伦斯教长就如此的强大，再任由他发展下去，那时我们再无反击的可能了。”
他继续说道。
“保持理智，两害取其轻，这是你说的。”
洛伦佐的愤怒一时间凝固住了，他呆呆的看着亚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啊，用一个女孩的一切来换取劳伦斯教长的死，这再合适不过了，哪怕无法杀死劳伦斯教长，但是可以将他长期关押起来，也是一种好的结果。
只要牺牲一个女孩。
随后便有冷彻的寒意涌起。
是啊，只要杀死一个人，只要牺牲一个人就好，就像当时自己不在乎伊芙的生命一样，塞琉和她又有什么不同呢？
自己是冷酷的猎魔人，为了根除妖魔洛伦佐可以付出一切，这点代价对于他而言简直是廉价。
可为什么自己此刻会感到愤怒与犹豫呢？
还是说……自己变得越发像一个人了。
偏离了那武器的意志，冰冷的钢铁上再次生长出了鲜活的血肉，洛伦佐的人性在阻碍着他，令他变得感性，变得动摇，变得犹豫。
深呼吸，仅仅是思考，那混乱的想法就要将自己的大脑撕碎。
是啊，洛伦佐根本没想过这些，他被仇恨与愤怒遮蔽太久了。
“这是你的错误，霍尔默斯先生。”
亚瑟似乎明白洛伦佐在痛苦些什么，他说道。
“情感会影响我们的判断，所以我一直希望伊芙能离我远远的，最好再也别见，她是我唯一的弱点。”
“你也应该清楚这一点的，对吧，你也在试着保持绝对的理智，可有时候生活就是会这样戏弄着你……哪怕是和一只狗相处久了，也会有感情的。”
脑海里突然回想起了塞琉的样子，洛伦佐曾无数次试着远离这个孩子，他很清楚与猎魔人加深联系的下场，这是他的错误，如果没有那些所谓的感情，洛伦佐此刻也能极为理智的做出判断才对。
仅仅牺牲一个女孩而已，换取一个微小的胜算，这很值的。
“其实，你已经输了，霍尔默斯先生。”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洛伦佐神态的变化，他笑道。
“以上的一切都仅仅是建立在你输掉战斗的情况下，也就是说，只要你能在【间隙】里杀了劳伦斯教长，那些残忍的行为都不会发生，可你第一反应却是不忍那暴行……”
“所以说，你也觉得自己赢不了劳伦斯教长对吗？”
气氛冰冷，仿佛坠入深海之中。
“感觉很无力对吗？其实这才是我们与妖魔厮杀的常态，而不是猎魔人一路割草的横推。”
亚瑟继续说着。
“我们都是凡人，无力卑微的凡人，在漆黑的大海上奋力航行，有时我们会冲破汹涌的浪潮，于是欣喜自大，以为自己征服了大海。”
“其实并没有，霍尔默斯先生，我们从未征服过那片恐惧的大海，它只是在酝酿着力量，蓄势挥起那绝望的大浪，将我们一网打尽。”
看着那逐渐失去情感，变得犹如冰海的眼神。
“现在，浪潮来了。”

第八十一章 原因
“你是在装睡吗？”
亚威看着床上的那一小团，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也照顾了塞琉这么久，他很清楚这个女孩已经醒了。
被识破了，塞琉缓缓的坐了起来，这一觉睡的还不错，她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这让我想起了你刚回到家的时候。”
亚威有些怀念地说道。
当时从高卢纳洛回归的塞琉充满了对世界的不信任，对于当时的她而言，她甚至不清楚斯图亚特家是什么，就连那样的概念都没有，像只野猫一样，躲在宅邸的各种角落里，就连睡觉也不安生。
这个情况持续了很久才有好转，就像这个女孩重新信任了这个世界，又或者说她学会了伪装自己。
“这是洛伦佐教我的，如果醒来时觉得不对劲，就装睡然后观察一下环境。”
女孩说道。
洛伦佐或许是对她人生中影响最大的家伙，那个二流侦探为塞琉灌输了很多奇怪的知识，而这些知识至今还作用在她的行动上。
“他说这是他挨了无数打学到的，就像被仇家抓住，把你关起来，只要你醒了就是一阵严刑拷打，那样的话还不如闭着眼睛一直装死，还能免去皮肉之苦。”
听起来就充满没谱的贱兮兮。
“有点意外，看起来不太像那个家伙说出来的话。”
亚威看着塞琉能精神起来，他也高兴了许多。
在亚威的印象里，洛伦佐与神经质这种东西搭不上边，在他看来洛伦佐是个十分危险的家伙，这一切仅仅是伪装而已。
“确实，本质上洛伦佐是一位猎魔人，这些不过是他在皇家艺术学院学到的，他说比起扯个冷脸，还是这种比较欢快的外在能混入人群。”
塞琉回忆并评断着洛伦佐，他那恶劣且充满缺陷的性格。
“所以我现在是在哪？”
抬起头看了看房间，没有多余的装饰，尽是冷冰冰的钢铁与管道，就好像位于某个庞大机器的体内，有人在机械的空隙间建造了这间房间。
“我不清楚，来的路上他们蒙上了我的眼睛，看起来他们不是很愿意让别人知道这里。”
亚威回答道。
“我也算是股东啊，怎么这点权力都没有呢？”
塞琉说笑着，但她的表情还是那样的冰冷，其实她很清楚，自己算不上什么股东，仅仅是净除机关觉得自己比较难处理，给的一个台阶而已。
那是纯粹的暴力机关，他们只对铂金宫内的女王负责，除去来自那里的命令，没有人能命令他们。
高效，果断，冰冷，抛弃了所有的懦弱与犹豫，抛弃了人类的所有劣性，也因此才能在妖魔的洪潮里建起希望的壁垒。
长叹着气，这一次塞琉成为了旋涡的中心，虽然不太懂为什么，想到这里她回想起了记忆最后的片段，那个气势汹汹走来的猎魔人。
“洛伦佐呢？他怎么不在这？”
“把我们送到这里他就离开了。”
老管家说道。
“你看起来很喜欢他，即使是这样对你，你也不生气吗？”
强行用镇定剂，换做谁都会有些愤怒，更不要说还是塞琉，她是未来的女公爵，洛伦佐做的一切都可以看到对家族的挑衅。
“当然了。”
她走下床，身体感觉还好，能跑能跳，没有什么大碍。
“我当然不会生气了……我很信任他的。”
塞琉说着。
“其实亚威，我清楚你的意思，我是斯图亚特的子嗣，未来的女公爵，我拥有着权力与财富，别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一切……我应该高傲且无惧不是吗？”
亚威沉默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觉得很不解，明明家族对我这么好，我为什么还是喜欢和那个神经病到处跑。”
“这些我都懂……只是，只是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真的拥有这些，亚威。”
塞琉坐回了床上，望着那紧闭的铁门，看起来已经锁住了，只能等人从外部打开。
“我是一个乞儿，仅仅是因为幸运拥有了斯图亚特的血而已，尊贵的不是我，只是我体内流淌的血。”
“那么，哪怕直到现在你还是觉得自己是个乞儿吗？”
亚威缓缓起身，坐到了塞琉的身边，苍老的面容有几分悲伤，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有些犹豫的问道，似乎有什么秘密要不受控制的脱出。
可塞琉没有回答这些，反而是继续说着。
“我最难忘的时光其实是从高卢纳洛开始的逃亡之旅，那时应该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就因为是洛伦佐将你从那里救出来的吗？”
亚威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那是个青春懵懂的年龄，所有的感情都是最纯粹最热烈。
普通的女孩都在穿着喜欢的衣裙舞蹈，可当时那却是如此无助的环境，或许塞琉就是在那时依恋上了洛伦佐。
“不，不是。”
奇怪的是塞琉否定了这个结论。
“是那个时刻。”
她强调。
“天很冷，那些家伙也不友善，没有任何亲人，只有我一个无助的乞儿……那应该是我最绝望的时刻了。”
那被迫回忆起的过去，破旧寒冷的小巷里，一个洛伦佐不存在的分支世界。
“只是因为那个时刻而已，那时别说是洛伦佐，哪怕是只野狗把我叼出去，我也永远喜欢它吧，只是那个时刻而已，然后他恰巧的出现了。”
一个神经病扛着温彻斯特踹开黑暗的大门，于是有光洒了下来。
“嗯……虽然他只是想拿那笔不错的酬劳而已。”
塞琉有些无奈地说道，那个神经病骗了自己一路，冒死把自己带了回来，结果就是为了那点酬金……可那还是值得的回忆的。
“虽然你说这么多，可我还是喜欢不起来那个该死的家伙。”
亚威淡淡地说道。
对此塞琉笑道。
“不用强迫自己，没必要喜欢每个人，也没必要被每个人都喜欢……只要有那么一两个就足够了。”
人类虽然是群居动物，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却并不繁多，某时你会发现虽然你每天能见到很多人，但真正能与你一直相处的，也仅仅有数人而已。
“那……他真的值得你如此信任吗？”
亚威问道，他似乎有些理解女孩了。
女孩的笑容渐渐僵住，她有些犹豫，然后摇了摇头。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这个人很奇特，其实他才是一个真正的自闭儿，他存在的意义……太脆弱了。”
“每个人都有着存在的意义，我为了延续斯图亚特家，继承那份尊贵的荣耀，你需要辅助我，以及完成你自己的使命，可洛伦佐不同，实际上他存在的意义仅仅是根除妖魔，可他真的能做到吗？”
“就像一个不可触及的梦。”
塞琉审视着那藏起来的灵魂，他沐浴在阳光下，透明清澈。
“你如果仔细观察过他的房间你就会发现这一点的，洛伦佐的房间里没有任何‘生活’感，对于他而言那仅仅是个睡觉的地方，如果有需要他可以带着霰弹枪直接离开永不回来。”
“除了那个终极的目标，没有什么值得他牵挂的，就连我也一样。”
说着说着，塞琉看了看一旁的亚威，老管家的一生都在服侍着斯图亚特家，见证着他们从辉煌到落幕，从繁茂到几近绝嗣。
那苍老的脸上刻着岁月，或许是因为见证了太多，他那柔软的脸都坚硬了起来，没有过多的表情。
“真是对不起啊。”
塞琉突然说道，随后抱了抱老管家，现在来看亚威的体型还是蛮健壮的，塞琉居然抱不全他。
“怎么了？”
亚威有些不明白，塞琉平常可不像现在这样多愁善感。
“只是觉得很对不起啊，你花那么大的钱，雇佣洛伦佐不就是为了让斯图亚特继续延续吗？但我总是不喜欢，给你添麻烦了。”
“你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死前的嘱咐，你知道吗？”
“大概吧，只是觉得很多话，不说出来就没机会了。”
塞琉抱着亚威，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着那冰冷的墙壁。
在亚威的角度来看，这个房间里只有他和塞琉，还有那不知是从那传来、轰隆隆的机械声。
可在塞琉的耳中，那隐隐约约的犬吠声回荡，不肯令那平静降临。
那是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信标已经种下，不断回响的压力侵蚀着塞琉的意志，只等待她最疲惫的时刻，趁虚而入。
她只是个普通人，但此刻被那无形之物所窥视着，它无处不在，追逐着塞琉。
塞琉不希望亚威多担心什么，他只是个年迈的管家，面对妖魔他说不定还没动手，就因侵蚀的恐惧导致心脏骤停了，果然上了年纪就是很无奈。
松开了亚威，塞琉勉强露出个笑容，她说道。
“不过也得对那个猎魔人报以希望，对吧，我觉得他挺厉害的。”
她这样说着，紧接着房门被打开，一瞬间那隐约的犬吠声消失了，就像有什么东西来了，它们因恐惧而退却。
洛伦佐神情木然的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亚瑟，看起来他们之间已经做出了决定。
气氛有些压抑，仿佛有风暴即将到来。

第八十二章 潜入
空气都仿佛消失了一般，那沉重的压力，让每个人都喘不上来气，似乎战争就要来了，这是战前最后的宁静。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下，亚瑟看到亚威有些不善，他低声道。
“他不应该在这里，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洛伦佐摇了摇头。
“我……至少塞琉需要他，作为她的管家，我觉得他可以相信。”
两人短暂的交流了一下，虽然还有些警惕，但亚瑟还是决定相信洛伦佐，作为唯一有能力对抗劳伦斯教长的战力，洛伦佐的意见还是很有重量的。
“我们目前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可以用来对抗劳伦斯教长。”
洛伦佐率先说道，他与亚瑟走进了房间里，一时间这里拥挤了起来。
“什么计划？”
亚威直接问道，作为斯图亚特的管家，他首要负责的目标是塞琉。
“这点不能透露。”
亚瑟说道，他的目光冷峻。
“如果我们的推测没错的话，这一次我们的敌人拥有着在意识间跳跃的能力。”
他用着二人能理解的词汇说道，其实这也是在变相的保护二人。
在结合了净除机关与洛伦佐脑海里猎魔教团的知识，妖魔的侵蚀具有模因性的污染方式，不仅仅是妖魔自身，与其有关的词汇，物品，艺术作品，乃至被重度侵蚀的人类，血脉之间的联系，这些都极有可能造成侵蚀的扩散。
对于这种诡异的力量，净除机关能做到的就是令大众视野不具有“妖魔”这个概念，他会将那些神秘的现象归于别的地方，而不是妖魔，在疯狂与理智之间建立起不可突破的壁垒。
“也就是说，在这个敌人真正露面前，他都是无影无形的。”
亚瑟为两人解释着。
“因为可以在意识间跳跃，说不定现在他就已经入侵了这里，甚至说就在这个房间里。”
这是净除机关第一次接触这样的敌人，再怎么严谨都不足为过。
“怎么……可能？”
亚威惊呼，妖魔的存在已经为他的世界观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更不要说现在这种【间隙】穿梭的力量，在那传统的观念下，他很难相信这样的存在，或者说这更像是……鬼魂。
游荡在尘世间的鬼魂。
“安静。”
亚瑟沉声道，他讨厌和别人解释这些的一大原因，就是你要忍受他们的惊讶，要是有些固执的信徒，说不定还会说你是异端，然后和你打起来。
“因为这种原因，我们的秘密对于他而言很难保密。”
洛伦佐接过亚瑟的话继续说道。
根据洛伦佐自己潜入【间隙】的推断，摧毁原主人的意识后，会得到一定的记忆，也就是说针对劳伦斯教长的计划必须被掌握在少数人的脑中，绝对不能让参与作战的士兵知晓他们在做什么，来以防计划的泄露。
“所以经过商讨，这次计划的全貌只有我和亚瑟知晓。”
洛伦佐继续说道，他的语速很慢。
“那么你们现在是在做什么，通知我吗？”
塞琉问道。没有和她商讨的余地。
“这需要你的配合。”
“因为他的目标是我对吗？”
“是的。”
“那……为什么，为什么劳伦斯教长的目标是我？”
这点塞琉至今想不清楚，自己居然会被那种恐怖的敌人盯上，还是那什么所谓的诅咒在暗中作祟。
“这点我们并不清楚。”
劳伦斯教长的目的至今也不清晰，在洛伦佐看来那就是一个疯子，为了某种目标掀起了圣临之夜的惨状。
“也就是说，我现在是诱饵对吗？”
洛伦佐沉默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等等，我不同意！”
亚威吼道，显然这其中极具危险，塞琉是斯图亚特家最后的血脉了，他不能容忍这些事的发生。
可亚瑟直接回绝道。
“抱歉，这件事已经不是什么家族血脉能撼动的了。”
一旦劳伦斯教长壮大起来，那或许会是整个英尔维格的灾难。
现在他具有着圣杯之力，亚瑟已经不敢再给劳伦斯教长发展的时间了，这样的敌人理应尽快扼杀才对。
“可……”
“不用说了，我已经清楚了。”
塞琉直接打断道。
“可是……塞琉！”
“你还没发现吗？亚威？”
塞琉看着他缓缓说道。
“在这里，权力财富阶级都没有用的。”
都没有用的，亚瑟不会在乎这些，洛伦佐也不会在乎这些，他们都有着相同的目标，根除妖魔。
“但至少还有洛伦佐不是吗？”
塞琉看着猎魔人，直视着那灰蓝的眼眸。
“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那片冰海凝视着他，海面上泛起一片耀眼的光，洛伦佐不禁躲闪。
他清楚计划是什么，这一次火车又来了，不过推上铁轨的是塞琉。
“先准备吧，谁也不清楚劳伦斯教长会以什么方式出现。”
洛伦佐淡淡地说道，净除机关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武器，这里是机械院，数不清的顶尖军事武器可以调用。
可塞琉就像没听到一样，她看着洛伦佐。
其实很多话语可以从眼神里看出，就比如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一切，塞琉就像知晓了那一切一般，她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感觉，说不上高兴，也算不得悲伤。
洛伦佐转身走出了房间，此刻塞琉还有救，只要他能在【间隙】里杀了劳伦斯教长。
谁也想不清楚猎魔人的心思，但在那不远的地方，甬道的尽头，士兵把守在拐角处，他觉得有些难受恶心，紧接着便是精神上的疲倦，可他还在坚守着岗位，但目光却止不住的望向另一边，洛伦佐的方向。
“你究竟是谁呢？”
因为慢了一步，士兵没有看到洛伦佐的样貌，他有些不悦，但紧接着一股诡异的恶寒涌上士兵的心头，伴随着脑海里微微的刺痛，他开始不由的恐惧。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说出那一句话，明明他根本不认识洛伦佐。
就好像……
就好像刚刚有一瞬他成为了别人。
呼吸不由的急促，他看向了身旁的另一个士兵，可此刻那士兵正在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熟悉的样子逐渐崩塌，明明面容没有变化，但他就是能清楚的感受到，他不再是他了。
某个看不见的幽魂离开了他的身体，步入了这位士兵的体内。
“嘘。”
他说道，紧接着手掌按在了士兵的额头上，如此近距离的低限度侵蚀能勉强躲过盖革计数器的侦查。
看着昏迷的士兵，劳伦斯教长轻轻的将他扶在墙壁的一边，目光看向了洛伦佐消失的角落。

第八十三章 命运的赊账
可能是内心的焦躁，洛伦佐没有注意到那来自身后的窥视，他行走在这钢铁的壁垒之中，步伐匆忙，思绪飞转。
此刻死亡的天平正在洛伦佐的脑海里缓缓升起，一边是劳伦斯教长，一边是洛伦佐自己。
他在思考彼此的强弱。
劳伦斯教长拥有着圣杯，可以预知未来的尚达俸权能，穿梭【间隙】的力量，还有那些劣质秘血制造的妖魔群。
洛伦佐拥有的是作为伪圣杯的华生，梅丹佐的权能，以及净除机关的协助。
虽然旧敦灵是洛伦佐的主场，可他们却十分被动，劳伦斯教长不清楚什么时候便会从黑暗中袭来，甚至说……他现在就已经到了。
洛伦佐低着头，这一次的思考从未有过的难熬，也许是因为这样，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迎面走来的红隼。
“洛伦佐！”
红隼喊道，他注意到了洛伦佐的异常。
“怎么了？”
洛伦佐抬起头，皱紧了眉头。
“我正好在找你，这是为你特制的武器，能最大程度节省圣银的消耗。”
红隼说着递出的铁箱，这是洛伦佐申请的需求，他发现自己钉剑损耗的太快了。
洛伦佐伸手接过的箱子，沉甸甸的。
他有些惊奇，没想到生产这么快，不过也是意料之中，以机械院那成熟的生产线与工业水平，他们做不到反而令人意外。
洛伦佐没有着急打开箱子，接下来还有事要做，他与红隼并肩前进，来到了另一处的会议室，这里将计划出作战的方案，但为了保证不因劳伦斯教长那诡异的【间隙】穿梭而泄密，只会商议一部分的计划，全貌只有洛伦佐与亚瑟清楚。
不过看来两人来的有些早，只有洛伦佐与红隼到了。
于是洛伦佐倒直接在这里打开了箱子，他有些好奇他们会做件什么武器给自己，毕竟以这个箱子的大小来看，装不下剑刃那么长的武器。
“这是什么？”
洛伦佐拿起了箱内的武器，那是把略长的剑柄，没有剑刃可言，在剑柄上还有着一些复杂的凹痕，似乎可以打开一样。
更为奇特的是这东西很重，似乎是用特殊的金属打造，普通人光是拿着便很吃力，猎魔人用起来倒还顺手。
“折刀。”
红隼说着拿过了武器，这东西对他而言沉的要死。
“净除机关内的制式武器，但为了你我们特意改进了一下。”
蓝翡翠最拿手的武器就是这个，隐蔽性很高，隐藏在衣服下，常人根本难以观察到这武器的存在。
红隼说着扣动了某个机关，伴随着甩手，手柄直接裂开，其中的二段金属弹出，在手柄闭合后，二段金属内的第三段金属也随之弹出，转眼间折刀的长度被拉伸了三倍。
展开完毕，随着金属的轻响，在结构内部有机械咬死，将折刀的整体固定住。
“考虑到猎魔人那高强度的战斗，我们用了更为坚固的金属铸造，当然代价就是重量随之上升，而为了节省圣银，我们只在刀头部位镀上了圣银。”
红隼向洛伦佐展示着这把堪称工艺品的武器，刀刃上刻有精致的花纹，三段金属的花纹组合在一起，仿佛是涌动的海浪。
洛伦佐听说过这些人癖好，哪怕是杀人的武器也要做的足够优雅。
这还是尼古拉对自己说的。
他问洛伦佐有没有想过，当大家都死了，几百年以后有人发现了这一切，那时那些人会怎么想。
刚开始洛伦佐还有些不懂尼古拉的话，随后那个学者为洛伦佐解释着。
当几百年以后，或许妖魔被根除了，或许净除机关已经不存在了，甚至说英尔维格都灭亡了。
如果那时还有人，他们发现了净除机关的历史时，会怎么想呢？
他们会不会误以为我们是神话中的神呢？手持着精致的武器与妖魔厮杀。
就像那些愚昧的人以为跪拜就会下雨一样，会不会在未来也会有人崇拜我们呢？
尼古拉那病态的脸笑起来真的很不好看，他说为了那样的未来，东西也得做的带点神话色彩。
“当然，主要还是隐蔽性与便携性，还有这些。”
红隼示意洛伦佐看箱子内部，那是数具镀有圣银的刀头，做工同样的精细，细密的花纹雕琢在其上。
“如果战斗中损毁，你还有时间的话，你还可以自己替换刀头，如果用不上的话，你还能把它当做飞刀去丢。”
洛伦佐拿过来把玩了一下，随意的挥舞了一下，沉重的折刀在他手中轻盈的就像羽毛，在空中留下凄白的影子，最后稳稳的收回手中。
它确实很好隐藏，而且重量也要比钉剑更沉重。
“这便是机械的艺术吗？”
收起折刀，藏在衣服下，根本看不出来，这要比杖剑好隐藏多了。
“只是杀人的艺术而已。”
红隼摇了摇头，随后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
“真羡慕你们猎魔人的力量啊，我挥起来都觉得累。”
他感叹道，在洛伦佐的手中，那折刀就好像没有重量一样。
这让他想起恩德镇的行动，自己摔了一下，便在医院躺了快半个月，而洛伦佐受了那么多的伤，睡一觉，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起来。
听亚瑟说，猎魔人的寿命也长的离谱，如果没有意外活到二百岁都不成问题。
真羡慕啊。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红隼。”
洛伦佐似乎习惯了这样的目光，羡慕又渴望的目光。
红隼不清楚这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看着红隼，很认真的问道。
“你觉得我还是人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红隼一愣，那灰蓝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样貌，似乎是在面对自己一样。
“人？”
洛伦佐点点头，将箱子里的刀头也都收了起来，它们被整齐的插在刀包里。
“你觉得一只跑的比火车快，一口能连钢铁都能咬碎的野狗，还是野狗吗？”
很奇妙的形容，红隼愣了愣缓缓说道。
“那是……怪物吧？”
那种东西怎么看都不应该属于野狗了，那简直是出笼凶兽啊。
洛伦佐嘴角微微挑起，继续说着。
“那么一个可以手撕妖魔，活的比各位都久的人，还是人吗？”
红隼愣住了，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后知后觉的解释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的，其实这些很好对比出来的。”
洛伦佐淡淡地说道。
“在教团内部曾有这样的话，只有恶魔才能杀死恶魔。”
凡人窃取了那禁忌的力量，痛饮那罪恶的鲜血，于是燥热的秘血在身体里涌动，冰冷的缚银之栓将一切囚禁。
想要杀死妖魔，那么就成为妖魔。
“打不过就加入嘛……”
洛伦佐说着烂话，把武器都装备齐了，宽大的衣服恰好可以把这些都挡住。
“所以很多东西都是有代价的，只是还没到你付出代价的时候……”
洛伦佐想了想，带着几分笑意地说道。
“算是命运的赊账吧。”
那是种很奇怪的感觉，红隼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同情洛伦佐。
随即便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嘲笑，自己何德何能同情洛伦佐呢？这可是能在妖魔堆里开无双的绝世猛人，放人类社会上那就是人类战斗力的天花板，就算他吃了睡，睡了吃，也能活的比各位久。
可就是……突然有种悲凉的感觉。
“这件事结束后，如果你有兴趣你可以去永动之泵逛一逛，他们总有些在实验状态的武器，因为种种原因无法量产，但武装几个人还是可以的。”
红隼试着说些别的。
那里简直可以列出上百种击杀目标的方法，但实际上能应用到战场上的只有少数。
“我想我会的。”
洛伦佐也坐到了另一旁，门外传来脚步声，看起来各位都要到齐了。
可就在那脚步即将抵达到门口前，突然有异声响起。
似乎是有人摔倒了，红隼倒没有在意，可洛伦佐就像感觉到了什么一般，他直接冲出了会议室，而在会议室门口，正倒着一位士兵。
此刻洛伦佐处于极度警惕的状态，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
“怎么了？”
红隼见此也跟了出来，只见洛伦佐正半跪在地上，试着将那士兵扶起来。
“醒醒！”
洛伦佐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脸颊，试着唤醒他，可他紧闭着眼，似乎昏迷了过去。
突然手上传来了些许的异感，有些坚硬，似乎是金属，洛伦佐将其从士兵的后颈处取了出来，点点的鲜血浸染。
“这是……你们那个所谓的‘保险’对吧？”
洛伦佐警惕的问道，随后手缓缓举起，令红隼看清了那个东西。
一个烧焦的神经电极，上面还有着血迹，这是净除机关经常用到的保险装置，当人体遭到侵蚀一定程度时，会自行激发，释放电流。
可现在它已经被激发过了。
“他遭到了侵蚀……”
“可这里是机械院！”
红隼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
“是啊，对于幽魂般的敌人，再严密的堡垒又有什么用呢？”
那是无形的敌人，游走在意识的缝隙之间。
洛伦佐站了起来，眼神凝重。
“通知亚瑟，劳伦斯教长已经来了，提前计划吧！”

第八十四章 死斗
“计划？等等！什么计划！”
红隼当即就懵了起来，不是开会吗？计划不是开会时候说吗？这怎么就开始了啊！
可洛伦佐没有更多解释的机会，他直接甩出折刀，那略微沉重的感觉还不错。
“没关系，反正为了保密你也不会知道多少，直接通知亚瑟吧。”
“那你要干嘛？”
红隼看着洛伦佐那杀气腾腾的样子，不禁后退了几步。
“做我该做的。”
他回答道，秘血涌动。
超出常人的力量被赋予给了这具躯体，秘血在血管内流淌躁动，不断的增生，将人类的躯体改写成妖魔的力量。
于是那灰蓝的眼瞳微微颤抖，那幽深之底有炽白的火苗升起。
劳伦斯教长的目标是塞琉，虽然不清楚这个倒霉孩子究竟有什么价值，可如果他一旦入侵，那么想必便是她。
守株待兔就好，当然前提是别被劳伦斯教长得逞了。
洛伦佐直接狂奔了起来，爆发性的力量下，甬道内传来他那急促的脚步声，就仿佛有什么怪物在前行。
其实这还是出乎了洛伦佐意料，他没想到劳伦斯教长会来的这么快，而另一个意外便是劳伦斯教长能侵蚀到这里。
根据梅丹佐的解释，【间隙】的穿梭需要侵蚀作为信标，那么此刻这机械院内有个东西或者说某个人正散发着劳伦斯教长的侵蚀。
这个被用作跳板的人员早就存在了，只是现在才显露出来。
真不愧是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怪物，想必劳伦斯教长早就做好了计划吧。
无论是洛伦佐还是净除机关……甚至说是福音教会都在劳伦斯教长的剧本之中，按照着他的想法前进，令故事发展。
急促的警报声响起，回荡在这钢铁的堡垒之中，与永动之泵连接的大型升降井完全封闭，随后数不清的闸门落下，将整个堡垒封死了起来，与外界彻底隔离。
这是洛伦佐与亚瑟商议出来的一种对策，劳伦斯教长能以【间隙】作为跳板，那么他便可以如病毒般在人群中扩散，现在与外界彻底隔离，即使无法抓住他，也要将他按插在净除机关内的信标全部拔除。
可以说现在劳伦斯教长已经被困在了这堡垒内，他正寄附在某个倒霉鬼的身上。
致密的鳞甲在体表生成，那漆黑坚固的铠甲一重重的叠加在洛伦佐的身上，最后就像包裹的黑暗般，将他彻底吞没，于是惨白的焰火在甲胄的缝隙间涌起。
冲过最后一个拐角，距离塞琉所处的房间只有一步之遥。
或许是听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塞琉正站在门口，有些好奇的看向一边，随即她便看到了那漆黑的甲胄抬起了刀刃。
“低头！”
他喊道。
塞琉近乎的本能的遵从着，紧接着便是狂风掠过，金属切割开了空气，混合的尖啸震耳欲聋。
她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直到这电闪雷鸣的一切过后她才缓缓抬起了头，看向了另一边。
不知何时有位士兵已经靠近了门旁，但在最后一刻被洛伦佐阻隔开来。
黑骑士如同城墙般挡住了彼此，没有秘血的加持，士兵那普通人的躯体根本抗衡不了洛伦佐，他果断的抬起了枪口，向着洛伦佐开火，疾驰的子弹撞击在漆黑的甲胄上溅起飞逝的火星。
折刀带着啸风斩下，虽然躯体不够强大，但士兵第一轮的近身攻击勉强躲了过去，可紧接着第二刀更快的到来。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坚固的折刀直接斩断了士兵手中的步枪，因为那冲击的剧烈，士兵没能握住武器，双臂直接被震开。
洛伦佐直接扼住了他的脖子，缓缓抬起。
“劳伦斯教长？”
面甲下传来沉闷的声音，带着几分狰狞的笑意。
“学得不错嘛。”
短暂的沉默后，士兵的声音扭曲，但依稀可以分辨。
知晓了劳伦斯教长的目的后，反而可以轻易确定他要去的位置。
现在寄附的身体仅仅是个普通人，劳伦斯教长什么都做不到，可伴随着一阵诡异的笑声，那士兵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手一把搭在了洛伦佐的手臂上。
“那你学到了这些吗？”
下一刻脑海里传来剧烈的痛楚，这是如此的熟悉，就像洛伦佐之前遭遇的一样，果然这一切都是劳伦斯教长在搞鬼。
但洛伦佐那狰狞的痛苦中却露出了一抹笑意。
“正合我意啊，劳伦斯教长。”
猎魔人如此说道，没有抗拒那袭来的痛苦，反而迎接着它。
甬道开始崩溃，所有的声音都被拉长扭曲，常识被击溃，物理的法则重新改写，视野内的风景就像碎裂的万华镜，无数破碎的镜面之中倒映着世界的诡异，直到最后有寒风的狂风涌过，扫清了一切。
当视力再次恢复时，那已经是截然不同的景色。
那是一片辽阔无际的荒野，似乎是一场战斗刚刚在这里结束，到处都是死去的尸体，点点的战火在灰烬之中缓缓燃烧着，半燃的干草被风荡起，飞逝消失。
烈阳已经落幕，半隐于云层之下，将半个天空染成鲜艳的血红。
洛伦佐先是有些迷茫，随后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他望向了那残阳下的身影，他的影子被无限的拉长，几乎吞没了大地。
“所以这就是你的【间隙】吗？”
漆黑的面甲下响起声音，洛伦佐问道。
劳伦斯教长没有着急回答，他反而欣赏了一下这已经不存在的风景，似乎是缅怀过往一般，叹了口气，但随即他也握紧了手中的钉剑，目光中充满赞誉。
“是啊，果然【间隙】的力量我还是没有全部理解，不然也不会被你反制……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灵感而已，一个启发的灵感。”
洛伦佐回答着。
“当你入侵的同时，是不是说，我也能借此找到你的位置，你的【间隙】？”
“就像那钓鱼的鱼线，要小心被大鱼掀翻了啊。”
漆黑的甲胄下传来嘲讽似的笑声。
缓缓抬起了折刀，光滑的刀刃上倒映着女人的脸，华生微笑的看着洛伦佐，她一直这样，沉默不语。
就像游走在身旁的诅咒，伤口上的痛楚，她时刻提醒着洛伦佐。
“所以这才是我想要的战场啊。”
洛伦佐喃喃自语着。
不关任何人，没有士兵，没有亚瑟，没有塞琉，只有他和劳伦斯教长，不牵扯任何人，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只有他们一对一的死斗。
“来吧，老师，让你看看我近日的学艺如何。”
他带着几分轻松地说道，看着那缓缓走来的老人，他背对着落幕的残阳，仿佛背负着染血的天空。

第八十五章 意志
天空被烧红了，如此鲜艳，仿佛能滴出猩红的血，一切的事物都被铺盖上了赤炎的红，猎魔人们在那残阳的注视下，缓缓靠近。
就像故事里的最后，两个宿敌在美好的景色里相遇，只有一方能活着离开。
先是警惕的慢步，随即快步行进了起来，最后在狂奔中挥出剑刃，如同展开铁羽的雄鹰。
那是撼动耳膜的尖啸，随后金属相互撞击着，带起星火与烈风。
两人的剑势如此汹涌，仅仅是挥击便带起难以遏制的力量，掀起杂乱的干草，如同破碎的灰烬在视野里狂舞。
秘血在疯狂的涌动、苏醒，将那不属于凡人的力量，那理应被永远遗忘的禁忌之力释放。
先是最基础的血肉，更为强健的肌肉纤维增生，骨骼被加固宛如钢铁，躯壳之下的心脏剧烈跳动，如同敲击的战鼓，将含有秘血的血液迅速循环。
随后断钢之力挥下，交织在一起，带起模糊的残影。
坚固的折刀上在转瞬间便多出了数道深深的剑痕，可好在净除机关的工艺令它还能持续这高强度的作战，洛伦佐握紧武器，下一刻抽出腰间的温彻斯特，近距离下四散的弹丸形成死亡的锥形扩散。
可这还是不够，就像早有预料一般，劳伦斯教长的钉剑斩起，几乎是以一种超出凡人理解的力量在半空中斩落的数枚弹丸，而剩下的弹丸则擦着他的身体而过，最多是在那猩红的衣袍上撕扯出更多的破损。
洛伦佐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自从那一夜后，洛伦佐便一直思考如何战胜劳伦斯教长，如何战胜一个能看到未来的人。
其实仔细冥想之后反而很简单了，只要比他快就好。
即使看到了未来又如何，当劳伦斯教长看到那挥剑的未来时，洛伦佐的剑便已经落下，他要不断压缩“看到未来”到“实际发生”之间的时间，不给他思考对策的时间。
“所以梅丹佐才是最好的权能啊。”
洛伦佐低语着。
比起其他诡异的权能，梅丹佐的权能反而并不出众，它仅仅是能赋予给猎魔人坚固的铠甲而已，可就是这样的权能却能阻隔绝大部分的伤害，能在致命的战斗中为猎魔人提高容错率。
甚至说是可以令猎魔人展开那疯狂的厮杀。
甲胄缝隙里的焰火升腾，洛伦佐一转攻势，折刀的挥舞骤然加速，随后疯狂的推进，他此刻完全放弃的防御，任由劳伦斯教长的钉剑砍在甲胄之上。
他可以承受很多次的剑击，但劳伦斯教长不同，只要洛伦佐有一击能准确的命中在他的身上，这都会为其带来巨大的创伤。
沉重的钉剑将坚固的鳞甲击碎，但很快新生的硬质便填补在了其上，整个甲胄都破破烂烂的，布满裂痕，仿佛要彻底碎裂开，但以此为代价洛伦佐成功的压制住了劳伦斯教长，在越发急速的攻击下，尚达俸的预知几乎是在瞬间被实现。
折刀上泛着冷酷的光，斑驳的刃体上倒映着劳伦斯教长的面容，随后这面容迅速放大。
“不错啊！”
劳伦斯教长赞叹着，但紧接着挥起的钉剑直接荡开了落下的折刀，可随即便有枪声响起。
“你慢了。”
洛伦佐冷漠地说道。
子弹依旧未能命中他，在即将命中的时刻劳伦斯教长偏开了身体，他落入了洛伦佐陷阱之中。
劳伦斯教长被逼进了死角，但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钉剑招架着落下的折刀，温彻斯特已经打空了弹药，在这急速的交战中没有给洛伦佐换弹的时间，可他也没必要换弹了。
惨白的光落下，带着狂风的呼啸。
劳伦斯教长再一次的击退了折刀的进攻，可这一次折刀却直接落下了另一边，脱离了洛伦佐的掌控，紧接着他便看到猎魔人贴近了自己的身旁，随后挥下重拳。
有时候躯体也会是致命的武器，在秘血的加持下洛伦佐对于自己的拳头很有自信，这一次完美的命中了劳伦斯教长的腹部，饱含着洛伦佐的愤怒，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所有的狂怒贯入那苍老的躯体之中。
劳伦斯教长不由的干呕着，又有重拳落下，痛苦中他稳定了身形，直接斩起钉剑。
那是锋利的剑，即使是在如此战斗下变得卷刃，可以猎魔人的力量，它依旧能轻易的将血肉与骨骼一同斩断，但这一次它遇到的是那坚固的甲胄。
剑刃撞击在甲胄上爆发出耀眼的火花，它无法阻挡那愤怒的落下，而那愤怒之拳也无法将其折断，于是在急速的交错之中，尖锐的剑尖刺入了甲胄的缝隙之中，在巨力的贯透下，它直接贯穿了洛伦佐的手臂。
整个钉剑直接刺穿，带起猩红的血，可洛伦佐根本不在乎，仿佛没有痛楚一般，那重拳直接落下狠狠的砸在劳伦斯教长的胸口之上。
洛伦佐还试着追击，但劳伦斯教长似乎缓了过来，勉强的躲过了洛伦佐的又一次拳击，迅速的转身抓住了那插在甲胄上的剑柄，顺势拔出，带起一片猩红。
“还不错啊，孩子。”
他没有直接反击，而是拉开了与洛伦佐的距离，他们之间隔着大片的干草群，有点点的火苗在其上燃烧。
洛伦佐保持着沉默，没有贸然追击，而是甩起温彻斯特重新上弹，给予着枪击。
尚达俸的力量并不是无解的，即使看到未来又如何，人总会有疲惫的时刻，他在尽可能消耗劳伦斯教长的力量。
鲜血沿着甲胄的缝隙滴下，这种伤势倒不足为虑，洛伦佐捡起被丢掉的折刀，寻找着再次进攻的机会。
“你学的很快，孩子，像你这样优秀的猎魔人我应该有印象才对。”
劳伦斯教长重新找回了那从容的感觉，他带着和蔼的微笑，如果不是刚刚那惊险的厮杀，谁也想不到他会如此的可怕。
仅仅是第二次交手便能找到尚达俸的缺陷，劳伦斯教长的眼里倒映着那黑骑士的模样，他在思考他究竟是谁。
梅丹佐分支猎魔人应该都死绝了才对，可为什么多年后会出现无名的幸存者，而劳伦斯教长甚至还有些不清楚他是谁。
他好奇极了。
“当我杀了你时，你会发现我会是最好的学生。”
洛伦佐冷冷的回答着。
“真狂妄啊。”
没有斥责，反而是欣赏的模样，劳伦斯教长握紧了钉剑，随即他看到了那片惨白的未来。
鲜血沿着漆黑的甲胄流下，蔓延过了手掌，延伸至了那霰弹枪的枪身之上，浸透了每一个机械的结构，将那一行小诗彻底覆盖。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仿佛祷告般，那声音回荡。
震撼的枪响击碎了祷告，耀眼的白光从温彻斯特的枪口之中迸发，那是洛伦佐所准备的龙息弹，可此刻在净焰的加持下，这是纯白的吐息。
仿佛有高傲的巨龙怒斥着黑暗，纯白的焰火席卷过干草地，顺势将所有的一切点燃，伴随着涌起的风，转瞬间掀起炽热的火海，向着劳伦斯教长推进。
眼瞳里倒映着那纯白的末日，劳伦斯教长直接向后退去，他可没有梅丹佐猎魔人那可怕的防御力，但随即便有急促的脚步声跟上了他的后退，如此沉重。
那是天国降临的画卷，圣洁的死意。
就在劳伦斯教长后撤的那一刻，锋利的折刀切开了纯白的火海，黑骑士身上燃着圣洁的焰火，仿佛降世的天使。
在火海蔓延的那一刻洛伦佐便冲进了火海之中，在这耀眼的遮掩下，他再一次逼近了劳伦斯教长。
身上带着炽热的高温，鼻尖回荡着灰烬的味道。
“我会杀了你的，劳伦斯教长。”
那甲胄之下响起诅咒般的低语。
“我发誓。”
于是折刀落下。
那单薄的身影被贯穿了，随即洛伦佐用力的挥起折刀，硬生生从劳伦斯教长的体内扯出，将他的左肩整个斩开，血肉骨骼，所有的仇恨与愤怒都被尽数斩断。
鲜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将那漆黑的甲胄染红，紧接着那折刀再次落下，这一次那钉剑无力的迎上，随着钢铁的崩鸣，折刀斩断了钉剑再次贯入劳伦斯教长的体内。
“久违的痛苦啊。”
劳伦斯教长有些发愣，似乎没有想到洛伦佐能做到这种地步，他看着那扭曲的面甲眼神复杂。
“你觉得【间隙】与现实的不同是什么？孩子。”
他突然发问道。
“将死之人的遗言吗？我以为你会说些有用的。”
洛伦佐握紧了刀柄，缓缓扭动着，将伤口扩大。
那是一种怪异的扭曲感，看着劳伦斯教长那因痛苦狰狞的脸，洛伦佐从未有过的喜悦，似乎他也成为了那疯狂的一部分。
“怎么会呢？遗言什么的，我早就想好了，只不过不是现在。”
劳伦斯教长随意的说着，苍老的手突然握住了洛伦佐的手，那老朽的身体上传来从未有过的力量，如同钢铁般。
他缓缓的推开了洛伦佐的手，将那折刀一点点的从躯体内抽出。
“这里是精神的世界，孩子。”
劳伦斯教长强调道。
于是骤然的暴雨降临，将那沸腾燃烧的火海熄灭，滋润那早已枯死的干草。
“这样是杀不死的意志的。”
他有些不屑的看着那染血的折刀，下一刻整个荒野的地面都失去了颜色，它们被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灰色方格取代，随后那些方格沿着洛伦佐的脚底开始崩塌，坠入那无法触及的黑暗之中。
“这是新的一课，孩子。”
劳伦斯教长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洛伦佐的眼中的事物开始被扭曲拉扯，最后延伸成一道道纯色的线，它们相互交错搅合，汇聚成吞没一切的旋涡。

第八十六章 魔鬼的刺杀
已知的常识全部被清除，常理的世界完全崩塌。
洛伦佐觉得自己就是在不断的自由落体，撞碎了一个又一个的世界，从旧敦灵的街头倒撞到那无际的海洋之上，直到一切陷入诡异的黑暗。
这是精神的世界，源于两个意识之间的斗争。
狂怒遮蔽了洛伦佐的思考，金属的剑刃怎么可能切碎一个意识呢？更不要说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精神的基础之上。
洛伦佐发出愤怒低吼，他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彻底杀死劳伦斯教长了。
将那所有的怨恨全部倾注，但他接下来平静了起来，仔细的观察起了眼前的黑暗。
理智，保持理智。
狂怒过后便是清醒的后怕，现在他的意识与劳伦斯教长的意识纠缠在了一起，他在影响劳伦斯教长的同时，劳伦斯教长也在影响着他。
“华生！”
洛伦佐呼唤着，对于【间隙】之中的战斗他根本不清楚，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了那个诡异的伪圣杯之上。
可没有回应，漆黑之中只有洛伦佐自己的声音回荡，就像处于一口幽深的井底，没有人去理会他的存在。
“华生！”
洛伦佐再次怒吼道。
他与华生达成了交易，她会协助洛伦佐杀死劳伦斯教长，可现在她不再回应洛伦佐的呼唤。
有些茫然的看着黑暗，没有人应答，就像一个孩子自顾自的哭喊，没有人在意。
长久的沉默后，洛伦佐冷笑了一下。
果然这种鬼东西就是不可信的！
洛伦佐懊恼着，但随后那个见鬼的比喻再次在脑海里升起。
或许华生依旧在遵守着约定，只是从她的角度来看约定有些特殊。
是啊，在华生的比喻里，她才是人类，而自己只是一只可怜的蚂蚁，卑微的蚂蚁又怎么能看到人类的风景呢？
细密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仿佛有上百条蛇在游戈，那冰冷的鳞片相互摩擦，发出轻微但又冷彻的声响。
失去可以参照的物体，洛伦佐甚至不清楚这里过了多久，或许已经过了数天，但又可能仅仅度过了几分钟而已，绝对的黑暗里人类的意志脆弱不堪。
或许接受了额前叶切除手术的人，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世界吧。
没有东西能出去，也没有人能进来，只有绝望的哭喊，在这诡异的黑暗里回荡。
不对……不是这样的。
洛伦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向了那黑暗，有些迷茫的眼神开始坚硬，就像一块顽石般。
“这是，精神的世界。”
他强调道，声音如雷。
故此黑暗中有裂隙出现，其中泛着光，随后彻底溃散。
漆黑的幕布之后是熟悉的劳伦斯教长，他看着洛伦佐轻轻的拍起了手。
“你学的很快，孩子。”
依旧是那荒野的战场，不过就像时光倒流了一般，之前战斗留下的痕迹都消失不见，与洛伦佐的【间隙】一般，如论怎么破坏，当洛伦佐再次归来时，依旧会有一张见鬼的长椅竖立在无人的冰原之上。
这一次洛伦佐不再有之前的狂怒了，他冷静的看着劳伦斯教长，正如他说的那样，这是精神的世界，现实世界的常理在这里并不通用，真正能主宰的是意志的强弱。
刚刚就是劳伦斯教长的陷阱，如果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些的话，恐怕也会就此堕落于那幽深的黑暗之中，就像梦中的侵蚀一般，一点点沦为妖魔的傀儡。
“所以……这种东西仅仅是摆设吗？”
看了看自己的折刀，上面还染有鲜血，似乎洛伦佐之前的厮杀都是无力的攻击。
“不，你确实伤到我了，此刻我们就是意志的具现化，杀了彼此，那么就等同于真正的死亡。”
劳伦斯教长缓缓说道。
“你学的很快，我第一次尝试【间隙】时，可比你狼狈太多了。”
洛伦佐握紧了折刀，他有些迟疑。
他不清楚劳伦斯教长话语的真假，这个老东西诡异的很。
“我们就是这精神世界的主宰，就像黏土一样，我们可以随意的将它塑性成不同的模样。”
劳伦斯教长挥起手，于是那密布烧红的云层被清除，鲜红的烈日旁空无一物。
洛伦佐记得这些，梅丹佐曾和他解释过，当拥有了【间隙】的力量后这一切都是随着他们的想法而行。
“如果真的是这样，倒也有趣啊。”
洛伦佐回答着，他猛的攥紧了手，于是整个地面开始崩塌，坚固的岩石从地表下翻起，如同立起石林，交错的长矛般构筑成囚笼。
“对，就是这样。”
劳伦斯教长微笑的点着头，根本不在意那些逐步将他包裹的岩石。
看起来洛伦佐真的不太理解这个世界的构成，这是精神的世界，【间隙】的世界……劳伦斯教长的【间隙】。
这里是他的主场，他一直把握着主动权，但他却一直在示弱，就像洛伦佐说的那样，在劳伦斯教长侵蚀洛伦佐的同时，洛伦佐能找到他，而此刻劳伦斯教长也无限接近于洛伦佐，他在逐步侵蚀着洛伦佐，而他根本没有察觉。
折刀飞逝而来，与其说是武器造成了损伤，倒不如说是两个意志之间在相互厮杀。
就在即将接触的那一瞬间，劳伦斯教长突然暴起。
岩石崩碎，尘埃荡起，随即便有钉剑错过降下的折刀直接命中了洛伦佐的胸口。
坚固的甲胄抵挡住了剑尖的推进，但很快劳伦斯教长偏动剑锋，沿着甲胄的纹路折入那缝隙之中，贯穿了洛伦佐。
侵蚀开始了。
以那钉剑为媒介，诡异的疯狂在洛伦佐的脑海里升起，过往的回忆开始在视野内闪现，不断的重叠，最后庞大的信息量几乎要撕裂洛伦佐的脑海。
这才是意志之间的战斗，之前的一切都是劳伦斯教长的试探。
随后痛苦的熟悉感涌现，就像洛伦佐杀死霍纳时的那样。
这才是一个意志死去的方式，只不过现在死去的是洛伦佐。
“孩子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只可惜没有机会了。”
劳伦斯教长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为了这一切他准备了太久，关于【间隙】的力量他不知道在多久之前便清楚了，只不过在今日才真正使用上了。
自己就仿佛洪流中的树叶，不断的翻滚，被无名的力量击溃又重铸，那“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之名即将消逝在了那狂暴的侵蚀之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借着那仅有的理智，洛伦佐喊道。
“华生！”
低语恶魔的名字，于是她应召唤而来。
此刻两个意志已经完全纠缠到了一起，劳伦斯教长抓住了洛伦佐，反而言之洛伦佐也抓住了他……华生抓住了他。
于是劳伦斯教长惊恐的看到，那沿着洛伦佐的伤口而伸出的手臂。
那洁白纤细的手臂，其上还染着点点的鲜血，随后她用力的拉扯着，就像孕育的胎儿，从母亲的躯体里脱出。
她撕开了洛伦佐的胸膛。
那是多么亵渎的一幕，仿佛是诡秘的寄生物一般，女人的半截身子从洛伦佐的那裂开的躯体里延伸而出，她一把死死的握住了那钉剑，而另一只手则扶上了劳伦斯教长的脸颊。
无论如何劳伦斯教长也不会想到洛伦佐的意志里混有这等诡异的东西，她是那老练的捕食者，只待这最关键的时刻出击、刺杀。
她温柔的抚摸着，劳伦斯教长不由的与那眼神对视，在那精致的脸庞上，熟悉的面容飞逝，所有脑海里所记得的样貌都在其上一一闪过。
很奇怪。
劳伦斯教长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有着莫名的熟悉感，就像他曾在哪见过这个女人一样。
紧接着便是从未有过的祥和，似乎此刻就这么死了也不错。
在女人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苍老的自己，就像重叠的镜子一直延伸，华生的目光透过了他的视野，沿着【间隙】一路追寻。
手则一路向下，诡异的融入了他的身体里……或者说意志里，她慢慢的握住了那跳动的心脏，一点点的攥紧。
在遥远的雷恩多纳港口里，疫医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看向船舱的另一边，劳伦斯教长正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椅子的周围摆满了般熔化的红烛，蜡油沿着早已刻下的纹路流淌，就好像某个神秘玄奥的祭祀。
这是又是一个神秘的炼金矩阵，与维持镇压的“冬日”不同，这个炼金矩阵的效用是增强【间隙】穿梭的范围，科学点就是加强信号覆盖面积，能让劳伦斯教长即使在这里，也能触及到旧敦灵。
椅子上的老人开始微微抽搐，疫医有些好奇的走了过去，在他的印象里，劳伦斯教长【间隙】穿梭时，可从未有过这样的表现。
可随即他的步伐便停了下来，那是种很难说清楚的直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来了，有某种难以描述的怪物抵达了这里……以劳伦斯教长的躯体为媒介。
疫医发自内心的感到了一阵恶寒，紧接着他看到有血滴下，从那劳伦斯教长那紧闭的双眼之中有鲜血在缓缓涌出。

第八十七章 不遥远的未来
烛火汇聚成温暖的海洋，似乎有无名的风掠过，微微荡漾，带着诡异的神圣。
那或许是疫医见过最为扭曲怪诞的一幕，他曾肢解过数不清的妖魔，也创造出了许多诡异邪魅的之物，但这一切都比不过此刻他现在看到的东西。
就像某个处刑献祭的仪式，这环绕的烛海之椅便是祭坛，劳伦斯教长便是那可怜的祭品。
劳伦斯教长的身体痛苦的抽搐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汲取他的生命力一般，他那本就苍老的躯体在迅速老化，皮肤干瘪显露出密密麻麻青色的血管，鲜血止不住的流下，从他的耳鼻之中涌出。
疫医很清楚是劳伦斯教长出了问题，可对于【间隙】的一切他也不清楚，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
可随后有庞大的压力涌现，那种感觉很奇妙，不像侵蚀，只是一种单纯的压力，似乎有人在窥视着自己，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从劳伦斯教长身上浮现的淡淡幽光。
那是正常视觉难以捕捉的光路，疫医能隐约的看到它，那些黯淡的光路汇聚成了一个诡异的人形……仿佛那正是劳伦斯教长的灵魂，他正被缓缓抽出自己的躯体。
“疫医！”
突然有声音响起。
劳伦斯教长睁开了那紧闭的眼睛，眼球血红，仿佛要炸裂开来，他狰狞的像只恶鬼，扭曲可憎。
“疫医！”
他再次怒吼着，这时疫医在惊恐之余才发现劳伦斯教长的双眼无光……他看不到自己，此刻他的意识正在别处，仅仅凭借着那可怕的求生欲，令他短暂的做到了两线操作。
疫医缓慢的靠近，他警惕万分，自从认识了劳伦斯教长，这个神秘的猎魔人总会刷新他的世界观。
踩在尚未凝固的蜡油之上，就在疫医即将触碰到劳伦斯教长时，他那无神的双眼突然有了点点的光亮，仿佛灰烬复燃。
“劳伦斯……”
疫医有些迟疑地喊道，可随即那所有的痛苦与狰狞都消失了。
有什么事发生了，可疫医尚未能发现，他在警惕那位置的危险，紧接着目光与其相对视。
劳伦斯教长一脸平静的看着他，目光闪过断暂的迷茫，但紧接着便清澈了起来。
气氛有些微妙，刚刚的疯狂与怪诞全部消失，似乎就像一阵令人不悦的幻象般，那一切都结束了，此刻有的仅仅是几乎不敢打破的死寂。
两双眼睛短暂的对视着，保持着诡异的默契，下一刻锋利的骨刃从疫医的手臂之上弹出，发出呼啸的声鸣，凶狠的斩下。
那是雷霆骤起的攻势，虽然一直是一副学者的模样，但疫医对于自己战斗的技巧也很有自信，这一击能直接切断的敌人的头颅，直接致死。
可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到来，劳伦斯教长抽出钉剑，在最后一刻挡住了骨刃，但也因出剑慢了一步，骨刃的冲击压制着钉剑，剑刃半没入他肩膀之中，鲜血缓慢的流淌。
“它便是在这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可在此刻又是如此的陌生。
“你是谁！”
疫医吼道，果然猜的没错，劳伦斯教长出错了，他被人反向入侵了。
华生似乎懒得回答他的话，借着劳伦斯教长的躯体，她仔细窥探着视野内的一切。
她能感受到，那个东西的存在，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疫医见状直接再次发动了攻击，他可不在意劳伦斯教长身体的损伤，反正以他的技术来看，哪怕只剩个头他也能为你抢救一下，当然最后抢救成什么模样他可不保证。
细长的骨刺直接贯穿了疫医的手掌，如同锋利的刺剑扎下，直接将劳伦斯教长的大腿钉死在原地，随后骨刺折断，新的骨刺瞬间增生而出，如同镇邪的长钉再次刺下。
“给我滚出去！”
新的声音响起，劳伦斯教长怒吼着，或许是意志的反扑起效了，那即将落下的钉剑停顿了一下，新的骨刺贯穿了他的关节，将他那挥剑的手死死锁住。
染血的手按住了头颅，那狰狞的半张脸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他与死亡是如此之近。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劳伦斯，你理应付出代价。”
痛苦之后便是平静的话语，此刻这就像一个精神分裂的患者，自己与自己做着斗争，可怕又邪异。
劳伦斯教长痛苦的呢喃着。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究竟是什么？”
在那战场的中央，那神秘的【间隙】之中。
在漫长的痛苦过后劳伦斯教长终于得到了些许喘息的机会，但他依旧被死死的抓住了，女人扼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则握紧了他的心脏，她在不断的入侵劳伦斯教长的思绪，很快他就要成为她了。
洛伦佐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他就像被寄生的昆虫，华生破开他的身体折磨着劳伦斯教长，大半的身体从洛伦佐那被撕开的胸口伸出。
这里是精神的世界，这一切不过是“自我”的具象化，洛伦佐的意识被撕裂，那可憎之物正试着向外爬行。
“它在哪！”
华生再次审问道，俯视着那扭曲痛苦的脸庞，劳伦斯教长已经说不出任何话语了。
过往的回忆不断的在脑海里闪现，泛黄陈旧，带着古老的味道。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那时的劳伦斯教长还是一个孩子，那时蒸汽机还不存在，主宰战场的还是骑士们的剑与盾。
他看到了日暮的翡冷翠，朦胧的光中，那宏伟的教堂如同林立的铁树，台伯河上波光粼粼，倒映着童年的美好。
孩子们在绿茵的草地上奔跑，修女带着浅浅的微笑步入教堂之中，有钟声响起，祷告声如同海浪般涌起。
温暖熟悉的怀抱安抚着他，就在他快要彻底沦陷时有诡异的寒冷涌现。
劳伦斯教长有着几分怀念地说道。
“所以我才觉得妖魔该死啊……”
在几乎沦陷的瞬间他清醒了过来，愤怒的目光直视着女人。
她在戏弄他的回忆，那美好的过去。
华生在沿着劳伦斯教长的回忆寻找着它的踪迹。
劳伦斯教长活的太久了，久到曾经认识他的人都死了，久到就连他生活过的地方也失去了以往的痕迹。
那些回忆是他最后的温暖了，曾经作为人的最后的证据，深埋在脑海里的柔软。
可现在有人在触碰它，还试着用此戏弄着自己。
他饱含着愤怒。
“死在回忆里不好吗？”
华生几分困惑的问道。
他刚刚的表情就像熟睡的婴儿，那会是最美好的死亡，所有疲惫的旅人都会得到他想要的，可他却拼了命挣脱开来，不愿步入那宁静的美好之中。
“很好……可那不是我应有的死亡。”
劳伦斯教长愤怒狰狞。
缓缓的抬起了手，随后握紧住了那扼死自己脖子的手臂。
这只是个看似无力的动作，但在此刻却有着别样的意思。
他能做到了，在华生那近乎碾压的意志下，做到了轻微的反抗，仅仅是临死前的反抗而已，但这已经足够了。
“我应该死在那不遥远的未来，而不是这里。”
他的声音嘶哑回荡，就像死人的怒吼。
对，那里才是属于劳伦斯的落幕，他愿意赴死，只要是那样的结局。
随即那几乎要破碎的意识重新坚固了起来，在狂风骤雨中保持着自我。
他用力的撕扯着自己，如同那些疯狂的信徒，自残着身体，那是给予神的献祭，这是劳伦斯教长的献祭，对自己的献祭，向那理想的献祭。
有那么一瞬间华生愣住了，她从未想象过人类的意志会做到这种程度，甚至说……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如此疯狂，如此愤怒，永远沸腾，无法熄灭的狂怒。
劳伦斯教长撕扯着自己的肉体，尖锐的指甲扯断皮肤与血肉，坚固的骨骼强行折断鲜血淋漓。
他在切割自己的意识，将那被华生拼死抓住的部位，硬生生从自己的意识之中分离开。
如同持刀的病人，将那腐坏的血肉一点点从自己的身体上剔除。
强烈的痛苦仿佛有千万只野狗在咬食着自己的躯体，每一秒都如此的漫长，如同最残忍的极刑一般。
可这都不重要了。
“今日还不是我的死期，我能看得到！”
他狂笑着，踹开了华生的身体，华生只能察觉到手上的重量一轻，随后那所有被她所侵占的部位全部脱离了劳伦斯教长的意识。
他似乎是在嘲笑她一般，身体开始模糊，仿佛要消失在【间隙】之中。
“别想逃！劳伦斯！”
华生怒吼着，她用尽全力的伸出手，只差一点她就能彻底捕获劳伦斯教长的意识，可在这时数不清的锁链从洛伦佐的伤口之中刺出，如同疯长的荆棘将她一重重的缠绕，随后用力的拖回那幽冷的世界之中。
她只能奋力的挣扎，但却止不住的被拖回，直到彻底重新融入洛伦佐的伤口之中。
只能听到那隐约坠入水面的浪花声，一切重归寂静。

第八十八章 猩红之海
劳伦斯教长痛苦的喘息着，他睁开了眼，还不等适应那脑海里巨大的痛苦，肉体上的折磨又几近将他撕碎。
“疫医？”
猩红的眼低垂，勉强分辨出了眼前之人。
疫医倒没有多说什么，手中把玩着银白的手术刀，锋利的骨刃立在手肘两侧，劳伦斯教长试着动一下，随后关节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感，努力的将视线移过去，只见尖锐的骨刺刺穿了自己的关节，将可活动的空间彻底卡死。
“嗯？看起来你逃了出来。”
疫医打量了一下劳伦斯教长，之前那仿佛来自猎食者注视的恐惧消失了，似乎这场【间隙】的战斗就此结束。
不过他没有着急为劳伦斯教长解开束缚，反而是拿起一针药剂，直接注射了下去。
“这应该能让你舒服点。”
随着药剂的扩散，那剧烈的痛苦也模糊了起来，脑海一阵失神，劳伦斯教长问道。
“致幻剂？”
“目前能止痛的似乎只有这个。”
看着逐渐平静下来的劳伦斯教长，疫医不由的松了口气。
“所以刚刚那是什么？”
那恐怖邪魅的力量，根据劳伦斯教长之前的话语，疫医知道能以【间隙】为跳板，控制他人的身体，乃至意识，可现在劳伦斯教长被反制了，这位可是那一手造就圣临之夜的可怕人物，谁又能对他做到如此份上呢？
“我不清楚，但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
回忆着那女人的熟悉感，那几乎快被劳伦斯教长遗忘的名字逐渐浮现，可问题是她应该已经死了，早已死在了过往的历史之中。
“看起来计划该更改一下了。”
他低语着，随后费力的站了起来，一点点的将那贯穿的骨刺取出，鲜血如同泄洪的潮水般涌出，与那融化的红蜡油混合在了一起。
劳伦斯教长的步伐踉跄，险些摔倒，随后慢慢的半跪在地面上，缓缓的发出痛苦的嘶吼，如同年幕的雄狮。
疫医在一旁冷冷的注视着，他并不着急于帮助他，这种程度他还死不了。
远超人类的自愈力出现在这具躯体上，伤口开始迅速愈合，伴随着血肉诡异的蠕动，有婴儿的哭声响起，但那又似乎是尖锐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自愈伤口后便是快速的苍老，仿佛时间在加速，那本就老朽的身体迅速的干枯了下去，变成尸体般的暗青色，似乎有什么的东西在抽取着劳伦斯教长的生命力，加速着他的衰老。
“你快控制不住它了。”
长久的沉默中疫医有些冷漠地说道。
可过了很久劳伦斯教长才慢慢的站了起来，过度的痛苦令他的神经都麻木了起来，表情有些呆滞，皱纹深深的叠加在了一起，如同枯死的树木。
“我知道……正好就让我当实验体吧。”
他有些惨淡地说道，缓缓的揭开衣服，只见那扭曲的瘤块已经过度生长，就像第二个头颅般，只是微微偏下。
它有着人类的五官，紧闭着眼，如同安眠的婴儿，那畸形的部位血肉娇嫩，就像盛开在枯树上的花朵。
劳伦斯教长已经开始难以控制这圣杯的血肉了，它就像寄生虫般生长在自己的躯体上，只等待发育成熟的那一天……就像华生和洛伦佐的关系一样，那寄生在洛伦佐意识里的可怕之物。
他用力的咳嗽着，大量的血被呕出，很难想象这躯体内还拥有着鲜血，他就像将死之人一般。
“我还不能就这么死了。”
劳伦斯教长喃喃道。
那是连华生都会为之震撼的意志力，难以想象他经过什么样的训练，又或者是经历，能在那种情况下，将意识切割，舍弃掉被侵蚀的部分，以此逃离华生的入侵。
可现在这样的意志被困在将死的躯壳里，他还不能就此停下。
那死期就要到了，劳伦斯教长喜迎着那一天的到来。
……
洛伦佐勉强睁开了眼睛，他喘着粗气。
记忆的最后是华生破体而出，当他的意志重新占据主导时他已经离开了【间隙】。
那是漫长的战争，可却像是发生在一瞬间里。
塞琉躲在门后几分惊恐的看着自己，洛伦佐还有些没发觉怎么回事，随后他身旁的尸体倒了下去。
是那个士兵，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溃散，就像之前那些遗民的入侵者一般，脑死亡，鲜血从他的耳鼻之中涌出，仿佛大脑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彻底摧毁。
怎么回事？
脑海里传来熟悉的剧痛，紧接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开始在眼前闪现。
那久远的记忆，劳伦斯教长的记忆，那被切割的意识正在被洛伦佐消化，就像杀死霍纳时的那样，从那破碎的意识里，过往的回忆在逐渐的显现。
翡冷翠的日暮，台伯河的流淌，那祷告声如同涨潮的海浪，几乎要吞没一切。
“洛伦佐！”
焦急的声音响起，红隼手持着武器从另一边跑来，听那纷乱的脚步声，看起来不止他一个人。
洛伦佐想说什么，可突然就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般，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很奇怪，明明是在【间隙】中展开的厮杀，可此刻他从未有过的疲惫。身心俱疲。
随后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猛地抬起头，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于沙滩旁。
天空被朦胧的雾气覆盖，透出一种幽蓝的光晕，空气微凉，有种说不上来的空灵感。
有冰冷的触感蔓延过自己的脚下，似乎是某种液体，洛伦佐缓缓低下头发现那是蔓延而来的海水，可那海水却是浓重的猩红色。
视线向着朦胧的海平线上看去，这片猩红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发自心内的寒冷，令人毛骨悚然，就像窥视到了地狱的画卷一般。
这是一片鲜血汇聚的海洋。
可随即便有声音响起，将洛伦佐拉回现实世界之中，仿佛刚刚的一切仅仅是【间隙】残留的幻觉而已。
亚威扶着他，将一支弗洛伦德药剂注射进他的身体，这能令洛伦佐清醒些。
这确实令他清醒了，也令那片猩红之海就像诅咒般刻印在了洛伦佐的脑海里。
那里有什么。
虽然仅仅是惊鸿一现的幻觉，又或者是什么其他的东西，可在看到的那一刻，洛伦佐便相信它是存在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
尘封的故事向他伸出了手，期待着他的到来。

第八十九章 毁灭之路
弗洛伦德药剂在随着血液在血管内迅速流动，在心脏那强有力的起伏下，转瞬间扩散至了全身。
神智逐渐清醒了过来，就像置身于寒风之中，冰冷的感觉蔓延在体表的皮肤上，所有的困意与疲倦都尽数消失，紧接着便是感官的灵敏。
那是很难形容的“清晰”，似乎曾有未知的雾笼罩着这个世界，可现在那些雾都消失了，洛伦佐能清楚的观察着每一个事物的本质。
“洛伦佐……”
塞琉有些担忧地喊道，她站在门后，几分畏惧的看着他。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在刚刚洛伦佐与士兵接触的那一刻，庞大恐怖的侵蚀从猎魔人的身上释放，就像一场降临在现实之中的噩梦，狂乱的哀嚎与扭曲的魔爪撕挠着每一个人。
那一瞬间塞琉甚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就像自然界里的生物们一般，捕食者发现了她，那瞬间的绝望感，让她连反抗的想法都无法升起。
最幽深绝望的恐怖。
亚威也是一脸的警惕，苍老的脸上布满了汗水，他可能用尽了自己仅有的勇气，冲了过来，为洛伦佐注射弗洛伦德药剂。
他用衣袖擦了擦汗水，现在可不是讲究什么礼仪的时候了。
“我没事的。”
洛伦佐简短的回答着，神情严肃。
紧接着他便用行动证明了这一切，他收起了折刀，残余的甲胄脱落，零星的落在地上，发出金属的敲击声。
“是劳伦斯教长。”
他对着走过来的红隼说道。
“他借着【间隙】穿梭抵达了这里，好在我击退他了。”
应该是击退了，不然此刻自己就已经被劳伦斯教长侵占了。
红隼一脸的惊恐，他问道。
“你确定吗？”
这里是机械院，虽然打着科研的名号，但这里是战争的堡垒，内置数不清的重火力，下方就是那神秘的永动之泵。
广阔的工业区矿场就是最好的战场，哪怕有千万的妖魔入侵，他们也能凭借着强大的火力将其击退，可现在这最为仰仗的壁垒无用了，那无形的敌人轻而易举的抵达了这里。
洛伦佐点了点头，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就是这样，他们的敌人变得越发狡猾与可怕，红隼没有抵达过【间隙】就像没见过大海的人们，对于洛伦佐所说的话他自然无法理解，或者数无法理解理的那么真切。
直到这事实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才如此清楚的感受到了这力量的可怕。
洛伦佐将折刀收进了怀里，没有理会红隼那微妙的表情，他低声轻语着。
“因无形而令人恐惧。”
这便是妖魔，这便是那未知的神秘。
“塞琉，跟我来。”
洛伦佐突然转头对着一旁的女孩说道。
塞琉有些不清楚洛伦佐要做什么，但出于那有些依靠的信任，还是乖乖的走了出来。
气氛有些奇怪，或者说从洛伦佐醒来时就有些奇怪。
红隼刚准备说什么，洛伦佐便直接打断他，说道。
“把他的尸体收起来送到永动之泵吧，或许会查出什么。”
“可……”
他还想说什么，但突然看到了洛伦佐的眼神，剩下的话语突然都被憋了回去，思绪都中断了一般。
那不是人类应有的眼神，仿佛是魔神寄附后的残响，窥视到了点点的猩红。
“亚威，去准备一下武器，跟着红隼走，他会为你配备的。”
他转过头又对着亚威说道。
“我？”
“是的，我们的敌人很可怕，哪怕你是个老人也得动手，不是吗？”
洛伦佐冷冷的回答着。
亚威一时间居然难以反驳这个家伙，停顿了一下，走到了红隼的身旁。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按照洛伦佐的想法，匆忙的脚步声在附近响起，洛伦佐似乎很着急，他拿起了那装有弗洛伦德药剂的箱子，随后拉起了塞琉的手，快步在甬道之内，他的步距很大，塞琉很费力才能跟上他。
“我们要去哪？”
塞琉几分犹豫的问道，她感觉得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她有些不安。
“捕鼠夹。”
洛伦佐故作轻松地说道。
“你就是夹子上的奶酪，劳伦斯教长就是那只讨厌的老鼠，我们得把他引导到陷阱上去。”
“可你不是击退了他吗？”
“如果他真的能这么轻言放弃，他就不是劳伦斯教长了。”
洛伦佐回应着，他的步伐突然停了下来，拉着塞琉进入了一旁的仓库，一队士兵正好经过门口。
塞琉静静的看着这一切，洛伦佐在躲他们，不知道什么原因。
……
“这应该不是去往‘捕鼠夹’吧。”
沉默的行进中，塞琉问道。
庞大的堡垒已经被甩在了身后，有冷风卷起厚重的尘埃，它们混着燃烧后的煤渣，就像灰色的狂风掠过。
塞琉只能闭上眼睛以躲避，而猎魔人却像石柱一般挺立在其中。
等待狂风过后，荒凉的矿场上，被尘埃覆盖的火车月台正在那里，因为工业区的广阔，通常离开这里都是乘坐火车。
“我知道。”
洛伦佐随意的回应着，他看着塞琉，那目光盯得女孩有些发毛，谁也不清楚洛伦佐在想些什么，从他刚刚醒来起，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火车缓缓的开动，很奇怪，车上只有洛伦佐与塞琉，荒凉的风景开始迅速倒退，他们正在远离机械院，远离那些重重严密的保护。
“你之前……是在试着支走他们吗？”
沉默中塞琉问道。
红隼还有亚威，其实他们没必要那么做，只是洛伦佐需要而已，他需要他们离开，好方便他们两人的离开。
洛伦佐点了点头，他拄着下巴，看向窗外，望向那遥远的地方，这能令他的眼睛舒服些。
因为猎魔人身份的特殊性，离开的路上居然也没有人阻拦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大大方方的从其中走了出来。
“我们也不是要去什么‘捕鼠夹’，对吧。”
塞琉又一次的问道。
她不知道这列火车最终抵达的地方是哪，她也不清楚洛伦佐想要做什么，此刻所有的权力与地位都不管用了……甚至不如一把匕首有用。
洛伦佐慢慢的将视线移向她，这一次洛伦佐没有躲避塞琉的目光，而这一次塞琉在那灰蓝的眼瞳里什么都看不到，灰蒙蒙的雾气掩盖住了所有，让人看不到他的想法。
可就在这时洛伦佐突然露出了个反常的笑容，他说道。
“其实我在想一件事，塞琉。”
“什么事？”
“关于牺牲伊芙的问题。”
洛伦佐双手合十，放在桌子上，身子坐正。
这是塞琉之前质问过他的问题，可能她也没想到这会是一个困住猎魔人的难题。
“我在思考我是否是一个伪善的人。”
“同样是为了根除妖魔，为什么我能毫不犹豫的牺牲伊芙，却对你有所犹豫。”
洛伦佐回想着自己当初的心情，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答案是什么呢？”
塞琉放下了戒备，她拄着脸，看着洛伦佐。
火车越过了遥远的距离，将铁轨上的残渣尽数碾碎，带起呼啸的尘埃，如同前行的巨蟒。
“不是什么最优解。”
洛伦佐直接否定了自己之前的答案。
“愤怒。”
他回答。
“人是需要动力的，就像一台机器，我们需要燃烧什么东西来让自己前进，而所谓的理想，所谓的情绪就是最好的燃料。”
就像什么可笑的故事书中的那样，只要故事的主角愤怒了起来，哪怕是所谓的神明也能一拳打倒。
“保持愤怒。”
塞琉轻声说道。
“永不熄灭的怒火，这是最完美的燃料。”
洛伦佐淡淡地说道，难以想象这平静的神态下，藏有怎样炽热的沸腾。
那样的愤怒令洛伦佐在圣临之夜活了下来，也是这样的愤怒令他越过阻碍来到了旧敦灵，也是这样的愤怒，让他再次拔出钉剑。
“对于我而言，在当时别说是牺牲伊芙，哪怕我自己死了，但只要能杀了劳伦斯教长，也会得到满足吧。”
所以才对生命如此的漠然。
视线向上，洛伦佐叼起了一根烟，他望着天，吞云吐雾着。
“啧，仅仅是这样吗？”
塞琉表现远超洛伦佐的预料，她一脸不屑的说着，就像对于洛伦佐的发言毫不在意一样。
“洛伦佐，你知道吗？其实你这种人才应该下地狱啊。”
“对于你而言最完美的死亡，就是带着妖魔一起死吧。”
她说着说着就表演起来了，冷漠的小脸上多出了许多奇怪的表情，张牙舞爪着。
“想一想，伟大的霍尔默斯先生经过彻夜的战斗后，砍断了所有的武器，最后他开始用拳，用爪，用牙……用他所能用的一切武器来杀敌。”
“咬断妖魔的喉咙，用手肘将它们扼死在地上……力竭的你被妖魔们贯穿，最后迎着升起的朝阳而死。”
塞琉表演着那死亡的惨状，谁也想不到她的面部表情这么丰富。
“其实你真的蛮好猜的，只要什么事都往妖魔那里想就好。”
“可是洛伦佐你不觉得……你的生活有些太单调了吗？你与那些苦行僧唯一的区别就是，你是个打打杀杀的苦行僧，每天入睡前还要念叨着圣言，希望砍妖魔的时候剑能锋利些。”
她就像个话痨一样，继续说着。
“亚威带我去过很多大人物们的晚宴，其实大家都和你一样，野心勃勃，饱含着愤怒，只不过他们想要的是权力，是财富，只有你渴望的是妖魔之死。”
“所以你这么想杀了妖魔，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教义？还是对神的信仰，还是什么见鬼的爱与和平？”
洛伦佐被她说的哑口无言，这个女孩又占据回了主动权。
“洛伦佐，愤怒太过炽热也不是件什么好事，你会被自己的愤怒燃烧殆尽的……这是一条绝路，一条自我毁灭的道路。”
塞琉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愤怒被仇恨驱使的怪物。
“那么为了这个夙愿，我也可以被牺牲，对吗？”
漫长的沉默后洛伦佐回答。
“我不清楚。”
他看起来很头疼。
“其实在牺牲伊芙前，我也没想到我是会做出这样决定的人。”
“但有时候就是这样，只有事情真正的降临时，你才会意识到你是什么样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荣誉者变的低劣，小人变得高尚，勇士溃散而逃，胆小鬼却挺身而出。
有时候人类就是如此的奇怪，被矛盾构筑的可悲之物。
“那你后悔吗？”
“……我不清楚。”
洛伦佐有些自嘲地笑道。
“我当时根本没有想那些，我只是想杀了劳伦斯教长，我也知道他很强，我可能会死……可死后的事情谁还在乎呢？”
就像那时对萨博说的那样，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没有那些蛊惑人心的力量，也没有那些辉煌万丈的神明，仅仅是一片虚无的灰色，令人永远沉寂的长眠。
“你就像个逃避的胆小鬼。”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
两人短暂的对视着，塞琉无奈的叹了口气，她很清楚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了，她也无力反抗，望着逐渐远去的堡垒，她说道。
“所以接下来你是要做什么疯狂的事吗？什么见鬼的毁灭之路？”
洛伦佐故意带自己离开净除机关的管辖，在那短暂的时间里洛伦佐一定是想到了什么，才让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你现在的行为算是背叛吗？亚瑟想必现在十分想杀了你吧。”
紧接着她又说道。
“无所谓，反正他有这个想法又不是一天两头了。”
洛伦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火车缓缓的停下，只要离开这里，就算是正式离开净除机关的管辖了，很奇怪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居然没有什么追兵，就像有人事先做好了一条逃生之路留给洛伦佐。
“你不害怕吗？塞琉。”
看着那打开的车门他们谁也没有动。
塞琉看了看洛伦佐一脸的嘲讽。
“所以你‘挟持’我到这了，才想起来问一下当事人的心情吗？”
她直接站了起来，走向了那车门，也不管洛伦佐那有些惊愕的眼神。
塞琉从来都是如此，让人难以看透，明明是个小屁孩，却总是一副大人的模样……其实再有几天她就确实成年了。
“洛伦佐，我是你从高卢纳洛救回来的，那么现在换我帮你完成那该死的毁灭之路。”
她看着洛伦佐，威严如铁。
“我们两清了。”

第九十章 钢铁之血
人群熙熙攘攘，就像一群迁徙的企鹅，拥挤的不行，声音在空旷的弧形穹顶下回荡，每个细微的声音都在不断的回响里被放大，那窃窃私语的纷乱显得有些嘈杂，就像他们正在你耳边倾诉一样。
抬起头就能看到那颇有历史感的时钟，在滴答声里，齿轮相互咬合旋转，将时间缓缓推动，钢铁的悬梁如同支起这建筑的骨架般，在其后的穹顶下展开，蒸汽火车沿着铁轨缓缓进站，你会看到伴随着汽笛声而涌起的雾气，仿佛这个钢铁巨兽的呼吸一般。
旧敦灵中央火车站，整个城市的重要枢纽之一，由这里出发的铁轨如同血管一般，蔓延在英尔维格的土地之上，在这里你可以前往英尔维格的任何一个地方。
“我还是觉得这个旅行不太靠谱。”
“没关系的，就当陪我汲取创作灵感了。”
拥挤的人群中，有人对话道。
洛伦佐拉着塞琉行走在拥挤的人海里，在短暂的行程里，他们顺路逛了一下服装店，更换了一下衣装，把自己打扮的平凡些……当然付账时用的是温彻斯特，这个鬼东西简直就像信用卡一样好使。
洛伦佐叼着燃起的香烟，戴着茶色的墨镜，将那锋利的目光遮掩，塞琉则扣上了一顶棕色的报童帽，把那团与洛伦佐同样淡金色的长发藏起。
虽然清楚洛伦佐此刻已经背离了净除机关的行动，还“挟持”了自己，可塞琉一点都没有被挟持的感觉，在打劫服装店时，她还顺路买了些糖果，揣在兜里，时不时拿出来一个。
她看起来悠闲极了，根本不在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在意之前的愤怒，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像个普通的女孩一般，在月台上等待着那列属于自己的火车，驶向未知的旅行。
“所以接下来又要去哪呢？”
塞琉仰起头问道，人群过于拥挤，她只能紧紧的拉住洛伦佐，以免被冲散。
“你会知道的。”
洛伦佐没有看她，而是看了看那挂在候车室大厅上的时钟。他看起来很赶时间。
火车站内是由玻璃搭建而成的穹顶，可以看到太阳已经西下，颓废的光温柔的落下，映照在大厅的中央，那铜制的雕像之上熠熠生辉。
那是一个持剑骑士的雕像，似乎是按照某个真实存在的人所塑，你能在那孔武有力的面容上看到他曾经的影子，在雕像的底座上刻有关于这雕像的文字。
这是纪念光辉战争的雕像，纪念那些因英尔维格而死的战士们，它立于这拥挤的人海之中，就像逆流的礁石。
“到我们了。”
洛伦佐突然说道。
不等塞琉搞清楚状况，洛伦佐便拉起了她的手，快步前往月台。
现在净除机关想必正在满世界的找他们的，按理说以净除机关对旧敦灵的掌控程度，塞琉觉得她们甚至无法走出工业区，可现在她们就要离开旧敦灵了，那所谓的追兵还没有来。
似乎有张阴谋的大网一般。
四周有旅人走过，塞琉又想到了些别的，或许净除机关已经来了，只是不好发作，这里是旧敦灵中央火车站，这里每天的人流量都极为庞大，一旦选择在这里动手，先不说那恐怖的平民伤亡，甚至说妖魔的秘密也无法再向公众保守。
“你越来越像个恐怖分子了。”
塞琉小声说着。
“我只是有着自己的想法与目的……但和他们说也不会有用，亚威不会理解的，红隼也不会，亚瑟甚至会不等我说完就会杀了我。”
“先斩后奏吗？”
“先斩我已经做到了，不过我们得活下来才能后奏。”
两人的声音轻松，却在说着可怕的话。
有卖艺的乐手在人群的边缘弹奏，在百年前会是有诗人在那里吟诵古老的故事。
蒸汽火车缓缓的入站，车门打开有些炽热的水蒸气涌出，在女孩的发丝上凝结成一滴滴的小水珠，她脸红红的，嚼着糖。
洛伦佐丢掉了烟蒂，看着她，那冰冷的脸不由的微笑了几分。
“你这样看起来才像个正常的孩子啊。”
“你是指什么，吃糖吗？”
洛伦佐点了点头，他继续说着。
“其实我觉得你这种小屁孩装成熟真的很无趣的。”
“那你觉得一个小屁孩该有的‘成熟’是什么？”
“嗯……大概是什么年龄，做什么事吧。”
洛伦佐很认真地说道。
“该玩的年纪就好好玩，该好好学习的年纪就好好学习，认清自己的现状就是最好的成熟了，没必要装什么老练，故作深沉，那样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老怪物活在一个小孩的身体里。”
塞琉低着头，洛伦佐看不到她的表情。
“那你要来块糖吗？”
她突然说道，紧接着举起手，洁白的手心里放着一枚糖果，糖纸是彩色的。
洛伦佐愣了愣，随后拿起糖果，剥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看到他吃下了糖，塞琉诡异的笑了起来，那狡黠的样子，就像只偷食的雪地狐。
“有毒哦。”
洛伦佐当即脸色一变，随后一股奇怪的味道在嘴巴里扩散开来，可他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是注视着塞琉，似乎有些承受不了那目光的审视，塞琉摆了摆手。
“只是怪味糖而已。”
用力的嚼，洛伦佐尽可能把那怪味咽了下去，看着塞琉的眼神有些奇怪。
“你居然喜欢这种口味的。”
“不，这是专门为你的准备的，万一你觉得是毒，拔刀把我砍了呢？”
塞琉随意的说着。
虽然乐呵呵的她看起来还是很生气，在猎魔人的力量下，她别说是逃跑了，就算有人来救她，她也不觉得他们能打过洛伦佐，所以她有了这个恶作剧似的想法。
如果洛伦佐真觉得是毒药，拔刀把自己砍了，反而还顺了塞琉的心思，洛伦佐需要她这个奶酪来引出那只该死的大老鼠，这样的话就能坏了洛伦佐的好事，算是她仅能做到的报复。
“毒药还杀不死猎魔人，毕竟秘血就是最猛烈的剧毒。”
洛伦佐淡淡的回答着，也不知道是为自己辩解，还是些什么别的。
“你不会以为我不会给你下毒吧？”
塞琉突然好奇的问道，眼里金光闪闪。
洛伦佐有点难以应对这样的塞琉，他沉默着没有应答，有哨声响起，催促着乘客们，他拉着塞琉快步走上了火车。
女孩看着那高出自己一头多的身影，停顿了很久，露出了洛伦佐看不到的窃笑。
两人的局势有些微妙，按照正常逻辑来看，塞琉已经和洛伦佐对立了起来，但两人又对对方抱有极为可靠的信任。
洛伦佐相信那个见鬼的糖不是毒药，塞琉也相信那毁灭之路还用不上自己的献祭……或许吧。
大家都很犹豫，很迷茫，所谓的信任也岌岌可危，等待破裂的时刻。
可越是这样，塞琉的笑意越盛，此刻已经没有什么头衔束缚她自己了。
就像一场没心没肺的最后之旅，反正一切的归途已经注定，倒不如在路上玩的痛快，享受仅有的。
“你还事先买了车票？”
车厢内并不拥挤，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座位，还有餐车在中间走动。
塞琉有些惊奇，她本以为自己会和洛伦佐一路逃跑，或者用温彻斯特，温柔的让某位幸运乘客让下位置。
可现在看来洛伦佐早就做好了准备，这次行动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
“要吃什么吗？路途会很长的。”
洛伦佐问道。
塞琉坐在他的身边，对面是个空位，看起来还有乘客没有到。
“我可以知道去哪里吗？”
对于这场突然之旅的终点，塞琉很是好奇。
“北方。”
洛伦佐伸了伸手臂，让自己舒展开。
“可北方不是荒野吗？”
这点地理知识塞琉还是知道的，英尔维格的北方就是一望无际的荒野与冰封的海域，毫无开采的资源，生存环境又恶劣，那里人迹罕至。
“其实很早就不是了。”
洛伦佐回想着梅林对自己说的话，当时为了保证价值的等价，洛伦佐交代了很多关于猎魔教团的情报，而出于互相信任的问题，梅林也交代了不少关于他们自己的东西，虽然绝大部分洛伦佐都听不懂，感觉就像被骗了一样。
“现在英尔维格的工业发展已经抵达了瓶颈。”
他首先这么说道。
“限制发展倒不是什么技术上的问题，而是燃料。”
“燃料？”
“是啊，永动之泵在北部发现了些高度可燃的液体，粘稠的黑色液体，它们释放的热能远比现有的燃料还要强大。”
“所以在十几年前这群人就着手开发北部了，他们在地下挖到了更多这样的液体，一旦技术有所突破，那会是改变世界的燃料，于是一直秘密开发着，直到现在才初有规模。”
洛伦佐望着遥远的北方，没能蹭过与机械学有关的课，应该是他蹭课生涯中最大的遗憾。
“有了规模就需要后勤补给，为了防止别人发现异常，他们开发了一套旅游线路，带大家在寒冷的冬天去看雪景。”
洛伦佐扫了一眼快坐满的车厢，可能制定这个方案的人也没想过会有这么多神经病不怕冷。
“说是旅游，但运输的是后勤补给。”
洛伦佐说着视线挪回了车厢内，随着火车的缓缓开动，最后一批乘客也登上了火车，尽头的人群有些拥挤。
“听起来很有趣。”
塞琉说。
“当然了。”
洛伦佐回想着当时梅林那激动的神情。
“他们管那个东西叫做血液。”
“血液？”
洛伦佐点点头。
“工业的血液。”

第九十一章 禁忌的快乐
窗外的风景飞逝，那些缓缓降落的雪花也都飞快了起来，就像大雨一样落下。
“你看起来胃口不错。”
洛伦佐驻扎下巴，看着正在往嘴里塞面包的塞琉说道。
这个女孩现在彻底抛弃了那些尊贵的光环，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只是很久没有吃到过这种的了。”
塞琉把面包咽了下去。
“亚威从来不让我吃外面的东西，他说那些都是垃圾食品。”
“看得出来，你可是斯图亚特家的延续，他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金贵。”
洛伦佐也拿起一块面包吃了起来，虽然说猎魔人有着超出常人的力量与耐力，但饿肚子总归不舒服。
“可他越是阻止我，我越是想吃，所以有时候我会偷偷溜出去。”
“就比如你来找我的时候吗？”
每次塞琉来找自己的最后，都是以洛伦佐带她去吃饭，亚威来接她为结束。
“大概吧。”
洛伦佐回想着自己的经历，他接着说道。
“其实这蛮好理解的。”
“在教团时我就能经常看到那些，那些圣洁尊贵的牧师们，他们表面上歌颂着神明，但背地里却泡在酒吧与赌场。”
“其中就有我曾觉得很虔诚的牧师，结果他在赌场里赌的最欢，我也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他说他也不明白，越是禁止，越催发人类的欲望。”
“教义说那是人类的原罪，在那可怕的诱惑面前，再坚固的信仰也不堪一击。”
可好奇……对未知的探索欲也是原罪吗？
洛伦佐想着不由的摸上了的怀里的烟盒，其中装着那些含有风茄草的香烟。
“到后来的某一天，我就像突然开窍了一样，想通了所有的事。”
“或许有时候人就是需要这种东西。”
“什么东西？”
塞琉好奇的问道。
“禁忌的快乐。”
洛伦佐故作神秘的回答。
“思想的禁锢是一时的，你越是警告，人类越不会感到畏惧，反而……更加好奇。”
“就像火焰。”
塞琉说。
“是啊，我常听那些人说教育孩子的问题。”
洛伦佐想起凡露徳太太，那是她对洛伦佐讲的故事。
“无论你怎么警告孩子，不要靠近壁炉，但他还是会忍不住好奇想去触碰，与其等待事件的发生，不如一开始就让他感到痛苦，于是孩子们便会对火焰产生敬畏。”
声音突然停滞了下来，洛伦佐察觉到了什么，就像你清楚某种东西的存在，但你不知道它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它。
人类与妖魔多么像故事中的一切。
洛伦佐仿佛窥探到了所有的根源，有没有可能妖魔就是这“禁忌的快乐”呢？
再怎警告也没有用，人类迟早会触碰到那未知力量，与其那时的措手不及，倒不如一开始就将其释放，让人类学会对未知的敬畏。
大脑闪过一阵痛苦的尖啸，似乎是对洛伦佐察觉到真相的惩罚。
他皱着眉，忍不住再点燃一根香烟，可还没等把烟盒拿出来，便被塞琉阻止。
“火车禁止吸烟。”
洛伦佐愣了愣，收起了烟盒，表情略显狰狞。
“我其实一直觉得你这种人不会抽烟。”
塞琉说道。
“对于一个苦行僧而言，抽烟也算得上是饮酒了吧？”
洛伦佐摇了摇头。
“仅仅是感到有些压力时，用它缓解一下。”
“那你可以吃糖。”
塞琉伸出了手，依旧是彩色的糖纸，可没人知道里面是不是那个怪味糖。
“我一般感到压力时就会吃糖。”
她说的很随意，可洛伦佐却敏锐的嗅到了不对劲。
“你觉得有压力？”
女孩故意的瞪大了眼，然后神态强烈。
“呦呦呦，霍尔默斯先生什么时候这么灵敏了？”
塞琉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她声音故意拉长，满满的嘲讽意味。
“我以为你这种人根本不会理解女孩子的心思，没想到这么灵敏啊，是侦探的推理训练吗？可你好像又算不上什么正经侦探啊！”
洛伦佐忍不住半捂住了脸，一旦被她抓住一点，就会被她穷追猛打。
“我又不是傻子，重点关心一下‘人质’的心理状态，难道不对吗？”
“……”
“哦。”
塞琉低头又吃起了面包，气氛又沉默了起来。
确实如此，她感到有些压力，死亡的压力。
如果洛伦佐说的没错的话，这个神经病是要完成他那伟大的夙愿，利用自己砍死那只叫劳伦斯的老鼠。
“真挤啊！可算到了！”
突然爽朗的声音响起，想必声音的主人一定是个年轻健壮的家伙，洛伦佐听那声音有些熟悉，不由的抬起了头。
那是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戴着黑色的墨镜……其实洛伦佐也有些难以判断他的年龄，因为他看起来确实很苍老，但那种活着的态度却很年轻，简直年轻的不行，他在车厢门口起便对着每个乘客致意微笑，对女士打招呼。
整个车厢的气氛都被他抬高了几分，就像一场欢乐的舞会。
洛伦佐把视线移了回来，他开始祈祷他不要坐在自己的对面，这种吸引人目光的家伙最为麻烦。
可接下来又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洛伦佐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什么幻听了，可紧接着一个熟悉的中年男人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洛伦佐有些发愣，那个男人也有些发愣，因为他看洛伦佐居然有几分眼熟。
“那个……请问？”
他还没等问出来，另一个男人入座，这一下座位齐了。
可能担忧什么，就来什么，居然是那个调动气氛的家伙。
但随着他的入座后洛伦佐的目光直接僵住了，而那个家伙也僵住了，两个目光对在一起，墨镜之下的目光，热烈的就像失散已久的亲兄弟。
老家伙把墨镜向下移了几分，露出充满活力的眼神。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同学？”
洛伦佐也把茶色墨镜向下移了几分。
“奥斯卡&#183;王尔德老师？”
塞琉看着这两个突然认亲的家伙有些不知所措，而一旁的中年男人，布斯卡洛主任则看着洛伦佐那熟悉的面容开始惊恐。
虽然明面上没有枪械，但他知道那把见鬼的温彻斯特就在这附近，他想喊乘务员，但可能是心率过速，他用力的捂住胸口，瞪大了双眼，像只要被勒死的鸭子。

第九十二章 爱的战士
“老师好啊！”
“同学好啊！”
车厢的内的交谈声被这两嗓子震的一阵寂静，也不管周围人的目光，两个人神经病载歌载舞，推杯换盏。
激动过后，奥斯卡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说道。
“对了，这位是布斯卡洛，我的朋友，是一位医生。”
他说着把一旁的布斯卡洛介绍了出来，只见他脸上挂着尴尬的惨笑，不等继续说什么，洛伦佐率先喊道。
“很高兴认识你啊！布斯卡洛先生。”
和善的伸出手，但洛伦佐的脸上却是写满了杀意，一副“多嘴就杀了你”的样子。
布斯卡洛颤颤悠悠的点了点头，回了句很高兴认识你。
高兴？
好吧确实值得高兴，至少这次见面，洛伦佐这个神经病，没有把那把见鬼的霰弹枪顶在自己的头上。
这样想着，布斯卡洛摸了一把自己光秃秃的额头，擦了擦汗水。
他还记得自己之前见到洛伦佐时的情景，每一次都充满戏剧性，可有趣的是，他每次带的姑娘还都不同。
“你看起来不太好啊？”
奥斯卡看着自己的友人，这个家伙脸色微红，布满汗水。
“可能是空气比较闷吧！”
洛伦佐直接抢答道，顺便冲布斯卡洛抛了个眼神。
布斯卡洛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用力的点着头。
“是啊，应该是空气比较闷。”
为了保持温暖，整个车厢都是封闭的，温度令人舒适，只是到了布斯卡洛这里就有些难受了。
“话说，真没想到能再次见到你啊，洛伦佐，你是退学了吗？”
短暂的介绍后，奥斯卡感叹道。
当时洛伦佐可是学院里有名的人物，但在某一天他突然的消失，杳无音讯。
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各种记录上也没有他的痕迹，他只存在于老师与学生间的记忆里，如果不是曾有几份手写的作业证明他确实存在过，奥斯卡甚至觉得会不会是所有人产生了某种集体幻觉。
“勉强……算是吧。”
洛伦佐含糊的回答着。
那时洛伦佐为了学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天天去蹭课，学有所成后，便会神秘的离开。
按理说他不会在与那些人有什么交集了，可今天还真是个意外。
“嗯？”
奥斯卡盯着洛伦佐的脸，停顿了稍许后，倒没有多问些什么。
可能在他看来洛伦佐是某些大人物的孩子，那些家伙总是这样做，把自己的孩子隐瞒姓名与身份送入学府深造，然后又不知何时无声的离去，记得校长那里就有这样的灰色名单。
奥斯卡带着和蔼的微笑，目光反而看向了塞琉。
洛伦佐内心一紧，毕竟塞琉的身份可是斯图亚特未来的公爵，他可不希望她被认出。
“这位是……”
奥斯卡有些好奇的问道，可能是塞琉那稀薄的存在感在起效，这时奥斯卡才发觉这位一直沉默的女孩。
“她是我……”
“塞琉！”
塞琉突然打断了洛伦佐的话，她根本不给洛伦佐发挥的空间。
难道说着畸形的人质关系终于要破裂了？她一声吼下，说不定会让全车的人认为自己是个绑架犯了。
虽然猎魔人一手钉剑打遍天下，可万一塞琉胡诌什么，洛伦佐在道德方面可有些承受不住。
可紧接着情况的发展令洛伦佐有些意外。
“塞琉，塞琉&#183;霍尔默斯，我是他妹妹，很高兴认识你。”
她说道。
不仅是洛伦佐愣了，奥斯卡也愣了。
老家伙看了看洛伦佐，一脸没收拾干净的胡茬，又看了看塞琉，女孩精致的就像个洋娃娃。
忍不住摇了摇头，就像在审视什么东西，评断着一样，随后叹起了气。
“你在叹什么气啊！”
洛伦佐忍不住吼道。
“没事！没事！”
奥斯卡连忙说道。
看着洛伦佐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塞琉想起来洛伦佐之前和自己说的那个人。
一个非常有病的老师，任教前是一名剧作家，热衷于喜剧，只要你能逗乐他，就能在他课上得高分。
“你好！你好！”
奥斯卡握了握塞琉伸出的手。
“能遇到这么漂亮的女孩也是意外之喜啊！”
握着年轻的手，觉得自己似乎都年轻了几分，老家伙看起来开心极了。
“话说你怎么会在这呢？”
洛伦佐问道。
“旅游啊。”
奥斯卡说。
“这难道不是旅游专线吗？”
好吧问题上有所出错，可紧接着奥斯卡继续说道。
“我的创作陷入了瓶颈，我需要些灵感，听说北部的雪景很美，我想去看看。”
听着他的话，洛伦佐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布斯卡洛，察觉到了洛伦佐的眼神，奥斯卡继续说着。
“一个人难免有些无聊，刚好布斯卡洛闲着，我就带上了他。”
他继续说着。
“这可是个可怜鬼，他妻子刚和他离婚，还带走了他的女儿，他本想试着和好，结果他前妻带着孩子回了老家。”
眼神带着悲怜，这令洛伦佐想起了教会的神父，一般他们露出这种表情时都会紧跟着一句“可怜的孩子”。
“秃顶，臃肿，坏脾气，毫无升职的希望……我觉得他很难追回自己的妻子了。”
听者伤心，闻着落泪，布斯卡洛刚缓过来，可听到奥斯卡这一席话，不禁悲从中来，又倒了过去，靠在车窗旁用力的呼吸着。
“不过嘛，离婚是好事啊！”
他大力的拍着布斯卡洛的肩膀。
“毕竟离婚就是为了结婚嘛！”
奥斯卡哈哈大笑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
塞琉有些无语，她开始有些理解为什么洛伦佐与其相遇时显得各外激动与兴奋了，这不是什么学识上的赏识，亦或者什么授业之恩，仅仅是两个神经病之间的志同道合。
就像两个憎恶的妖魔，他们在以布斯卡洛的悲伤开心大笑。
两人聊着聊着便说起了过去，在洛伦佐的口中，奥斯卡就是那良师益友，个人才华横溢的不行。
在奥斯卡的嘴里，洛伦佐的形象光明正大，尊师爱幼，关心同学，做事积极，整个人正能量到堪选英尔维格十大杰出青年的那种。
几分真几分假，塞琉是不清楚了，不过这几分钟，两人可是把自己那恶劣的性格展现的淋漓尽致。
“这会是个什么故事？”
嬉笑过后，洛伦佐突然正经的问道。
他很好奇这一次奥斯卡又要写出什么故事，毕竟他的作品都很受好评，就连洛伦佐自己也很是喜欢。
“你了解的我，必然是一个欢快的喜剧！”
老家伙笑嘻嘻的回答着。
“喜剧？”
洛伦佐听后一脸愁容。
“怎么了？”
在塞琉的认知里，喜剧是高兴的事，可洛伦佐看起来并不高兴。
“因为喜剧的内核是悲剧，孩子。”
老家伙说道。
奥斯卡难得正经了起来，他声音沉稳，有了那么几分老师的模样。
“读过我的写的故事吗？”
他问道。
塞琉仔细的想了想，奥斯卡&#183;王尔德这个名字不断的在脑海里回荡，她有着印象，思绪将她带回了很久之前。
那时她才刚刚抵达旧敦灵，刚刚成为斯图亚特家的孩子。
塞琉记得那段时光，路边的野猫被丢进了富丽堂皇的宫殿，她慌的要死，横冲直撞，可无论怎么用力，她也撞不出去。
后来她逐渐适应了，因为不识字，亚威教了他很久，记得有本书就是她学习时看的。
“《夜莺与蔷薇》？”
塞琉试探地说道。
老家伙的表情愣住了，随后不禁感叹。
“你还真的看过啊！”
这反应有些出乎塞琉预料，他看起来很不自信，在作品这方面。紧接着洛伦佐为她解释道。
“他的故事比较……特殊，你看的时候也感觉出来了吧。”
塞琉点点头，那是个好故事，童话一般，可却没有美好的结局，让人伤心。
“是啊，就是这样，大家都喜欢圆满的故事，喜欢美好的故事，讨读者欢心最重要，可他就喜欢和世人抗衡，写一些讨厌的悲剧，所以他的作品不受欢迎，少有人看。”
洛伦佐说着看向了奥斯卡。
“你常说的那句是什么来的。”
老家伙思考了一下，随即跟上了洛伦佐的思路。
“一个二十几岁的，没有工作的年轻人，多半会把自己想象成一名作家。”
“对对对！就是这个！”
两人说着又嘿嘿的笑了起来。
“不过洛伦佐，那是我年轻时的了，我现在已经快五十岁了，而且我还有工作的。”
老家伙强调道。
“难道不是因为写书混不下去嘛？”
“人毕竟是要吃饭的啊！”
两人默契的又笑了起来，这已经不是什么志同道合了，仅仅是狼狈为奸。
“没办法，人总要做出妥协啊，不然我饿死了，那样故事就真的结束了，我可不觉得现在还有人能继承我的爱与美好。”
笑声过后，老家伙几分叹气地说道。
“可……为什么你要写悲剧呢？你不是喜欢喜剧吗？”
塞琉有些不明白的问道。
她还记得洛伦佐说的，眼前这个老家伙是喜剧狂人，而且从他的言行也能看出，他真的是个很快乐的人，这样的人会写出那样的故事，塞琉有些不敢相信。
“因为只有领略过美好，才能忍心将它摔碎。”
他缓缓说道。
“情绪才是最强烈的力量，而其中的悲伤是最为猛烈的。”
老家伙一脸的认真。
“悲剧以悲惨的结局为收尾，强烈的痛苦让所有人铭记，就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可正因为如此强烈才能体现它的美好，就像那些麻木的人喜欢自虐来感受‘活着’的存在。”
此时洛伦佐轻语着。
“靠紧些，小夜莺，不然蔷薇还没有完成天就要亮了。”
塞琉记得这句话，是那故事中大树的话。
男孩想要一只红蔷薇，为实现他的愿望小夜莺要在天亮前用鲜血染红了花朵，可天就要亮了，红蔷薇还是没有完成，于是大树催促着它，靠紧些，挤出更多的血。
“越是黑暗越能感受到光芒，越是悲痛，它越是清晰。”
“什么呢？”
她问。
“当然是爱了！”
老家伙眉飞色舞着。
“可你甚至没有结过婚，奥斯卡，你还说婚姻是两个蠢东西的互相追逐！”
缓过神的布斯卡洛吼道。
“我没结过婚和我赞赏这种感情有关系吗？关心我前，你还是想想每个月支付她们的生活费吧！”
老家伙凶狠的反击着。
“有人为了财富而战，有人为了权力而战……当然这种东西多了去了，什么荣耀、历史，甚至有人会为了吃甜还是吃辣打起来。”
奥斯卡&#183;王尔德义正言辞道。
“可对我而言，我是为了爱而战，我就是爱的战士啊！”
“但这还是一个令人伤心的故事。”
她小声地说道，此刻再次想起这个故事反倒有种不同的感受。
简直就是一个黑童话，大树失去了它心爱的小夜莺，而小夜莺的付出也是无意义的。
此刻倒有那么几分相似，塞琉就要为洛伦佐那见鬼的夙愿走向死亡了，无关什么爱与悲伤，这只是一个疯子的自我毁灭。
“所以啊，大家都不在乎这些，可怜的爱也变成了天真之人才会说的东西。”
激动过后，便是有些颓废的寂寥，老家伙感叹着。
“有时候就觉得世界变得很奇怪，抱着本心的爱意，却被人嘲笑。”
挺难过的事，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那么难过了，明明已经活很久了，可他的心态就像个小孩子，嚷嚷着奇怪的话，为了自己不拥有的东西而战。
“是啊……我们该走了，塞琉。”
洛伦佐看了看怀表，突然说道。
塞琉有些不明白，她们已经在车上了，还要去哪？
“看起来你很忙啊，就像之前那样，突然的离开。”
老家伙说道。
“是啊，人生总是如此忙碌，忙着工作，忙着结婚，忙着去死。”
洛伦佐随意的回答着，然后再次的伸出了手。
“忙到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不过再见到你，感觉真不错啊。”
“是啊！是啊！”
两个神经病惺惺相惜。
看着洛伦佐那离去的身影，奥斯卡一时间居然有那么几分落寞，毕竟不是什么人都会欣赏他的作品，他也很久没见过这么有趣的学生。
“唉，如果不是净除机关捷足先登，他一定会喜欢我这的。”
一边说奥斯卡一边叹息着。
“多好的孩子。”
布斯卡洛倒为洛伦佐的离去感到开心，虽然不知道他突然离开做什么，也不清楚，除了这列火车他还能去哪。
不过……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什么机关？”
“什么机关？”
奥斯卡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那迷惑质疑的眼神似乎在问你在说什么一样。
“不是……是你说的啊”
他还想解释什么，但奥斯卡紧接着说道。
“你幻听了吧？作为医生倒是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啊！”
老家伙大力的搂着这个离了婚的倒霉鬼，银质的项链在脖颈间微微摇晃，精致的花纹中，被三角包裹的眼睛静静的注视着世界。

第九十三章 祝福
“没想到你居然能拥有正常的社交朋友。”
塞琉紧跟在洛伦佐身后，在狭长的车厢内穿行。
“怎么了？”
洛伦佐头也不回的说。
“只是感觉你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这是自然，我不是妖魔，但又与人类相异……我是活在间隙里的人，两个世界的缝隙里。”
洛伦佐有些自嘲地笑道。
“很意外吗？对于自己的定位如此清晰。”
塞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也不确定洛伦佐能不能看到。
在她的眼里，洛伦佐简直就是个麻烦吸引机，交的朋友不是什么黑帮老大，要么就是什么秘密机构，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有正常的生活圈。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塞琉，就比如接下来这些……”
洛伦佐说着将右手伸进了怀里。
“什么？”
“别害怕。”
洛伦佐回答。
白衣的乘务员走在车厢的中间，其实地方还算宽敞，可当两人反方向经过时，它就变得很是拥挤，需要一方做出退让。
可洛伦佐没有丝毫退让的样子，猎魔人的目光静静的注视着那乘务员，在靠近的一刻，只能看到一道白光在他的怀里绽放，随着金属的崩鸣声，锋利的折刀一瞬间弹出，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便猛的斩下。
塞琉已经看愣了，而在这一刻四周的乘客也看愣了。
折刀的刀头直接沿着乘务员的肩膀斜斩而下，顺势直接劈开了他的脖颈与喉咙，能清晰的听到那毛骨悚然的声音……金属直接斩断了血肉之中的脊椎。
鲜血像个小泉一样涌出，将那洁白的椅背染红，惊恐的眼神死死的盯着洛伦佐，他一只手捂住了那恐怖的伤势，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整个喉咙都被那饱含巨力的一击撕碎，只能听到慌乱的呼吸声。
“我很远就闻到你们的味道了。”
洛伦佐抹去脸上的血迹，目光冰冷。
那劣质的秘血，即使是隔着数个车厢洛伦佐也能清晰的察觉到。
早在发现那些入侵者是遗民时，洛伦佐就警惕了起来，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么一路东躲西藏，却没有躲过他们，这些家伙也跟上了车。
最后折刀自上而下贯穿，将那头颅与心脏一同穿透，不给其妖魔化的可能。
这是残忍的处刑，那尸体抽搐着倒下，鲜血漫过了每个人的脚下。
短暂的寂静后，便是狂乱的尖叫，四周的乘客们都慌了起来，有的人开始逃往下个车厢，有人在哭泣，有的人提起勇气想对抗洛伦佐这个杀人犯，但在那冰冷的目光下失去理智。
整个场面都混乱了起来，嗅着那浓重的血腥味，那可怕的死状就在塞琉眼前，她握紧了洛伦佐手，脸色惨白。
她也不清楚洛伦佐突然发什么疯，可那多年积累下来的信任，让她相信着洛伦佐……其实除了跟洛伦佐一路走到黑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走吧。”
洛伦佐说。
虽然混乱，但却没有人敢挡洛伦佐的路，那把锋利的折刀正被他拿在手中，滴着血。
人群四散奔走，可就在这之中洛伦佐轻而易举的找到了他的目标，直接掷出手中的折刀，一位尚未离去的乘客直接被那折刀钉死在座位上，不等他多做什么，炽白的焰火从其体内爆发，在痛苦的惨叫声中将那躯壳烧穿。
洛伦佐则慢悠悠的走了过去，在经过时取下其上的折刀，在焰火的映衬下，塞琉清晰的看到那布满倒刺的刀柄。
这是为洛伦佐特制的折刀，在刀柄处有微小的倒刺，刺出的鲜血会顺着凹槽流至刀身。
“别藏了，一起来吧。”
他说道。
在猎魔人的视野里，秘血再怎么劣质，它依旧是秘血，就像黑暗里的火光，哪怕是微小的火星也足以令人注目。
突然他挥起折刀，猛的转身，一把拉住塞琉，女孩的身体直接被拉动了起来，同时折刀斩下，将一名不知何时靠近洛伦佐身后的乘客斩杀。
圣银覆盖的刀头直接切开了头颅，沿着躯体劈下，将整个身子劈裂。
扭曲的内脏与鲜血狂涌，就像屠宰场一般。
塞琉尽可能不去看那些，她很清楚洛伦佐没必要如此残忍，可他就像是在发泄怒火一样，残忍的击杀每一个遗民。
洛伦佐不清楚劳伦斯教长许诺给了他们什么，也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接受秘血，可他不在乎，这些人都是敌人，而敌人只要杀死就好。
车厢内能跑掉的乘客都已经逃离，空间反而空旷了不少，更多遗民涌了进来。
那些普通人都不是他们的目标，他们的目标只有洛伦佐，或者说洛伦佐身后的塞琉。
一只手拉紧了塞琉，挥动着折刀奋力拼砍。
在这不算开阔的空间内，折刀的挥舞很受限制，短暂的恐惧过后，终于有遗民反应了过来，他掏出手枪朝着洛伦佐射击，可还未等扣动扳机，破空而至的钉剑贯穿了他的头颅，将他钉死在墙壁上，紧接着有炽白的焰火升起。
“真麻烦啊……”
洛伦佐皱着眉，抬起了怀中的温彻斯特，扣动扳机，四散的弹丸直接扫过。
感谢人类那恐惧的本能，想必现在还留在车厢内的基本都是敌人了，洛伦佐也就不在乎什么误伤了，金属的弹丸打入躯体之中，携带的动能令他们都后退了几步，紧接着再次枪响，击碎了一个又一个的头颅。
就连这群遗民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想必劳伦斯教长也不远了，想到这里洛伦佐不禁有些头疼，随后加快了步伐。
可有剑光亮起，终止了他的步伐。
男人握着剑就在要命中洛伦佐时，他架起了自己那把心爱的霰弹枪，剑刃砍在了枪管上，未能继续向下。
洛伦佐暗骂着，抬脚便试着踹开他，可男人一个撤步反而躲过了洛伦佐的攻击，紧接着再次突进，锋利的剑光落下。
很麻烦。
洛伦佐侧着身躲过，同时松开了塞琉的手。
男人看起来很愤怒，似乎是洛伦佐杀了他很多同僚的原因，可洛伦佐不在乎那些，他甚至还有些想笑，因为现在只有男人一个人在与自己厮杀。
那些遗民都饱含畏惧的看着自己，这令洛伦佐满意极了。
有时候死亡会激发其余人的愤怒，可过于残忍的死亡，却会令大家恐惧，他们都在畏惧洛伦佐，除了眼前这个人。
“你还算不错。”
洛伦佐说道，同时雷霆般迅速的伸出了手。
那下落的剑试图收回，可却被洛伦佐一把抓住，那手腕是何等的有力，就像被禁锢于钢铁之中，男人根本抽不回剑刃。
鲜血沿着剑锋流下，不等做更多的反应，冰冷的触感出现在他的额头之上。
温彻斯特顶在他的头顶，紧接着鲜血炸裂，腥臭的粘液四溅。
那是比妖魔更令人胆寒的噩梦，终于有人绝望的嘶吼着，枪械开火，向着洛伦佐倾泻着弹药，可猎魔人直接顺势抬起了身前男人的尸体，如同盾牌般，顶着那射击而来的弹头直接冲到了车厢的边缘。
拔下插在墙壁上的折刀，断肢四起。
解决了剩余的敌人，洛伦佐回过头，向站在血泊里的塞琉伸出了手。
“时间快到了，我们得快点了。”
可这一次塞琉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看着那染血的手，强忍着那恶心的感觉，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
“你……比妖魔，还像妖魔。”
她有些艰难地说道。
“或许吧。”
洛伦佐似乎不在意这些，此刻他的状态有些奇怪，看起来很着急，就像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
不管塞琉的意愿如何，洛伦佐一把抓住了她，向着车尾继续走去。
推开门，下一段车厢里的人都满脸的惊恐，可以明显的感受到，随着洛伦佐的进入，所有人都恐惧了起来，他们被迫与一个怪物关在一起。
就像没看到那样的目光般，洛伦佐冷冷地说道。
“让开。”
没有人行动，可当洛伦佐抬起那还在滴血的折刀时，一道可供两人前进的空隙出现了。
“魔……魔鬼！”
有人老妇人在恐惧下崩溃，她怒斥道。
于是无尽的私语声响起，似乎是在议论这可怕的怪物一般。
可洛伦佐就像感觉不到这些一样，没必要去听别人的话，他们什么都不懂。
对，什么都不懂，他们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就像围栏里的羔羊，他们认知的世界只有围栏之内。
两侧的人群里，突然有人动了起来，洛伦佐能察觉到那汹涌的杀意，以他的反应力，他能在攻击到达前挥刀将其斩杀，可诡异的是洛伦佐没有在那个人的身上感知到妖魔的力量，没有秘血的气味。
落下的刀刃迟疑了，紧接着剧痛冲另一侧传来，锋利的短刀贯穿了洛伦佐的腰腹，洛伦佐只能做到将塞琉护住，随即便有更多的刀刃从人群中落下。
“普通人？”
洛伦佐有些不明白，可转瞬间他便为自己的天真感到可笑。
不是所有人都吸食了秘血，也不是所有人都知晓妖魔的存在。
“遗民？”
他质问道，可没有人回应他，他们带着愤怒。
“所以啊，有时候，不能以秘血侵蚀来判断一个‘妖魔’。”
洛伦佐低语着，随后躯体爆发出恐怖的力量，锋利的折刀在空中闪烁出诡异的光，根本看不到洛伦佐那挥刀的路径，只能听闻那呼烈的风声，随后一抹抹猩红荡起。
锋利的刃口精准的切开了每个遗民的喉咙，人类的躯体是如此的脆弱，他们甚至发不出尖叫声，只能用力的捂住伤口，试图拖延死神的到来。
看到这一幕那位虔诚的老妇人终于忍不住了，她流着泪痛诉着洛伦佐的暴行。
“你会下地狱的！”
“那正合我意，女士！”
洛伦佐拉着塞琉迈过了一具具尸体，自言自语。
“我杀过很多牧师，还有圣堂骑士，我现在还正赶着去杀一位……曾经的红衣主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把牛粪堆满七丘之所的每一处，如果可以把圣纳洛大教堂点着了更好！”
推开最后一扇车门，凌冽的寒风涌入这温暖的车厢，将那血腥尽数驱逐。
洛伦佐回过头对着老妇人致以微笑。
“感谢你的祝福，女士，愿你有美好的一天。”

第九十四章 终点
火车轰鸣而至，掠过苍白的大地。
冰冷的寒风带着锋利的雪花落下，塞琉裹紧了衣服，目光充满复杂的看向一旁的猎魔人。
洛伦佐最后看了看时间，一切还来的及。
轻微的喘息着，秘血正在体内增生，治愈着那些伤口。
或许是刚刚的暴行过残忍，塞琉至今还能回想起那可怕的一幕，她没有理洛伦佐，洛伦佐也没有搭理她，在寒冷的风中，两人就这么一直沉默着。
目光望向远方，大雪纷飞，茫茫的白雪覆盖了一切，就像一片洁白的海洋。
现在正是英尔维格北部最为寒冷的时候，低温的狂风汹涌而至，卷积着雪花在火车的表面上挂满冰晶。
根据时间计算，此刻火车已经驶离旧敦灵数十公里了，高大的树木被白雪掩盖，这里人迹罕至，能在这里活动的活物只有那些自然界的猎食者。
“来，塞琉。”
洛伦佐说道，他似乎是示意塞琉靠近他，可不等塞琉做出反应，洛伦佐直接把她抱了起来，身上的血迹已经被冻结，带有淡淡的腥臭味。
“它来了。”
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更为悠长的汽笛声在雪幕之后传来，仿佛是巨鲸的低吟。
火车？另一列火车？
塞琉心里这样想着，随后汹涌的雪幕变得深灰色。
轰——！
漆黑的钢铁冲破了厚重的雪幕，沉重的机械咬合转动，四散的蒸汽融入四周的雪幕之中，仿佛带起的纤细的白线，仿佛故事中的怪物般，冲出了被禁锢的书籍。
它所行径的道路被积雪覆盖，激起数人高的雪浪。
那是一列漆黑的火车，与普通的火车不同，它整体要大上几分，被漆黑的金属完全覆盖，仿佛游走在大地上的蟒蛇。
这让洛伦佐想起光辉号了，那列被净除机关改装后的武装列车，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列车与其相似，只不过它主要负责运输货物。
“我们脚下的线路仅仅是个幌子。”
洛伦佐对塞琉解释道。
“它不会抵达真正的‘北部’，它会在数十公里外的新建小镇停靠，而那列火车才能带我们抵达真正的北部。”
这才是真正的运输线路。
“劳伦斯教长与遗民联合了起来，想躲避其追踪最好的办法就是没有计划，很显然他们没能跟上我的想法，不然刚刚等待我的，可不是那几个杂鱼。”
“所以你的劫持也是临时起意？”
“……至少确实扰乱了他们的计划。”
洛伦佐没有正面回答塞琉的话。
当然最为重要的一点洛伦佐没有说，劳伦斯教长那诡异的【间隙】穿梭，在人群里效果会达到最大。
这也是为什么洛伦佐突然要带着塞琉离开，甩掉所有人的原因，他必须远离人群密集的地方。
那时劳伦斯教长便无法以其他人为跳板入侵，当方圆数公里只有洛伦佐与塞琉时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直接侵蚀塞琉，要么想办法先干掉自己。
塞琉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那……接下来是做什么？”
“换车。”
洛伦佐说。
“换车？”
塞琉显然很困惑，可还没等把问题说出来，洛伦佐便把她拦腰抱起，随后如炮弹般弹出。
先是飞逝的画面，随后便是在耳边鸣响的狂风。
塞琉本能的抓紧了洛伦佐，视线的余光看到了那不断靠近的大地。
下一秒两人直接坠入了雪地之中，激起一阵雪花，洛伦佐没有时间去停歇，落地的一瞬他直接狂奔了起来，超出常人的体能完全的展现，速度飞快。
此时塞琉才清楚所谓的换车是怎么回事，这个猎魔人在某些方面还真是朴实。
但紧接着奇怪的感觉升起……
她居然觉得很有趣，就像在骑一头有些神叨叨小马，在雪地上欢快的奔跑，唯一的不同是，这只神叨叨的小马能一口咬碎人的脑袋。
可洛伦佐显然不会理解这个女孩在想些什么。
猎魔人一路疾驰，在火车交错的最近处选择出击，这对于常人而言可能难以置信，但对于猎魔人而言，还属于可操作范围内，用尽全力的跃起同时挥出武器，锋利的折刀卡进车体的缝隙间，伴随着借力洛伦佐翻上了火车，最后停留在两个车厢的交接处。
“好了。”
洛伦佐说着放下了塞琉，女孩小心翼翼的站在钢铁上，防止自己不小心掉下去。
“该死！怎么回事？”
就在女孩还在盯着脚下不断飞逝的枕木时，洛伦佐痛骂道，这个猎魔人看起来暴躁的很。
钥匙插进了门锁里，但可能是低温的原因，内部结构冻死了，洛伦佐用力的锤了好几拳，车门才缓缓打开。
外面寒风瑟瑟，里面温暖如春。
“先休息吧，旅程还很长。”
洛伦佐关上了铁门，把所有的寒冷阻隔在了门外。
塞琉则打量着车内，很奇怪里面就像仓库一样，四角堆满了货物。
在塞琉的预想里，这与重要资源有关的列车想必安保一定很严密，可现在它就这么被洛伦佐轻易的蹭车了，而且内部还没有人把手。
除了那隐约的引擎声，这里似乎只有塞琉与洛伦佐，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就像一具棺木，在铁轨上疾驰的棺木。
而就在女孩还在疑惑时，洛伦佐向她丢过来几份面包。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为我卖命，是不是啊！”
洛伦佐一反之前的冷漠，笑嘻嘻的，让塞琉有些不适。
“面包？”
塞琉有点想不明白，可紧接着洛伦佐又向她丢来了毛毯。
女孩抱着毯子，一脸迷茫。
“还有毯子？”
“可能是他们也觉得北部有点冷。”
洛伦佐随意的糊弄了过去，他的样子很奇怪，从刚刚起就很奇怪，就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塞琉见他不愿说便没有多问，她坐在了角落里，裹紧了毯子，聆听着那低沉的声音，静候着结局的到来。
火车在咆哮的风雪里静静的前行，它的轨迹与先前的火车错开了，一直向着北部前行，在其身后数不清的影子紧紧跟随着，发出隐约的犬吠声，一直到那旅途的终点。

第九十五章 熊熊燃烧
苍茫的大地上，漆黑的火车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带着机械的轰鸣，泛着雪浪而行，它跑的飞快，似乎什么过往仇恨之类的东西都追不上它。
洛伦佐推开了车门，寒风的狂风涌入，柔和的月光被雪幕打散，将黑夜晕染成朦胧的灰色，它们就像旧敦灵的雾气般，笼罩了每一处，有难以分辨的声音在帷幕后响起，仿佛有怪物在大雪下前行。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怀表，距离他们登车已经过去了很久，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半夜，他们现在已经远离了人类的聚集地，此刻方圆数十公里内只有这列火车孤单的行进着。
收起怀表，关上大门，洛伦佐低声念叨着什么，似乎是在计算时间。
昏暗的车厢里传来轻微的响声，塞琉醒了，她裹着毛毯，就像一只等待破茧的毛毛虫。
“你还可以再睡会，我们还有时间。”
洛伦佐说。
黑暗里，女孩摇了摇头。
“有点睡够了。”
她坐了起来，靠在货物的边上，其实她还是有些困，但这个情况下入睡确实有些困难。
车厢内回荡着微弱的刺激性气味，似乎是某种化学药剂，车厢微微作响摇晃，就像母亲的摇篮，不过这个摇篮是钢铁铸就，并且以时速数十公里的速度在铁轨上狂奔。
“有点像以前了。”
洛伦佐点燃了一根香烟，黑暗里有明亮的火光亮起，映亮了他那半张有些疲惫的脸。
“以前？高卢纳洛时的事吗？”
塞琉说着便想了起来。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窝在黑夜的角落里，两个人随意的闲聊着。
那时塞琉的世界仅仅是那座被人遗忘的小镇，当洛伦佐带她踏出小镇的那一刻，她突然理解了“外面的世界”。
一瞬间她的世界变大了，从那座小镇变成了高卢纳洛，变成了英尔维格。
“不，要更久，大概是我还在猎魔教团的时候了。”
洛伦佐回忆着。
“那时大家就是这样，追捕异端，追累了就随便找个地方休整一下，围着篝火而坐，拄着钉剑，没有言语，也没有交流，火光的映衬下，一个个虔诚的就像神的战士。”
他说着嘿嘿的笑了起来。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虽然没有任何声音但你能清楚的知道，你不是一个人，随着那火焰的摇曳，你能听到他们的呼吸，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你看起来很怀念那时。”
“是啊，虽然福音教会是个傻逼，但这和我生长在那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洛伦佐想着以前。
“大家都是好人啊，虽然好人都死了。”
“所以你才这么想杀了劳伦斯教长？”
“当然了，那些可都是我的好朋友，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他倒都以为自己是为了神圣而战，却不知道这一切源于劳伦斯的背叛。”
他的声音很平静。
“真遗憾啊，猎魔人是没有名字的，我们有的仅仅是个单调枯燥的代号……我总不能在墓碑上刻些什么数字吧。”
没有人回应，塞琉无法理解洛伦佐的感受，所谓的感同身受其实很局限，她能做的只有沉默。
过了很久她拿起糖块嚼了起来，声音细碎，就像一只兔子在啃草。
“你还是很害怕吗？”
“这是当然了啊，伟大的霍尔默斯先生。”
塞琉讥讽道。
“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弱女子啊，我可不像你，猎魔人中枪了还能活蹦乱跳，我中枪了就真的死了。”
“……太过成熟也不是什么好事。”洛伦佐说。
“是啊，按照正常心态，我应该大哭大叫，求你放我回家吧。”
塞琉说着。
“就像那时亚威要带我去什么宴会，其实我不想去，我讨厌不熟悉的人，那种感觉就像拍卖会，我就是舞台上的展品，为大家展示斯图亚特家的新玩具。”
“可是亚威对我很好啊，虽然那个老管家有时候很死板，但他确实对我很好，我不想他为难，就只好硬着头皮去，一个又一个。”
她念叨着。
“其实我应该大哭大叫的，那样一切都轻松了许多。”
洛伦佐听着笑了起来，黑暗里传来他的声音。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
“不是你印象里的那一次，其实在更早之前我就看到你了。”
洛伦佐回想着那个风雪交加的巷子，记得那个男人正拖着塞琉走，女孩当时的反应远超洛伦佐的想象。
听着洛伦佐的话，那回忆也逐渐清晰了起来，她想起自己被猎犬追逐的那个梦境……其实那是她的回忆，那时她被男人拖着走，漆黑的水没过自己时，她也想起了自己紧握的东西。
“真凶悍啊，你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就狠狠的砸了下去。”
洛伦佐想着当时的样子，男人的惨叫，女孩的逃亡，那时他还有些不确定塞琉的身份，可那之后他就确定了，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那石头就是她的匕首，她可以抓住的一切，砸碎那镣铐。
“可现在别说是石头了，就算是剑刃也砍不死你吧。”
塞琉毫不客气地说道，现在洛伦佐就是她的镣铐。
“没办法啊，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啊，你的小命借我用一用不过分吧。”
两人的关系有些畸形，明明是罪犯与人质，可在那诡异的信任下，就像一起欢乐旅行的朋友，一路上回忆着过去，说着烂话，然后开开心心的走向死亡。
塞琉突然理解了洛伦佐为什么和奥斯卡能混的那么好，能写出那么见鬼故事的人，也能理解洛伦佐这个家伙的思路吧。
男孩需要一支红蔷薇讨女孩的欢心，在大树的帮助下，小夜莺为了男孩的愿望用血染透鲜花，但女孩不喜欢这朵花，男孩痛斥着爱情，最后那朵花毫无意义，就那么消逝在了风里。
可怜的小夜莺为了一个小屁孩就那么的死了，可没有人记得它的付出。
“我突然觉得……我就是那只小夜莺。”
塞琉看向那片黑暗，可火光已经熄灭了。
“为了你那见鬼的想法，我就要用血染成红蔷薇了，也不知道你这个小屁孩会不会赞美我。”
“当然会赞美你啦，如果我以后有孩子我就给他取你的名如何？”
“您配吗？”
“啊哈哈哈，斯图亚特家的便宜可不好占啊！”
诡异欢乐充斥着昏暗的车厢。
其实这里就是一个陷阱，引诱着劳伦斯教长的抵达。
“不过可别这么说，塞琉，我讨厌小屁孩。”
猎魔人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
“如果非要我在故事里有什么定位的话，我会是那颗大树。”
“大树？”
塞琉有些不明白，故事里大树为小夜莺提出了那个牺牲自己的意见，在悠扬的歌声里，永远的失去了这个朋友。
可洛伦佐没有回应他，黑暗里他低垂着眼，手指轻轻的摩擦着表盘，看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
“我开始理解你了，洛伦佐。”
她说道。
没人能猜透一个想伪装自己的猎魔人，他从那燃烧的夜晚活了下来，至今他还怀念着自己的朋友们。
洛伦佐有些迷茫的抬起头，看着塞琉所处的黑暗，握紧了手，怀表每一寸的金属都深深的印进了血肉之中，清晰的感受着它每一处的凹痕与凸起。
“是啊，一个人的世界其实是有范围的，当时我的世界就是那个小镇，可你为我打开了更大的门……你那些曾经的朋友也是你的世界吧，那些人熟悉你，知晓你，理解你，可有一天他们都死了，这个世界上不再有人知晓你的过去了。”
声音很轻，就像一曲缓缓奏响的乐章。
“那个什么劳伦斯毁了你的世界，换做我也会不择手段的杀了他吧。”
“可是洛伦佐，你活着的意义也太可怜了吧。”
洛伦佐不清楚，“可怜？”
堂堂大侦探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前猎魔教团梅丹佐分支猎魔人，和黑道老大伯劳谈笑风生，和秘密机关负责人亚瑟称兄道弟，抬手能砍妖魔，低手能抓小三。
洛伦佐这叱咤风云的前半生怎么也算不上可怜，讲给奥斯卡他说不定还能写出了几百万字的长篇小说……可他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塞琉，就像被人说中了一样，反驳都显得无力。
“你真的好可怜啊，大家存在的意义都很多，有人为了家庭为了子女，为了理想，为了美好的明天，甚至是一顿美味的早饭……总之有很多东西驱动着大家活下去。”
塞琉的声音回响着。
“可你不同啊，洛伦佐，你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复仇，那些夺走了你过去的家伙，你杀了劳伦斯，会继续杀妖魔，直到杀死所有的妖魔。”
“你的生活虽然充实，到处去蹭课，当侦探，可实际上这只是你的伪装，一个疯子可融不进这个社会里，你需要把自己伪装的更像个人。”
“可你不像一个人，你是一把读作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武器。
你真正的生活是完全被暴力与愤怒填满的，看看你砍妖魔时那个兴奋样，只有那时你才觉得你是真正的活着吧，只有那时你才能回到很久以前，回到猎魔教团还存在的时候，假装你的朋友们还在，大家一切快乐的砍妖魔。”
塞琉总结着，不禁也为自己的结论惊叹。
“你的人生也太见鬼了吧！听者伤心闻着落泪啊！”
声音轻快，就像朋友间的谈笑，可却显得如此沉重。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来了，洛伦佐还来不及准备措辞反击，他便猛的抬起头，紧接着冰冷的金属顶住了他的额头，凭借着猎魔人的视力，在黑暗里他能分辨眼前这个人。
“洛伦佐，你果然在计划什么，对吧。”
塞琉扛着一把铝热步枪顶在洛伦佐的头上，虽然不清楚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可从这个枪械的外形来看，塞琉知道这是一把武器。
这是她从那堆货物里翻出来的，打开木盖后，里面放满了这样的武器，刚刚的交谈只是转移洛伦佐的注意力，此刻塞琉握紧了她的石头。
“你这个疯子，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劫持对吧，你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洛伦佐是个疯子可她不是，畸形的信任逐渐破裂，塞琉震声问道。
一切都很奇怪，两人极为顺利的逃出工业区，火车的行程，还有那临时的换车，洛伦佐或许知道这条秘密线路的存在，可他怎么知道它会精准的在某时出现呢？
当时那厚重的雪幕可视范围极短，如果不是那短暂的靠近，根本没有人会发现一列漆黑的火车刚刚与它们并行前进。
更不要说这打开车厢的钥匙，以及这一车的武器。
“这一切都是你谋划好的……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塞琉质问道。
洛伦佐倒没有着急回答，反而拿起了怀表，看着时间的飞逝。
“正好，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说明白点！洛伦佐！”
塞琉将铝热步枪更用力的顶在洛伦佐的额头上，手指扣在扳机上，试图这样来令猎魔人顺从。
可洛伦佐却带着几分笑意地说道。
“塞琉，其实我在很长时间里都在思考，思考劳伦斯教长究竟想要什么？”
“你为什么会值得他这么上心。”
毫不畏惧那枪口，洛伦佐继续说着。
“如果说他要撼动净除机关，那么他应该去试着猎杀亚瑟，想要动摇英尔维格的统治，他应该去袭杀女王。”
“当然，这些的可行度我不清楚，但至少确实如此。”
伸出手，直接握住了枪口，将它掰开，塞琉的力气根本比不过洛伦佐，她试着扣动扳机，可却毫无反应。
“这武器是需要点火的。”
洛伦佐随意的回答着。
塞琉根本不清楚这些武器的使用，她只是个会用石头砸人的小女孩而已。
直接抽走了武器，塞琉翻到在地上，虽然视线黑暗但她能看清洛伦佐，因为那眼瞳里燃烧的炽白点亮了黑暗。
他面无表情，就像教堂里的雕塑，那降下神罚的天使。
塞琉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源于洛伦佐身上散发的恐惧。
“所以就像之前那样，这又是骗术？”
当时洛伦佐就是骗她，说自己是她的远亲，于是把塞琉骗回了旧敦灵，而这一次他抱着奇奇怪怪的故事把塞琉骗到了这里，这个猎魔人从一开始就不可信，自己居然还对其报以期待。
“或许吧。”
洛伦佐说着抓住了塞琉的衣服，硬是把她提了起来。
“对于劳伦斯教长的行动，我一直很困惑，可直到有一次……灵感的爆棚，我突然理解了。”
“他拥有了《启示录》，这炼制秘血的关键，教会受重创无法做出有效的追击，而净除机关也难以对其造成威胁。”
“这已经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恐怖分子了，他现在最后需要的仅仅是……支撑这一切的地基。”
他看向一旁的女孩，直视着那冰冷的眼睛。
“那么，以你，以斯图亚特家为枢纽，以那诡异的‘模因污染’，想必他能瞬间侵蚀一个庞大的团体对吗？”
塞琉的心瞬间冷了起来。
“对啊，就应该是这样，你们因战争授予而联系起来，这是一种宣誓，一种契约的承诺，这是可以被连接起来的。”
“以那虚无缥缈的誓言，掌控庞大的体系……他或许一时间做不到，可信标已经种下，这病毒只会不断的扩散开。”
女孩的脸色惨白。
“怎么……可能。”
“事实就是这样，劳伦斯教长拥有圣杯，那个鬼东西仅仅是提起它那被遗忘的名字，都会招以祸乱，更不要说以血为代价的誓言了。”
脑海里回荡着诡异的记忆，洛伦佐并不清楚猎魔教团最终是如何收容的圣杯，但本能里的恐惧警告着他，可随即他笑了起来。
“一死死一家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啊，就像我说的那样，只有事情真正来临时我才会清楚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
洛伦佐一拳打碎了木箱，里面存放的武器弹药倾泻而出，他随便的挑了几个插进腰间。
“我在【间隙】里赢了劳伦斯教长一次，也掠夺到了他意识的一部分，我很清楚他会做些什么。”
“他的身体快支撑不住了，圣杯的血肉就快杀死他了，他没时间去等待了……他已经来了。”
洛伦佐突然放下了女孩，两只手用力的捂住她的头，这似乎能令这颤抖的躯体安宁些。
“别害怕塞琉，这种鬼东西习惯就好。”
猎魔人安慰着她，将一支弗洛伦德药剂直接注射进了塞琉的身体里，混乱的视野突然清晰了起来，紧接着女孩看到了那倾倒的箱子，里面的弗洛伦德药剂已经被注射空了。
“洛伦佐……”
塞琉看到了洛伦佐脖颈处那一排清晰的针眼，不知何时这个疯子将所有的药剂都注入了。
“没办法啊，他太强了，强的令人绝望……我已经尽我所能的去限制劳伦斯教长，可面对那可怕的侵蚀，这还是一个问题。”
从一开始这弗洛伦德药剂就不是为塞琉准备的，她只是顺带的，真正的使用者是洛伦佐，他需要在那恐惧面前保持清醒。
塞琉迷茫的看着他，她已经有些难以分辨这个猎魔人的好坏了，这个疯子想用自己来引诱劳伦斯教长，但同样他也赌上了自己的命。
过量的药剂令洛伦佐的神态开始扭曲，血管暴涨，似乎下一秒这脆弱的凡人之躯就要崩溃了。
那怒火一直在燃烧，几近涌出这执着的躯体。
“你也看到我意识里的那个怪物了，你打不赢她，那诡异的【间隙】再也拯救不了你了，所以你只能亲自前往，对吗？”
在华生的威胁下，劳伦斯教长不敢再从【间隙】发动攻击了，他会亲自到来。
洛伦佐似乎不只是在对塞琉说话，他紧盯着女孩的眼睛，那冰蓝的瞳孔里倒映着重重的雪幕。
一瞬间宁静被打破，无数的声音在车厢的四周响起，仿佛有千万人在用力的敲打着车厢，尖锐的崩鸣响起，仿佛无数的尖刀在切割着金属，迸发出刺眼的火花。
塞琉难以遏制那心底的严寒，她紧紧的抓住了洛伦佐的手，绝望之际她能抓紧的还只能是这个见鬼的猎魔人。
那眼瞳里倒映的风雪出现在另一个人的眼中，猩红的身影站在狂风呼啸的车顶，手中的钉剑已经附着上了一层薄冰。
“真不错啊。”
劳伦斯教长赞叹着。
低温寒冷，极大程度限制了妖魔的力量，除了洛伦佐与塞琉数公里内没有活人，直接断绝了劳伦斯教长侵占他人意识逃离战场的可能。
这是一处绝地，这是洛伦佐为他精挑细选的战场。
最终的死斗。

第九十六章 残灰复燃之日
暴风雪席卷了这列火车的路线，厚重的灰色帷幕笼罩着寒冷的大地，可视距离短的可怜，空气是极度的低温，即使是呼吸那彻骨的寒冷都仿佛要冻结自己的心肺。
汹涌的蒸汽从火车头涌出，还未等溢散便凝结成冰晶飘散，那是洛伦佐未曾见过的新型号，火车的燃烧室半开，疾驰的同时无尽的火星随之飘散，如同这寒夜里唯一的光。
能遮掩风雪的车厢仅仅是少数，这列火车大部分的车厢都是敞开的货柜，被墨绿色的防水布挡住，看不到其下是什么，坚硬的雪花如同飞驰的冰刀，一重重的击打在整体上，仿佛降下的钢雨。
洛伦佐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视野之中，可能是车顶的强风过于剧烈，他看起来摇摇晃晃的，雪幕下劳伦斯只能勉强分辨出那灰色的影子。
猩红的衣袍后背负着木质的匣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孩子你做的不错，我越发好奇你是谁了，猎魔人里可没有一个叫做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人。”
在这么长时间的交锋中，劳伦斯早已得知了洛伦佐的名字……可猎魔人是没有名字的，虽然这倒是令他想起了一个久远的人，可年龄与眼前的这位猎魔人又对不上，他很好奇。
“所以你究竟是谁呢？”
劳伦斯的声音被狂暴的风雪卷积着，但以猎魔人的听力，洛伦佐依旧清楚的听到了。
“区区苟活之人而已，这个名字也是随意起的……没什么意义的，教长。”
灰蓝的眼里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洛伦佐的声音慵懒，伴随着风抵达劳伦斯的耳边。
猎魔人随意的环顾着四周，有时候他都开始迷恋自己了，将这里作为死斗的战场简直不要太完美。
漆黑的蟒蛇游走在苍白的大地之上，激起数米高的雪浪，留下灰色的轨迹，在规模如此可怕的暴风雪下，这样的痕迹也留不了多久，大概十几分钟后便会被大雪覆盖，就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仿佛整个世界的大雪都在此刻倾泻，它们将洛伦佐等人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月光被雪云阻碍，一切如同那死后的灰色。
这是前往冥土的列车，乘客尽是那早已死去的幽魂。
两人站在车顶之上，由于这狭小的面积，两人能左右腾移的空间很少，只能前进亦或是后退。
“那么……开始？”
劳伦斯问道。
没有什么复仇的震怒，也没有什么憎恨的诅咒，他只是很平静的问话，就像日常的问候般平常。
“好啊。”
洛伦佐的回应在风中响起。
狂怒到了最后反而是难以克制的平静，没有什么战前激昂的怒吼，到了这一刻除了行动外，没有任何言语可以表达那熊熊燃烧的怒火。
如同那古老故事里的最后，狭路相逢的恶鬼们。
劳伦斯双手握紧了钉剑，剑尖微微朝下，似那弓起的猛虎，当又一重风雪扫过两人之间时，震耳欲聋的怒吼贯穿了暴雪。
猩红的身影如同矫健的猎豹，暴涨的秘血增幅着他的躯体，干瘪的肌肉再次膨胀了起来，坚韧的肌肉不断的复苏，仿佛时间正在劳伦斯的身上倒退。
钉剑耀着可怕的寒芒，撕扯开了无数的雪花。
可在那即将消逝的雪幕之后，有微光亮起，随后数发燃烧的铝热弹贯穿了雪幕，直冲劳伦斯而来。
“这还不够！洛伦佐！”
尚达俸的力量在涌动，细密的红线早已出现在了劳伦斯的眼中，他直接挥起钉剑，金属与燃烧的铝热弹相碰撞，庞大的伟力强行让那注定的弹道偏移，火光消失于雪幕之中，他的速度丝毫不减，继续向前冲锋。
那灰色的影子无限靠近，劳伦斯的钉剑斩出恐怖的寒芒，直接将其一分为二。
但当那遮掩的风雪过后，他才发觉自己砍中的是一把铝热步枪，洛伦佐早已转移了位置。
紧接着可怕的未来在脑海里闪现，劳伦斯奋力架起钉剑，随后折刀从暴雪之中探出，自上而下斩击着。
钢铁撞击着，溅起的火花转瞬即逝。
洛伦佐刺起折刀，势做佯攻，企图这样来欺骗尚达俸那诡异的预知能力，而在这同时劳伦斯也顺应洛伦佐的骗术挥剑招架，但在中途洛伦佐猛的变向横砍向劳伦斯。
没有犹豫，见已中计，劳伦斯干脆将错就错，反而斩向洛伦佐试图换伤。
武器交错而过，鲜血四溢。
不存在什么停歇，裂空之音再次崩鸣，猎魔人们撞击、厮杀。
劳伦斯的进攻欲很强，反复逼近着，挺进挥剑，钉剑划过头顶，猛的落下，洛伦佐本能的撤步，同时斜其剑刃，刃锋交错在了一起，爆发出尖锐鸣响，落下的钉剑沿着折刀的斜面落下，而此刻洛伦佐顺力直接斜斩而上，锋利的寒芒带起一抹鲜血。
流畅且协调，飘逸的剑击却又重如千斤。
细长的伤口沿着劳伦斯的左脸裂开，伤口延伸至鼻梁，差一点洛伦佐便能斩瞎他一只眼。
如此惊险的一击，可劳伦斯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他轻轻的抚摸了一下伤口的边缘，手指摩擦着鲜血。
“你学的很好。”
劳伦斯看着自己身前那朦胧的脸庞说道。因为光线的昏暗以及雪幕的遮掩，劳伦斯只能看清洛伦佐的动作，却看不清他的样子。
“是教长你教的好。”
洛伦佐说着，同时劳伦斯脸上的笑意更盛。
他很清楚洛伦佐的想法，他将战场选择在了这里，就是为了令劳伦斯无处可逃……可同样的，洛伦佐也无处可逃，他们之间只能有一个活着离开。
弗洛伦德药剂持续在体内生效，就像蒸汽机的燃烧室，将鲜血烧的沸腾，洛伦佐的感官灵敏的可怕，集中精神他甚至能分辨每一片下落的雪花。
停歇是短暂的，洛伦佐的攻势一反常态，他直接跃了起来，不保护自己的空档，将折刀斩下。
两把武器短暂的僵持在了一起，可紧接着漆黑之物突然从洛伦佐的身上落下，随后猎魔人猛的后撤跃入身后的雪幕之中。
下一刻那漆黑之物直接炸裂开，泛起汹涌的火光，破碎的弹片在爆炸的冲击下扩散开，爆炸的气浪令风势都为之一转，但随即再次被覆盖。
劳伦斯架起了钉剑护住了内脏的位置，但冲击的气流还是将他掀了起来，倒撞了数米后，挥起钉剑插入车体之中，稳住了身影。
“你学聪明了，洛伦佐。”
扭曲的血肉修复着伤口，切入体内的弹片被强有力的血肉挤出，劳伦斯向着灰色的雪幕吼道。
仅仅战斗了这么一会，狂舞的雪花便已经覆盖了他身体的大半，他微眯着眼，尽可能的不被其遮掩视线。
“没办法啊，正面交锋我迟早会输的。”
洛伦佐的声音在四周回荡，暴风雪极大程度降低了劳伦斯的视野，他看不到洛伦佐。
有了之前的对决的经验，洛伦佐很清楚他与劳伦斯的差距，更不要说劳伦斯的体内还有着圣杯的血肉，他的肉体越是濒临崩溃，他越是强大，强大的令人绝望。
双手握紧钉剑，平稳的呼吸着，试图温暖那寒冷的空气，几乎是在一瞬间劳伦斯猛的转身，恐怖的剑势带起狂风横斩，凭借着尚达俸的预知，直接迎上了冲出雪幕的洛伦佐。
折刀与其短暂的撞击，洛伦佐的力道拼不过劳伦斯，直接被震开，但身影在空中诡异的翻转，旋出一个大圆，挥着折刀再次落下。
不出意外这次斩击再次被劳伦斯完美的防住了，而在这时洛伦佐则直接在半空中踢腿，狠狠的蹬在钉剑上，击退劳伦斯的同时，也令自己再次拉开距离。
落地，冰冷的剑光在眼里迅速放大，劳伦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他的步伐迅捷，直接跟上了洛伦佐的落脚点。
折刀荡起，试图在劳伦斯靠近时直接斩击他的头颅，但那钉剑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砍来，先是命中了折刀，与其撞击在了一起，巨力的冲击将其震开，随后恐怖的力量在苍老的躯体下涌起，劳伦斯以更多的速度挥砍。
这时折刀刚被击退，洛伦佐来不及回防，劳伦斯直接屈膝低下了身，攻击洛伦佐的下身位，单手挥起钉剑，最大程度扩大它的横扫范围，一闪而过，在洛伦佐的小腿伤带起鲜血。
劳伦斯不打算给洛伦佐喘息的机会，钉剑再次笔直的袭来，是刺击。
洛伦佐根据自己多年的剑术经验，本能的举起折刀招架，可劳伦斯显然要比他更快，即使没有尚达俸的预知，他依旧是猎魔教团的教长，处于顶端的剑术大师。
迅速抬起的钉剑封住了折刀招架的路线，刀刃被强行偏离轨迹。
洛伦佐意识到了不好，致密的甲胄在体表生成覆盖，随后锋利的钉剑刺中了洛伦佐的右肩，在猎魔人那恐怖的力量下，劳伦斯向前挺步，能听到隐约的钢铁声，洛伦佐的甲胄被轻易突破，它还刺穿了体表下的缚银之栓，连同血肉一起，直接将其贯穿。
剑刃带着暴雪的寒冷，洛伦佐反手便试着回击，可劳伦斯贴近了洛伦佐同时用力的肘击，正中洛伦佐手臂的关节，令后续的反击被强行中断。
洛伦佐咬着牙，不顾贯穿的伤痛，右手挥起折刀，以常人绝对做不到的方式，强行压过了关节的限制，而劳伦斯干脆抽出了钉剑，同时学着洛伦佐的方式，用力的踢击他的胸膛，直接将他踹了出去。
一只手在最后死死的抓住了车顶的边缘，洛伦佐这样才未能从火车上掉下去。
劳伦斯在此时握着钉剑而来，他要乘胜追击。
清楚此刻的劣势，洛伦佐直松开了手，不等劳伦斯抵达便再次没入了风雪之中。
站在车顶的边缘，无尽的寒风从身体的两侧掠过，劳伦斯没有放松警惕，他清楚洛伦佐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下一刻折刀贯穿了钢铁，从脚下的车顶刺出，险些刺穿了劳伦斯的脚腕，而他也在这一刻直接翻下了车厢，继续追击。
车门已经打开，不等劳伦斯站稳黑暗里燃起摇曳的火苗。
“那种武器对我没用的。”
劳伦斯大步的走进黑暗，在尚达俸的预知与猎魔人的体能下，斩断飞驰的铝热弹并不是什么难题。
可在黑暗里却传来洛伦佐的笑声。
“教长，你太自信了，过分的自信也是弱点。”
说着黑暗里刺出数枚钢针……那并非钢针，而是导电金属矛，洛伦佐在黑暗里发射了电矛枪。
劳伦斯未见过这样的武器，钉剑随意的将其斩落，但在钉剑与其相接时，涌动的电流一瞬间袭上了他的身体，生物本能的痉挛，令斩击慢了一步，随后更多的导电金属矛刺入了他的体内，限制了他的行动。
“看，就是这样。”
嘲弄的声音响起。
麻痹之余劳伦斯愤怒的施展着力量，恐怖的侵蚀在这短距离下直接命中了洛伦佐，可这一次洛伦佐没有倒下，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鲜血从鼻尖落下。
过量的弗洛伦德药剂维系着他的理智，他面目狰狞。
“现在的你又能斩落几枚铝热弹呢？”
洛伦佐捡起已经点燃的铝热步枪，焰火的流星飞逝。
仅凭电矛枪是困不住劳伦斯的，但只要能微微限制住他的行动就好，这即使预知到了未来，他也无力改变。
这便是洛伦佐的谋划，尚达俸的预知是有限制的，总会有某个时间段的未来对于劳伦斯而言是空白的，那么就令攻势如狂风骤雨一般，不断的试错，直到令劳伦斯在那空白的时间里给了洛伦佐可乘之机。
就是现在！
短暂的麻痹后劳伦斯挣脱了束缚，缓过来的力量率先斩落了第一枚铝热弹，可紧接着后续的铝热弹已经抵达，他慢了。
半融化的高温金属直接命中了他的躯体，固态的金属刺入体内，液态的金属附着在皮肤表面，灼热的高温一瞬间带来巨大的痛苦。
撕心裂肺的痛楚折磨着劳伦斯的神经，挥剑的手微微迟疑，更多的铝热弹成功命中，转瞬间几乎将他半边的身子熔铸成金属的雕像。
“洛伦佐！”
他怒吼着。
用力震开身上的铁水，钉剑带着死意而至，洛伦佐根本没有躲闪的意思，甲胄全覆盖，坚固黑铠如同盾牌般，可相较于圣杯滋养的躯体，那力量还是过于可怕，钉剑贯穿了洛伦佐的胸口，随后钉死在后方的车门上。
“教长，你教过我的，猎魔人就该是一把武器，不需要多余的情感，抛弃人的身份。”
洛伦佐握紧了那贯穿自己的钉剑，他看着面目狰狞的劳伦斯，面甲居然下传来阵阵的笑声。
“恐惧、贪欲、感性……这些都是人的弱点，可你是否还记得愤怒也是人的弱点呢？”
“愤怒使人失去理智。”
劳伦斯那愤怒的神情突然消失了，眼瞳里泛着炽白的光，他看到了那可憎的未来，但也在这时洛伦佐死死的抓住了他。
对抗尚达俸的另一种方式……有些未来即使提前预知了，也无法躲避。
“别逃啊！劳伦斯！”
洛伦佐怒吼着启动了另一只手上的武器，炽目的光亮起。
这是洛伦佐精挑细选的战场，车厢内的每一件武器都是为了杀死劳伦斯。
熔铸之矛已启动，这武器是为了克制原罪甲胄而被制造出来，本质上就是一个大型铝热剂，迅速熔化的高温金属会融穿甲胄，并破坏内部机械结构，而如今它被用在了劳伦斯的身上。
无论劳伦斯怎样转动钉剑，那剧烈的痛苦也未能让洛伦佐松开手，随后锋利的长矛将其贯穿，半融化的铁水四溢，仿佛是有了实体的光。
劳伦斯哀嚎着后撤，圣杯的血肉不会令其死亡，但那剧烈的痛苦还是令他疯狂，将长矛缓缓的取出，金色的铁水在地面上蔓延，仿佛黄金色的水泊。
洛伦佐也一点点的将贯穿的钉剑拔出，甲胄布满裂痕，他的身影摇摇欲坠。
握着那炽痛的金属，劳伦斯毫不犹豫的将其掷出，下一刻燃烧的长矛降临到洛伦佐的眼前，挥起钉剑，洛伦佐试着偏开它，却被其携带的巨力撞飞出去，带着整个车门撞到了车厢的边缘，无尽的寒风随之涌入。
“真是丑态啊，劳伦斯。”
洛伦佐继续嘲笑着，他缓缓起身看着那立于焰火之上的身影。
“你还是没懂，愤怒依旧在支配着你。”
随着洛伦佐话音的落下，劳伦斯察觉到了，但为时已晚，此刻便是发动预知之后的“空白”。
高温引燃了车厢内剩余的武器，那数不清的燃烧弹。
洛伦佐用尽全力翻上了车厢，但即使这样他也慢了一步，武器的弹药引燃爆炸，在狭窄的车厢内引发了殉爆。
破碎的弹片，涌动的高温，沸腾的焰火。
坚固的车厢一瞬间仿佛被巨人揉捏过了一般，整体扭曲变形，瞬间的高温将其烧得漆黑，仿佛是巨人的尸骸的框架。
强大的冲击清除了数十米内的大雪，在这恶劣的天气里竟开辟出了一块净土，这片空白维持了至少数十秒，在这之后才有雪花缓缓落下。
其下的铁轨也因其碎裂，列车剧烈的颠簸几近脱轨。
洛伦佐站在车顶上，为了保证这计划的延续，车厢内并没有过多的爆炸物，而是高温的燃烧弹。
这一切都是洛伦佐的陷阱，他或许不是一个优秀的侦探，但他是一名优秀的骗子，残忍的猎魔人。
为了杀死劳伦斯他准备了太久，握紧他所能握紧的一切，就连石头也是如此，用力的挥下，砸开他的头颅。
车厢就像燃烧室一般，核心的温度能在一瞬间抵达上千度，即使是钢铁也会熔化，更不要说是血肉之躯。
这就是死亡的熔炉。
可洛伦佐依旧没有掉以轻心，他凝视着那片刺眼的火海，直到风里传来灰烬的味道。
带火的钉剑破空而至，强大的风压令洛伦佐心悸，他同时架起了钉剑与折刀，在一声巨响里武器应声折断，崩裂的碎刃切进躯体之内。
速度太快了，洛伦佐只能看到那燃烧的眼眸，紧接着又有锋利的钉剑划破了他的躯体，他握紧了断剑试着反击，目光终于追上了那高速的身影，但却是那从未见过的可憎。
“我说过，我是你的老师，你的技艺都是我教的。”
那妖魔缓缓说道，鲜血还未等滴下，便凝固在了钉剑之上，鲜血泛着腥红的光。
紧接着那红影掠起，洛伦佐凭着本能架住了这迅捷的一击，但紧接着回斩的剑刃命中了他的手腕，他根本看不清劳伦斯的路数，旋即新的寒芒落下。
伤痛一前一后，是两把剑。
洛伦佐知晓不能在这样继续下去，他用力的向后撤步，甩出腰间的温彻斯特，龙息弹释放，炽焰的火幕中断了纷乱的大雪，也暂且阻碍了劳伦斯的追击。
不，没有中断，钉剑破空而至，直接贯穿了洛伦佐持枪的手臂，钉剑上的巨力带着他倒撞在了车顶，无尽的寒风吹散了龙息的火幕，妖魔踏着焰火而至。
“勇气、技巧、力量、狡诈。”
洛伦佐挣扎的爬了起来，低语着关于那在猎魔教团时的教导。
扭曲的关节在肌肉的作用下强行被扭正，他用力的抽出那贯穿手臂的钉剑，痛苦的低鸣着。
秘血愈合着那恐怖的伤势，那或许会杀死一个人，可对于猎魔人而言这还不够。
“放弃吧，洛伦佐，你根本没有任何胜利的希望。”
劳伦斯说。
他完美的压制了洛伦佐，这个猎魔人计算了很多，无论是大雪还是这无人区，以及这满是武器的列车，还是那几乎可以瞬间蒸发一个人的殉爆，洛伦佐已经尽他可能的去算计劳伦斯，他的计谋近乎完美。
……一个野狗想咬死猛虎只能这么做。
但在那绝对的力量下，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劳伦斯此刻赤着上身，繁琐的铭文如同纹身般布满他的躯体，洛伦佐之前为其留下的伤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扭曲的肉瘤垂在他胸口的一侧，上面带有熟睡的面庞，诡异的令人恐惧。
之前身后的匣子已经碎裂，其中的钉剑都落了出来，被他用红袍的残布系在腰间。
劳伦斯双持着钉剑，他背对着那火海，仿佛神话里那持着火剑的天使。
“真可怕啊……这就是圣杯的力量吗？这都死不了。”
洛伦佐苦笑着，他没有急于进攻，反而是手伸进怀里拿出了烟盒。
那精致的烟盒也在刚刚的刺击中被贯穿了，洛伦佐只能勉强的从其中挑出半截还能抽的香烟叼了起来，将其按在身旁的残火上，最后勉强的在寒风里将其点燃。
“还没到认输的时候……这才刚开始而已。”
再次降下的暴雪模糊了他的身影，在劳伦斯看不到的角度里，洛伦佐紧盯着怀表。
“知道吗，教长，我一直不相信什么命运、宿命、注定之类的屁话……当然在教团时我还不敢这么说，毕竟您可是尚达俸猎魔人，就连教皇也会询问你们那未知的未来。”
他缓缓自述着，其实也是在争取时间，他需要时间令那损伤的身体好起来，劳伦斯也清楚这一点，但他不着急，他一直占据绝对的优势，绝对的自信，他相信没有什么东西能改变战局，因为他注定不会死在这里。
“我一直觉得那是神棍们的屁话，哪有什么注定的未来，如果说命运里你注定会溺死，就不要靠海啊，如果说你会成为一个绝世大魔王，那就好好去行善啊。
我不相信这些宿命之类的鬼东西，就像你注定要去做什么一样……没人能强迫我去做什么！”
猎魔人再次抬起了钉剑，光滑的剑体上倒映着被扭曲的光。
“我以为我会一直抱有这样的心态，可直到圣临之夜后……”
诡异的笑声在寒风里来回荡漾，仿佛是狰狞的恶鬼。
“那一刻我突然就理解了，妈的这个鬼东西真的邪门啊，无论你怎么逃都逃不掉。”
“那你的理想是什么呢？”
就像聆听死人的遗言，劳伦斯还有时间为其消磨。
那灰色的影子歪着头，炽白的焰火在雪幕后沸腾燃烧。
“当然是根除妖魔了。”
“这有些遥不可及，甚至是痴心妄想。”
“可理想这些东西，不正因遥不可及才被称作理想吗？”
劳伦斯一愣，随后控制不住的笑了起了，他几分欣赏的看着那燃烧的身影，赞誉着。
“真不错啊，洛伦佐。”
“这当然了。”
洛伦佐回应着，将烟蒂丢进风里，伴随着升腾的秘血，新的甲胄覆盖在了体表之上。
“就像我曾以为我是焚烧罪恶的焰火，可后来才发觉我只不过是燃过的灰烬，尚有余温的残灰而已。
可无论是柴薪，还是余烬，只要能够烧死妖魔就足够了吧？”
暴雪里黑骑士握紧了钉剑，被圣银覆盖的剑刃微微低垂，甲胄的缝隙里有焰火涌现。
【秘血苏醒29%】

第九十七章 夜莺与蔷薇
熊熊的大火燃烧着，将这寒冷的寂夜也铺上一层鲜红的色调。
漆黑的甲胄紧握着钉剑，靠在燃起的火焰之上，令那因寒冷而僵硬的肌肉柔软下来。
秘血正在不断的沸腾，不属于人类的力量被施加在了这具躯体，洛伦佐此刻无限逼近那禁忌的临界点，向着未知的恐惧进发。
或许是痛苦与兴奋，甲胄下传来嘶哑的低吼。
这种感觉真的很棒。
洛伦佐能清晰的感受到体内流淌的力量，还有那熔化的炽热。
缚银之栓正在融毁，随着秘血的复苏，它也在逐步融化，当洛伦佐的力量抵达极致时，他就会像艾德那样，被内部刺起的圣银之剑所杀。
这是源于他体内的制裁，高悬于头颅之上的利剑。
劳伦斯缓缓的迈步，炽热的气息从他口中吐出，苍老的躯体富有生命力的鲜红，那畸形的肉瘤也在微微摇晃，紧闭的眼在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一般。
他握着双剑，其上燃着火，苍老但却有力，雄狮虽然年暮，但他依旧是雄狮。
有那么一瞬仿佛两人又回到了那【间隙】里的荒野，那时劳伦斯也是如此，背对着火海，仿佛背负着烈阳。
炽白的眼眸短暂的对视，两人势做恶鬼，牵扯起嘶吼的狂风。
那剑击越斩越快，到最后只能看到游动的光带在空气中狂舞，就仿佛云层里滚动的雷团，每一次撞击下都发出刺耳雷鸣，紧接着有星火四溅。
灿白的钉剑挥舞交错，势如暴雨。
劳伦斯放声大笑着，挥舞剑刃的手更加迅猛。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这样畅快淋漓的厮杀，秘血在苍老的躯体里奔涌，他越是挥砍他越是能感觉那种年轻的力量，似乎在这死斗中，时间都在倒流。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那百年之前，仅仅用手中的剑就能夺得天下的年代。
洛伦佐则依旧保持着沉默，钉剑在他手中来回的变化着攻势，他能挡住大部分的攻击，仍有少部分的剑击最后越过了他的防御，命中在甲胄之上，虽然次数很少，但以劳伦斯那恐怖的巨力下，新生的甲胄也开始变得千疮百孔。
劳伦斯太强大了，越是与其战斗洛伦佐越能察觉到那种无力感，如果说猎魔人是人类的天花板，那么劳伦斯便是所有猎魔人之上的存在。
恐怖的剑术，预知未来的尚达俸，近乎不死的圣杯血肉……这简直就是完美的猎魔人，毫无破绽，毫无弱点，正如他说的那样洛伦佐毫无胜算。
可……真的是这样的吗？
洛伦佐一转攻势，猛的震步前踏，整个身体毫无遮掩的直接步入了劳伦斯的攻击范围。
没有无法战胜的敌人。
就像那妖魔一样，在猎魔人出现之前，没有人相信人类真的能对抗那种未知的恐惧，在那古老的年代，人类面对降下的雷霆只能跪拜，却不曾想有一天人类也能将那刺眼的雷霆握紧在手中。
是啊！劳伦斯是可以被战胜的！未知的恐惧是可以被杀死的。
就像为自己的怒火释放一般，洛伦佐咆哮着挥剑，锋利的剑光直接破开了那连绵的暴雨，锋利的寒芒刺破了剑刃的封锁，在劳伦斯的胸口炸裂出一道猩红之印。
那创口险些斩开劳伦斯半边身子，鲜血与骨渣飞扬，扭曲的血肉里还有着金属的光泽。
劳伦斯整个身体后仰了过去，但却未能倒地，他缓缓的起身，带着狰狞的狂笑。
那伤口的断面上生长出数不清细小的触肢，它们互相拉扯着，就像缝合的线，将那可怕的伤口愈合。
洛伦佐没有停歇，借着震开剑刃之余，直接反挥起剑刃，再次落下，惊雷暴涨，尖啸之中劳伦斯另一只手的钉剑顺势偏起。
劳伦斯格开洛伦佐的挥剑，扭胯再斩，钉剑横砍在了他的腹侧，虽然有甲胄的保护，可这一剑依旧重创了洛伦佐，甲胄崩碎，破碎的甲片直接刺入血肉之中。
洛伦佐被震的后退了几步，坚固的甲胄布满裂纹，有鲜血在缝隙里涌出。
劳伦斯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左手的钉剑与手肘平行直指着洛伦佐，右手的钉剑高高举起，势做挥砍。
此时才是劳伦斯的全盛姿态，圣杯的血肉极大程度的强化了他的身体，令他以人类的形态可以抵达至那近似妖魔之躯。
每一只手都带有极大的力量，随意的一击都可以斩碎钢铁。
“你还在算计什么吗？”
劳伦斯见洛伦佐迟迟不肯再次进攻，他有些疑惑的问道。
他对于洛伦佐还是抱有极高的警惕的，这个猎魔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诡诈太多，如果不是他与圣杯的血肉已经高度融合了，不然刚刚洛伦佐的计谋便真的有可能杀了他。
劳伦斯看似在那爆炸中安然无恙，实际上那一刻他已经趋近于死亡，瞬间的高温直接将他的躯体燃烧碳化，可他身上带有圣杯的血肉，只要有了喘息之机，那恐怖的生命力会最快速度治愈着劳伦斯。
虽然胸口那张诡异的面容至今没有睁开眼睛，可劳伦斯很清楚，这圣杯的血肉，已经具有了自己本能。
它很清楚劳伦斯是他的宿主，在圣杯的血肉真正占据劳伦斯之前，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怎么可能呢？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算计到你了，现在只是我垂死的反扑而已。”
洛伦佐摆正了剑势，有些颓废的声音随后传来。
可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那燃烧着炽白之焰的眼睛却死死的盯着劳伦斯。
短暂的高温爆炸确实可行，但由于圣杯血肉的因素，那不能彻底杀死劳伦斯，洛伦佐需要更为持续的爆炸，直到毁灭的速度快过了圣杯的自愈。
但显然，洛伦佐此刻知道了这样的情报也没有用了，劳伦斯已经心生了警惕，他不会给自己第二次机会的了。
想到这里洛伦佐又不禁笑了起来，现在的情况倒几分清晰了起来，自己在正面作战上已经不敌劳伦斯了，而劳伦斯在警惕那潜在的可能。
“你……感到畏惧了，对吗？”
洛伦佐缓缓说道。
劳伦斯在害怕，他害怕刚刚那险些将他致死的陷阱，他害怕洛伦佐还有这样的后手，这个无比自傲的家伙也终于有了……畏惧。
洛伦佐已经赢了，他将那对于未知的恐惧植入了劳伦斯的脑海里。
不过……
“不过，我果然还是杀不了你啊。”
洛伦佐突然惨笑道，他垂下了手中的剑，下一刻直接再次朝着劳伦斯冲了过去。
两个身影在瞬间交错，但这一次洛伦佐没有进攻，任由劳伦斯的剑斩击在了甲胄之上，他直接越过了劳伦斯，朝着列车的后方狂奔。
一时间劳伦斯也有些发愣，随后他紧跟其上，但却被再次激发的息弹所阻拦，火海燃起，洛伦佐已经没有后续的手段了，他要逃。
步伐迅捷，直接越过了数个车厢，抵达车尾，凶猛的撞开了车门，紧接着洛伦佐将门关上，随后有锋利的钉剑将其贯穿。
洛伦佐似乎并不害怕，明明是逃跑，他却显得轻松极了，就像在家里散步一样。
“小夜莺，小夜莺。”
他鬼叫着。
真不愧是奥斯卡教出的好学生，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带着有些白痴的烂话。
“真遗憾啊，我这颗大树打不过他啊，他可真是个怪物。”
洛伦佐苦恼着，随后他在车厢的尽头找到了那只小夜莺。
塞琉惊恐的把自己抱成了一团，那恐怖的侵蚀早已笼罩了附近，她全靠洛伦佐给她注射的那支弗洛伦德药剂，才清醒到现在。
可即使是这样的清醒也是地狱，无尽的犬吠声在脑海里回荡，那是塞琉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不断的回响着。
这就是妖魔，这就是侵蚀，它们会找到你最脆弱的，然后拿出来当你的眼前反复撕碎。
“洛……洛伦佐。”
塞琉缓缓的抬起头，看着那鲜血淋漓的猎魔人。
劳伦斯正在车门外，他害怕这车厢里会是之前那样的陷阱，没有贸然进入。
洛伦佐则不管那些，直接坐在了塞琉的身旁，他看起来疲惫极了。
“还有糖吗？”
他突然问道，嘴巴里尽是铁锈味，洛伦佐觉得有些难受。
但看着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塞琉，洛伦佐摇了摇头，直接伸手翻找了起来，最后却只翻出几个剩下的怪味糖。
“你吃的也太快了吧。”
他说着轻轻的敲了一下塞琉的头，但短暂的停顿后，身上的甲胄尽数碎裂，将那染血的身体露了出来。
升腾的热气在低温里呈现出白色的雾气，就像过热的机械，弥漫出那蒸汽一般。
塞琉几乎窒息了起来。
猎魔人的伤势远比看起来的要重，洛伦佐没有圣杯的血肉，他的自愈能力远差于劳伦斯，身上有着数不清的伤口，最为严重的是腰腹的那一击，甲胄的碎片如尖刀般深深的切入其中。
“你说的对，塞琉，我确实是个依靠怒火而生的人……没办法啊，复仇这种东西确实很上头。”
“这东西就像致幻剂一样，当你置身于怒火之中时，你才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在活着。”
他嚼着糖，古怪的味道在嘴巴里扩散开，洛伦佐甚至没有看塞琉，望着漆黑的钢铁就像在自言自语一样。
“他的目标是你……其实现在还有一个方案。”
塞琉的声音缓缓响起，“杀了我，对吗？”
洛伦佐认真的点了点头。
“劳伦斯的时间不多了，圣杯越是治愈他，他与圣杯融合的程度越深……他就快被圣杯吞噬了，只要我再重创他一次，说不定就成功了。”
这也是洛伦佐制定的杀死劳伦斯的方案之一，但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已经很难实施了。
“可他已经警惕了起来，整个作战已经失败了，我现在要做的只有止损。”
他低头看着塞琉，残留的面甲遮住了他的脸庞，塞琉只能看到那没有情感的焰火。
“你是那模因污染的纽带，只要你死了，他的所有企图就都落空了，可你一旦被捕获，以你为枢纽，那侵蚀会吞噬数不清的人。”
“所以你拼了命回来就是要杀了我？”
塞琉觉得有些可笑。
“大概吧，说不定我回心转意带着你一起跑路呢？”
洛伦佐说着也笑了起来，他很清楚这只是一句屁话，现在他们离最近的城镇有着数十公里，即使劳伦斯追不上他们，他们也会被冻死在暴雪里。
这是洛伦佐精挑细选的战场，打赢了这会是劳伦斯的墓地，打输了就是洛伦佐自己的……塞琉最多算个陪葬。
“当然了，或者大家一起死，一起在地狱的岩浆里泡澡？也不知道地狱里的浴池是不是男女混浴啊。”
洛伦佐有些向往的说。
“我会上天堂的，你这个混蛋。”
塞琉怒骂着。
可随之而来的就是沉默，风声，引擎的轰鸣声，那钉剑逐渐撕裂车厢的尖啸，还有此刻两人的心跳声。
“小夜莺……我需要一支红蔷薇。”
洛伦佐回想着故事里的话，他请求着。
塞琉是劳伦斯唯一的目标，这是洛伦佐与劳伦斯周旋的资本，寻找反杀的机会。
洛伦佐缓缓的抬起了钉剑。
“你会恨我吗？塞琉。”
“就当欠你的还你了，”塞琉回答，“没有你我会死在高卢纳洛，相较而言我还得感谢你，多亏霍尔默斯先生你，我才能多活这么久啊。”
她极力嘲讽，毒舌道。
“哦哦哦！那还真是荣幸之至啊！”
洛伦佐不要脸的回答着。
他的声音很兴奋，但目光却很疲惫，劳伦斯强的离谱，他的双手早已因高强度的剑斗被震的发麻，洛伦佐甚至有些感受不到手臂的存在了，他只能一直保持钉剑在自己的视野内，好以视力判断，自己没有松开剑。
“要不要叙叙旧？我看故事里都是这样的，大家互相叙旧告解，然后痛痛快快的赴死。”
“需要吗？我还是个牧师来的，死前的弥撒，也是我的职业技能之一啊，虽然一般来说妖魔这种东西不需要。”
他继续说着烂话，在胸前装模作样的划着十字，就像舍不得这个女孩去死一样，多说几句，她就能多活几分钟。
“我……”
塞琉刚想说什么，可被洛伦佐迅速打断。
“我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赦免你的罪。”
牧师还冲塞琉挤了挤眉头，这么多年过去了，猎魔教团里学到的东西他都没有忘。
“唉，毕竟关系户啊，程序就不用走了，我的剑很快，睡一觉就能上天堂了。”
听他这么说，塞琉反而被气笑了。
“你这算是亲手送我上天堂吗？”
“那记得麻烦给个好评。”洛伦佐说，“万一神那种东西真的存在，看到我为他打工效力，杀了这么多年妖魔，他还说不定拉我一起上天堂呢？”
就像想到什么见鬼的东西一样，洛伦佐拍着塞琉的肩膀，一副好兄弟的模样。
“到时候，大家可以一起在岩浆……啊不，是圣水里泡澡了啊！”
欢快的声音逐渐沉没了下去，烂话到此为止了，洛伦佐神情悲肃。
最后，他缓缓的站了起来，钉剑悬于塞琉的头颅之上。
“其实……没有什么神对吗？也没有什么死后的世界。”
塞琉有些天真的问道。
洛伦佐木然的点点头，那曾对萨博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仅仅是永远的宁静而已。”
他最后看了一眼塞琉。
“有些事只有到了眼前你才能做出决定……还有什么遗言吗？”
塞琉没有说话，仔细想想自己还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遗言，对朋友嘱托的话，未完的理想，亦或是什么不甘。
其实到这个时候什么都没有了，她没有什么家人，也没有什么朋友，唯一算得上朋友的猎魔人，还正准备亲手送她上天堂……塞琉什么都想不到，她突然发觉自己如此的孤独。
死亡明明是如此深沉与严肃，但在洛伦佐的主持下却显得这么滑稽。
她摇了摇头，连告别的话都没来的及说，洛伦佐操起钉剑凶猛的砍下，塞琉闭紧了眼。
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都寂静了下来。
震耳欲聋。

第九十八章 飞起来
恍惚间过往的一切都在回溯，塞琉知道这种状态，在某本来自九夏的译本上说过，这种现象叫做走马灯，大概是在死前回顾自己一生的事，好的坏的都再次经历一遍。
就像潮水一样，它一点点的漫过了塞琉，将那些所有被遗忘的推上岸。
从降生之日开始，世界就是蒙蒙的灰色，直到那一天塞琉握紧了石头。
她痛砸那个男人，就像痛砸自己的命运一样，于是她砸开了那道门，一个神经病闯入了这灰色的世界，他觉得蛮单调的，不仅建议自己种点绿植，还推荐自己养几只鱼。
“现实生活这么惨了，总得丰富一下精神世界，你说对吧。”
当时他是如此说的。
于是名为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杂草长满了灰色的世界，导致那些鲜花都未等长起来就枯死了……
啊，到死了自己的思路怎么也神经病起来了？
塞琉扯出难看的笑，这个鬼东西对自己的影响还真大啊，该说是自己原形毕露了吗？
不过反正，也不会有人发现了。
于是一切都寂静了下来，直到数秒后听力才迟缓的回归塞琉，那些延迟的声音一瞬间全部灌入了她的耳中，重叠在了一起，几乎要撕碎她的脑海。
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到来，或者说，死神来了，但它没有将死亡降临在塞琉的身上。
“洛伦佐……”
塞琉有些不敢看那一幕。
炽热的焰火燃烧，洛伦佐本有机会杀死她，令劳伦斯的企图落空，可最后那把剑却斩向了别处。
“我以为你会再警惕一会呢？”
洛伦佐用力的架起剑刃，可却难以为继。
“你真的很狡诈。”
劳伦斯则带着愤怒赞叹着。
最后一刻，他带着飓风般的剑势而至，直接撕裂了车门，寒芒乍现。
洛伦佐架住了一把钉剑，可第二把钉剑却以一种难以防守的角度命中了他，它刺入了洛伦佐腰腹处的伤口，令那伤口再次恶化。
“那你猜这里会不会还有一堆能把你烧死的燃烧弹呢？”
洛伦佐轻笑着回应，他看起来从未有过的从容，可实际上这是失血后的恍惚，过量的弗洛伦德药剂的副作用已经体现，那钢铁的意志就要崩溃了。
“我不会再给你机会的！”
“别说的这么肯定，就像你说的，我可是个狡诈的家伙。”
洛伦佐奋力震开了钉剑，疲惫的躯体再次燃烧，这一次洛伦佐不能退却了，他甚至连缠斗的机会都不会有，塞琉就在他身后，一旦令劳伦斯突破，全盘皆输。
“其实我开始好奇你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挑战我，复仇吗？”
劳伦斯挥剑的同时吼道。
洛伦佐正面作战毫无胜算，可这个疯子还是一手策划了这一切，他差一点就阴死了劳伦斯，可现在他应该放弃，甚至说杀了塞琉，转身逃跑，但他就像反悔了一样，守在这里。
“大概是那种，既然我活着不舒服，你也别想好……大家一起死的那种心态吧。”
脆弱的精神已经令洛伦佐说不出什么狠话了，神经病的本质显现，满嘴说着屁话。
刺眼的剑光闪现，本能驱使着他挥剑，可是破绽百出。
“所以你就带上你的朋友一起送死？”
劳伦斯嘲笑着。
他本以为洛伦佐会将塞琉藏在那钢铁的堡垒之中，结果却是一个人带她到这无人的绝境里，洛伦佐做的确实很好，他计算到了一切，他距离成功就差那么一点了。
洛伦佐没有预料到圣杯那强大的生命力……那熟睡的面容就要睁开眼了。
“毕竟拜过把子的兄弟啊，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啊！”
洛伦佐说着还瞥了一眼身后的塞琉，可女孩那副表情看起来不太想把他认做兄弟。
钉剑最后一次挥砍，它终于无法支撑这高强度的厮杀，碎裂开来，破碎的剑刃之下，劳伦斯一剑贯穿了洛伦佐的手臂顺势把他钉在了一侧的车厢上。
猎魔人神色凶恶，几乎没有停歇的时间，他扯着手臂，直接令那钉剑贯穿了过去，随后将其拔起，再次斩向劳伦斯。
狭小的车厢内，剑雨再起，锋利的剑刃长鸣，高频的尖啸犹如雷鸣。
那伤势换做人类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可对于猎魔人们而言，他们还可以继续，罪恶的秘血不断的修补着那残破的躯体，将人的部分剔除，将妖魔的力量填入。
这是禁忌的交换，可洛伦佐早已知晓。
就像炼金术中的等价交换一样，索取力量，必将承受代价。
“该结束了，洛伦佐。”
劳伦斯冷冷道，仿佛是宣判他的死刑。
他的身影瞬间迅捷了起来，挥起手中的钉剑，如同那处刑的长钉般贯穿了洛伦佐关节，下一刻反手伸向腰间，将另一把钉剑取出，贯穿，如此反复。
起初洛伦佐还有能力反抗，可很快他便跟不上了那连绵不绝的攻势，无力被钉剑贯穿，仿佛是那受难者般，数把钉剑交错封死了他的身体，最后将他死死的禁锢在了原地。
那是剑刃封锁的囚笼，洛伦佐甚至不能用力挣脱，那样就等同于他自己将自己切成了碎块。
“放心，你会活下来的。”
劳伦斯手中握着最后一把钉剑，他看着那狼狈的猎魔人，宣布着胜利的宣言。
他不会杀死洛伦佐，洛伦佐身上还有很多秘密，不仅仅是他的身份，还有洛伦佐脑海里那个诡异的力量，这一切都很吸引劳伦斯，更不要说这具躯体损坏后，洛伦佐的躯体会是非常完美的躯壳。
洛伦佐低垂着头，就像死了一样，钉剑上的圣银带来巨大的痛苦，鲜血沿着锋面流下，仿佛流不尽一般。
劳伦斯缓缓的转了过去，目光看向了另一边的女孩。
塞琉一点点的后退，直到她最后靠在了车厢的墙壁上，她无路可退了。
妖魔般的老人缓缓走来，他面无表情，而那胸口的血肉在缓缓蠕动，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塞琉甚至看到那肉瘤上的眼睛刚刚微微睁开了一瞬。
“我真没想到事态最后会弄的这么复杂，明明很简单的。”
他有些懊恼的说着，随后大手直接抓住了塞琉的头发，用力的将她提起。
女孩甚至发不出什么惨叫声，恐怖的侵蚀在接触的那一刻便入侵了她的脑海，腐蚀着她的心智。
“你……你一直都在。”
痛苦中塞琉挣扎地说道。
她看到了光怪陆离的画面，诡异的感觉联系着她与劳伦斯。
“是啊，信标一直都在。”
第一次袭击时劳伦斯就已经中下了信标，塞琉就是那明亮的灯火，在黑暗里清晰可见。
劳伦斯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将侵蚀以塞琉为媒介扩散出去，在圣杯的加持下，他能在瞬间将信标种在所有宣誓于斯图亚特家的人们，成功过后，如果他想便可以在顷刻间瘫痪半个旧敦灵。
这常人难以理解的模因污染，一个十分抽象的概念，它可以以任何一种有关联的介质进行传播，甚至说你可将其理解为……传播的思想。
有时候劳伦斯甚至觉得猎魔人这个词汇本身就是一个模因污染，它感染了所有的亡命之徒，令他们向妖魔厮杀。
“狂欢……开始了。”
劳伦斯向着他那伟大的理想更进一步，于是漆黑的夜空即将被他点亮。
以塞琉为枢纽，侵蚀的力量开始如病毒般扩散，不断的在各个不同的【间隙】之间来回跳跃，起初它会扩散的很慢，但在一段时间的传播后它会呈指数级增长，他已经能预想到那摇摇欲坠的一天。
在这力量的驱使下，那胸前的肉瘤也苏醒了过来，它具有人类的五官，就像生长在劳伦斯身上的头颅，而在这一刻它睁开了眼睛，那是无神的空白。
就像被惊醒的婴儿，它嘶哑的尖叫着，一瞬间更为剧烈的侵蚀扩散开来，诡异的压力污染着范围内的所有生命。
躯体在瞬间干瘪，沸腾的冷却了下去，劳伦斯仿佛老了数十岁般，所有的生命力都被胸口那诡异的面容所抽取，它如寄生虫般不断吞食着劳伦斯本身。
这便是力量的代价，越是接受圣杯的赐予，劳伦斯与这诡异的血肉融化的便越快，他就要失去自我了。
可紧接着奇怪的事发生了。
劳伦斯清晰的察觉到，那侵蚀的力量被限制住了，或者说它已经延伸至了极限，可却与预想中吞噬上百上千人不同，只有几个人而已。
“怎么回事？”
他缓缓的睁开了眼，试图查清事态，但很快一道细小的伤口在他的手臂上延伸而出。
痛苦中女孩怒视着他。
塞琉握紧了她的“石头”，她将那一直藏在枕头下的匕首挥起。
没有对妖魔有压制力的圣银，也没有净除机关那特殊的金属，这只是一把普通的匕首而已，构造它的是那普通的铁。
可就是这样的凡物再一次的伤到了劳伦斯，他似乎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紧接着便是被羞辱般的暴怒。
他把塞琉重重的砸在了地上，劳伦斯甚至想不清楚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可紧接着枪声再一次的响起，拳头大小的伤口在他的胸膛炸裂开来。
思绪几乎都停滞了下来，他转过头愤怒地吼道。
“洛伦佐！”
只见猎魔人浑身是伤的站在血泊中，困住他的钉剑已经被拔除了数把，已经没有鲜血继续流淌了，仿佛血已经流尽了一般，他脸色惨白。
很难想象这个猎魔人是怎么保持清醒活到了现在，劳伦斯甚至想不清他怎么还有力气反击。
“果然，【间隙】穿梭时，你的意识便不存在于本体之中……也就是说你察觉不到四周。”
洛伦佐低声说着，这是他与劳伦斯第一次在【间隙】里战斗时得出的结论，他的目光冰冷，即使是如此的绝境他依旧在寻找着机会。
“我认识一位很不错的医生，即使斩断四肢也能为其接上。”
那样的伤势还不至于杀死劳伦斯，他握紧钉剑朝着洛伦佐走去。
洛伦佐勉强的抬起头，那样子就像在嘲笑他一样，旋即剧烈的疼痛从胸口的枪孔中释放，数不清的触肢在血肉的末端挥舞，它们试着愈合，但就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一般，无法治愈，鲜血直流。
“这可我是为数不多的圣银弹了，结果还打偏了。”
看着因痛苦止步的劳伦斯，洛伦佐垂下了手中的温彻斯特，侵蚀的压力令他难以瞄准。
洛伦佐用自己仅剩的圣银制造了两枚圣银弹……这是专门为劳伦斯准备的，一发打头，一发打心脏，可他已经打偏了一发。
劳伦斯捂住伤口，残留的圣银带来剧烈的灼烧感……他又差一点就被洛伦佐杀死了。
挥起钉剑，他不打算给洛伦佐任何机会了，劳伦斯第一次在这陌生的猎魔人身上感受到了恐惧。
一切该结束了。
“小夜莺？”
可就在此时洛伦佐突然说道。
黑暗里塞琉抬起了头，她看不清洛伦佐的样子，他就像破旧的稻草人，被钉剑支起。
“小夜莺！红蔷薇那种东西其实真的很傻逼。”
洛伦佐几分克制地说道。
他看着那黑暗的角落里，他很清楚小夜莺就在那里。
“大树来了。”
洛伦佐虚弱地说道，可下一刻将死之人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肉体强行从钉剑的封锁中挣脱，他的用力的踩在墙壁上，反而借力撞向了劳伦斯。
就像野兽一样，毫无路数可言，但就像这样的疯狂居然短暂的压制住了劳伦斯，白芒乍现，撞击在血肉之躯上，很快劳伦斯便夺回了主动权，两把钉剑直接砍在了洛伦佐的肩膀上，似乎再用力些就能将其折断。
洛伦佐似乎感受不到痛苦了，他自言自语着。
“时间到了。”
怀表从怀中落下，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所有的疯狂尽现眼中，汽笛声贯彻了风雪，燃烧的余烬从燃烧室内涌出，如同红色的雪花。
列车突然加速，剧烈的晃动中，洛伦佐撑起劳伦斯，用力的将他推了起来。
这个神经病还在大吼着。
“所以，高高的飞起来吧，小夜莺。”
这是洛伦佐最后的话了，黑暗里塞琉看到洛伦佐一把将劳伦斯推出了车厢，不知道从哪来的力量，他疯狂的挥舞着钉剑，重重的落下，切断了车厢间的连接。
一切几乎是在瞬间发生，或许是因为侵蚀的原因，塞琉还有些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直到车厢缓缓慢了下来，洛伦佐彻底消逝在了暴雪之中时，塞琉才缓缓的站了起来。
木然的面容开始融化，她变得惊恐，紧接着止不住颤抖的走了出去，她看着那消失的方向，暴雪很大，没有一会那火车经过的痕迹便被掩盖，随后塞琉看到了。
有光在暴风雪里亮起，它从天而降，将整个夜晚燃烧起来，猩红一片。

第九十九章 天国矢坠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我越来越搞不清楚你的想法了，即使这样做又如何呢？你把她留在了暴风雪里，只要我沿着铁轨返回，她依旧逃不了。”
劳伦斯看向了那瘫坐在一旁、近似尸体的家伙。
“万一呢？劳伦斯，万一我就在这里把你给杀了呢？人总要有梦想啊！”
洛伦佐回着话，可他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也不管劳伦斯的威胁，一种反正要死了，不如多说些屁话在精神上折磨对手的感觉。
听着他的话，劳伦斯反而笑了起来，他随后拿起一把钉剑，向着洛伦佐走去。
“要不要再多聊会，其实我还挺想知道你为什么背叛教团。”
洛伦佐用力的后撤了几下，就像一个肉块一样在地上蠕动，可很快他就靠到了边缘，而劳伦斯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步步紧逼。
“别这样，反正我也是个死人了……给我抽支烟的机会行吗？正好和你聊聊我针对你的刺杀计划，有一说一，这计划简直绝了，我觉得自己就是不出世的天才。”
他絮絮叨叨的，完全没有一副将死之人的样子。
“你是在怕死吗？”
劳伦斯突然止住了步伐。
“或许吧，毕竟死人是杀不了你的。”
洛伦佐斜视着劳伦斯，随后慢慢的从怀里拿出烟盒，已经被扎烂的烟盒里，香烟也都碎的差不多了，洛伦佐把它们倒在地上，难得挑出一个还能抽的。
“知道吗？劳伦斯，人类真的很伟大。”
叼起香烟，火光在暴风雪里摇曳，洛伦佐一边说一边取下了插在车厢之上的钉剑，这似乎是储油罐，有黑色的液体从缝隙里涌出。
“知道这是啥吗？”
洛伦佐说着摸了一点那黑水举了起来。
劳伦斯没见过那种物质，他本能的警惕着。
此刻他也不清楚洛伦佐有没有抵达极限，毕竟他脑海里那个诡异的力量还没有出现，在之前的数次交锋里，这个诡诈的家伙已经让他吃尽了苦头。
他和洛伦佐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这个东西他们叫做原油，可燃性极强，而且不易熄灭，梅林说这会是改变世界的新能源之一。”
“而像这样的油罐，列车上还有很多。”
洛伦佐幽幽道。
“你是想和我同归于尽吗？这还杀不死我。”
劳伦斯冷笑着。
虽然不清楚这原油的力量，可以劳伦斯现在的力量，他能在那危险到来前撤离，即使被波及，圣杯也会治愈他。
“这也是你放走她的原因吗？不然她会和你一起被烧死。”
洛伦佐摇了摇头，他也不清楚。
“谁知道呢？有些事到了眼前你才会知道你自己想要的……可能就脑子一热放她走了被。”
洛伦佐继续说着。
“那么劳伦斯，你清楚现代技术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吗？”
“比如？”
“比如火炮的射程，比如炮弹可杀伤的面积，比如一个成熟的工业生产线能制作出怎样的钢铁洪流，又比如说……”
洛伦佐的话停了下去，他缓缓的站了起来，仰望着夜空。
“劳伦斯，现在已经是新时代了，大家用的是枪与炮，而不是古老的剑与战马了，我们都是旧时代的遗民，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你逃不掉了，劳伦斯。”
洛伦佐突然说道，他自信极了。
“你一直仰仗的，不就是尚达俸的预知嘛，其实，这个东西也是有很多缺陷的，就像之前战斗中我指出的那些。”
劳伦斯冰冷的目光垂下，无解的尚达俸在洛伦佐的眼里破绽百出。
“你能躲避大雨吗？”
他问道。
“大雨？”
劳伦斯不明白，洛伦佐继续为其解释着。
“就像一场大雨，你预知到了它的到来，可你能躲避过它吗？”
“不，你躲不了。”
不等劳伦斯回答，洛伦佐便率先说道。
“预知到了又如何呢？你离不开大雨的范围，逃不掉有些早已注定的东西。”
看着那片被彻底点燃的夜空，洛伦佐终于用废话把时间拖延到了现在，炽目的红光映亮了黑夜里的一切，他看着逐渐泛起恐惧的劳伦斯，再次握紧了钉剑。
“顺从死亡吧，劳伦斯。”
……
“所以……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那里什么都没有，仅仅是铁路而已。”
指挥官还是有些无法相信男人刚刚下达的命令，他再次确认着。
暴风雪笼罩了这里，积雪覆盖了一切，但从那些尚未的覆盖的地方依旧能窥视到其狰狞的可怕。
“执行命令就好，士兵。”
伯劳站在风雪中，回复道。
指挥官还是显得有些犹豫，可在伯劳那冰冷的目光下，他还是没有勇气继续去问什么了，或许是自己还没有资格知道这些，就像几天前部队被突然调遣一样。
没有目标，没有行动指示，他们还不清楚这究竟是演习又或是别的什么。
武器全副武装，数不清的重火力沿着铁轨而行，这种程度的武装他们甚至能打赢一场局部战争，他们满怀好奇的抵达了这里，随后便是停驻，直到刚刚的命令下达。
“也就是说，这就是洛伦佐与亚瑟策划的一切？”
知更鸟缓缓走了过来，衣服上布满了积雪。
“是的，我也是在执行前才清楚这一切。”
伯劳说，“劳伦斯的【间隙】诡诈无比，他有可能潜入任何一个人的脑海里，也就是说，谁都不值得信任。”
“在计划展开前，除了亚瑟与洛伦佐谁也不清楚这次计划的全貌。”
知更鸟听着伯劳的话，目光看向了前方。
那是数十台巨型重炮，大部分被积雪覆盖，可那恐怖的躯体还是显露了几分，炮管长二十余米，口径一百八十毫米，射击仰角五十五度，重达一百五十吨。
这是机械院的疯狂武器之一，是在光辉战争时期建立的武器，在预想的战斗中，它会沿着铁路而行进，在夺回南部后，它们会组成炮击阵地，向着白潮海峡之后的高卢纳洛发动攻击。
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它确实能做到，这鬼东西能将重约一百五十公斤的复杂弹头送上四十公里的高空，通过进入平流层来延长射程，在飞行数分钟后，命中一百三十公里外的目标。
它被命名为阿斯卡隆，那群人总喜欢以神话里的词汇为武器命名，在《福音书》中它是圣乔治的武器，就是它杀死了夺走公主的红龙。
“所以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了。”
知更鸟看着那些正在填弹的士兵们，这是神话里才会出现的武器，但如今却被握在人类的手中。
长达二十余米的炮管在雪幕下抬起，仿佛刺向天空的长枪，如果真的有所谓的机械之神，亦或是什么科技之神，大炮鸣响的余音，将会是对其最虔诚的祷告。
伯劳肯首回答。
“是啊，重炮阵列会进行长达二十分钟的轰炸，我们预先矫正过弹道，它会非常精准的命中目标，那艘列车上还有着近千吨的原油，爆炸的瞬间，冲击波会清空数公里的场地，随后把它变成火海的地狱。”
积雪会在瞬间融化，坚固的冻土被击碎翻起，森林成片成片的倒下，燃烧的灰烬漫天遍野。
“有必要这么复杂吗？只是为了杀一个人？”
“可那不是普通的人，他能预知短暂的未来，恐怖的生命力，更不要说靠近他就会被侵蚀击溃，除了躲在他的射程外，用这射程更长的武器压制他，我们还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那洛伦佐也会死，对吗？”
知更鸟有些心悸的问道。
停顿了稍许，伯劳点点头说道。
“没错，那个王八蛋也死定了，谁来了都救不了他……不过这也是我喜欢这个王八蛋的原因之一，虽然这个猎魔人很没有道德，为了达成目标不择手段，无论是谁都会被他无情的推上铁轨，可当有需要时他也会自己走上铁轨。除了洛伦佐，没有人能保证带领劳伦斯进入轰炸范围。”
沉默了一下，伯劳继续说着。
“真酷啊。”
“什么？”知更鸟问，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真酷啊，你不觉得吗？”
伯劳有些羡慕地说道。
“我们所有人，无论是那紧跟着列车的航向黎明号，还是我们这里的炮击阵地，我们都是今夜这场刺杀的背景板，真正站在舞台上的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那个神经病。”
“他载歌载舞，带着劳伦斯走向灭亡，这简直是他最完美的落幕。”
伯劳想着那样的画面。
“真是非常行为艺术的死亡啊。”
知更鸟似懂非懂，他望着那注定灭亡的地方，在胸前划着十字，低声祷告着。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当行的路我已行尽，所信的道我已守住。从此以后，自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下一刻，那刺破天际的长枪之上爆发出烈阳般的光芒，贯穿了风雪与夜空，轰鸣的回响震开了落下的雪花与狂风，也将知更鸟的祷告撕的粉碎。
仿佛是天国降下的流星，它们奔驰向那应许之地。
随后劳伦斯看到了。
整个夜空被彻底点亮，无论是狂风还是暴雪都无法阻挡它的步伐，它们从天而降泛着死亡的辉光。
弹头在半空中裂解，燃起熊熊的大火，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死亡的光轨，可又好像那坠落的群星，雪云被染成了灿烂的熔金色，仿佛即将滴下灼热的铁水，似乎有那存于天际之上的国度崩塌，于是带着辉煌与末日而临。
天国坠落。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劳伦斯惊恐地吼道，他转身想逃，可这仅仅是徒劳而已，为了杀死他，轰炸的范围完全覆盖了劳伦斯所有的逃生路径。
火雨降世，火车头率先被命中，半融化的金属直接贯穿了燃烧室，将其引爆，整个列车失速翻滚，就像被钉住蛇头的巨蟒，在惯性的作用下车厢堆叠在了一起，随后有原油罐爆炸。
刺眼的火柱冲天而起，四散的原油燃起烈火，覆盖了四周的一切，在一重重的冲击下，就连风向都被强行逆转，寒冷的空气在瞬间跨过数百度的温差，炽热的焚风席卷而过，整个世界坠入熔岩的地狱。
“是啊，我就是个疯子。”
怒火之中，洛伦佐的身影摇摇欲坠，火光映亮了他的脸，狰狞的就像渎神的恶魔。
他握紧了钉剑，在这焚世之焰里向着劳伦斯缓缓走来，就像逼近的死神。
死期将至，再无躲藏之地。
“你也会死的！”
劳伦斯吼道。
“可我不在乎！”
没什么好在乎的了，从洛伦佐踏足这列车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的所有的觉悟，罪人必须付出代价。
锋利的剑光落下，劳伦斯第一次觉得眼前的猎魔人如此可怕，仿佛榨取尽了生命里最后的力量，这一剑直接连同劳伦斯架起的剑刃一同斩断，随后切入他的肩侧，巨力挥舞下，几乎将整个肩膀砍下来。
“我是愤怒！是强权！”
猎魔人怒吼着出剑，破碎的钢铁带着流火而至将他与劳伦斯贯穿，可这不能令他停下，手中的剑刃再次发力将劳伦斯半个身子都几乎斩下。
他继续怒吼着。
“我是铁律！是神罚！”
手中的剑刃碎裂了，洛伦佐伸出手和劳伦斯扭打在了一起。
用力的扼住那憎恶的头颅，洛伦佐将他按入那燃烧的火海之中，忍受着灼烧的痛楚，也要看着劳伦斯在他眼前灰飞烟灭。
“我是你的裁决，劳伦斯！”
能听到骨骼碎裂的声响，洛伦佐按碎了他的眉骨，连带着眼球一同压碎，鲜血从眼眶中涌出，劳伦斯惨叫着胡乱的挥剑，锋利的金属贯穿了洛伦佐的手臂，就像失去支撑一般耷拉了下来。
劳伦斯用力的爬行着，彻骨的痛苦与毁灭让他已经失去了判断了，可很快那残破的身影从再次从火海里走出，仅能动弹的手死死的压住劳伦斯的后背。
“审判来临了！劳伦斯！穷途末路之人再无归处！”
就像妖魔一样。
洛伦佐咬开了劳伦斯的血肉，一口咬住了他的后颈，用力撕扯着。
所有的声音都在耳中灵敏的放大，劳伦斯能听到那恶鬼吮吸自己鲜血的声音，他咀嚼着自己血肉，咬碎自己的骨骼，直到自己的视野腾起。
头颅沿着那破烂的碎肉断裂，猩红的脊柱被抽出，激起数米长的血柱。
劳伦斯的头颅被洛伦佐硬生生的用牙撕咬了下来，可这也只是徒劳而已，数不清的线联系着那断裂的头颅，只要加以时间，劳伦斯还是能活过来的。
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洛伦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了火海之中，刚刚还仿佛是魔神降世，可现在他真是就像个将死之人了。
“为什么呢？”
恍惚间似乎有人这样问道。
她似乎不理解洛伦佐的所作所为，也不清楚这一切有何意义。
“我是……洛伦佐。”
他倔强的望着夜空，虚弱的声音里带着不肯熄灭的怒火。
“我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猎魔人似乎是在回答着。
“我……永不妥协！”
燃烧的天国就此坠落，四散的火雨引爆了所有的原油罐，怒火沸腾燃烧，掀起的冲击带起短暂的龙卷，数吨重的弹丸反复轰击敲打着地面，扩散的焚风熔化了周围的一切。
火焰吞食了一切的罪与恶。
冲击的巨浪在数分钟后掠过了炮击阵地，笼罩此地的暴风雪逐渐消退，航向黎明号开始下潜，出现在天际的边缘。

第一百章 战争授予
暴风雪停歇后，剧烈的燃烧在持续了数个小时后终于缓缓的停歇了下来，就像一场祭祀后的狂欢，残余的灰烬如散作漫天的黑雪狂舞着。
似乎一切都结束了，新仇与旧怨，荣耀与耻辱，那些一并被掷入炽热的火焰里燃烧殆尽。
夜空更加深沉，似乎有漆黑的庞然大物在缓缓下潜。
那钢铁与机械的巨鲸在云层里缓缓游戈，风帆切割着积云，浓重的蒸汽如同吐息一般溢出，引擎声如雷，仿佛携着风雨而至。
“盖革指数反应如何？”
“处于稳定值区间，看起来劳伦斯已经死了。”
短暂的对话发生在指挥室内，这一次亚瑟亲自带队，有些幽暗的空间里，各式的指示灯映亮了他那苍老的脸。
他站在指挥室的最前方，透明的复合玻璃覆盖了脚下的地面以及前方，人类的目力能勉强能穿透其看到地面的情况，那片火熊熊燃烧，不知何时才能熄灭。
“需要继续观测吗？”
红隼在一旁问道。
由于负重原因，航向黎明号上并没有多少弹药储备，它在目前的军事战略上更倾向于秘密运输。
“继续，我们还需要再等等。”
亚瑟警惕地说道。
劳伦斯的可怕已经深深种入了每一个人的心底，他不敢保证如果劳伦斯还没有死会发生什么，一旦贸然下潜，或许他们就会步入那侵蚀的攻击范围，他们能做的只有继续等待，确保局势不会有任何异常变化。
“需要原罪甲胄进行侦查吗？现在仅有的几具一代甲胄就在船舱里，随时都能下潜。”
红隼再次提议道。
“一代甲胄吗？”
亚瑟皱起了眉头。
“这是梅林的提议，二代甲胄确实可控，但面对劳伦斯……即使是濒死的劳伦斯，性能上还是略显不足，因此被封存的一代甲胄被取用了出来，加拉哈德正在后方待命，他可以再驾驶一次。”
冰冷的声音回荡，红隼很清楚再驾驶一次是什么意思，自从上次失控后，加拉哈德已经被严重侵蚀了，这一次使用会是他的死期，可目前航向黎明号上也只有他具备驾驶一代甲胄的经验。
“兰斯洛特呢？”
“同为消耗品，梅林说他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对话突然沉默了下去，一时间只剩下了机械运作，以及那些频率单一的信号声。
“今夜的牺牲已经够多了，算了。”
亚瑟长叹一声，只是觉得疲惫。
“所以呢，要给洛伦佐……册封个什么？”
“册封？”
亚瑟有些不懂红隼的话。
“就像一些……身份的认可？比如骑士的阶级什么的？虽然对于一个死人而言，这东西已经不重要了，但好歹也算是个证明吧。”
红隼想了想继续说道，他也不太清楚自己该如何表达这些。
“不是猎魔人的部分，而是洛伦佐作为人的那部分真真切切的存在过。”
“没想到你会想到这些。”
亚瑟感到意外。
“没什么，只是偶然意识到了，很多时候认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比如我不再是一个街头混混，而是守卫人类理智的城墙……虽然依旧是在刀尖上跳舞，可这样的话，就连死都有些义无反顾了。”
红隼继续说着。
“人类就是这样，总会被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打动。”
“这样吗？听起来还不错，我会考虑的。”
亚瑟回答着。
……
焰火的边缘有瘦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塞琉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最后她还是沿着枕木抵达了这里，她神情木然。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她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就像欺骗自己一样，不敢相信，走在硝烟的战场上，烧黑的土地上还带着那滚烫的余温，尚未冷却凝固的铁水缓缓流淌，仿佛是地狱的降世。
塞琉就像捡垃圾的小女孩，在这金属的墓场里，来回走动，最后她找到了她想要的。
印象里那个扛着温彻斯特能打一车人的侦探已经不见，他半个身子被压在扭曲的车厢之下，紧闭着眼，脏兮兮的。
她有些不敢去看，那就像一具焚烧过后的尸体，体表大部分位置已经被高温烧的漆黑，猎魔人引以为傲的生命力再也救不了他，就像一个被野兽咬碎的布娃娃，破碎凋零。
其实与故事里那大段大段的煽情不同，情绪汹涌到了极致反而没有什么感人肺腑的情节，塞琉根本想不到什么话来说，也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的存在，仅仅是一片空白，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白的，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洛伦佐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克制，克制作为人的部分，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要为了那可笑的夙愿克制所有的情感。
也像他说的那样，和猎魔人凑的太近的家伙确实没有什么好下场，可最后洛伦佐还是保证了塞琉的安全脱离……谁也想不清楚这个猎魔人在最后的时刻究竟抱有什么样的想法。
缓缓的坐了下去，她甚至感知不到周围东西的存在，就连那在火海里挣扎蠕动的血肉都无法吸引她的注意。
劳伦斯死了，可圣杯的血肉还没有，它终于占据了全部的身体，试图爬出那炽热的火海。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站了起来，神色凶恶。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可能是与洛伦佐过于相似，愤怒起来的样子也有着他的影子。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你这个混账还不能就这么死了！”
看着那脏兮兮的脸，这个猎魔人就算要死了也带着一种见鬼的烂人气质，干枯的嘴角上扬，就像杀了劳伦斯是完成了什么该死的革命夙愿一样。
“是啊，你还不能死。”
女孩反复的低语着，震怒如肃。
就像之前很多次的谈话一样，这个猎魔人活着的意义太脆弱了，这个疯子的脑子里只有两件事，不是杀妖魔就是在杀妖魔的路上。
这货的人生就是个妥妥的悲剧啊，而现在这个该死的猎魔人完成了他的复仇，不管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都无所谓了。
可这还不够，还不够。
……
“我……这是死了吗？”
洛伦佐缓缓的抬起头，依旧是那熟悉的冰原，他坐在长椅之上。
“差不多。”
华生坐在洛伦佐的身旁，她回答道。
洛伦佐起初有些意外，然后坦然接受了。
“可能是将死之人了，什么都觉得无所谓了。”
“就连对我的警惕也是如此吗？”
“当然了。”
洛伦佐回答着，“我死了，你也死了，不仅杀了劳伦斯，还能带着你一起死，岂不美哉。”
华生则微笑的摇摇头，她继续说着洛伦佐听不懂的话。
“你看起来真的忘了很多，至今还没有恢复？”
“忘了什么？什么都无所谓了，华生，我要死了，再多的回忆都不如抽根烟实在……如果我可以我还想在吃顿饭。”
真不愧是洛伦佐，要死了他还说着烂话。
“所以接下来会怎么样，一个奇怪的列车破空而来，带我走向地狱？”
洛伦佐说着望了望冰原的尽头，他一直都有这种奇怪的既视感，这里就像等公交的长椅，只不过会有哪个神经病把站点建在这里呢？
“你很清楚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洛伦佐。”
华生说。
那几分嬉笑的面容逐渐平复了下去，洛伦佐回答。
“什么都没有，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再也醒不来。”
“那为什么不试着活下去呢？”
“可能是想逃避了。”
两人随意的搭话着，很少见，猎魔人居然会和可怕的怪异静下心来闲聊，就像死前的告解一样。
“逃避？”
华生有些意外，没想到洛伦佐的嘴里会出现这样的词汇，对此洛伦佐只是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是啊，说到底猎魔人依旧拥有着人类的部分，我们不是纯粹的人类，也不是纯粹的妖魔，活在两个世界的间隙之中，游走在黑与白之间的灰。”
“我依旧有人类的弱点……怯懦、怜悯、共情等等……”
“你真的觉得天天杀妖魔真的很有意思吗？”
洛伦佐反问道。
“可我看你杀的很开心啊？”
华生毫不给面子地说道，对此洛伦佐一时语塞，但紧接着继续回答着。
“好吧我得承认把它们砍死的时候确实很爽……可其实真的很累啊。”
洛伦佐几分悲凉的说。
“大家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我能做的只有用怒火祭奠所有人，即使我不想继续了，那怒火依旧会驱使着我，可我终归不是完美的人……或者是妖魔，我是个残缺的家伙，有着妖魔的力量与人类的弱点，我终究还是会感到累，走到再也走不动……”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有个见鬼的使命，你清楚你不能抛下它，也绝不能抛下它，可有一天你要死了，你就想顺从死亡了，这样你就解脱了，与使命说再见。”
“所以这就是你的逃避吗？”
华生问道。
洛伦佐点点头。
“是啊，这把怒火烧太久了，我已经被烧没了，从柴薪烧成了灰烬，而我刚刚把最后的余温也释放了……我真的烧不动了，即使这么死了，大家也不会怪我吧……”
洛伦佐随意的说着，这种从重压下释放出来的感觉真不错，他甚至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出去耍一天，没有什么见鬼的妖魔与复仇，只可惜没有机会了。
寒冷的风掠过，卷起雪花，就像飘荡的帷幕，扫过洛伦佐的脸颊，冰冷至极。
“不，洛伦佐。”
“什么？”
洛伦佐看向华生，有些听不清她的话。
“我说你还不能死，洛伦佐。”
华生站了起来，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你终有一死，就像所有的生命一样会迎来死期，但……不是今天，洛伦佐。”
她高傲的看着洛伦佐，目光冷峻。
洛伦佐心神一颤，他头一次被这个怪异之物震慑到了，他永远想不清楚她究竟想要什么，也不清楚她会做什么，可紧接着他听到那沉稳的怒吼在耳边响起。
“你的怒火还未熄灭对吗？你之所以逃避仅仅是因为你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不是吗？”
洛伦佐有些发愣的看着她，那只手穿透了自己的躯体，紧紧的握住了那逐渐停歇的心脏。
是啊，他根本没有任何希望可言了，在那轰炸之下，即使有着秘血他也脆弱的像个普通人，于是他选择了坦然的赴死。
这不是逃避，是绝望的放弃。
“我太清楚你了，洛伦佐。”
“那些久远的疼痛一直折磨着你，愤怒的火焰一直燃烧着，你早已抵达了地狱的深处，与妖魔同为一体。”
她在耳边轻声呢喃着。
“凡有索取，必有代价。”
剧烈的痛苦沿着心脏迸发，那已经平复下去的跳动再次强劲了起来，它轰鸣作响，犹如战鼓之音。
“你……做了什么？”
洛伦佐痛苦的弯下了腰，那是难以形容的痛苦，仿佛是源自灵魂的折磨。
“这是代价。”
华生按住了他的头颅，强迫他看着自己。
“如果柴薪已经燃尽，那么就再添些进去吧，你注定死在汹涌的怒火中，而不是就这么平静的消逝。
这是诅咒的一部分。”
因此燃烧的战场之上，塞琉愤怒的说着。
此刻她的身份已经不再是那受人保护的乞儿了，她是塞琉，塞琉&#183;斯图亚特，荣誉加身的年轻公爵。
“如果，你存在的意义如此脆弱的话，那么让我为你加固一下吧。”
她喃喃自语着，握紧了那地面上那带着余温的断剑，不顾那灼热的温度，她凶猛的将其挥起。
“赋予你更多……活着的意义……”
塞琉低吼着，像只未成年的小狮子。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我认可你的存在，作为人的存在！”
“以斯图亚特之名。”
残破的剑搭在那破碎的肩头。
“我授予你！”
仿佛有无数的幽魂在尖叫着，它们挥舞着剑与盾，歌颂着仿佛与百年前重叠的一切。
战争授予！战争授予！战争授予！
他们传唱着。
金属的鸣响透过久远的历史而至。
海潮般的侵蚀由那将死的残骸之上激发，转瞬间扩散至了战场的每一处。
航向黎明号上的盖革指数器抵达峰值，秘血激荡，久远的诅咒将那已死的灵魂拖回现世。
【秘血苏醒31%】
战鼓之心，轰鸣作响。

第一百零一章 黑天使再临
那是超越了想象的力量，超凡的诡异透过虚无的幻象抵达了现实，就此带来罪恶的拯救。
涌动的侵蚀压迫着范围内的所有生命，波及的范围不断的扩散，将它所可触及的一切划为自己的疆域。
塞琉惊恐的倒坐在地上，随后她听到了，那尸骸之上，阵阵的战鼓之音。
“是啊，洛伦佐还没有到死的时候。”
有人在虚无之中如此倾述道，因此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扭曲的血肉在火海里昂起了头，劳伦斯的头颅就此断裂，可那憎恶诡异的肉瘤却在不断的向上，它取代了那原本头颅的位置，就像新生的躯体一般，它警惕的看着洛伦佐的方向。
它没有意识可言，但源自生物的本能警告着它，洛伦佐的存在会威胁到它的延续，于是迈动扭曲的躯体，捡起破碎的金属，向着那侵蚀的源头缓慢走去，同时另一股侵蚀从它的躯体之上扩散，带着极致的疯狂之意。
禁忌的力量互相交织，形成毁灭的旋涡吞没了一切。
“见鬼，怎么回事！”
亚瑟大吼着，盖革指数器在疯狂的鸣叫着，如同奏响的蜂鸣，指示灯从平稳的绿色直接转为猩红的鲜红，中间没有任何延缓的时间，仿佛是一瞬间从理智坠入深渊。
“两个……两个污染源！”
有人在指挥室内喊道。
谁都没有死，在那恐怖的袭击下，劳伦斯与洛伦佐都没有死，而且还朝着禁忌之地更进一步。
亚瑟深呼吸，仿佛在瞬间做出的凶狠的决断。
“通知伯劳，进行二次炮击！”
“我们现在也处于轰炸范围！”
红隼喊道。
“别管那么多了！这一切不就此结束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亚瑟毫不在意的说，可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惊慌。
“通讯……通讯被阻断了！”
妖魔的侵蚀会带来巨大的干扰，而现在这干扰将这处战场划为了绝地。
亚瑟一时发愣，可随后他做出了理智的判断。
“检查弹药储备，我们必须把他扼杀在这里。”
“可……我们或许可以信任一下，洛伦佐。”
侵蚀已经影响到了这里，红隼的声音有些呜咽。
“洛伦佐？”
亚瑟想不明白。
“两个污染源对吗？想必另一个就是洛伦佐了。”
“可猎魔人从未有过这样，他不会释放出侵蚀……”亚瑟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话语停住了，随后缓缓说道。
“他突破了临界值……这个见鬼的猎魔人也要变成妖魔了！”
这是与洛伦佐“坦诚相见”时讨论的，猎魔人秘血的可控范围只在30%以内，一旦脱离这个数值，猎魔人便开始妖魔化，当步入60%后，妖魔化便再无可逆转的余地。
侵蚀如同海潮一般一重重的击打着范围内所有理智的生物。
这便是洛伦佐一直警惕的，一旦他突破了临界值，华生便会通过他对外界的侵蚀来进行逃离，可现在华生丝毫没有以他人【间隙】作为跳板逃离的想法，反而是在寻找什么，直到她在那重重钢铁之后发现了她想要的。
“先进行升空，我们得先脱落侵蚀范围！”
短暂的挣扎后，亚瑟做出了他的选择。
这里已经是一片孤岛的地狱了，他必须利用有限的力量，将这些不可控的妖魔永远留在这里。
引擎轰鸣，两侧的巨大风帆调整角度，整个航向黎明号都开始缓缓的上扬。
“等等……舱门正在开启。”
有人颤抖地说道，随后惊恐转为疯狂，他大声吼道。
“舱门已开启！”
“怎么回事！”
亚瑟被这一切折磨的焦头烂额，这精心筹划的所有都在朝着失控的道路狂飙。
“不……我不知道。”
那人缓缓的松开了手，可以看到操作台上明明没人在操作，可那按钮与操纵杆就像在被某种未知的力量驾驭着。
它们不断的变化输入着不同的指示，机械疯狂转动，高效运行着。
从那不断闪动的指数与飞逝的仪表盘，一个又一个的指令被解读出来。
秘钥输入正确。
电缆已切断。
燃料注入完毕。
安全锁已解除。
舱门已开启。
所有人的心都冷了下来，仿佛这架战争飞艇拥有了生命。
似乎有神之手操纵着这一切，决定着所有人的命运，随后冷彻的女声回荡在沉默的空间之中。
“黑天使加入战斗序列。”
“黑天使加入战斗序列。”
“黑天使加入战斗序列。”
“……”
就像来自地狱深处的警告一样，她不断重复着话语，无论操作人员怎么更改，也无法终止那冰冷的声音。
终于亚瑟的手忍不住的颤抖了起来，仿佛陷入了某个巨大的旋涡之中，禁忌的力量在吞噬着每个靠近的人。
“是……加拉哈德吗？”
红隼故作轻松地说道，他很清楚没有指挥室的指令，他连启动原罪甲胄都做不到。
可人就是这样，总想试着欺骗自己，来规避那恐怖的真相。
“不，不是我。”
不知何时指挥室的大门已经打开，加拉哈德一脸凝重的站在门旁，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似乎是刚从某个地方狂奔而来。
“不是你？”
亚瑟一脸的震惊。
“怎么可能！”
除了加拉哈德还有谁能短暂的驾驭住那恐怖的力量呢？
“是谁在那甲胄里！”
回过神的红隼吼道。
其实他很清楚，以现有的技术做不到对原罪甲胄内驾驶者的身份确认，但就像有什么恐怖的想法在催促着他一样。
或许驾驭甲胄的并非是人……
操作人员让开了位置，令所有人都看到了指示图。
心率为零。
血压为零。
脑电波反应为零。
为零。
为零。
所有的指数都是零，所有的检测都在表示……甲胄里没有人。
没有人在操作它，它自己也做不到，因为原罪甲胄制造的第一项操作既是切割妖魔的大脑，可现在就像有某个古老的幽魂抵达了这里，她穿上了妖魔的甲胄，就此虚无缥缈的意识有了实体。
源于未知的恐惧俘获了所有人。
如同献祭的仪式般，洛伦佐杀死了自己，换取了从天国降临的天使。
于是漆黑的钢羽尽情的伸展着，似那圣裁的十字。

第一百零二章 新生
这是神话般的仪式，肃穆与森严。
它从天而降，仿佛是神的使者，又似乎是信仰的背弃者，钢羽环绕着它，如同无数把下坠的利剑，准备审判所有的负罪者。
塞琉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来观察这一切，静静的注视着，看那漆黑的天使缓缓降临在洛伦佐那残破的尸骸之上。
它似乎是那神话里的死神，前来带走这迷途的灵魂，可又好像来拯救它的奇异，只不过这份馈赠源于魔鬼。
洛伦佐还没有死，最后的时刻秘血突破了临界值，他已经进入了妖魔化，而想彻底杀死一个妖魔，需要摧毁心脏与大脑。
畸形生长的力量令他苟延残喘，缚银之栓同时在迅速融毁，滚烫的圣银混入血液之中加速着他的死亡。
毁灭与新生共存。
他虽然还活着，可也快死了，洛伦佐此刻只有两个路可以行进。
继续维持着妖魔化，直到堕入黑暗，以妖魔之躯获得永生，亦或是安抚暴躁的秘血，作为一个人类而清醒的死去。
这是并不是个艰难的抉择，以洛伦佐的思路，他会痛痛快快的作为人类死去，可这一次抉择的权力不在他的手中。
那漆黑的天使温柔的抱起了那将死的尸骸，将他从那扭曲的钢铁之下拖出，而在这一刻塞琉才清楚的看到洛伦佐的残破之重。
她以为洛伦佐的下半身是被埋在了土壤之下，可实际上他已经没有什么下半身可言了，半个身子早已在剧烈的爆炸中彻底毁灭，从腹部那恐怖的伤口看去，里面空荡荡的，内脏骨骼全部消失了，仿佛是那烧空的骸骨。
“不不不……”
塞琉甚至不敢看那一幕。
曾经强大的猎魔人就像个破娃娃一样，布料开裂，棉絮洒得到处都是。
强劲的血液延续着那破碎的生命，如同风中摇曳的火焰，或许下一秒就会倾覆。
可紧接着更为禁忌的画面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黑天使凝视着那尸骸，它缓缓的张开了手仿佛是要拥抱他一般。
甲胄开始裂解，妖魔的血肉在甲胄的胸口裂出了一道缝隙，其下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空白，没有人在驾驭这具甲胄，而它如同怪物的口器一般，一点点的将那尸骸吞咽了下去，随后闭合。
如同那铁匠的熔炉一般，只是这一次它捶打的是那罪恶的生命，汹涌的蒸汽从排放口中涌出，引擎轰鸣运转，疯狂增生的血肉填补了每一处的空隙。
最初设计时的安全条例被一一突破，血肉越过了内部的防护装甲，一直增生至那驾驶员的空间之中，它们包裹着洛伦佐那残破的尸骸，并且开始逐步与那血肉同化。
这便是一代甲胄的危险之处，妖魔血肉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的比例，在侵蚀中沦陷时，它便会与其融合同化，当初加拉哈德便差点死在这里，他的整个背部与甲胄连接在了一起，就像畸形的连体婴儿。
现在这等诡异也发生在洛伦佐的身上，可不同的是，这是在延续他的生命。
他们同化在了一起，以妖魔的器官来填补洛伦佐的缺陷。
可这妖魔的血肉本没有意识可言，它们的一切行动都如同那圣杯血肉一样，遵循生物的本能，但现在似乎有另一股意识控制住了它，开始朝着违背定理的方向前进。
增生的血肉连接了洛伦佐的躯体，血肉开始分化，短暂的时间里异化成不同的器官外置在尸骸之外，更多的血肉开始注入，进行诡异的外部循环来为其维生。
破碎的金属在肌肉的挤压下排出，扭碎的骨骼开始重新复位，甲胄的外部裂开了数道呼吸口，大量新鲜的氧就此融入血液之中，运输至内部的核心，暂时替代肺部的工作。
仿佛这里汇聚了世界上所有最好的医生，他们沿着那将死之人的躯体，不断的挥下手术刀，一点点的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拖回。
这是只在医学设想里出现过的东西，可现在却在甲胄的内部进行着，可这还不够，还不够。
“洛伦佐，你还不能死。”
恍惚间，洛伦佐听到有人这样说。
此刻的感觉有些奇妙，就像浸泡在温暖的海水里，被温和的力量包裹着。
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平静，在这之下，那声音此刻显得十分嘈杂。
“可你要怎么做？”
洛伦佐费力的睁开了眼，朝着那未知问道。
他真的要死了，这么重的伤势，哪怕是秘血都无法治愈，他根本毫无希望可言。
“华生，有时候诅咒这个东西并不靠谱。”
洛伦佐再次说道。
看起来华生并不想和自己一起死，她只是在试着最后激励自己，可洛伦佐不想努力了，就这么安详的长眠，简直就是最完美的结局。
“不，洛伦佐。”
温暖的海洋里有人伸出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如果这一切的代价需要有人承受，那么我欣然接受。”
“可你不能死。”
那人愤怒地说道。
突然海潮将所有的过往再次推上了岸，那被洛伦佐所遗忘的一切都在眼前闪回，平静的祥和被彻底粉碎，熊熊燃烧的火再次取代了一切。
陌生的记忆，陌生的画面，陌生的人与物。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还不能死！”
她愤怒的将他从海水里捞出，从死境之地拖出。
洛伦佐大力的呼吸着，将那寒冷填满自己的肺部。
这是一场洗礼，禁忌的洗礼，那未知的大门就此向前往者彻底敞开。
这所有的一切只能勉强维持洛伦佐的生命，仍旧无法令其“活着”。
他需要更为强大的力量来延续，更为强大的力量。
可这里不正有足以令其延续的力量吗？
于是黑天使缓缓的抬起了头，目光越过了塞琉，直指那火海之后扭曲的血肉。
“依据《剑鞘条约》条例，现在开始执行。”
冰冷的女声在甲胄内回荡，几乎是在一瞬间它张开了那恐怖的双翼，迅捷的飞驰中在硝烟的战场上进行了短暂的滑翔，锋利的钢羽倒映着所有的火光。
那声音贯穿了不同的界限，抵达那脑海的深处。
“条例三，优先存续目标。”
狰狞的面甲开始碎裂，血肉缠绕着钢铁，如同一个真正的生物一般缓缓张开了血盆大口。
黑天使开始转变，机械的部分不断的被剔除，生物的部分开始增强，宛如神话里的怪物，血肉上长满锋利的金属。
疯狂的死斗在瞬间爆发，它挥动着钢羽，连带着挥动那千把剑，恐怖的伤口瞬间在圣杯的血肉之上炸裂。
风被千把剑所切割，带起的长吟宛如女人的浅唱。
面甲上的巨口用力的咬下，一边战斗一边吞食着圣杯的血肉。
它嘶哑咆哮着，生物的本能令它发狂攻击。
极具生命力的血肉开始延展，如钢铁般坚固的骨刺刺出，与钢羽撞击在一起爆炸出绚烂的花火。
两个怪物互相厮杀着，致命的武器上携带着冷峻的寒芒，在空气中勾勒出致命的弧度。
金属轰鸣作响，骤起的攻势连带着卷起呼啸的狂风牵动着火海。
“他……他在活过来了。”
航向黎明号上，有人尖叫着。
刚刚那一幕成功的被观测到了，黑天使吞食了洛伦佐的尸体，可现在从回馈的数值来看，甲胄内的尸体正在活过来，所有的指数开始回升。
可……可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那种程度的伤势完全超出了人类的预想，别说是抢救了，那种伤势无论是谁第一反应就是给洛伦佐选块上好的墓地了，可现在那个猎魔人正在活过来。
这……简直就是神迹。
所有人都瘫坐在了椅子上，无名的压力笼罩着他们，此刻除了静候一切的结束，他们似乎什么都做不到。
活下去！
漆黑的世界里投下了第一束光。
活下去！
更多的光落下将黑暗撕扯得粉碎。
只有活下去，那愤怒的火焰才能继续燃烧，只有活下去，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才能根除妖魔。
那心脏用力的起伏着，眼皮微微的颤抖，直到凶恶的目光再次显露。
焰火升腾。
黑天使奋力的厮杀着，其实这已经不是什么对决了，仅仅是单方面的屠杀，钢铁反复切割着血肉，而圣杯血肉本身却难以对黑天使造成什么伤害。
它像个婴儿般痛苦哀鸣，可却止不住那黑天使的疯狂。
外置的钢板已经开始崩碎，它们难以继续限制那疯狂生长的血肉，一个接一个的凸起，腹部的板甲尽数开裂，半透明的肉瘤从其中挤出。
阵阵轰鸣的心跳回荡着。
伴随着那有力的回荡，炽白的焰火在甲胄的缝隙里涌出，它灼热着所有的罪恶。
“对，洛伦佐，你必须活下去，这我的意志，我们所有人的。”
有人嘶吼道。
那从久远的年代起始，当人类第一次捕获妖魔，第一次提取出秘血，第一次不再畏惧恐惧时起。
碎裂的钢羽如同处刑的长钉贯穿而下，将那圣杯的血肉一重重的钉死，它试着逃避，可却被一寸寸的封压。
它已无路可退。
黑天使俯视着它，准备着最后的处刑。
“人类……不能继续活在恐惧之中了。”
仿佛是睡梦中的呢喃，有人说道。
随后惨白的手臂从黑天使的腹部刺出，他一把抓住了圣杯的血肉，死死的按住那扭曲的头颅。
它因痛苦剧烈的哀嚎着。
那是何等憎恶的面容，洛伦佐的双眼猩红，数不清的血肉粘连着他的头颅，仿佛是无数只细小的手，紧紧的抓住了他。
无数的创口都在愈合，整个下半身与甲胄的血肉连接在了一起。
妖魔的血肉还不足以令他活下来，他需要圣杯的力量，那曾源自圣杯的血肉。
恐怖的力量在残破的躯体上爆发，他一点点拖动着那头颅，将它拉扯向自己，更多的触肢贯穿了它，它们在同化，可更多的是洛伦佐单方面的吞噬。
就像妖魔一样。
洛伦佐张开了嘴，如同野兽一般用力的嘶哑着那柔软的血肉，大量的鲜血沿着它的喉咙涌出，生物本能的绝望笼罩了它，本是食物链顶端的存在，可现在却被人送上了餐桌。
如同魔鬼们的进食一样，细密的碎裂声令每一个聆听的人都感到从未有过的寒冷。
咬食着富有生命力的血肉，吮吸着那猩红的鲜血，咀嚼那坚硬的骨骼。
黑天使张开了手，用力的拥抱着那还在挣扎的血肉，将它用力的拥入怀中。
它奋力的挣扎着，在那可憎的血肉之上，散发着恐惧的气息。
它在害怕，它在畏惧。
就像濒死之人的反扑，血肉用力的捶打着甲胄，可依旧改变不了正在行进的一切，大手用力的按压着，将它塞进了那幽深的黑暗里，随后锋利的钢羽收起，双翼紧紧的笼罩着这一切，铸就成死亡的囚笼。
似乎是因融合了圣杯血肉的原因，猩红的血肉迅速的增生，在那钢铁交织的缝隙里溢出，纤细的血肉缠绕在了一起，似那蛛网一般覆盖了整体，连带着周围的事物也被划入范围之中。
一切都归于平静，燃烧后的荒野上，只有那如同卵一般的黑色之物静静的挺立着。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起初黑卵内还有野兽般的嘶吼，但很快便归入平静。
膨胀的血肉开始干瘪，血液紧接着倒流，生命这一概念在甲胄之上正被缓缓剥离，而那更核心处，有微微的呼吸声响起。
这似乎是一场交易，以它的死亡换来他的新生。
在那内部此刻正孕育着新的生命。
诡异的献祭仪式来到了最后，黑卵微微颤抖，紧接着一双手用力的掀开那紧紧闭合的羽翼，浓稠的液体被拉扯出细长的丝线，仿佛是推开一个世界那样沉重。
如羊水般的淡红色的液体涌出，男人踩着被浸透的土地，躯体白皙，过往的疤痕都就此消失，他步伐踉跄，就像学步的孩子。
赤着身子，或许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没有走多远便跪倒在了地上，夜空的尽头泛起晨光，隐约间听见有人对他说，欢迎回来。

第一百零三章 谓之人类
机舱的空间不算太大，随着航向黎明号的行进，整体微微摇晃。
看起来这些人并不在意这架战争机器的舒适性，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头顶的光线短暂的闪灭着，单调的滴答声不断的鸣响，那是安置在机舱内的盖革计数器，它的指标稳定，焕发着稳定的莹绿色。
塞琉坐在角落里，因为过于颠簸红隼帮她系上了安全带。
她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或者说十分不好，面无表情，紧盯着位于机舱中心的东西。
那是一个货台，被了防止滑动被皮革带死死的禁锢在了原地，其上正躺着一个人，披着一层大衣，拘束服被穿在身上，他熟睡着，整个人缩成了虫卵的模样。
经过了一阵警惕的观察后，亚瑟确认了洛伦佐的昏迷，把他转移到了航向黎明号上，其实按照之前如此诡异的一切，最为稳妥的办法是通知伯劳再来一次炮击，毕竟这个死而复生的家伙，怎么看都是一副极度危险的样子。
可在短暂的心理斗争后，亚瑟放弃了这个想法，洛伦佐发生的一切对于他们而言，就是一场诡异的未知，而对待未知的最好办法就是接纳它，了解它，将未知转化为已知。断然的毁灭未知仅仅是逃避而已。
机舱里还有另一个人，红隼抱着已经预热的铝热步枪坐在另一边，本来按照净除机关的收容流程，现在应该有一圈的猛男守着洛伦佐，至少数十把铝热步枪指着他，如果异样必须确保第一时间能把这个神经病熔铸成雕像。
可……这对于这个神秘的神经病显然不靠谱，刚刚那么恐怖的炮击与原油爆炸都未能杀了他，更不要说这些可笑的铝热步枪了。
于是只留有红隼一人，虽然对这个猎魔人抱有些许的信任，但见识到刚刚恐怖的一切，红隼还是觉得带把武器比较好，虽然不确定这东西能不能对抗洛伦佐，但至少能让自己安心些。
“你还好吗？”
除了引擎的轰隆声，机舱里平静的要死，红隼实在有些忍受不了这该死的平静，向着一边的塞琉搭话道。
“还……还可以。”
塞琉小声的回应着，她的大脑还有些宕机，一瞬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女孩的世界被撕裂又重组了数次。
人都是需要交谈的，突然的对话令凝重的气氛都松懈了几分。
“我没见过这样的洛伦佐。”
她说道。
“什么样的？这种绝世猛男状态，我见的倒很多……你不知道在妖魔潮里见到他时那种感觉多带劲。”
红隼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洛伦佐时，那列充满妖魔的光辉号列车，猎魔人仅凭一人便死死的扼住了死亡的潮水。
“说实在的，有这个神经病在身边，有时候安全感简直爆棚。”
塞琉觉得有些意外，然后她说道。
“看起来你们倒很熟，他从不和我说这些，有时候我甚至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红隼的眼神微微变化，他意识到了什么。
“这很正常，毕竟我们是与妖魔作战，避免带无辜人下水，我们会尽可能的减少与普通人的交际。”
“你也看到了，明明妖魔与你的世界很远，可却因为洛伦佐，你被卷进了这么可怕的事件中。”
就像回想起了什么，红隼继续说着。
“实际上就是这样了，自从我入了这行，我就像个自闭儿一样，没有正常的交际圈，也没有什么朋友……其实大家都和我们一样。”
“这样不觉得……很难过吗？”
塞琉不明白的问道。
“可因为与我们的联系，而导致朋友被妖魔盯上，那只会让人更难过。
与其失去，倒不如一开始就不拥有。”
红隼平静的回答。
“干这行，总会失去点什么，比如正常的生活，习惯就好。”
“可听起来还是很蠢。”
塞琉还是想不明白，这种白白付出的感觉，他们不为人知，是黑暗的城墙，即使死去也不会被人记述。
“就像什么，为了大义而死？”
红隼问道，他一边说还一边自顾自的点头。
“没错，大概是这个意思，刚入行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觉得，简直蠢爆了，甚至说就像个傻子一样送死。”
“可……总得有人当傻子不是吗？”
他自嘲着说。
“有些事总有人要去做，有人是黑暗里的持火者，有人是柴薪的燃烧者……有些事总需要有人去做，这样就足够了。”
塞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看着那昏迷的洛伦佐，目光变得复杂。
“你们就是这样一群蠢蛋？”
“大概吧。”
“看起来只有蠢蛋之间能互相理解。”
“你非要这么说，我也不好反驳什么。”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
“不过，说我们是一群因相同的目标聚集起来的人，更好理解吧。”
“什么样的目标？”
“维系理智的世界，”红隼说，“人类不能继续活在恐惧之中了。”
这是洛伦佐也曾说过的话，塞琉微微触动。
谈话既不浅显，也不深刻，就像闲聊一样，两人就像保持应有的默契一样，不去触碰那残忍的深入。
“接下来你们会做什么？”
“做什么？”
红隼有些不明白。
女孩调整着话语，再次说道。
“就是，怎么对他？”
她伸出手，指了指还在昏迷的洛伦佐。
在塞琉的想法里，他们会把洛伦佐认作某种怪物，说不定这个倒霉鬼的余生会在某个严格把控的监牢里度过。
“哦！这个啊，应该是先拖回本部做个全套的检查，然后隔离观察。”
红隼回想着之前对洛伦佐的后续收容大概都是这个流程，这么一看他们和这个猎魔人的合作还真是密切，猎魔人在前方拼死拼活，他们只要在猎魔人昏倒后，把他捡回来就好。
“你们不会杀了他吗？”
塞琉有些担忧。
虽然是这个神秘的部门的一个小股东，但仅仅从这个神秘部门显露的一角，塞琉就已经能感受到他们的可怕。
这是一群完全凭借着绝对的意志行事的机器，为了目标不择手段。很难想象几乎同化为妖魔的洛伦佐落到他们手里会发生什么。
“杀了他？为什么？像洛伦佐这样的绝世猛男可不多了，没有他，这次行动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害怕归害怕，红隼还是很敬畏这个猎魔人的，毕竟可不是谁都有勇气带着一列车的原油罐发动自杀式攻击的。
劳伦斯是如此的可怕，狡诈诡异，洛伦佐在之前的缠斗中，稍有怯懦或许就会被他发现意图，导致整个计划流产。
可最终这一切还是成功了，这个猎魔人不仅成功带着劳伦斯一起死，还提前释放了塞琉，实际上在原计划中，劳伦斯唯一显露破绽的时候，是他侵占他人意识时。
那时的劳伦斯不会感知到外界的事物，那是最完美的刺杀时机，也就是说原计划里，应该死在爆炸中的是塞琉。
可红隼不会说这些，计划已经成功了，没必要让女孩了解世界的阴暗面，毕竟美好的东西还有很多。
“可他变成了那个样子。”
塞琉缓缓说道。
其实大家都看见了，那恐怖的黑翼天使，那扭曲可憎的卵，那已经超脱了人类对于妖魔的认识，这是击破常理的未知。
“你觉得他像个怪物，所以你担心我们会杀死一个怪物？”
红隼精准的发现了话语的问题的所在。
塞琉愣了愣，过了一会她点了点头。
“不用担心，洛伦佐带来的价值足以让我们忽视他的风险，别说杀了他，我们说不定会请最好的医生来确保他能迅速恢复，好继续卖命，毕竟妖魔那么多，一时半会也杀不完，看他那个兴奋样，他看起来也挺喜欢这个工作的。”
塞琉的眼神怪怪的，在红隼的烂话下，担忧洛伦佐的心情反而转变成了，“这是某个黑心公司吧，我怎能投资了一个这个东西啊”的状态。
气氛姑且轻松了许多，红隼也很喜欢这样，总比刚刚那一副凝重的感觉要好很多，之前那种气氛一直给他一种，说不定什么时候洛伦佐就突然起尸失控，彻底妖魔化，带着大家一起死的预感。
现在好多了，就像从押送危险目标，变成送洛伦佐去火葬场，顺便在旧敦灵给他挑一块上好的墓地，然后在欢声笑语中和这个见鬼的家伙说再见一样。
红隼傻呵呵的笑了起来，这突然的笑意弄的塞琉有些发毛。
其实红隼也是个烂人，一紧张就满嘴的烂话，似乎这样能为自己减轻压力一样，就像在妖魔面前讲冷笑话，再压抑的气氛，也会被他搅成一团狗屎。
“你还是不懂我们这群人，我们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聚集起来的蠢蛋，为了这个目标我们连命都不在乎，难道还在乎同事是不是怪物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红隼还是死抓着铝热步枪不放。
“你觉得评断一个人类身为人类的标准是什么。”
他紧接着发问道。
“长得像人类，体型像人类，会说话，会思考，还是说有着人类一样的躯体构造？”
红隼接连的问话弄的女孩不知所措。
“你知道忒修斯之船吗？”
“在海上航行的大船，从起航之初便不断的替换木板，直到最开始的木板全部替换掉……它还是最开始的那艘船吗？”
塞琉很喜欢读书，她知道这是什么。
“其实猎魔人就是忒修斯之船，从他们植入秘血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朝着非人的方向行进。”
“秘血不断的改造着他们，更强的力量，更强的体魄，更长的寿命……”
红隼说着看向了中央昏迷的洛伦佐，与其说是人类倒不如是维持人形，状态稳定的“妖魔”。
“你觉得洛伦佐还是人吗？哪有人受到如此的创伤还能活下来，你说是不是？”
红隼再次看向了女孩，她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红隼，她从未接触过这样的世界，诡秘阴暗的世界。
“可你又能说洛伦佐不是人类吗？”
从生理结构上来说洛伦佐确实不是属于人类，他是妖魔与人类的混血，游走在两个世界之间的异类，不属于任何一方，也绝对不会归属任何一方。
但他又怎么可能不是人类，他一直站在人类的角度与妖魔作战，维系着理智的世界，手持的火焰，燃尽所有的恐惧。
“说到底，这个东西其实蛮哲学化的，换个角度说，如果把一个人的大脑切除下来，泡在营养液里维持着他的生命……他不具备人类的形体，甚至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那他还是人类吗？
又或者说一个残疾的家伙，用钢铁与机械弥补了那缺失的部分，可这与被秘血改造的猎魔人有什么区别呢？他们都是被外力改变了本身，那他还是人类吗？”
红隼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这些都不是决定一个为人的标准，真正决定为人的标准是意志。”
“意志？”
塞琉问。
红隼认真的点了点头，说。
“对，意志，人类的意志，不屈的意志。”
他嘲笑似地说道。
“你觉得那些行下罪恶的人，他们还是人吗？他们有着人类的躯体，人类的结构，人类的外形，可你觉得他们真的是人吗？不，那只是披着人类皮囊的野兽。”
红隼看着那中央熟睡的男人。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才是真正的人类，虽然是个怪物，是个极度危险的猎魔人，但他依旧是人类，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
“那怪物的躯骸里有人类的意志，纯粹的意志，这是不容更改的事实。”
“虽然说他在某些方面简直是有才无德，但你得承认，他确实有着自己的底线，不容僭越的底线，那个底线铸就了人类的意志，于是在黑暗里举起燃烧的火。”
“意志才是评断人的标准，而这才是人类，即使知道自己是个蠢蛋，还是义无反顾。”
“向着绝望的死地发起冲锋！”
红隼气汹汹的说着，可手还死死的握紧了铝热步枪，他说着说着笑了笑。
“当然，害怕也是正常的，毕竟我们是人类啊，注定不完美的人类，害怕怯懦什么的太正常了。”
可这也是红隼敬畏洛伦佐一点，猎魔人似乎从来不知道畏惧是什么，那愤怒的火熊熊燃烧，就像个见鬼的熊孩子，管你恐惧还是黑暗，先一把火点了再说。
说到了最后反而平静了起来，沉默着。
塞琉看着那中央安眠的家伙，就像重新认识了洛伦佐一般。
那怪物般的身体里是一颗偏执心。
有些可笑、有些神经病、还怒气冲冲的，人类的心。
终幕 加百列
“这一次可真是大失败啊。”
昏暗的船舱里，疫医自顾自地说道。
此时的船舱与他刚来时已经截然不同，低温的气体形成乳白色的气海，在地面上缓缓涌动，随意的踏步都会激起一阵浪花。
就像某个奇异的仪式现场，角落里堆满燃烧的烛火，鲜红色的蜡油如血般在地面上流淌，与寒冷的气体交织在一起，如同云层里的暖阳，泛着荡漾的微光。
疫医转身去拿另一处的药剂，随意的观察了一下他的“实验室”，对于这里他爱极了。
船舱的两侧布满巨大的容器，其中的灯光难以映亮内部的物体，只能隐约看到狰狞的一角，它们被低温所束缚，陷入久远的沉睡。
在临近操作台的位置，有着几个垂下的倒钩，其中一个上面挂着奄奄一息的妖魔，它的躯体被残忍的解剖，锋利的爪牙被一一拔除，可这还不至于杀死它，心脏微弱的起伏着，就像待宰的牛羊。
以妖魔那疯狂的本性，即使是这样也不会阻止它那嗜血的欲望，可疫医是一位优秀的医生，细长的银钉贯穿了它的主要关节，并且在主要血管上接入了管道，大量的镇定剂被注入，沿着血液循环扩散至全身。
于是可怕的怪物也像只小猫般温顺，任由疫医的手术刀落下，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呻吟。
“不仅没能侵占那个猎魔人的躯体，还没有成功对斯图亚特团体进行侵蚀，甚至你自己还死了。”
疫医一边说一边摇摇头。
“还真是全盘皆输啊。”
目光看向了妖魔，疫医几分嘲讽似地说道。
“这可不像你，劳伦斯，我一直以为你想做什么，就一定会成功呢。”
“闭嘴。”
有些虚弱的声音响起，源于妖魔的体内。
“好好，我不说行了吧。”
疫医坏笑着，然后用钩子拉开了妖魔的血肉，露出那扭曲的内脏。
那是难以想象的亵渎之幕，畸形的内脏挤压在一起，伴随着心跳缓缓蠕动着，一片血污之中，一个近乎烧焦的肉瘤存在于其中，他的双眼早在最后的战斗中被洛伦佐按碎，只能在狰狞之中，勉强分辨出这是一颗人头。
“呼，真没想到这个技术真的可行，但这依旧救不了你，劳伦斯，你现在的寿命可以用小时来计算了。”
疫医看着那令人作呕的一幕，没有丝毫的不适，反而满意的点点头，这简直是他最完美的艺术品。
在爆炸之后，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疫医隐秘的抵达了战场，随后在一片列车的废墟之中找到了几乎死掉的劳伦斯。
就像洛伦佐妖魔化后夺得了些许的存活之机一样，劳伦斯也进行了妖魔化，而杀死一个妖魔，摧毁心脏远远不够。
疫医捡起那烧焦的头颅，就像嫁接植物一样，暂时将他移植到了妖魔的躯体上，凭借着妖魔化的力量，令妖魔的内脏血液循环等，来维持这个头颅的存活。
这个技术只在医学的设想中出现过，本意是在断肢不好处理，或者有更危急的症状下，把断肢移植到身体的胃部，连接血管保证断肢的血液循环维持活性，当条件充足时，再次接续断肢。
虽然不清楚如果头断了能不能接上，但本着开拓医学与生物学的目标，疫医这么胡乱的操作居然还真的把劳伦斯给暂时救活了，或者说维持他的濒死状态。
可这不够，只是权宜之计，劳伦斯可没有华生那种神秘力量的帮助，圣杯的血肉可不会就这么轻易的屈从于他，现在的一切仅仅是疫医对他的延续而已。
“别废话了，疫医，做你该做的，我快不行了。”
劳伦斯的声音虚弱无比，维持妖魔化愈发艰辛，他就要失去理智沦为那憎恶之物了。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疫医慢悠悠的，毫不着急的样子。
走到另一旁，机器轰鸣作响，伴随着齿轮的转动，容器内的积水被抽干，随后温度回升。
容器被打开，素白的身体从其中倒下，不过在摔在地上前，被疫医一把抱住。
他凝视着那张朴素的脸，很奇怪，它的样貌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很普通，普通到你甚至难以在看过后，回想起它的样子。
疫医将这具好似尸体的人抱到一边，随后放在手术台上。
“好吧，是死是活，就看这一次了。”
说着他取出了手术刀，将其插入妖魔的内脏之中。
粘稠细密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低沉的呼吸声与妖魔的哀嚎，疫医一点点的将劳伦斯的头颅取了出来，断口清晰，拉起无数的血丝。
“短时间内被断头两次感觉如何？”
劳伦斯沉默，他并不想理疫医的冷笑话。
此刻他所有的思绪都被用来控制妖魔化的力量，他处于毁灭的边缘，疫医做的这一切仅仅是将毁灭降临的时间延迟起来。
可他并不害怕，劳伦斯预见过自己的死期，他注定会死，但不是这个时候。
疫医将头颅放在了那尸体的一旁，就像某种恶趣味一样，两个面容互相对在一起，劳伦斯失去了双眼，他根本看不到那尸体的样子，而那尸体紧闭着眼，就像熟睡的孩子。
随着温度的回升，那惨白的皮肤也有了些许的血色。
“那么开始吧，劳伦斯。”
做完了这一切，疫医后退了几步，就像在避让什么一样，他远远的观望着，敬畏之中有剧烈的侵蚀荡起。
密闭的空间里卷动起了无名的风，它扰乱了气流，带起了那乳白色的气体，在烛火的微光中，如光洒在了海面之上。
似乎是某种诡异的仪式，短暂的平静之后便是剧烈的异常，那未知的权能在此刻激发，它升腾涌动，辉光跳跃之中，仿佛有女人在浅浅的吟唱，天使般圣洁。
疫医紧紧的盯着这一切，能观察到这种现象的机会可不多，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能看到这种堪称“神迹”的力量。
温暖的圣洁中有寒冷沿着他的脊柱攀爬，它打破了现有的一切，疫医紧接着敏锐的感受到了。
有什么东西出来了，他的瞳孔紧缩，试图观测那美妙的一切，目不转睛，直到有模糊的虚影缓缓升起。
疫医几乎窒息起来。
他从不相信什么神的存在，对于福音教会的教义也毫不在意。
可这个东西除外，这个诡异神秘的东西。
它是实际存在的，能被旁观者，实际观察到的。
疫医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奇怪的虚影，在上一次劳伦斯在【间隙】中被华生击溃时，他便在劳伦斯的身上看到过这些，那时有无形的大手拉扯着他，仿佛是要将那虚影拖出躯体一般。
这究竟是什么呢？
其实疫医心里早有了一些预想，可他不敢相信，如果相信的话，就证明他所坚信的世界是错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就像教义里的堕落一样，因为在他所了解的世界里，他所能理解的知识里，只有这个词汇能将其解释。
“灵魂……”
疫医低声呢喃着，忍不住向着踏步，试图去触摸那神秘的虚影。
但它就像虚妄的一瞬般，不等疫医抬起手便消失在了视线之中，紧接着手术台上那具素白的尸体开始剧烈的抽动，关节诡异的扭曲，肌肉收缩，沉默的躯体之下，响起沉闷的声响，随后这声音愈发迅速高昂。
就像急速加快的机器，过载运行着。
直到最后那素白的尸体倾倒了下去，躺在冰冷的地面之上，被气体笼罩，而另一边劳伦斯的头颅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控制，大抹大抹的鲜血从断口之中涌出，血肉开始干瘪，沿着残缺的颅骨下沉，转瞬间变成了嶙峋的模样。
疫医愣了很久，最后才试探地喊道。
“劳伦斯！”
没有人回应他，他警惕的向前，可突然那具尸体动了起来……或者说不该再用尸体来称呼他。
男人赤着身子蜷缩在地上，痛苦的干呕着，内部的液体与其他不明的粘稠物质被他全部吐了出来，随后他大力的呼吸着，新生的躯体迎来第一次呼吸。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剧烈的痛苦令他再次哀嚎了起来，随后便是身体的复苏。
停滞的心脏开始重新跳动，鲜血在躯体内迅速涌动，皮肤变得灵敏起来，船内的低温令他仿佛坠入冰海一般。
他似乎还不熟悉这躯体一般，踉跄的站了起来，用力的睁开了眼，仿佛很久没接受过光一般，昏暗的光线在他的眼中都如烈日般炽目，痛苦中他流下泪水，因为站不稳再次摔倒了下去。
疫医只是冷冷的看着这一切，没有施加帮助。
他在地上躺了很久，终于积蓄了些许的力气后，他支撑着自己跪坐在了地上，随后双手用力的击打着地面。
劳伦斯发声大笑着。
就好像要将所有的力量都吼出来一般，年轻的躯体愤怒咆哮。
他做到了，就像曾经预知的那样，这远不是他的死期，脆弱的眼睛用力的睁开，毫无惧色的迎接着世界的光，哪怕泪水流下，他也不曾闭眼。
诡异的笑声不断，直到把嗓子笑哑，再无力气才缓缓停了下来。
“你们猎魔人还真是诡异的不行啊。”
疫医赞叹着，拿起一旁的衣袍披在劳伦斯的身上。
“按照你的要求，用圣杯血肉培育出的躯体，为了保证稳定性，圣杯的血肉只占据极小的部分，但代价就是你远没有以前那样强大了。”
“那都不重要，力量什么的，只要我还活着就能拿回来。”
劳伦斯的声音嘶哑，看起来他还没有适应这具新的躯体。
虽然躯体是新生的，可那可怕的战斗经验早已刻进他的意志之中，短暂的失控后，劳伦斯已经能稳稳的站在了地面之上。
“不，还不算失败，我终于清楚了那个猎魔人是谁，而且这次假死也成功的瞒过了净除机关。”
劳伦斯回想着最后的时刻，爆炸令那保护的面甲脱落，他看清了洛伦佐的脸，也终于清楚了他的身份，只是没想到会是他，毕竟在劳伦斯的记忆里，他应该死在了圣临之夜中。
“不过这不重要了，我们已经成为了幽灵，无论是福音教会，还是净除机关都会视我为死人，现在起我们才是真正的融入了阴影之中。”
虽然惨痛，但这代价还是可以接受，劳伦斯试着走了几步，虽然有些跌跌撞撞，但他很快便稳住了身形，步伐稳重，与刚刚判若两人。
“真不敢相信啊，这样的奇迹，真的是那所谓的权能做到的？”
疫医环绕着劳伦斯而走，他现在倒不在乎劳伦斯融入阴影之中想做什么。
他仔细的观察着劳伦斯，那感觉就像在检查一具完美的实验体，而他在思考从何处开始解剖他。
这可不是什么医学奇迹，这是神才能做到的神迹。
“这是【间隙】的力量，所谓的侵占就是如此。”
劳伦斯缓缓说道，不过很快他就像力尽了一般，扶着墙壁缓缓倒了下去，捂着脑袋，面露狰狞。
“你看起来很头疼。”
疫医就像个正经医生一样问道，“需要止痛药吗？”
“不，不用，这仅仅是侵占后的后遗症，毕竟我是以意志侵占了他人的躯体。”
大滴大滴的汗水落下，疼痛看起来远比劳伦斯说的要重。
“当然，这具身体并不存在什么意志可言，但在从躯体之间的跳跃时，我意志还会受到些许的割裂……如果这身体本身存在意志，这会更糟。”
“比如？”
“比如失忆，比如记忆混乱。”
劳伦斯解释道。
“你杀死了原本的意志，取代了他，他的意志碎片与你融合在了一起……就像纯净的水有了杂质，侵占的次数的越多，水越是浑浊，你的意志就会被更多不属于你的意志碎片所污染，直到在混乱的记忆中彻底迷失了自己。”
“听起来很危险。”
疫医回答，这是一种慢性的死亡，没有血，没有伤口，但劳伦斯这个名字会逐渐消失在时间之中。
“所以我们会有一些标识来确定自己，就像黑暗中的启明星一样。”
劳伦斯淡淡的回答着。
可疫医就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他警惕的问道。
“如果这个权能真的如此诡异与强大，西方世界早就属于福音教会了……”
与其说是侵占一个人的身体，倒不如说是侵占了一个人的“身份”。
疫医退后，目光随即看向了那手术台上干瘪的头颅。
“那么，‘劳伦斯’，那个又是你的第几具躯体呢？”
刚刚才把劳伦斯从生死线上救了回来，可现在又剑拔弩张了起来，疫医的衣袖一阵蠕动，仿佛那衣服之下的怪物要破体而出。
可劳伦斯却像是清楚疫医的反应一样，他轻蔑地笑道。
“如果我说，那确实是我第一具躯体，你相信吗？”
他继续说着。
“别紧张疫医，我不是什么不老不死的怪物，其实就连我自己也对这份权能充满好奇。”
劳伦斯缓缓的抬起手，年轻鲜嫩的血肉，这是只在梦境里出现过的妄想，可现在却融入了实际之中。
“我是猎魔教团的教长，可在我任职的期间里，我也不曾知晓这份权能的存在……我是在《启示录》中发现的这份权能，强大诡异，但很奇怪的是，教会似乎刻意隐瞒它的存在，如果不是我的叛变，可能我终其一生也不会知晓其的存在。”
这也是劳伦斯敬畏这份力量的原因，他不清楚福音教会为什么要将其封藏，但能令福音教会这等怪物能止住贪婪的力量，这必有它的原因。
他低声念叨着那神圣的名字。
“加百列。”
似乎听到了久违的呼唤般，幽深的黑暗里，无数的虚影缓缓的抬起了头，凝望着穹顶的那圣洁的辉光。
尾声
“所以洛伦佐呢？我以为他会来的。”
亚威站在宏伟殿堂的一角，所有的荣光与辉耀尽存于此，伴随着乐团缓慢浅吟的曲目，温暖肃穆的力量笼罩着这里。
亚瑟……或者说菲尼克斯公爵摇了摇头。
“他被我们暂时隔离了起来，虽然我对于猎魔人抱有信任，可……死而复生这种事还是太过于诡异，远超我们的认知，无论是我们还是洛伦佐自己，都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
“接受的过程？我也有所耳闻，其实以洛伦佐那个恶劣的性格，他估计都没有什么排斥的心理反应。”
亚威说道。
菲尼克斯公爵看了一眼老管家，似乎没想到他也如此熟悉洛伦佐，至少是熟悉那个恶劣的性格。
“是啊，白赚一条命，这个神经病肯定活的比以前更快乐。”
菲尼克斯公爵感叹着，目光看向了殿堂的中央，温暖的光洒下，光芒的沐浴下女孩显得各位神圣轻灵，可能是上天都在喜爱这一刻，就连阴郁的天空都难得的晴朗了些许。
“塞琉很希望他能来见证着一切，虽然她没有说，但她确实是这么想的……这是一个喜欢把所有想法都藏在内心里的女孩。”
亚威看着那在红毯上前行的身影，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她越走越远，无尽台阶上的女人对她微微笑，随后伸出了手。
这里是神圣庄严的铂金宫，整个旧敦灵，乃至整个英尔维格的权力中心。
今日古老的仪式将在这里展开，这是斯图亚特公爵权力交接的一刻，在女王的授予之下，塞琉将在今日真正继承这份百年的荣耀，成为最年轻的女公爵。
“这样吗？”菲尼克斯公爵叹着气，“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现在倒理解了。”
“什么事？”
“关于伊芙和她差在哪里的事。”
亚威一愣，目光有些怪异，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可能不知道，之前洛伦佐那个王八蛋，要砍我女儿时，可一点都没犹豫啊，可换到塞琉这里，他反而带着劳伦斯去自爆……其实计划远不是这样的。”
他缓缓的说着。
“可现在这么一看其实仅仅我们把他想复杂了而已，除去那些不同的身份，他们也仅仅是普通人而已。”
普通人？说实在很难把洛伦佐想成普通人。
“想一想，亚威，一个女孩，在她身处最黑暗，心智最懵懂的年纪……那是情绪最激烈，最纯粹的时候，一个人把她从窒息的海洋里捞了出来，带她前往光芒的世界，还一路教了她稀奇百怪的东西，换谁都会有些奇怪的感觉，或许是憧憬，或许是爱慕……”
菲尼克斯公爵说到这里轻笑了一下，真是见鬼的剧情，可生活确实如此，就像黑暗里划过唯一的流星，于是你像个傻子一样追逐着那落下的星陨，因为那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我们内部有过一个这样的设想，侵蚀是相互的，妖魔在侵蚀人类的同时，其实人类也在侵蚀着妖魔，两方是在互相影响着，但人类的影响过于微弱……洛伦佐或许也是如此，他也受到了塞琉的影响，虽然他没有意识到。”
“什么影响？”
亚威几分好奇。
“人性。”
菲尼克斯公爵回答。
“我一直将洛伦佐视为野兽，又或是机器，因为他一直如此高效冷酷，什么烂话搞笑的样子只不过为了令我们放松警惕而已，可直到那时我才发觉他身上的挣扎……在人性与兽性之间挣扎。”
“虽然不清楚他们究竟经历过些什么，但确实是这样，在相互影响中塞琉教会了他人性。”
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菲尼克斯公爵继续说道。
“你敢相信吗？洛伦佐还是一位慈善家，他赚的钱基本都捐献给了那些抚养孤儿的修道院。”
亚威的神情很是意外，很难把这个事情和那个猎魔人联系在一起。
“所以就是这样，那时他很高兴，只要塞琉死了，他就毫无弱点可言，变成纯粹的意志，可也很难过，塞琉死了，他就真的成为一头嗜血的野兽。是那个女孩联系起来他与世界的关系。”
菲尼克斯公爵看着光芒下的女孩，她正在鞠躬，视野似乎有些恍惚，或许许多年后，也会有一位头发火红的女孩站在这里，继承着不死鸟的荣誉，这么一想反而有种难言的感慨。
“每个人的生命里，总会有那么几个特殊的人对吧，能让你放弃那固执的理想。”
他的语速很慢，目光看向了亚威。
“对于你而言那个人是谁呢？”亚威说。
“当然是伊芙了，她是我最后的温暖了。”
他毫不掩饰对于女儿喜爱，虽然这份爱在伊芙看来有些不可理解。
“与其说是守卫人类世界，倒不如说是守卫她的世界，其余人类只不过恰好和她生活在一片天空下而已。”
“也就是说保护大家都是顺带的吗？”
“这是当然的了，你们又不付我们工资。”
两个老家伙说笑着，难得的轻松。
可菲尼克斯公爵的脸色随即冰冷了下来，他看着一旁的亚威，目光充满威严的审视。
“你应该清楚我接下来想要问些什么，对吧。”
老管家点了点头，似乎对此早有预兆一样。
“当塞琉与你们接触那时起，我就有所预感了……我本以为能瞒一辈子，只要我死了，就不会有人知道真相了。”
老管家复杂的看向前方，人群之后那如天鹅般挺立的女孩。
“这是洛伦佐苏醒后得来的情报，当时他没能阻止劳伦斯，他捕获了塞琉，并成功的以她为纽带扩散侵蚀……可大范围的妖魔化没有出现，那些处于我们监视名单上的斯图亚特团体安然无恙。”
菲尼克斯公爵缓缓说道。
“虽然洛伦佐是个神经病，但作为侦探，他的有些话确实很有道理。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答案，再怎么不可思议，也一定是真相。”
他沉声道。
“塞琉根本不是什么斯图亚特的血脉对吗？”
那是恐怖的秘密，掀起惊天的巨浪。
一切显得是如此讽刺，塞琉正在接受着荣耀的授予，而在这一刻所谓的荣耀也仅仅是欺骗。
可老管家显得很平静，只是简单的回复着。
“是的。”
他说着笑了起来。
“其实这本身就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尊贵的斯图亚特血脉怎么会流落到高卢纳洛呢？即使流落，愤怒的敌人也会斩尽杀绝……只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玩笑而已。”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菲尼克斯公爵不解的问道。
其实眼下两人的谈话根本什么都改变不了，塞琉是最后的斯图亚特人，而亚威是这古老家族最后的侍者，只要他肯定塞琉的身份，别人根本查不出异样，至于那诡异的模因污染，妖魔的力量不会出现在公众的视野当中。
“你是这血脉的守护者，可在最后你却玷污了这份荣耀……仅仅是为了令斯图亚特延续下去吗？”
亚威摇了摇头，浑浊的目光里倒映着光辉。
“不，不是这样的菲尼克斯公爵，荣耀从不归于什么血脉，即使是老斯图亚特公爵还活着，他也会同意我的决定。”
“什么决定，随便找个人来解决绝嗣的问题吗？”
他显得有几分愤怒。
“你令纳维斯&#183;斯图亚特蒙羞。”
纳维斯&#183;斯图亚特，就是他在战争中授予了所有人，随后在光辉战争中立下显赫的战功。那是被记录在英尔维格历史中的男人。
这本是严厉的斥责，可在亚威的耳中就好像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笑的更开心了，紧接着看向菲尼克斯公爵。
“不，没有人任何人会怪罪我，尤其是纳维斯&#183;斯图亚特，相反他会赞誉我，因为我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
菲尼克斯公爵不解的看着他，随后亚威继续说着。
“知道吗？他真正的名字叫纳维斯&#183;多德，是一个铁匠的儿子。”
可怕的真相就此显露，被亚威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说出来。
菲尼克斯公爵联想起了之前有关斯图亚特家的传闻，来自那已经灭亡的巴斯克维尔的警言，破碎的拼图整合在了一起，他一脸的惊愕。
短暂的震惊之后他问道。
“也就是说那些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只是大家都很团结，紧紧的抱在一起，谁也没有泄密，于是纳维斯&#183;多德成为了纳维斯&#183;斯图亚特。”
亚威继续说着。
“是啊，真相就是这样，其实斯图亚特的血早就断绝了，在一百年前的古堡里，他就随着老伯爵一起死去了。”
“可这样又如何呢？菲尼克斯公爵。”
他反问道。
“血脉早就断绝了，可斯图亚特的荣耀依旧在这个世间里延续不是吗？而且愈演愈烈。
荣耀从不归于什么血脉，它归于人的意志，即使是死了又如何，总会有人将蒙尘的它拾起擦拭，继续前行。
意志要比血脉更强大，它永远都不会被杀死。”
菲尼克斯公爵呼吸一阵剧烈，果然人心还是要比妖魔复杂太多，多得他有些思考不过来，话语如同重锤般锤击着他的心脏，到最后才勉强问道。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此呢？那曾经的过往已经是百年之前了，为什么还是如此固执呢？
“因为我们要延续斯图亚特的名字，延续它的荣耀，这我们唯一能回报那时战争授予的方式了。”
让这个名字延续下去，是他们唯一能对那位老伯爵缅怀的方式。
“而且它早已不再是一个姓氏那么简单了，它代表的同一种意志，以及那些为此联系在一起的人。”
亚威的声音愈发沉重，伴随着殿堂里升起的乐曲如同虔诚的神言。
“斯图亚特不会灭亡，也绝不会灭亡，只要还有人愿意奉行此道，他便可以被冠以斯图亚特之名。”
掌声如雷。
所有人都欢庆着荣耀授予的这一刻，而也是在这一刻菲尼克斯公爵察觉到了数不清的目光，他猛的抬头却发现见证的人群中有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们微笑的看着自己，点头示意。
是他们，那些在战争中起誓之人，那些斯图亚特团体。
这是塞琉的授予，每个家族都派出了代表而来，他们从不缺席。
身为亚瑟的他，头一次感到了未知，对于旧敦灵的未知，对于英尔维格的未知，他从未想象过这力量会如此强大隐藏的如此之深，在那诡异的感觉中，他意识到了什么。
“是你们选出了塞琉？”他问道。
亚威点点头。
“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女孩，虽然她有些任性，但女孩子嘛……”
他缓缓诉说着，古老的意志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就像将这些疯子联系在一起的净除机关。
菲尼克斯公爵几分敬畏的看着亚威，看着那人群中向他示意的人们。
“我会保密的。”
“即使你说也没事，没有人会信的，就像巴斯克维尔一样。”
亚威平静的说着。
仪式结束了，大家都围了上去，欢庆这位年轻的公爵。
“对了，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洛伦佐。”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亚威将一枚徽章取了出来，是斯图亚特的家的徽印，六十一把交错成圆盾的利剑们。
“塞琉说她当时最后授予了洛伦佐。”
菲尼克斯公爵接过了徽章，声音有些迟疑。
“你应该知道，在当时她还不具有公爵的权力，而且女王对于你们这种肆意的授予，早就做出了限制。”
“我当然知道了，而且即使女王承认又如何？洛伦佐是猎魔人，与妖魔厮杀的疯子……他注定是个藏在阴影里畏光的家伙。
况且真的授予了他，他一定会在自我介绍时加上奇怪的前缀。”
亚威继续说着，面带笑意。
“这只是源于一个任性的孩子的认可而已，他不会出现在斯图亚特的历史之中，也不会被记述，最多在野史里有他的一角，可那又会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这样有意义吗？”
菲尼克斯公爵不明白，不被人所知的荣誉，这只是一片美好的虚妄而已。
“是啊，没有意义，他不会存在于任何一个位置之中，但又恰恰相反，他会很有意义，会一直存在于那珍贵的位置之上。”
“哪里？”
他有些好奇的问道。
“这里。”
亚威伸出手轻轻的敲打了一下菲尼克斯公爵的胸口。
“在她这里。”
老管家离开了，就像其他人一样，将荣誉加身的女孩团团围住，庆祝着这一切，菲尼克斯公爵则有些呆愣在原地，古老的秘密在刚刚展现，如此轻描淡写，就像午后的闲谈一般轻松，可余音此刻才缓缓回荡，震慑人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的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个徽章。
与正常的斯图亚特徽印有所不同，剑铸的圆盾上多了一把利剑，第六十二把利剑，现存的第三十三位被授予者，注定隐秘在黑暗里的起誓者。
第三卷 灵魂深处
序幕 久远的再会
英尔维格历922年。
翡冷翠。
沉重的钟鸣响起，悠扬深沉，仿佛是来自古老历史里的余音，仅仅是聆听便能感受到那份庄严的沉重。
落下的残阳在云层之后若隐若现，将大半的天空晕染成深红色的帷幕，男孩们坐在台伯河岸，平静的水面里倒映着这一切，犹如置身于天空之境。
这或许是这个城市最为虔诚的时刻，整个世界都而被红色的帷幕遮盖，一切都显得如此肃穆，低吟的祷告声回荡在这座宏伟之城中，伴随着不断响起的钟鸣，就像在默哀今日的结束。
两个有些孤单的身影静坐在岸边，这是他们一天之中为数不多可以外出的时间，不过虽然说着是外出，但也是在监管的范围内。
白袍的教士们站的很远，但位置距离把握的很好，他们形成了一个圆，把男孩们紧紧的包围在了里面，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好令他们一直处于视线之中。
金发的男孩抬起了头，有些厌烦的看向那些教士。
“他们一直在盯着我。”
“准确说是我们。”
坐在一旁的男孩回应道，他扫了四周一圈，其实这里还有很多和他们一样的男孩，大家穿着一致的教袍，散落在各处，洁白的衣服在阳光下泛起辉耀。
圣洁，但又像一群被监管的囚犯，不过束缚他们的不是法律，而是神权。
“真讨厌啊，他们……”
金发的男孩摇了摇头，随后问道。
“你的编号是多少来的？”
“042。”
一旁的男孩回应着。
“你看起来真的接受了他们制订的规则？”看着042这么坦然的接受自己的身份，他显得有些惊愕。
“不然呢？他们给我们食物，提供住的地方……我觉得没什么。”042回答，“而且你不就是想炫耀自己吗？你明明知道我的编号。”
确实，每个男孩的编号就被印在他们的衣袍上，从他们来到此地，被福音教会接纳之时，他们就失去了名字，只有冰冷的编号来代替。
“你就是一只不安分的羔羊，教士知道你又偷偷使用‘名字’，你又会被关禁闭的。”042警告道。
教士常这么形容他们，他们是神的羔羊，而教士则是牧羊人，羔羊不需要名字，他们只需要虔诚与遵从就好。可羔羊中总有不安分的家伙，他们跃跃欲试，想要跃出那围困的围栏。
眼前的男孩就是那样一只不安分的羔羊，自从受“洗礼”后他就变得愈发恶劣，每个孩子都在那场神秘的洗礼中看到了光怪陆离的东西，有些复杂到就连男孩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
不过他们确实在那场神秘的洗礼中得到了什么，有的人是知识，有的人是迷幻的梦境，还有的人，就像他一样，得到了名字。
“047你需要安分些，我不希望你出事。”
042皱着眉头劝告着。
他和047是很好的朋友，在没被福音教会接纳前，他们曾一起驰骋翡冷翠的街头，虽然挨了不少揍，有上顿没下顿，可对于这几个乞儿而言，反而过的自由愉快。
在被福音教会接纳后一切都反了过来，他们受训练，被教导，有人管吃管住，只是少了几分自由，就连看看太阳也要在教士们的监视下。
“不不不，人总是需要些什么。”047说着。
“比如？”
“比如名字，042，你一直是这样，有些过于懦弱。”047一把搂住了042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道。
“有时候，人需要是犯错，去做一些禁忌的事，反正也是些小恶，神是不会在意的。”
“这就是你如此执着的原因吗？”
042有些不理解，只要老老实实的遵从就好，为什么要做那些多余的事呢？
“没有名字终究是野兽，042。”
他继续说着。
“可我不同，我有名字，我不再是一只野兽了，我希望你也能一样。”
042依旧是一脸的无所谓，他淡淡的回答着。
“看吧，或许有一天，我就在你的影响下变了呢……”
两个人微微对视，随后笑了起来，看起来有些不舍，也有些难过。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教士们说了，仪式就要举行了，我们只有少数人能活下来。”
042也学着047的模样，手臂交错在一起，互相搭着肩膀，阴影在阳光下映的细长。
“是啊，希望我们都能活下来，劳伦斯教长说他很看好我，说我很有希望成为佼佼者。”
047说着，他很敬重那位老人，他是所有孩子的导师，也是未来成为那个所谓的猎魔人的导师，一席神圣的红袍，地位非凡。
“真好啊。”
042为047庆幸着。
“042！”
有教士喊道。
不知何时在建筑的阴影下已经出现了另一群人，他们围在一位苍老的男人身旁，他也有一身与劳伦斯教长相似的红袍，鲜艳的仿佛是用鲜血凝红，神情不怒自威，带着森严的肃杀。
047仅仅是远远的望着那个老人，便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他小声的问道。
“那是谁？”
“这就是我今天想和你说的。”042看起来还有几分犹豫，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被……选中了。”
“选中了？”
“对，”他说着，“他们说我是什么适格者，我会被分配到另一个地方。”
“就是他那里？”047指了指那个老人，但动作被042迅速的拦了下来，那可是地位崇高的红衣主教，掌握权力的枢机卿，任何的不敬都会被冠以渎神罪，然后被绞死，这样的事，042见过太多了。
“他是谁？”
“洛伦佐……洛伦佐&#183;美第奇。”
042小声的应答着。
047的神色微微一怔，虽然没见过这个人，可对于这个人的身份他可清楚太多。
美第奇家族，历史上曾有数任教皇都出自于这个家族，而现在它是整个神圣福音教皇国最大的财阀家族，除去银行业，在其它行业都有所涉及，掌握着庞大的财富，为历代教皇服务，管理着整个福音教会的财富流动。在这个可怕家族的运作下，财富滚雪球般的扩大，不断的放贷给一个又一个的小国，烧毁契约，换取土地。
眼前的这个老人则是历代美第奇中最出众者，洛伦佐&#183;美第奇，在他年轻时，美第奇家族在他的带领下权力抵达了顶峰，一时间他的权力要比教皇还要巨大，是为整个翡冷翠真正的统治者。
可即使是这样的人也会老去，他就站在不远处，除去那一身鲜红的长袍外，整个人与普通的老人无异。
“042！”
教士们有些不耐烦地喊道，同时向着他们走来。
“看起来我要走了，047。”
看着旧友，042几分不舍地说道。
“只要活下来总会见面的，042。”047看起来倒不难过，他很清楚去那位老人那里，总比呆在这里强，“不过，你知道我讨厌这个编号的。”
离去的步伐微微停滞，042回归头，虔诚的羔羊也终于不安分了起来，他小声告别着。
“那么……再见，霍尔默斯先生，我们会再见的。
……
缓缓的睁开眼，入目的不是什么千奇百怪的天花板，而是大抹大抹的阳光，它们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耀在男人的脸上。
“啊……”
洛伦佐发出奇怪的呻吟，然后在沙发上调整着姿势，找个一个更为舒服的角度，再次窝了起来。
用力的抱住毛毯，一切都是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不过看起来有人并不想让他舒服，故意发出巨大的噪音，不过这似乎还是无法把洛伦佐吵醒，于是那个人有些受不了的走了过来，一把掀起毛毯，顺势大吼道。
“别躺了！洛伦佐！再躺你就烂掉了啊！”
红隼鬼叫着，被他一把掀起来的洛伦佐也和他一起鬼叫着，就像两只打鸣的公鸡，嗷嗷叫了起来。
洛伦佐被一把掀倒在了地上，他完全平躺在地毯上，似乎困意还在折磨着他，他睡眼朦胧。
不过红隼似乎忍受不了这个家伙了，用力的把他拖了起来，可任由红隼怎么用力，大侦探那副滚刀肉的模样就是不为所动，任你刀枪棍棒对他愣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最后红隼反把自己弄得一头大汗，一屁股坐在了洛伦佐之前窝着的沙发上，他愤愤的看着地上的洛伦佐，大侦探一扭一扭的就像只肥美的毛毛虫。
整个身心就像在接受什么拷问一样，红隼面目狰狞。
这是第几天？红隼也有些记不住了，总之这么多天以来他亲眼见证着洛伦佐从一个可怕强悍的猎魔人，沦为一个社会废物，他想让这个快烂掉的家伙动起来，可……可他还打不过这个社会的渣滓。
脚步声缓缓响起，虔诚的信徒低语着祷告，虽然轻微却在红隼的脑袋里嗡嗡作响。
“知更鸟别念叨了！来让他动起来啊！”
红隼有些发疯道。
可知更鸟显然并不想理他，他看了一眼红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洛伦佐，继续念叨着奇怪的祷告，消失在楼梯间。
“那么乔伊！你来！在这么睡下去，洛伦佐就真的成铁废物了！”
红隼嗷嗷叫，但与知更鸟一样，另一边路过的乔伊显然不想理这些事，他有些厌恶的看着洛伦佐那满脸的口水，他坚定的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有一定的洁癖的。”
“所以呢！杀妖魔时也没见你觉得恶心啊！还是说你觉得洛伦佐比妖魔恶心啊！”
红隼快疯了。
仿佛某种奇怪的侵蚀，在洛伦佐的影响下红隼开始朝着某种奇怪的方向疯癫着，而洛伦佐本人则毫不在意，就像某种奇怪的人类观察，这几日折磨红隼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欢愉。
可现在红隼身上已经没有什么乐子可找了，就像失去玩具的孩子，大侦探有些失落。
似乎是睡够了，他支起手，撑着头看着落地窗外的雪景，伸出另一只手胡乱的抓着，最后从矮桌上抓下来一盘的点心，随意的吃了起来。
也不顾身后红隼的哀嚎，他就像看破红尘一样，幽幽的感叹着。
“生活真好啊……”
活了这么多年，杀了不知道多少只妖魔的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就像对使命认输了一样，赞美着生活的美好。
仿佛是穿越了某个奇妙的平行世界，这里没有妖魔，也没有见鬼的教会，这几个倒霉鬼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室友，大家一起在寒冷的冬日里取暖讲烂话。
这可太神经病了。
就连洛伦佐都有些不敢相信真的会有这样的生活，还真的降临在了自己的身上，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和自己住在一起都是一群糙汉子，如果可以他很希望有几个女室友。
但可能是想到了些奇怪的东西，脑海里传来的了一阵刺痛，令他愈发清醒了几分，看起来也睡不着了，这次午睡就到此结束了，洛伦佐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随后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望着落日的余晖，整个世界被铺上了红色的帷幕，居然有几分熟悉，似乎洛伦佐曾在某个时间见过这一切一样。
紧接着脑海里闪动着诡异的画面，那似乎是一场告别，久违的告别，那声音从记忆的深处响起，低语着。
“再见……霍尔默斯先生，我们会再见的。”
一阵诡异的刺痛，洛伦佐不禁捂住了额头。
这古怪的事越来越频繁了，自从杀死劳伦斯教长之后，他就总会梦到这个诡异的东西，有个男孩和自己说再见，又说他们会再次见面。
洛伦佐已经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混乱的记忆了，有时候仔细回想起来，他才发现自己的过往就像破碎的玻璃一样，难以拼凑在一起。
他本不会在意这些，洛伦佐是与妖魔厮杀的怪物，时刻遭受着侵蚀的污染，要说有什么神经问题再正常不过了，可这次不同。
洛伦佐有种奇怪的预感，就像某种预言要实现了一般，他不记得那红色帷幕下，男孩的名字了，他也不记住为什么要再见面了。
可此刻那诡异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愈演愈烈，似乎他就要来了，要与自己再会……从那记忆的深处。
仿佛某种可怕要就此实现了一般。
“我们会再见的……”
洛伦佐低声呢喃道，就像梦呓一般。

第一章 人类的神话
距离那场声势浩大惊天动地的刺杀已经过去了很多天，明明没有多久，但这一切却恍如隔世。
那场天国坠落般的怒火轰鸣里，恐怖的劳伦斯教长就此死去，为此那罪业的火焚烧了数天之久才缓缓熄灭。
洛伦佐至今依旧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活下来，有时候他还会忍不住的掐掐自己的脸，来判断真实与虚假，毕竟以自己当时的身体状态来看，哪怕是神来了都救不了自己，可……可最后自己还是活了下来。
还记得自己刚刚苏醒的时候，自己居然在工坊里醒来，就是那个调控原罪甲胄的巨大实验场，正当洛伦佐为这一次醒来的天花板有些奇怪时，头顶的便有光柱打下，随后洪亮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响起，亲切的对他说早安。
吓得洛伦佐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床上爬了起来，随后便看到了躲在高台上的诸位。
见到那些熟悉的脸庞真不错啊，虽然他们看待自己的目光怪怪的，仿佛自己是某个臭得要命的病毒。
出于安全考虑，梅林需要对洛伦佐做一系列的检查，虽然他当时并不在现场，可通过亚瑟的转述，他也清楚当时局势的诡异与可怕。
为了以防洛伦佐发生异变，梅林将他暂时安置在了工坊之中，用他当时的话来说，广阔的空间不会给洛伦佐任何压力，当然了，这广阔的空间也可以使这里可以被重火力覆盖，而且有足够的空间令原罪甲胄入场进行压制。
好在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身体指标一切正常，不过他们没有立刻释放洛伦佐，而是把他连夜送到了这里。
洛伦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广袤的雪景。
没有那灰色的建筑群，也没有那些耸立的蒸汽塔，没有布满街道的铁轨，也没有那升腾的蒸汽。
天空意外的清澈，太阳火红得不行。
一切都有着一种难得的正常感，似乎这里才是正常的世界，而洛伦佐之前生活的旧敦灵是某个奇异扭曲的未知地。
一想到这里洛伦佐便不禁泪眼朦胧，自己之前过的是什么鬼日子啊。
这里是位于旧敦灵远郊的某个古堡，据说是曾是某位贵族的资产，后来那位贵族破产后土地被收回，最后落到了净除机关的手中。
紧接着这里成了一个像似仓库的地方，堆满了这些年净除机关收集的稀奇百怪但无害的东西，在洛伦佐看来这里就是个奇怪的博物馆，不过他很喜欢，居住的这几天他已经发现了不少的好东西。
除去洛伦佐与剩下那三个负责监视他的倒霉蛋，便没有多少人居住在这里，其余的人力维持在保证古堡最低运行的程度。
虽然说是对洛伦佐隔离观察，可这几位都过成了度假的样子，除了红隼每天要写关于洛伦佐身体状况的报告外，一天之内便没有什么正经事可干了。
起初洛伦佐还有些不适，毕竟猎魔人奔波了这么久，突然停下还有些不适，但很快洛伦佐便体现了猎魔人那强大的适应能力。
从一位冷峻可怕的猎魔人变成适应这种慢节奏生活的懒狗了，如果不是红隼的强烈反对，洛伦佐真的很想把床搬到壁炉旁。
真好啊，宁静祥和，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什么枪炮齐鸣，就连可爱的妖魔都不见了。
洛伦佐难得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每天之中对于他而言最为重要的活动就是嗮太阳睡午觉了，在旧敦灵阳光可是很少见的，大部分时候你只能看到那阴郁的云层被其染成淡金色。
“啊……放假好啊……”
洛伦佐不禁感叹着。
当然这也有美中不足的事，就是那个每天都会来烦自己的红隼，他总是让洛伦佐配合他写报告。
“你写报告就写呗！可你来烦我做什么啊！”洛伦佐问。
“可是报告是关于你的啊！”红隼说。
“和我有关就和我有关呗，可你为啥要烦我啊！”
“因为是你身体状况的报告啊！”
这样的对话基本一天会发生一次，每次都以红隼自暴自弃的鬼叫作为结束。
说实在的，洛伦佐非常享受折磨红隼的过程，这让他有种奇怪的满足感，他突然就理解人类那些无聊的恶趣味了。
抱起毛毯裹在身上，洛伦佐闲得无聊在古堡里逛了起来。
这里确实是一个博物馆，奇奇怪怪的箱子堆满了绝大部分空间，风格迥异功能奇特的物件到处都是，带着诡秘神异的色彩，如果打碎玻璃，布上蜘蛛网，会分分钟营造出一种不祥古堡的感觉。
可遗憾的是目前的住客里有一位猎魔人，还是特别能砍的那种，无论什么怪异传说在洛伦佐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了起来。
“这其实是梅林的古堡。”
一旁的乔伊走了过来，对洛伦佐搭话道。
目前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几人关系还算融洽，毕竟洛伦佐一直秉承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习惯。
之所以恶趣味红隼，只是红隼被洛伦佐这么搞后，那种无力狂怒的感觉很有趣，换做乔伊的话，他反倒会一本正经的看着自己再次重复需求，而知更鸟则会一直严肃的盯着自己，直到自己配合。
正经人和虔诚的教徒，这么一看还是红隼有些意思，在这些人里，他的烂人属性占比最高，和洛伦佐的脑回路最合的来。
“梅林的古堡？”
洛伦佐一脸的意外，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来，梅林给他的感觉就是一个物质需求低到极点的学者。
神秘莫测，没有过去，看起来也不像拥有未来的家伙，某些方面他倒与猎魔人几分相似。
“是的，不过这里原本是亚瑟给予他的，毕竟是技术总长，总需要一个像样的居所不是吗？”乔伊说。
洛伦佐扫了一眼室内，东西乱七八糟的堆在一起，最开始来的时候，洛伦佐用了半天的时间才在壁炉旁清出一个睡午觉的地方。
“嗯……有些意外，但也算是预料之中。”
确实是梅林的风格，收集来的东西胡乱的堆在这里，他根本不在这里生活。
洛伦佐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小声的问道。
“这里该不会有什么古怪的炼金实验室吧，毕竟古堡配科学疯子再完美不过了。”
乔伊则一脸的无奈。
“我们净除机关有严格的规定，即使是梅林想要调动有关炼金术的材料与设备到外界，也需要文件记录的。”
“真的？”
“真的！”
乔伊严肃地说道。
洛伦佐就是这样，在这个奇怪的度假村里没有什么多余的娱乐方式，也没有妖魔出来让他砍，解解闷。
于是这个神经病把目标打在乔伊等人的身上，一不留神他就开始用烂话侵蚀你，试图把你拖入水中，红隼已经中招了，并且在歇斯底里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乔伊可不想变成这个样子，他警惕极了。
“不过有个房间是梅林特意整理过的，你想去参观一下吗？”
洛伦佐一脸的正色。
“这种好东西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乔伊白了他一眼，谁知道这个家伙这么烦人，在不给他找点乐子，红隼的心理健康将受到严重的威胁。
“就像你说的那样，这些东西都我们在数年中不断收集到的，就像一些奇怪的艺术品，梅林很喜欢这些东西，甚至想做一个博物馆出来，不过因为工作繁忙，他整理了一部分后便再没有时间了。”
乔伊一边带路一边说道。
“当然，可能是炼金术师的思维不同，我之前也看过那些东西，我也不清楚它们有何意义……反正是让你安静些，别再折腾就好了。”
乔伊十分不理解洛伦佐的折腾，对于他们而言假期可是个远在天边的东西，作为净除机关的上位骑士，他们是极少数经过特化后，对侵蚀具有抗性的人类。
可这也就代表着，一旦有妖魔出现，他们会是最为主要的中坚力量，也就是说死亡率极高，乔伊都不指望自己能在工作中做出多大业绩，他能安全退休就是最大的福报了。毕竟这高危的工作唯一的好处就是极佳的退休待遇。
根据净除机关的条例，因为与妖魔有联系的原因，乔伊会被逐渐剔除第一梯队，转到清道夫部队工作，不断拉开与妖魔的联系，直到他再无与妖魔有关的工作，这个情况会维持数年之久，随后他就会圆满离开净除机关。
到时候和大家相忘于江湖，在某个能晒到太阳的小镇里度过余生。
乔伊叹了口气，疯狂的生活里，如今的平静显得如此的难得可贵。
“好的好的，赶紧走吧。”
洛伦佐点点头，对于他而言，猎魔人可没有退休一说，比起退休，如今让他难以忍受的还是无聊。
登上了阶梯，抵达了古堡之顶，两人的行动也引起了知更鸟的注意，他捧着洛伦佐看过不知道多少遍的教典而至。
三人有着一种奇怪的默契，最后由乔伊推开了那扇尘封的大门。
大门推开，明亮的光洒了下来，古堡的穹顶是由玻璃搭建，钢铁的支架之中，能看到玻璃上残留的积雪与秋日剩下的枯叶，空气里带着深沉的厚重感，灰尘在微光里翻滚，如同飘落的雪花。
“还不错。”
洛伦佐赞叹了一句，随后步入其中。
与其说是博物馆，倒不如说是整理还算整洁的仓库，不同的物件堆成小山，其中还有书桌这种东西。
走了几圈，洛伦佐开始理解乔伊所说的怪异了，因为这些东西有些奇怪，一个精致的玻璃柜里悬挂的是一支绳结，落满尘埃的书桌上放着巨大的航海图，还有直尺与圆规，空白的纸张散落在地上，还有一堆科学书籍。
毫无规律可言，也没有什么重大的价值，就连小偷潜入了也会流泪。
堆在另一角的是木质车轮，放在盒子中的硬币，一本《英尔维格法典》，一具复杂的锁具，还有一把古老的遂发枪，当然这些东西都占据不了多少地方，真正吸引人眼球的是最中央的东西。
那是一台蒸汽机。
与洛伦佐印象里的蒸汽机不同，它要臃肿复杂许多，看起来很有年头了，但保养的很好。
底座上有着铮亮的铭牌其上写着。
“英尔维格历867年，这会是改变世界的力量。”
洛伦佐记得那个时间段，当时英尔维格还处于光辉战争之中，而那时改良蒸汽机出现扭转了战局。
他突然知晓这个是什么了，眼前这台蒸汽机很可能是历史上那第一台改良蒸汽机，就是这个东西引发了第二次工业革命。
如遭雷击，洛伦佐突然清楚了这里为何地，以及梅林所做的意义。
看着四周那些杂乱的东西，此刻它们突然都有了自己的意义，令洛伦佐手脚发麻，但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激动。
“这里是个历史馆。”
洛伦佐说道。
乔伊投以疑惑的目光，他很显然不懂洛伦佐的意思，紧接着洛伦佐继续说着，他的目光扫过室内的每一处的东西，恍惚间看到了黑暗里燃起了第一把火，蜷缩的人类缓缓站了起来。
仿佛有宏伟的乐队在此刻演奏，旋律升腾激昂，奏鸣那《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梅林的品味真不错啊。”
洛伦佐再次感叹着，不过看着乔伊与知更鸟那更加迷惑的目光，他也不禁感到有些难过，看起来并不能要求所有人和自己一样才华横溢，毕竟过高的期待他人本就是一次不尊敬的冒犯。
“这里是一处历史馆，记录了人类伟大的瞬间。”
洛伦佐轻轻的抚摸着木桌，拭去其上的灰尘，他想起了梅林曾和他说过的炼金之死，这么看来这个炼金术师并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不过刚才还一脸的崇敬，但洛伦佐紧接着一屁股坐在了木桌上，洋洋得意的看着各位。
“其实也可以将这里称作一本‘书籍’。”
“什么书籍？”乔伊尽可能跟上洛伦佐的脑回路。
“神话。”
这个词汇引起了知更鸟的注意，他看着洛伦佐，只见洛伦佐继续说道。
“人类的神话。”
从黑暗降临之始，与恐惧厮杀至今，仍未断绝的神话。

第二章 堆砌的奇迹
“人类的神话？”
知更鸟显然不理解洛伦佐所说的意思，一旁的乔伊也是投以疑惑的目光，在他们看来这里就是一个奇怪的仓库，储藏了没有价值的东西。
神话本身便更加难以理解，那是传颂那些神秘宏伟的故事，可何时神话也能与凡人有所联系呢？
“换个思路来理解。”
洛伦佐眼神几分轻蔑，就像在鄙视各位的智商一样，随后来到了另一旁华丽装束的柜台上，但里面却放有一块古老的石板，上面画有野兽的简笔画，但更多的反而是一道道划痕。
“你们知道那些学者对于人类历史的分析吗？”
洛伦佐没有给这几位观众回答的机会，他自问自答着。
“人类的历史是从零开始，就像一座伟大的建筑，一个又一个的基石搭建而成的，而不是凭空出现。”
“所以在‘数字’没有出现的年代里，一个人该如何统计自己狩猎的猎物呢？”
洛伦佐凝视着那玻璃之后的石板，似乎回到久远的年代。
“他在石板上刻画猎物的模样，直到有一天他觉得这太麻烦了，用一个划痕取代了复杂的图案。”
声音很轻，但仿佛那白日的惊雷。
一个划痕取代了复杂的一切。
“这是数字的雏形，从零到一的质变……一个值得被记录的伟大瞬间。”
知更鸟与乔伊的神色微变，似乎是被洛伦佐那平淡无奇的话语触动了，但又似乎仍未能实际感受到那伟大的瞬间，而面带有些许的迟疑。
“又比如说它。”
洛伦佐紧接着拿起了另一边的木质车轮。
“这也是伟大的瞬间之一？我们不用再搬运货物，而是利用轮子？”
知更鸟地说道，他试着跟上洛伦佐的思维，可洛伦佐却摇了摇头。
“你只看到了表像，它真正的意义是能量利用效率的增加。”洛伦佐说道，“同样的能量，经过轮子，我们能将更多的物体运输的更远，一切交通工具的起始。”
知更鸟微微神撼，他开始清楚洛伦佐想表达的含义了。
“梅林真的很不错，他是个知识的疯子。”
洛伦佐忍不住的赞誉着，随后拿起散落的纸张继续说道。
“与其说是‘纸张’倒不如说它是‘信息的载体’，有了它以后，我们便战胜了时间，人类的知识不会再随着个体的死亡而遗失，它会不断的传承下去，哪怕是时光也难以将其杀死，它们一重重的汇聚在一起，直到堆砌起那宏伟的建筑。”
“再看看它！”
洛伦佐的声音忍不住高亢了起来，废旧的仓库在这一刻犹如神圣的殿堂，明明是无比常见的事物，可在这一刻变得陌生且庄重。
他随手抱起了那厚重的法典，拭去其上的灰尘，沉重的宛如坚石。
“一本常见的《英尔维格法典》对吧？”
洛伦佐提问道。
知更鸟与乔伊点了点头，他的思绪有些麻木，或许这就是他们与洛伦佐的差异，他们明知道这个事物有着特殊的意义，但在洛伦佐解答前他们想不明白。
“一本厚重、随处可见的法典，可以说它便代表了秩序，是铁则，从人类在创立‘律法’的这个瞬间起，我们便用这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自己，将人类本身与野兽区分。”
“故此我们便不再是厮杀哀嚎的野兽了，我们是人类，能控制己身的人类。”
洛伦佐顺势拿起一枚不起眼的硬币。
“按照我之前想的那样，它还代表的是货币吗？还是财富？不，它物质的本身毫无价值，真正有价值的是它的含义，这是人类之间‘信用的凭证’。”
这些信用的凭借推动起了世界的经济，作为一切有价值之物的介质，如同那等价的天平，来进行交易。
“还有它。”
洛伦佐提起沉重的锁具，坚固的铁质表面上泛着寒芒。
“这是信息的加密与保护……要注意重要的不是它自身，而是它所代表的事物，所涵盖的概念。”
“或者说它！”
洛伦佐温和的拿起了不起眼的石头。
其实当这块石头出现在这里时，它本身便不再是石头那么简单，它可以是石头，是木棍，是战锤，是铁剑。
“从这一刻起人类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
在黑暗里与怪物们抗衡的力量。
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起来，如同铁凝的铅灰，难以被脆弱的肺部抽动。
洛伦佐的目光扫过，尖刀一般令人避让，两人从未想过这样的层面，或者说如此宏伟的视角去看待这些事物。
仿佛华生的话语在耳边轻语，当人类以蚂蚁的角度去观察自身时，那是超出想象的画面。
“当然，更为关键的还有这个。”
回到之前坐下的木桌旁，洛伦佐俯视着那图纸。
“你们知道自己的位置吗？”
“什么位置？”
知更鸟谨慎的问道。
“就是物理上的位置。”
洛伦佐望着上方，有光落下，天空无垠。
“世界这么大，各位真的清楚我们所处的‘位置’吗？其实这也是伟大的瞬间之一，是定位技术，人类第一次清楚了世界的模样。”
图纸与计算，网格将土地笼罩，故此尚未抵达的土地不再是传说中的神秘，而是在地图上清晰可见的真实。
抚摸着那已经有年头的图纸，洛伦佐继续说着。
“我还记得梅林对我说的那个预想，观测不到便不存在，你们应该也清楚这些对吧。”
乔伊点点头，他知道洛伦佐说的是什么，有关额前叶切除手术的那部分。
“我们因为感知器官才察觉到整个世界，如果察觉不到，那么世界对我们而言是不是不存在。”
“这是一种认知上的问题，那么换个思路来想，乔伊。”
洛伦佐继续说道。
“是否，正因我们人类的观测，于是这些‘伟大的瞬间’才得以存在呢？”
仿佛是在触动诡异的禁忌，暖和的氛围都冰冷了下来，一瞬间有股难言的感觉，宛如在那无法辨识的黑暗里，有妖异的存在在缓缓蠕动。
这个见鬼的侦探总是思考些古怪的东西，或许正因为如此，知更鸟几分畏惧的问道。
“你向来这么……爱思考吗？”
“这不是一个优点，我只是有时控制不住我这……过度的思考，它会让我变得焦虑，并且忘记好好享受当下。”
洛伦佐淡淡的回应着。
“当然，这只是一个设想而已，就像时钟。”
他看着在两人身后，那悬挂起来的时钟，时针滴答滴答的前行，预示着那被称作“时间”的力量在流逝。
“人类制定了历法，于是我们有了所谓的时间……”
“可如说它们本就不存在呢？”
汹涌的寒意握紧了知更鸟的心脏，他很想阻止洛伦佐继续说下去，似乎这个疯子在试图朝着某种禁忌发起挑战一样。
宛如疯子的痴愚之言。
“如果说，时钟并不是记录时间的工具，而是正因时钟的出现，于是世界才会拥有‘时间’这个概念呢？”
明明是很普通的话语，甚至可被轻易的拆解成单一的词汇，但此刻被洛伦佐说出来却带有疯狂的诡异。
按照这个可怕的思路去想，世界的本没有固定的形态，直到定位技术的出现，所以世界的形态才被确立，甚至说……世界上本就存在的是野兽，直到一部分野兽开始用规则束缚己身，于是他们从野兽中被区别了出来，成为了人类。
两者之间的关系被倒置，因此整个世界都疯狂了起来。
乔伊看着洛伦佐，这个神经病自从死了一次之后，便变得诡异荒诞，某种程度他开始变得和妖魔一样，随意的几句屁话便能带来媲美侵蚀的效应，折磨常人的理智。
“当然，这些只是一些屁话而已，漏洞百出的设想，没必要在意太多。”
窒息的极致洛伦佐的话锋一转，故作轻松的说。
“你这些话听起来就像精神病人常说的东西。”乔伊说。
“说到底我们是在与妖魔作战厮杀，妖魔那个东西不被常理束缚，所以我们的思维也要疯狂点不是吗？”洛伦佐笑了笑。
“不过这依旧是理智的世界，哪怕是梅林那样的炼金术师也在抛弃神秘，拥抱科学不是吗？”
洛伦佐说道。
“在我看来其实……那些神秘学与科学无异。”
“无异？”
知更鸟有些不理解洛伦佐这自我矛盾的话，他维系的理智的世界，但却认可诡异的神秘。
只听洛伦佐缓缓说道。
“在我看来，所谓的神秘学，只是暂时无法用公式解释的科学而已。”
他大步走向前方。
“想一想知更鸟，在几百年前，那时人类还握着剑与盾，你觉得他们能理解如今的火炮吗？更不要说那射程足有一百三十公里的阿斯卡隆巨炮。”
没人能想象到，人是会被自身的社会地位，乃至所处的时代而被局限，所有人都生活在自身的囚笼之中，仿佛是真理对凡人的诅咒，只能不断挣扎在追求的道路上。
就像一场疯狂的演讲，可能是平静的生活给这位大侦探憋坏了，他慷慨激昂，赞美着人类，歌颂着人类……其实他是个自恋的家伙，四舍五入这个混蛋也是在赞美自己。
不过从他时不时轻蔑的眼神来看，他似乎不太想把这两个一直被他的思维牵着走的家伙，认为同类……至少智商上不一致。
拭去额头的冷汗，说实话，乔伊在刚刚的一瞬，确实被洛伦佐那隐隐的疯狂所震慑到，这个大侦探语句疯癫，但他却维持着绝对的理智，有时他也快分不清疯狂与理智的界限所在了。
可紧接着便是警惕之心，他开始想起伯劳对自己说过的话，在净除机关正式接触洛伦佐前，一直与其联系的人是伯劳，当时伯劳便给乔伊提过建议。
如果可以的话，尽可能与洛伦佐保持距离，不仅仅是这个大侦探自身的危险性，还有的便是他是一个“演员”。
这里指的不是常见的那种“演员”，而是洛伦佐很多时候行事的定位，生活就是一个舞台，他就是舞台上最耀眼的那位，可这一切一直是他的独角戏，所以有时他需要一些倒霉孩子来衬托出他的突出。
轻轻的抚摸着钢铁，其上的冰冷如同锋利的剑刃，洛伦佐凝视着这台古老的蒸汽机，光滑的表面倒映着洛伦佐的脸庞。
“当然，除去我的那些胡言乱语，最为重要的是这个东西。”
两人的目光看向中心的蒸汽机，“我们清楚这东西的重要性。”
作为英尔维格人，他们两个对于蒸汽机带来的改变感受深切，正因为它的出现，英尔维格赢得了光辉战争，走上了至高的地位。
可洛伦佐却摇了摇头。
“你们不清楚，这是人类的伟大，人类那创造奇迹的瞬间，正是这一个又一个的奇迹构建了人类的社会，人类的文明，堆砌起理智的城墙。”
声音平淡，语速很慢，仿佛是在讲述着一个被尘封的故事。
从石头到棍棒，从剑盾到那恐怖的原罪甲胄。
这里是一处历史馆，记录了人类那伟大的瞬间，构建了如今世界的所有的“概念”。
梅林将它们收集了起来，仿佛是某种神秘的仪式一般，又似乎是某种应对灾难的预案。
“人类的史诗……”
知更鸟忍不住的轻声道。
理解了洛伦佐所述说的那些意义后，这里的每一个小物件都有了沉重的含义。
依靠着它们人类在黑暗里点亮了火光，握紧了雷霆与烈焰，与那来自黑暗的妖魔厮杀至今。
“是啊，人类的史诗。”
洛伦佐感叹着。
“它代表的是人类突破了自身‘生物’的局限性，我们第一次将化学能转为了机械能。”
燃烧与升腾，轰鸣的机器建立起伟大的城邦。
“如果说，在古老的神话里，掌握雷霆与暴雨是一位神明的权能的话，此刻我们已经掌握了钢铁与燃烧之力。”
“人类自己便是行走在人间的神明们。”
于是长夜迎来了破晓。

第三章 故事
“你刚刚的言论很像那种唯心主义。”
知更鸟缓缓说道。
“主义什么的，都只是‘标签’而已。”
洛伦佐直接打断了知更鸟的话，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继续说着。
“严谨，沉默，虔诚的信徒……其实这些东西只不过是我们用来展示给别人第一印象而已，有的人以此来换取信任，有的人用来进行欺骗。”
洛伦佐收敛起了笑意，他的眼神不断的闪躲，双手不断的换着位置，一副不安一样。
短暂的切换，洛伦佐便像似一个怯懦胆小的家伙，但这样也仅仅是极短的一瞬，他再次变回了之前的样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不过这里还是一个雏形。”
他的思维跳跃，迅速的将话题拉回了这里。
其实这种感觉还蛮怪的，洛伦佐胡乱的思考中觉得自己仿佛在触动到了什么，似乎是这诡异世界的真相。
可还不是时候，真理的大门依旧紧紧的闭死，这还不是它该敞开的时刻。
“这里还缺少些什么。”
洛伦佐扫视着室内，不同的物件堆砌在这里，它们的含义覆盖在已知的世界之中，不断的交织在一起，延伸着人类的历史。
从过去到现在。
可这里唯独缺了它。
洛伦佐找到了它的位置，在那蒸汽机后，堆砌的小山之中有着一处空白，那里似乎是为什么东西预留的位置一样。
这是它的位置，过去与现在之外，那虚无的未来，那将改变现状、存在于未来的力量。
“过去现在与未来，恐怕这才是梅林想建立这里的意思。”
洛伦佐说道，“各位膜拜一下吧，你们现在可是置身于人类的奇迹之中。”
知更鸟深呼吸，他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虽然洛伦佐也不清楚福音教会的那些鬼教义有什么好信的，可从平常知更鸟的行为来看，确实如此。
“奇迹吗？有时候人总会忽视这些生活的细节。”他几分自嘲道。
人总会疏忽这些触手可得的，就像那些行走在旧敦灵街头的居民们，有时候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正置身于何等的伟大与奇迹之中，就连知更鸟也与他们一样。
这确实开拓了知更鸟的视野，从别的角度来看，就连一枚普通的货币，也意义非凡。
相较于教义里的话，这里的一切都可以被实际的触摸到，被具现化的奇迹们。
“你们在这？”
疑惑且疲惫的声音响起，红隼气喘吁吁的站在大门外。
三人回过头看向他，看起来这个倒霉鬼写完了自己的报告。
红隼扫了一眼这个奇怪的仓库，就像品味极差的路人，他根本没有问这三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的柴火不够了，不想冻死的话，就快点过来帮忙。”
什么伟力与奇迹，那些被装饰华贵的东西在温饱面前被打得稀碎。
这里位于旧敦灵的远郊，蒸汽管道可没有延伸至这里，日常生活就像百年前一样，说好听点了叫复古，说不好听了叫落后，刚来的那几天洛伦佐对于这里的生活难受得不行，就像来到了某个见鬼的农家乐一样。
刚刚庄严肃穆的气氛一扫而空，四人一起无力的走了下去。
梅林把这座古堡当做了仓库，不需要佣人也不需要什么维护，只需要最低限度的人手就可以，而这个情况就导致了当凭空多出这四位时，古堡的运行便出现了问题，很多事都需要他们自己解决。
这里确实适合短期隔离，又或者说度假，四周无人烟，唯一与外界联系的方式是时不时路过的火车，而它们不会在这里停脚，因为在地图上这里并没有被标记。
猎魔人力大无穷，砍柴这种粗活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洛伦佐的头上，起初洛伦佐还很不配合，但为了那熊熊燃烧的壁炉，只能无奈的屈服了。
忙到太阳落山，新一轮的生存物资便准备好了，四人个人窝在壁炉旁，在混乱堆砌的货物里，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拿起仅有的几位佣人为他们准备的晚饭，细嚼慢咽了起来。
其实这些天里洛伦佐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准确说是从他死而复生起，精神状态便奇怪了起来。
起初听闻亚瑟对于那场景的形容，洛伦佐自己也吃了一惊，不敢相信。
他记得自己最后突破了临界值，进入了妖魔化，可洛伦佐很清楚，以自己当时的状态，加上不断融毁的缚银之栓，自己只是在苟延残喘而已，根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可自己还是活下来了，没有人控制便自行启动的黑天使，与圣杯血肉最后的厮杀……
洛伦佐低头看着火光中的手掌，熟悉的身体但此刻从未有过陌生，他已经猜到了什么。
是华生，最后关头是华生救了自己，用圣杯的血肉为自己重生。
其实这倒也算不上重生，人是不可能死而复生的，死了就是死了，再无归路。对于洛伦佐而言他是濒死，最后被圣杯那强大的治愈力给拖了回来。
其余三个人闷头吃饭，只有洛伦佐一个一脸忧愁的看着壁炉里的焰火。
“唉……”
想到这里洛伦佐长叹了一声，自己身体里奇怪的东西又增多了。
不过这又能怎么办呢？
在洛伦佐自己看来，他一直活在死神的怜悯里，按照狗屎的命运他早该死在那燃烧的夜晚里，可洛伦佐不仅活了下来，还活着来到了旧敦灵，而这一次他本应与劳伦斯一起赴死，但他又活了下来，不断的在死神面前赢下时间。
这让洛伦佐想起那个疯狂的赌徒。这便是赌徒最爱的时刻，你不仅在死神的镰刀落下前，赢走了赌桌上的所有，还顺便轻拂了一下那漆黑的衣袍，沾染上死亡的气息。
恐怕只有生活毫无意义的家伙才会喜爱那一刻，在那与死亡交错的瞬间，才能感到自己真实的活着。
气氛就像温暖的午后，只是窗外是漆黑的一片。
洛伦佐把餐盘放在一边，就像过去的很多天一样，懒洋洋的卷缩在了柔软的沙发之中。
虽然无聊，但乔伊等人十分享受这难得的清闲，仿佛妖魔这种怪物短暂的从自己的世界里删除了一样。
洛伦佐倒几分不是很适应，奔波的一生突然平静了下来，倒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可无论什么情况，人总能活下来，清闲倒也不错。
“就这样？”
洛伦佐突然发声道。
身旁的几人投来警惕的目光，这几日的接触下来，他们已经深刻的感受到了洛伦佐的烂话之力。
如果洛伦佐去发展什么邪教，凭借着他那见鬼的弱智光环，绝对能逼疯一群人。
其中最为警惕的便是知更鸟了，在他看来洛伦佐就像妖魔一般，具有某种扩散的污染力，周围人会不由自主的受到他的影响，一旁的红隼属于被影响极深了，已经难以察觉，可知更鸟不同，他和洛伦佐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什么这样？”乔伊问。
“我说，这样的生活不无聊吗？好歹也算个带薪休假，怎么过的像苦修一样。”
“这可比苦修的环境好多了。”知更鸟说。
“那你想做什么？”红隼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开始和洛伦佐一样神经病了起来。
洛伦佐冲着红隼比了个大拇指，他正等人接话呢。
“反正长夜漫漫，不如讲讲故事？我对于各位怎么混入净除机关可好奇的很啊！”
洛伦佐兴奋的看着各位，自从死而复生后，他的精神状态开始变得奇妙了起来。
可洛伦佐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些，他目光先是落在了红隼身上，很明显，红隼与其余二人都不同……准确说这几个人都各不相同。
红隼说过，他曾是一个混混，得伯劳的赏识混入了净除机关，知更鸟洛伦佐则不清楚，可从他那虔诚的样子，估计来历也很是奇怪。
最后的便是乔伊，他的代号为玄凤，但与其余人不同，他并不在意自己被称呼的名字是代号还是真名，而且从他的举止气质来看，至少也算是个大户人家的子嗣，只是想不到他会来到净除机关。
看起来还真如亚瑟所说的那样，他们是被意志联系起来的人，不在意身份，不在意阶级，不在意过去，聚集在名为净除机关的战争机器之中。
简直就像个奇怪的垃圾桶，什么东西都放里头放。
“这有什么好讲的？”
红隼有些疑惑，“就是那样，我需要一个工作来保证不被饿死，于是伯劳给我一份工作。”
乔伊也点点头。
“家族企业，听家里安排我就到这里了。”
“来历？我想在妖魔中找到信仰的真谛。”知更鸟的话显然比前面这几位逼格高多了。
洛伦佐则一脸困惑的看着各位。
在他的预想里，他本以为会是一群刀口舔血的老男人们围坐在壁炉旁讲述着深沉的过去，气氛严肃与沉默，揭开已经结痂的伤口，可如今看来却像是门卫查询你是哪家住户一样简单随意。
“不……等一等。”
洛伦佐开始整理思绪，先是看向红隼。
“因为不想被饿死，就找了这么一份工作？”
这可不是什么正经的工作啊，这是在和妖魔厮杀啊，就好像一个人要饿死了，于是有个人给他把刀，他们两个人就去和狮子肉搏一样……其实你去抢劫也饿不死啊！
接着是乔伊，洛伦佐问。
“家族企业？”
乔伊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从净除机关建立之初，乔舒亚家族便与其建立了紧固的联系。”
所以一个人送死还不够，还要带着子孙后代一起死？洛伦佐在心里鬼叫着。
到最后反而是知更鸟的原因正经了起来，不过他却没有解释什么，而是看向了洛伦佐，带着几分好奇地说道。
“其实我倒想问你些事，霍尔默斯先生。”
“什么事？”
“你有兴趣讲讲你在猎魔教团时的事吗？除去这些，我反倒对神秘的猎魔教团很感兴趣。”
知更鸟问道。

第四章 恐怖谷
“猎魔教团时的事？”
洛伦佐先是迟疑，对于他而言，这是段不太想回想起的故事，可能知更鸟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继续说道。
“能讲讲你们猎魔教团是如何狩猎妖魔的吗？”
问题被再次细分，知更鸟继续说。
“比如某些……比较奇异的妖魔狩猎。”
净除机关在近些年里遭遇的妖魔并不多，过于诡异复杂的交战并不多。
“睡前鬼故事？”
洛伦佐一乐，没想到知更鸟会想知道这些。
“你这么理解也没有错……实际上净除机关与猎魔教团是极为相似的组织，但从根本上而言两者却完全不同。”
“确立净除机关的是科学，是公式与理论，而贯彻猎魔教团的却是神权与信仰。”
“甚至说我们在相似的同时又完全对立。”知更鸟把他的困惑说了出来。
它们可以算是有着相同的目标，但却以完全不同的方式生长起抵抗黑暗的铁枝。
“是啊，算你们躲的深，猎魔教团一直没有发现你们的存在。”
洛伦佐凝视着壁炉里的焰火，眼睛微眯成线，似乎是在回忆过去，可曾经清晰的过去在他的脑海里却混乱成了模糊的画面，让他有些分不清。
其实这种情况自死而复生后就出现了，洛伦佐就像提前步入了老年痴呆，支离破碎的记忆混乱而至。
“猎魔教团一直以对抗妖魔的力量，为资本来威胁诸国，英尔维格不想受其制衡，便在暗中发展，甚至不惜以蒸汽技术与九夏做交易。”
就像闭锁的武器力量，福音教会垄断了这一切，直到远东的力量介入，打破了僵死的潭水，激起浪潮。
“根据福音教会的行事风格，你们会被视为异端，随后猎魔人入场，将你们尚未成熟的技术再次击溃，保证在对抗妖魔力量上的主导地位。”
可说到这里洛伦佐突然冷笑了起来。
“好在他们把自己玩死了，不然我们几个说不定现在正刀剑相向。”
每每想到这里，洛伦佐对于梅林所说的炼金之死便有了更深的理解，神秘的力量终将从人类的生活中被剔除，绝不能占据主导，失去了《启示录》，福音教会的秘血技术便被死死锁死，这是对于净除机关的警醒。
痛斥了一下福音教会，这令洛伦佐好接受了许多，对于他而言，那段时光美好但却残忍。
长夜漫漫，无聊透顶，把话题拉回来，洛伦佐缓缓说道。
“那……就当做奇怪的猎魔故事来听吧。”
回忆逐渐清晰了起来，洛伦佐继续说道。
“这是我印象里最为深刻，也最为特殊的一次任务，具体的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总体的大概我还是能讲一讲的。”
见他正经起来了，三个人宁静会神看着壁炉旁的洛伦佐，对于那神秘的猎魔教团，没有人能止住自己的好奇心。
孤零零的古堡，寒冷的冬夜，静静燃烧的焰火，以及一群与黑暗有所联系之人……这可是讲故事的最好氛围。
“不过在讲这个故事前，我需要先申明几点。”
洛伦佐说道。
“其实对待妖魔事件，我们猎魔教团与净除机关完全是两种不同的行动方案，我们没有什么计划，也没有什么事先的预案。”他回忆着，“不同分支的猎魔人完全担任着不同的职能，所以虽冠以猎魔人之名，但大部分猎魔人并非处于与妖魔作战的一线。”
“就比如我是梅丹佐分支猎魔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守卫圣纳洛大教堂，甚至连七丘之所也很少出。”
“不过在真正担任职能前，我们都会进行一段时间的实际训练……其实就是无论什么分支的猎魔人都拖出去砍几只妖魔再回来，就像工作实习一样。”
三个人眼神怪怪的，想必只有洛伦佐这样的神经病，才能把这么要命的事形容成实习了。
“你们发明了盖革计数器以检测妖魔的侵蚀，可我们不同，侦查主要依靠当地的教堂，再用以尚达俸猎魔人的预知。”
“听起来很落后……拥有顶尖的力量却在用原始的方式侦查。”乔伊说道。
“所以福音教会是旧时代是遗物了……”洛伦佐说，“由于猎魔人人数稀少，很多时候是以小队的规模进行巡查。”
“因为没有高效的侦查妖魔的手段，很多时候当地教堂汇报的情报都是错的，那些人一遇到奇怪的事，就当做妖魔来汇报。”
“所以其实我们也不是经常能遇到妖魔，但那次案件很复杂，非常复杂。”
洛伦佐皱着眉头，回忆那次的经过。
“我们所在的小队接到消息，随后抵达了一个位于山谷之中的小镇，那个小镇地理位置很是偏僻，与外界的交流非常少，我们得到那里的情报还是一位邮差汇报的。
他很恐惧，就像被妖魔侵蚀过了一样，精神几近崩溃，在离开山谷的小镇后，被附近的旅者发现，这个事件被教士们察觉，随后才从他口中得出了关于那个小镇的情报，紧接着猎魔人进场。”
洛伦佐看着三人，他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寒冷的狂风如同怪物们在墙外嘶吼，寂静之中似乎只剩下了他们。
“当我们抵达那个小镇后……那里简直是旧敦灵的缩影。”
随着洛伦佐缓缓的述说，他自己也仿佛回到了那里，那个久远的过去。
“小镇处于山谷之中，交通很不便利，建筑都仿佛是几百年前的，山谷里雾气缭绕，就像旧敦灵一样，不过那里更恶劣，高大的山体完全阻碍了光芒，有时候你甚至无法分清白天与黑夜。”
忍不住的将手伸向衣怀里，但却摸了个空，这时洛伦佐才想起自己的烟盒可没有死而复生，短暂的默哀了一下，他接着说道。
“我们猎魔人对于妖魔的存在很是灵敏，甚至说我们本身就是一个盖革计数器，很多时候的任务，在我们抵达现场时，便能分清楚是否与妖魔有关。
可这次很特殊，我们察觉不到任何侵蚀的存在，但却能明确感受到小镇里弥漫的诡异。”
洛伦佐回忆起了那灰蒙蒙的城镇，似乎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它都保持着那怪异的灰色。
“正是因为那种难以说明的诡异感，我们没有撤离，而是选择查清真相。”
洛伦佐的声音顿了顿，随后说道。
“我们将那次任务命名为……恐怖谷。”

第五章 何谓恐惧
曾经回忆里的词汇被再次的提起，就好像透过回忆再次抵达现世一般。
洛伦佐看着各位，目光凝重且冰冷。
仿佛语言都有了魔力一般，伴随着洛伦佐轻声的讲述，未知的力量在烈火无法照耀之处缓缓滋生。
“我们用了数天的时间抵达了那个小镇，他们自称是山谷镇，由于交通不便利，加上那诡异笼罩的雾气，当地人有着一种怪异的病态感。”
“整个山谷镇都带着极为诡异的色彩，而根据那位邮差的话，这里发生了数起十分恐怖的谋杀案……其实已经不能用谋杀案来形容了，毕竟人是很难做到那些。”
“那些？”红隼似乎听入迷了，问道。
“非常残忍的虐杀，甚至说简直就像某个诡异宗教的献祭仪式。”
洛伦佐缓缓说道。
“人类对于同类是有一定的保护措施，你在杀死一个人类时，你本能的会感到些许的厌恶，更不要说做出更为残忍的事了，除非你不是一个正常人，或者是经过了冷酷的训练。”
“我们的抵达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甚至说，当地的居民似乎主动装作看不见我们的样子，我们最终抵达了位于山谷镇的教堂，那里的教士带我们前往了那些凶杀案现场。”
“我们便是在那里看到了那残忍的一幕，人类的躯体被悬挂起来，被人分割屠宰，而且这不是那种宣泄怒火，亦或是发泄某种恶心的快乐一样，行凶者是极有目的的进行屠杀，就像屠宰场一样，专门挑需要的部位切割。”
洛伦佐继续说着。
“这远比我之前经历过的任务还要诡异，如果常人遭遇了妖魔，他们的伤势通常是撕咬与啃杀，可这次不同，这次的任务诡异如妖魔，可那位‘妖魔’却有着清晰的理智，更不要说我们在案发现场感受不到任何的侵蚀。”
明明是没有具体形象的文字，可涌入耳中后红隼等人却感受到了同样的恶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胃部里蠕动，陈旧的空气里都涌起了血气。
“那么这么推断，那位行凶者是人类对吧。”知更鸟说道，没有侵蚀便表面此次事件与妖魔无关。
可洛伦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回答。
“这便是这次任务的诡异之处，其实从旁观者角度，这一切都是漏洞百出的，可当你真的置身于此时……你便会迷失，哪怕猎魔人也是如此。”
他依旧没有点名那神秘的真相，气氛逐渐悬疑了起来，未知的故事回荡在四人的身边。
“当时便有了数个疑点，我们不清楚行凶者是作案目的，也不清楚这些死者之间的联系，当然最为重要的是，为什么教士没有向教会汇报，反而是一个几乎疯狂的邮差带来了情报。”
“我们小队经过了短暂的会议，暂时将此次事件与邪教祭祀联系起来，并按照教团里教的那样逐步排查。”
“邪教祭祀？”乔伊显然想不到会是这个疑似，“在教会的统治下还会有这样的存在？”
“当然了，这些东西怎么杀也杀不净，历史上数次的东征也仅仅是将他们重创……真的很奇怪，就好像有人在扶持他们一样。”
洛伦佐解释着。
“邪教存在并不诡异，准确说，在教会的眼里，除了它自己以外，其余教派都是邪教。”
“统治者需要信仰来欺骗愚昧者，那么祭祀就是与那虚无缥缈的神沟通的最好办法了，而在教团的资料里，这种残忍的虐杀，并取走特定的部位，极有可能是某种祭祀的材料。”
洛伦佐换了个姿势，他看了看各位。
“这种推断你们净除机关也应该有的吧。”
对此乔伊点了点头，作为现代化的秘密部门，净除机关很多地方并不像猎魔教团那样神神秘秘。
“有了思路，大家就好行动了，毕竟我们是猎魔人，邪教徒这种东西要比妖魔温柔太多了，不过当时我们也没有掉以轻心，因为很多邪教实际上都与妖魔有关。”
“就像某个人不小心看见了妖魔，遭到了侵蚀，随后他便开始妖魔化，但这个阶段里他还保持着理智，便把妖魔化，当做一种‘神迹’去蛊惑他人。”
洛伦佐讲述这那些堪称‘教科书’的经典案例。
“结果就是大规模的妖魔爆发，好在每一次都被猎魔人及时根除。”
“也就是说，在当时的山谷镇里，极有可能藏有一支邪教徒，甚至是一头被当做‘神迹’的妖魔。”
“小队在离开案发现场后便返回教堂，在搞清楚这些前，我们首先要知道为什么教士们没有将这一情况上报。”
“可当我们走在街上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洛伦佐神情严肃了起来。
“整个山谷镇……变了。”
“雾蒙蒙的天空变成了彻底的灰色，街头上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任何声音，仿佛整个世界便只剩下了我们三人。
除了天空上散发的那灰暗的光，便再无其他光源。”
幽暗诡异，晦涩的未知潜藏在古老的小镇之中，在阴影的角落里窥伺着所有人。
不知不觉中，氛围紧张了起来，带着恐惧的色彩。
“这不会是你专门编出来的恐怖故事吧？”红隼有些质疑的问道，毕竟以这位大侦探的恶趣味，这也不是不可能。
洛伦佐则摇了摇头，眼神轻蔑。
“红隼你觉得恐惧是什么？或者说恐惧的定义是什么？”
“害……怕？”
红隼哑住了，他试着思考恐惧的定义，但却发现当自己真的要十分理性的去形容这个常见的词汇时，变得十分困难。
“是啊，这就是人的一种‘疏忽’，就像大家都享受着蒸汽机的便利，但却不会思考蒸汽机的原理是什么，大家习惯了恐惧的存在，却不考虑恐惧因何而来。”
那灰蓝的目光里闪烁着诡异的光，得承认，当这个大侦探讲起故事……或者说开始将他的思绪施加给别人时，他们能清晰的感受那诡异的力量。
“恐惧准确说是一种心理活动的状态，由于周身的不可控、不可确定、不可预料的因素而带来的一种强烈的负面心理状态。”
“而且这不仅仅是心理上的作用，连带着它会影响我们的生理。”
洛伦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将两个东西联系在了一起，他越说越快。
“从你的意识影响至你的躯体。”
洛伦佐看着他们，带着浅浅的微笑，“想必各位对此也感受颇深对吧。”
“感到恐惧起始，人体进入应急状态，肾上腺素大量释放，呼吸变沉变快，心跳频率增大，血液循环加速，肌肉供血量增大，以提供更多的力量与速度。
瞳孔扩散，以接收更多光线；大脑释放多巴胺类物质，精神高度集中，来加快反应能力与判断……”
他突然停顿，沉声道。
“可这……与妖魔对我们的侵蚀何其相似，都是从意识蔓延至躯体。”
平静里恍如有大钟沉吟，重击着常人的思维。或许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呼吸在加速加沉，眼瞳微微扩散。
沉寂了好久乔伊才缓缓说道。
“洛伦佐……其实比起什么侦探猎魔人，你可能更适合去当一个邪教头目。”
“这是自然，毕竟成为猎魔人之前是要成为牧师的，虽然也就是走个形式，但我感觉我在牧师上的天赋超群。”
他眉飞色舞着，毫不在意乔伊的话。
“不过嘛，也不用在意这些，就当做一个人的胡思乱想而已就好，毕竟我是一个过度思考的人……”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那灰蓝的眼里却是复杂且诡异的情绪。
“那么说回恐怖谷任务，当我们站在无人的街头时，我们都不约而同的感受到了那种怪异的感觉，那种恐惧的感觉，就像侵蚀一样，它捕获了我们。”
“这引起了我们的警惕，随后按照原计划返回了教堂。”
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在那灰蒙蒙的世界里，教堂那宛如在灰色世界里的黑色剪影，高耸的尖顶如同刺起的长枪。
“我们本以为路上会遭遇些什么诡异的东西，可什么都没有……其实这种安静反倒令人不安，如果说在他们回来的路上，出现几百只妖魔，可能都比平静要让人觉得舒服。”
“毕竟当妖魔出现了，恐惧的情绪便有了实体，而只要有实体的东西，便可以被钉剑杀死。”
洛伦佐恶狠狠的说着。
“可很显然，那潜藏在灰雾下的妖异比我们想的要更复杂，它不直面我们，而是从各种侧面的角度来令我们感到恐惧。”
灰蒙蒙的尽头，推开了教堂那沉重的大门，汹涌的血气扑面而来，圣洁的教士一脸虔诚的倒在了血泊之中。
战栗的雾气笼罩了年轻的猎魔人，他们不知所措，紧握着钉剑，拥有着断钢的力量，但当敌人变得虚无时，这也显得无力了起来。
“教士死了，但不是他杀，而是自杀。”
洛伦佐回想着那可怕的一幕，淡淡地说道。
“他献祭了自己。”
仿佛是晦涩难懂的咒语，窗外有涌动的狂风骤起。
“献祭了……自己？”
知更鸟的声音显得几分沉重，洛伦佐点点头，接着说道。
“向未知的你，献上我所有的一切，请庇护这黑暗里的孤岛。”
那是刻在教堂长椅上的话，上面染有血迹，似乎是教士生前最后的话。
“我们早该想到这一点的，教堂之所以没有上报是因为他们已然成为那神秘邪教的一部分。”
气氛从未有过的凝固。
“圣洁的教士早已堕落。”
他的声音也带着几分后怕，洛伦佐根本不清楚他堕落了多久，山谷镇里的诡异是何时起始。
“我们步入了一个陷阱之中，整个山谷镇里的所有人都是敌人。”
涌动的雾气吞没了一切，鲜血在地板上缓缓流淌，最后漫过了洛伦佐的脚下。
尚未干涸的鲜血刻画出了诡异繁琐的图形，教士倒在其中，一脸的虔诚，那背弃神明，对黑暗的虔诚。
整个古堡破碎开来，四人稳固的坐在混乱的狂风之中，随后洁白的石砖拔地而起，它们一重重的堆砌起，最后有温热的烛火点亮，如同海浪般随风摇曳。
记忆与现实重叠在了一起。
身临其境。
恍如间似乎四人坐在了那长椅之上，圣洁的神像从壁炉里的烈火中升起，鲜血从它的眼眶之中流下，似乎是在凝望着从未来回顾这一切的人们，等待着他们的祷告。
侦探缓缓站起，轻轻的抚摸着那淡金色的神像，可紧接着有鲜血从其上流下，染透了他的手。
久远的时光之前，在那记忆的深处的教堂之中，为首的猎魔人缓缓的回过头看着其余的二人，有些稚嫩的脸颊上尽是警惕与难忍的恐慌。
“这里……是一处陷阱。”
042说道。
紧接着嘈杂的声音从教堂之外传来，灰蒙蒙的雾气之中传来令人战栗的异感，漆黑的剪影在其中竖立而起，病态的居民们高举着火把与铁丝碎木随意组合成的十字。
那是记忆深处的恐惧，惨白的脸上用鲜血涂抹起诡异的符号，尸体的断肢被高高举起。
也是在那一刻洛伦佐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些死者都没有生前反抗的迹象……这是献祭，一场场献祭，向着那未知的存在。
整个山谷镇就是一个巨大的祭坛，那位逃亡的邮差或许也曾是祭品中的一员。
他们的面容扭曲狰狞，欢呼尖叫。
“不不不……”
042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这一切，随后他怒吼道。
“回来！016！”
听到042的吼声，站在门口处的016才缓了过来，她迅速的靠了过去，三位猎魔人拔出了钉剑，警惕的看着教堂之外狂乱的人群，紧接着有燃烧的投掷物被丢进教堂之中，一个接着一个。
转眼间一切火光冲天。
直到他们逼近，猎魔人们才看清他们的脸，那是一张张面具，用人皮与白骨雕刻而成的可憎面具，他们雀跃而至，如同涌动的浪潮。

第六章 万物终末
好似侵蚀的力量，施加笼罩在整个教堂之中，一瞬间所有的负面情绪被放大，并且还在愈演愈烈，坚毅的猎魔人也在这突然出现的浪潮中被击退，心神震撼，仿佛暴风雨中荡起的帆船。
洛伦佐等人坐在长椅之上，他沉重的看着那门外欢呼的居民们。
“他们来进攻了？向着猎魔人？”
知更鸟对故事中的一切保持着怀疑。
“当然了，山谷镇是个极为封闭的环境，别说是猎魔人了，他们甚至不理解猎魔人这个概念是什么……”
洛伦佐长叹了一口气，这些人什么都不懂，洛伦佐都不清楚在那种诡异的力量下，他们是否还具有对“外界”的认知。
就像一个密闭的笼子，任由其中的人类自生自灭。
“让故事继续吧。”
红隼凝起心神，他催促着。
洛伦佐点点头，随后在他的话语里，故事中传来凶恶的厮杀声。
“他们当然不是猎魔人的对手了，那些居民甚至没有被妖魔污染，不仅如此，在山谷镇的阴云下，他的体质也极为懦弱，猎魔人杀他们简直就是切瓜砍菜，可……那来自心理上的压力才令人恐惧。”
故事中042愤怒的挥起钉剑，有时候越是恐惧，越能激起人心底的愤怒，怒火熊熊燃烧，将恐惧与理智一同蒸发。
整个教堂都被点燃了，大火熊熊燃烧吞没了圣洁的一切，四人坐在燃烧的长椅之上，静静的聆听着故事。
火势不断的升腾，猎魔人们很清楚不能继续守在这里，因此042选择率先出击，出于警惕他第一时间启动了权能，坚固的甲胄从体表生成，撕裂的了束缚的衣物，覆盖在了他的身体之上。
漆黑的骑士成为行走的战车，他直接从正门杀了出去，将那些挡路的家伙尽数撞翻，余下的两位猎魔人因为正面作战能力较差，也没有042那样的权能护体，他们紧跟在042的身后，掩护着他攻击不到的地方。
“我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但实际上要比我想的轻松太多了。”
洛伦佐述说着。
042的钉剑轻易的斩断了钢铁与木十字，那些瘦弱的躯体在他的剑下脆弱的像似纸片，断肢与血肉横飞，过多的人潮下，042终究是难以维持，但那些落下的武器都被坚固的甲胄所抵挡，只留下零星的火花。
“我们很轻易的冲出了教堂，虽然只有三位猎魔人，但我们是非常坚固的团队，权能各不相同，并且相辅相成。”
洛伦佐回忆着小队的成员。
“我的权能是梅丹佐，016的权能是拉斐尔，011则是尚达俸。”
维持教堂的白砖崩塌，将外面的视野暴露在四人眼前，好令他们清晰的理解故事中的一切。
“我是最坚固的盾，011能为我们及时的预警，016则帮我们干扰着敌人，我们一直厮杀，当最后一个居民被我砍杀后，我们才意识到，我们已经抵达了小镇的中央的广场。”
周围的世界开始破碎，如同话剧的帷幕落下，新的场景出现，他们坐在广场的长椅之上，看着不远处那血淋淋的猎魔人们。
年轻的猎魔人们气喘吁吁，他们曾与妖魔作战，但却未与如此疯魔的人类厮杀，整个小镇依旧是雾蒙蒙的，尸体沿着教堂一直铺盖到了广场这里，042向着来之前的路看去，只有模糊的血迹印证着他们曾走过的道路。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知道错觉还是什么，随着我们深入山谷镇，我发现那些雾气在变浓，我们的视野不断的被缩减，到最后只有可怜的数米而已。”
洛伦佐回忆着当初的情况，在他的述说着，幽暗晦涩的力量在每一位听众的心里升起。
“很奇怪，从战斗中，我们清晰的感受到这些居民没有受到妖魔的侵蚀，也就是说他们都是正常人，但他们却被某种邪异的教义驱使，不断的向我们发起进攻，而且他们似乎不会恐惧一样。”
042低头看着他那把布满血迹的钉剑，其上倒映着灰色的世界。
“而我们……意志坚定的猎魔人，我们却在那不长的厮杀中受到了动摇，就像布满漏洞的船舱，恐惧的海水一点点的，从不同的地方渗进我们的躯体之中，从那温暖的深处施以严寒。”
听众们一脸的严肃，他们已经感受到了那晦涩的恐惧，并不强烈，但正如那灰蒙蒙的雾气般，它一点点吞没了听众与那故事中的猎魔人们。
这是人类天生自有的情绪，难以割裂，又难以压制，只能如同钢丝上的平衡，稳固着它与理智的平衡。
“这整个小镇都透露着诡异，明明没有受到妖魔的影响，但他们的异常性，要比妖魔还要强烈……短暂的决断后，我们选择继续彻查小镇的秘密，小队在广场进行短暂的休息，随后继续侦查。”
“不过在休息的时间里，我检查了几具尸体，我从其上找到了一些有用的情报。”
在洛伦佐的讲述声里，042翻开了一具具尸体，在仔细的检查中，他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黑十字？”
知更鸟对于洛伦佐找到的东西显得几分惊奇。
对此洛伦佐肯定道。
“没错，我们在那些尸体上找到了一个共同点，他们身上都有黑色十字的痕迹，有的是疤痕，有的是纹身，有的还是器物，悬挂在脖子上。”
“而这个东西在猎魔教团里有记载，源于一个流传已久的异端教团。”
讲述的故事之中，042缓缓的举起了那枚黑色的十字架，016与011都面露了轻微的惊惧之色。
“这是来自于一个名为终末结社的标记，一群我们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疯子，他们的行事准则正如被冠以的名字一样。”
长椅上，洛伦佐对着听众们说道。
“万物终末。”
浓雾蠕动了起来，仿佛在灰雾之后有着诡异之物在缓缓走动，带起阵阵的微风，卷起风烟。
“说实在的，根据猎魔教团的记载，终末结社才是最正经的异端团体，他们不在乎名与利，也不在乎什么权与地位，他们唯一想达成的事就是万物终结，纯粹的毁灭。
这就是一群极端危险的疯子，而且他们似乎也没有什么主要的聚集地，而是散落在各地，有的与妖魔有联系，有的则根本不清楚妖魔的存在，即使这么久过去了，我们依旧不清楚这个结社起源于哪里，甚至他们具体的内部结构。”
洛伦佐说着皱起了眉头。
“如今一想，这个结社确实充满了诡异的问题，但通常他们的规模又不会很大，就像路边的野草，随手便可以被铲除……但又生生不息。”
“那接下来呢？”
红隼追问道，他开始好奇这一切的缘由。
与世隔绝的小镇，将神秘遮掩的武雾气，诡异的邪魅，一群疯狂的疯子，还有三位措手不及的猎魔人。
如果不是洛伦佐那认真的讲述打消了几人的疑虑，不然他们真的会当成洛伦佐现编的故事。
洛伦佐似乎是意识到了红隼的兴奋，他摇了摇头。
“可能会让你失望，这是个特殊的任务，但真相在如今看来也有些俗套，可在当时的情况下，确实很特殊，值得我深思警惕。
至于其他的则没有令人大吃一惊的反转，亦或什么惊天的秘密，就像之前我们猎魔人的行动方式一样。”
他几分冷酷地说道。
“找到目标，杀了他……或者杀了他们。”
于是故事中的猎魔人们重新握紧了钉剑，向着浓雾深处走去。

第七章 未知即恐惧
“你们感觉到了吗？”
行进中042问道，他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坚固的甲胄会是最坚韧的盾牌。
“嗯，而且还在加深。”016回复道，她很清楚042在说什么，那名为恐惧的情绪。
不知为何，山谷间的雾气愈发浓重，视野被严重的压制，可视距离短的可怜，而在这之中，猎魔人们都隐隐感觉到了那不断升起的恐惧情绪。
这很奇怪，在猎魔教团的知识里，恐惧这个情绪是大脑意识对于自身的保护，警告着人类不要靠近那可能具有危险的未知。
在经过训练后，猎魔人都有着抑制自身情绪的能力，以追求在妖魔面前绝对的理智，可现在没有侵蚀没有妖魔，他们的理智却在被逐渐的蚕食。
016警惕的看着四周的雾气，仿佛在这诡雾之中有什么超越妖魔的东西在影响着他们。
“011汇报情况。”
猎魔人的目光如炬火般明亮，011的权能是尚达俸，虽然预知的未来十分短暂，但在这神秘莫测的情况，多出一分或一秒，都可能会是改变战局的关键。
011定期开启着权能，来为整个团队预警。
“安全。”
他短暂的回答着。
三人开始一点点的深入雾气之中，伴随着浓雾的泛起，他们已经难以判断方位，就连建筑也在其中变得模糊，仿佛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们抵达了某个未知的世界。
其实这么想也差不多，整个山谷镇是封闭的，完全与现世隔绝开来，要硬说被常人割裂的世界也没错。
突然似乎有风涌起，浓雾被无名的大手拨弄，卷起狂乱的灰。
几乎是在这瞬间，有锈迹斑斑的长刀斩开了雾气，上面沾染着令人作呕的血气，目标是016。
“小心！”
尚达俸的权能在此刻起到了应有的作用，011或许没有时间来提醒其他人，但这不妨碍他行动，钉剑荡起，将那突如其来的攻击格挡。
猎魔人之间的配合在此刻展现，在金属相鸣的同一瞬间起，042挥舞着钉剑而至，他身上有着最为坚固的甲胄，根本不在意潜藏在雾中的危险。
钉剑高抬过头顶，随后猛然落下，仿佛那裁决死亡的处刑之刃。
力量在奔涌暴涨，很多时候猎魔人的杀敌并不高效，或者说根据情况的不同而选择，大部分的猎魔人都会在敌人的身上留下残忍的创伤，似乎是在折磨敌人一样，可实际上这不是什么心理变态和什么恶趣味，这只是为了令敌人恐惧。
比起战胜敌人，将恐惧注入敌人的脑海才更为可怕。
与猎魔人作战的常人很多并不是被猎魔人所击杀，而是在猎魔人那趋近疯狂的攻势下，因恐惧而失去斗志。
恐惧是跨越国度，跨越物种的通用语言。
钉剑顺滑的落下，那握着长刀的手臂凭空而起，随后有大抹大抹的鲜血涌出。
042没有停步，他再次突进，撞破了迷雾的笼罩，紧接着狰狞可怖的面容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坚定的信念突然有了那么一瞬的动摇，握紧钉剑的手微微颤抖。
那是很奇怪的情绪，它与恐惧虽然相似，但又完全不同。
“其实，恐惧虽然可怕，但它却是人类最为熟悉的情绪。”
迷雾之中，故事之外，洛伦佐安稳的坐在长椅上，对着其余三人解释道。
红隼的眼神有些不耐烦，他讨厌洛伦佐在故事讲到关键的时刻说别的，可洛伦佐却像没看到一样，他继续说着。
“它可以被理解为是一种人类自身的一种预警系统，从我们诞生之初便一直陪伴着我们。”
看着其余人那满不在意的样子，洛伦佐继续说道。
“麻烦各位思考一下，这不仅仅是一个故事那么简单，这可是一位猎魔人珍贵的狩魔经验，它过于特殊，特殊到我现在依旧清晰的记得……说不定在未来时，这个故事会救各位一命。”
或许是洛伦佐话语里的严肃，这令其他人微微正色了几分。
洛伦佐则看着那迷雾之中脸庞，眼神沉重，带着不解的意味。
“你们是否听闻恐怖谷效应？”
他看向了各位，只是这些听众不像洛伦佐那样博学，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洛伦佐那样，没事就去大学蹭课，还是什么课都蹭一点的那种。
“简单来说这个效应也勉强算得上恐惧的一种，但它却要比恐惧特殊很多，想必各位都有过那样的经历，比如在看某只小动物，或许在某个角度它……突然与人相似？”
洛伦佐缓缓说道。
“而且不仅如此，想必各位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便会发觉眼前熟悉的事物开始陌生，随后便有些许的恐惧，对吗？”
听众们沉默着，不清楚他们是否懂了洛伦佐的意思，直到其中的乔伊点了点头。
“净除机关对于精神方面的探究有很多，我隐约记得有过这样的情况，只不过可能和你说的不太一样。”
侵蚀第一时间影响的是精神，所以在很久之前有关精神一系列的研究，便成为了净除机关的主要研究项目之一。
看到终于有人回话，洛伦佐满意了许多，他开始理解老师们在大学课堂上提问，但没有人理他们时的难堪了。
“是啊，不过要对其更为详细的解释话，便是人类在判断一个物体时，只会将其划分到一个类别之中，而不会把它判断成两个类别……你可以理解为一个体毛过盛长得像猴子的男人。
所以我们在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时，只会判断其为‘人类’或者‘猴子’而不会出现什么‘人猴’对吧？”
无形的雾气涌动在他们之间，稀碎的声音响起，仿佛是无数虫类缓缓爬行着。
洛伦佐继续讲述着关于“恐惧”的知识。
“在一个生物，长得像似人类时，我们都会将其判断为‘非人’，可当这种像似程度达到一定的限度时呢？当它无限趋近于人类时呢？
猫有相似的同类，狗也有相似的同类，但人类不同，我们没有同类，我们是独特的一支，唯一的一支。
所以当其无限趋近于人类时，我们反而会产生误判，难以将其归类，究竟是‘人’还是‘非人’，还有的便是源自生存的警告……我们难以将其判断为是否同类，可一旦视为同类，那么便是最原始的竞争，与同类之间的斗争。”
洛伦佐紧紧的盯着各位，试图在他们那故作镇定的脸上找到什么有趣的表情一样。
“与妖魔不同，当我们面对妖魔时，我们自身的恐惧便会给予我们答案，哪怕妖魔与人类完全相同，也不会令我们产生误判。
可恐怖谷效应不同，它是一种未知，这个信息超越了我们的认知，完全处于我们所理解的范围外。”
洛伦佐坐正了起来，双手合十。
“相似但又不同，源自那恶劣天性与未知，威胁到我们作为‘人类’本身的恐惧。”
故事之中，042强忍住了那诡异的恐惧，他大口的喘息着，抬起钉剑架住了那来自迷雾之中的反击，随后它的样子在雾气里显露了出来。
那张脸长满细长的绒毛，皮肤带着密密麻麻的褶皱，用污血在脸上化作奇怪的符号，似乎是头颅骨骼的不同，他的颅骨向后凸起，眼眶深凹进去，他似乎是在看着042，那眼眶仿佛是吞食光芒的深渊。
他似乎与我们相似，但又有着本质的不同。
猎魔人咆哮着挥剑，或许是恐惧又或是愤怒，钉剑贯穿了他的胸口，有红色的血沿着剑刃留下。

第八章 线索
042剧烈的喘息着，那不知身份的尸体已经倒了下去，可看着那相似但又不同的面容，莫名的感觉死死的扼住了他的喉咙，战栗的雾气从四面八方而来，随着042的呼吸一点点麻痹感染着他的神经。
“不对劲……这不对劲。”
看向自己身后的队友们，他们的脸上带着相同的惊惧之色，那种莫名的感觉在此刻变得愈发强烈，恍如重锤，不断击打着三人的心脏，随着时间的流逝，敲击愈发沉重。
042缓缓的抬起手，捂着自己的脸颊，明明只是简单的挥砍，可在杀死这个家伙，他变得更加疲惫了起来，心脏用力的跳动，但血液就像凝固在了血管之中一样，任由它用力的鼓动，也无法流动、僵死。
“没有侵蚀的感觉，可却如同侵蚀……”
011缓缓说道，他也察觉到了那不断放大的负面情绪，自己的思绪在被一点点的压制，一点点的扭曲。
“没有任何异常……反而是最大的异常。”
042望着那几乎凝为实质的雾气，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着他们，可他们此刻还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幻觉吗？”
016提议道。
“不可能，群体幻觉话，你应该有所察觉的才对。”042回过头对着016说道。
“那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011说。
042没有回话，他强忍着心中那不断翻滚的情绪，凭借着猎魔人的毅力维系着理智。
他俯下身，警惕的扒开了那诡异的尸体。
“他……是人类。”
用手擦去那脸上的血迹，042惊奇的发现这五官上的特征是后期故意加工做到的效果，当然还有一部分可能与这山谷的怪异有关。
随着那些符号的拭去，心中那种诡异的感觉逐渐消退，042凝神分析着。
“我似乎有些头绪了。”
042缓缓说道。
“是这些符号。”
016投来疑惑的目光，011没有看向这边，他在间断的启用尚达俸，来保证不会有什么怪物突然从雾气之中杀出来，打大家一个搓手不及。
这诡异的一切似乎被窥视到了些许的真相，洛伦佐对着听众们缓缓说道。
“你们知道认知的压力吗？与妖魔作战的你们，应该接触过一些这个。”
“那种信息量的接收？”乔伊显然懂得洛伦佐的话，他回答道。
“大脑短时间内接受过量的信息，而产生的自我保护措施，但同样的，认知是可以被扭曲的。”
“你是想说妖魔的力量？”乔伊问。
洛伦佐摇了摇头，“不是，这种东西不是一定与妖魔有关，就像心理暗示一样，比如你怕火，在某些压力的环境下，突然出现的火焰会加剧你的心理压力，从而产生恐惧。”
“同样的，有些东西也能引导你的认知，这是整个恐怖谷任务的关键。”
洛伦佐看向那走进迷雾之中的猎魔人们。
“那些符号似乎是某种奇怪的炼金符号，它能使观测者产生认知上的压力与恐惧，就像妖魔的侵蚀一样，但妖魔的侵蚀你无处可逃，而那种符号只要不去看就好了。
当时我也是思考很久才做出了这样的推断，毕竟猎魔人是无所畏惧的，我们与常人最大的区别便是，我们能在极端恶劣的情况下，保持绝对的理智，这是对抗恐惧的关键。”
042皱着眉前进，在意识到那诡异的恐惧源于那符号后，他轻松了不少。
很多时候未知是产生恐惧的一大因素，可现在未知不再未知。
虽然如此，但整个山谷镇依旧处于阴云的迷雾之中，042要查清这里的情况。
三人小队不知前进了多久，路途之中他们没有遇到敌人，似乎这里的居民也因那迷雾而导致无法分清方位……又或者他们此刻都聚集在某处，准备着最后的祭祀。
“现在感觉如何？”
042问询道，042需要知道小队成员们的认知压力。
“越来越重了，看起来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干扰着我们……并非侵蚀。”
016回答，她对这类精神上的感觉极为敏锐。
042点点头，紧接着黑色的剪影在雾气之中显露，那是一座庞大的建筑，但其中没有任何的光源，当靠近时042才发觉此处的大门已经敞开，里面漆黑一片，有微风从黑暗之中涌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似乎这黑暗的尽头，通往恐怖的地狱。
“要进去吗？”016问道。
042直接说，“我走在前，011记得预警。”
011对042点头，随后有炽白的光从他眼瞳里释放，尚达俸的力量庇护着猎魔人们。
猎魔人遭遇过很多强大的敌人，可那些敌人都是有迹可循的实物，而这次的恐怖谷任务不同，那诡异的敌人一直藏在黑暗之中，窥视着每一个，尽情散播着恐惧，直到猎魔人再也无法承受为止。
042等不及了，也没时间去等待了，在甲胄的保护下，他直接大步走入了黑暗之中。
内部是一片的黑暗，三位猎魔人警惕的看着四周，黑暗里只有那燃烧的眼瞳释放着光亮。
秘血已被激发，在其增幅下，猎魔人能清晰的观测到黑暗中的事物，虽然可视距离要短些，但在黑暗里已经是巨大的优势，更不要说还有011的预警。
灰尘布满了每一处角落，巨大的画作悬挂在墙壁之上，在入门口的大厅之后，在两侧有螺旋的楼梯一直通往顶层。
042缓慢的呼吸着，空气中尽是灰尘的颗粒，这让他呼吸起来显得十分不舒服。
循着那血气味，猎魔人们前进着，脚踩在腐朽的地板之上，发出咿呀的声响。
在推开黑暗里的木门后，那浓重的血气得到了彻底的解放，一涌而出。
凭借着猎魔人的视力，042在那门后的空间里看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
有火光在门后的世界亮起，就像一场残忍的屠宰，数不清的铁钩倒吊在房屋之中，每一个铁钩上都挂着一具死去的尸体，他们被头颅朝下的吊起，鲜血已经流尽，整个身体都显得干枯了几分。
干涸的血迹凝固在地面之上，整个房屋内的空气腥臭的令人作呕。
042伸出手，势做嘘声，在这房屋里还有其他人。
那人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虽然痛苦但也仅仅是微弱的呻吟着，他也被倒吊在了铁钩之上，而在他的四周，是之前042遭遇的那种家伙，他们的面容划着诡异的符号，正挥起刀刃，切割着另一具倒钩上的人……或者说尸体。
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猎魔人们的到来，于是黑暗里猎魔人们同时发动攻势。
漆黑之中有惨白的钉剑刺出，猎魔人那恐怖体能在此刻展现，042几乎是在被人发现的同时，便迅捷的上步，将钉剑刺入男人的喉咙之中，他甚至连声音都没能发出便被杀死。
用力的荡起剑刃，直接将大半的血肉撕裂，旁边的男人反应够来试图还击，可在黑暗之中有轻微但尖锐的声音鸣响。
弩箭划破黑暗，在复杂的铁钩之中穿行，直接命中了男人的头颅，而且这不止一支，数把弩箭疾驰而至，在042与他们近身交战时，予以刺杀。
战斗从开始的那一刻便结束了，042收起钉剑，男人们的尸体横在布满血迹的地板之中，他尽可能不去看他们的脸，以免那诡异符号加深自己的压力。
011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尚达俸预知着短暂的未来。
“安全。”
他说道。
确认了现场的稳定后，042将目光放在了另一具铁钩之上的男人，他把这个奄奄一息的家伙放了下来，他廋骨嶙峋，身上没有那种诡异的符号，看起来是一个可以交谈的对象。
“所以……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042看着逐渐喘息过来的男人，他问道。

第九章 被曲解的未知
在这复杂的且妖异的山谷之中，042终于找到了些许的线索，016与011警惕在四周，他们不畏惧敌人，他们只是担心不能在混战中保护这个男人，毕竟他是目前唯一可以交流的对象了。
这个疯狂山谷之中仅有的理智。
042从腰包中取出了一支药剂，这或许能帮到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可能是之前遭遇了莫大的痛苦，男人对于042暴力的注射并没有什么反抗的动作，就像死人一样瘫在地面上，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宣告着他还没有死亡。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药剂起效了，男人的呼吸剧烈了起来，这令他好了很多，浑浊崩溃的目光看着冷酷的猎魔人们。
“你……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里带着惶恐。
042此刻被甲胄覆盖，漆黑的面甲之下闪动着火光，在这压抑的环境之中，给予人的只有未知的恐惧。
“来救你们的人。”042简短的回答着，“所以告诉我，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男人似乎根本没有听042的话，他语速飞快，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追逐着他一样。
“陌生人……陌生人！”他的声音尖锐了起来，这让042显得很不悦，他不希望有些奇怪的东西被男人的声音吸引过来。
“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恐慌的眼瞳不断的扩大，将仅有的眼白逼退到眼球的边缘，整个眼眶仿佛要漆黑了下来。
“外面？”042听着他的话，接着点了点头，肯定这一点。
可看到042的肯定后，男人反而更加疯狂了起来，他试着挣扎，可却被042有力的大手死死的扼住。
“你们是恶魔！是恶魔！果然净土已经沦陷了！”
042狠狠的捂住男人的嘴巴，尽可能让他小声些。
很好，猎魔人工作中最麻烦的一步到了，常人在面对极端的恐惧之后便是疯狂，而通常在这些疯子的嘴里，想要查到什么情报会十分困难。
042没有安抚男人，反而脸露凶恶，他架起钉剑恶狠狠地说道。
“没错，我是恶魔，你们最后的净土已经被我攻陷了……但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会允许你活下去，清楚了吗？”
“不不不……”
男人哀嚎着，可042根本不客气，钉剑微微下划，在那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上，又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但等待你的会是最残忍的刑罚。”
011似乎有些不认可042的做法，但他关心的不是恐吓男人的问题，而是担心042把目前这唯一的线索吓死了。
可显然，这个男人的意识力还行，又或者说他的求死欲令他暂时控制住了恐慌，他剧烈的呼吸着，用尽全力稳定自己那几乎要爆炸的心跳。
停顿了很久之后，被按在地上的他，艰难的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第一个问题……在你眼里，外面的世界怎么了？”
042从一个侧面的角度问道，他需要了解这个男人眼里的世界。
“毁灭了……彻底毁灭了，那些恶魔们终于逃出了牢笼，将凡人的世界彻底摧毁。”
猎魔人们互相对视了一下，世界的毁灭，看起来像终末结社能说出来的话，整个山谷镇基本可以确认是处于终末结社的掌控中。
可问题是众人那诡异的压迫感源于哪里？与侵蚀相似，但又不同，不断加重着心理的压力。
“那么为什么又说净土已经沦陷了？”
“因为……因为它们来……到处都是……”
男人的话语带着癫狂，难以分辨。
不过看起来这并非什么净土之言，人们不是进不来，而是进来的人们基本都被他们杀害了，看起来整个山谷镇与世隔绝的原因也找到了，不仅仅是地势的问题，他们被终末结社控制了，那群神棍将这里从现世的社会从剥离，在这里建立了一个残忍的净土。
“你们不惧恶魔们，那么……”042看向另一旁被他杀死的尸体，“为什么还要有杀戮。”
终末结社追求的就是死亡，所有事物的毁灭，最终的虚无。
因此与其有关的一切最终都会走向死亡，可042需要知道他们此刻的这些死亡是要做什么，是否与某个猎魔人尚不了解的未知力量有关。
“我们会死，都会死，但要死在这里，只要经过仪式，我们会荣升天堂。”男人的声音呜咽，甚至有些难以分辨。
“也就是说经过某个见鬼的仪式，你们的灵魂就能荣升天堂？”
042有点没想到会是这样。
“你不会懂的，这是真的……”
似乎是看到042脸上那有些嘲弄的神色，男人反复地说道，可紧接着他就像想到了什么一样，他惨叫着。
“对！你们要阻止我！要阻止我！”
他喊道，挣扎愈发剧烈了起来，“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要死在仪式里，我要荣升天堂！”
042有些恶趣味地说道。
“如果你身上有钱的话，我倒是可以作为牧师赦免你的罪。”
他死死的按住男人，显然终末结社的洗脑很成功，这些居民都信以为真。
可042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凡这些人里有些智商的或许都不会令事态恶化成这样，那么在不借用妖魔的力量，终末结社究竟是怎做到的这一切。
“042！”
011突然急切地吼道，似乎是时间短暂的只能喊出042的名字，但这已经足够了。
042知晓危险的到来，但有甲胄保护的他，现在唯一要思考的就是危险从何而来。
可有时这不是危险。
男人用力的挣扎着，仿佛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汲取了出来一般，他硬生生的从042的手下逃开，尽管被架起的钉剑割伤他也不在乎，身影摇摇欲坠。
011与016同时动了起来，他们不能让这个男人就此离开，但突然的啸声响起，有长矛似的武器从窗外的迷雾之中刺出，它直接命中了男人，将他贯穿、钉死。
一切发生的是如此之快，042直接快步到了男人身边质问道。
“所谓的仪式是什么？”
可男人却回答他。
“这就是仪式啊！”
扭曲的面容上，尽是安宁，仿佛这不是死亡，而是恩赐。
042突然明白了，所谓的仪式就死亡，在山谷镇内发生的死亡，这便是那些疯子不畏死的原因，他们原本要做的就是死亡，在山谷镇内的死亡。
“死后荣升天堂……什么鬼东西。”042愤愤道。
“不……注意他的话，死在这里。”016指了指脚下的土地，问题出在山谷镇里。
而011没有参与讨论，他凝望着那刺入长矛的窗户，迷雾之后有人在走动，或许是那些残余的疯子，他们要通过猎魔人进行死的仪式。
可随着靠近窗户，011内心的压力却随之增加，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坚毅的猎魔人也带起了诡异的恐慌。
“042……它来了……”
在011的眼中，迷雾之后扭曲的怪异朝着建筑缓缓走来，011无法分辨其的模样，仿佛它那怪异的全身都刻满了那令人难以直视的符号，猎魔人无法判断它的形态，只能感受到源自于其上的恐惧。
“这便要是故事的结局了吗？”
红隼坐在房屋的一旁，看着那些骇然的猎魔人们。
“是的，不过不要抱太多的期待，刨除那些诡异的部分，这一切从第三方角度来看，结局其实蛮俗套的。”
洛伦佐淡淡地说道，一副平静的样子。
“可你又说它很特殊，很重要。”知更鸟问。
“确实，这个事件之后让我意识到一个非常深切的事。”
洛伦佐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与猎魔人们一起看向那迷雾之中的怪异。
“很多时候，当你开始理解‘未知’，为其赋予可以理解的概念时，‘未知’便不是再是原本‘未知’了。”
“你在那一刻便被误导，对其曲解。”

第十章 战栗之雾
那是难以形容的诡异与惊惧，仿佛世间所有的作呕之物都在此刻汇聚在了一起，缓缓蠕动，释放出妖异的啼哭。
难以形容之物的身上刻画满了惊骇的符号，它们从迷雾之中而来，不断的靠近猎魔人们，它们追求的是绝对的死亡，万物的寂静。
坚毅的心被微微撼动，在教团的教导之中，042将所有的异常归于妖魔，可现在这不是源自妖魔的力量，而是另一种未知。
因未知而恐惧。
猎魔人们先是神颤，但还是缓缓的握紧了钉剑，目光凶恶，炽焰的怒火燃烧。
他们之所以与常人不同便在于此，他们是猎魔人，技艺精湛、残忍冷酷的狩魔之人。
怯懦、怜悯、懦弱……他们抛弃了人类的所有劣性，以绝对的理智行走在绝望的战场之上。
“我们四面受敌，却不被困住，心里作难，却不至失望，遭逼迫，却不被丢弃，被打倒了，却不至死亡。”
016低声祷告着，那女声清冽，似乎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下一刻猎魔人们势做猛虎，一跃而出。
042冲在最前方，他没有直视那些妖异之物，而是用视线的余光观察着它们的位置，有着甲胄保护的他，可以豁免大多数的攻击。
钉剑荡起，带起铺洒的血幕。
弩箭刺破雾气，一发接着一发，灰雾中铸就银色的光轨，在这之中011也没有停下，与042那种战车般的推进不同，他轻盈的就像一片羽毛，混乱之中，数不清的刀光落下，但却擦着他的身体而过。
他握紧钉剑，伴随着与那些妖异之物的擦肩而过，钉剑在其上留下残忍的伤口。
尚达俸在庇护着他，未来已经在其眼中注定，死亡的交错间，找到那生存的路线。
042的攻势狂热，毫不在意敌人的攻击，只见那些危险的尖刀落下，也仅仅是在甲胄上炸裂出点点的星火，他回转着砍击，同时甲胄的硬质在沿着手臂向着钉剑之上增生。
敌人不是妖魔，钉剑之上的圣银不再具有那针对性的压制力，那么他要做的便是增加杀伤范围。
其实梅丹佐的力量最适合在正面战场之中，在甲胄的保护下，他们是最强大的突进者，无论是箭矢还是弹丸，都难以将他们击退。
漆黑的硬质包裹了钉剑，并且不断增生延长，将钉剑的尺度再次拉长，如同大剑一般。
042用力挥起，轻易将眼前的敌人斩断，鲜血狂涌。
本质上来说，梅丹佐的权能并非是铸就甲胄，而是在体表产生如甲胄般坚固的硬质，而且它还会随着躯体的延伸一定程度上的蔓延。
温和的呼吸从面甲下溢出，散发出淡淡的白雾。
大剑与常规的剑刃不同，它尺度巨大且沉重，不易携带，但却有着十足的威慑性，当然面对这些疯狂的怪物，威慑性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
在这种常人难以驾驭的武器之下，常规的冷兵器会被其轻易的压制，甚至说击断。
042现在只需要增大杀伤面积与杀伤效率，而现在这漆黑的大剑在混战中占据绝对的优势。
只见他慢慢挥舞起了大剑，就像人们常调侃的那样，剑刃的风车缓缓的转起，速度并不快。
可这正是042最为具危险性的时候，有扭曲之物发起了攻击，042没有看它们，仅凭着战斗的直觉，挥剑的速度突然加速。
缓慢的风车仿佛被狂风托举了起来，肉眼可辨别的剑刃迅捷成漆黑的残影，在瞬息间斩下。
这其实是一种防守的姿态，剑士缓慢的挥动着大剑，威慑敌人的同时，也可以在敌人进攻的瞬间加速强攻，亦或是格挡反击，可这对042而言都不需要，有甲胄保护的他根本不需要任何防守，他只需要进攻，不断的推进。
化身为噩梦般的风暴，剑刃如同绞肉机般将血肉斩落。
这是恐怖的绝景，他不断压缩着敌人的活动空间，虽然没有刻画上那使观察者感到压力的符号，但042那凶残之势已如同妖魔。
就像之前的战斗一样，战局一开始就是一边倒，任你如何恐怖，当面对上绝对理智的猎魔人时，那引以为傲的惊骇也失去了作用。
伴随着大剑的斩下，鲜血抹去了符号的印记，那些难以直视的妖异也露出了原型，正如042预想的那样，是这里的居民，或者说终末结社的信徒们。
拭去了符号，也抹去了恐惧的衣袍，016从042的一旁越过，两把银亮的短剑接连闪烁，与一味追求杀敌的011与042不同，她想的要比他们更多。
或许是拉斐尔权能的因素，这让016隐隐猜到了这山谷镇的真相，她需要在这些人的身上做些实验。
她的身影灵动，在地面上滑铲又跃起，割断了人们的肌腱，插入关节的缝隙处，使他们丧失行动能力。
就像一位优秀的医师，在制衡敌人的同时也不令他们死亡。
这些人或许是那虔诚的信徒，毫无畏惧的意味，即使042如此压制之下，依旧不断的涌上，刀光剑影之中有诡异的力量涌动，突然骤起。
仿佛是蜂鸣般，尖锐高频的声音在脑海里鸣响，042挥剑的手慢了一步，连绵不绝的剑势中断，人们蜂拥而至。
或许是预料到了这异常，011在关键的时刻拉开了距离，可这剧烈的刺痛也令他不禁有些震慑。
016倒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她反而在这短暂的阵痛中似乎发现了山谷镇的真相。
有人挥起锈迹斑斑的刀刃，但在与016直视的那一刻停顿，她说道。
“让开。”
她甚至没有躲避，炽焰的眼瞳缓缓凝为实质，如同发着光的镜面，其中倒映着那布满符号的脸颊。
刀刃未能落下，那人仿佛僵住了一般，他傻愣愣的看着016，在他的眼里，本就扭曲的世界变得愈发狰狞，016的身体开始扭曲，朝着人类无法承受的恐惧开始行进。
他幻听到无数细密的声音，它们交错鸣响，仿佛有古老者，伏在他的耳边轻声细语，诉说着凡人不可聆听的秘密。
剧烈的痛苦源于脑海，随后鲜血从他的耳鼻之中涌出，最后整个眼球充血，流下血泪。
对死亡的狂热之火被扑灭了，那人似乎突然意识到了这一切的荒唐，失神之后便是恐惧，他发出凄凉的惨叫声，摇晃着后退。
可没有悔过的时间，他的意识开始溃散，肉体上没有受到什么攻击，但精神在那短暂的对视之中已经千疮百孔，无尽的噩梦将他的意志彻底摧毁，他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看着那倒下的尸体，随着鲜血将符号洗去，那诡异的感觉在一点点消退。
可这还不够，016敏锐的察觉到还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着自己，从进入山谷镇起便一直在自己身边。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看着四周，短暂的失神后便是自嘲的笑，仿佛是在笑自己连这种事也没想到一样。
“速战速决吧，042，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016冲着那混战的中心喊道，手弩接连射击，将那些准备的活口射杀，此刻在她看来这些都不重要了。
故事之外，四人遥望着那血腥的杀戮，一切都要抵达结束了。
“她一直都是最聪明的那一个，优秀高效，虽然042为小队的主导，但真正的大脑是她。”
洛伦佐看着灰雾之下那熟悉的身影，有些缅怀地说道，他还是很怀念那段时光，虽然福音教会傻逼，但至少他的同伴们不是，虽然喜欢杀妖魔，但大家都是好人，可爱极了。
“伟大的霍尔默斯也会承认别人的才智吗？”红隼调侃道。
“当然，我从不吝啬对优秀之人的赞美……蠢货例外。”
洛伦佐毫不留情地说道。
“那问题出自于哪里呢？”知更鸟问道，他对于山谷镇的一切都很好奇。
不是异常的异常，即使是净除机关似乎也没有遭遇过这些。
“它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影响着我们，从我们进入山谷镇时，便开始了。”
洛伦佐与故事中的016异口同声道。
故事的内外，不同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016缓缓的抬起了手，似乎是想要触摸这灰雾一般。它笼罩在这山谷间，浓重无法驱散，无处不在。
“是雾气，这些雾气才是影响的根源。”
016说出了她的推断。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一直存在并影响着他们，那么便只有者诡异的灰雾了。
“可我没有察觉到异常。”011说。
“对，这便是它的诡异所在……我们都被自己的常识误导了，”016说，“还记得我总为你举的例子吗？042。”
042将最后一人斩杀，立于尸骸之中，可他没有回答016的话，沉默着。
“042？”
011试探地喊道，但手却不由的握紧了钉剑，紧接着尚达俸预见了。
042的身影摇摇晃晃，似乎在承受着某种折磨一般，伴随着血气的翻滚，那些鲜血的气息也溢散进了雾气之中，加重了诡异的力量。
016当即做出了判断，没有后撤，反而向着042靠近，在042还没有做出多余的动作前，狠狠的按住了他的面甲。
“看着我。”
她吼道，紧接着吼声转为轻柔的平静，诡异的世界开始变得安详，仿佛置身于摇篮之中一般，042紧盯着那炽白的眼眸，紧绷的情绪逐渐停歇了下来，如同浸泡在温暖的海水之中。
权能&#183;拉斐尔。
编织虚妄迷幻的世界，可当你迷失在其中时，幻觉也会变成真实的世界。
在016的注视下，042那被鼓动的心逐渐平和了下来。
“所以我说你很有当医生的潜力……不过是心理医生。”
042从那平静的幻觉中脱出，在这极端压抑的环境之下，016所创造的幻觉可以很好的舒缓那紧张的情绪。
不过042还是有所警惕，他知道这个权能的极致能做到何种程度，在那错乱的幻觉之中，迷失的人会失去自我，甚至说被植入虚假的记忆，陷入无止境的疯狂。
“我觉得也是，这种力量对于这些疯子而言，没有什么太大的效果。”
一个已经疯了的家伙又会疯狂到什么程度呢？
016扶着042，战斗之后的疲惫与雾气那诡异的压迫，令042短暂的失神，虽然以猎魔人的心智不会就此沉沦，但接下来的一切都是未知，016得保证小队不会出问题。
“你说的雾气究竟是怎么回事？”
011在一旁问道，他也开始怀疑这一切。
在那尸堆之中，淡红色的气体从鲜血之中溢出，与雾气混合在了一起。
“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问题一定是出在雾气上，只有这个东西能时刻影响着我们，毕竟大家都需要呼吸。”
016说道，走到一具尸体旁，她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直接看向那布满符号的脸颊。
用绝对的理智看待未知的事物，不受神秘的影响，以冰冷的条例将其解释、引导。
“我们都被误导了，身为猎魔人的我们，将所有的问题归咎于妖魔，却没有想过，不属于妖魔的力量。”
016低下身，她用手指擦起了些许的鲜血。
看到她的行动，042警惕地说道，“你要做什么？这可能有毒。”
016显得很无所谓，“我们的秘血就是最剧毒的事物，况且我需要证明我的猜测。”
她舔食了一下手指上的鲜血，混乱憎恶的感觉奔涌而至，那是更剧烈更清晰的感觉。
作为幻术的大师，016很清楚这诡异的感觉是什么，她也开始知晓为什么猎魔人最开始没有判断出的原因。
“有时候我们的过于强大也不是一件好事。”
她看着那灰雾说道。
“这血液里有致幻的成分……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致幻？”011也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当未知变成已知，你会惊奇的发现这一切是如此的简单。
“没错，致幻，大剂量的吸食致幻物质，过量的堆积在血液之中……是这些一直影响我们的雾气，致幻的雾气。”
016说着看向了那朦胧的雾气。
011和042的目光一下子警惕了起来，那么说着一切的根源便是眼前的雾气，吞噬了一切的雾气。
“对，这些人，山谷镇里的所有人都活在高浓度的致幻剂里，要是不疯反而奇怪了起来，这也是我们察觉到异常的原因，我们也在受这致幻的影响。”016说。
“可我们没有强烈的幻觉。”011问道。
“你以为猎魔人的体质是什么？”016毫不客气地说道，“强大的体质也令我们迟缓了起来，这些稀释在雾气里的致幻成分一时间难以对我们产生幻觉，但却能使我们微微动摇，就比如那些符号。”
目光落在那些惊惧的符号之上。
“这个符号只是引导恐惧，是这细微的致幻令我们的产生了撼动，甚至说是这山谷镇内的一切都在将理智的生命引导向恐惧的毁灭。”
环顾着那灰色压抑的世界，一切都是如此的诡异。
“我们得找到那个东西……”016有了目标。
“什么东西？”或许是受到的影响比较重，042有些跟不上016的思路。
“总得有什么东西造成了致幻成分的扩散，对吧？如果不是妖魔，那么一定是终末结社在做些什么。”
016继续说着。
“他们人为的制作了一个大型的幻境，是啊，在这致幻的作用下，天堂与地狱都变得轻易抵达，只要有些许的符号的引导，便能将理智引向疯狂……他们一定是在做什么，从而制造出这片浓雾。”
这笼罩了整个山谷镇、无处不在的战栗之雾。

第十一章 未知与已知
“问题出在了那些雾气之上，你们一直处于高浓度的致幻剂中。”
红隼听到洛伦佐对故事的解答，不禁说道。
“是的，这便是山谷镇诡异的原因所在，听起来是不是很俗套，就像一个惊险悬疑的谋杀案，结果的真相仅仅是犯人患有精神疾病？”
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早有预料，洛伦佐接着说道。
“而这便是整个任务最为特殊，也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面对未知，我们会不断的联想，固有的常识会使我们误判，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一点点的影响着我们，导致我们难以发觉那最浅显，也最简单的真相。”
“即使保有绝对的理智，但只要有丝毫的怀疑，我们也会坠入这天衣无缝的陷阱之中。”
洛伦佐回忆着那时诡异的感觉。
“阴郁与世隔绝的小镇，疯狂的信徒们，残忍的仪式，引导恐惧的符号……即使放在今日，你们贸然接触得到的结果也会是这样。”
他说着看向了那听众们，“甚至说，有盖革计数器的你们，反而更容易被误导……从一开始这便是数不清的误导与暗示，令我们的思绪，自我崩溃。”
“整个山谷镇便是一个诱导人疯狂的陷阱。”
洛伦佐望向年轻的猎魔人们。
“但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当未知变得已知，它便失去了所有的威慑性。”
突然有声音响起。
“如果你是坚定的无神论者，那么鬼神便无法侵害你，可当你的意志动摇、迟疑，便给予了它们可乘之机。”
知更鸟缓缓说道，这个虔诚的信徒正说些让洛伦佐感到吃惊的话。
洛伦佐有些好奇的看着他，这可不像一位信徒能说出来的话，不过他还是肯定道。
“就是这样，它们一直在试图撼动我们的心神……它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可知更鸟没有接着洛伦佐的话，反而是问道。
“那么，不承认，鬼神便真的不存在吗？”
洛伦佐一愣，没想到知更鸟会这么问，越过了山谷镇的故事，思考了一下，他回答。
“这得看你是怎么认知，在我的认知里‘神’可不是什么高洁傲岸，拯救众生的伟大存在。”
虽然经常说自己是牧师，可洛伦佐对于神可没有丝毫的恭敬可言。
“那你认知的神是什么呢？霍尔默斯先生，你源于信仰的发源地，但却不承认祂的存在。”知更鸟问。
“你不也是一样吗？知更鸟，你是净除机关的骑士，你们试图将所有的未知用公式与数值量化，但你却相信那虚无缥缈的神。”洛伦佐继续说。
“在我看来神仅仅是一种生物。”
“生物？”
“对，生物，一种诡异且强大，以常人的思维根本难以理解形容的生物，就像百年前的人类见到如今的蒸汽科技一样，所有的神话与强大只是我们无法理解而已。”
“就像那‘认知上的压力’，所谓的神，仅仅是我们还不了解且未知的生物而已，如同妖魔，如果回到那黑暗压抑的年代，人类在围墙后瑟瑟发抖……妖魔这样强大且恐惧的生物难道某种意义上，不是另一种‘神’吗？”
亵渎致命的话语，知更鸟的脸色微变，他说道。
“你听起来就像个异端头目。”
可洛伦佐却肯定道，“没错，这便是猎魔教团里所记载的，很多兴起的异端团体，都是在某种巧合下得到了妖魔的力量。”
“比如一个倒霉鬼遭遇了妖魔却没有被杀死，或者说接触了极具侵蚀性的污染源……想一想，这东西就像潘多拉的魔盒，当你经过了侵蚀的第一阶段后，你的身体便开始逐步妖魔化……我们这些知晓妖魔的人，会清楚死期将至，可那些无知者呢？”
言语如同溢散的寒霜，遍布每一个听众的心，净除机关成立的时间还是过于短暂，他们没有经历过那与妖魔厮杀最为黑暗的年代，他们对于那最肮脏、最黑暗、最邪异的东西依旧知之甚少。
“知更鸟，想一想，当你承受过内心的压力与痛苦，结果换得了躯体的强大……”
洛伦佐引导着他去想，去思考那可怕的结局。
知更鸟脸色惨白了起来。
“就是这样，无知者不会反而不会畏惧那些恐惧，就像神的恩赐一样，在得到馈赠前总需要些磨砺，于是一个又一个的异端团体出现，他们将妖魔视为神，只要熬过那心理的恐惧与压抑，他们也会荣升成那样强大的存在。”
“其实只是妖魔化成野兽而已。”洛伦佐不屑地说道。
“不要不相信，这些都是源于猎魔教团的记载，具有侵蚀性的污染源，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再加上像山谷镇那样的封闭条件和一群愚民……因这样而构成的异端团体，我们在过去的岁月里剿灭了不知道多少个。”
就像训诫的老师一样，洛伦佐的声音严厉。
“那么知更鸟，现在再想想你那可笑的神。”
目光如炬，蒙蒙的灰雾里，洛伦佐紧盯着众人，他不止是对知更鸟训诫，还有所有人听众们。
“从我们的角度，更高的角度去看这些异端团体，那些所谓的神只是肮脏憎恶的妖魔，它们是被我们所知与狩猎的对象，那么会不会有个更高的角度，那个角度的人看着我们，看着你与你的神，是否正与我们看待那些异端团体时一样？”
知更鸟深呼吸，洛伦佐一直引导着他，直到露出那恐怖的真相，他的手冰冷，看向洛伦佐，知更鸟似乎开始理解洛伦佐讲的这个故事了，这个名为恐怖谷的故事。
所有的崇敬与狂热只源于对其的未知。
“那么故事的结局呢？”知更鸟问。
猎魔人们故事的结局呢？从这些更高的叙事层去看待猎魔人们的故事，显得如此的俗套与简单，可洛伦佐刚刚的话，何曾不是在一个更高的层次去对待知更鸟。
他焦急的问道。
“很简单……故事的结局很简单。”
洛伦佐身体靠后，想着那最后的结局。
缓慢的叙述声中，故事抵达了最后。
猎魔人们行走在灰雾之中，在浓重的血气与杂乱的尸体堆中，他们抵达了雾气最为浓重之处。
“是这里了。”016看着眼前的事物，虽然已经有所心理准备，但还是微微神颤。
“不要靠的太近，这里致幻成分最为浓重。”她再次警告道。
042显得有些疑惑，他不清楚为什么这一切诡异的源头会是这个。
“这些东西是什么？”
他说着在临近的地方捡起那残破之物，那是凋零的花朵，还带有植物的残部，有刺激的气味，伴随着嗅吸，042能清晰的感受到逐渐剧烈起来的迷幻感。
“一种少见的植物，这里不是它的原产地……感谢有我吧，这种东西是拉斐尔分支猎魔人需要掌握的东西。”
016看向眼前，那诡异的植物已经开花，蔓延至视野的尽头，几乎与灰雾融为一体。
接过011手中的火把。他们原本是想用火焰点燃建筑，驱散雾气，但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016将火把丢入花海之中，随后火势缓缓升起，将所有的植物点燃。
“这是风茄草。”
016解释道。
“一种具有致幻性的植物，这东西起源于丰饶之地，不知道是谁将它带到了这里，并被精心培育。”
“所以这就是山谷镇的诡异所在？”042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真相如此简单。
“应该如此，这里位于山谷，大量的风茄草成熟释放致幻成分，因雾气与不流通的空气便堆积在这里，再有几个受到幻觉影响的疯子胡言乱语……没有妖魔，没有诡异的力量，这就是真相，简单又俗套的真相。”
016看着燃烧的火海，总结道。
升腾的火海驱散了雾气，仿佛是贯穿迷茫的光柱，猎魔人们屏住呼吸，与火海保持的安全的距离以免被植入幻觉。
在那升腾之下，视野逐渐开阔了起来，042看到了数不清的尸体，他们倒在了花海之中，虽然死去脸上却布满了笑容，看起来终末结社还是成功了，他们在美好的幻觉里完成了仪式。
这里充斥着死亡的气息，无形的死神正在黑暗里放声大笑，他刚刚结束了一次奢华的进食。
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当未知变得已知，再回想起刚进入山谷镇的种种推断与压抑，042便感到一种无知的可笑。
“最后便是这样，火焰燃烧了很久，在检查过没有幸存者后，我们便离开了那里，恐怖谷就此结束。”
洛伦佐的话为故事划上了休止符，所有的雾气尽数消失，有沉重的石砖与木材从天而降，在混乱中堆叠成陈旧的古堡，温暖的火焰在壁炉里燃起，驱走寒冷一切回归了常态。
四人离开了故事之中，思绪回到了现世之里。
目光短暂的对视着，却有说不明的寒冷在躯体下蔓延，不得不说，洛伦佐确实是个诡异的家伙，从他口中说出的东西，总会在奇怪的角度撼动着你的心神。
故事结束了，黑暗里传来时钟的滴答声。
洛伦佐窝在沙发上，火光映亮了他的半张脸。
“就像我说的那样，这个故事其实很俗套，但重要的是前后的差异，未知与已知间的差异，常识对我们的误导以及暗示。”
“如果进入山谷镇的不是我们这些本就近似非人的猎魔人，而是你们几个，你们恐怕早就死了。”
他毫不客气的说。
对此大家不再反驳，乔伊缓缓说道。
“确实如此，这便是恐怖谷的特殊之处了吗？”
洛伦佐认真的点点头，他接着说。
“你们知道盲人摸象吗？这是源于九夏的一个成语，指的是蒙住眼睛，让那些人去摸大象，大象太大了，他们只能摸到不同的部位，明明是同一只大象却得出了不同的结论。”
“它的本意是讽刺那些目光短浅之人，以点代面、以偏盖全。”
洛伦佐顿了顿，他继续说。
“可这又何曾不是我们呢？”
他的目光充满疑惑，洛伦佐是一个过度思考的人，他的大脑就像轰鸣的引擎，时刻不肯停歇，无尽的思绪在他的脑海里飞奔。
记得还在教团时，016便曾说过，像洛伦佐这样的人迟早会患上精神疾病，最终的疯狂。
可洛伦佐从不放在心上，比起什么心理疾病，他更要担心的是来自意识之中，那被关押的华生。
“仔细想一想诸位，这才是恐怖谷给予我们的警示，我们都是那群盲人，我们拥抱着未知，只了解未知的些许，却试图用自己的那浅显的语言与解释那未知的存在。”
洛伦佐有些兴奋的说着，话语仿佛是禁忌的诱惑，令所有人的思绪去思考。
“我们面对的未知，是否就是这样呢？我们的了解或许都是误导，让我们错过真相。”
就像仰视人类的蚂蚁，它们根本难以看清人类的全貌，它们的自身便限制了它们所能追求的真相。
人类需要更强大，从盲人变得可视，从而看清那恐怖的未知，令未知变得已知。
“那么……妖魔是否也是如此呢？”
图穷匕见，这才是洛伦佐想说的，这个神经病编织了一个思考的陷阱令所有人都不由得跟他走。
恍如惊雷，他微笑的看着各位，就像藏有隐秘的鬼怪，将那禁忌的知识吐出。
“秘血技术，甲胄技术，我们从妖魔的身上得到的东西够多了，可……可我们真的了解它们吗？”
洛伦佐语速变得越来越快。
“猎魔教团一直追查思考妖魔的本质，可就在我们无限趋于真相时，圣临之夜爆发了，可看起来已死的劳伦斯也不清楚它们的本质……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有人知道。”
“我可以肯定，诸位。”
猎魔人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们……我能清晰的感受到，在我每次思考时，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们发现真相。”
如同鬼神的呓语，回荡在这黑暗的古堡之中。
世界的真相，触手可及。

第十二章 节日
漫长的一夜结束了，在洛伦佐讲完那个对他极具影响的故事后，简短的故事会就结束了，其实按照他们的本意是每个人都讲一个故事，可听了洛伦佐那有些癫狂的言语后，谁都没有了那番心思。
本是放松休闲的故事会，到了最后反成了鬼故事一般，听众们摇摇晃晃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脑海里尽是洛伦佐的呓语……有时候这个猎魔人就如同妖魔一样，闲言碎语就能带你的思绪走向疯狂。
大家都没睡好，当天亮醒来时，都带着一脸颓样，可当推开洛伦佐的房门时，这个猎魔人不仅睡的很舒服，当时还发出了猪一样的哼哼声。
站在门口，一瞬间百感交集，也不知道是敬佩洛伦佐的心态好，还是什么，不过也是，毕竟是与妖魔作战的终极兵器，心态不好点，早就疯了。
洛伦佐则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些，每天依旧说着烂话，以折磨红隼为乐，或许是过于警惕洛伦佐那狂乱的话语，大家都尽可能的不和洛伦佐说话。
或许是过于无聊，因此有时洛伦佐会自言自语，可怕的不行。
所以有时候大家也挺好奇洛伦佐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的奇妙冒险能把这个猎魔人的性格扭曲成这个样子。这简直不是猎魔人，而是劣魔人了。
不过可喜可贺，这见鬼的农家乐终于要结束了，在隔离观察一周后，洛伦佐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送去永动之泵的血液，也在分析后得出洛伦佐的秘血处于稳定值的结论，他现在还是一个人类。
因此这短暂的假期结束了。
“你们看起来有点糟。”
火车临时在这本不存在的站点停靠，推开车门迎接他们的是蓝翡翠。
她打量着各位，除了神清气爽的洛伦佐外，大家都一副难忍其扰的样子。
“说来话长。”
乔伊第一个登上了火车。
“不要和他说话。”
红隼紧接着对蓝翡翠说。
蓝翡翠有些懵，当知更鸟上车时，这位虔诚的信徒一脸的迷茫，精神十分恍惚的样子，在看到蓝翡翠后，他愣了一下，随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长叹了一声。
不是……怎么回事？
蓝翡翠迷茫的看着这几个仿佛经受磨难的家伙，仿佛假期变成了刑场。
最后洛伦佐登车，他记得这个女人，她也玩的一手好折刀。
“哦哦！早上好！”
可能是要离开这个无聊的鬼地方，洛伦佐显得开心极了。
这过度的热情令蓝翡翠有些不适，她本能的后退了些许，神色有些尴尬。
“早……早上好。”
不对，自己为什么要和他早上好，我们又不熟。
蓝翡翠还没等回过神，洛伦佐便越过她走了进去，洛伦佐一路欢悦。
说实在，洛伦佐是个闲不下来的家伙，虽然假期很棒，但假期时间长了就变得有些难熬，就像在工厂的工人，上班时咒骂着工作的艰辛，可在家躺久了，又恨不得工厂快点开工，给自己找点事做。
其实人类就是这样，大家都是一个又一个的齿轮，可当齿轮转动时，齿轮的存在才有意义。
虽然砍不了妖魔，但洛伦佐还是十分想念自己在旧敦灵里穿行的日子，紧张刺激，这可比享受农家乐有趣多了。
火车缓缓启动，发出欢快的鸣响，带着浓重的水蒸气与散落的火星，在铁轨上行进了起来，窗外的事物不断的向后飞逝，晴朗的天空也逐渐阴郁了起来。
洛伦佐看向窗外的前方，地平线的尽头，灰色的铁幕缓缓升起，在那铅灰的穹顶之下，是轰鸣运转、永不停歇的钢铁之都。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有人喊道，将洛伦佐的思绪从窗外的风景里拉了回来，蓝翡翠坐在了他对面，手上拿着一沓的文件。
这真是个古怪的感觉，蓝翡翠视线的余光看向车厢的四周，红隼等人都和洛伦佐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敬而远之。
净除机关安排这些，还有一层的原因，就是希望能通过这些在职员工，和洛伦佐熟络起来，毕竟洛伦佐现在展现出的价值难以让净除机关割舍，他们需要被绑在同一辆战车之上。
可没时间给蓝翡翠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在洛伦佐返回旧敦灵前，她还有最后一些事需要确定。
“霍尔默斯先生，你对于‘死而复生’的过程还有印象吗？”
蓝翡翠问道。
其实对于这一切她也不熟悉，蓝翡翠没有参与针对劳伦斯教长的刺杀，在这些家伙玩命时，她正监控着整个旧敦灵的盖革指数。
现在蓝翡翠被轮换了下来，重新站在了一线。
“没有。”
洛伦佐摇了摇头，他说的是实话……至少部分是实话，他还记得那恍惚间华生对自己说的话，他本以为华生和自己探讨人生，是为了给将死的自己做死前告解，毕竟华生也是曾是牧师。
只是自己居然没死成，当洛伦佐恢复意识时，他便一丝不挂的站在了硝烟的战场上，浑身黏糊糊的，刺骨的寒冷随风而至。
当时他没有感受到更多，随后晕眩感便吞噬了他，直到后来的苏醒。
蓝翡翠点点头，之前的记录中，洛伦佐便说过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她的问话也是希望于这闲暇的休息能让他想起来些什么。
“那你清楚，原罪甲胄的失控吗？”
蓝翡翠的眼神认真了起来，这才是这次问话的主要问题。
在战斗结束后，吸收了圣杯血肉的黑天使，如同巨大的墓碑般竖立在战场之上，驾驶舱的内部已经完全被过度生长的血肉覆盖，原有的机械结构被扭曲，限制系统被彻底损毁。
当时那具诡异的甲胄给人带来的恐惧并不比劳伦斯教长差多少，它明明已经停止运行，妖魔的血肉也进入了休眠，可你就是能察觉到它的不同。
原罪甲胄本质上就是生物装甲，它是活着的武器，但却没有自己的意志，仅仅是行尸走肉而已。
可当你置身于其中，敬畏的去观摩它时，你会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误以为它是活着的，不是那种行尸走肉的活着，而是具有灵魂。
仿佛某个穿过千年的幽魂正躲在那甲胄的阴影之中，静静的窥视着世界。
梅林及时赶到，他对于这诡异的一切充满了兴趣，因此黑天使被运输回了永动之泵，进行深入的解析。
“不清楚，我只碰过那个东西一回，还直接失控了。”
洛伦佐回想着自己驾驶武器师的那次，他对于那可怕的武器并不上心，虽然说这种东西堪称男人的浪漫，可猎魔人与原罪甲胄在功能性上重合率蛮高的，以猎魔人的力量根本不需要原罪甲胄的加持，当然这得排除一些极端环境下。
“不，你是第二次了。”
蓝翡翠说。
“我清楚，但就像我说的，我对于这一切没有印象，当我醒来时，就躺在工坊里了，你们还拿了一堆重火力指着我。”
洛伦佐随意的说着，他依旧在隐瞒着华生的存在，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蓝翡翠深深的看着洛伦佐，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那一瞬的慌张，又或者是其他可以暴露洛伦佐的细节，可她显然不是洛伦佐的对手，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最后一个问题，你能确认劳伦斯教长的死亡吗？”蓝翡翠最后问道。
洛伦佐的眼神尖锐了起来，他肯定的点头。
“那个王八蛋一定死了，我插了他好几剑，还把他的头咬断了。”洛伦佐说着露了露他那保养甚好的牙口。
“斩首，当时爆炸还引爆了油罐，高温燃烧与持续不断的爆炸……那个王八蛋死透了。”
洛伦佐肯定的说，“你们不是还说了吗？失控的黑天使杀死了最后的圣杯血肉，那个家伙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蓝翡翠眼神凝重。
“你确定吗？”
“我确定，没有事物能在那爆炸中活下来。”
“可你活下来了。”
洛伦佐一愣，紧接着说道，“我可能是个例外，就连你们也搞不清楚不是吗？”
“好吧，把这些表格填一下，你的隔离便可以解除了。”蓝翡翠说。
洛伦佐接过表格，直接填写了起来，一边写一边嘟囔着。
“我以为你们会把我隔离更久呢？”
“只是正好到了节日而已，提前放你们出来。”
“节日？”
洛伦佐停下了笔，抬起头看着蓝翡翠，蓝翡翠则觉得洛伦佐有些莫名其妙，她说道。
“你没注意日历吗？”
日历？说实在的，农家乐的生活虽然无聊，但在这无聊下，时间都变得缓慢了起来，让人不由的放松安逸，就连洛伦佐这样的人都在这种温柔下，而忘记时间观念。
“今天就是神诞日了，你不过节，他们几个还得回家，这可是净除机关难得的休假。”
蓝翡翠继续说着，这才点醒了洛伦佐。
“神诞日？”
洛伦佐有些懵。
他开始回想这段时间的旅程，在他记忆里明明“还有一个月”的节日，居然已经来到了今天，洛伦佐已经分不清是时间过的太快，还是自己疏忽了生活中的这些。
此刻他居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瘫坐在椅子上，这个他度过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节日，此刻居然有种怪怪的感觉，他也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有了那么一丝不同。
“已经……神诞日了啊。”
洛伦佐长叹着，谁也理解不了洛伦佐此刻的思绪。
他看向窗外不断放大的钢铁城市，那里阴云密布，工厂轰鸣，冰冷的寒风在街头巷尾穿行。
那是座冰冷的城市，但也是他生活已久的城市，每天拿着温彻斯特和大家亲切的打着招呼，拿着杖剑走街串巷。
大家一起刀光剑影，载歌载舞。
恍惚间旧的一年即将过去，这是他来旧敦灵的第七年了。
洛伦佐的手伸向怀里，可那烟盒早就不在了，他又摸了空，神情有些迷离，就连猎魔人也不禁对时间的力量感到敬畏。
“真快啊……”

第十三章 归处
“真快啊……”
洛伦佐漫步在旧敦灵的街头，自己只是几天没有回来而已，这个城市就已经大变模样，街头各式的灯笼与烛火燃起，大家把装饰蔓延到了路灯上，到处都能听到欢快的歌声与孩子们的笑语，一时间这冰冷的城市居然有着几分难得的温暖。
“你在等什么呢？洛伦佐。”
红隼走过洛伦佐的身旁，对驻足的洛伦佐问道。
“没什么……只是有些感叹而已，我都到旧敦灵七年了。”洛伦佐缓缓说道，“其他人呢？”
自己身边只剩下了红隼，那几位似乎在刚下火车时，便跑得没影。
“都回家了啊，知更鸟一家都是教徒，虽然没见过什么正经的福音教会的牧师，但他们家很重视神诞日，他必须早点回去。”
红隼说着看了一眼洛伦佐，知更鸟也曾对洛伦佐充满敬意，毕竟像洛伦佐这种根正苗红的牧师不多了，可后来洛伦佐的劣行算是告诉他，牧师这个职业水分真的很大。
“乔伊家住的比较远，他应该在回去的路上，蓝翡翠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独居。”
洛伦佐眼神怪怪的。
“等会，我关心同事有什么不对的吗？”
“这详细到查户口了吧！”
两人叫骂着，不过很快便平静了下来，站在街头，洛伦佐问道。
“那你呢？红隼，你接下来要去哪？”
“回家啊？不然呢？”红隼觉得洛伦佐的问题异常有病。
洛伦佐则是愣了愣，等到红隼的话语说出来，他才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他笑了起来。
“以前在下城区摸爬滚打，好在净除机关分配住所……就像员工宿舍一样。”
“听起来就很惨。”
“住的环境比你好，房间比你大。”
“那没事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谁也没先走，就像在等车一样。
红隼的目光在街头随意扫动着，看到有男孩走进了商店，为女孩带来了礼物，两人相拥在一起，消失在人群之中。
“羡慕吗？”洛伦佐不合时宜地说道。
“切。”红隼摆明了他的立场。
可洛伦佐不打算停歇，他看着消失的位置，继续说着。
“真棒啊，不是吗？”他冲红隼挤眉弄眼。
“甜蜜自由，但又傻逼，这只是我们大脑在分泌些奇怪的东西，目的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倒霉鬼繁衍下去。”
红隼白了他一眼。
“洛伦佐，我和你不同，我还是向往神圣的爱情的，而你这种人只适合和武器结婚，亚瑟可以为你当证婚人，在他一声祝福的话语里，你欢快的把来宾们都砍死。”
“为什么要砍来宾？”谁也想不到洛伦佐纠结的会是这个。
“除了妖魔谁会参加这见鬼的婚礼啊！”红隼嗷嗷叫。
见鬼的人，见鬼的对话。
不知过了多久，红隼到街头的商店里买了一盒烟，随手丢给了洛伦佐。
洛伦佐接住了烟盒，倒有些意外。
“你应该是缺少这个，不过和你自己制作的应该不同，但解解馋应该可以了。”红隼说，“你手总摸空的样子非常蠢，我还和乔伊赌你会不会在车上还摸空。”
“结果呢？”洛伦佐问。
“烟钱是乔伊出的。”他说。
短暂的沉默后，两个人笑了起来，红隼不打算继续等待了，他拍了拍洛伦佐的肩膀，直接走向了人群之中。
“早点回去吧，洛伦佐，祝你神诞日快乐。”
声音就像风一样，回荡消散。
红隼离开了，可洛伦佐还呆在原地，叼起烟才发现自己没有打火机，将其收了起来，他又不知道做些什么。
洛伦佐觉得自己手足无措了起来，站在这庞大城市的一角之中，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确实如此，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背景板，干完活总要回家的，哪怕是洛伦佐在愉快的砍完妖魔后，都会爬回科克街，自己的那张床上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可不知是死而复生，还是什么原因，那感性逐渐压倒了理性，他变得愈发像个人了。
这是个好事，洛伦佐还是人类，哪怕被秘血侵蚀，被华生寄附他依旧是人类，可同样他也变弱了，他会怯懦，会怜悯，会有很多本不存在的烦恼。
长叹了口气，洛伦佐步入人群之中，就像普罗大众一样，与常人无异。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你将意志化为钢铁，可当你松懈下来时，又会感到无尽的空虚，就像失去了人生的目标一样。
洛伦佐就是这样的人，他的生活就是被怒火所填满，砍不到妖魔的日子里，他就变成了一个踹门侦探去砍人。
总之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不可以停下来，他一定要做些什么来让自己感觉到自己是活着。
就像一台极易锈死的机器，当它停了下来，死期便悄然而至。
想到这里洛伦佐反而想起了华生与梅丹佐，自从自己死而复生后，华生便再没有出现过了，这个是不是骚扰自己的幽魂就像放假了一样，无影无踪，而洛伦佐还无法反向找她。
突然有种见鬼的孤独感，猎魔人无法融入正常人的生活中，也不会有正常人的生活，这个合家欢的节日里，也与他们无关。
即使是现在无聊的想找魔鬼聊一聊，魔鬼也不理自己。
也是，说不定魔鬼还有什么奇怪的公司呢，人家过节了也得回公司上报业绩，看谁谁今年又赚了几个倒霉鬼的灵魂回来。
这么一看魔鬼也不好当啊！
洛伦佐想着想着，嘿嘿的笑了起来，他总会突然自己笑出来，弄的别人根本不清楚怎么回事。
没办法，毕竟是猎魔人，天天和各种奇怪的妖魔砍来砍去，总得研究些自娱自乐的办法。
于是洛伦佐最终走到了道路的尽头，科克街121A的门牌挂在其上，各种廉价但又华丽的装饰物挂满了门口，从玻璃上透出的光来看，这一切温暖极了。
最近总是不回来睡，洛伦佐对于这些甚至有些陌生感了，扶上把手，缓缓扭动。
这一切没什么，这样的节日自己已经度过很多次了，这次也没什么不同，只是自己有了些许的变化而已。
脸上表露出虚伪的假笑，对于凡露徳夫人的问话，他在路上也预演过很多次，一切都在洛伦佐的掌控中。
随后推开大门，步入其中，短暂的愣神后，侦探惨叫着。
“妈耶！”

第十四章 神诞日
在洛伦佐这不算短暂也不长的人生里，他见过很多稀奇百怪的东西。
他所见过的事物，人类绝对无法置信。
渲染恐惧的怪异之物，常人无法直视的神秘诡异，远比人类所知晓的还要惨烈的战役。
可现在这一切，都没有眼前的还来的刺激。
洛伦佐曾想过推开房门时，会是什么情景，可能是凡露徳夫人准备着食物，也可能是希格坐在角落里望着炉火……总之绝对不会是这个情景。
不大的客厅被陈旧的木箱堆满，上面印有狮子的徽印，还有些木箱已经被撬开，里面泛着金属的光泽，带着些许的火药味。
熟悉的凡露徳夫人正坐在沙发上，她手里拿着一把已经停产很多年的步枪，脚下尽是散落的子弹，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武器。
“等等，这个打开方式不太对吧？”
洛伦佐一怔，他想退出去把门重开一遍，但凡露徳夫人的目光随即便捕获住了他，令洛伦佐不敢妄动。
“嗯……晚上好。”
洛伦佐干巴巴的说着。
这种感觉很奇怪，任你在外面武功高强，砍得一手好妖魔，回家看见你妈拿着擀面杖，你依旧会本能的抖三抖……等会这是我房东啊？
手忍不住的往怀里伸，看看能不能凑个房租出来。
“洛伦佐？我还以为你死外头了。”
凡露徳夫人瞅了洛伦佐一眼，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何等可怕的事，她随即便低下了头，继续擦着手中的枪。
她知道洛伦佐的底细，也知道洛伦佐也是个亡命之徒，因此凡露徳夫人从不问洛伦佐去做了些什么，反而只要他能活着回来，那么就一定有些人死了。
那武器的型号很老了，是光辉战争期间服役的武器，而现在它本应该被陈列在博物馆里。
洛伦佐咽了咽口水，看起来凡露徳夫人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这时他胆子反而大了起来。
“您老，这是做什么呢？”
凡露徳夫人抬头白了洛伦佐一眼。
洛伦佐连忙爬了过去，一路小心，以免踩到地上的武器。
“所以……您老是真的忍不住了，准备在这良辰吉日揭竿起义？”
他一副不怕事大的样子，伏在沙发旁给房东太太吹耳边风。
联想凡露徳夫人之前对市政不悦，和她那火爆的性格，还有这一地的武器，洛伦佐已经能脑补出，一位老人被退休金所困，于是不得不扛着刀枪棍棒去抢银行的戏码了。
“说实在的，其实我也看这些狗东西不爽很久了……我可以给你开车，事后三七分？”
洛伦佐眉飞色舞着。
凡露徳夫人则停下手头的工作，随后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
“抢银行啊？”洛伦佐指了指这一地的武器，“银行才有几个师，你我联手，雌雄大盗啊！”
凡露徳夫人更加困惑了。
“你失踪这几天是不是把脑子撞坏了？”
“嗯？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不是抢银行，那凡露徳夫人准备这么多武器做什么，今天可是神诞日，你总不能拿来放烟花吧。
“我终于联系上了些卖家，本来是想把这些东西卖掉的，可是都受潮了，我在找找有什么能用的。”
凡露徳夫人很不爽地说道。
这些便是她在退役后顺走的军火，只不过一直放在地下室，旧敦灵本就潮湿，又不好好储藏，如今这些东西大多都不能用了，这让凡露徳夫人失落极了。
“然后呢？”洛伦佐问。
“就这样。”她说。
只见她又撬开一个木箱，在打开油纸后，把子弹填入枪中，在洛伦佐的注视下，朝着墙壁射击。
“正中靶心！”
老太太欢乐的叫着，然后把这箱子弹移到另一堆箱子里，在本子上记下数字。
洛伦佐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看着快被打烂的靶心，这个老太太究竟这么搞多少次了。
还是说，什么样的住客有什么样的房东吗？
“骑警没来吗？”
“街上吵得很，没人在意的。”凡露徳夫人说着，“话说洛伦佐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凡露徳夫人突然站了起来，似乎她也累了，伸了个懒腰，走向厨房。
“怎么了？”
洛伦佐小心翼翼的。
“今天是神诞日啊……希格！”
凡露徳夫人说着说着，突然大声叫了起来，这一声是如此的响亮，以至于把楼上的那位也震了一震，洛伦佐清晰的听到上方有沉重的声响，看起来是自己那位室友摔下了床。
没过一会，希格慢悠悠的走下了楼，时隔多日，洛伦佐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室友来的。
希格的样子变了很多，虽然看起来有些病态，但脸上有了些许的血色，洛伦佐是个很敏锐的人，更不要说他还一直厮混于下城区，他很早便发现希格在吸食致幻剂这件事，不过现在看来他已经控制住了自己。
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两人并没有过多的交流，因为大家都很清楚不自己与对方不是一路人。
有些尴尬的对视着，直到凡露徳夫人喊道。
“好了，过来吃饭吧，这毕竟是神诞日，总归要有些仪式感。”
凡露徳夫人难得的温柔了起来，然后洛伦佐见识到了她的仪式感，弹药箱垒成的桌子上，放满了食物，她还点了几根蜡烛渲染气氛。
虽然这热情来的很突然，还有些莫名其妙，但洛伦佐自认为他还是比较了解凡露徳夫人的，这个老太太只是在随便找什么理由而已。
一个独自生活的老太太，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朋友，性格还烂得不行……这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强横的女人，就像当初她在战场上俘获她老公一样。就连释放善意也是如此恶劣。
落座，洛伦佐被这热情弄的有些不适，说着烂话。
“你居然信教？我以为你对于福音教会的东西不感兴趣的。”
洛伦佐嘴碎道，这是源自福音教会的节日。
“管它什么神诞日，还是鸡蛋日，只是找个理由庆祝而已。”
凡露徳夫人展现了起了那大大咧咧的性格，确实如此，很多人都不是福音教会的信徒，大家只是借着这个节日找乐子而已。
洛伦佐突然笑了起来，之前的孤独感在这碎嘴的交谈里居然被冲淡了不少。
“这可这真是仪式感啊，坐在弹药箱上吃晚餐……你这是在怀念你的服役生涯吗？”
当然，回馈这份善意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当做善意，不要可怜这个老太太，这对于她而言反而是一种不尊重。
“服役生涯？我可是空骑兵，一等人！我可不会抱着弹药箱在战壕里吃晚饭。”凡露徳夫人没品的回怼着洛伦佐。
希格坐在两人中间，有些不知所措，他有点无法融入这没品的笑话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其实这还蛮怪的，住得最久的希格反而不懂这位老太太，他机械的进食着。
他很小便来到了旧敦灵，是凡露徳太太收留了他，有时候他们两个就像母子，而洛伦佐反而是个被是收留的。
“希格，你的情况如何？我看你好了不少。”
洛伦佐突然说道。
希格一怔，洛伦佐的话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凡露徳夫人的目光则不悦了起来，她不希望洛伦佐令希格难堪，至少不要在今天。
“我可是个侦探，致幻剂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看起来你已经能控制住了，这是件好事。”
洛伦佐淡淡地说。
希格的目光微变，似乎没想到自己的秘密在侦探的眼里根本不是秘密，他张开了嘴，几经思索，最后却回应了个“嗯”。
“唉，开心点啊，毕竟是神诞日啊！”
洛伦佐欢乐地说道。
“洛伦佐你要知道，不是谁都和你一样没心没肺。”凡露徳夫人说。
“我这不是想和希格多交流交流嘛！毕竟做这么久的室友了！”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洛伦佐看起来很想和希格交朋友，这弄得希格有些慌。
确实，两人住在一起很久了，但就像表面室友一样，谁也不了解谁，作息完全错开，在日常的生活中几乎不会见面。
可能是死而复生的原因，或许这令是洛伦佐多愁善感了起来，他对这位熟悉但又陌生的室友有了些许的好奇。
希格对于洛伦佐的热情可最为不适，他本能的抗拒着洛伦佐，对于这个睡在他隔壁、整天在下城区打打杀杀的家伙，希格可真没有什么多余的好感。
“我不会再碰那种东西了。”希格肯定的说。
凡露徳夫人的目光温和了很多，但紧接着严厉了起来。
“所以洛伦佐你不要毁气氛好吗！”她说着随手便挥起了枪托。
普通的节日却过得一种奇怪的感觉，凡露徳夫人几分感慨的说着。
“一晃洛伦佐你都来旧敦灵七年了，没想过回家去看看吗？”
“回家？哪里？”
洛伦佐叉起一块肉，塞进了嘴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对于洛伦佐而言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家，有的只是个睡觉的地方，即使家那种东西真的存在，也早已毁于圣临之夜中。
凡露徳夫人紧盯着洛伦佐，似乎是试图在他的神情里找到些许的破绽一样，有些人就是这样，越是没心没肺，你越是难以发现他的原型。
不过也是意料之中，像洛伦佐这样的人很难和那温柔的词汇有所关联，她又看向了希格。
“你呢？你来旧敦灵的时间可比洛伦佐久多了。”
希格的动作微微停滞，这么一想他也来旧敦灵很多年了，但很快他便摇了摇头。
“没必要，反正我都快忘了在哪里。”
就像很多奔波在旧敦灵中的异乡人一样，在这钢铁的城市呆的太久了，久得就连自己来自哪里都忘了。
对于希格而言，相比于家，他印象里更深的反而是那个面包店，希格在那里打了很久的工，终于攒够了前往旧敦灵的车票，于是野狗欢乐的奔跑在铁轨上，把过往都远远的抛之脑后。
气氛诡异的沉寂了下来，洛伦佐适时的展现了他活跃气氛的本领。
“希格你也习惯这些了。”他突然说。
希格有些疑惑，洛伦佐则指了指这满地散落的子弹。
他的神态有些微妙，随后有些忍不住的苦笑道。
“这里毕竟是旧敦灵，世界的中心，有什么我都不奇怪了。”
“很能适应新事物啊。”洛伦佐一边说一边点着头。
洛伦佐就像个喜剧演员，闲言碎语的活跃着气氛，只可怜这里只有三个人，再活跃也就是那回事，大家都没有重合的爱好，只是节日将大家强行联系在了一起，今夜过后，希格与洛伦佐依旧是没有多少交集。
这么想来还有些可悲，似乎今夜的欢愉都是梦幻。
想到这里洛伦佐一声大喝，举起酒杯。
“为我们虚假的友谊干杯！”
两人都没有理洛伦佐，就像习惯了这位侦探的神经质一样，洛伦佐只能无趣的自饮自醉。
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能找到个和你同步的家伙真的很不容易。
不过突然有马蹄声在街头响起，按理说这个时候外面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大家都聚在家里过节，就连下城区的赌场都在今天停止营业，刀口舔血的暴徒，都会躲在角落里庆祝着自己又活过一年。
洛伦佐不知道是谁也不在意是谁，反而对于洛伦佐而言都无所谓，他只是感到自己的人生有些严重的割裂感。
感性与理性的纠纷，直到那马蹄声在房门前停下。
洛伦佐一脸的严肃，作为侦探的大脑思绪飞转。
凡露徳夫人则显得一脸的高兴，她走进厨房端来一盘早已烤好的饼干，洛伦佐似乎猜到来者是谁了。
那人推开门，带起了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着那有些意外的身影，洛伦佐说道。
“亚威？”
听到有人喊他，亚威抬起头，明明挺开心的脸突然死寂了下去，仿佛吃了一只死苍蝇一样。
这剧烈的反差弄的洛伦佐非常不爽。
“霍尔默斯先生？我以为你会被再多隔离几天。”
看起来他也知道这些事，洛伦佐回答，“没办法，看守所今天放假。”
“哦，那我倒可以让你直接退休。”
亚威说着便举起了枪。
经常被人拿枪指，洛伦佐反而习惯了起来，根本不在意，可这一次有些出乎他预料，亚威扣动了扳机。
“你玩真的！”
洛伦佐当即跳了起来，可枪口射出来的不是子弹，而是彩条。
就像嘲讽洛伦佐的窘态一样，亚威毫不客气的嘲笑着，随后让开了路。
“神诞日快乐。”
女孩站在门口说道。
洛伦佐一愣，紧接着女孩走了过来……就像没看到洛伦佐一样，和凡露徳夫人抱在了一起。
“你也神诞日快乐啊！塞琉。”
就像一只大熊抱住了小熊，小熊暗中冲着各位胜利的笑着。

第十五章 总归会有美好的
半小时前。
旧敦灵的街头雾气蒙蒙，空气里带着略微的刺鼻的味道，这是旧敦灵特有的味道，水体经过消毒处理后排放，带有消毒水的蒸汽弥漫，当然有时候为了配合净除机关工作，熔炉之柱里还会倒入些奇怪的东西，比如梅林特制的炼金药剂。
不知不觉，这钢铁的城市已经发展出了一套“机械”的生态系统，只要在操作台上按下几个按钮，这个城市便会随着目标的不同，而进行不同的变化。
铁路的延伸，熔炉之柱的出力，齿轮咬合的城市过载运行，这是如此的可怕，就像这座城市在建立之初就在为什么而准备着一样。
女孩站在街头，抬头仰望着那在云层里游荡的巨鲸，它们穿过厚重的云层，身影若隐若现，仿佛是神话里的一幕。
突然的感慨万分，与这个钢铁的城市相比，她是如此的渺小，不值一提。
老管家从后方走来，亚威为塞琉披上了大衣，神诞日的这几日是季节里最寒冷的几天，也是最后的几天，待这寒冷过后，温暖便会回归，新春将会重临这片土地。
“你确定我们要去吗？”亚威问，他还是不怎么喜欢接下来的行程。
“我和凡露徳夫人约好了，她希望我能去看她。”塞琉说，“我不是一个失信的人。”
“不不不，其实我们完全可以邀请她来这里。”亚威指了指他身后的宅邸，这和科克街121A比起来可不是大几倍的问题了。
塞琉抬头看了她一眼，和往常一样，她依旧是一脸的冷漠，亚威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还是扭不过她，因此只好把手枪拿了出来，检查了一下弹药。
“你这是在做什么？”
“以防万一。”亚威说着，也不知道他在防什么。
似乎是年纪大了，亚威此刻倒觉得有些好笑。
“塞琉，你这点做的很棒。”
“什么很棒？”
“我是指计谋这方面？”
“计谋？”塞琉显然不懂亚威此刻在说什么。
“洛伦佐啊！他就是个妥妥的神经病，难以揣摩他的喜好，说不定你刚讨好完他，他一时兴起便会把你杀了……所以我讨厌像他这样的人，”亚威看向女孩，“不可控、不可预知，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是泪流满脸，还是笑着开枪。”
“听起来像他。”
脑海里回想起那最后一幕，明明快要死的人，却突然疯了起来，嘴上讲着奇怪的故事，然后带着劳伦斯一起下地狱。
“是啊，所以他的生活永远不会单调无聊，就像一个海盗一样，永远都是惊涛骇浪。”
亚威说着，神色里居然还有几分羡慕。
也是，这样的生活谁能不羡慕呢？就像一个见鬼的海盗故事，伟大的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船长和他心爱的温彻斯特号海盗船驰骋在七海之上，从南抢到北，从东抢到西，只要这海上还有船在行驶，这个王八蛋就永远不会感到无聊。
“可那种生活还是算了吧，大家总会老，再年轻的心也会有了归宿。”亚威叹息着。
他是凡人，大家都是凡人，都会感到疲倦，都会有一天想放下舵盘，寻一处安身，可洛伦佐不同，他永远不会停下，当他停下时便是他的结局，而这样的人只有一个结局，葬身大海。
“所以啊，想征服这个神经病前，得先征服他的家人。”
“嗯？家人，凡露徳夫人？等一下……你觉得洛伦佐会有这种‘家人’的概念吗？”塞琉毫不客气的说。
亚威微微愣神，没想到塞琉会这么说。
“他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的，亚威，哪怕他成了海盗也会抢别人的船，毕竟对他而言维护海盗船也是一件麻烦事。”
“别想那么多了，这只是个节日而已。”
塞琉最后说道。
……
科克街121A。
室内的气氛在塞琉的到来后欢快了许多，但实际上也只是她和凡露徳夫人的快乐而已。
洛伦佐乖乖的坐在一边，明明是他家，却拘谨的像个外来者，而亚威这个外来者就在不远处紧盯着他，洛伦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就是感觉亚威身上有股不善的气息。
仔细回想一下，自己下火车就一路回来了，应该没有惹到他才对吧。
虽然已经习惯了亚威这个样子，但和今日这欢乐的节日，还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希格则被夹在中间，他什么也不懂，他与这些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这个倒霉孩子坐立不安，他很想赶紧吃完饭，然后溜回自己的房间里。
狼吞虎咽之后，希格抹了抹嘴角，他希望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离开，但这时一直沉默的亚威却开口了。
“这位是？”
虽然经常持枪闯入洛伦佐的房间，可亚威对于希格并不熟悉。
“我室友，希格。”
洛伦佐一跃而出，和希格勾肩搭背，一副好兄弟的样子。
希格试图挣开洛伦佐的手，但洛伦佐力气显然比他大多了，希格动弹不得。
“你好。”亚威微笑地说道。
“你……好。”希格有些尴尬地说着。
他是个有些内向的人，或者说胆小，他不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从亚威与塞琉的气质上来看，他就清楚他们注定是不同世界的人，有时候这礼仪就像上层社会对卑贱者的怜悯一样，令他感到不适。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亚威随意的问道。
“机械师。”希格说，虽然已经被工厂开除了。
在戒除了致幻剂后，希格便一直接些零活度日，毕竟他是位机械师，在这机械的城市里，总会有需要他的地方。
虽然赚的没有以前多，但也清闲了不少。
亚威点点头，机械师这职业听起来可比猎魔人正经多了。
想到这里，目光又转移到了洛伦佐的脸上，本来还勾肩搭背的洛伦佐，就像被老师注视一样，不自觉的坐正了起来。
越看洛伦佐亚威越来气，老家伙强行舒缓着心情，毕竟年纪大了，不能总生气，心态要好一些。
这么反复劝导自己几次后，亚威把目光移开了，有时候忽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凡露徳夫人把唱片放在留声机声，悠扬的歌声响起，烛火摇曳中，大家坐在弹药箱上喜迎着美好。
过节啊，过节好啊，一整年的打打杀杀在今天都可以停歇了，不管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大家在今夜都是朋友了，一起载歌载舞，欢快无比。
可这就如同虚妄的美梦一样，一觉醒来，世界又变回了那冰冷无情的样子，仿佛昨夜的欢愉都是假的。
又或许只有在这一天，这一温暖的时刻大家紧闭的心灵才会微微敞开那么一点。
洛伦佐突然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就像过于沉浸某件事后，突然想起自己是谁一样。
他是洛伦佐，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刻，洛伦佐悄然消失了，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愣神了稍许后，坐在了窗边。
他喜欢这个位置，就像观景台，在这里能看到旧敦灵的日落，阴郁的天空仿佛被点燃起来，一直燃烧至地平线下。
拿起那熟悉的匣子，这是他对于猎魔教团仅有的纪念品了。
在圣临之夜后，洛伦佐便带着它来到了旧敦灵，最后埋了起来，告别过往，可谁曾想过往又来找他了，妖魔没有死绝，圣临之夜也被诡异的阴谋与秘密遮掩着，他还不能停下。
打开匣子，最后一把钉剑陈列其中，昏暗的光下，泛着寒芒。
洛伦佐倒是几分怀缅了起来。
在很多年前的今天，猎魔教团抓住了圣杯，进行了那伟大的处刑，那是人类对抗未知最为辉煌的时刻，当然也是最后的辉煌了。
一切故事的源头，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华生？”
洛伦佐突然喊道，但没有人回应他，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唉，节日快乐。”
他自言自语着，也不知道是对谁说，可突然有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也是，节日快乐。”
这声音吓得洛伦佐直接跳了起来，人总会有些尴尬的时刻，比如你正酝酿悲伤，准备难过一下时，突然有个人在围观这一切……简直想死。
“塞琉？”
洛伦佐看着门旁的女孩，她走路都不发出声音。
“所以怎么了？”
洛伦佐坐了下来，关上匣子，把钉剑藏了起来。
“没什么，只是来看看你，顺便感谢一下你的救命之恩。”
塞琉坐在了一边，声音不喜不悲，弄得洛伦佐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啊，简单，反正你们斯图亚特有钱，不如……”
不等洛伦佐说完，塞琉有些苦恼地说道。
“是啊，救命之恩，没救到算什么？”
那个要命的决战，每一步都令人惊心胆战，稍有差错都会全盘皆输，可即使是这样，洛伦佐最后也仅仅是和劳伦斯同归于尽而已。
“没救到？”洛伦佐思索了一下，“就当给你陪葬了呗。”
“你配吗？”
“好吧……”
也算是生死之交，也算是有过重大经历，按理说现在应该就是故事的结尾了，大家庆幸着活着，然后互诉衷肠之类的。
可到洛伦佐这里反而有些怪怪的，他和塞琉都是十分理性的人，对于很多东西他们都很克制，就像那将死之际，洛伦佐也仅仅是说着烂话英勇就义而已，没有什么老泪纵横，也没有什么掏心窝的话。
那真是符合洛伦佐性格的死法，说着最烂的话，干着最酷的事。
仰头看着那坠落的星火，洛伦佐当时一点恐惧都没有，反倒有种解脱了的感觉。
将死之人的心愿都满足了，可他又活了下来，简直就是天生的劳碌命。
“这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
洛伦佐突然说道。
“以前？”塞琉坐在一边，作为一个听众。
“对，以前，猎魔教团时的事了，神诞日是我们最期待的节日。”
洛伦佐有些出神的看着窗外的灯火，似乎在灯火的尽头，他能看到过往一样。
“当时我们还不是猎魔人，那时大家很期待神诞日，神诞日当天食物不限量，什么吃的都有……就像维京人的英灵殿一样，大家一起胡吃海塞，恨不得能一直下去。”
想到这里洛伦佐笑了一下。
“毕竟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孤儿，以前流浪时，为了点吃的都能从街头打到巷尾，这样的我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当时还有个孩子直接哭着跪下来，直喊这里是天堂。”
“然后便是成为猎魔人后的了，那时胡吃海塞可满足不了我们了，因此教会给予了我们短暂的自由，虽然被限于翡冷翠，但当天大家都是可以自由的闲逛起来了。”
洛伦佐回忆着那时。
“那时可是真的快乐啊，酒鬼们冲进酒吧，有人则直奔舞会，还有的人买束鲜花，去找他心爱的姑娘……可惜我们是猎魔人，最后都是无疾而终。”
他说着说着又嘴碎了起来。
“所以啊，人是个贪婪的怪物，以前一个鸡腿就能打发走的家伙，现在要的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那你当时是哪一类人？神诞日你去了哪里？”塞琉问。
洛伦佐仔细的想了想，随后眉飞色舞了起来，悲伤的渲染一扫而空。
“赌场！”
他叨叨个不停。
“我们和那些傻子不同，我们提前一个月便精心策划好了神诞日的行程，我们算了翡冷翠的物价，福音教会发的那点钱根本不够用！”
“我们几个先去的赌场，毕竟那里来钱快，我们还是猎魔人，打架根本不怂的好吧！”
剧情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塞琉只能傻愣着听着。
可能是说兴奋了，洛伦佐拿出红隼买的那包烟便点了起来，吞云吐雾着。
“011的权能是尚达俸，他本来是他负责赌的，可他说这玩意用的是幸运，他对于自己的幸运珍惜极了，于是只能我上，他负责用权能出老千。”
谁又能想到，屠魔之力会被用在这个见鬼的地方。
塞琉曾以为是洛伦佐经历过的事，让他变得神经质了起来，可这么看来，从一开始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经历的事只不过加重了他的病情。
“和那些上头的赌徒不同，我们见好就收，但可能是赚的有些多，还是被赌场盯上了，不过嘛，我们是猎魔人，我们一路打出了那个赌场，直奔下一个目的地。”
眼神里尽是怀念。
“那可真是好大一笔钱，我们从翡冷翠最繁华的街道玩了一圈，在骑警赶来前，大家跳进了台伯河里，一路游了回去。”
“那时可真棒啊……”
兴奋的话语说着说着颓废了下去，洛伦佐目光有些迷离。
听起来就像同一个病房里的病友一起逃出了精神病医院，在神诞日当夜来了一场荒诞的大冒险，充满了神经质与无厘头，可这却是洛伦佐觉得最美好的事了，但这样的事也只能存在回忆里了，病友们都死了，甚至那家精神病院都被勒令整改了。
时间就是这样，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可至少洛伦佐还活着，这个精神病院里还是有一个病人逃了出来，他的病没有好，反而愈演愈烈，他装作正常人的样子融进了人类社会之中，但他是一只不安分的羔羊，他一直在等待着复仇的机会。
目光如铁石，匣子中的钉剑轻吟。
可突然有人轻轻的抱了一下洛伦佐，熄灭了那即将复燃的怒火，她说。
“只要活着就会有好事发生，虽然你对于好事的定义有些奇怪，但……总会有美好的事，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神诞日快乐。”
塞琉说。
“神诞日快乐，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第十六章 铁石之心
知更鸟虔诚的祷告，红隼宿醉在床上，伯劳整理着工作，亚瑟愁心于怎么教育这叛逆期的孩子……
抛开那些妖魔鬼怪，其实大家都是普通人，奔波于世上的劳碌命，愁心的事永远不会少。
时间缓缓走了零点，这陈旧的一年就此消失，一时间翡冷翠的古钟长鸣，深沉悠扬的声音蔓延覆盖了整个城市，一直延伸至那七丘之所。
安东尼神父倚在窗边，遥望着那河岸旁的城市，在这信仰的发源地，翡冷翠的人们对于神诞日要狂热许多，信徒们走上街头欢庆歌颂，数不清的灯火几乎将城市燃起，它散发着明亮的光，如同夜里的炬火。
即使是在宁静的圣纳洛大教堂里，安东尼也能听闻那传来的欢呼声。
他冲着那尘世之地划着十字，暗暗祈祷着，目光投向身后，有人在说话，似乎是在训导着他人。
“冕下还在忙吗？”
有人走了过来，对安东尼说道。
那人要比安东尼年轻几分，与他有着相同的装束，这是安东尼之前的部下，在重建猎魔教团后，他们也被并入了其中，成为了安东尼的副手。
安东尼点了点头，他似乎是一直在这里等待那人，紧接着示意那人跟他走。
“冕下才任职不久，虽然雷霆手段解决了很多人，巩固了地位，可终究还是有人不愿臣服于冕下，更不要说那些趁机逃亡的罪人了。”
“他们在准备反扑？”
“大概吧，这点我不清楚，毕竟事情的结果要等冕下结束会议之后才知晓。”
安东尼望向了那层层墙壁之后，从那里有模糊的声音传来。
神诞日对于福音教会的意义非凡，正常来说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是福音教会最热烈狂欢的时候，即使是沉寂的圣纳洛大教堂也会欢腾起来，教皇与枢机卿们齐聚于此，虔诚的祷告中，迎接明天。
可这次不同了，这位新任的教皇带来血与寒风，行事准则完全超出所有人的想象，有人妄图在这交接之际制造混乱，而他则强压住所有的异心者，七丘之所血流成河。
他如铁幕般笼罩在七丘之所之上，即使是神诞日的这一天，这里依旧沉默肃杀。
没有欢愉没有祷告，今夜掌权者齐聚于此，等待着教皇的命令。
“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吗？”来者有些疑惑，圣纳洛大教堂内的神圣不再，反而充斥着战前的压抑。
“或许吧，萨穆尔。”
安东尼一边走一边说着，脑海里回想着近期的传闻。
“北方的维京诸国的内战结束了，一个名为拉格纳的维京人令诸国再次团结了起来，他们就像一群饥肠辘辘的秃鹫，正盯着南方。”
寒冷的风从北方吹来。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对于维京诸国，所有人都希望它一直处于内战之中，不断自我消磨力量，可现在他们结束了内战，北方物资贫瘠，那些维京人注定会把目光放在海的另一边，掠夺是他们的天性。
“远处的帝国莱柏也在发展，在光辉战争期间，他们一直没有闲着，不断的发展贸易，如今的工业技术也不断升级……就连他们都已经将神圣福音教皇国远远甩在身后了。”
工业技术的崛起，令西方世界的已经稳固的统治地位开始破碎，而如今还有源源不断的新的玩家加入，这令安东尼感到不安。
信仰的力量是可怕的，曾经神圣复福音教皇国的力量能辐射整个西方世界，一些国家，没有教皇的认可，就连国王都无法继位。
可现在信仰落满了尘埃，福音教会的地位不如以前，而那些当权者想必也不愿意令其再次崛起。
留给福音教会的时间不多了，当这一切激化到最顶峰时，必然是大战的兴起，席卷整个西方世界的战争。
“想必教皇也在头疼这些吧，更不要说还有那些外逃者，他们知晓妖魔的秘密……我不清楚他们会做出什么。”
安东尼走到长廊的尽头，一扇大门竖立在其眼前。
圣纳洛大教堂内的大门其实都是一个样子，但将其打开的钥匙却不同，就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一般，如果没有人指引过你前往，你几乎无法找到你想打开的那扇门。
缓缓的扭动钥匙，大门随之开启，内部的空间昏暗，只有点点的烛火将其映亮。
“这是要做什么？”萨穆尔显得几分好奇。
他才加入不久，对于诡异的妖魔有着强烈的好奇，这就像一个阴影的世界，如今在他眼前显现。
“档案室。”
安东尼回答。
“我们的局势很不妙，弥格耳枢机卿带着大半的枢机卿外逃，虽然他们在本土的残余势力已经被清除，可谁也不清楚他们还藏着些什么，更何况他们还知道太多有关教会的秘密了。”
手轻轻的拂过木桌上的文件袋，泛黄的纸张上带着历史的陈旧感。
“圣临之夜造成的混乱很大，教会很多的资料都在那场背叛中遗失……很多秘密就连我们都也不知晓。”
萨穆尔感到了这事件的压力，那些秘密都被记录在了纸张之上，而现在它们都被毁于烈火之中，这隐秘的一切只存于那些当事人的脑子里。
“我们是要去追猎那些枢机卿吗？”萨穆尔推测着。
只要那些外逃的枢机卿还存在一天，教皇的统治便不是绝对的稳固，以他那铁血的手段来看，他绝对不会放过这群人。
“不，这方面还不着急，我们要做的是别的。”
安东尼说着打开了文件袋，将其中的纸张拿了出来。
“各国都已经开始了竞赛，我们没有工业基础，迟早会被甩下……这是教皇的命令，教会表面上会与英尔维格进行技术交流，以对妖魔的知识来换取蒸汽技术的支持，但暗中这需要我们的工作了。”
安东尼翻看着纸张，他似乎已经看过了一遍，现如今只是再查阅一次而已。
“什么工作？”萨穆尔问道。
“追查《启示录》。”
安东尼沉声道，这是秘血技术的关键，在神圣福音教皇国被彻底甩下前，他们必须将其找回，令秘血可以继续生产。
“可以确定是劳伦斯背叛了教会，他在圣临之夜中盗走了《启示录》，而前些天静滞圣殿侦测到了劳伦斯的缚银之栓，位置是英尔维格。”
“缚银之栓？”
萨穆尔接手还没有太久，对于猎魔教团的事物了解并不多。
“一个特殊的装置，用来限制猎魔人，当其秘血苏醒程度突破临界值时，静滞圣殿便会侦测到他，不过因为《启示录》的遗失，这东西已经停产了。”
“很……神奇。”
萨穆尔感叹，自从加入后，每天都会有刷新他世界观的东西出现，对于那神秘的缚银之栓他也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
整个福音教会是一个诡异秘密的结合体，谁也不清楚这黑暗之底到底藏着些什么。
安东尼拿起了夹在纸张中的照片。
“当然，不止是劳伦斯，同一个位置我们还侦查到了另一个猎魔人。”
同时有两个猎魔人突破了临界值，而且还是同一位置，不知是两人在迎战什么，还是在互相厮杀。
在得到这些情报后，福音教会位于英尔维格的力量便暗中调动了起来，虽然已经不如当年，但在如今还是有些用处，他们高效运作，收集情报再予以汇报。
“根据静滞圣殿的回馈，我们核对了缚银之栓的编码，以及这编码原属的猎魔人……根据名单，他应该死了才对。”
安东尼看着黑白照片中的男人，由于偷拍角度的问题，男人的脸在人群之中只显露了些许，可这已经足以来判断他的身份。
“他是谁？”萨穆尔问。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安东尼说。
“名字？我以为猎魔人都没有名字。”
“这是他自取的，职业是名侦探，目前怀疑他与净除机关有所关系……这会令事态变得更复杂。”
安东尼不清楚洛伦佐是否与净除机关结盟，一旦说两者结盟这会使他的行动变得愈发困难，而且有了洛伦佐的存在，想必净除机关已经知晓了些有关妖魔的知识，这只会令福音教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那么我们接下来是去追猎他？”
安东尼摇了摇头。
“净除机关不会允许我们在他们的领土上肆意行动，更何况我怀疑他们已经知道了《启示录》的存在，一旦恶化，这会使得我们开战。我们将作为使团前往。”
“这便是我们要做的了。”安东尼继续说。
“早在几天前，第一批猎魔人便已经前往了英尔维格，队伍里有着你们之中的最优秀者，他会是这次行动的希望之一。
他们会在旧敦灵暗中调查这一切，而我们则会在明面上与净除机关做交易，麻痹他们。”
“这个计划看起来并不怎么可靠。”
萨穆尔不喜欢那个最优秀者，他见过那个令人感到不安的家伙。
“因为你没必要知道全貌。”安东尼几分冷漠地说，“而且我们对于旧敦灵的情况一无所知，很多计划需要抵达那里才能筹备。”
这是次极为关键的行动，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引起净除机关的围攻，而以现在福音教会的影响力，他们很难活着离开英尔维格。
“总之大概就是这样，回去准备准备，我们在近日便要启程了。”
安东尼想了想，接着说道。
“最好和你的家人做个告别。”
旅程都是要告别的，可这从安东尼口中说出，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我会死在那里吗？”萨穆尔不由的严肃起来。
“很有可能。”安东尼几分沉重地说道。
“这是关系着接下来世界的格局，净除机关不会对我们放松警惕，而那两位猎魔人也是如此，他们经历过圣临之夜，他们很清楚新出现的猎魔人代表着什么。”
他从头到尾扫视了一眼萨穆尔。
“你……还有那些新晋猎魔人们，流淌着二次回收的秘血，体内没有缚银之栓的束缚，如果你想，你可以直接妖魔化，将战力发挥到最大，可同样的，这也代表着你必死无疑。”
“或许我不会被逼到那种程度上。”萨穆尔说，在植入秘血后，他承受了莫大的痛苦，也拥有了那远超常人的力量。
“不，你不懂的，萨穆尔，你没见过真正的猎魔人，说到底你们也只是他们拙劣的替代品而已……我们都是，与那些在束缚下，依旧能挥砍自如的猎魔人相比，我们脆弱太多了，就像初生的婴儿与老猎人之间的差距一样。”
安东尼说道，猎魔人从小训练，他们生来便是为了与妖魔对抗，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保持着绝对的理智。
而这些新晋的猎魔人都是从圣堂骑士之中选拔而出，相较于那些冷酷残忍的猎魔人，他们还是温柔太多了。
虽然流淌着秘血，可却拥有着完全不同的心，无情的铁石之心。
“那你见过猎魔人吗？安东尼神父？”
萨穆尔问，他知晓猎魔教团的过去，他也清楚除去那些外逃的猎魔人外，所有的猎魔人都死了，他不明白，安东尼明明没有见过真正的猎魔人，为什么还对其抱有如此的……恐惧。
安东尼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他幽幽的叹息着。
“我见过的，萨穆尔。”
脑海里回想着那钢铁的面具，燃烧的眼眸在其下的黑暗之中缓缓升起，即使这么久了，安东尼依旧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静滞圣殿，但他在那时便知晓了为什么教皇能在那么多次的刺杀之中安然无恙了。
塞尼&#183;洛泰尔，他自己就是那最可怕的猎食者，只是没有人知晓而已。
那一刻散发的气息，恐惧且绝望，仿佛是被世界最可怕之物凝视着。
“当你见到他时，你便会体会到你们之间的不同。”
安东尼富有深意的说着。
就像玩火的孩子，言语的描述终究无法令其敬畏，唯有炽痛的烧伤才能令其警醒，可这次不同，一旦有所失误代价不再是廉价的烧伤，而是死亡。
萨穆尔会懂的，当他直面那炽白之焰时，他会感受到与自己相同的情绪。
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第十七章 血肉之心
英尔维格历932年。
又过了一年，又增长了一岁，一切都向前再次推进了分毫。
街头还有着神诞日欢愉时残留的痕迹，飘荡的花饰被风卷起，破碎在疾驰的车轮之下。
虽然节日刚刚结束，可人们早已没有了欢愉的样子，就像平常一样，大家沉着脸行走在雾气蒙蒙的清晨，似乎那美好只是梦幻而已。
可在这之中却有着不和谐的家伙，他一脸贱兮兮的笑意，在人群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大口的呼吸着这旧敦灵特有的雾霾，洛伦佐看起来开心极了，不过这个大侦探平常也是这副模样。
这已经是他在旧敦灵度过的第七年了，望着这钢铁与机械的都市，不由的感叹时间真快。
当然更多的感觉是洛伦佐已经熟悉了旧敦灵的生活，在农家乐的日子虽然清闲，可却总觉得不适，回到这阴沉的城市之中，洛伦佐才觉得自己这只小鱼回到了池塘之中。
人总需要做些什么来填补自己的略微空虚的生活，没多久苏亚兰厅出现在了洛伦佐的眼前，他拄着手杖直接进去了，作为外聘侦探，他比这些正式员工都要积极。
“早啊！普雷斯！”
那声音跟索命一样，工位上的普雷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只见大侦探兴高采烈的走了过来，在工位之间狭窄的道路上左扭右扭，年轻的警探们纷纷侧目，转眼间他便来到了自己的工位前。
为了给这个侦探找点事做，洛伦佐明面上的工作是苏亚兰厅的外聘侦探，普雷斯则作为中间人负责两者之间的联系。
虽然共事时间不长，可普雷斯已经隐约察觉到了洛伦佐的神秘，还有那个权限在他们之上的秘密部门。
不过他倒不在乎那些，他只是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警探而已，普雷斯可没有什么惩恶扬善理想，他只想好好工作到退休，然后找个能看到太阳的小镇安度晚年而已……平凡的不能再平凡。
“早，霍尔默斯先生，很多天没见到你了。”
普雷斯说，自从那个连环凶杀案后，洛伦佐便神秘消失了，他还一度以为这个大侦探死在了下城区的某个下水道里。
“有什么工作吗？最近闲的有些发慌。”
“很多，苏亚兰厅永远不缺案子。”
普雷斯几分颓废的说着，就像被工作吞噬了所有的精力。
“你看起来有些糟。”洛伦佐说着便蹲了下来，伏在普雷斯的桌子旁，从底下看着他的眼睛。
普雷斯顶着黑眼圈，目光无神，就像一颗老朽将死的树木。
“如果换你在神诞日加班，你也会和我一样。”他有气无力地说。
“这么惨？”
“毕竟拿钱就要做事啊，旧敦灵的房租很贵的。”
普雷斯碎碎念着。
“旧敦灵好啊，他们说这里遍地都是金子，大家都来啊，可又有几个人能在这里过上好日子呢？说到底也是给别人打工，作为一个小小的齿轮而已啊，一直转啊转啊，直到被替换……”
肉眼可见的负能量从他身上释放，就像魔爪一样，胡乱的抓挠着，把周围人也代入那见鬼的情绪之中。
“可以了可以了，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不过啊，反正都是当工具人，也要当最棒的那个啊！”
洛伦佐安抚着普雷斯，只不过他的安慰的话并不怎么令人喜欢。
这种情况下，任你有再多的激情也会被消磨殆尽。
“唉，没事，只要给钱就好。”普雷斯自我安慰着，看着洛伦佐，颓废的眼神里尽可能显露些精神。
“都是打工仔而已啊，能赚个养老钱就好，不是忙着生活，就是忙着去死。”
看起来这神诞日的加班属实令这位警探烦躁极了。
“所以是有什么特大案子吗？忙成这样？”洛伦佐从一旁拽过来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最近唯一的大事件便是针对劳伦斯的刺杀了，不过有清道夫们的收尾，这件事根本不会流传出去。
“大案件没有，但小案件多的数不来。”
洛伦佐至少明面上是从良了，还是苏亚兰厅的外聘侦探，普雷斯便没有瞒着他。
“比如致幻剂，无论怎么打压，终究是会不断的出现，还有那些偷渡客！”
说到偷渡客普雷斯的声音高了起来，显得愤怒极了。
“啊，旧敦灵有什么好的，怎么就没完没了的往这里来呢？”
他头疼极了。
按照旧敦灵的守则，没有正规身份的人只能汇聚在下城区，也就说那些偷渡客一般来说都是聚集在那最肮脏的地方，享受不到半点旧敦灵的荣华，可就是这样他们依旧前仆后继的来。
腿长在他们身上，即使再怎么投入警力，依旧会有那么几个扰乱正常的治安秩序。
“在神诞日这几天，虽然神诞日的庆典结束了，但还会有各国的使团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陆续抵达，为了稳定秩序，我们都没有休假，只希望这一切结束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普雷斯说。
对于庆典洛伦佐还是有所了解的，不知道是亚瑟故意还是什么，洛伦佐农家乐的那几天正好便是庆典的日子，他完美的错过了这些。
“也就是说，现在各国的使团还没离开？”
“不止没有离开，还有正在路上的。”普雷斯回忆着。
“莱柏，高卢纳洛，维利亚，纳洛……等等，周边的国家都来了，还有一大部分在路上。”普雷斯说，“整个旧敦灵早已进入了戒严，你没发现人都少了许多吗？”
说着看了一眼四周，来上班的人并不多，他继续说着，“骑警已经不够用了，为了保证安全，就连外城区都开始有骑警巡逻了。”
听到这里，洛伦佐才意识到官方对于这件事的严肃性，庆典的时间已经结束了，他们来这可不是为了载歌载舞，或许会有高昂的军火交易在这里达成，还有许多技术支持，以及复杂的政治……不过这和洛伦没什么关系了。
洛伦佐有自知之明，他很清楚自己的生活应该是个打打杀杀的爽文，而不是什么官场文，没必要想那些。
不过这么一看，他倒理解为什么亚瑟对于杀死劳伦斯那么急切了，一旦让劳伦斯活到这些使团抵达旧敦灵，谁也不清楚他会搞出什么。
“那……今天休息？”洛伦佐试探着问道，和普雷斯不同，他是外聘侦探，不用天天上班。
“快滚吧！”普雷斯看都不看洛伦佐，他现在烦躁极了，他可不想让这个话痨侦探继续烦自己了，一夜未睡的他不想和这个侦探一起出去做什么奇怪的冒险。
洛伦佐摇摇头，无奈的站了起来，看起来普雷斯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自己身上。
可刚起身洛伦佐便看到一个不适时的身影，当即愣了愣，随后再次坐了下去，不过这次他直接靠着普雷斯的桌子坐在了地上，就像是在躲什么人一样。
“你在做什么？”
“如果你闭嘴的话，我就想办法把你从这里捞出来怎么样？带薪休假的那种。”
洛伦佐直接堵住了普雷斯的话。
虽然精神恍惚，可普雷斯一下就精神了起来，对于这扯谈的回报，他还是比较相信的，虽然洛伦佐是个不正经的侦探，但严肃点说，在他眼里洛伦佐就是一个黑白通吃的神秘人物，被神秘的部门呼来喝去，和伯劳称兄道弟。
可他紧接着便有几分好奇，四处看了看，试图在找洛伦佐看到了什么，随后一个同样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中……他也有了几分头疼。
女孩穿着制式的警服，火红的长发被盘了起来，与精神萎靡的各位不同，每次见到她时，她永远富有活力与精神。
“所以她不是被休假了吗？”洛伦佐小声问。
“可总不能休几个月吧！”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普雷斯也小声的回答着。
“但是……”
洛伦佐脑子有点乱，以亚瑟的性格来看他是不可能放伊芙回来上班的啊，还是说……还是说这个老家伙终于想通了，堵不如疏？
“她转正了？”
“转正了。”
普雷斯点点头，最开始遇到洛伦佐便是和伊芙一起，他不知道洛伦佐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反应。
“你现在……是在躲着她？”
“准确说，对于这突然的见面有些措手不及。”洛伦佐把身子缩了缩，谁也想不到这个大的侦探居然能躲进那么窄的地方。
“我觉得以你的性格，无论什么情况都会不要脸的站起来。”虽然接触算不上很长，但洛伦佐那鲜明的性格已经让普雷斯印象深刻。
洛伦佐一怔，仔细的回想了一下，他还真的确实如此，可紧接着摇了摇头。
“普雷斯，人是会变的。”
“变得脸皮薄？”
洛伦佐没有回应他，只是沉默着。
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伊芙是在劳伦斯第一次出现时，正如亚瑟说的那样，自己是个伪装成正常人的疯子，燃烧的怒火令其放弃了伊芙，试图杀死劳伦斯。
事后洛伦佐曾回想过如果重新做选择，自己会不会还那样做，结果是“会”。
是啊，圣临之夜夺走了洛伦佐的一切，而那元凶就在自己眼前，别说是伊芙了，当时就算洛伦佐自己也死在那里也无所谓。
可是现在不同了，洛伦佐死而复生，连带着那冰冷的残酷也融化了几分，在刺杀劳伦斯的过程中，他变得愈发像个人，铁石之心也长出了血与肉。
褪去野兽的皮囊，作为一个人活着。
于是他也在思考那时的事。
那种绝境下，洛伦佐是其最后的希望了，可这个希望当时却想着带她和劳伦斯一起死。
洛伦佐的想法在不断的变化，就像人们常说的成长一样，随着年岁与经历而变。
有时候他也安慰自己，说到底自己也没认识伊芙多少天而已啊，而且自己当时也是杀上头了……嗯，这听起来有点像渣男。
所以归根结底洛伦佐还是与那时不同了，他变得更像个人，他不会笑嘻嘻的说“哎嘿，好不久啊”，靠着厚脸皮躲过去，他会感到些许的羞愧与不适。
“她走了吗？”洛伦佐问。
不过嘛！人没必要自己找不快乐，能躲一时是一时。
“走了，看起来她是去巡逻了。”普雷斯说。
“终于能起来了。”
洛伦佐说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还没准备好面对伊芙，毕竟差点把人家杀了，以前不要脸还能觉得无所谓，现在倒多多少少有点“愧疚”感了。
想到这里洛伦佐一阵寒颤。
果然有了情感人就会有了弱点，如果有人用这愧疚感来对付自己，可真是难以想象。
可就像品尝了禁忌的果实一般，洛伦佐已经体会到了其中的快乐，再加上劳伦斯已死，他很难再将自己的情感剥离，变成那冷酷的武器了。
看了一圈确实没有那熟悉的身影了，洛伦佐起身便要走。
“等等洛伦佐！”普雷斯一把抓住了他。
“干嘛？”
“我们说好的。”
普雷斯那黑眼圈死死的盯着洛伦佐，如果洛伦佐再说什么烂话的话，他不介意让洛伦佐体会一个社畜的愤怒。
洛伦佐咽了咽口水，“好吧好吧，我觉得你确实需要睡一觉了，这见鬼的资本主义把人变成了鬼！”
侦探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他说着便在普雷斯的桌子上翻了起来。
“有什么现在就需要调查的案件吗？”
“很多，人手不够，有太多的案子堆在了一起。”
普雷斯看着翻文件的洛伦佐问道，“这和我休息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我们需要一场伟大的冒险来掩饰你的上班摸鱼。”
可普雷斯摇了摇头，他清楚这不是什么伟大的冒险，只是这个侦探闲得发慌想找点事做，而所谓的案件只不过是让他的开火符合英尔维格的法律而已。
洛伦佐闭上眼睛随即从其中抽了一张出来。
“就决定是你了！”
这个侦探欢乐得不行。
“好了我的老伙计！让我们动起来吧！如果你走慢的话，我发誓我会用靴子狠狠的踢你的屁股的！”
侦探的声音又故作深沉了起来，句式就像几百年前的人讲的话一样。
这声音弄得普雷斯一阵难受，通俗来说就是……膈应。
就像折磨红隼时的那样，洛伦佐那混乱的思维随着话语不断影响着普雷斯。
“等等，我还有这里的工作要做！”
“不，警探你被征用了！你现在的工作是和我一起调查这个案件！”洛伦佐义正言辞，紧接着小声的对普雷斯说道，“走个形式而已，出去以后你回家睡觉，我去调查，至于报告我会好好写的！”
普雷斯半信半疑的看着他，但洛伦佐的眼神突然见鬼的真诚了起来。
“好……好吧。”
“那么让我们接下来看看这次抽到的案件是什么……”
洛伦佐说着翻看起了自己抽到了案件，可微笑逐渐凝固了起来，他眼神有些凝重。
很普通的案件，只是一群逃窜的偷渡客而已，可他们来自的地方令洛伦佐感到几分不适。
“从翡冷翠而来的偷渡客？”
洛伦佐低语着。

第十八章 奇迹之城
大概，所谓的风水轮流转就是这样了。
在几百年前福音教会最为辉煌的年代，翡冷翠是所有人心驰神往的地方，所有人心中的梦幻之城。
有人说那里到处都是虔诚的教士，祷告声昼夜不停，也有人说数不清的王国供奉着教会，美第奇家的宝库中汇聚着西方世界大半的财富，还有人说那里有着通往天国的大门，只不过其被圣堂骑士们死死的把守着。
数不清的有人说，数不清的故事，数不清的愿望与贪婪，那里就像神在人间的化身一般，似乎只要到了那里，它便会满足你的所有愿望。
洛伦佐曾经也不是很理解人们对某处极端的向往，可当他真正来到旧敦灵后反而理解了许多。
人都是有某种的执念的，可那些执念最后往往都难以达成，任你如何努力，也只是在失败的边缘挣扎。
那可真是令人绝望，无力的绝望。
可没有人能接受这些，他们需要一个希冀的目标，在几百年前它是翡冷翠，如今是旧敦灵，他们向往这奇迹的城市，仿佛在这奇迹之中，能找到完成那执念的道路。
想到这里洛伦佐不禁笑了起来，说到底他自己也是一个偷渡客，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都快记不清那时自己在海上游戈了多久，太阳的暴晒，风雨的吹打，或许是太过惨烈，那段记忆都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他曾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海上，伟大的霍尔默斯船长还没开始他的劫掠生涯，便葬身鱼腹之中。
不过可能是因为自己也是一个拥有执念的人吧，洛伦佐终究还是活了下来，当他醒来时，他正泡在浅浅的海水里，旧敦灵近在眼前。
“也不知道那些偷渡客看到真正的旧敦灵后，会不会绝望。”
普雷斯望着旧敦灵那灰色的剪影，这里有着超出世人理解的蒸汽技术，难以置信的庞然大物在天空之上游动，雾气弥漫，仿佛另一个世界一般。
旧敦灵确实有着奇迹，可那份奇迹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得到的，普雷斯也是为那奇迹而来之人，可最后他只能当一名小小的警探，所有的愿望与理想变得廉价，如今仅仅是退休养老而已。
这是座无情的城市，它会磨灭你的所有的理智与热情，最后在那复杂的齿轮之中迷失自我。
那些偷渡客就像朝圣者一样，他们费劲手段而来，只观望到那刺目的奇迹，却没有见到那繁华之下的累累白骨。
“你不回家睡觉吗？”洛伦佐问。
“你觉得我会放心你这种人独自办案吗？”普雷斯说。
洛伦佐看了看普雷斯的黑眼圈。
“实在话，你应该对人多些信任。”
“就你？”普雷斯就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
“好了，霍尔默斯先生，我得承认，你在某方面确实可以称为……天赋异禀。”普雷斯，“不过信任你还是算了吧，这种感觉就像把罪犯放走，他说吃个早饭一定后一定会回来一样。”
洛伦佐皱了皱眉，思考了一下，一本正经的回答，“这种事，听起来是我能做出来的。”
“你会回来？”
“万一呢？”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走出了苏亚兰厅，由于警力不足，这次他们可没有什么马车可以用，看起来只能靠两条腿前进了。
“一艘来自翡冷翠的货船，那些偷渡客躲在了货柜里，他们藏的很好，如果不是因为使团的来访，提高了警惕，他们或许就这么混过去了。”普雷斯说。
“你们没能抓到他们？”
“他们身手敏捷的很，趁着夜色逃离了码头，骑警们追了一路，最后没了踪迹……其实这个案子并不重要，这种偷渡的情况每天都有，我们发现了一例，或许就有十例躲过了我们的视线。”
洛伦佐心里比对了一下这个数字，整个懵了起来。
“这么多的人口流入，你们还不着急？”
听到这些，普雷斯几分不屑的看着洛伦佐，“那么你还记得你来到旧敦灵的第一天是在哪里？”
哪里？
这倒勾起了洛伦佐的回忆，他曾以为妖魔都死了，自己来到旧敦灵仅仅是养老而已，于是把自己的所有过往与回忆都抛之脑后，在生活稳定后他就很少去想那些了。
可平静之后，他再次与黑暗相遇，洛伦佐发掘妖魔并没有死绝，圣临之夜也仅仅是无数阴谋之中的一个而已，他的使命还没有结束。
“我记得……下城区？”洛伦佐说。
作为一个异乡人，他没有正规文件，根本进不去外城区，更不要说旧敦灵更内部的区域了，当时狼狈的他几乎如同一个死人，最后接纳他的地方只有下城区，在那里他遇到了伯劳。
“是啊，下城区，那里确实乱得不行，但也得承认，多亏它的存在，把那些垃圾都汇聚到了一处。”普雷斯回答，“绝大部分的偷渡客的归处就是下城区，那种鬼地方他们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当然也有人能从其中爬出来，不过等待他们也是机械式的生活……这个城市并不美好，至少那美好只属于少部分人。”
洛伦佐听到这里恶狠狠的说，“万恶的阶级差距！”
普雷斯白了洛伦佐一眼，有点不懂这个侦探在发什么神经。
“相反，洛伦佐，我倒很羡慕你的生活。”
洛伦佐有些点懵，他停下了脚步，看着普雷斯。
“你羡慕我？”
绝了，居然有人羡慕这种亡命的生活。
普雷斯却很认真的点点头。
“多棒啊！”
洛伦佐有些不知所措，自己何德何能啊，居然有一天也会被人羡慕……这种感觉怪极了。
只听警探继续说着，声音居然有那么几分落寞。
“你看啊，你是一个外聘侦探，想工作就工作，想休息就休息，你的样子看起来从不为钱发愁……我可真是太羡慕你了，洛伦佐你每天过的都好开心啊，属于那种没乐子也要找乐子的人，简直就像没有烦恼一样。”
洛伦佐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停顿了好久，他才从怀中掏出香烟，这还是红隼给他买的那个，不过付账的是乔伊。
点烟的手微微颤抖，就像什么救心药一样，洛伦佐大口吸着。
可最后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出，也没有去反驳，他不会和普雷斯炫耀自己的生活有多么多姿多彩，毕竟洛伦佐生活的快乐，他可想象不到。
开诡异的机甲，走哪炸哪，还和公爵打情骂俏……如果当时在列车里那个情况能被称作打情骂俏的话。
还和旧敦灵的神秘部门有关联，自己本身还是个绝世猛男，这简直妥妥的都市兵王啊！
简直酷到爆！
可洛伦佐也不会说，他认识的人差不多都死了，每天都要和那些妖魔打来打去，他之所以过的很快乐，是因为这个鬼情况自己不找点乐子就真抑郁疯了。
同样的，他也不会烦恼什么娶妻生子，买房之类的问题，毕竟作为猎魔人，洛伦佐可不觉得自己能有那样的生活。
猎魔人不会安享晚年，猎魔人只会死在战场之中，这鬼东西就像诅咒一样。
很快洛伦佐抽完了一根烟，这短暂的沉默弄得普雷斯有些不适，但很快它来了。
铁蛇从街道的尽头而来，吞吐着蒸汽，如同喘息着的野兽。
它最后在两人的身前缓缓停下，这时普雷斯在注意到这里竖立着一个站牌，他刚才一直在和洛伦佐说话，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虽然蒸汽科技不断攀升，但在永动之泵的研究之下，电力也逐渐接入了这座钢铁之城中，他们似乎是想把旧敦灵作为实验场，看看电力能带起多大的辉煌。
蒸汽电车便是其中的产物之一，行走在地面的铁轨之上，将整个城市联系了起来。
“走吧，没有马车我们只能这么去了，你还可以在路上小睡一会。”洛伦佐说。
普雷斯看了一眼车内，还有几个空位。
两人登上了铁蛇，随后它缓缓驶动起来，将两人带向需要去的位置。
泰晤士河贯穿了整个英尔维格岛，入海口的位置便是雷恩多纳港口，那里停泊着大量来自异国的船只，是贸易的核心，不过仍有很多船不会在那里停留，他们会在通过海关后，沿着泰晤士河一路前进，抵达旧敦灵。
那艘来自翡冷翠的货船便是在旧敦灵码头被检查出来异样，现在两人要先前往那码头检查现场。
普雷斯看起来是真的累了，靠在椅背上便睡着了，洛伦佐坐在他身边，拿起椅袋上的报纸。
通常铁蛇上的时间很是无聊，为了让乘客打发时间，他们贴心的提供了报纸。
洛伦佐读着报纸，他不是很想让自己的脑子闲下来。
维京诸国结束了内战，那些海盗们现在听命于一个名为拉格纳的家伙，纸面上写着对于战争结束的喜悦，但实际上没人想看到这战火平息下来，维京诸国的领地资源贫瘠，而如今西方世界的土地早已被瓜分干净，在那些维京人眼里，想要发展要么拿钱交易，要么便是掠夺了。
莱柏也在不断的崛起，在光辉战争期间，他们一直保持着中立，并在暗中发展，如今他们沿着莱茵河建起了贸易网，目前凭借着国土资源的优厚，工业发展开始逐渐追上英尔维格，有人对此忧心忡忡。
至于高卢纳洛，两国之间仇恨依旧，和平的表面下暗流涌动，虽然本土上没有什么矛盾，但在英尔维格以外的殖民地上，小纷争不断。
剩下的便是一些小国的新闻，他们虽然独立为国，但实际上被各个大国暗中掌控着，今天这个抗议那个，明天那个又要攻打那个，基本就是这个样子，小摩擦不断，但大战却一直没有兴起。
如今反倒是曾经最为强大的神圣福音教皇国最为无害，圣堂骑士团已经落后于时代了，人们都拿起了枪与炮，可他们还穿着沉重的甲胄，就像悼念曾经辉煌的仪式一般。
大家都怀念那信仰的年代，但没人希望它回来，那时的教皇权力滔天，如今也不过只是个信仰的吉祥物而已。
世界差不多就是这样，在烂与烂透的边缘徘徊着。
翻到下一页，便是一些旧敦灵内的新闻，比如北城区的燃气爆炸，接连的爆炸摧毁了整条街，好在没有多少人受伤，只是建筑损毁比较严重，目前已经被封锁。
等一等！
正要翻页的手突然停住，洛伦佐仔细的看着那燃气爆炸的几个字，这该不会又是净除机关在搞什么吧？
继续向下看，便是一些使团来访的消息，看到最后有一条引起了洛伦佐的注意。
神圣福音教皇国的使团将在近日来访。
虽然已经离开那里七年之久，可每次看到有关那里的消息总能引起洛伦佐的回忆与警惕。
报纸上写的则极为高傲，在撰稿人看来，福音教会终于肯放弃他们的高傲迎接蒸汽科技的到来，可现在才拥抱是不是有些为时已晚。
各国都已经发展出了一定的工业水平，在这场世界的游戏之上，他们已经落后太多了。
不……不一定，如果福音教会能拿回《启示录》，完成猎魔人军事化的项目，他们依旧能夺回主宰的地位，不过代价会是一场极为可怕的战争。
洛伦佐神情严肃，他很清楚常人与猎魔人的差距。
“醒醒吧，普雷斯。”
又过去了一段时间，就要抵达码头了，洛伦佐推了推普雷斯，叫醒他。
警探看起来难受极了，不过状态要比之前好很多，果然人还是得睡觉，但他还是不放心让洛伦佐一个人办案，倒不是怕这个侦探死了，而是怕他搞出更大的麻烦。
用力的揉了揉眼睛，他尽可能让自己的精神些，随后看向洛伦佐。
“到了吗？”
“现在到了。”
铁蛇突然停下，这里是它的终点站了，乘客们纷纷走下。
普雷斯有些难过的说着，“真想回家睡觉啊。”
“快走吧！”
洛伦佐催促道。
走下铁蛇，浓重的腥臭味传来，码头上数不清的人在走动，泰晤士河上蒸汽船带着滚滚浓烟而过，如同雾气之路。

第十九章 伟大之人
旧敦灵，美好的奇迹之城，钢铁与机械，财富与权力，形容它的每个词汇都能激发起人最原始的欲望，可又有太多的人被欲望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想过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亦或是那些金字塔之底的人们。
好在冬日的寒风尚未离去，冷冽的空气还不算过于腥臭，可即使是这样洛伦佐依旧忍不住的皱了皱眉。
死鱼漂浮在河面之上，各种污秽被随意的倾倒在其中，病菌与死亡在其中酝酿。
几百年前黑死病席卷了西方世界，人们接连不断的死去，居高不下的死亡率令所有人都濒临疯狂，甚至波及到了福音教会统治，无尽的死亡下，人们对于那虚无缥缈的神不再相信，坚固的信仰开始动摇。
那是段黑暗的岁月，但黑暗的尽头总会有所光明。
历史的进程缓缓推进着，死亡的阴影之下，秩序崩盘，人们不再虔诚，与其苦修远不如及时行乐，于是在死尸与骸骨之中，人文艺术的光辉在腐烂的躯骸里升起，在不遥远的岁月后积累爆发为文艺的复兴。
有这惨烈的历史在前，因此在机械院在对旧敦灵的整体设计之初，他们也将卫生设施也加入了熔炉之柱当中，水流带起污秽，经过几道净化工序与锅炉的燃烧之后，重新化为雾气回归大地。
当然有时他们还会往熔炉之柱中倾倒几百吨的消毒液，在夜深人静时，雾化的气体净化着整个城市……当然倒点别的东西也可以，比如加快污染消退的炼金药剂。
就像一个自我循环的生态系统，不过这个系统是由钢铁与烈焰组建，经过这么多年的运行来看，这一切还不错。
“好臭啊。”洛伦佐说。
虽然机械院尽可能做到最好了，但在经过熔炉之柱的净化前，这里的水质还是堪忧，不过好在它们不会停留太久，它们会一路奔流在西边的出海口涌出，重新融入大海之中。
“欢迎来到底层社会，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普雷斯一本正经的说。
人们在码头忙碌卸货，即使这么忙碌，一天也挣不了多少钱，而这也是绝大部分偷渡客的结局，没有正规身份的他们只能打黑工，拿着低微的薪水，最后躲在混乱的下城区中。
这里才是绝大部分旧敦灵人的生活状态，没有什么荣华富贵，大家只是机械上的一个小齿轮而已。
“习惯就好，洛伦佐。”普雷斯说着，他本以为这个在下城区厮混已久的家伙早就习惯了这些。
两人在码头上前进，在搜查到偷渡客后，那艘货船便被扣押了下来，一直停靠在码头，未能离开。
“先看看船上有什么线索吧……虽然无论什么线索，我们最后可能都得去下城区一趟……”
更多的话，普雷斯没有说。
下城区是一个混乱的地方，但混乱之中他也有着自己的秩序，一般来说偷渡客到了那里，普雷斯反而要担心偷渡客们的人身安全，警方根本没有必要去把他们抓回来，当他们自己在下城区忍受不了时，他们自己就会乖乖离开。
其实这个案子根本不用调查，两人只不过是借着这个案子找乐子和摸鱼而已。
可洛伦佐的内心与普雷斯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他对于一切与翡冷翠……或者说福音教会的东西都极为警惕。
据亚瑟的消息，那位教皇试图与英尔维格达成联合，而且新教团已经成立，可问题是《启示录》已经被劳伦斯带走，福音教会又要从哪里取得新的秘血呢？
这一切依旧是被重重的迷雾所笼罩，虽然洛伦佐已经驱散了不少，可仍未能看到真相。
劳伦斯死后，净除机关全面动员，看似风平浪静之下，整个英尔维格都已经高度警惕，从旧敦灵为核心，全面搜查妖魔的踪迹，试图找到那被劳伦斯带走的《启示录》。
可最后依旧是一无所获，仿佛那《启示录》仅仅是个谎言一般。
洛伦佐清楚，危机并没有被解除，它只是被推迟了而已。
“这里就是了吗？”洛伦佐停下，看着一旁的货船问道。
普雷斯看了看文件，根据上面的记录他说道，“就是这里了。”
两人点点头，在普雷斯出示警证之后，看守放两人进入。
根据那位船长所言，他根本不知道有人在他的船上，这是一艘货船，除去水手们居住的地方外，整个船上没有多少能供人休息的地方，他也想不明白那些偷渡客是怎么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下挺到旧敦灵的。
“我们应该把那个船长带来的。”洛伦佐说道。铁箱的货柜堆积在一起，如同迷宫一样。
“他正被拘留中。”普雷斯拿着文件在前方带路。
来到货船的下层，木箱里塞满了干草，看起来装的是些易碎的东西。
“来自翡冷翠的艺术品，记得好像是那个叫美第奇的家族，他们一直在扶持着那些艺术家，于是这些石头被他们随意的敲几下，就变得昂贵与珍惜。”
普雷斯评价着那些东西，虽然说是艺术品，但在一群人的哄抬下，近些年它们已经变成了奢侈品，每个有钱人都试图将艺术品摆满自己的客厅，好装作自己很有文化的样子。
“伟大的洛伦佐。”
洛伦佐看了一眼那些东西，随意地说道。
普雷斯一愣，似乎不明白洛伦佐怎么毫无预兆的又开始自夸了。
看到普雷斯的表情，洛伦佐知道这个家伙误会了。
“不是我，是他，洛伦佐&#183;美第奇，美第奇家族的家主，福音教会的红衣枢机卿，他权势滔天，但却喜欢资助些落魄的艺术家，在美第奇家的财力下，他将翡冷翠的人文带进了黄金时代，可在他年暮之后一切又都变了。”
洛伦佐回忆着，记得在猎魔教团时，他曾有幸见过那个老人。
“伟大的洛伦佐，这是那些人对他的尊称，可不是我，但如果你想这么称呼我，我也不介意就是了。”
紧接着这个侦探又不要脸了起来。
普雷斯没有说什么来回击，对于那个远方的城市他了解并不多，听这个侦探讲来看，这个侦探确实有那么一点知识。
“你居然和那种人物重名。”普雷斯感到有些意外。
“其实如果你够不要脸，你把自己的姓氏改成维多利亚也没事。”洛伦佐毫不客气地说道。
普雷斯摇摇头，这种事还是想想就好了，他可没洛伦佐这么不要脸。
“嗯……这些都是什么？”普雷斯看向身旁的被精心存放起来的画作，可其上画的却是妖艳的事物。
“这也是艺术品？”
“你有什么意见吗？这人体可画的非常完美。”洛伦佐说，“这东西蛮正常的，而且在翡冷翠那些富人经常会雇些画家来画这些，毕竟在信仰的笼罩下，人们有些压抑疯了。”
声音顿了顿，洛伦佐突然靠近了普雷斯小声道。
“你知道吗？有传闻说，在圣纳洛大教堂里，某个隐秘的房间之中，也画满了这些艺术，不过那个房间只有教皇能进去。”
洛伦佐挤眉弄眼，然后骂道。
“结果这个狗东西最不虔诚，真是该死。”
两人一边说一边抵达了偷渡客的藏身处，地面的挡板已经被掀开，其下是复杂管道，在这之中有着狭窄的空间，刚好能塞进去几个人。
“他们就躲在这里？”洛伦佐看到这里，他自己也有些惊讶。
“根据我们的推断，通常他们会在外面，有人来时，才会躲进去。”
普雷斯回答，这个地方没有人能躲那么久。
“这样吗？”
洛伦佐想了想，随后把头伸了进去，昏暗之中，猎魔人的视力倒还够用，狭窄的空间里只有灰尘与碎屑。
似乎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不……洛伦佐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后神情几分警惕。
“你们来时，就是这样吗？”他问。
普雷斯摇了摇头，“我当时在值班，第一时间抵达这里的警探不是我，但有用的信息基本都在这上了，因为使团来访，他们不会有什么遗漏的。”
听着他的话，洛伦佐一把拿过文件，随后仔细的翻看了起来。
“没人收拾过这里，对吧？”
“没有人，这里的货物被暂时扣押，这些都是值钱的东西，看守不会放人进来。”
洛伦佐看完，陷入了深思。
普雷斯则在一旁静静的等着，这个侦探就是这样，有时候会突然的人来疯，带你载歌载舞，但又会突然的陷入沉思，仿佛在思考着某个可怕秘密的真相。
“普雷斯，你说的，那些人身手矫捷，即使是你们骑警也没能抓住他们，让他们逃掉了对吗？”
普雷斯点点头，文件上写的就是这样，骑警们没能抓住他们。
洛伦佐缓缓说道。
“疑点就在这了，普雷斯，一群在海上漂了那么久的人，下船时却生龙活虎，连你们骑马都抓不住……这难道还不是疑点吗？”
“可……”
普雷斯刚想说什么来回答他，可他紧接着也意识到了整个事件的不合理性。
偷渡客看到骑警确实要跑，可这些偷渡客跑的也太快了。
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些，或者说意识到了，却没有重视起来。
“而且他们吃什么，喝什么呢？”
船长说他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那么在此期间，那些偷渡客想必都是在这里，但这里除了货物什么都没有。
“还有一点，那些偷渡客都是为了什么而来呢？”
洛伦佐问。
“如果说是财富的话，这里不到处都是吗？”
看向四周，每个木箱里都存有一件艺术品，贱卖都能卖出一个好价，而那些偷渡客却放弃这些，生龙活虎的跑掉了。
听到这里普雷斯的困意全无，他猛的精神了起来。
“那么……这些‘偷渡客’到底想做什么呢？”
洛伦佐小声的说，似乎怕惊醒某个沉睡之人一样。
“我去申请警力。”听到这里普雷斯已经意识到了事件的复杂性，这远比表面的要复杂，可……可按照苏亚兰厅的程序来说，他们是不会忽视这些的才对。
还是说因为警力不足，于是恰好的在这里出错？他想不明白。
“不，不要声张，这些交给我。”
“交给你？”普雷斯不信任的看洛伦佐。
洛伦佐那冷漠的脸突然又笑开了花，他靠近了普雷斯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忘记了吗？我可是‘身居要职’！”他故意加重了话语。
联想起那个神秘的部门，普雷斯一时间突然明白怎么回事了，或许自己已经卷入了与那个神秘部门有关的事件之中。
“等等，真的吗？”普雷斯尽力不去提起那个神秘的部门，但他同样对于洛伦佐的话语感到质疑，这个神经病不会是在骗自己吧。
“这点我还是不会开玩笑的，普雷斯。”洛伦佐正经道。
“普雷斯，你羡慕我的生活，但你知不知道，人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洛伦佐说，“所以不如在死前找点乐子……就像文艺复兴时的那样，死亡的阴影下，与其劳碌，不如趁活着及时行乐。”
声音带着几分寒意，猎魔人的姿态回来了，那种无形的压力，令普雷斯产生了动摇，随后他说道。
“洛伦佐，信任这种东西可是很珍贵的。”
“相信我。”
洛伦佐再次说道。
普雷斯沉默了一会，或许是困意最终征服了他，他把文件交给了洛伦佐，思考了一会后问。
“需要我的警证吗？”
“带这个进下城区容易被人打死。”
“行吧。”
目送着普雷斯的离去，洛伦佐的目光沉凝了起来。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猜测，可这猜测也是漏洞百出，他不敢肯定。
《启示录》遗失太久了，如果洛伦佐是教皇，那么重建教团后，第一件事恐怕便是夺回《启示录》。
普雷斯与他警惕的地方不同，他警惕的是这一切似乎有些过于巧合，使团的来访，警力不足，流程上的疏忽，可洛伦佐不会为他解释这些，有时候这不是巧合，而是某些注定的事。
他们都是与黑暗相联系之人，置身于混乱的旋涡之中，最终都会在那死亡的中心相会。

第二十章 劣鼠
打发走了普雷斯，洛伦佐又坐了一会的铁蛇，在经过一阵步行后，下城区逐渐在视野的尽头显现。
天空阴郁，破落的房屋似乎是用泥水与木材随意堆积而成的一般，而像这样的建筑还有很多，如同一座诡异畸形的树木，这里是它们肆意生长的森林。
在树木裂开的缝隙里，洛伦佐能看到在那之后有着无神的人们，他们围聚在火炉旁，温暖的光在黑暗里晃动，汲取着仅有的温暖，来度过这难熬的余冬。
这便是大部分下城区人的样子，他们无法在这冰冷的城市里存活，也没有余力离开，就像困兽一般，一点点的在这阴影里腐烂。
具有劳动力的年轻人大多会进入工厂，虽然劳累，但这里的工薪确实要高很多，至少要比下城区里的人们要有希望，剩下的人或许会选择加入帮派，虽然危险但至少能在这畸形的森林里保证温饱。
洛伦佐叼起了一根烟，淡淡的雾气随之升腾，在缓慢的上浮后，与数不清的阴云汇聚在了一起。
泥泞的道路也因低温而冻的结实，走在其上极为不舒服。
不过洛伦佐现在倒不在意那些，周围的人们依旧是一脸的不善，可洛伦佐这次没有闲余的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
下城区，这里简直就是一切混乱的缩影，在这里流通着旧敦灵绝大部分的灰色产业，肮脏的破败下，是带血的黄金。
这次洛伦佐的到来完全是一时兴起，没有什么马车夫来接他，也无人知晓这些，他孤身一人。
他就像行走在森林的猎人，搜寻着猎物的踪迹。
“翡冷翠……”
侦探低声念叨着。
这个存于记忆之中的城市，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对其的印象已经模糊，唯有那曾经的经历还清晰可见。
翡冷翠的日子还算不错，如果没有圣临之夜将那一切都毁了，虽然说劳伦斯这个罪魁祸首已死，可还有很多谜团没有理清。
就比如劳伦斯为什么要叛变，他是猎魔人中极为特殊的一位，可以说是活得最久，地位最高的猎魔人，他已经拥有了一切，但最后却选择将其置入火中。
这个问题或许再也不会有答案了，劳伦斯已经死了，那仅存的血肉也被黑天使所融合，那个家伙死的不能再死了。
有时候人生无奈的地方就在这里，到最后很多问题都不会有答案。
不过不想这些的话，对于目前的情况，洛伦佐的内心已经有了些许的判断，他猜测那批偷渡客极有可能是来自翡冷翠的新教团，他们的目的是《启示录》。
可问题是《启示录》在哪里？
这么多天的警戒与搜寻，净除机关依旧是一无所获。
通过那时劳伦斯培育的妖魔数量来看，他的背后确实有着一定规模的团体，但在劳伦斯死后，那团体就像不存在一般，神秘消失，仿佛劳伦斯的死带走了与他有关的一切。
不，谁都没有见过劳伦斯之外的人，一直以来，劳伦斯都是单独出现，或许他本就没有什么帮手呢？
洛伦佐想到这里便一阵头疼，他敢肯定劳伦斯虽然死了，但他所谋划的某个东西仍旧在黑暗里继续，《启示录》的失踪便是最好的证明，在某个阴影的角落里，依旧有罪恶的血液被塑造而出。
洛伦佐突然止步，他看向了一旁的流浪汉，他窝在墙角，似乎意识到了洛伦佐的止步，他的停止了对洛伦佐的窥视。
他的动作很隐秘，如果不是猎魔人那敏锐的洞察，可能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
洛伦佐一乐，本是乱麻般的思路，突然间便清晰了起来。
“你刚才一直在看我对吧？”
侦探突然凑了上去，蹲了下来。
流浪汉被洛伦佐这突然的热情弄的有些不知所措，下城区不是个好地方，这里的人也是一样，大家都在小心翼翼的活着，警惕着周围人。
他往后缩了缩，脏乱的脸上，只有那眼神分外的清晰。
“你……你要做什么？”
流浪汉警惕的问道，但蜷缩起来的手已经摸到了钢铁之物，在里每个人都需要些保命的东西。
“别紧张，只是有些问题想问……”
洛伦佐完全没在意流浪汉那渐起的杀心，在猎魔人的眼中，这些家伙与妖魔比起来，简直就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你是效忠于哪个帮派？”洛伦佐紧接着问道。
流浪汉的目光瞬间冰冷了起来，他在第一时间发起了攻击，抽出怀中的短匕，可洛伦佐比他更快，直接站起身，迅捷之中，一只脚将那才抬起的手腕给踩了下去。
“冷静一下，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些问题而已。”
洛伦佐用力的扭了一下脚，流浪汉吃痛，忍不住的松开了手，随后洛伦佐一脚将那短匕踢远。
“别装了，我不是什么外行人，我在下城区也混过一段时间，你是做什么的我可太清楚了。”
洛伦佐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枚斑驳的硬币，直接丢到了流浪汉的眼前。
警惕的目光突然凝滞住了，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随后他迅速的抓起了硬币，连带着地面上的泥尘一起扬起。
硬币上刻印着一只伯劳鸟，真正在下城区厮混的才知道，这东西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流浪汉看洛伦佐的目光变了许多，对于他这种身份的人而言，这一枚硬币可足以令他舒舒服服过活太多天了。
“劣鼠。”
流浪汉将硬币收了起来，藏进了衣怀的最里处，他目光在四周扫视，希望没有人看到这一切。
“果然……”
洛伦佐小声地说道，他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些。
“你这几天有看到新面孔吗？”
“没有……至少我呆的这片区域里没有。”
收了钱流浪汉办起事来也痛快了许多，直接干脆的回答道。
这也在洛伦佐的预料中，他可不认为自己随意一问，就能问出那群偷渡客的踪迹。
没有绝对混乱的地方，一切的混乱之中都会有着隐隐的秩序在操控着这一切，就像伯劳调控着下城区的经济，担任着势力之间的调和者，但实际上他是净除机关的一员，这所有的混乱都被另一层更大的秩序死死控制着。
流浪汉也是那秩序的一环，不过却是最下级的。
这是一位劣鼠，卑劣的老鼠，而老鼠汇聚在了一起也会有极大的力量，这些流浪汉便是如此。
劣鼠也是下城区的帮派之一，但他们没有固定的领地，而是分散在整个下城区，以贩卖情报为生，这些散落在街头的流浪汉便是他们的眼睛。
骑警们查不到的消息，或许这些劣鼠能找到，毕竟那些偷渡客现在只能置身于下城区，他们就在这畸形的森林之中。
“带我去见鼠王，我想买些情报。”洛伦佐说。
流浪汉摇了摇头，“不行，鼠王不会见任何人。”
“还是这么警惕吗？”洛伦佐说。
他对于劣鼠的了解也是源于伯劳，用伯劳的话来说，这些该死的老鼠才是下城区最棘手的家伙们，虽然他们不偷不抢，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诡异感，真的令人心悸。
因此伯劳很少与劣鼠有合作，这些家伙无孔不入，伯劳担心自己的身份会被他们发现，虽然在历代伯劳的任职中，都有这种身份泄露的危机，但只要净除机关入场，直接大清洗就好。
可劣鼠不同，他们会把信息汇总给鼠王，所以情报都会被记述，从闲聊与传言……只要是劣鼠觉得有一定价值或有趣的情报，都可以去汇报。
据说在下城区的某个下水道里便藏着劣鼠们的档案馆，只要它被劣鼠们听到并觉得有用，你甚至有可能在其中找到某天你随意的一句闲谈。
至今伯劳也不知道那个档案馆是否真实存在，还有那位无人见过的神秘鼠王。
不过就像都市传说一样，这种东西多多少少总会有一些的，而且旧敦灵的大小也不是表面上的这些，还有地下那复杂的熔炉之柱系统。
哪怕是劳伦斯都能在哪复杂的地下管道之中建起了培育场，更不要说一群无孔不入的老鼠了。
“这不是警惕的问题，这是规矩。”流浪汉十分严肃地说道。
“可我要买情报怎么办？很多的情报。”
“我可以带你去找知道的人。”流浪汉回答。
洛伦佐点点头，他和劣鼠做过几次交易，流程差不多都是这样，随便找个街头的流浪汉，洛伦佐的手气通常很好，抓的十个里，至少有九个流浪汉是劣鼠，他们不会带你去见鼠王，但会带你去见知道的人。
通常这个知道的人被称为的情报商，他作为中间人，联系买家与劣鼠。
可这也是整个劣鼠的怪异之处，只要你提出见鼠王这个要求，他们都会拒绝，似乎鼠王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但在整个劣鼠的构成之中，却没有鼠王的位置。
流浪汉站起了身，把落在地上的匕首捡了起来，随后藏进了衣服之中，他示意洛伦佐跟着他，两人在复杂的道路中走了起来。
这些劣鼠虽然卑微但都是人精，有时候想在下城区找个人，他们的效率比伯劳还高。
没过多久两人便来到了一处矮房前，正如下城区的很多建筑一样，扭曲畸形，在夜幕下，它们就如同怪物一样。
几个流浪汉躺在矮房的门前，更多的人则躲在室内，他们是一群低贱的老鼠，只能抱团取暖。
洛伦佐能察觉到有很多双目光在紧盯着他，但这无法给洛伦佐带来任何的压力，他没有丝毫的胆怯，低着头，和流浪汉一起走进了矮房里。
昏暗的室内臭味熏人，但里面的空间要比外面看着大的多。
流浪汉用脚将一个正在睡觉的流浪汉踢开，露出了其身下的挡板，他将其打开，里面是幽深的黑暗。
“走吧，希望你能忍受这些。”
里面涌出令人作呕的味道，既是流浪汉也有点忍受不了。
洛伦佐看了一眼那幽深的黑暗，想都没想便低下身，试图进入。
这动作倒令流浪汉微微惊讶，随即他便拦住了洛伦佐。
“你真不害怕吗？”
洛伦佐给他的感觉很奇妙，就像一个冷静且无惧的人，这样的人设流浪汉见得多了，毕竟这里是下城区，到处都是暴徒，面露怯色便会死亡的地方，很多人都会强撑出冷静与无畏，但洛伦佐不同，他似乎真的是这样。
下方是幽暗且狭窄的地道……实际上谁也不知道下方是什么，如果这是一个布满尖刀的陷阱呢？这个家伙居然毫不停留的直接进去，这已经不是什么无畏了，就像不知生死的傻子一样。
“怎么？你会趁机杀了我？”
洛伦佐看了眼那地洞，这里确实很适合杀人。
可谁曾想流浪汉居然点了点头。
“确实，不过我们通常会杀一些讨人厌的客人，”他说道，“我们会把他带到同样的地道里，只不过里面是布满尖刀的陷阱。”
“这里有着尖刀吗？”洛伦佐样子有些天真的问。
“没有，你是一位富有的客人，我们更喜欢以不见血的方式获得财富。”
流浪汉说着从一旁的黑暗里摸索出了什么，那是一台煤油灯，他将其点亮，首先下去，步入了黑暗之中。
这是一个信任的信号，但信不信任洛伦佐都无所谓，黑暗对他的影响并不大，更不要说没有镀有圣银的尖刀了。
可他还是得小心些，毕竟老鼠都是活在下水道里，那里永远不会缺少病菌，这或许不会杀死他，但至少能让洛伦佐难受一阵。
洛伦佐步入其中，在两人离开后，装睡的流浪汉起身，将挡板重新遮盖上，脑海里回想着洛伦佐的样子，他对着黑暗的角落里发出奇怪的声响。
不久后黑暗里有同样的响声回应着他，一只黑色的老鼠拖着长长的尾巴爬了出来，他一把抱起这个熟悉的老朋友，抚摸一番后将铁质的挂链绑在它的尾巴上，随后放它离开。

第二十一章 鼠巢
细小的声音响起，不久后一只黑色的老鼠从角落里爬了出来，男人看到它格外的开心，一把抱起了它，抚摸了几下后，将它尾巴上的铁质挂链取下，紧接着将老鼠放在地上，只见它欢快的跑了起来，再次融进了黑暗之中。
“我们得快点了，有一位客人正在来的路上，他是伯劳的人。”他说道。
身前的教士没有说话，他只是观察着男人的举动。
这是一个十分邋遢的男人，正如其他的劣鼠一样，是一位流浪汉，身上脏乱，棉絮硬成石块一般，挂在身上。
他是情报商，他的脑子里有教士想要的消息。
“你会与老鼠沟通？”
教士看起来并不着急，反而问些无关紧要的事。
“这怎么可能。”
情报商对于这不切实际的事笑了起来。
“可你是从那只老鼠身上得到的消息？另一位客人。”
“只不过是一些小挂件而已。”
情报商将那铁质的挂链大大方方的拿了出来，“老鼠只是信使而已。”
那挂链普通至极，但教士知道其上一定有着什么规律，而这规律可以被解读成消息。
“老鼠来当信使？”
“地下是很复杂的，管道错综复杂，而老鼠只要加以训练它们会是很好的助手。”
情报商说着手中又多出了一只老鼠，在他身后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它们数量庞大。
“快步入正题吧！教士，你们从翡冷翠而来，可不止是为了见我这种人对吧？”
教士努力的将视线从身后的黑暗中移了回来，他的目光有些厌恶，他讨厌这个地方，也讨厌这些人，如果不是为了情报他绝对不会来到这里。
“我想知道旧敦灵最近发生的事。”
“准确点。”
“数日前，旧敦灵北部发生了什么？”
情报商抚摸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眼中闪烁着微妙的光，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消息一般。
他缓缓靠后，在破旧的木椅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这不是一个好的问题。”
“可我需要，我们会支付代价的。”教士说。
情报商沉默，他紧盯着教士，随后冰冷的脸上露出一抹难看的微笑。
“我们知道的也不多，毕竟我们只是些卑劣的老鼠，只能听到一些风吹草动而已。”
情报商说着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样，平静的脸上有着隐隐的痛苦。
脑海的虚幻与现实重叠，如同诡异的幻觉一般。
一瞬间黑暗里走出了数不清的流浪汉，他们对着情报商的耳边窃窃私语，将所有有趣亦或可疑的消息通报给他，随后情报商将那一个又一个的消息仔细的存放在了记忆之中。
在他们的讲述声中，数不清的画面在情报商的脑海里显现，情报商与教士身处的黑暗突然碎裂，就像被打开的纸箱，一切都晴朗了起来。
情报商抬起头看向一旁，黑暗被点亮，石砖与木材从天而降，在脑海的幻觉中搭建起了舞台剧一样的场地，赌场之中，男人们在其中显现，他们交谈着。
“最近火车的班次不知道为什么，改了又改，烦死了。”
“什么班次？”
“北部冬景旅游的那一个，本来前几天就该出发了，但又延迟了几天。”
劣鼠正坐在赌场的角落里，他无意间的听到了这个消息。
情报商看向另一边，黑暗散去，场景凭空出现。
“你看着是什么？”
下城区的街头，男人偷偷拿出一个瓶子，里面装了半瓶黑色的粘稠液体。
“什么东西？”另一个说。
“我不知道，我是在昨夜里看到有火车经过，可那个火车不太对，它太大了，要比正常的火车大上很多，这东西是从其上洒下的，我偷偷去接了点。”
那夜里，狰狞的黑影掠过地平线，荒野上男人目睹着那钢铁之物的前行，除了惊恐再无其它。
“你在说什么？”男人显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看！我怀疑这是军方是武器，他们一定在研究什么。”
男人说着展现了那黑水的力量，火苗坠入，它熊熊燃烧了起来，难以扑灭。
不远处的劣鼠微微抬头，他把头探了出来，看到两人对那火焰束手无策，他把这谈话记了下来，奇怪的黑水，这个消息能在情报商那里卖个好价钱。
情报商继续回想着，所有场景尽数碎裂，变成温暖的酒吧。
“这个世界上有神，一定有神！”
男人喝醉了，尖叫着。
“我看到了，我也听到了，暴雪夜里，我听到了雷鸣般的声音，我冒着大雪走了出去，看到地平线的尽头有穹光落下！那可是深夜啊！”
那男人是住在旧敦灵郊野的猎人，他总会在收获一番后到这廉价的酒吧里痛饮，对于他的胡话只有坐在一边的流浪汉记住了，他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消息，那个古怪的情报商一定会喜欢。
情报商睁开了眼，所有的回忆都在瞬间破灭，数不清的消息，数不清的闲聊谈话，剔除那些无关紧要的部分，一个故事在他的脑海里显现。
更改的班次，剧烈燃烧的黑水，神迹……亦或是黑水产生的冲天爆炸。
“军事行动……近期在北部展开了一次投入规模巨大的军事行动。”
情报商肯定地说道。
教士沉声问道，“你确定吗？”
“半分猜测，半分推理，毕竟我们只是老鼠而已，离开了下城区都难以存活的家伙。”
教士看着他，随后起身。
“我还会再来的。”
情报商微笑的送别，“欢迎！我们喜欢你们这样富有的客人。”
……
地下的世界阴暗潮湿，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仿佛在这看不见的角落里，遍布着死尸。
流浪汉走在前方，他举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是这黑夜里仅有的光源。
幽寂里有鬼魅的声音响起，似乎有数不清的生物在这里黑暗里前行，它们爪牙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洛伦佐看向那黑暗之中，凭借着猎魔人的视力，他能看到数不清的老鼠在这地道里前进，隐约的能听到水流声，似乎在这附近有下水道。
“我们可能要走很长时间，希望你能忍受。”
流浪汉在前方，头也不回地说道。
腐朽的空气里带着厚厚的尘埃，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但好在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种痛苦对他而言还不算什么。
“你们在这地底挖出了这些？”
走的越久，洛伦佐的好奇心越大，他忍不住的问道。
洛伦佐也曾与劣鼠做过交易，但从未像这次一样，深入地下。
“老鼠而已，总要有些逃生的路线。”
流浪汉回答，“不过这些地道并不稳定，前些天附近的一条地道便塌陷了，有几个人直接被活埋，我们本来会通过那个地道前进，但它塌陷后，我们需要绕下路了。”
凭借着昏黄的灯光，在这复杂阴暗的地道里根本难以判断方向，在短暂的行进中洛伦佐已经遇到好几处岔道口，可流浪汉似乎把这里的一切都记下了一般，在复杂的迷宫中带着洛伦佐前进。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我都快被绕晕了。”洛伦佐问。
他试着记下这道路，可在流浪汉的来回绕路下，他也有些迷失了。
“总要有些生存的技能在身，这是我们劣鼠们的秘密。”流浪汉故作神秘道。
两人在黑暗里就这样继续前行，漫长的无聊中，两人闲聊着。
“你叫什么名字？”洛伦佐突然问。
“卡穆。”卡穆迟疑了一下，倒没有多疑，反而直接回答道。
“你也是异乡人吧？”
“如果我不是异乡人的话，我就不会在下城区了。”卡穆回答。
“你来自哪里？”
卡穆突然停了下来，在狭窄的空间里艰难的转过头，一脸疑惑的看着洛伦佐，那表情似乎在说你这个人屁话怎么这么多。
昏黄的灯光下，洛伦佐露出善意的微笑。
“别生气，我觉得我以后可能会与劣鼠们有更多的交易，与其便宜别人，倒不如找你，不是吗？”他说，“可前提是互相的知根知底，对吧？”
“我来自一个南方的小国而已，霍尔默斯先生。”卡穆看着洛伦佐的眼睛，缓缓说道。
洛伦佐一时间有些意外。
“你知道我是谁？”
卡穆转过身，继续带路随后说道。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霍尔默斯先生，服务于伯劳鸟的侦探，亲手造就了红河惨案……不过你已经很久没在下城区出现了，我们本以为你死了。”
“知道的这么详细？”
“趋利避害而已，伯劳统治着下城区，我们这些卑微的劣鼠当然要对其多多了解了。”
“可你看起来是第一次见到我。”
“只要有别的劣鼠知道你就好，我们都是抱团取暖的。”
洛伦佐紧跟在他身后，短短的谈话间，他已经从侧面了解到了许多有用的信息。
这些不起眼的老鼠们显然有着一套高效的情报交流方式，只要有一个人知道了，其他人便会知道，只是洛伦佐还搞不清楚他们是如何交流，以及如何记住这些大量的情报。
“就快到了。”
卡穆说，同时那隐隐的水流声越来越响，仿佛在这地下深处有着某个巨大的瀑布一般。
不止这些……洛伦佐敏锐的听到了更多的声音，机械的转动，人群的走动，低语的声音汇聚在了一起，嘈杂成混乱的风暴。
“我们到了。”
卡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他让开了路，好令洛伦佐继续前进。
地道的尽头是下水道，腥臭的水从上方落下，在渠道中急速的流淌，两人从一旁走过，广阔的空间映入眼中，同时那急促的水流声抵达了顶峰，地下的瀑布就在洛伦佐的眼前。
“这就是你们的巢穴？”洛伦佐有几分震惊。
果然旧敦灵不仅仅只有表面上的那些，它还是一个具有“深度”的城市，就比如在这地底之下的城市。
“鼠巢之一，大家总需要有一个抱团取暖的地方，这里很不错。”卡穆回答。
洛伦佐仰起头，有微弱的光从上方落下，与光一同坠落的还有百万吨的水，它们从高处坠下，带起淡淡的水雾。
那是一道庞大的瀑布，经过沟渠的引导，它从泰晤士河中被分支过来，一直流淌至地下深处的锅炉之中。
整个空间垂直向下，这是水体净化的数个滤网之一，瀑布坠落在下方的蓄水池中，经过不同的渠道如同蛛网般继续向下。
在这空间之中，复杂的蒸汽管道将其覆盖，沉重的机械自行运转，生锈的空中走廊将其交错贯穿，在那最高处有用橙红色的油漆涂有的编号，这里也是熔炉之柱的一部分，边缘的一部分。
“机械院几乎挖空了地下，蒸汽管道与机械将空缺完全填充，可以说旧敦灵是建立在一台庞大的机械之上。”卡穆说道，“不过这地下的世界还是太广袤了，这里就是那地下王国的边缘，没有人在意，于是我们在这里建立了家园。”
洛伦佐的目光看向那瀑布的两侧，在墙壁的边缘有着许多铁门，那是通往机械内部的道路，可现在那里人影闪动，还有那架设在这半空中的长廊，劣鼠们用破损的木材在其上搭建着简易的房子，这样的房子就如同畸形的肿瘤一般，悬挂在这垂直的井壁之上。
长廊如同蛛网，其上悬挂着被缠绕而死的猎物们。
“你们这可是危房啊……”
思考了良久，洛伦佐说着烂话。
“我们都只能活在这里了，还在意什么危房吗？”卡穆看都不看他，继续带路。
最大的一颗“肿瘤”在空中走廊的交错处，能看到有零星的人从附近的下水道中走出，在各个肿瘤之间进出。
这是洛伦佐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熔炉之柱系统过于臃肿，劳伦斯能在其中建立培育场，劣鼠们搭建鼠巢。
将其称为地下的王国的话，还是真是如此，这里是王国的边缘，远离那核心的永动之泵。
因水汽的潮湿与腐蚀，长廊上布满铁锈，随着洛伦佐的迈步，他感觉这东西在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会断裂。
目光向下，蓄水池位于下方十几米的位置，它的表面被落下的河水拍打起朦胧的水雾。
突然有东西坠落，黑色的事物从落下的瀑布中分离开，它一下撞在了长廊之上，带着整个长廊都微微晃动。
洛伦佐一把抓住了锈迹斑斑把手，稳定住身形后，他看向一边，掉下来的东西卡在了长廊之上，那是一具尸体，看起来浸泡很久了，皮肤惨白可憎。
“习惯就好，下城区那些人总喜欢往河里丢些奇怪的东西，他们以为最后都会被送至燃烧室中焚毁，可实际上在此之前还有几次过滤。”
卡穆看起来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他说着一脚把那卡住的尸体踢了下去，洛伦佐看着他坠落，没入下方的水雾之中。
“走吧。”
他带着路，引导洛伦佐前往中心那最大的肿瘤之中。

第二十二章 偷渡客
短暂的黑暗之后，有微弱的灯光亮起，情报商坐在中间，手中抱着几只黑色的大老鼠，他对于洛伦佐的到来早有预料，难以分辨的脸颊上带着微笑。
“你好啊，霍尔默斯先生。”他直接开口说道。
洛伦佐几分好奇几分疑惑的在他身前坐下，卡穆则直接到了外面去等待，这怪异的房间之中只有他们两人。
“你便是情报商？”
“没错，有什么想问的吗？”
听到他的肯定，洛伦佐内心的好奇更加旺盛，可随即目光便落在了情报商身后的黑暗之中，那黑暗里有东西在蠕动，仔细去看，凭借着猎魔人的视力，洛伦佐看到了。
是鼠群，数不清的老鼠在那黑暗的角落里爬行走动，在这墙壁之上有着许多孔洞，来供这些老鼠穿行，其中有部分的老鼠尾巴上带有挂链，似乎是某种传递信息的符号。
“你们看起来都认识我？”
洛伦佐没有着急问话，反而是好奇这一点，卡穆还有眼前这个情报商，他们是怎么第一时间认出的自己呢？
“当然了，你可是大名鼎鼎的霍尔默斯先生。”
情报商说道。
“在下城区，伯劳的消息可是非常值钱的，更不要说你是他的身边的人了，我们都很清楚你是谁，虽然没有见过你。”
洛伦佐点点头，“你现在倒看起来像个情报商了。”
“其实我们本不想招待你的，对于与伯劳有关的客人，我们都不想接触。”情报商继续说道。
“为什么呢？”
“因为伯劳有点……诡异。”情报商毫不掩饰地说道。
“哦？说来听听？”洛伦佐对于这个情报商的兴趣越来越大了。
听起来他似乎是故意引起洛伦佐的好奇心，但洛伦佐得承认他做到了，追查偷渡客的空闲，他还是有时间去听情报商的解释。
“霍尔默斯先生，你知道我们劣鼠是如何交流情报的吗？”情报商很轻易的把这商业机密说了出来。
“是数不清的消息，无处不在的眼线，在接头时，大家相互传递，一传十十传百。”
“可他们只是流浪汉而已，很多更加机密的地方他们接触不到。”洛伦佐说，这种力量是有局限的。
“是啊，但我们可以通过一些微小的事，将隐藏起的故事推算出来。”
情报商的眼中泛着光。
“想一想霍尔默斯先生，其实很多不同的事件之间是有着隐隐的关联性的，最简单的例子就比如晚上您母亲会做什么。”
洛伦佐坐正了身子，仔细的听着他的讲述。
“根据你的家庭的经济情况，市场食物的折扣，您家里人的口味等等，本就未知的事物，便会有一定的可以被具体猜测到的可能。”
“可这还是不够准确，只是存在于理论之中而已。”洛伦佐说。
“所以这只是推算而不是预言，不准确的推算，但值得被参考。”情报商回答。
“这便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收集大量细枝末节的信息，当有需要时再从这庞大的信息库中进行排查，再加以一定的推算……”
“编织出一个近似真相的故事。”洛伦佐缓缓说道。
情报商肯定的回答，“是的。”
“我们从各个角度能推算一个合理的故事，至少在一定范围内合理，但伯劳不同，他的故事很特殊，并不合理，或者说他在隐藏着什么，这足以令人警惕并畏惧。”
洛伦佐一时间没有说话，他仔细思考着这些，沉默几秒后才再次说道。
“你说的这些，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施展起来恐怕极为困难，甚至说不可能。”
不说别的，光是那庞大的信息存储与调用便是一个巨大的问题，哪怕是净除机关也没有那种执行能力，但……假如他们真的能做到呢？
洛伦佐想到了什么，他问，“也就是说，就像传言那样，在这个地下的某处，真的有一座你们劣鼠建造的档案馆？里面存放满了人们的闲言碎语？”
情报商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起了别的。
“更深的秘密其实你可以去问鼠王，我只是个情报商而已。”
洛伦佐眼瞳微缩，这句话具有的含义可太多了。
“也就是说鼠王是真的存在？”
“不然呢？没有他的指示，你觉得我会和你说这么多吗？”情报商慢悠悠的说着，手中不停的抚摸着一只大老鼠。
“霍尔默斯先生，你是一个有趣的人，至少是鼠王认为有趣的人。”
“为什么？”
“这得去问鼠王了。”
“他在哪？”
“我不知道。”
简短且迅速的谈话，情报商似乎看出了洛伦佐的不爽，他接着说道，“如果有需要，鼠王会来见你的，而不是你去见他。”
“来问你的问题吧。”
闲聊结束了，情报商放下了手中的老鼠。
洛伦佐看着他，思考一番后问道，“偷渡客，前些日子有些来自翡冷翠的偷渡客，我想知道他们在哪里。”
情报商想了想，似乎在数什么，接着他说道。
“时间到了，你可以去追他们了。”
洛伦佐一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之前的那个客人便是来自翡冷翠的偷渡客，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就是你要找的人。”
“等等？你刚才是在拖时间？”洛伦佐突然感到一阵无名之火。
“他也是个富有的客人，我总不能直接反手把他卖了对吧？毕竟本质上我是个商人。”
情报商十分诚恳地说道。
“不……这也有点太巧合了吧？”
洛伦佐警惕着，似乎从他找到卡穆起，自己就已经坠入了某个旋涡之中。
“你们都我难以割舍的客人，究竟投资谁，让我难以做出选择，”情报商说，“所以不如这样，霍尔默斯先生。”
“来证明你们谁更有价值吧。”
洛伦佐死死的盯着他，可突然整个房间都剧烈的抖动了起来，门外传来轰鸣的声响，能感到微弱的热气涌动，隐约的哀嚎响起。
“看起来，你那个客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洛伦佐听到了那枪火迸发的声音，情报商的脸色逐渐铁凝了起来，他直接冲了出来，只见上方不断的有人坠落，他们将长廊撞得剧烈晃动了起来，鲜血四溢，大多数直接坠入了下方的水池之中，消失于朦胧的水雾之中，不知生死。
“怎么回事？”情报商对着门外的卡穆吼道。
可显然卡穆也不清楚怎么回事，他只是一位苟活的流浪汉，他甚至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卑劣的地方会遭到攻击。
有弹雨从上方倾泻而下，钢铁之间相互碰撞，本就生锈的长廊在此之下破碎，摇摇欲坠。
有老鼠从一旁跑来，尾巴上系着红色的挂链。
“撤离，撤离！”
情报商高声怒吼了起来，实际上不用他喊，那些劣鼠们也动了起来，整个地下世界错综复杂，为了生存他们早就挖了不知道多少个隧道。
可突然长廊断裂，这本就建立在危地之上的危房在此毁灭，整个地面半倾斜了起来，情报商一把抓住附近的凸起，好令自己没有掉下去。
虽然下方是蓄水池，可从这个高度掉下去，和摔在平地上没区别，说到底他也只是脑子比较好用，肉身上仅仅是个普通人而已。
“看起来你投资失败了啊。”
洛伦佐从容地说道，他和情报商一样，抓住一旁的凸起，好令自己不会掉下去，但他一点也不慌张，这种情况对于他而言还算不上危险。
情报商气急，看起来和平的生意做多了，他都忘了还有杀人灭口这一说。
“妈的，翡冷翠的狗东西都不靠谱！”
一声怒骂响彻，本是看笑话的洛伦佐反而愣住了，虽然知道不是在骂自己，但感觉还是有些怪。
他抬起头，弹雨是从上方袭来，瀑布涌起的水雾模糊了视线，洛伦佐只能看到时不时亮起的枪火。
“我们得离开这！”
卡穆喊道，他抓着凸起的位置，试图移动到尚未断裂的长廊之上，只要爬了上去，他们就有希望从这里危地之中逃出。
可有剧烈的火光落下，点燃了四周，将几人困住。
“还要继续吗？”
在高处，劣鼠们的尸体到处都是，教士紧盯着下方，身旁的从者问道。
“继续，我清楚旧敦灵的运作，下城区死的这些人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可……”从者还想说什么，但被教士严厉的打断。
“别释放那可笑的仁慈了，新教皇那个疯子还在追杀我们，我们必须在他之前找到《启示录》只有这样，我们的劣势才能被扳回，你清楚吗？”
教士愤怒地说道。
他们在教会内最后的眼线也被拔除了，好在他们死前，将劳伦斯的位置传达了出来，这给了教士们一丝的胜算。
“继续，我们不能留下任何的踪迹，哪怕是被老鼠们看到也不行。”
他深知那新教皇的可怕，枢机卿们经营多年的势力被轻易击溃，哪怕好不容易外逃出来，那新教皇依旧步步紧逼，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听到这样的命令，从者们也只好执行，他们占据着高地，这些劣鼠在他们眼中都只是靶子而已。
枪声密集，如雨倾泻。
子弹集中命中在了那中心最大的肿瘤之上，因为地势的倾斜，这危地反而保护住了诸位，让其没有暴露在枪手的视线之中，但还有火焰不停的坠下，几人被烧死只是时间问题。
“看起来你那个客人是专门要杀你啊！”
洛伦佐说道，枪击在逐渐集中，他们只是想杀了情报商。
情报商一声不吭，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但在这见鬼的情况下，再多的推算也抵不过肉体上的懦弱。
突然洛伦佐一把抓住了他，侦探大声的对他说着。
“跟鼠王说，我对他也很有兴趣！”
情报商被洛伦佐吼得一时晕眩，他根本不清楚这个神经病在搞些什么，但紧接着一阵急速，情报商便发觉自己腾空而起了。
视线迅速飞转，整个人顿时有种奇妙的情绪，他能看到与不自己不断远去的洛伦佐，还有那迅速靠近的长廊……这个疯子一把把自己丢了出来！
情报商直接撞在了长廊之上，但他清楚现在不该思考这个侦探哪来这么大的力气，他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在摇摇欲坠的长廊上迅速奔跑。
卡穆紧随其后，但随着他的落下，长廊发出濒临崩溃的声音，他跑了没几步长廊便彻底断裂，好在最后一刻他逃了出来，一下将边缘上的情报商撞倒。
但这样洛伦佐便没有了逃生的路线，他还在那中心的危地，那里燃着火。
情报商看向那里，正巧洛伦佐也在看着他，那侦探似乎在对他说什么，只不过距离太远他听不清，照着那口型，情报商缓缓说道。
“原地……等我？”
什么意思？在情报商的眼里，这种情况下洛伦佐已经必死无疑了，可他……他跑起来了！
超越常识的画面在情报商的眼里显现，这个侦探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逃亡计划，而是反击计划。
那身影以一种极致的速度跃起，那是完全超出常人的力量，随着他的起跃与坠落，本就脆弱不堪的长廊再次崩断。
数道长廊几乎全部断裂，而这个侦探在不断崩塌的长廊之上狂奔，他的目标是最上方。
枪手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诡异的家伙，他们开始集中火力攻击，但都跟不上洛伦佐的速度，这个侦探跑的飞快。
垂直的空间之中，在这四壁之上有着劣鼠们搭建的简易梯子，它呈交错型覆盖在壁面上，洛伦佐直接跃上。
现在洛伦佐开心极了，他正愁怎么抓住这些偷渡客，结果他们反而自己送上了门，情绪的更深处则是警惕，普通的偷渡客可不会有这样的火力以及与劣鼠做交易，他们的身份肯定有问题。
不过也不着急了，只要洛伦佐登到最高处，这一切的谜团都会有个结果。
枪手们意识到了洛伦佐的危险，加大了火力，子弹不断坠下，将烂木的梯子击断，洛伦佐直接跃过空缺，可这一次枪手学聪明了，前方的所有阶梯都被击断，洛伦佐失去了落脚的位置。
惨白剑光乍现，杖剑凶猛的刺进墙壁之中，洛伦佐悬挂在其上，他距离高处已经很近，他甚至能看清那些枪手惊恐的脸。
就像飞驰而来的死神，洛伦佐借着杖剑荡起，而在这时教士抢过了枪械，半空之中洛伦再在无逃离的可能，枪声响起，洛伦佐被命中，但子弹却被杖剑所格挡，但也因这冲击他的身影在半空中一滞，失去了前进的力。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枪手逃离，随后坠入下方的蓄水池中。

第二十三章 鼠群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从者紧跟在教士的身后，他亲眼目睹了洛伦佐的坠落，但之前那短短的一瞬，洛伦佐已经带给了他巨大的压力。
那种绝境下，远超常人所能做到的力量……简直就是飞檐走壁一般，他不由的想到了那些曾经在教会里存在过的怪物们，可根据那一夜的清洗而言，他们应该死光了才对。
教士沉默不语，他坚定的快步离开。
他当然清楚从者所怀疑的东西，也因此更为警惕焦急，这旧敦灵里隐藏的怪物要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多。
教士不敢去回想那些，他甚至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一旦那个猜测是真的，被那种怪物盯上，这一行人里……或许不会有人能逃出这地下，他只能欺骗自己加快步伐。
可突然间诡异的声音响起，从他们的身后传来。
他们停住了，这个劣鼠挖掘的隧道离鼠巢并不远，在这里他们能看到高台上的事物，他们刚刚就是在那里进行的枪击。
紧接着一把惨白的杖剑从边缘插入地面，那人凭着剑刃就这么从绝壁之下爬了上来。
他没能跌入蓄水池中，坠落时，在情报商与卡穆的目睹之下，洛伦佐将杖剑插入了墙壁之上，凭借着强大的力量硬是令自己稳住，并再次上升。
洛伦佐看着隧道，在那黑暗之中的人们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猎……猎魔人？”
教士几分怀疑的低语着，他也曾目睹过教会的核心力量，他当然清楚这种超凡的体魄只会出现在那些怪物的身上，只是没想到这些怪物还活着，并且还出现在旧敦灵之内。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略微的喜悦，果然他们是对的，无论洛伦佐是不是猎魔人，这种超凡的力量一定早已出现在了旧敦灵之内，他们没有搞错探寻的方向。
“信徒们……献身的时候到了。”
教士微微后退，他的目光如刃，握紧了手枪的同时看着四周的从者。
自从新教皇上任后，他便对福音教会内部展开了大清洗，反对者全部被清除，手段残忍迅速，当他们调动起力量准备反击时，却发现新教皇已经控制了一切，迫于无奈，他们以弥格耳枢机卿为首，外逃而出。
在长期的对峙下，这隐隐成为了福音教会的第一次内战，而现在他们得到了消息，劳伦斯携带着《启示录》出现在了英尔维格，这是他们反击的机会，一旦新教皇率先得到《启示录》他们便再无反击的机会，但同样的，他们夺回了《启示录》，那么新教皇再也不是威胁。
他需要活下去，至少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去，现在他们的派系已经被逼到了绝境，这是最后翻盘的机会了。
“雅格教士……”
从者们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眼神中带着难以遏制的惊恐。
“作为殉道者，荣光依旧属于你们。”
雅格从容不迫地说道，几人短暂的对视着，似乎是内心的力量战胜了恐惧，他们艰难的点了点头，随后任由雅格朝着地表狂奔离去。
他们还是有胜算的，这隧道如此狭窄，自己占据这个位置射击，洛伦佐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他们能拖延很久，甚至说安全撤离。
对，没必要那么恐惧，或许洛伦佐只是身手出奇的好而已呢？他不是什么猎魔人，猎魔人早就死光了，而且即使有幸存者也不会出现在这肮脏的鼠巢之中，对吧。
从者们努力安慰着自己，而在这点时间里洛伦佐早已爬了起来，身上被水雾打湿，光滑的杖剑之上，水珠滴落。
潮湿的衣服紧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一个黑色的剪影，他半垂着头，如同田野里稻草人。
目光缓缓抬起，与那黑暗中的从者们短暂的对视，下一刻枪火如同发号枪一般，从者们开火的同时洛伦佐狂奔了起来。
杖剑拖曳出惨白的弧光，危险至极。
他身上带着一种难言的压迫感，就像告死的死神，当他决定来敲门时，你无论做什么也无法阻止，甚至说连拖延都做不到。
肉体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迅捷的挥舞着杖剑，凡铁在空中撞击，这不是精心制造的钉剑，也不是净除机关的特质金属。
撞击的瞬间，杖剑上便出现了细小的凹痕，伴随着洛伦佐挥砍，锋利的剑刃上，带有豁口。
身前爆发出几朵火花，杖剑精准的将其斩落，火光转瞬即逝，洛伦佐瞬息间挺进隧道之中，更多的子弹涌出，这狭窄的空间里转身都显得费劲，洛伦佐根本挥不起剑刃，在从者看来他必死无疑。
子弹随之落入前方，可由于洛伦佐的进入挡住了光线的照射，从者们的视线一片昏暗，但很快更多的火花在黑暗里迸发。
他们不敢停歇，继续开火着，能听到黑暗里传来金属的撞击声，但在其中有尖锐的风声响起，杖剑破空而至直接钉穿了第一个从者，黑暗里有东西在移动，他的步伐迅捷。
“开火！开火！别停下！”
枪口迸发的火光暴露了从者们的位置，他们大多数只能蹲下，以防止后方的子弹命中自己，但很快枪口的火光照亮了一些本不存在的东西。
那是漆黑的甲胄，它没能完全覆盖洛伦佐，仅仅是包裹住了手臂，如同简单的手盾一般，而就是这样的盾在黑暗里挡住了绝大部分攻击。
这狭窄的空间没有给挥拳留有加速的余地，但这不代表近身的搏杀便无效，洛伦佐一只手直接顶住了从者的身体，将他作为盾牌挡在身前。
他用力的捶打着洛伦佐，可这也只是无力的反抗而已，更多的枪声响起，将他身前的从者射杀，子弹不断的落下，鲜血四溢。
在这阴暗闭塞的环境里，他可怕的就像头怪物。
捡起尸体上的杖剑，洛伦佐架着从者的身体继续推进，当逼近下一位从者时，他直接抛弃了尸体，狭窄的空间里刺出钉剑，贯穿了从者的手掌将他死死的钉在原地。
“答应我，老老实实的在这里呆着好吗？”
黑暗里洛伦佐对着那被他钉在原地的从者说道，他已经被吓破了胆，洛伦佐离他如此之近，可他连开火的勇气都没有。
剩下的从者已经失去了踪影，在洛伦佐到来前，他们便因恐惧而逃，但为雅格争取时间已经做到了。
洛伦佐看了一下四周，他在逼近高台时看到了那个教士的样子，从衣着上来看就能明白，他才是那个清楚一切的家伙。
可现在洛伦佐不知道该从哪里前进，隧道的岔道有很多，而那个教士不是妖魔，洛伦佐无法追踪他。
但就在这时黑暗里传来稀碎的声音，洛伦佐能隐约的看到一只大老鼠不知从哪爬了出来，尾巴上挂着警黄色的挂链。
它就像有智慧一般，在洛伦佐的不远处停了下来，随后再次朝着其中一个路口前进。
“这么……玄学？”
洛伦佐几分不敢相信，但还是跟上了老鼠的路线。
……
在隧道之外，鼠巢之中，情报商正站在边缘，他抬起头看着早已无人的高台，虽然洛伦佐杀进去那么久了，可他还是带着几分心悸与欣喜，紧紧的盯着那里。
“你觉得那是人能做到的吗？”
漫长的沉默后他突然说道。
这里只剩下了他和卡穆，劣鼠们都很机警的一群人，当第一个枪声响起时，他们就已经四散逃开。
卡穆清楚这句话是在问自己，他回想着洛伦佐在墙壁上那不可思议的行动，愣了好久才缓缓说道。
“我……我不清楚。”
可等了一会，情报商突然笑了起来，他收集了太多的情报，当这些不被人注意的闲言碎语被整合在一起时，便会关联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可在其中情报商会给予这个故事一个数值，他称之为“偏差值”。
这些故事都是由他根据情报关联而出的，所以总会与实际发生有所不同，而为了保证关联出的故事逻辑合理，他会允许自己关联出的故事进行一些“偏差”，或者说对实际现实的“修正”，来填补故事中的漏洞。
就比如洛伦佐刚刚的爬墙，假如情报商没有实际目睹这些，他为了令故事合理，会对其修正，比如墙壁上多出了很多个落脚点这样。
但这样的修正不会过于偏差，就比如洛伦佐凭着一把杖剑，在短时间内再次冲了上去，这在故事中，这便是偏差值过大。
情报商脑子里有很多消息情报，它们能整合出一个又一个庞大的故事，但这些故事之中有些偏差值大的离谱，比如伯劳，比如洛伦佐，比如……旧敦灵。
他能察觉到这些故事之中的漏洞，想要填补那样的漏洞，他要在原有的故事上进行不合理似的修正……可这是故事，但现实呢？
现实也会像这样不可思议吗？但如果是现实的话，又是什么力量在修正这一切？
那会是一股非常可怕的力量，而这个力量便藏在旧敦灵的阴影之中，如今情报商亲眼看到了这些，这或许是他与这隐秘最近的一次。
有什么东西藏在阴影里，他就要看到它了。
“鼠王会很高兴的。”
情报商说道，卡穆不清楚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停下！”
可在这时有声音响起，从者落荒而逃后，在隧道里绕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了这里，他举起枪，警告着两人。
卡穆顿时害怕极了，他只是个苟活的劣鼠而已，他本能遵从着，停在了原地。
情报商则缓缓的转过头，看着那个迷路的从者。
他面带着笑意，可目光却充满怜悯。
“你们是一群不守规矩的家伙。”
“闭嘴！”从者怒吼道，“带我离开这！”
这隧道太复杂了，他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
可情报商丝毫没有在意那枪口，他继续说着。
“下城区虽然混乱，但它依旧被看不见的秩序束缚着，所以大家才能在混乱里生存……坏了规矩是要死的。”
情报商看着从者，随后吹起了口哨，那声音尖锐，极具贯穿力，从者刚准备鸣枪警告，但数不清的尖锐之音回应着口哨……从他身后的隧道之中。
他猛的回头，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下一刻它们破影而出。
那是黑色的浪潮……死亡的鼠群。
它们随着口哨声蜂拥而至，将从者团团围住，看起来无害的它们展露了牙齿与利爪，反复的在从者的身上啃食撕咬，他痛苦的哀嚎着，疯狂的开火，但也无能为力。
奋力挣扎着，但老鼠们不断的跃起，牙齿狠狠的咬住他，不断的叠加下，他再也站不住了，最后蜷缩在地上，身上挂满了大快朵颐的老鼠。
情报商从容的从他身旁离开，密密麻麻的老鼠之中有血液流出，从露出的缺口上，甚至能看到咬烂的血肉和白骨。
惨叫声开始变得虚弱，转为平静，只剩下了那密密麻麻的进食声。
卡穆恐惧得忘记了呼吸，他从未想过自己随意在手中把玩的老鼠，有一天也会这么可怕，紧接着他看向了情报商。
情报商只教了他们如何训练老鼠传递情报，可从未教过这些……这些杀人的技艺。
心脏剧烈的跳动着，或许只要再有一声哨响，鼠群的浪潮便会将自己卷起，啃食殆尽。
似乎是意识到了他的恐惧，情报商慢悠悠的说着。
“你是自己人，放心，杀人灭口我是不会做的。”
这不知是谎言还是真话，但至少令卡穆那恐惧的心微微平静了些许，情报商向他示意。
“跟着我，鼠王还在等着我们呢……”
“鼠王？”
卡穆有些不敢相信，难道说他真的存在。
“卡穆，你已经看到了些不该看的东西，那么……要么证明你的价值，你值得被投资，或者被放弃。”
情报商接着说道，带着怪异的微笑，卡穆愣神了好久，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他跟了上去。
两人步入了隧道之中，这短暂的时间里进食结束，老鼠们一哄而散，只在原地剩下了血渍与碎裂的白骨。

第二十四章 旧友重逢
雅格一路狂奔，虽然也出自于神秘的福音教会，但他和身后那个紧追不舍的怪物比起来，简直就像一只小白鼠般人畜无害。
他能听到身后隧道深处传来的枪声，还有从者们惊恐的大喊，他们没能拦住那个怪物，他就要来了。
雅格开始后悔刚刚的决定了，谁也想不到仅仅是灭杀一些老鼠而已，却会引来像洛伦佐这样的怪物。
他在复杂的隧道中狂奔，引路的劣鼠被他第一个杀死，在这复杂的迷宫之中，他来回的乱撞，但就像抱有某种希冀一般，他相信自己能逃出去。
谁也不清楚这些劣鼠在地下生活了多久，他们一直躲在旧敦灵的地下，不为人知。
可很快哗啦啦的水流声在黑暗里愈发响亮，雅格知道他就快到外面了，或者说另一个下水道，但总比呆在这阴暗的隧道中要强。
身后的黑暗里传来催促的脚步声，那个怪物就要跟上来了。
雅格一边奔走，一边拔出腰间的短剑，虽然恐惧，但他觉得至少应有反击的余地，毕竟他也曾是圣堂骑士的一员。
呼吸剧烈，沉重的喘息中，他从隧道之中冲出，一个踉跄险些跌进水沟之中。
他出来了。
雅格几分欣喜的看着这里，如他所料，这是一处下水道，但下水道的入口之外便是泰晤士河，他能看到那简陋的阶梯，他可以沿着这里返回城区。
诡异的压迫感下，就连这异国他乡都变得亲切了起来。
他连忙向着外面跑去，但也在这时，他清晰的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洛伦佐已经追上来了，黑暗里杖剑映射着微弱的白光，如同追击而来的死神。
“别逃啊，不是要杀人灭口吗？”
洛伦佐嘲笑着，紧握着杖剑而来。
雅格可没时间也没勇气回话，他急忙爬了出去，重新登上了旧敦灵的街头，或许是他过于狼狈，街头的行人纷纷侧目，身上还带着地下的腥臭，大家皱着眉头。
没必要在意形象了，他得想办法甩掉洛伦佐，直接朝着人多的地方逃去，但由于身上的污秽与狼狈，行人本能的多远些，而当雅格挥起手中的短剑时这已然变成了恐慌。
可这只是恐慌的开始，大家接下来便看到了那紧跟在雅格身后的男人，他身上潮乎乎的，看起来比雅格狼狈多，但他握着杖剑，杀气凌然。
见多识广的旧敦灵居民很快便搞懂了局势，这可能是一场街头仇杀，有正义之士想出头，维持一下这有些慌乱的治安，但很快追在后面的那个人大声地吼道。
“苏亚兰厅办案，不想死的让开点！”
洛伦佐底气十足地吼道，他开始后悔没借走普雷斯的警证了，当然普雷斯要是知道现在这个情况，他应该也挺后悔回去睡觉的。
听到洛伦佐的吼声，大家的行动一时间停了下来，他们有些分不清真假，毕竟洛伦佐身上没有穿着警服，但从他那底气十足的声音来看，他似乎也不是在骗人。
雅格见此情景只能全力奔跑，他不断的朝着人群跑去，一边跑一边把街头的一些货物推到，似乎制造更多的混乱。
他确实成功了，因雅格的突然闯入，街头的马车急刹，伴随着马嘶声，马车倾倒，乱做一团，这似乎引起了骑警们的注意，能听到四周回荡起了隐约的铁哨声，骑警们正朝着这里赶来。
洛伦佐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切，他很清楚一旦骑警抵达，只会令事态变得复杂，甚至说让雅格跑掉。
这么想着，洛伦佐的手伸向怀里，根据《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侦探守则》第七条，现在这个情况来看，他要在这个嫌疑人逃掉前打断他的腿。
可手却摸了个空，这时洛伦佐才想起他那把亲爱的温彻斯特早已不在，内心忍不住的辛酸，接着便是猛男落泪。
在那漫天的火雨之中，洛伦佐被炸个半死，那把温彻斯特当然也没有什么好下场，洛伦佐在那场爆炸之中遗失了它，虽然亚瑟说清理战场时会仔细为他寻找，但洛伦佐估计以当时的火力来看，即使能找到也是一团烂铁了。
它陪了洛伦佐这么多年，感情之深简直就是手足兄弟、挚爱亲朋。
想到这里洛伦佐怒不可遏，整个人杀气又涨了几分，这倒吓到了雅格。
混乱已经蔓延了整个街道，雅格就像个无头的苍蝇一路乱撞，他已经不期望自己能逃掉了，他只是想再多逃一会，能多逃一分钟是一分钟。
可突然他发觉那紧追自己的怪物不见了，街道上只剩下了他自己，但紧接着凌冽的杀意从后而至，雅格猛的转身，正好迎上了那从巷道而来的洛伦佐，杖剑在眼瞳之中不断的放大，下一刻钢铁崩鸣。
曾经身为圣堂骑士的本能在这危机的时刻拯救了他，雅格本能的挥起了短剑，它与杖剑短暂的相接，但下一刻便因洛伦佐那无可阻断的力量而失衡。
雅格觉得自己是在和一个怪物拼刀，手臂直接被震的发麻，整个人开始向后倾倒，失去了平衡。
洛伦佐挺步，面露凶色。
雅格反倒没有挣扎，而是顺应着倒了下去，但立刻在地面上翻滚爬起，同时甩手，回身反砍向洛伦佐。
这出其不意的一击差点砍到了洛伦佐，好在他第一时间止住了步伐，没有紧跟上去，但紧接着洛伦佐怒骂道。
“你还敢还手？”
这话弄得雅格一怔，就连恐慌的心都停滞的了一下。
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还手都不行吗？
他很想和洛伦佐互相对骂，但本能却驱使着他逃离，可刚迈步，剧烈的痛苦从脚踝处传来。
杖剑精准的斩伤了他的脚踝，雅格无力的倒了下去，血液喷涌。
反正都是令嫌疑人丧失行动能力，洛伦佐倒不在乎是用枪还是用剑了，他的分寸拿捏的很好，只是切断了肌肉，不然这凶狠的一击可能连带着雅格整条腿都斩下来。
洛伦佐慢悠悠的走了过去，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虽然身上的臭味熏天。
“来自翡冷翠？”他试探性的问道。
可雅格根本没有理他，只是抱着受伤的脚踝，发出痛苦的低吟。
洛伦佐蹲了下去，然后一拳打在了雅格的身上，令他痛苦的蜷缩了起来。
他之前是在下城区混的，那些人个个都的暴徒，刀口舔血的疯子，有时候为了得到情报，洛伦佐需要对他们严刑逼供，但仍有一部分人死不开口。
洛伦佐曾思考很久该怎么对付他们，最后他找到了办法。
那便是恐惧。
侦探露出残忍的笑容，慢慢说道。
“终于落在我手里了啊，别着急，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来相处。”
那神色活脱脱像个吃人的变态，仅仅是看洛伦佐的样子，便知道落在他手里没有好下场。
雅格的目光充满了惊恐，洛伦佐的手伸向了他的咽喉，无形的压力捶打着他的心脏，所谓的神与信仰在这一刻救不了他，与其死亡相比，漫长的折磨才令人胆寒。
可就在那手即将扼住他的咽喉时，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洛伦佐猜是骑警们，他倒不在意这些，骑警们对目前的局势影响不了什么，可下一刻便洛伦佐腾空而起。
这一刻大侦探也有些发懵，可随后便是身上传来的剧痛，视野飞速变化，他被撞飞了数米，最后撞在了路灯上，沉重的一击带着整个灯杆都在不停的晃动。
马车停在了路边，车轮距离雅格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再偏一点他就会被车轮直接碾死。
“还活着吗？”
男人推开车门，看着狼狈不堪的雅格。
雅格看到他，惊恐的神色转为了喜悦，但还不等他说是什么，男人直接把他拎了起来，拖进车厢内。
一切发生的很快，甚至连一分钟都不到，尚未挺稳的马车开始加速，马夫用力的抽打着骏马，试图快点离开这里。
这一撞对常人来说是致命的，但洛伦佐不是常人，他艰难的站了起来，浑身充满着那剧烈的钝痛，但只要给他一点时间，只要一点时间就好，这个侦探又会能活蹦乱跳起来。
可马车不打算给洛伦佐时间，它已经开始加速离开，洛伦佐的身影有些踉跄，但他很快便忍住了痛苦，追了起来。
“该死！”
洛伦佐怒骂着，一只手捂着胸口。
这突然的一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甚至没来得及解放秘血。
虽然不致命，但这一下也令洛伦佐的状态暂时下滑了许多，嘴巴里有铁味，难受极了。
可马车越来越远，洛伦佐愤怒的掷出了手中的杖剑，剑光掠过，死死的钉在了车厢之上。
无力的狂怒一般，洛伦佐已经追不上了，他半蹲在地上，呼吸急促。
随后马车消失在了视线之中，再无踪迹。
更多的马蹄声响起，这令洛伦佐不由的警惕了起来，他猛的起身，但映入眼中的却是姗姗来迟的骑警们。
“呆在原地！”
骑警们喊道，如今使团来访，为了防止意外，旧敦灵已经高度戒严，可就是这样，今天还是发生了骚乱。
“别碍事。”
洛伦佐低沉的说着，虽然时间不长，但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足够令那辆马车逃得远远的了，他已经追不上了。
他要返回下城区，希望情报商能听他的话呆在原地，他一定要把那个家伙抓出来。
“第一次警告！”
骑警们也愤怒地说道，子弹上膛，枪口指着洛伦佐。
这个家伙虽然狼狈，但却给人一种诡异的压迫力，他们不得不警惕万分。
洛伦佐的动作停了下来，虽然他很想直接打翻这个几个人，然后继续调查，但他生活在人类的社会里，有时候你就要遵守一些规则，他说道。
“我是洛伦佐，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苏亚兰厅的外聘侦探，我在追查一个案件，懂了吗！”
随着说话，胸口传来隐隐的钝痛。
骑警们有些意外，他们互相眼神交流了一下，但枪口依旧没有移开。
“有什么证明吗？”
证明？洛伦佐越来越后悔没拿普雷斯的警员证了，他摇摇头。
“那还是麻烦你配合一下。”
骑警们也不想把洛伦佐逼急了，态度稍稍缓和了许多。
洛伦佐沉默了一会，但正当他要说什么时，有人为他辩解道。
“他是苏亚兰厅的外聘侦探，我见过他。”
马蹄声逐渐靠近，声音有些熟悉。
洛伦佐转过头，女孩得意洋洋的驾马而来，一瞬间洛伦佐突然有种见到亲人般的激动感。
“伊……伊芙？”洛伦佐说道。
他和伊芙最后一次见面是劳伦斯出现的那一夜，洛伦佐当时要牺牲她来杀劳伦斯……说实在那时洛伦佐的心态和现在的心态完全不一样，那时的他就是一个高效的武器，只要能杀了劳伦斯，他甚至不介意自己也死在那。
可现在不同了，劳伦斯死了，洛伦佐也变得愈发像个人了，留有人性，因此往往回想起那时，难免有所愧疚。
他没做好和这个女孩会面的准备，当然这个情况下重逢也不错，从伊芙主动为自己解围来看，她对于自己的抉择也没有生气，这样心大……善解人意的女孩可太好了，她一定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做的，对吧！
洛伦佐疯狂的脑补，又或者说为自己的决定开脱，似乎他和伊芙之间的芥蒂早已不见了一般，他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
“听到没！我真的是啊！”
旧友重逢，洛伦佐不要脸的凑了上去，可抬起头却看到伊芙脸色有些冰冷，刚欢悦起的心突然僵住了。
女孩盯着他，冰冷的脸上扯出了点笑意……准确说是冷笑。
“制造混乱，财务损失……”伊芙看了一眼后方的街道，追逐战留下的混乱还在，还有人被倾倒的马车压倒。
“等等！我是在查案！”
洛伦佐感到了些许的不妙，他为自己辩解着，毕竟他真的是在查案，虽然嫌疑人已经逃掉了。
“你和我说又有什么用呢？我只是个维护治安的骑警啊！”
伊芙摊了摊手，随后丢出了一副手铐。
“铐起来！”

第二十五章 女队长
“铁门~铁窗~铁栅栏~”
洛伦佐坐在角落里哼着奇怪的歌，视线则看向铁窗外，外面的天空阴郁，步入日落。
几个壮汉蜷缩在角落里，头冲着墙角，就像在自闭一样……确实，任谁被洛伦佐那一顿拳打脚踢都容易自闭。
在大约半小时前，洛伦佐被伊芙拷回了苏亚兰厅的拘留室，这个位置棒极了，从工位上正好能看到这里，几位眼熟的警员同志时不时抬起头看看洛伦佐，洛伦佐知道他们已经尽力忍住笑意了，但还是有几个不要命的笑出了声。
洛伦佐顿时感觉自己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感觉很不爽，而在进了拘留室后，几个先到的壮汉则一脸厌恶的看着洛伦佐，有几个还出言挑衅。
这得承认，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洛伦佐身上的味道确实不好闻，他也没说什么，就窝在角落。
嫌疑犯没抓到，还被人用马车撞飞了数米远，又被伊芙拷了回来，还受这些人冷眼。
洛伦佐越想越憋屈，随后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壮汉们。
“你看我干什么？”洛伦佐问道。
壮汉们一愣，“看你怎么了？”
“怎么了？”洛伦佐摩拳擦掌，“你还敢还嘴？”
然后就是现在这个情况了，洛伦佐用极短的时间成为了拘留室的室霸。
他倒不担心现状，反正洛伦佐头顶有人，拘留什么的也就走个形式，不过现在正好有个地方歇歇脚了，身上的钝痛也好了很多，洛伦佐开始思考刚刚的追击。
很显然，这批来自翡冷翠的偷渡客似乎在密谋着什么，毕竟正经人可不会到鼠巢那个鬼地方问情报，加上他逃离时的马车，他们在旧敦灵内看起来有接应，很显然也不是谁都能用的起马车，这个接应者，也是有一点的资本。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要偷渡呢？洛伦佐觉得以他们的能量，应该能伪造一个正规的身份来抵达旧敦灵，还是说他们不希望被人知道呢？
洛伦佐脑海里闪过一个秘密部门，净除机关。
净除机关，盘踞在旧敦灵阴影下的庞然大物，在如今使团来访，加倍警戒的情况下，想必净除机关也不会放松，他们是不想引起净除机关的注意。
如果这个猜测属实，那么事情便有趣了起来，根据亚瑟对自己说的话，教会暗中试图与净除机关交换技术，这次来自翡冷翠的使团想必就是要做些事，可现在又来了一批偷渡客。
冒着交换失败的风险，也要暗中派遣力量……能诱惑他们做到这些的似乎只有一个。
“《启示录》……”
洛伦佐低声道，找到这个关键的点后，整个事件在他脑海里成型。
猎魔教团已经重建，静滞圣殿也再次上线，那个诡异的静滞圣殿能监控到猎魔人们，或许是自己与劳伦斯的厮杀中，被其发现了，于是他们也确定了《启示录》的所在。
整个事件突然明朗了起来，但洛伦佐却感不到开心。
忧心忡忡间，拘留室的铁门被人打开，警员对洛伦佐说道。
“出来，做个笔录吧。”
洛伦佐老脸一黑，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跟了出去，他总不能在这里大开杀戒，虽然留有特权，但那特权不是用在这里的。
很快，洛伦佐便被送至了一个小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和一个桌子，熟悉的女孩正坐在桌子对面，她一本正经的拿着笔和本。
“好……好久不见啊！”
整个小房间里，只剩下了他和伊芙，见气氛有些尴尬，洛伦佐率先说道。
“嗯，好久不见。”
伊芙的反应很冷淡，意料之中。
“我说，你这是不是公报私仇啊！我承认我当时的决定有些不好，但这些都是可以解释的……”
思绪在脑海里飞转，洛伦佐很快便为自己辩解了起来，这个侦探油嘴滑舌，骗一个小姑娘再轻松不过了。
可伊芙却一脸的平静，似乎根本没听到洛伦佐说话一样，等洛伦佐说完了，她才缓缓说道。
“说完了？”
洛伦佐点点头，随后伊芙不屑的一笑。
“你以为我是在公报私仇？”
“难道不是吗？”洛伦佐反问。
伊芙在拷住自己后，便用绳子把自己和马匹绑在了一起，她在前头骑得欢腾，洛伦佐在后头举着手一路小跑……这个情景在几百年前很常见，一场战争胜利后，骑士们就用绳子拖拽着俘虏。
伊芙摇了摇头。
“洛伦佐，我不是什么小孩子，我已经成年了，我很理性的。”伊芙说，“我是在救你……至少是解围，虽然那些骑警对于你而言不是什么威胁，但那种情况下，你只会制造出更大的混乱，引来更大的麻烦。”
洛伦佐一愣，没想到还有这些原因在内。
“现在旧敦灵早已戒严，我都上街巡逻了，你说呢？按照当时的情况，你可能会引起街头的火拼，我只不过是把大事化小了而已。”
按照伊芙的这个逻辑而言，好像还真是这样，以当时洛伦佐的想法，他或许会一拳打翻拦路的骑警。
“那我还得感谢你了？”
“感谢倒不至于，我倒有些好奇你在做什么。”伊芙说到这里皱了皱眉，这密闭的空间里，洛伦佐的味道醉人，“是在下水道里抓老鼠吗？”
“别说，还真和老鼠有关。”听到这里，洛伦佐回答道，“一个有些复杂的案子而已。”
伊芙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什么。
一切又平静了下来，平静的令洛伦佐十分不适，他脑海里想着可以说的话题，接着问道。
“亚……菲尼斯克公爵同意你当警探了？”
洛伦佐本以为在那次事件后，亚瑟会把伊芙远远的送走，可他没想到亚瑟直接放弃了这些想法，任由伊芙去追梦了。
“差不多。”
伊芙回答，谁也不清楚她是怎么说服的亚瑟。
她看起来根本不想和洛伦佐多谈，好不容易找到的话题又没了，洛伦佐实在有些忍受不了了。
“对不起啊。”
“什么？”
伊芙几分好奇的看着他，不明白洛伦佐这突然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很抱歉，当时要牺牲你。”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把一切说开了。
“没什么好抱歉的，我能理解。”伊芙非常正经的回答。“而且我还学到了一些事。”
“什么事。”
“不要过于期盼于别人，”伊芙说，“把自身的愿望强加给别人本身就不对。”
“这弄得我像个混蛋。”
“你本来不就是吗？”伊芙接着说。
“洛伦佐你是个优秀的骗子，有时候我都会因你的表演忘记你那恶劣的本质，只不过这次我一直抱有了警惕而已。”
伊芙说着亮了亮手中的枪，“别太在意，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那么矫情。”
她说着推开了门。
“你可以走了。”
“笔录呢？”洛伦佐问。
“就像你说的，都是熟人了，走个形式而已。”伊芙说。
这奇怪的态度弄得洛伦佐感觉有些怪怪的，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可洛伦佐能感到她的冷淡，就像普雷斯说的那样，信任是个很珍贵的东西，无形的墙隔已经绝在了两人中间。
小姑娘不好骗了啊。
洛伦佐内心感叹着，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走了出去。
果然有了人性，便会拥有烦恼，洛伦佐以前可不会在意别人的情绪，在他看来其余人都只是协助自己猎杀妖魔的工具而已，可现在不同了，铁石熔化成了血肉之心，有时候这见鬼的愧疚感，令人生厌。
“你……能不能高兴点！”洛伦佐突然说道。
听到洛伦佐的话，伊芙不怒反笑，“我说洛伦佐，不要脸也要有些限度吧？”
“上次见面你可差点杀了我，我没把你拘留几天已经够克制了好吧！”
这么一听，小姑娘确实理智了不少，不然按照洛伦佐之前对她的印象，她现在应该已经准备拔枪开火了。
但她没有做出那些无理的事，甚至还在她的职责内，为洛伦佐走了个后门。
“这就是又爱又恨吗？”洛伦佐继续说着烂话，他喜欢用这种不要脸的方式来缓解尴尬，这感觉就像把一件很严肃的事，弄得不严肃了起来。
伊芙显然已经看穿了洛伦佐的把戏，这个家伙总是这样。
“所以快点滚吧！洛伦佐！”
伊芙说着，一脚把洛伦佐踢出了苏亚兰厅的大门。
洛伦佐孤零零的站在街头，已经临近黑夜，路灯纷纷亮起，似乎是在告别白日的离去。
回头看了一眼苏亚兰厅，好在事情没有闹大，不然倒霉的可不是洛伦佐，而是普雷斯了，毕竟根据报告的话，他是和洛伦佐一起出去行动的。
普雷斯需要这份工作来维持生计，而洛伦佐不需要，他只是需要什么东西来找点乐子，填补自己没有妖魔杀时，那空虚的内心。
站在街头沉吟了稍许，洛伦佐有了新的思路，接着便朝着下城区走去。
在洛伦佐离开后，伊芙也从苏亚兰厅里走了出来，不过这一次她脱去了警服，换上了宽大的风衣，她看起来是该下班回家了，可她却走上了和洛伦佐相同的路，似乎两个人的目标是同一个地方。
真是意外，伊芙也没曾想会在今天遇到洛伦……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
女孩的目光带着几分冷漠，虽然嘴上说着理智，但她还是想给洛伦佐一枪，毕竟那个猎魔人也死不了，打一枪当解气也好。
劳伦斯的突袭中，伊芙的世界碎裂成无数块，她面对过妖魔，直视过那恐怖之物，但伊芙即使是那样也有着反抗之力，但面对劳伦斯时，那是一种无力的绝望感。
置身于幽暗的海底，没人能救她，最后的希望只能落在了洛伦佐的身上，可当时那个猎魔人也看起来自身难保，但……但伊芙还是有着些许的期待，或许洛伦佐就嚷嚷着什么爱与和平就把劳伦斯解决了呢？
可奇迹没有出现，洛伦佐没有想救她，甚至想带着她一起下地狱。
那时反而没有什么绝望感，伊芙倒是突然觉得很失落。
你觉得你们也算是过命的兄弟了，一起跳过车，联手砍过妖魔，结果这个狗东西反手就把你给卖了。
伊芙事后也曾回想过当时的情景，她没必要指责洛伦佐什么，猎魔人也是为了根除妖魔而战，与这伟大的理想相比，自己确实轻微的可怜。
但紧接着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人出现了，亚瑟扛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那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洛伦佐为了伟大的理想冷漠的杀死一切，而一直坚守的亚瑟却背弃了所有，选择救伊芙。
也是从那时起，亚瑟一直隐瞒的世界正式在伊芙的眼前展现了出来，他再也瞒不住了。
不过这一次父女之间的谈话不再像以前那样激烈，也在那时伊芙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亚瑟一直想把自己送走的原因，原来自己与那阴暗的世界是如此之近。
谈话的最后，双方都做出了妥协，亚瑟允许伊芙追梦去当警探，同时一切也到此为止，亚瑟不会向她透露与那阴暗世界有关的东西，她也不许问，大家就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继续生活。
可伊芙从来不是什么安分的家伙，她有着自己的想法，她清楚的知道那个阴暗的世界就在旧敦灵的某个角落，自己就要找到那扇大门了。
她突然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白皙的皮肤下能看到隐隐的青色，她是个人类，血管里却流淌着不一样的血。
伊芙还记得洛伦佐对自己说的话，自己的身体有问题，虽然不是猎魔人那强大的秘血，但也应该是趋近于秘血的某种东西，这从亚瑟就可以看出来，什么见鬼的英尔维格队长，可那个老东西什么也不说。
她此刻的心态很奇怪，她也说不上来，就像做了一个漫长的美梦，如今这个精心编织的美梦破碎了，她置身于寒风之中，依旧不知道自己的本质。
其实……说不定自己也是什么英尔维格队长。
女队长？听起来还挺带劲的。
亚瑟不会透露那些事也不许问，可这不代表不让伊芙自己去挖掘出真相。她向着下城区迈步。
虽然后怕，但伊芙觉得自己在那一夜里还是学到了很多，就比如有些时候自己的命只能握在自己的手里，因此这宽大的风衣下藏着枪械。
戴上帽子，把脸藏进阴影里，伊芙的时间并不多，如果太晚回去，亚瑟一定会警惕起来的。
可伊芙刚走了没两步，一只老鼠从她身前的跑过，尾巴上挂着红色的挂链。
看着那一闪而过的老鼠，她神色犹豫了几分，随后叹了口气，似乎是放弃了今夜定好的行程，她折返了回去，老老实实的走向家门。

第二十六章 内战
漆黑的马车在下城区里来来去去，于潮湿泥泞的道路上留下一道道车辙，汇聚在某个扭曲的建筑之旁，尊贵的客人们戴着面具，在侍者的陪同下步入阴暗的大门之中。
建筑张开了幽深的大嘴，里面传来欲望的气息，他们蜂拥而至，欢乐至极。
伯劳倚靠在座椅旁，从他这个角度能刚好看到整个赌场的全局，硬币互相撞击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他喜欢这，也挺喜欢自己的工作，除非必要时刻，伯劳很少会出现在一线战场，他的主要职责是稳定下城区的和平，以及暗中调控一切。
室温温暖柔和，人们急促的喘息着，把筹码紧紧的握在手中。
这里流通着巨额的财富，而绝大部分最后都将归入净除机关，毕竟这样庞大的组织可是十分烧钱。
侍者从身后走来，将空杯填满。
伯劳拿起一旁的酒杯，虽然经营赌场这么久了，可他没有染上这赌博的陋习，作为幕后的老板，他可太清楚这里的规则了，赌场本身就在出老千，没有人能一直赢，但赌场可以。
他抬起酒杯喝了起来，可熟悉的味道不再，入口是一种奇怪的辛辣感，伯劳当即把酒水吐了出来，同时有嘲笑声响起。
“如果这是毒药，你差点就死了。”
那人嘲笑着坐在了伯劳的旁边，伯劳没有去看他的样子，直接从怀里掏出了银白的左轮，这种距离下，以丧钟的口径即使隔着钢板也能将敌人贯穿。
作为下城区的调控者，伯劳没少受到刺杀，他早就习惯并警惕，可当枪口指向那人时，伯劳才看清他的样子。
“你就不能大大方方的走进来吗？”
伯劳看着洛伦佐，他穿着侍者的服装，就是他为伯劳倒的酒，可伯劳根本没有注意到。
这个神经病在演技大成后就特别喜欢这么玩，鬼鬼祟祟的潜入，想必他为那些贵妇人工作时，就是这么做的。
“我是在测试你的安保，这以后是能救你命的。”
洛伦佐解释道，但比起他说的，伯劳更倾向于他只是想看自己出丑而已。
“说吧，来干嘛？”
“好久没见了，来看看老朋友，怎么了？”
伯劳白了洛伦佐一眼，“你觉得我会信吗？”
洛伦佐这种人不会无缘故的来，就像个走哪炸哪的灾星，伯劳对于他可是避之不及。
“好吧，确实有些事，比较复杂的事。”
洛伦佐说着看了看着略显嘈杂的赌场，目光接着移向伯劳，示意道，“你不会是想在这里谈这些吧？”
听他这么说，伯劳松懈的精神紧绷了起来，看起来这个侦探难得的有正经事找自己。
“跟我来。”
伯劳起身，带领洛伦佐走向地下深处的办公室。
“好久没来，居然有种难得……欢喜！”
推开门，洛伦佐就跟在自己家一样，直接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伯劳和他隔着宽大的木桌。
“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建立一个稳定的联系。”洛伦佐率先说道。
“联系？”
“是啊，每次有事情，都是你们净除机关主动找我，而我想找你们却困难重重。”洛伦佐说。
洛伦佐至今不清楚那神秘的破碎穹顶位于何处，每次联系都是净除机关的人主动上门拜访，虽然说乔伊算是他的稳定联络人，可这个联络人也神秘失踪很久了。
净除机关的一切就像梦幻一般，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痕迹。
“其实你们也很厉害……或者说那清道夫们的强大，”洛伦佐赞叹道，“这等规模且强大的组织在旧敦灵内存在了这么久，却无人知晓你们的存在，也许有人知道，但被你们的清道夫们完美的处理了。”
伯劳回了一个略显漠然的眼神，他回答，“清道夫部队是个很特殊的存在，当然他的效率也高的可怕，多亏了他们我们才一直藏在阴影里。”
“不过你不是想和我探讨什么，净除机关发展史吧？”
洛伦佐摇摇头，“当然不是，只是经历了点事，对于这个城市更加好奇了起来。”
旧敦灵不仅仅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些，它还是一个垂直的城市，从地面延伸至地下深处，在那阴暗的角落里塞满了洛伦佐未曾知晓的事物。
洛伦佐接着沉默了下来，他似乎在想该从问题的哪个角度入手，在短暂的停歇后，他问道。
“你们查到《启示录》的下落的了吗？”
伯劳神情严肃了起来，《启示录》极为重要，拥有它的人便能制造那诡异可怕的秘血，在劳伦斯死后他们便一直搜寻它的下落。
“没有，很奇怪，其实洛伦佐你没发现一件事吗？”伯劳说道，“从劳伦斯第一次出现在我们视线中起，他一直是一个人行动。”
“目前净除机关已经投入了大量的力量去搜寻与其有关的可能，但一无所获，有人提出或许劳伦斯真的就是一个独行者呢？在交战前他将《启示录》藏了起来，于是在他死后，再无人能找到那禁忌的宝藏。”
“这是一种可能……”洛伦佐思考了一番，低声说道。
“那你清楚翡冷翠方面的事吗？那些人要与净除机关做交易。”洛伦佐说道。
“你应该去问亚瑟，这属于外交层面的事了，我可不清楚。”伯劳回答。
这是两个庞然大物之间的交易，他们只是机器之中的一块齿轮而已。
“不过这一次对于这个使团来访，净除机关也将加入安保力量之中。”
“为什么？”
“因为《启示录》极有可能在英尔维格的土地上。”伯劳沉声道。
洛伦佐显得有些意外，“你们也意识到了这些？”
“别觉得所有人都是傻子，洛伦佐，你能想到的，我们有可能想不到吗？”伯劳继续说道，“净除机关的内部经过几次讨论，结合你之前给予的情报，猎魔教团有一个名为静滞圣殿的神秘事物对吗？”
“准确说，那里是猎魔教团的驻地，就位于圣纳洛大教堂的地下深处。”洛伦佐回想着那片诡异静谧的殿堂，猎魔人便是在那里受训，在那里植入秘血。
“你说过，猎魔人秘血苏醒程度过高，静滞圣殿便会察觉到你们的位置，净除机关内部怀疑是你与劳伦斯厮杀中触发了这一机制，或许他们不仅仅是想来交易结盟……
他们的目的也有可能是《启示录》。”
洛伦佐没想到净除机关看的这么明白，可能是合作的时间长了，伯劳很清楚洛伦佐想说什么，他抢先说道。
“净除机关是在猎魔教团的阴影下建立的，当时你们猎魔教团可是要比妖魔可怕多了，针对福音教会方面，我们或许是最警惕的了。”
福音教会垄断了针对妖魔的力量，为了脱离这种控制，净除机关隐秘的建立并发展，如果当时净除机关的存在被福音教会发现，根据洛伦佐熟知的流程便是猎魔人潜入英尔维格，以超凡的力量将其连根拔起。
“那么，你清楚来自翡冷翠的偷渡客吗？我最近便在追查一群来自翡冷翠的偷渡客，我怀疑他们有问题。”
“洛伦佐，偷渡客太多了，太多太多，即使增加力量与排查，终究还是有些漏网之鱼。”
伯劳说道，“而且如果翡冷翠那一方，真的要有力量暗中潜入，想必以他们的力量，我们根本搜查不到。”
能被抓到的，都是水平不行的偷渡客。
“你这是在承认你们的缺陷吗？”
“只是真的拦不住这些有心之人，毕竟你要是沿着下水道爬，你都能爬进旧敦灵，想想你自己，洛伦佐，当初都伤成那个样子了，你都爬进旧敦灵，更不要那些准备充足的人了。”
伯劳无奈地说道，这是旧敦灵难以掩饰的缺陷之一，他们能拦住绝大部分人，但小股的精锐力量终究是难以阻挡，而这时便需要中庭之蛇系统登场了，复杂的铁路密布整个城市，他们完全有力量将精锐迅速投放进战场。
看起来净除机关没时间管这些了。
“不过最近翡冷翠倒有另一个消息，你或许会感兴趣。”伯劳似乎想到了什么。
“什么消息。”
“你知道弥格耳枢机卿吗？”
有些熟悉的名字，洛伦佐脑海里闪过了数不清的面容，隐隐想起了这个人代表的身份与事迹。
“福音教会的枢机卿之一，怎么了。”
身披红衣的主教，拥有权力的枢机卿，他们是仅次于教皇的高贵存在，而这样的存在洛伦佐前不久刚杀了一个。
“来自翡冷翠内部的消息，那位新教皇匆忙上任，权力被枢机卿们把持，他们的本意是想架空这位新教皇，让他成为权力的傀儡，可谁曾想那位新教皇在暗中积蓄着力量，一夜直接武力清洗了所有反对者。”
仅仅是从讲述，便能听到那血腥的味道。
“弥格耳枢机卿便是那位新教皇的反对者之一，他没死在清洗之中，而是带着大部分同为反对者的枢机卿外逃，他们逃亡的同时也带走了不少资产，这对于福音教会是个重创，但同时那位新教皇也将福音教会的所有权力都握在了手中，他的地位抵达了最高。”
伯劳也不得不赞叹这位新教皇的手段，迅速且致命，没有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而是极端暴力的镇压，虽然血腥，但却有效，现在教会里只剩下了一个声音，他的声音。
“这位新教皇的手段过于强硬，令人生畏，但也有人认为，他这样的手段可能会引起历史上第一次的教会内战。”
“教会内战？”
洛伦佐听到这里差点笑出了声。
“他们拿什么打？受过祝福的铁剑吗？”
福音教会没能跟上时代的步伐，与英尔维格相比，科技落后了太多。
“所以这也有可能是使团来访的另一个目的，购买军火，毕竟我们算是最大的军火出口国。”
“这么严肃吗？”洛伦佐没想到会这样。
“这就是你和亚瑟的区别，洛伦佐，你是一个单枪匹马的孤狼，一个人来杀你和一千个人来杀你没区别，反正你只能死一次，可亚瑟、我们不同，净除机关要对整个英尔维格负责，那位新教皇也是。”
伯劳严肃地解释道。
“我们代表的不再是个体，而是名为组织乃至国家的群体，虽然残酷，但就是如此，想一想福音教会最怕的是什么？比起科技的落后，地位的下跌，他们最恐惧的反而是信仰的破灭。”
“弥格耳枢机卿带着大半的枢机卿逃亡，他们代表的可是信仰，一旦他们宣告逆反……”
“在几百年前这就是异端，当然现在也是。”出自于教会的洛伦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会有米迦勒猎魔人亲自为他们执行火刑，当然猎魔人们差不多也死光了。”
“对，就是这样，局势越来越复杂了，如果弥格耳枢机卿找到愿意予以帮助的力量，可能会是历史上，第一次教会内战……甚至说信仰的分裂。”
伯劳皱着眉头，“当然这一切还没有发生，充满了变数，这也是令我们压力颇大的原因之一，谁也不清楚使团来访究竟会做些什么。”
洛伦佐也觉得一阵头疼，但随即他想起了一个人，虽然已经被遗忘很久了。
他与枢机卿接触的并不多，毕竟梅丹佐猎魔人的职责就是守卫圣纳洛大教堂，唯一与他们有接触的时候，就是给他们当保镖，虽然听起来有些离谱，但确实就是这样，当然守卫圣纳洛大教堂也可以理解成保安站岗。
反正抛去那些神神秘秘的宗教色彩，本质上教会也只是个轰鸣运转的机器而已。
洛伦佐曾保护过洛伦佐枢机卿，听起来可能有些绕，不过那位是洛伦佐&#183;美第奇，称呼他为美第奇枢机卿似乎更好一些。
那是个有趣的老人，至少在洛伦佐接触过的枢机卿里，他是最令洛伦佐感到祥和的人。
“那么除去这些，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被伯劳的话语占据了思绪，洛伦佐突然想起了自己来这里意图。
“伯劳，你知道鼠王吗？”

第二十七章 资助者
“鼠王？”
伯劳显然没想到洛伦佐会问这些，短暂的惊愕后，他说道。
“你为什么会提起他？”
两人都在下城区厮混已久，这个鬼地方有着太多的秘密，多得令人生厌，而鼠王便是其一。
下城区的情报头目，眼线散布的极广，虽然说服务范围在下城区，可下城区以外的情报他也知晓。
“因为那批偷渡客，你们净除机关没有闲余的力气去管，那么只好我来做了。”洛伦佐话语里带着嘲讽意味，“他们去找劣鼠的情报商了，我不知道他们在打听什么，反正在事后他们准备杀人灭口，不过当时我在场，他们反倒死了好几个。”
伯劳对于这突然展开的故事有些意外，不过想想也是，洛伦佐的行动力一直如此，当他问你一个人该不该杀时，他很有可能已经杀完了人，还顺便给他埋了。
“你这已经不是追查的范围了吧。”洛伦佐对于案件的进度之快，超出伯劳的想象。
“我来自翡冷翠，总要照顾一下老乡吧。”
洛伦佐这句话可让人感不到分毫的亲切。
“那么你查到了些什么？”
“他们不是什么普通的偷渡客，他们一定在谋划些什么，在我的追击中其中一个人逃掉了……准确说我差点就抓住他了，但是我被突然出现的马车撞飞。”
洛伦佐的手划过半空，向伯劳掩饰自己是怎么进行短暂的自由落体。
“那辆马车带走了他，速度快极了，我没能追上他，随后便因扰乱秩序被骑警抓住了。”
听到这里，伯劳一乐没想到洛伦佐也有吃瘪的时候。
“我以为你会杀了那几个骑警，然后继续追……虽然你已经跟丢了他。”
洛伦佐一脸的无奈。
“伯劳，就像你说的那样，生活在人类的群体之中，总要遵守些规则，而且我又不是什么疯子，与骑警对抗只会把事态变得恶劣而已。”
洛伦佐想起了普雷斯，“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的，无缘无故丢了命，或者挨顿揍，总是有点莫名其妙对吧。
人都是有两面性的，如果大家表现出来的就是他自己本来的样子，那么这个世界肯定和平多了。”
洛伦佐调侃道。
“这真不像你能讲出的话，你居然有……同理心？”
在伯劳的眼里洛伦佐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虽然他伪装的很好，但谁都清楚，他最大的爱好是砍妖魔，沐浴在复仇的怒火中，他才算真正的活过来。
洛伦佐摇了摇头，有些不屑地说道。
“这才是人性的复杂之处，不是吗？我是个杀人狂魔，但这和我是一个资助孤儿的慈善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亚瑟是那暴力机构的负责人，冷血的恶鬼，可当涉及他女儿的性命时，这个恶鬼还是脆弱了起来，与凡人无异，可这样的话，你能说他不再凶恶了吗？
伯劳一怔，或许是被洛伦佐的话引起了思考。
“看起来死而复生让你变了很多。”
“人是一直在变化的。”洛伦佐回答。
“怎么，你小时候，那个天真的小屁孩有想过以后会变成个黑帮老大吗？还下城区这种的！这么说来你是不是也变了，人设崩塌了呢？”
洛伦佐的言语充满了蔑视感，他继续说道。
“还是说回这个案件吧，那几个偷渡客一定有问题，毕竟偷渡客是不会去问劣鼠情报，也不会有武器来杀人灭口，更没有什么见鬼的马车接应了。”
一想到马车洛伦佐的就气得离谱。
“所以伯劳，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偷渡客，会不会就是那暗中潜入的力量呢？”洛伦佐问，“你不是也有这样的怀疑吗？或许他们就是那教会分裂的一系，新教皇的从者？总之他们的目的很有可能就是《启示录》。”
伯劳脸色凝重。
“你确定吗？”
“只是怀疑，毕竟我没能抓到他。”洛伦佐继续说道，“或许是鼠王知道些什么。”
伯劳沉默着，这个问题确实值得深思，不过看洛伦佐这个样子，这个烦恼看起来他愿意前行解决。
“这件事我会汇报给亚瑟的，至于鼠王……鼠王很奇怪。”他说道。
没有人见过鼠王，他的存在也只限于人们的口口相传之中，就像个虚无的故事，但就是这样的存在，却令情报商们敬畏，似乎他真的存在一般，言谈间都透露着鼠王故事。
“虽然我在下城区这么久了，我只是听闻有这样的一个人，却不曾真的见过他，想必你也是对吧，洛伦佐。”
伯劳说道。
“确实，可这也显示了他的古怪之处……你在下城区这么久没有去调查过他吗？”洛伦佐问。
“有什么好调查的？”伯劳叹了口气，“你知道像这样的都市传说有多少吗？”
“下城区就个混乱的大锅，天南地北的人都来到了这里，被丢进锅里乱炖，”可能是和洛伦佐混久了，伯劳的修辞水准也开始朝着洛伦佐的烂话偏移，“为了能在混乱中占据席位，那些帮派的成员总会编出各种古怪的故事来展现他们的可怕，但实际上在我们这种层面上去看，仅仅是一些垃圾的叫嚣而已，不是吗？”
“鼠王的故事也是如此，在我们看来也只是个装神弄鬼的家伙，而像这样的家伙有太多了，我们无法一一证实，所以只有那些有可能破坏秩序的人，才会被我们重视。”
洛伦佐点点头，伯劳说的确实是事实，你不会在意家里的阴影里有多少只虫子，但你会杀死所有胆敢出现在眼里的虫子，鼠王便是这样的一只虫子，他悄无声息的存在了太久，知道这个事件将他扯入旋涡之中。
“好吧，看起来还是得靠我自己了。”
洛伦佐显得有些无奈，但紧接着开口道。
“那么下一件事。”
“还有什么事？”伯劳有点烦了，洛伦佐这个人事怎么这么多。
“我需要些武器，我心爱的温彻斯特离我远去了，我需要把枪打断那些混蛋的腿。”
洛伦佐恶狠狠地说道，如果当时手中有把枪械，那场追逐完全会是不同的结果。
“这点小愿望我还是能实现的。”
伯劳说着把丧钟丢了出来，“你也没少被它指着头，想必也是老朋友了吧。”
“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开玩笑了。”
伯劳把左轮收了起来，他喜欢这把枪，给洛伦佐用完全就是浪费。
“我会通知永动之泵给你挑点新武器的，在家等着签收就好。”
……
雅格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虽然成功的从洛伦佐的手中逃离，但他身上的伤还是给他带来的巨大的负担。
“你能确定吗？教士。”
有声音从床边传来，老人在问话。
“我确定。”
雅格忍着痛苦说道。
“这是从劣鼠那里得到的消息，可以确认北部之前发生了一起战斗，这个和我们得到的消息吻合，基本可以确定劳伦斯被涉及其中。”
老人沉着脸，作为外逃者，他们在翡冷翠本土的力量基本被拔除干净，这是他们获得的最后的情报了，携有《启示录》的劳伦斯出现在了英尔维格北部。
可他们不清楚北部发生了什么，在多方的情报结合下，他们基本确定劳伦斯疑似与净除机关交战。
可结果呢？
虽然身处旧敦灵，可旧敦灵对于他们而言就是一重无法看破的迷雾，他与那名为净除机关的庞然大物共处于一座城市之中，提防着他们的同时还要探寻《启示录》的下落。
老人不清楚劳伦斯是死是活，也不清楚净除机关现在了解了多少，如果这是一场游戏，他们正处于出局的边缘。
长叹了一口气，他说道，“你好好休养吧。”
老人说着便离开了，至少他们在这座城市之内还有着容身之处。
推开一扇扇大门，老人最后来到了一处房间，资助他们在旧敦灵里行动的人便在这里等着他们。
老人这一方的势力已经尽显颓势，但在这绝境却有人愿意资助他们，令他们好在旧敦灵内得以行动。
“就像雅格说的那样，萨利卡多公爵，我们目前也不清楚劳伦斯的下落。”
桌后的男人抬起头，他倒不着急，回答道。
“没事，只要事情有进展就好。”
萨利卡多公爵，手握着财富之人，作为位于金字塔顶端的他，是经济上的巨头，家族在光辉战争时期发家，产业遍布各行各业，工厂几乎覆盖了整个英尔维格。
谁也像不到资助这些外逃者的人里有萨利卡多公爵，也没人清楚他们是怎么联系到的一起，雪尔曼斯起初对其也抱有极高的警惕，毕竟他们已经没有多少力量可言，一旦在旧敦灵被捕，这会是献给维多利亚女王最好的礼物。
可这一切又是弥格耳制定的，雪耳曼斯只能顺从，但至少近期的交涉中，萨利卡多公爵给予了他们足够的安全感，两者之间保持着暂时的合作关系。
“这就是投资，我投资你们，把筹码都压在你们身上，这种事总会有输有赢，但只要最后我们是赢家，能赚到就好。”
萨利卡多缓缓说道，同时伸出手，示意雪尔曼斯坐下。
“真是承蒙你的照顾了。”雪尔曼斯谨言道。
“没什么……那么，我们开始？”萨利卡多问。
“当然，随时都可以，只是……只是没想到你会对它产生好奇，毕竟大多数人都恐惧这些事物。”雪尔曼斯说着摇了摇头，显得几分苦恼。
“所以我才不是那‘大多数人’，我是极少数人，不然我的产业不会达到今天这样的规模。”萨利卡多对此自豪极了，“人要对新事物抱有好奇，哪怕它们是择人而噬的恶鬼。”
他说着回想起了那恐怖的一夜，数不清的怪物袭击了他的庄园，燃烧的火海之中钢铁的甲胄穿行厮杀。
恐慌之中他甚至看到了菲尼克斯公爵，那个疯子居然以肉身能抵达那些怪物的袭击。
清道夫们在后续的处理中扭曲了萨利卡多的记忆，可奇怪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萨利卡多逐渐回想起了这些，他起先是以为噩梦，但随着记忆的复苏与思考的复盘，他发现了这一切的真实。
他没有声张，能抵达这个地位，萨利卡多比所有人想的还要精明，清道夫会洗去自己记忆一次，也会洗去第二次。
“说实在的，第一次得知‘妖魔’的存在时，我的世界都被刷新了。”
萨利卡多微笑道，“雪尔曼斯，你是福音教会的枢机卿之一，想必你也有过这种感觉对吧，你以为你抵达了这个社会的顶层，可突然有一天你发现，繁华的表面下还有着更深层的世界。”
他曾以为自己已经是英尔维格最高处的人了，萨利卡多掌握着经济，随时可以面见女王，但在那一夜他才发觉自己依旧是凡人之一，与那超凡的世界死死隔开。
“可通常大家都对于那更深层的世界避之不及。”雪尔曼斯说道。
“这得分人，我对妖魔可充满了好奇心。”他急切地说道，“就像蒸汽机，它最开始也是作为战争机器而出现，可现在它已经是整个社会必不可少的东西，或许……或许妖魔也是如此呢？”
雪尔曼斯沉默，什么也没说，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萨利卡多有着强烈的个人色彩，他不信神，也不信鬼，他就是个纯粹的商人，就连妖魔这种的恐怖之物，他也愿意予以投资。
老人不清楚他究竟想要什么，或许是在翡冷翠呆久了，信仰的与岁月的冲刷下，他也变得古板起来，与这新时代格格不入。
“我们之前说到哪了？”雪尔曼斯问道，这也是合作的一部分，这个商人喜欢与妖魔有关的故事，这令他可以深入那未知的世界。
“建立教会那一段，那些修士从北方带回禁忌的知识。”
就像某个奇怪的睡前故事，萨利卡多有着几分兴奋地说道。
雪尔曼斯想了起来，他已经老了，就连记忆也有些不可靠了。
“对，他们从北方回来，带回两本书……”

第二十八章 父女
“一本是建立了福音教会的《福音书》，一本是建立了猎魔教团的《启示录》。”
书房内，亚瑟低头看着纸张上的文字，这是从洛伦佐嘴里得知的资料，可他说到底也就是个猎魔人而已，虽然是梅丹佐派系，但也就是个站岗的保安，更机密的部分，这位猎魔人一无所知，但至少也令亚瑟能看清这一切谜团的框架。
短暂的低语声里，亚瑟的目光凝重，凝视在那个词汇之上。
北方。
北方有什么？维京人，冰海，寒风，永夜与极昼……
在普通人看来北方拥有的便是这些了，生命的禁区，只有不畏死的人才愿意冒险前往那里。
可从亚瑟的角度来看，他当然清楚北方有什么了，那些名为守秘者的苦修士们，只是没想到那里还会与福音教会的起源有关。
沉吟了很久，他决定放弃思考他们与守秘者们的联系，毕竟这一旦牵扯到守秘者，便会变得无比复杂，净除机关最后一次与那些神秘的守秘者接触，是年前时，梅林亲自前往北方，但守秘者没有见他，这个倒霉的炼金术士差点被冻死在冰原之上。
他有些头疼，揉了揉太阳穴，显得苦恼极了。
“唉，一本书，说实在的，想在这么广阔的土地上藏一本书，可太简单了。”
自劳伦斯死后，净除机关的首要任务便是搜索《启示录》的下落，可至今他们一无所获，再加上时间的推移，来自翡冷翠的使团，弥格耳枢机卿的外逃……这一切的种种都似乎指向了《启示录》，这本谁都未曾亲眼见过的书籍，成为了旋涡的中心。
“你看起来需要休息一会了。”
蓝翡翠从一旁走了过来，为亚瑟带来茶水。
在劳伦斯第一次出现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猎魔人那恐怖的单体作战能力，他们本身就是可以自行行走的战略武器，去刺杀一些重要目标简直再容易不过了，在那之后亚瑟便为所有重要人物添设了保镖。
虽然对上猎魔人还是显得有些无力，但至少能稍微有那么一些的安全感了，这次轮替是蓝翡翠负责保护亚瑟，但比起保护亚瑟，蓝翡翠此刻的职能更像个保姆。
“哦哦哦！你可真是太贴心了！”
亚瑟说着接过了茶水。
蓝翡翠虽然说着关心亚瑟的话，但她的表情可冷漠极了，用她的话说，按照她的职业规划，她现在应该已经玩死了某个富豪，拿着他的遗产在沙滩上晒太阳，而不是在这里伺候亚瑟。
“唉，有女士陪伴，时间都过的飞快啊。”
亚瑟看了一眼时间，伊芙差不多该下班回来了。
“我倒觉得每一分钟都显得漫长。”蓝翡翠毫不客气地说道，这弄得亚瑟有些尴尬。
“别这样，你显得我像个烦人的上司。”
“难道不是吗？”与其他人不同，蓝翡翠是半路被亚瑟拐上车的，不给他干活的话，蓝翡翠就会被送进监狱。
“你还需要人保护吗？毕竟你可是什么……英尔维格队长啊！”
蓝翡翠接着说道，在亚瑟面前毫无谨守的样子，但嘴碎归嘴碎，亚瑟交给她的任务还是能高效执行的。
英尔维格队长，作为游骑兵计划的产物，亚瑟在体能方面算是劣化版的猎魔人，虽然没有猎魔人那样强大，但在凡人之躯中，也算是极为出众的一批，有时候蓝翡翠在想，真的有危机到来，究竟是自己保护亚瑟，还是亚瑟保护自己呢？
“我这可是给你找了个闲职，现在红隼他们还在加班搜寻呢？而你只要跟我在我身边就好。”
蓝翡翠一脸的厌恶，这让亚瑟感觉更不适了。
“跟在你身边？感受你那年暮的雄性荷尔蒙？”
亚瑟难堪极了，从未想过蓝翡翠也能这么毒舌。
“好吧好吧，我得承认让你来是另有目的。”
一向强势的亚瑟难得弱势了几分，似乎有什么事要求蓝翡翠一样。
“什么事？”蓝翡翠没想到亚瑟真的有事需要自己，她之前没少对亚瑟冷嘲热讽，极不遵重这个上司，目的便是快点脱离这个疯子的乐园。
“你很像伊芙。”
亚瑟把文件收了起来，今天的工作看起来可以到此为止了。
他管理着净除机关这个绝对暴力的机构，一声令下能调动数不清的重火力进行远程炮击，亚瑟可太强大了，可就是这样的人也不是无所不能，比如对于他那个处于叛逆期的女儿。
想到这里亚瑟便倍感头疼。
“等一等……”
听到这些，蓝翡翠眼神更恶劣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指你们的……性格很像。”
亚瑟的话犹犹豫豫，似乎是在思考该如何对蓝翡翠解释这些。
“她就像个有孩子气的大人，而你和她相似，只是没有了那些孩子气。”
“就像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对吗？”
蓝翡翠精准地说道。
“嗯……差不多。”亚瑟居然还点头肯定了，随后他叹息道。
“菲尼克斯家死的差不多了，也就剩我和她了，净除机关这还是个高危部门，等我死了，她就一个人了……伊芙不会理解这些，她太想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但有时这真相会把她带进危险之中。”
亚瑟的神情显得很低落，作为武勋贵族，菲尼克斯家有太多人死在了光辉战争之中，就像伊芙的哥哥们，在那战争即将结束之际，他们也都奉献出了生命，亚瑟在那时失去了所有的孩子。
“就比如洛伦佐？”蓝翡翠问。
一切的起因似乎都是洛伦佐，那个家伙的出现，将所有人卷入了麻烦之中，但亚瑟却摇了摇头，很罕见，他没有怪责洛伦佐。
“不是他的错，就像梅林说的那样，与妖魔、与黑暗之间的联系，伊芙依靠着它们活了下来，但同样的，那联系早就存在，我多年的努力只不过是将其推迟而已，就算没有洛伦佐的出现，或许还会有另一个人，另一件事，将她带回黑暗的拥抱之中。”
亚瑟忧愁极了。
“我很担心她，就像她觉得我那过度的溺爱一样，没有这些，或许她更早些的时候，就会被黑暗抓住了。”
蓝翡翠感受到了亚瑟身上的忧虑，这是来自一个父亲的苦恼，而不是什么净除机关负责人。
“如果我父亲像你一样就好了。”蓝翡翠淡淡地说道，那份回忆，沉重又轻盈。
“他是个好人，只是战争能轻易的将人改变，再坚强的意志也会在满头的炮火下破碎。”亚瑟说道。
蓝翡翠显得几分意外，似乎没想到亚瑟知道她父亲的事，她有些懊恼地说道，“是伯劳对吧，我只对他说过。”
在恩德镇行动时，她们两个被妖魔围困，将死之际互相倾诉，又或者说念一下遗嘱，就是在那时蓝翡翠对伯劳吐露过那不为人知的过去。
“不是伯劳，你真的觉得，净除机关不会调查你的过去吗？”
亚瑟嘴角微微抬起，丝毫没有稳重的样子。
“虽然说净除机关会接受那些有能力的人，但背景调查多多少少还会有些的。”
蓝翡翠沉默，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还自以为做了正确的事，时隔了这么久，她也不清楚这一切的对与错了，只是简短的回答道。
“那是我的错误。”
“人总会犯错，有些错误可以被挽救，但有些错误不可弥补。”亚瑟缓缓说道。
人总是会做错事，但有些错事就像影子般一直追逐着你，时刻提醒你那份痛苦，也令你警醒。
“我不希望伊芙成为我的错误。”自亚瑟的妻子死后，他仅有的温暖都给予了她。
“其实你完全可以告诉她的。”蓝翡翠似乎知道这些隐情，虽然加入净除机关的时间并不是很早，但也隐约听说过那些事。
“怎么告诉她呢？”亚瑟显得很苦恼，“告诉她，正是因为她，她的母亲才会死？不应该是这样的，蓝翡翠。”
亚瑟通常不抽烟的，但这时也忍不住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看起来已经很有年头了，就连烟纸都有些皱、泛着黄。
“自她死后我再也没抽过烟了……准确说是抽的很少了，只有在像这样的时候才忍不住来一根。”
亚瑟将这不知道多少年以前的烟草点燃，呛鼻的味道升腾，但他却毫不在意的吸食着。
“伊芙有些天真，孩子气，还有些奇怪的正义感……其实这些听起来蛮蠢的，但有时候这个该死的世界就是这样，正直的人反而被嘲笑。”
亚瑟慢慢的述说着，或许是这些天的工作真的令他疲惫了，他就像在倾诉这么久的烦闷。
“阴险狡诈的家伙才能活得久。”
他叹了口气，“可……不该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但有时候我也觉得伊芙想当警探，惩恶扬善什么的也挺蠢的。”
亚瑟的话充满了矛盾与自嘲。
“想到这里时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些，我害怕极了，在黑暗里呆的太久了，我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他看向蓝翡翠，语气充满无奈与后怕。
“我也被妖魔‘侵蚀’了，想法也变得那样肮脏，所谓的‘惩恶扬善’在我眼里也变得愚蠢了起来，不该是这样的，我不该是这样的。”
不知为何亚瑟突然想到了洛伦佐，那个神经病总是一嘴的烂话，但有时候那些烂话反而有些奇怪的哲理。
“我也变成这样，无趣的大人了。”
想到这里亚瑟反而笑了起来，如果不是洛伦佐总带伊芙冒险，他还是挺喜欢这个侦探的，多么要命的情况下，他都能讲点烂话冷笑话活跃气氛，这样即使是赴死也变得不那么压抑了起来。
一旁的蓝翡翠则神情平静地说道。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已经不止是凝视了，蓝翡翠，我们已经身在深渊之中了，凡人的皮囊之下，那颗血肉之心也变得如铁石般坚硬。”
香烟熄灭了，或许是长时间的存放令其受潮，它未能完全点燃，亚瑟将其丢在地上，用脚狠狠的碾碎。
“可伊芙不行，她不能走到深渊里，她是个好孩子，天真也好，孩子气也好，这都是她的，不能让那些肮脏的鬼东西所染指。”
“你就像一颗参天大树，把所有的风雨都挡住了，她在你的庇护下安然成长……可有一天大树倒塌了呢？”蓝翡翠问道。
这话语就像冷雨般，把亚瑟刚燃起来的怒火给浇灭了，老家伙瘫在椅子中，神情颓然。
“是啊，我死了怎么办呢？人总会死的，我死了又有谁能照顾她呢？”
亚瑟喃喃自语着，统御千军万马的人，本质上也只是个普通人，普通的老家伙。
“我的家人、朋友、熟悉的人都死了，死在光辉战争中，又或是葬身妖魔的利爪之下……仅有的几个算得上相知的人，也是梅林那种货色，那些炼金术师才是真正的铁石之心，无欲无求，只渴望真理。”
今夜不知道叹息多少次了，亚瑟缓缓说道。
“好吧，很久没这样的情绪的宣泄了，人越老越是这样，很多事都难以言明。”
他看向了蓝翡翠，接着说道，“那么请你帮帮我好吗？”
“我不知道怎么帮你。”蓝翡翠可没接过这样的委托，处理家庭纷争？
“你们性格很像，和她多聊聊就好，伊芙也没有什么朋友，毕竟有时候身份也会变成束缚。”
蓝翡翠继续沉默，神情似乎有些无奈，这时亚瑟继续说道。
“算你绩效和奖金。”
蓝翡翠更加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道，“她会理解你吗？”
亚瑟不想伊芙知道那些，他不敢去想伊芙知道真相的结果会如何，那是个有些天真孩子气的女孩，残忍的真相或许会把她变成同样的铁石之心，世界上不缺她这样的一朵花，但对于亚瑟而言这是唯一。
“会的，伊芙会理解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亚瑟显得自信极了，他看向蓝翡翠。
“你不也理解你的父亲了吗？”
蓝翡翠一怔，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奇怪的酸楚感从铁石之上溢出，仿佛一切又回到了那个风雪之夜里，那个男人醉醺醺的倒在了雪地里，母亲苦苦哀求，但又沉默的自己。
“或许吧。”她回答。

第二十九章 正义之行
美好的一天从睁开眼，贴满海报的天花板开始。
对于躺在床上的人而言，第一眼看到那些奇怪的海报是个好消息，这样证明他是在家里醒来，而不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睡醒。
洛伦佐睡醒了，虽然说以猎魔人的精力，他完全可以用极短的睡眠来缓解疲劳，但他还是喜欢像正常人一样，一觉睡到天亮，在那奇妙的农家乐生活时，洛伦佐甚至睡了一整天。
他喜欢这样慵懒的感觉，赴死的路上都显得慢悠悠了起来。
“早上好！早上好！”
侦探欢乐的和每个人打招呼，虽然整个房子里只有房东与两个住户，可能是神诞日的原因，那一夜大家都融洽了不少，就连希格都会对洛伦佐的招呼回应，不过他对于洛伦佐还是有些不适，但这比已经冷眼保持沉默好太多了。
凡露徳夫人正如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着书籍，出于安全考虑，那些乱七八糟的弹药箱，已经被塞琉托人处理掉了。
不得不说这时这些大贵族展现的淋漓尽致，那些人来搬运时，整个街头的行人都纷纷侧目，有人怀疑说这里是不是藏匿着什么恐怖分子。
好在有塞琉的身份在里面，凡露徳夫人仅仅是受到了些许的警告，英尔维格对于个人持有枪械并不是很在意，但这个枪械有点多的过分了。
最难堪的是一位似乎是军官的男人，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挂在墙上的大地图，战时的编号都没有去掉，就那么大大咧咧的挂在那里，他想把这地图回收，却被凡露徳夫人怒骂了半天。
用她的话说，这只是个装饰物。
“工作找的如何了？”
不知是善心还是终于渡过了那见鬼的更年期，凡露徳夫人开始为两人准备早餐了。
清晨的餐桌上，洛伦佐对着一旁的希格问询道。
希格闷头吃着饭，含糊的回答着，“还在找。”
凡露徳夫人面露慈善，对于希格的悔过于弥补她看起来很满意。
希格的秘密没能瞒多久，关于他吸食致幻剂并被开除这件事，大家很早就知道了，好在希格自己努力的克制住，并从其中挣脱了出来，他参加互助会，并找了个心理医生，在多方的开导与照顾下，他的生活开始正常了起来。
可能是死而复生的原因，洛伦佐的感情丰富了许多，有时他也会关心一下这位室友，虽然这位室友还是有点接受不了洛伦佐这个绝世猛男。
“咚咚咚！”
突然的敲门声响起。
三人有些疑惑的看向门口，该说不愧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三人年龄跨度与身份阶层差距巨大，但就是这样的不同，他们却有着很奇妙的相同之处，这三人都没有什么朋友。
洛伦佐很少看到凡露徳夫人出门，也没有什么人拜访她，她就这么慢慢在屋子里烂掉，有时候洛伦佐觉得，凡露徳夫人招住户，完全是怕自己有一天死在家里无人发现。
希格就则是有些自闭，至少洛伦佐觉得他挺自闭的，对于希格的过去，洛伦佐知道的并不多，只是清楚希格自从来了旧敦灵以后，就再也没回过家乡，在因致幻剂丢掉工作前，也都是下班回家再上班的两点一线式的生活。
至于洛伦佐自己，这可太简单了，熟人差不多都死光了，而洛伦佐又十分克制自己，以防将普通人卷入妖魔的旋涡之中。
短暂的疑惑后，门被推开了，熟悉的家伙走了进来。
“早上好各位。”
乔伊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基本混了个脸熟，他手上提着沉重的铁箱，看起来里面存放着什么。
这是来找洛伦佐的，希格没有去多看，他知道洛伦佐是个神秘的家伙，他不想被卷入洛伦佐的麻烦之中。
洛伦佐则迅速的扒了几口饭，然后带着乔伊前往他的房间，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些东西不太适合在客厅里拿出来。
“你们办事效率这么高了吗？”洛伦佐一边走一边问道。
“旧敦灵已经戒严，新教皇的使团，弥格耳枢机卿的外逃者，还有那些他国的使者，更重要的是那个失落的《启示录》。”
明明是清晨，可乔伊看起来疲惫极了。
“洛伦佐，现在整个旧敦灵已经处于了旋涡的中心，只待这一切在何时爆发了。”
他看起来忧虑极了，越来越多的人步入旧敦灵，带来麻烦与混乱。
“我觉得你们净除机关能应付的过来。”洛伦佐极为信任地说道。
这不是觉得，而是必须，净除机关必须保证一切，不然这个组织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确实，虽然压力很大，但还在可控范围内，整体力量开始收缩，因为缺少人手，以高文为首的几位骑士长也从外地调回。”
骑士长，接触了这么久，洛伦佐也大概清楚了净除机关内的阶职分化，自游骑兵计划取消后，亚瑟成为了最后的游骑兵，但游骑兵技术没有消失，而是劣化成了特化，经过特化的骑士拥有对抗侵蚀的耐性。
被冠以传说之中，骑士名字之人则是这些人里耐性最高的几位，这倒与猎魔教团赐名方式有些相近。
想到这里，洛伦佐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想。
“如果真出事了，不会出现，几个原罪甲胄在街头作战的画面吧？”
骑士长的另一重身份便是原罪甲胄的驾驶员，这东西才是净除机关针对妖魔的主要力量。
“净除机关会确保这些不会发生，毕竟原罪甲胄是尚未公开的军事武器。”乔伊回答。
对在外界而言，净除机关是不存在的，原罪甲胄也是如此。
洛伦佐想起了些更深层次的东西，说到底它与猎魔人一样，都是武器，而武器不仅可以斩杀妖魔，人类同样也可以被杀死，但想了想他没有说出来，反而是看向乔伊手中的铁箱。
“所以这次你带来的是什么？”
“你需要的东西。”
乔伊说着打开了铁箱，洛伦佐满怀期待着看着箱中的事物，可他最渴望的画面没有出现，反而有些令他感到悲伤的东西。
“很遗憾，你那把亲爱的温彻斯特确实被炸没了，我们只捡到一截木质的残骸……需要我找个工匠给你雕成饰品吗？”
乔伊说着把那半截的残骸拿了起来，这是枪柄的部位，表面被烧得有些灰黑，模糊的字迹刻印在其上，这是那首洛伦佐非常喜欢的小诗。
“唉……”
千言万语，汇聚成了一声叹息，这是陪伴洛伦佐最久的事物了，贯穿了他在猎魔教团与旧敦灵的时光，有时它已经不仅仅是一把武器了，更像是洛伦佐对过去的回忆。
“好吧，最后你也陪你的主人去死了。”洛伦佐有些难过地说道。
“它的主人？”乔伊显得有些意外，听起来这把武器的主人并不是洛伦佐。
“这是我一位朋友的武器，不过他死了，我用着顺手，就一直拿来用的来着。”洛伦佐随意地说道，那段难过的过去似乎已经无法再撼动他了。
“上面那行小诗，是原本的主人刻的。”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乔伊轻声道，他听洛伦佐念过这首诗。
“嗯。”洛伦佐肯定道。
“这是他自创的吗？我没听过这样的诗。”乔伊又一次的问道，这首小诗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但他从未在别处读过它。
“怎么可能，他哪有这样的才华，这是【神眷洗礼】的恩赐。”
洛伦佐说道，“就像你们的特化一样，这个仪式会令我们对侵蚀的耐性提高，但同样会梦到些奇怪的东西，比如一段影像，一段话，又像这首小诗。”
那个神秘的仪式，洛伦佐不清楚自己能否查明它的真相，但他知道想要查明这一切他必须回到那里，这一切开始的地方，静滞圣殿。
“这是他说的，这首小诗是一位儿子写给父亲的。”洛伦佐轻轻的抚摸着那半截的残骸，手指抚过表面，感受着那细微的凹痕。
“他的父亲得了重病，就要死了，这个老家伙经历了太多，他太累了，就这样顺从了死亡，可他的儿子不希望他这样，他写了这首诗，试图唤醒他的斗志。”
这是梅丹佐当时对自己解释的，隔了这么久的时光，洛伦佐再次将他转述了出来。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不要这样轻易的顺从死亡……”
似乎是了解到了这首诗的含义，乔伊低语着。
“这是首诅咒死亡的诗。”洛伦佐说道。
乔伊微微神颤，过了许久后才惨笑道。
“真可怕啊，凡人……去诅咒死亡吗？”
不知是无知，还是无畏，但当这一切上升到生与死，人与神时，这一切总有着格外的壮烈感。
“这些是为你配备的武器，霰弹枪确实很配你，不同的弹头在不同的情景能起到不同的作用。”
乔伊说着打开了铁箱的第二层，那里摆着一把与温彻斯特相似的霰弹枪，看起来他们为了仿制这些费了不少工夫。
乔伊把它拿了起来，“就跟新的一样。”
“但它确实不再是之前那一把了。”
洛伦佐将其接了过来，在一些地方还是有些不同，比如从杠杆式变成了泵动式。
“来自永动之泵的特制品，比起你那把落后了不知道多久的武器，这可是最新式，满怀感激的接受吧。”
乔伊说着打开了第三层，是洛伦佐熟悉的折刀，还有数把备用的刀头。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个。”
他拿出了一个做工极为粗糙的手枪，体积略大，上面缠着一圈圈的绳索，似乎是气动武器，一个小型气罐如同弹夹般被插在其上，里面充满了压缩气体。
“这才是主要，听说你总追不上嫌疑人，刚好永动之泵有个待实验的武器，这是原型武器之一，反正你们猎魔人也不容易摔死，就你来用用吧。”
洛伦佐谨慎的接过了这样式奇怪的武器，永动之泵出品，必属精品，但那些处于实验状态的武器就不同了，洛伦佐至今还记得那些甲胄火铳。
“钩索枪，射程二十米，因为技术工艺等问题，它发射后需要一定的时间回收钩索，而且命中后，一定程度上需要你自己往上爬。”
洛伦佐记得这个武器，他在兰斯洛特的甲胄上见到过，机动性爆表，但那也是依靠着安装的电机收缩，这种人用的小型武器，显然没有这些说头了。
“也就是说，这是个一次性武器？”
“一次机会对你而言还不够吗？”乔伊问。
洛伦佐笑了起来，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残忍，“当然够了，这可太够了。”
交付了这一切，乔伊便离开了，洛伦佐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把弄着这些新武器，有了公家的背景就是好啊，都不用自己买枪了，这可为洛伦佐省下不少钱。
其实有时候这么想想也不赖，洛伦佐每干掉一个人他就能拿到一份赏金，而这些钱会成为某位孤儿的晚餐，好令他们快乐健康的成长，这么一看自己所行皆是正义啊！
奇怪的歪理，但洛伦佐想着想着还是笑了起来，直到目光落在了那半截残骸之上，他的笑容僵住了，有些难过还有些失落的将它拿了起来。
“即使年暮，也应在白日将尽时燃烧、咆哮。
怒火、怒气。
怒斥光明的消逝。”
洛伦佐轻声念颂着，但失去了以往的怒火，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梅丹佐在自己耳边咆哮了。
“就像那首诗说的那样，别顺从死亡，活下来！”
他说着，最后如他所愿，洛伦佐活了下来，但是他死了，现在这把传至他的武器也消逝在了烈火之中……
洛伦佐本会死在那漫天的火雨之中，可他又活了下来，就连他自己也一度不敢相信，因此有时他就会想，这一切与当初如此的相似，就像这把武器替他再死了一次一样。
将那半截的残骸收了起来，洛伦佐整理好情绪再度出发，毕竟还有太多的孩子等待这位慈善家的正义之行了。

第三十章 走私者
今天的旧敦灵又是沉闷的样子，淡淡的雾气从地下溢出，烟囱上升起灰黑的烟柱，一根又一根，撑起了天与地的距离，机器缓慢运转，推动着奇迹的造物，在这之间如巨鲸般的飞艇在期间游戈，如同异界的幻象一般。
对于洛伦佐这种在旧敦灵生活了很久的人而言，这一切确实已经习以为常，这里是蒸汽科技的最前沿，每天都有新事物诞生，但对于那些远方来客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是无比的新奇。
路灯上已经挂满了条幅，为这灰色的世界添染了几分五彩斑斓，街头能看到许多陌生的异乡人，他们激动的行走在旧敦灵的街头，望天看着那在云层里的黑影。
因为使团的来访，旅客也多了起来，他们大多是去参观工厂，这种成规模的机械流水线，在他们的国家可极为少见，这种情况下，居然成为了景点。
为了维护治安，骑警们也多了起来，道路显得几分拥挤与热闹，不过这些都与洛伦佐无关了，他的大衣下藏着乔伊带来的武器，他很忙，忙着去破案，去杀人。
净除机关忙于寻找《启示录》的下落，为此其余的骑士长都被调回旧敦灵，所以那些偷渡客只能依靠洛伦佐自己了。
就像那冥冥之中的联系一样，洛伦佐总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这个不起眼的案子会将他导向某个宏大的旋涡之中。
可以明显的看到与下城区接壤的地带多了许多警力，绕过那些骑警的视线，洛伦佐再次潜入了下城区，他需要找到鼠王，那个家伙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洛伦佐搜寻着劣鼠们的踪迹，按往常而言，这些流浪汉很常见的，他们四处流浪，有时候不仅仅局限于下城区这里，可不知为何洛伦佐在这里走了很久，居然一个流浪汉都没有看到，仿佛他们一夜之间都消失了一般。
他的目光带着几分警惕，压低了帽檐，将自己的面容完全隐藏在了阴影里，手插进兜里，就像以前一样，衣兜是破的，手可以直接伸进大衣下，握紧枪柄。
有什么事发生了……在下城区，这里的气氛不太对。
虽然下城区混乱肮脏，但从未像这样死气沉沉过，随着洛伦佐的深入，他看不到其他人，直到一只老鼠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老鼠这种东西可太常见了，但尾巴上绑着挂链的老鼠可不多，而且还是洛伦佐见过的警黄色挂链。
他四顾着四周，似乎是想找到那个暗中操控这一切的家伙，可他一无所获，而那只老鼠也快消失在了视线中。
洛伦佐想都没想便跟了上去，结合自己之前在鼠巢的追击来看，这警黄色是指示位置，那位神秘的鼠王想让自己去某处。
可能会是陷阱，也有可能是线索，洛伦佐不在乎这些了，他的衣服下尽是武器，此刻这个侦探全副武装。
老鼠最后把洛伦佐引向了一处扭曲的建筑，就如同下城区的其他房子一样，这是个妥妥的危房，大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洛伦佐走了进去才发现里面基本就是个空房，除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外，什么也没有。
“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你是谁了……”
洛伦佐看着这空房，停顿了一会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走到角落里，甩出折刀，用力的插向地面，尖锐的刀头轻而易举的贯穿了那被隐藏起了的木盖。
正如洛伦佐第一次前往鼠巢时的那样，鼠王似乎料到了洛伦佐的一切行动，提示给予的恰到好处。
用力的斩开了那被隐藏起来的木盖，漆黑的洞口出现在洛伦佐的眼前。
“不是吧……”
嗅着那股恶臭，洛伦佐很清楚这个洞口通向哪里，但为了这一切的真相他又不得不动身前往。
一跃而下，黑暗里传来稀碎的声音，那只老鼠在等着洛伦佐，看到洛伦佐下来，它再次动身了起来，指引洛伦佐在这复杂的地道中前进。
洛伦佐不知道前进了多久，当他失去那只老鼠的踪迹时，有亮光在地道的尽头显露。
可不等洛伦佐探出身去观察外界，汹涌的蒸汽从外界涌入，湿润的高温气体蒸得洛伦佐一阵窒息，好在这些气体似乎已经溢出很久了，温度下降了很多，不然那瞬息的高温能轻易的将人烫伤、蒸熟。
擦去脸上的水渍，洛伦佐沉重的呼吸着，再次朝着洞口前进，他似乎知道自己的位置了。
探出头，外界昏暗一片，只有头顶之上有着微弱的灯光，不过也因年久失修，光亮并不强烈，还时不时的闪灭着。
钢铁的造物平稳的呼吸着，仿佛陷入了熟睡之中，时不时有机械的转动声响起，如同它的梦呓般。
它睡的很安详，在黑暗里不知这样静默了多久，洛伦佐在昏暗中看到它再次吐息了起来，炽热的蒸汽从机械的缝隙里溢出，如同破坝的浪潮般汹涌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洛伦佐直接躲回了洞中，还用力的跑了几步，尽可能的远离洞口，但那奔涌而来的气浪还是追上了的他，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紧接着炽热的蒸汽浪掠过他的身体，高温过后，便是冰冷。
一冷一热，洛伦佐不禁打了个喷嚏。
外界是熔炉之柱，准确说是熔炉之柱的某个排气部位，想必这里便是每天蒸汽溢出的地方，从这里释放，经过管道的引导，回归地面。
只是洛伦佐没想到它会这么庞大，如此致命。
就像它的名字一样，熔炉之柱的主体结构呈柱形，就像一根深插进地表之下的石柱一般，但它具体有多深谁也不清楚，这一点就连它的创造者也是如此，据说熔炉之柱的设计图纸有上千张，叠加在一起有二十多吨重。
当然，这还只是熔炉之柱最初时的规模，经过这么多年的技术更新，以及那些科研者的奇思妙想，越来越多的新功能被安置在其上，熔炉之柱便这样随着旧敦灵的扩展一起野蛮生长，直到如今这副模样。
洛伦佐站在洞口，昏暗对于他而言不是影响，能看到钢铁的壁垒一直蔓延至视线的尽头，锈迹斑斑的表面上有着数不清的排气孔，整个空气潮湿温热，还有着些许的积水。
看起来排气暂时结束了，洛伦佐警惕的跃下洞口，踩在了潮湿的土地上。
从他下来的位置还有着几具尸体，看起来已经死了很久的样子，肉体腐烂与衣物纠缠在了一起，一副令人作呕的样子，手臂艰难的向上抬举，这是死者生前最后的姿势了。
洛伦佐很容易便能猜到他们的身份与死因，他们应该是劣鼠，旧敦灵的冬日可极为难熬，他们试图在这里取暖，但却被炽热的蒸汽在瞬间窒息、蒸熟。
目光移向别处，洛伦佐很清楚鼠王指引自己到这里一定是有什么事，他在黑暗里前进着，几分焦急的寻找着。
他不敢离洞口太远，虽然自己是猎魔人，什么危急的情景都遭遇过，可洛伦佐还没被蒸汽蒸过，他还是有点慌。
不知道下次排气是什么时候，洛伦佐担心自己距离洞口太远，但又没有庇护物。
走了一段剧烈后，机械的转动声响起，那炽热的气体准备释放了，而这时洛伦佐也看到了出路，另一边的墙壁上有着一道阶梯，一直延伸至上方那微弱的灯光处，是工人的维修通道。
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洛伦佐直接朝着那维修通道跑了过去，他有自信在蒸汽将自己吞没前抵达那里。
所谓的身手矫健大概就是这样，一跃而起，步伐在生锈的铁梯上来回踩踏，与其同时坻高温的气体开始释放，黑暗里传来呼啸的风声。
突然间洛伦佐一脚踏空，这铁梯日夜遭受着潮湿的侵蚀，早就脆弱不堪，在洛伦佐的蹬踏下终于再也承受不住，直接崩裂开。
洛伦佐直接挥起折刀，正如在鼠巢时的那样，斩入墙壁，借力再次前进，那门锁也早已锈死，但好在洛伦佐这体质十分适合暴力开锁，刀柄重击着门锁，令人牙酸的尖锐声中，洛伦佐打开了门，在那高温的气体袭来时将其用力的关上。
他置身于安全的空间之中，空气浑浊闷热，就像在蒸炉之中。
洛伦佐越发好奇接下来会有什么等着自己了，当然以后要是有时间，他也想好好探索一下这神秘的地下世界，谁也不清楚在这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着什么样的奇异之物。
通道十分幽长，里面有人来过的痕迹，洛伦佐便一直朝着更深处前进，过了不知多久才重新来到了外界，只不过这次与他想的不太一样。
那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通道的尽头是熔炉之柱的机械，但不知道是谁对这里进行了改造，能看到很多原本不属于这些机械的建筑在其上搭建，远远的看去，洛伦佐还能看到一些人影在其中走动。
哗啦啦的水声从其中传来，洛伦佐趴地了身影，他所处的位置较高，通往这里的铁梯看起来也早就损坏，那些人没有发现这里还有着这样一个隐蔽的路口。
洛伦佐躲到了管道之后，因这空间位于昏暗的地下，只有顶端几个探照灯在维系着照明，但也因它的局限性，无法点亮全局，洛伦佐躲在黑暗里没有被发现。
“这些人……在淘垃圾吗？”
洛伦佐凝神看去，这里似乎是熔炉之柱的某个进水口，因为锅炉需要水体，泰晤士河被分流引入熔炉之柱中，这应该是数个进水口之一，不过这群人在进水口的渠道上建立了一道拦网，来过滤水中的杂物。
不……不止是过滤杂物这样简单，他们很有目的性的从杂物中找到他们想要的，一个又一个被裹上防水布的箱子。
“走私？”
洛伦佐觉得有些惊奇，虽然走私这种事在下城区很常见，比如为了私运些小物件，有些人会把物体吞入腹中，或者把东西藏在水桶中，再将水桶固定在船底，可这么久了，洛伦佐还没见过这样的。
他们将物品直接丢进泰晤士河的某个固定河段，然后那些物品便会随着水流抵达这里。
虽说算不上天才，但这也算是思路清奇了。
所以鼠王把自己引导到这里是要做什么呢？
洛伦佐几分好奇的靠近，他潜藏在阴影里，一点点逼近这地下的码头，手已经握紧了折刀，目光冷峻。
“这便是所有的货物了吗？”
有人问道。
“是了，最后一箱了。”有人回答道。
那人将箱子撬开，虽然做了放水的措施，但内部还是进了些水，不过这倒影响不到什么，他低头看着那泡在水里的药剂，上面泛着令人迷离的颜色。
“现在查得越来越严了，致幻剂的渠道基本被堵死，现在只有我们有货了，这可是大发一笔的机会。”又有人说道。
“大财和我们没关系，但只要喝带点汤水也足够了。”
男人说道，手伸进了箱中，随便取了一支出来。
“这批货很完整，没有什么损坏的……不过上头有着损坏标准。”
他看向四周的伙计们，大家的脸上都泛起了坏笑，毕竟这样的运输方式，货物难免出现些损坏，这批货这么完整，但也需要人为“损坏”一下，这里只有他们，没人会发现的。
男人把致幻剂分发了下去，有人迫不及待，直接在这里注射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前往天国般的美好。
步伐摇摇晃晃，随后倒了下去，引得大家一阵嘲笑，可这些人还没有意识到黑暗里潜伏的危险。
洛伦佐躲在阴影之中缓慢的靠近，他冷着脸，突然明白了一切。
尽管距离那么远，尽管这里如此的黑暗，可当那人注射致幻剂时，洛伦佐还是清晰的察觉到了那令人不安的气息。
妖魔的气息。
摔倒在地的男人爬了起来，幻觉已经在他的脑海里起效了，他的目光混沌漂移，但突然有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他看向那片黑暗。
燃烧的炽白在黑暗里缓缓升起，可能是那梦幻般的幻觉在作祟，他揉了揉眼睛，果然那炽白消失了，他傻呵呵的笑着，尽情的放松着。

第三十一章 好垃圾
“感觉真不错啊。”
注射了药剂的男人，身影摇晃，感受着那美好，忍不住地说道。
旧敦灵的阴影之中，这致幻剂已然成为了不可缺少的东西，只要低廉的价格，你便能享受到在这钢铁城市中，永远享受不到的快乐。
虽然官方曾数次打击，但对于金钱与快乐的贪婪，只会令其变得愈发顽固，在如今戒严的情况下，致幻剂的价格飞涨，这些货物足够他们狠赚一笔的了。
骑警们就在头顶的土地之上巡逻，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躲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运输货物。
“别用多了，我可不会抬你回去。”另一个人说道。
这话语似乎令男人清醒了几分，毕竟前几天就有一个人用多了药剂，失去意识跌入了渠道里，或许他会被某个拦截网救下，也有可能被淹死，或者直接被丢进燃烧室里。
“呼……这些新货可真不错啊。”
他用力的揉了揉眼睛，就像用力兴奋剂一样，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我有点好奇，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做出来的。”拿起一支致幻剂，精致的容器后，是那液体的财富。
“我希望你打消这个想法，这可是涉及那些大人物们的财富。”
领头人说道，他的语气冷酷极了，他们都是在阴影里生存的老鼠，一点光都见不得。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这些东西可真棒啊。”
男人轻拂着那冰冷的表面，探照灯的余晖下，里面的液体泛起绚烂的颜色，不知是致幻剂的作用，还是液体本就如此，里面仿佛是泛着星光，五彩斑斓。
他们继续搬运着货物，这里是地下深处，临近熔炉之柱的排气系统之一，高温的蒸汽时刻威胁着他们的生命。
不过好在他们已经这样做很多回了，复杂的路线也变得熟悉，而那些年久失修，被腐蚀严重的梯子也被他们重新加固。
可能是安全的场地，财富的欣喜等等因素，他们丝毫没有发现黑暗里已经多出了一道诡异的影子，两者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洛伦佐行走在他们视线的死角处，他谨慎的靠近，试图听到他们的谈话。
刚刚男人注射致幻剂的一瞬，洛伦佐清晰的察觉到了妖魔的气息，或者说秘血的味道。
致幻剂里混有秘血，这种事只有劳伦斯做过，可现在他死了，那么现在这些药剂又从何而来。
想到这里洛伦佐不禁感叹那诡异的联系，净除机关寻找已久的答案，洛伦佐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发现了，或者说，那双黑暗的大手，将两者推到了一起，正如洛伦佐最初挟持伊芙，引发了故事的开始。
从最细微的小事，一点点抵达那旋涡的中心。
洛伦佐或许可以从这批货物去找到它的源头，劳伦斯的同伙。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洛伦佐刚刚提起的杀心被他用力的压制下去，他需要这些人活着，至少带洛伦佐走出这地下的迷宫，看看他们要将货物运送至哪里。
折刀与枪械被藏在身下，洛伦佐的衣物上没有多余的金属部件，不会在这黑暗里反射任何的微光，他屏住呼吸，就像影子一般跟随着他们。
黑暗里有同样的影子随着洛伦佐前进，老鼠们从阴影里爬出，在男人们支起的拦截网上来回攀爬进食，死去的鱼，被倾倒的垃圾，这些都足以让那些老鼠饱餐一顿。
牙齿啃咬着，发出稀碎的声音，好似金属在轻微的相互切割。
男人们早已习惯这些老鼠的存在，在这地下，它们无孔不入，而一直跟随的洛伦佐也因这一切侧目，神色凝重。
现在对于洛伦佐而言还有一个更为复杂的谜团。
鼠王是谁？他究竟要做什么？他还知道多少？
洛伦佐这样身染黑暗的人，与那黑暗有关的所有的事物都有着奇怪的引力，它们互相拉扯，即使你安安静静的度日，也会被突然出现的妖魔打乱，这一切就是这样。
所以洛伦佐早已习惯了这些，但这次事件还是令他感到胆寒，从他看到卡穆去寻找情报商……不，甚至说从他去找普雷斯，随即挑一个案件时起。
平凡的案件最后融入黑暗之中，与其说是几乎不可能的巧合，倒不如说是早已注定的一切。
洛伦佐会手贱的拿出那个案件，在一环一环的事件后，抵达那黑暗的最深处。
诡异之物相互吸引着，坠入黑暗的旋涡中，在那幽深的中心相会。
他们要离开了，但还是有一部分人留下，这么久的经营后，这里已经成为了类似据点的地方，探照灯照向另一端，那是沿着铁壁向上的长梯，看起来那便是几人离开的路线。
那些人离去了，留下的人维持着这里的工作，有的人还围在拦截网旁，驱散走那些老鼠，看看能不能在这些垃圾里找到什么好东西。
“真好啊。”
有人说着拿出他偷偷藏起来的致幻剂，这里很暗，在检查货物时，总会时机够他们偷留下些东西，另几个人也凑了过来，带着坏笑。
“真羡慕他们啊，我们只能窝在这里，像只老鼠一样苟活。”
另一个人显得几分悲观，虽然这份工作要比在下城区厮混好很多，但他还是有些有不喜欢。
埃姆已经在这里工作很久了，每天就在角落里睡觉，食物会在运货时送过来，生活挺安定的，就是环境不太好。
正如很多下城区的人一样，埃姆也是偷渡客，他本想着在旧敦灵大展身手，最后却只能像这样苟活。
“高兴点，至少他们分给了我们这些东西。”
另一个人走了过来，匀了埃姆一支致幻剂。
“要知道这东西在外头卖的贵极了，而在这我们随便用啊！”
他显得兴奋极了。
“这还是最新式的，你不想试试吗？”
埃姆有些无奈的看着他，那人一脸的病态，借着微光能看到他那惨白的肤色。
他在埃姆之前来到的这里，具体早多久埃姆就不知道了，但从他那个样子便可以看出他已经很久没看到天空了。
埃姆有些难以忍受的问道，“这个鬼地方，你难道不难受吗？”
那人的声音一滞，探照灯转移的方向，他们这里再次陷入了黑暗中。
停顿了很久，那人才缓缓说道。
“难受也只能忍着啊，反正在外面也是苟活，在这里也是活，一个意思而已。”
他点燃了一根烟，埃姆能看到有光点在黑暗里亮起。
埃姆愣了愣，随后靠近了他，小声地说道。
“要不要一起逃出去？”
他们不是自愿来到这的，至少最开始他们不知道会是在这样的地方工作，埃姆被带进来时被蒙上了眼睛，毕竟做的致幻剂这种生意，他也能理解地点要保密，可他从未想过会是在这种地方。
埃姆不知道出去的路，只有那些运货的人才知道怎么走出去，他也试着找过其他的路，但另一个路口通往的是排气孔，埃姆亲眼看到一个想逃的家伙没能爬上那高台，紧接着被高温的蒸汽蒸熟。
这地下充满了未知与危机，久而久之他也就断了这个念想。
“埃姆，上一个这么说的家伙，已经死了。”那人毫不留情地说道。
“他想顺着这河流游出去。”
他指了指黑暗里涌出的水流，这里连接着泰晤士河，只要你力气够，你确实可以逆着水流，游出去。
“可外头有一层铁栏，他失败了，被水流冲了回来，好在最后关头他抓住了拦截网。”
埃姆问道，“然后呢？”
“然后？”那人想了想，“然后大家就围了过来，那时领头人还在。”
“你以为他会救他吗？”
黑暗里他的声音邪异了起来。
“没……没有吗？”埃姆几分疑惑几分警惕的问道。
“当然没有了，探照灯聚在他身上，就像舞台中央的主角。”
那人回忆着那一幕。
“大家都看着他，可没有人敢伸出手拉他一把，领头人不让任何人出手，任他哀求哭泣，直到他力竭松开了手。”
看向黑暗的另一头，渠道之下便是熔炉之柱的进水口之一。
“他就那么掉了下去，或许是被淹死，又或者直接掉进燃烧室……总之自那以后，就没人想逃了。”
埃姆觉得自己的血都冷了起来，可黑暗的另一边那人嘿嘿的笑了起来。
“埃姆，我们是生活在阴影里的老鼠，就别想那些光的事了，来要不要试一试。”
他说着靠近了埃姆，将那支致幻剂交到了他的手中，触感冰冷，黑暗里埃姆能看到液体里泛着诡异的微光。
“来试一试嘛，很棒的。”
那人说着便一支致幻剂注射进了手臂里，身体一阵抽搐，随后就像醉酒般，倚在了一边。
埃姆低头看着致幻剂，他有些犹豫，但又像对生活绝望了一般，按动尾部，细针从前端弹出，可就在他准备注射时，似乎想到了什么，还是放弃了，这时黑暗里有陌生的声音响起。
“你为什么不注射呢？”
“我……我不想变得和他一样。”埃姆回答道，可紧接着他便警惕了起来，这里留守的总共就几个人而已，他对其他人的声音都很熟悉，除了这一个。
黑暗里炽白的眼眸燃烧，洛伦佐提着折刀而来，其上还有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是吗？这救了你一命。”
洛伦佐说着走过了埃姆的身边，他没有朝着埃姆挥刀。
“不……等等，什么意思？”
埃姆想不明白，也想不明白洛伦佐是什么人，更不要说那双燃烧的眼瞳了。
他能感到那怪异的压力，但却没感到洛伦佐对他的杀意。
“出淤泥而不染，说着容易，可不在淤泥里溺死，就已经令人用尽全力了。”
洛伦佐早就抵达了他的身边，他们的对话洛伦佐都听下了，或许是怜悯，还是其他什么，洛伦佐将埃姆的命运交由他自己手，埃姆没有注射致幻剂，于是他活了下来。
“致幻剂有问题，至少不是你们能注射的了。”
洛伦佐目光冷峻，他不是一次接触这种混有秘血的致幻剂了，可当时其中掺杂的是浓度极低的劣化秘血，可这一次有所不同。
在另一边一个人在注射的几分钟后便有了巨大的反应，按照以前的经验，通常这种致幻剂要注射数次后，才会令身体异变，可这一次一支就足够了。
与其说是新式的致幻剂，倒不如说里面混有的是新提炼的秘血，要比以往劣化的更为优秀一些。
洛伦佐走近了，地面上，刚刚和埃姆谈话的人此刻蜷缩成了一团，他瞪大了眼睛，胡乱的低语着什么，肌肉微微抽动。
幻觉与秘血带来的痛苦同时作用在他身上，这样的场景洛伦佐刚刚见到了很多，他没有急于追上那些人，而是在意识到这些后，解决了这些开始异化的人。
他很清楚这种情况下去，这些人会变成什么。
“你要做什么！”
看着洛伦佐抬起折刀，埃姆很罕见的没有害怕，而是阻止洛伦佐。
他是如此的诡异，从阴影里浮现如同死神一般，可眼前这个人是埃姆在这个鬼地方为数不多的朋友。
“他已经死了。”
洛伦佐冷酷地说道，埃姆怀揣着恐惧，但为了朋友的小命他还是鼓起了勇气，想说什么阻止洛伦佐，可紧接着那地面上的人腿部反曲着站了起来。
诡异憎恶，他的皮肤开始肿胀破裂，露出其下开始增殖的白骨。
“不……”
埃姆恐惧道，洛伦佐则不算在这里浪费时间了，直接出刀，正如他之前做过很多次的样子，刺穿心脏并斩首。
处刑在瞬息间完成，尚未完全异化成妖魔的躯体无力的倒下，大抹的鲜血在黑暗里流淌。
惨烈的视觉令埃姆的胃部一阵翻滚，他干呕着，而这时洛伦佐则说道。
“我建议你接下来跟着我走，毕竟他们不会不知道自己运输的是什么。”
洛伦佐冷漠地说道，从那些人留下致幻剂时，这些留守的人便被放弃了，准确说是杀人灭口，洛伦佐不清楚他们为什么突然要摧毁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地方，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什么事发生了，促使他们做出这样的决定。
埃姆勉强的抬起头，看着黑暗里那明亮的眼睛。
“这算是什么怜悯吗？”
“算给你个活命的机会，你还年轻，还能拒绝这种诱惑，算是这些垃圾里的好垃圾了。”
洛伦佐显然不想多解释什么，他有着人性，但这人性的怜悯并不多，至于救埃姆……他看了看黑暗里的那张几分恐慌，但又强作镇定的脸。
这只是个想再看看天空的孩子，而自己这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善意而已。

第三十二章 三方突袭
推开布满锈迹的铁门，斑尔示意着身后的人把货物抬进来，这些都是玻璃制品，虽然里面填满了缓冲的碎屑，可还是得轻拿轻放。
大家费力的工作着，搬运着这昂贵的财富，其中一人身影有些摇晃，他之前注射了致幻剂，幻觉影响着他，步伐摇晃，因此斑尔没有让他抬货物，就像闲逛一样，跟在几人的身后。
“你们先走吧，我要处理些事。”
斑尔看了一眼那个家伙，随后对着其余人说道，他是领头人，这些人的老大，他们不得不听。
其余几人继续朝着黑暗前进，斑尔则直接迎上了那人，那人脸上露出一股怪异的笑容，似乎已经沉浸进了那美好的梦里，但因为光线的昏暗，其他人没有注意到他的脖颈处，血管已经明显的凸起。
“老……大……”
迷离的幻觉中，他似乎看清了迎面走过来的人，斑尔直接抱住了快要倒下的他，同时将匕首刺进他的心脏。
那幻觉太快乐了，快乐得他根本没有感受那胸口的痛苦，还有那迅速逃离躯体的血液。
“以后记得安分点，不要见到东西就乱用啊……”
斑尔抱着他的头，轻声说道。
根据内线的消息，这个地点已经暴露了，但为了这批极为特殊的货物，他们还是冒险启用，最后一次用这个据点运货，而据点里留守的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虽然是这样，但他们还是得死。
这批货物的特殊之处只有斑尔知道，其余人一概不知，只以为里面装的是新式的致幻剂。
为了混淆视线，斑尔在得到允许后，准备直接将那些人变成妖魔，用他们吸引注意力，可还是有一个不安分的家伙，随意的使用。
说到底斑尔也只是个普通人，他不想让这个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只好在这里杀死他，他可不希望有妖魔尾随着他们。
“怎么了？”
那人的声音就像梦呓一样，斑尔则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什么，好好睡吧。”
他说着，在那人变成妖魔前用匕首割开了他的喉咙，继续用力，艰难的将整个头颅斩下。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物，看着血泊里的尸体，斑尔感觉有些疲倦，但还是打起精神继续走了起来，他得确保这些货物能成功运输走。
他转身离去，但没过多久他身后的黑暗里便传来了脚步声，洛伦佐握着折刀在黑暗里前行，身后跟着惊恐的埃姆。
埃姆显然没想到洛伦佐在那无声无息里杀死了那么多人，也惊恐于自己也差点成为了洛伦佐的刀下亡魂。
洛伦佐则沉默着，前进的同时思索着事态，不过有时他还是会回过头，看看埃姆有没有跟上。
“你本不用救我的。”
漫长的沉默里，埃姆忍不住地说道，他在下城区呆了很久，他很清楚所谓的善意都是有目的的。
他不清楚眼前这个诡异的男人在想什么。
“只是你让我想起了过去，还不错的过去。”前方传来洛伦佐的回话。
“一段回忆，换我一条命？”
“差不多。”
真是廉价的命。
洛伦佐没有继续理会埃姆，他说的是实话，他本准备直接袭杀两人，但那段黑暗里的对话让他想起了被遗忘的过去。
洛伦佐的人生勉强可以算成三个阶段，孩童时在翡冷翠的街头横行冲撞，虽然总是饥肠辘辘，但奔跑起来，感觉整个翡冷翠都他自己的，下一个阶段便是加入猎魔教团，失去了自由，洛伦佐却不再饥饿，有了可以安身之处，就连身份也比从前高贵了起来。
直到圣临之夜将这一切改变。
生长于混乱之中，没有人能逃离那注定的联系。
曾经梅丹佐也问过自己，要不要逃离猎魔教团，虽然这里管吃管住，但他还是喜欢沿着河边肆意奔走的日子。
这样的对话发生过很多次，在加入猎魔教团前两人便相识，毕竟是最底层的苟活之人，大家抱在一起，好能取暖。
洛伦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虽然少了几分自由，但有食物，有床铺，苦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真是时间沧桑啊，一转眼都过去了这么久。
“你才这么大，就开始在下城区厮混了吗？”
洛伦佐的声音传来，埃姆只是个孩子，只是下城区的折磨，让所有人都看起来一个样子，就像干瘪枯死的树枝。
埃姆现在的年龄应该是在家里给母亲帮忙，而不是在阴影里做这些。
“我是被骗来的，我需要工作，只是没想到是这样的工作。”埃姆说道。
洛伦佐想了想，确实如此，下城区很混乱，这种欺骗再常见不过了，这只是个刚刚涉足社会，便被迎头一棒打晕的孩子。
埃姆和自己有些相似，倒不是性格之类的，而是经历，洛伦佐是也有一天被教士找到，随后被骗进了猎魔教团，倒霉的家伙总会对另一个倒霉的家伙产生些许的亲切感，就好像看到他能宽慰自己，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惨。
当然，更多的还是对过往的缅怀。
人就是这样，有很多看似重要的记忆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落满灰尘，当你遇到某事，看到某物时，才会猛的将其回想起来，于是回忆的海潮没过海岸，将那份近乎陌生的过往展现在你眼前。
曾经翡冷翠的街头少年也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身体里流淌着禁忌的血脉，手握着钢铁与烈焰。
“你还年轻，下城区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那我又能去哪呢？”埃姆说。
声音带着轻微的波动，洛伦佐知道这个孩子在克制自己的恐惧，但听到他的回答，洛伦佐也是微微触动，他知道自己有些多言了，如果埃姆有能归去的地方，他就不会在下城区，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沉默，洛伦佐觉得自己的废话够多了，他现在要追上那批人。
洛伦佐行走在黑暗里，空气里飘荡着铁锈与鲜血的味道，这在黑暗里是如此的清晰，洛伦佐跟随着那痕迹前进，随后找到了斑尔留下的尸体。
又一个。
洛伦佐当时在一旁窥视了全部的过程，他知道这个家伙也注射了致幻剂，看起来这些运货的人中，有人知道这些致幻剂的特殊之处，所以在这里杀了他。
可就在他检查那具尸体之际，猛烈的气浪从前方的通道之中涌出，炽热的蒸汽直接将两人推倒，高温痛灼着两人，好在并不算过于致命，身上并没有被烫伤。
埃姆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气喘吁吁，这种事他常能遇到，在这地下之中，一旦蒸汽管道破裂便会遇到这种事，好在他离爆发点较远，袭击过来的气体温度已经降下了不少。
洛伦佐则迅速起身，直接朝着前方的源头冲去，黑暗里埃姆能隐约的分辨出洛伦佐的身影，和他那快速离去的脚步声，他突然很害怕，他很清楚这黑暗里只有洛伦佐能带自己出去了，即使恐惧，他还是在黑暗里狂奔了起来，紧跟着洛伦佐的步伐。
秘血在躁动，洛伦佐如同疾行的奔狼，掠过炽热的气体，刺入黑暗之中。
……
时间已临近午后，阴郁的雨云之后泛着绚烂的深红，许多异乡的旅客纷纷止步，感叹着这宏伟的景色。
烈焰将正片天空染红，第一次看到时确实足以震撼人心，但看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有人说笑着，说以此可以轻易的分辨一个人在旧敦灵呆了多久。
“那……那是什么！”
异乡的旅客似乎看到了什么，震惊地喊道，随着他的声音，人们看向天空，钢铁之鲸冲出了云层，它的高度罕见的下降，掠过城市的上空。
简直就像神话的一幕般，巨鲸割开了这鲜红的雨云，撕裂了天空的画布，微微瞥见其后那烈日的一角。
战争飞艇在移动，只不过这次它的高度很低，有年长者对此十分熟悉，在光辉战争期间，空骑兵就是这样登场的，战争飞艇在高空进行一轮炮火洗礼，在将地面用烈焰烧了一遍后，它会下潜，随后空骑兵们从天而降。
人们不懂这战争飞艇下潜是何意，但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在街道的尽头响起，骑警们全副武装从街头掠过。
他们停在了一处广场上，从别处也奔来了许多的骑警，他们汇聚在了一起，仿佛是要朝着某处进攻一般。
伊芙也在这其中，抬起头看着那钢铁的巨鲸游过头顶，突然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多纳斯警长看着到场的骑警，骑警们大多一脸的困惑，根本不清楚这突然的集结是为了什么。
但随着多纳斯警长的讲话，他们清楚了接下来的行动。
普雷斯抱紧了自己怀里的枪，根据多纳斯警长所说，他们要突袭一起致幻剂走私活动，因为使团来访，旧敦灵官方准备借此机会直接整顿泛滥不止的致幻剂，强力的打击之下大部分已经销声匿迹，可仍有一小部分顽强的存在。
为了根除这些，这次突袭只有少部分人知道，现在骑警们会一路奔驰过去，驻守在附近的禁卫军也会给予他们一定的协助，这种突袭下，对方来不及撤离。
多纳斯鼓舞完骑警们后，便准备开始移动，但离开之前他还是忍不住的看了一眼骑警之中的女孩，伊芙。
致幻剂的泛滥一直令苏亚兰厅头疼，直到有一天这个新晋的警员带来的走私致幻剂的情报，多纳斯不清楚伊芙从何而来的情报，但多方的验证之下可以证明这份情报的准确性。
“我们走吧！”
骑警们朝着下城区前进。
……
“我们有必要那么做吗？”
有人对于斑尔刚刚的行为有些疑惑，他们不明白斑尔为什么要切断路线，他将那些铁门封死，并引爆了管道，此刻进出的路线被封死，而且有致命的高温气体填充在其中。
留守的那些人出不来了，他们也进不去。
“知道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斑尔不想对于这些无知的人多解释些什么，他不清楚这些致幻剂起效需要多久的时间，他可不希望自己还没等离开，那群妖魔便冲了出来。
路口的尽头是在一座很有年头的建筑之中，他们从地道里爬了出来，用力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推开窗户，能看到城市的街景，在一道明显的交界线后，在另一边是下城区。
很罕见，这条路线通往的是西城区与下城区交接的边缘，能发现这个地方源于一次巧合，他们本是准备挖地道通往下城区，好以此运输货物，但没想到挖到了工人通道，误入熔炉之柱的系统之中。
在室内接应的人早已等候多时，他们接过了货物，马车就在楼下等待，随时准备出发。
“都处理好了吗？”
恩德问道。
他是接应者，为了这批特殊的货物，他们筹备了很久。
“按照你说的，都处理好了。”斑尔回答。
关于这批致幻剂的特殊之处，只有核心的几人知道，他很荣幸，他也是核心之一。
“很好，我先带货物离开……你们还不能走。”
恩德看了一眼正在往马车上运送的货物，紧接着对斑尔说道。
斑尔一愣，随后就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目光有些严肃与愤怒。
“骑警们正在赶来，我需要你们拖住他们。”恩德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我是被放弃了吗？”
斑尔强忍着怒意平静地问道。
“是的。”恩德毫不掩饰，很直白地说道。
“我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但就是这样，骑警们就快抵达了，他们突然集结，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恩德取出一根烟，静静的抽了起来，他们还在努力的运货，恩德还有时间和斑尔多聊几句。
“我……我不能接受！”
斑尔突然感觉一种生活的戏谑感，他刚刚放弃了那些留守的人，只是为了混淆视线，而现在他们也被放弃了，也是为了这种可笑的理由。
他知道自己无权说些什么，但还是感到了莫大的嘲讽。
“你只能接受，这是我们的使命，为了伟大的理想。”恩德极为平静的说着。
“你应该清楚的对吧，斑尔，你是发过誓的。”
斑尔哑口无言，是啊，他是被誓言束缚的人。悲伤的内心挣扎着，最后放弃了求生。
“好的，我知道了，帮我照顾下她。”
“我会的，我们都是手足。”
烟熄灭了，货物已经运完了，恩德没有带走任何人，他来时就是一个人，走时也是一个人。
“这些你不拿走吗？”
斑尔看到还有一部分致幻剂没有被带走，就放在屋子的角落里，恩德倒不在意，他头也不回的说。
“那是留给你们的。”

第三十三章 遗民们
恩德离去了，马车卷起尘埃迅速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而斑尔只是站在原地，几分颓然的看着那剩下的致幻剂，精致的玻璃之后是炫着星光般的液体。
那是所有人都渴望的钥匙，前往天国的钥匙，灿烂的光在其中翻滚流淌，斑尔忍不住的拿起来一支，尖锐的铁哨声从远处传来，死神们骑马而来。
不存在什么被捕，虽然不清楚他们是计划是什么，但斑尔清楚，自己的旅程就到此为止了。
斑尔深呼吸，正常人难以平静的面对死亡，他也是如此，但为了自己的想法，他还是留了下来。
“我会荣升天国的……”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随后目光看向房间里剩余的人们。
“都过来！准备武器！”
斑尔凶恶地喊道，恩德决定了他的死亡，但他不怨恨恩德，这是他们注定要做的。
手下们显得很慌张，他们暗中私运很久了，都不曾被人发现，可以说他们完全不会顾虑这些。
可那铁哨声在四周响起，如同告死的黑色鸟群，他们盘旋在这座建筑之上。
斑尔可以死，但至少不是这样死了。
他一把抓起所有的致幻剂，指示着众人撤离，这里是下城区的交界处，向着下城区里逃他们还能支撑更久。
一切是如此的可笑，有时候报应循环来的就是如此之快，斑尔撞开了被他封死的铁门，再度潜入地下，浓重的蒸汽遮蔽了视野，但他记得路，从另一个拐角进去，在经过另一处入水口后，他们便能抵达下城区。
铁哨声如同催命的死神，骑警们已经冲破了大门，战争飞艇在其上空悬浮，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彻底搜查，如有反抗，直接开火。”
多纳斯警长喊道，警惕的推开大门，急促的枪声直接响起，子弹飞逝，贯穿了木门，突然的鸣响令整个街头都慌乱了起来。
他躲到一侧，眼神示意着骑警们，大家都架起了枪械，直接朝着建筑内进行一轮齐射。
枪声过后，普雷斯率先冲了进去，烟尘溅起，混乱里他直接抬枪射击，虽然是个平凡的警员，可普雷斯的枪法意外的好，正在逃窜的身影被他一枪毙命。
能看到卸货的痕迹，破碎的木板箱到处都是，在占据了火力优势后，多纳斯带着警员挺进。
本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枪战，可斑尔等人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警员们转瞬间便占领了建筑，这一次苏亚兰厅倾尽全力，誓要直接拔除这最后的致幻剂。
“警长这里有地道。”
普雷斯喊道，黑暗的大门在眼前敞开，如果不出意外，那些人是通过这里逃掉的。
多纳斯连忙跑过去查看，但那道路黑暗，翻腾着热气，他们没有带照明设备，这样前进无疑增加了许多风险。
他脸色铁青，这一次多纳斯已经成功的抓住了他们，或者说就差一点了，他不想让这群混蛋逃掉，但也害怕黑暗里潜在的危险。
给多纳斯思考的时间并不多，他每多耽误一点时间，那些人就越有可能逃掉。
“前进，互相照看着点，不要走散。”
多纳斯说道，为了鼓舞士气，他走在最前方，这次行动可不止是升职加薪，还有将这该死的肿瘤从旧敦灵其上剔除。
警员们没有多说什么，其实他们并不害怕，他们是正规军，火力猛的不行，人数还占优，正义打到邪恶，简直天经地义，没有什么好怕的。
可或许是接触过洛伦佐那样的诡异存在，普雷斯则稍稍警惕了起来，他微微靠后，不敢掉以轻心。
部分警员被留守了下来，他们看护现场，同时谨防漏网之鱼。
这是一次突袭，一切快的离谱。
“别走火了。”
有警员提醒道，他们两两前进，在这狭窄的通道内枪械并不是很好用，很有可能误伤到队友。
伊芙也在队伍之中，或许是新人原因，她被安排在了最后一队里，通行者是当初带她的普雷斯。
两人也算是旧相识了，如果当初伊芙听了普雷斯的话，没去追那个见鬼的铁蛇，可能就没有后来发生的这些事了。
“这回你可得听点我的……建议了。”
普雷斯想了想，小声的对身旁的伊芙说道。
昏暗里，伊芙回过头，看着普雷斯有点不明白他的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里很危险，不是地表，我们只能前进，或者后退，而且这还是单一的隧道，黑帮交战时，最喜欢，也最讨厌这种地形，只要火力充足，在这隧道里，你根本来不及逃，或者进攻过去。”
不知为何，普雷斯是个警员却一副很熟悉黑帮的样子。
“这种密闭的空间可太危险了，”普雷斯继续念叨着，“而且我还有种奇怪的感觉。”
在苏亚兰厅里，伊芙熟悉的人不多，普雷斯能算一个，她还是能听听他的废话的。
“什么感觉？”伊芙问。
“很奇怪，难以描述，就像你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一样。”
这种感觉其实很久之前便出现过了，只是普雷斯没有怎么在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变得越发剧烈。
伊芙脸色微变，虽然光线昏暗，但她的变化还是引起了普雷斯的注意，普雷斯有些意外，短暂的思考过后，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该不会……”
“没错，我也有那种感觉。”
伊芙毫不掩饰，直接说道。
这次行动的主要情报来源是伊芙，其实她也开始怀疑这一切了，而这一切的起因是在几个星期前，伊芙在调查有关致幻剂的案子，随后她便遇到了劣鼠，得到了很多隐秘的情报。
其实事后回想起来，伊芙才察觉到这一切的突兀与不合理，似乎不是她找到了那神秘的劣鼠，而是劣鼠在等待被她找到，仿佛有人暗中调控了这一切。
普雷斯感觉就比较奇妙了，他回想着那古怪的一夜，骑警们试图对地宫进攻，却遭遇了那神秘的部队，还有那位当时给予自己枪械的红隼。
虽然洛伦佐极力避免这一切了，可普雷斯还是被黑暗所沾染了，他能感受到那未知的恐惧，也因此而警惕。
正在两人谈话间，剧烈的爆炸声响起，在这密闭的空间里，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高温的冲击直接掀翻了最前方的多纳斯，炽热的空气难以呼吸，有几个警员险些晕倒。
可在这时有慌乱的脚步声响起，枪械都被抬了起来，警惕万分。
有些惶恐且稚嫩的声音响起。
“不……不要开枪！”
埃姆痛苦的咳嗽着，炽热的高温似乎将他烫伤了，他举起手从雾气里走了出来，多纳斯本已经掏出了手枪，可怎么也没想到走出来的会是一个孩子。
……
数分钟前。
“我们不继续走吗？”
埃姆有些畏惧的对身边的男人说道，他闭着眼睛，但却能在那眼皮的缝隙里看到流淌的光。
洛伦佐紧闭着眼，在冲了一段距离后他便突然停下，整个人站在炽热的雾气里，也不嫌热。
埃姆已经有些呼吸不畅了，每一次吐气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就仿佛把热水灌入肺里一般。
“他们回来了。”
洛伦佐突然说道。
他不想把事件波及的范围扩大，就像净除机关的守则一样，黑暗里的事件在黑暗里结束，妖魔可不能大白天的在旧敦灵的街头乱跑，所以在斑尔引爆蒸汽管道后，他便迅速了起来，洛伦佐怀疑他已经要抵达出口了，所以要封住这些路。
可接下来的那细微的声响令他改变了想法。
密集的铁哨声，这可太熟悉了，不知为何苏亚兰厅的骑警们也加入了这场混乱之中。
回来了？
埃姆正思考这是怎么回事时，洛伦佐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同时他也背过了身，令那灼热的光芒背向黑暗。
这个倒霉孩子以为洛伦佐要痛下杀心，可这时脚步声响起，斑尔他们回来了。
埃姆的心都冷了下来，置身于炽热的蒸汽里，却一点温暖都感受不到，就像奔走而来的怪物，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要靠近两人时，他们突然转变了方向，朝着黑暗里的另一个路口走去。
斑尔与洛伦佐擦肩而过，他只要再靠近一些，他便能发现洛伦佐，可这弥漫的雾气与黑暗完美的隐藏了洛伦佐身影。
“看起来是苏亚兰厅堵门了。”
洛伦佐低声道，没时间去管苏亚兰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了，这突然的变数反而令洛伦佐的行动受挫，看起来这些人不会带自己去见幕后主使了。
“向着前头跑，埃姆，你可能会遇到一群警员，所以我的建议是，一边跑一边举起双手。”
洛伦佐说道。
埃姆还有些不明白，可只见洛伦佐直接拿出了霰弹枪指向了他，正在埃姆疑惑时，洛伦佐直接开枪，枪火迸发。
男孩亡命般的狂奔，按照洛伦佐说的话，一直朝着前方跑，而洛伦佐就像恶趣味一样，时不时的朝着埃姆开火，不过子弹却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击破了上方的蒸汽管道，炽热的蒸汽再次涌动，填满了整个隧道。
这种恶劣的条件会拖慢警员们的前进，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洛伦佐不希望他们参与进这场混战之中，毕竟那些诡异的致幻剂还在，说不定就会变成一起妖魔大战。
他拐过路口，折刀上凝结起水露，缓缓流淌。
斑尔带着致幻剂继续前进，他的生命已经步入了倒计时，但当你知晓了自己的死期时，有些东西反倒没有那么可怕了，低头看着手中的致幻剂，那绚烂的星光令人心驰神往。
虽然做着运送致幻剂的行当，可斑尔从来没有试过这些东西，他的生活就像苦行僧一样。
他是遗民，饱含愤怒的遗民，不被英尔维格接受，也不被高卢纳洛认可，活在两者的间隙之中，没有归处。
斑尔是战争的遗患，本不该存在的群体。
他曾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痛苦下去，直到有人说道，既然没有人接受我们，那么就让我们自己建立自己的天国吧。
“我将荣升天国……”
斑尔再次念叨着，但这是闷热的空气剧烈涌动着，战士的直觉警告着他，他猛的转过头，随后看到了那黑暗里的恶狼。
明亮的眼瞳燃烧着，就像夜行的野兽，恍惚间仿佛是某种怪物在窥视着他们一般。
斑尔一时神颤，但紧接着幻灭的焰火随着枪声的咆哮而涌出。
红龙吐息着，金属镁颗粒被火焰点燃，带着耀眼的火光冲出枪口，形成惊惧的火流，直接点亮了这昏暗的空间，同时火流不断前进，潮湿的空气变得干燥，本就难以呼吸的炽热，在这加热下令人更加不适。
龙息弹其实没有什么惊人的杀伤力，金属镁颗粒被点燃发射出枪口后，本身的动能杀伤性已经趋近于无，它更多的攻击方式是燃烧以及散播恐惧。
洛伦佐这一击确实做到了恐吓，所有人都愣住了，而借着这短暂的照明，洛伦佐凭着自己极强的夜视，锁定了几人的具体位置，光明转瞬即逝，而折刀已至。
他不需要太多的活口，一个就够了。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黑暗里突然高强度的亮光令所有人的眼睛都感到了不适，光明消散后，那残留的光影仍在模糊着他们的视线，随后冰冷的折刀直接割开了他们的咽喉，将画面永远定格在了黑暗中。
一切发生的是如此之快，快到第二个人在黑暗里痛苦倒下时，斑尔才从惊恐中缓过来，诡异的怪物还在黑暗里执行着杀戮，他能听到那钢铁斩裂空气的尖鸣，他能察觉到那被播种的恐惧。
燃烧的炽白在黑暗里跃动着，在眼中留下光轨的残影。
“开……开火！”
此时另一个人从惊恐里脱出，扣动着扳机，随着他的举起，其余人也都一同开火，密集的火光在黑暗里不断的闪现又熄灭，钢铁的弹丸编织成致命的箭雨而至。
他们命中了目标，可随后那弹丸在那黑影上弹开，似乎是与钢铁撞击般，带起短暂的火光。
什么东西？
斑尔根本不清楚自己在面对着什么，而下一秒那目光直视着他，近在眼前，凝视着那烈焰，仿佛是在面对着白昼，灼烧着他的灵魂。

第三十四章 好久不见
惊惧爬上了斑尔的心神，但很快便被他克制下去，这是生死存亡之际，斑尔迅速抽出腰间的短匕。
他神情愤怒，即使是恶鬼又如何，他相信自己能荣升天国，没有立足之身，那么便去抢夺出一片来。
遗民们不需要别人的收留，他们自己就足够了，这是斑尔一直所努力的。
燥热难忍的空气里，斑尔挥起匕首，朝着眼前的未知之物，用尽全力的挥击，钢铁之间相互撞击着，激起耀眼的火光，似乎是自己面对的是一位铁甲的骑士，斑尔的攻击根本没有任何起效。
手臂因这剧烈的摩擦而发麻，他甚至有些握不紧匕首，但更为猛烈的啸风骤起，虽然攻击还没落下，但那致死的杀意便已经足够可怕。
死神挥起了镰刀，誓要带走他的生命。
斑尔只来得及后仰，向后倒去，这或许能躲过洛伦佐那致命的一击，但也仅仅是苟延残喘，倒在地上的他，根本不可能有反抗的机会。
折刀的寒芒擦着他的脸颊而过，带起鲜红的血，但也在这时密集的枪声升起，弹丸落下，如狂风骤雨。
这为斑尔的带来了些许的生机，但那折刀突然再度袭来，黑暗里斑尔只能看到划过的微光，随后肩膀溅起鲜血。
这痛苦令斑尔清醒了几分，他再度刺出匕首，但却遭到重拳，仿佛是战锤般重击着自己的胸口，冲击令斑尔的呼吸都断了一下，胸口传来难以遏制的钝痛。
其中一人架着枪前进，一重重的弹丸或许无法击溃洛伦佐的甲胄，但那携带的动能如重锤般击打着他。
洛伦佐朝着最猛烈处开火，破碎的弹丸疾驰而过带走生命，但仍有更多的枪声跟着响起，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回荡，仿佛有雷云在这地下深处汇聚，沉闷的雷声震撼着每一位聆听之人。
警员在蒸汽的冲击后便暂时撤出了隧道，普雷斯正为埃姆拷上手铐，正在这时，那雷罚之音在幽深的隧道之中来回鸣响，最后蔓延至了地表之上。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几分胆寒的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仿佛这里通往这地狱，而那些怪物正在地狱里厮杀，狂乱的呐喊声延伸至了现世之中。
多纳斯也不由的迟疑，他可以确定这些人逃进了隧道之中，可现在那里正发生着什么？
他这么想着便一把抓起了一旁的埃姆，双手抓紧他的衣领，愤怒的质问道。
“说，里面发生了什么！”
埃姆是从其中逃出来的，他一定知道什么。
可这个孩子显然怕极了，长时间的营养不良，以及不见日光，他的样子很病态，他恐惧的摇着头，什么话都说不出。
很长时间里他都觉得自己会死在那个黑漆漆的据点里，可如今出来了，但似乎又落入了更大的麻烦里。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埃姆大声的喊着，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根本不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甚至说他本不该活着。
在几分钟前，他差点就死在了那无人知晓的黑暗里，自己能活下来，也仅仅是洛伦佐那可有可无的一点怜悯而已。
他不知道那个怪物般的男人是谁，也不清楚他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更为剧烈的声音从隧道之中传来，钢铁之间在猛烈的撞击，紧接着又一轮气浪涌出，高温的蒸汽带着灰尘与铁屑，如雨点般打在众人身上，有些靠的过近，甚至被这高速的碎片刮伤。
铁屑刺入衣物，切开皮肤。
多纳斯一脸的沉重，他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但又畏惧黑暗里的未知，看向一旁的警员们，起初士气高涨的诸位也被这突然的异变震慑，脸上尽是畏惧与担忧。
黑暗的未知总是令人恐惧，他暗骂了一声，但还是鼓起勇气，拔出了配枪。
“继续前进，跟上我。”
多纳斯走在前方，警员们其实很想拒绝，但迫于压力，还是不得不再次步入。
在那黑暗里，屠杀仍在继续，他们疯了一般，疯狂的开火，子弹的不断的撞击着那诡异的身影，可正如之前的结果一样，子弹在其上跳动偏开，只留下了点点的火光，勉强映亮那嶙峋的身影。
听力已经模糊了起来，在这雷云里，每个人听到的都只有枪鸣的轰隆，不断闪现的火光，在视觉里变成迷幻的画面。
他们呼吸沉重，虽然这高温的空气令人感到痛苦，但他们还是用力的呼吸着，哪怕因此被烫伤，那余温炙烤着他们的内脏，仿佛有火在躯体内燃起。
有人打空了子弹，紧接着举起了腰间的匕首，朝着那铁甲砍去，他不清楚这攻击是否有效，但除了这样，他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噩梦里的怪物来找他们了，至今他们仍不清楚在面对的什么样的怪物，但他们很清楚一件事，这个情况下，只有一方能活下来。
黑暗里他们根本无法准确判断洛伦佐的位置，只能依靠持续不断的枪火来跟紧洛伦佐的步伐，更不要说他们本身便不是什么正规的战士，说到底也只是一群黑帮成员而已。
匕首用力的挥下，可却没能斩到洛伦佐，那握紧武器的手臂在半空中坠落，下一刻洛伦佐的折刀贯穿了他的咽喉。
横向斩出，带着半个身子一同碎裂开，腥臭的味道与陈旧炽热的空气混合在了一起，变成了气态的恐惧。
随着呼吸品尝着这美味，再用相同的战栗作以回报。
这是洛伦佐的胜利，恐惧的胜利。
还有人继续攻击着，他引爆了洛伦佐身后的蒸汽管道，高频的尖叫里，炽热的气体喷射而出，瞬间的冲击令洛伦佐的步伐一个踉跄，这是能将人烫伤致死的力量，但对于这怪物的影响少的可怜。
更多的露水在铁甲上凝结，随着他的挥剑被甩下。
人们徒劳的反抗着，这都不是最令人们绝望的，真正令人绝望的是他们在对抗的那个怪物。
子弹撞击留下的火光就像似拼图，这一个又一个的拼图拼凑出了那怪物的模样，洛伦佐肆意的挥砍着，折刀带走了一个又一个的生命。
斑尔抱紧了剩余的致幻剂，在这黑暗里狂奔了起来，这是令人崩溃的绝境，这环境里的一切都在折磨着斑尔的感官。
惨烈的哀鸣，炽热的空气，体表的灼烧，内心的恐惧。
他要死了，他就要死了，此刻斑尔才认清了自己，懦弱可笑的自己。
人在死前总会说些豪言壮志，可当那梦魇般的家伙追上来时，斑尔才清楚自己豪言壮志是多么的可笑，根本没有死前的从容，他怕极了，只能慌不择路的奔逃。
他回过头看向那可怕的黑暗，枪火就像闪光灯，一瞬间的光亮里，斑尔看到了那模糊的鬼影，他在转瞬的光中挥起惨白的折刀，光暗的衔接里，他以超高的速度移动着，每一次快门般的枪声后，都有一个身影永远的倒下。
这一切就像定格动画一般，直到所有人都死掉了，他抬起头，看向了黑暗尽头的斑尔。
斑尔倾尽全力的狂奔着，他已经失去了判断力，在黑暗里胡乱的奔走，因为积水而滑倒，但又迅速的爬起。
他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亡，极度的恐慌下，斑尔沿着小路前进，他能听到那哗啦啦的水流声，就要到下城区了。
可他一个踉跄，重重的摔倒在地上，腿部传来剧烈的痛楚，他转过头看去，自己的腿被凸起的铁片割伤，血流不止。
斑尔低吼着，他站不起来了，只能绝望的拖着伤腿，爬行到角落里，鲜血在地面上拖拽，黑暗里有稀碎的声音响起，老鼠们在窥视着他，如同食腐的秃鹫般等着斑尔的死去。
“滚开！”
他怒吼着驱散了老鼠们，可力量本就不多，他撞在地面上，疼痛施加在一起，反而变得麻木了起来。
真是令人绝望的一天，死亡就这么突然而至，毫无预兆可言。
斑尔眼含着泪水，作为遗民的他，这略显悲惨的一生看似就要这样结束了。
“我的主人啊……我的主人啊……”
斑尔突然失神的低语了起来，反复念叨着，就像虔诚的信徒。
奇怪的呢喃在他的耳边响起，似乎是有人在低语着什么，他催促着斑尔，令他亲身前往。
已经没有希望可言了，他看向那些致幻剂，或许是绝望驱使，又可能是恐惧在追击着他，伸出手，将那一个又一个的致幻剂注入体内。
绝境下，所谓的意志便是如此的可笑，斑尔能面对死亡，但不是这样充满恐惧的死亡。
药效很快便在他的体内奔走，充斥在血管的每一处，舒缓着神经，将他的苦痛驱离。
他舒服多了，即使是致死的痛苦如此折磨他，他也感受不到了。
欢愉的快乐包裹着他，但斑尔留有着最后的清醒，秘血在他的体内激发，更改着脆弱的肉体，不断增殖的禁忌之力开始孕育出新的怪异，而在这片无比沉寂的黑暗之中，秘血在斑尔的体内升腾，亮起纯白的信标。
“主人……是你吗？”
死期已至，斑尔其实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但如今自己也亲临这一切时，他也不由的惊叹着。
凝视着眼前的黑暗，他能清晰的察觉到那片黑暗在蠕动，最后勾勒出一道灰白的人影，明明没有多余的光源，可斑尔却能清晰的看到颜色在其身上显现。
蠕动的黑暗变得虚幻的影子，那人走近了斑尔，年轻的脸上带着仁慈的微笑。
“主人……”
斑尔不敢相信。
在这诡谲气氛下，联系跨越了物质的距离而抵达，男人低下身，轻拂着斑尔的脸。
“你……你是真的吗？”
斑尔怀疑这是致幻剂的作用，在这药剂的作用下，看到什么都不奇怪，可那男人却说道。
“我是真实的，斑尔。”
斑尔微愣，随后哭了起来。
“我就要死了啊，主人，我要死了……”
他哭诉着这注定的命运。
“别担心，斑尔，就像我说的那样，死亡不是结束，它只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他轻揉着斑尔的头发，就像牧师在为将死之人做着最后的弥撒。
“我们会有容身之处吗？”
“终会有的。”男人回答。
斑尔的目光有些迷离，可能是已经置入了幻觉之中，但很快那眼神便再次凶恶了起来。
这可能便是人性的复杂与矛盾，他之前是如此的恐惧，但此刻又是如此的愤怒。
“你不能骗我的！主人！我发过誓的！”
斑尔愤怒地吼道，就像临死的诅咒一样，他死死的抓住男人的手。
“你许诺过我们的！如有欺骗，我发誓，我绝不会饶恕你的！”
这是身为遗民的他最大的愿望了，如果死亡可以换来一处容身之所，斑尔愿意死去。
男人似乎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哭泣的最后，会是这样的愤怒。
“你会荣升天国，只属于我们的天国，你的天国。”
就像他曾许诺过的那样，男人深情的说着，可没有人回应他了，斑尔死了，过量的致幻剂杀死了他，可他又活了过来，禁忌的秘血主宰了这具躯体，沉重的心跳声缓缓响起，愈发急促。
不被允许的生命在其身上焕发，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怪异的笑容。
劳伦斯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站了起来，他看向另一边的黑暗里，那双燃烧的眼眸在缓缓靠近，但他似乎看不到劳伦斯的存在。
“真是好久不见啊……”
劳伦斯几分感叹着，紧接着中断了【间隙】的联系，诡异蠕动的黑暗溃散，彻底的消失在虚幻的意识之中，就好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而当劳伦斯再度从椅子上醒来时，窗外的旧敦灵依旧是那般阴郁，火云覆盖了整片天空，钢铁的巨鲸在云层里起伏，他起身走到了窗边，凝望着斑尔死亡的方向。
门被稍稍推开，疫医就站在不远处，脚下是成堆的箱子，里面是恩德运来的致幻剂。

第三十五章 赢家
“可以确定，确实有人暗中追查我们，但不是净除机关，也不是苏亚兰厅。”
疫医走了过来，对于这起突袭做出猜想，他们之前一切做的都很完美，从未有过错误，除了这次，极为关键的这次。
“苏亚兰厅不可能有力量查到这些，但同样的，净除机关如果发现了这些，袭击者可不是这些警员了，而是从天而降的原罪甲胄。”
正如洛伦佐等人预料的那样，劳伦斯有着团队，一个在暗中成型的组织，虽然不够强大，但也足够劳伦斯驱使的了。
“这些事，可以先不在意了，毕竟这里是旧敦灵，英尔维格的首都，这里就是整个西方世界的缩影，发生什么事都不必感到奇怪。”
劳伦斯几分平淡地说道，他似乎对于这件事早有预料，又或者是毫不在意。
活了这么久，劳伦斯深知一个道理，哪怕做了再多的准备，当事件进行时，总会有些不可控的因素出现，所做的准备，也仅仅是降低了那不可控因素的影响而已。
就比如洛伦佐还活着。
直到那场死斗的最后，劳伦斯才清楚这一切的缘由，圣临之夜的赢家可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人。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他是个危险的家伙，非常危险。”
疫医有些好奇，他不是第一次见到那个猎魔人了，感觉上很普通，甚至对抗劳伦斯时显得有些弱，他不明白劳伦斯为什么会这么形容他。
“哪里危险？”疫医问。
“危险在于内在……我一直想不明白他是如何在【间隙】里反制我的，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一切是如此的明显。”
劳伦斯有些后怕地说道，他差点就死在了华生的手中，就差那么一点。
疫医想到了什么，他有些怀疑的问道。
“洛伦佐究竟是谁？在被冠以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这个名字之前，他究竟是谁？”
劳伦斯一定是清楚什么，那无人知晓、被尘埃封藏的隐秘。
可劳伦斯却拒绝道。
“嘘，疫医，不要吵醒那些家伙。”
他故作神秘地说道。
“他还活着，疫医。”
“谁还活着？”疫医问。
劳伦斯不再做任何回答，他掌握着《启示录》，越来越多的秘密，在他眼里清晰了起来。
作为猎魔人，劳伦斯能成为枢机卿已经是他地位的终点了，但即使是这样，教会依旧防范着他，毕竟他的本质也只是一把低劣的武器而已，武器不必知晓那些秘密。
“这是禁忌的事，贸然接触只会把我们拖下水，而且比起他，现在有着更有趣的事。”
“比如？”疫医问。
“比如弥格耳枢机卿。”
劳伦斯看着疫医，试图从疫医那厚重的面具下，看出些什么一样。
“那位新教皇看起来并不友善，不然强硬的弥格耳也不会落败成这样，”劳伦斯继续说道，“我对他很熟悉，与其余人不同，弥格耳是一个狂热的信徒，彻彻底底的疯子，当初在讨论如何处理圣杯时，他便是那坚定的信仰派。”
疫医静静的听着，与那段历史有关的人死得差不多了，能聆听到那时神秘的一切，反而令疫医有种奇怪的荣誉感。
“当时他听闻战争派的想法，愤怒的抽出利剑，把那些人视为异教徒……如果没有人拦着，他就真的要大开杀戒了。”
“听起来你们很合的来。”疫医说。
不知为何，虽然没见过那位枢机卿，但仅仅凭借着这描述，他便觉得劳伦斯与弥格耳有着几分相似。
“我和他不同，只是看起来有些像而已，”劳伦斯摇摇头，“我和弥格耳都很激进，都很疯狂，但他会把那疯狂的一面展现给所有人，而我不同，我会在黑暗里，一点点释放我的狂怒。”
疫医不禁打了个寒颤，对，这才是劳伦斯，疫医居然遗忘了这一点，谁也不清楚劳伦斯究竟想做什么，但如他说的那样，他是个毒蛇般狡猾的家伙。
在信仰派与战争派还在争论不休时，他便已在暗地里谋划着叛变，成为了圣临之夜中最大的赢家。
甚至说在那将死之际，还能以那诡异的力量，在另一具躯体之上获得新生。
疫医看着劳伦斯的样子，那个苍老的教长已经死了，现在出现在他眼中的是个年轻的男人，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但也让人不容易遗忘。
“年轻真好啊，就连心态都微微变化了许多。”
劳伦斯带着些许的欣喜说道，适应新身体的过程并不困难，这感觉就像从牢笼中解脱出了一般。
“接下来怎么办，我猜翡冷翠的使团，可不仅仅只有那些使者而已。”
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这座蒸汽与机械之城，旧敦灵。
“所有人都在找我们，或者说是那本《启示录》。”
这才是疫医最担心的一点，虽然他战力也不俗，但他远远的目睹了当时那天火的坠落，疫医可不觉得自己能在那种规模下的火力幸存。
“不用担心，只要在幕后观看这一切就好。”
劳伦斯转过身看向窗外，风景无限好。
“毕竟‘劳伦斯’已经死了，人类是贪婪的，那种贪婪会一点点，一点点的将理智拖入疯狂之中。”
他笑了起来，脑海里回想着洛伦佐的样子，劳伦斯曾以为自己做的已经足够完美了，但却未曾想过最大的赢家会是他，会是这个人。
“你赢走了赌桌的一切，伟大的先生。”
劳伦斯向着虚无举杯，似乎是在敬某位早已逝去的朋友。
……
血液散发着腥臭的味道，混合在了那略显炽热的水蒸气里，黑暗里传来尖锐的汽鸣声，水汽弥漫扩散，脚踩着浅浅的水洼，这地下的一切都令多纳斯感到不适，可为了将那些该死的家伙缉拿归案，他还是下来了。
其实这也是为了他自己，在这戒严期间，自己要是侦破了这个案件，他或许会荣升职位，最好是坐办公室的那种，再也不用来这种鬼地方办案了。
普雷斯与伊芙在多纳斯身后的不远处。这些警员都胆小的不行，短短的前进里，人员之间便拉开了很大的距离。
视线受阻，很容易遭到攻击，在离开隧道后，多纳斯扶着墙壁，沿着墙壁而行。
长时间的蒸汽弥漫下，墙壁上已经结出了一层细小的水珠，随着手掌的拂过，汇聚成水滴落下。
多纳斯缓缓前进，很快扶墙的手便摸到了什么。
一个又一个的小坑洞，很明显这是枪击造成的，以多纳斯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想必是大难临头，这个团伙里产生了内哄。
但紧接着他触摸到了些不同的东西，是裂纹，但与自己熟知的裂纹不同，根据手掌的触感来看，这更像是划痕，似乎是由什么尖锐的东西造成的。
突然多纳斯的心悬了起来，他摸到了数不清的划痕，仿佛这里经历过某种利刃的暴雨般，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因这种东西而感到恐惧，可随着有液体流经他的手掌。
不是凝水，是某种更为粘稠的液体。
多纳斯停了下来，缓缓的抬起脚，鞋底与地面的积水，有种怪异的拉扯感……这不是凝水，这是血液，大抹大抹的血液。
令人作呕的腥臭灌入他的鼻腔，一瞬间将那恐惧的情绪放大了数倍，多纳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没见过尸体，摸过鲜血，可之前的种种都没有这一次来的猛烈。
妖魔的侵蚀放大了所有，身后的警员们似乎也受到了这力量的影响，很多人都已经停步在了黑暗里，有的人甚至还在微微向后，试图逃离这里。
多纳斯回过头，想对自己的警员们说什么，虽然目前什么东西都没有遇到，可那怪异的恐惧感已经吞食了他的所有理智。
他张开了口，但另一个声音在这时打断了他。
“呼……”
有东西在这黑暗里喘息着，呼吸带着令人作呕的味道，通过略显炽热的空气而来。
喘息声如此的低沉与漫长，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响。
一瞬间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下来，虽然没有任何交流，但多纳斯能清晰的感受到此刻的安静，紧接着有沉重的步伐声将这寂静击碎。
诡异之物在黑暗里走动着，声音被尖锐的汽鸣所模糊，难以判断其方位。
多纳斯深呼吸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了，而在这时急促的逃亡声响起，有警员再也承受不住这难忍的恐惧与黑暗，他尖叫着朝着隧道之外逃离。
他这一举动直接带动了其他人，在侵蚀的笼罩下，这些普通人的意志脆弱不堪，如同被驱散的鸟群一散而逃。
多纳斯很想大声喊出来，去告诉他们不要逃，如果说着黑暗里真的有什么非人的怪异在前进，那么此刻所有人都被这溢散的蒸汽与汽鸣声所保护，现在的奔走无疑是将自己暴露在黑暗中。
可这一切都太晚了，黑暗里传来刺耳的长鸣，高昂的吼声折磨着所有人的耳膜，紧接着便是剧烈的摩擦声，仿佛有钢铁与岩石相交，在墙壁上留下巨大的伤疤。
多纳斯也在这一刻动了起来，求生的本能令他狂奔向黑暗，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侵蚀逐渐蚕食着他的理智，而当那些枪声与惨叫响起时，这无疑是在加快理智崩溃的速度。
警员们看不到那黑暗里的东西，他们本能的开火，却只能在短暂的火光里窥视到那邪恶憎恶的一角。
理智在观察到那邪异的一刻便开始崩溃，随后锋利的骨刃贯穿他们的躯体，钉死在墙壁之上。
这突然的异变引发了一连串的枪击，不断映亮的火光里，警员们尖叫着。
或许是经历的够多，伊芙对于这种情况并不陌生，甚至说当那喘息声响起时，伊芙便意识到了这一切，可她没有办法解释，甚至没有时间提醒他人，这就像是一个圈套，有人想杀死所有人追查这批货物的人。
“别开枪，那种东西杀不死它的，还不如留着饮弹自尽！”
伊芙只来得及抓住身旁的普雷斯，不过普雷斯的反应在她看来还算可以，没有像常人那样极端恐惧，他居然还有着些许的理智，可以在这绝境里思考。
普雷斯也正疑惑着这点，很奇怪，自己此刻就像有什么勇气一般，勉强在这绝望里支撑着。
可紧接着整个黑暗开始摇晃了起来，尘埃与碎石掉落，仿佛整个空间要垮掉一般。
“逃！快逃！”
伊芙焦急的喊着，即使黑暗隔绝了她的观察，但她依旧可以肯定，那是妖魔，只有妖魔才能做到这一切。
此刻她们只是手无寸铁的凡人而已，哪怕伊芙是什么英尔维格女队长，但从亚瑟当时的状态来看，也仅仅是能勉强抵抗而已。
逃，只有逃了，就像一个可怕的梦境，从她们进入这隧道时起，她们便脱离了现实，步入了恐惧之中。
在黑暗里，根本难以判断方向，胡乱的奔走与持续不断的惨叫声里，普雷斯在这见鬼的黑暗里居然看到了些许的光。
“这里！”
那光芒是如此的亲切，普雷斯下意识的前进着。
伊芙想拦住他，这黑暗里唯一的光芒是如此的明显，你靠近光芒的同时，那些怪物也会发现你的踪迹，相比之下黑暗才是更为安全的地方。
就像趋火的飞蛾，普雷斯一路前进，但随着他的前进，他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越是靠近那光芒，他越是能看清那光芒之下的东西。
焰火升腾。
炽白的光从铁甲之间的缝隙里溢出，好似那钢铁之下包裹着烈日，那是纯粹的毁灭，无法抗拒的死意。
普雷斯愣住了，他完全没有做好准备，就这样迎接自己的死亡，但有些时候，人生就是这样，突如其来，完全不给你任何准备的机会。
枪声夺去了他的听觉，寂静里只有隐隐的蜂鸣在低吟，随后炽白的焰火从枪口迸发，再度贯穿了黑暗。
洛伦佐握紧折刀，直接越过了普雷斯，追砍着那逃亡的妖魔。

第三十六章 多愁善感
妖魔，究竟是什么呢？
在斑尔异化成妖魔后，在洛伦佐与其厮杀时，这位猎魔人总是忍不住的想到这些。
斑尔与萨博有着几分相似，他们没有经过特化与训练，直接注入秘血，像这样的躯体与意志是无法驾驭那种禁忌之力的，因此他们疯狂失控，变成可憎的妖魔。
可与纯粹的妖魔不同，他们在彻底妖魔化后仍保有些许的理智，就像那时的萨博，他甚至能抵御侵蚀，与洛伦佐正常交谈，而斑尔相较于萨博显然要差很多，他也留有部分的理智，但也仅仅是生物的本能。
斑尔趋利避害，在这黑暗的空间里躲避着洛伦佐的追击，它跑的飞快，延伸的手臂迅捷的行进着，洛伦佐一时间居然跟不上它。
可这里终究是封闭的，斑尔无处可逃，直到这些警员出现在了这里。
洛伦佐不得不佩服这些人的勇气和敬业精神，这里打的热火朝天，炽热的蒸汽带着冲击不断扩散，感觉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进来……不过也是，正常人又怎么知晓妖魔的存在呢？
越过已经吓愣住的普雷斯，龙息弹的余光短暂的照亮了这地狱的景色。
地面的积水与血液混合在了一起，积水与流淌的血液混合在了一起，数不清的裂痕遍布着墙壁与地面，谁也不知道在此之前洛伦佐与妖魔进行了怎样的大战。
斑尔则在不远处，它已经完全异化为妖魔，体型增大了数倍，在杀戮的同时，死去的残肢也融合进了它的躯体里，一旁的伊芙也目睹了这恐怖的怪异，虽然光亮只有短暂的几秒，但那令人作呕的画面已经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尖锐的利爪从手臂里刺出，直接将整个手掌分成了两部分，而这样诡异的细长的手臂有数条，核心则是臃肿的躯体，惨白的腹部肿胀起来，下肢萎缩了，干枯的双脚高高抬起，只依靠着上身数不清的手臂抓挠着地面来站立移动。
普雷斯忍不住的干呕了起来，粘稠的红色液体缠绕在那手臂之间，中心的部分勉强能看清斑尔的头颅，那张惨白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意，在致幻剂的帮助下，他带着欢愉而死。
“那……那是什么……”
普雷斯几乎没有力气去移动了，恐惧紧紧的扼住了他的咽喉。
“是妖魔。”
洛伦佐冷淡的回应着，折刀上倒映着炽白的焰火，他的铁甲上尽是划痕，不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些什么。
“妖……妖魔。”
普雷斯低语着这饱含恐惧的词汇，但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什么，这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熟悉。
他看向身前那燃烧的身影，有些不敢相信。
“洛伦佐？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普雷斯惊愕地吼道，但洛伦佐没有回应着，他突然加速，与他一同加速的还有斑尔，数只细长的手臂托举着那臃肿的身体，在这黑暗的空间里迅速移动，它就像头巨型蜘蛛一般，锋利的骨刃插入墙壁与地面，发出尖锐的鸣响。
洛伦佐紧跟着他，手中的霰弹枪不断的开火，火光迸发，伴随着妖魔的哀嚎，击碎肢体，带起粘稠的鲜血。
角落里的多纳斯被四溅的鲜血覆盖，他甚至连尖叫都喊不出来了，只能目睹着怪物们的死斗。
斑尔发出刺耳的尖叫，细长的手臂带着骨刃横扫向洛伦佐，锋利的折刀与其撞击在了一起，发出金属的崩鸣声。
骨骼坚固，锋利的折刀一时间居然没有将其斩断。
洛伦佐没有继续追击，反而一手抓住了那骨刃，在斑尔收回手臂时，随其一同挺进，再次逼近。
斑尔是个棘手的妖魔，与自己平常砍的杂鱼不同，这种脱离人型的妖魔都很复杂，果然正如洛伦佐之前的数次进攻一样，在洛伦佐靠近斑尔时，数不清的骨刃一同出击，仿佛它挥出了所有的拳头，狠狠的砸向洛伦佐。
如同数十把剑，撞击在铁甲上带起绚烂的火花，同时用力的将洛伦佐推离自己。
这样的交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洛伦佐无法靠近斑尔，而斑尔的骨刃也无法穿透洛伦佐的甲胄。
可这次稍有不同，洛伦佐在被推开时近距离开火，霰弹枪几乎是顶在手臂上开火，轰鸣声里，整只手臂被弹丸打碎，破碎的残肢落下。
洛伦佐开始怀念猎魔教团的钉剑了，虽然损耗有点快，但它确实是对妖魔的利器，折刀上也带有圣银镀层，但为了节省圣银，圣银只存在于刀头上，这使其有效杀伤面积小了很多，以至于洛伦佐很多时候无法一击彻底斩开手臂。
摸起几枚子弹，霰弹枪将带着余热的弹头吐出，洛伦佐重新上弹，在缠斗的同时，洛伦佐也在驱逐着斑尔，将那些警员护在他身后。
“带他们离开，伊芙，这里不是你们该呆的地方。”
洛伦佐喊道。
伊芙在黑暗里跑了起来，虽然她还没准备重新接受洛伦佐，但她也清楚洛伦佐是这方面的专家，门外汉听专家的话就对了。
她示意普雷斯朝着来时的隧道跑去，同时在黑暗里搜寻幸存的警员，不过看起来大家的求生欲都挺强，在洛伦佐阻击妖魔时，很大一分部便已经离开了这里。
“果然是你吧！洛伦佐！”
再次听到熟悉的声音，普雷斯一边跑一边吼道。
这不是一个朋友相识的好时机，但普雷斯还是忍不住的大吼。
自己可没少和这个侦探出去查案，每次都是这个侦探主导，去找些稀奇古怪的案子，可普雷斯从没遇过什么危险。
有那么一时，他在想，或许每次洛伦佐都是在和这些怪物作战，事后再轻飘飘的和自己回来，有时还会敲诈自己几顿饭钱。
这个侦探真的很烦人，但在这时又显得如此可靠。
“别死了啊！洛伦佐！”
普雷斯担忧地喊道，但步伐的速度可不减，他头也不回，跑的飞快，颇有几分洛伦佐的色彩。
洛伦佐可没察觉到普雷斯这一瞬间的多愁善感，也没想过这个家伙的思绪是如此的飞快，洛伦佐现在思考的只剩下了一件事，该如何杀了斑尔。
他是猎人，而斑尔是猎物。

第三十七章 会面
这是场难缠的追逐战，黑暗里两个怪物相互碰撞厮杀，整个地下空间疯狂摇晃，随着拼砍的愈发猛烈，碎石与尘埃飞扬。
视野已经完全混乱了起来，斑尔行进的途中摧毁着周遭的一切，蒸汽管道被骨刃反复切割损毁，空间内的空气越发潮湿闷热，可视范围不断缩减，即使是洛伦佐在这不断恶劣的情况下，也只能勉强分辨出黑暗里的虚影，无法看清斑尔。
两个怪物此刻保持着诡异的平衡，洛伦佐无法靠近斑尔，斑尔也无法杀了洛伦佐，取出最后一枚龙息弹，随着扣动扳机，炽白的火流贯穿了黑暗。
此刻这弹头能做到的也仅仅是照明与恐吓了，空气十分潮湿，火焰无法完全燃起，而洛伦佐凭着这再次的光亮，确定了斑尔的具体位置。
他们一直都在移动，而正如妖魔的畏光性，斑尔在看到那炽白的火流后，展现出了恐惧似的神态，尖叫声不断，同时更用力的驱使着手臂移动。
洛伦佐居然有几分想笑，灌输恐惧的妖魔也会害怕，虽然那像似生物的本能，但如今看来也显得有些滑稽。
这是场追逐战，这地下空间复杂庞大，洛伦佐和斑尔已经相互追逐了很久，除了知道这里是地下外，洛伦佐也不清楚自己的具体位置。
密闭的空间里回荡着怪异的声音，洛伦佐再次追上了斑尔，发动攻势。
折刀猛砍，这一次在洛伦佐的巨力加持下，比起锐器，它在洛伦佐的手中反而成了粗糙的钝器，折刀如铁棍般猛击，直接击断了一只细长的手臂。
骨骼断裂，但肌肉还将其连接着，鲜血流淌中斑尔再度发出惨叫，更多的骨刃落下，洛伦佐抬起被甲胄覆盖的手，将那攻击尽数承受了下来，冲击是如此有力，洛伦佐的手臂一时间微麻。
可他没有呆在原地挨打，在承受攻击的同时他再度靠近，这一次斑尔没有将他弹开，数把骨刃袭来，它精准的刺中了洛伦佐的甲胄，牢笼般制住了洛伦佐。
这令洛伦佐有些意外，从交手起，斑尔第一次改变了战术，不是一味的逃避，而是反击，但很快巨力的撞击打断了洛伦佐的思考，骨刃顶着洛伦佐撞向了一旁的墙壁。
石砖碎裂，洛伦佐整个人都凹了进去，换一般人已经粉身碎骨了，可有甲胄的保护，以及猎魔人的躯体，洛伦佐也仅仅感到有些钝痛而已。
可紧接而来的异变令洛伦佐刚准备的进攻被中断，碎石一重重的坠落下来，洛伦佐努力从其中爬出，随后沉重的石砖坍塌，将洛伦佐刚刚的位置彻底掩埋。
混战还在继续，尖锐的汽鸣声里，洛伦佐能分辨出那细微的崩裂声，这时他才警惕的观察四周，虽然被蒸汽遮掩了大部分视野，可他仍能看清这里。
洛伦佐刚刚撞碎的不是墙壁，而是承重柱，他已经来不及想这里是哪里了，斑尔再度从黑暗里杀来，如同狩猎的狼蛛，张开的骨刃从上方刺下，洛伦佐侧身躲过了数把骨刃，但仍有数把骨刃命中了他。
那锋利的骨刃沿着洛伦佐的胸甲落下，带起细微的火光。
甲胄裂开了一道缝隙，有灿白的焰火从其下升起。
斑尔不是在逃亡，它之前的避战仅仅是引导着洛伦佐走向着它的陷阱，这里才是最适合它发挥的战场。
骨刃不断的出击，在甲胄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裂痕，焰火燃烧升腾，洛伦佐终于抓住机会，从这连绵不绝的攻击里挣脱而出。
血液渗进枪械之中，受到攻击的同时朝着上方的斑尔开火。
熊熊的净焰在弹头上燃烧，在黑暗里拉扯出纯白的光矛而至，这突然的一击，贯穿了斑尔的躯体，被手臂的保护的核心。
就像漏洞的水壶，那臃肿的身体上溢出大抹大抹的鲜血，它哀嚎着，推打着洛伦佐，黑暗里斑尔彻底失控，骨刃胡乱的斩击着，宛如过境的风暴，它的疯狂摧毁加速了空间的坍塌。
碎石不断的落下，斑尔则在这毁灭里继续前进，刚刚的反击可以看出它不是洛伦佐的对手，它只能逃，继续逃。
洛伦佐被碎石掩埋，一时间没能逃离，斑尔似乎是发现了这点，兴奋的朝着黑暗的另一端离去，可就在这时，另一重低鸣响起。
金属的勾爪破开了黑暗，从那尘埃与碎石之间射出，它的动能尚不能贯穿妖魔的躯体，但那多只的手臂，就像复杂的密林般，给予了它机会。
绳索在手臂之间反复缠绕，下一刻洛伦佐拽着绳索而出，钩索枪能做到的程度有限，但这对于洛伦佐而言也已经够用了。
他与斑尔之间的距离不断的缩减，而那已经失去理智的妖魔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切的发生。
急速的行进中，洛伦佐能听到哗啦啦的水声，惨白的探照灯在他的视野里不断的放大，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的会回到这里。
整个地下空间错综复杂，而且由于视野受限，洛伦佐根本不清楚斑尔在朝着哪里逃，他能做的只有死死的跟紧这只该死的妖魔，以免它脱离自己的视线。
密闭的空间突然广阔了起来，从那弥漫的蒸汽里冲出，冰冷的空气灌入鼻腔，这突然的转变让洛伦佐舒服了很多，之前的作战环境就像在黑暗的蒸炉里厮杀。
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在洛伦佐经过这里时，他便杀死了所有使用致幻剂的人。
“新的……秘血吗？”
虽然依旧昏暗，可这里有着充足的光线令洛伦佐仔细观察斑尔的形态。
这与之前的劣质秘血不同，从斑尔的强度来看，这至少是个加强版，这让洛伦佐感到十分的不安。
劳伦斯已经死了，可那失落的《启示录》依旧在生产秘血，而且他们的研究显然进度飞快。
斑尔再次发出惨烈的尖鸣，这里的作战环境对于它很不利，但洛伦佐可不会再给它逃跑的机会了，他要在这里彻底解决这只妖魔。
霰弹枪接连不断的开火压制的着妖魔，那多只细长的手臂抱在了一起，试图挡住洛伦佐的枪击，可在又一声的枪响里，密集的箭形弹钉在了它的躯体之上，随之来的灼烧感折磨着妖魔。
箭形弹上镀有少许的圣银，如同散落的箭雨，凶猛的钉挂在妖魔的身上，而也在这时洛伦佐再次冲了上去，致密的黑甲从手腕处延伸。
正如之前洛伦佐曾做过的那样，增生的甲胄包裹住了折刀，瞬息间令其延展了几十厘米，宛如那漆黑的长剑，随后凶狠的砍下。
多次承受攻击，已经令那架起的手臂产生了难以治愈的伤口，洛伦佐这一击直接斩断了它多只手臂，如同斩开丛生的密林，斑尔的躯体近在眼前。
斑尔挥动着剩余的手臂，用力的插入墙壁之上，骨刃反复刺入，斑尔沿着墙壁向上爬去，洛伦佐没有这样多只的手臂，他追不上来了，可早已失去理智的妖魔，遗忘了洛伦佐那之前命中了它的钩索枪。
这是为洛伦佐特制的武器，虽然是实验型，但也考虑到了洛伦佐可能遭遇到的高强度战斗，绳索的强度极高，之前的战斗没能将其切断。
洛伦佐直接拉扯着绳索与斑尔一同向上，如同那亡命的追击者，他拉住绳索，以超出常理的方式沿着墙壁向上狂奔，在靠近斑尔时，凶狠的挥起折刀，直接将那部分手臂斩断，失去了支撑，斑尔的身影摇摇欲坠，但很快那骨刃深深的插入了墙壁之中，稳住了身型。
这时妖魔才意识到了这追上来的死神，骨刃抽砍向洛伦佐，可这时洛伦佐展现出了极强的敏捷性，他拉扯着绳索，向着墙壁的另一侧奔跑，躲过攻击的同时双脚用力的蹬离墙壁，令自己荡了起来。
他以斑尔为圆心荡起了一个巨大的半弧，在升至最高处时他松开了手，令自己腾空而起。
斑尔那浑浊的目光看着那升起的炽白，它根本不清楚洛伦佐想做什么，可接下来洛伦佐的举动让它感到了那来自本能的恐惧。
猎魔人借着荡起的力量升空，再次蹬踏在了墙壁之上，跃过了斑尔的头顶，随后炽白的焰火从天而降。
在重力的拉扯与猎魔人的低吼声中，炽白的焰火被牵引成了一道纯白灼目的线，它由上而下，从斑尔的头颅起始，沿着它背部的脊柱，一路向下，将它完全贯穿。
辉光灿烂，将生与死清晰的分割开来。
处刑的铡刀般，洛伦佐从天而降，漆黑的折刀死死的钉入地面，巨力的撞击之下激起尘埃。
过了一两秒，这高处落下的冲击被洛伦佐缓和了过来，他缓缓的站起，紧接着斑尔也从上方坠下，在它下落的同时恐怖的伤口沿着那道纯白的线裂开，鲜血挥洒干净，露出其下的血与骨。
在墙壁的半空之上，它的所有手臂都用来攀爬了，那看似安全的高度下，它没有余力去保护那脆弱的身体，这使猎魔人找到了绝杀的机会。
与地面的撞击为其带来了二次的损伤，折断的手臂成致死的剑，在撞击中再次插入它自己的身体里，如同一根根长矛，从它的背部贯穿而出。
洛伦佐赢了，就像一个胜利者那样，踩过鲜血与灰尘，走向斑尔。
这里就像某个奇妙的舞台，探照灯的余光恰好映亮了这里的一切，鲜血不断的从斑尔的伤口里涌出，它的心脏用力的跳动着，但每一次这用力的跳动都会使更多鲜血从伤口里涌出。
躯体是如此的巨大，洛伦佐与之相比之下显得瘦弱了太多，他踩着斑尔的身体而上，拿起折刀贯穿了那用力跳动的心脏。
浑浊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洛伦佐，而在这时洛伦佐抽出折刀，随着鲜血的奔涌，他下一步是要砍断斑尔的头颅。
可突然妖魔再次动了起来，它挣扎着起身，挥起手臂，疯魔般的进攻着。
断裂的手臂胡乱的挥舞着，它们多数已经被折断了，断裂的骨骼依靠着血肉联系，骨刃从躯体内被抽出，将本就不多鲜血再次铺洒了出来，用力的甩动如同鞭子一般。
这是死前的反扑，洛伦佐早有准备，后跃撤退，同时霰弹枪开火，将斑尔的头颅打得稀烂，金属的弹丸削去它的头骨，猩红的血肉在裂开的骨骼之下清晰可见。
可这未能阻止这最后的疯狂，它用力的推动着洛伦佐，最后将洛伦佐按入了后方的水渠之中。
这是熔炉之柱的入水口，巨大的水流冲刷着洛伦佐，可这还不是结束，斑尔也跃入了水渠之中，涌动的水流里，它不断的将洛伦佐向后按下，一直推到了尽头的铁栏处，那是个有些狭小的缝隙，通过这个被拦截的缝隙，便能抵达泰晤士河。
这或许也是斑尔想离去的地方，虽然已经化为了妖魔，但死前最后的遗念在一定程度上还在影响着它。
骨刃插入四周，在急速的水流里，稳住身影，它试图将洛伦佐溺死在水渠里，与此同时另几只手臂也没有闲着，将那铁栏斩开，推动洛伦佐冲出了水渠。
两个怪物完全置入了水中，可随着它的再次施力，洛伦佐破碎了。
对，就是破碎了，它能清晰的感受到，那锋利的骨刃轻易的撕裂了他的甲胄，洛伦佐就像纸片一般在水流里被撕烂。
它……似乎赢了，可紧接着褪去甲胄的折刀从后方贯穿了它的大脑，拔出，再次挥起，直接将整个头颅砍下。
暗蓝的河水里，洛伦佐从妖魔的尸体后游过，在被按入水渠之时，他便褪去了甲胄，斑尔所抓住的只不过是他的遗褪而已。
他向着水面游去，被彻底杀死的妖魔则被水流推动着向后，再次归入水渠之中，最后被拦截网拦住，与那些肮脏的垃圾堆叠在了一起。
数十秒后洛伦佐游到了水面，折刀插入岸边，用力的爬了上来，紧接着跪地干呕，吐出不少河水。
用力的呼吸着，洛伦佐没曾想过这次猎杀会如此费劲，但不等他多做休息，脚步声响起，不断的向洛伦佐靠近，他警惕的握紧折刀，正准备再次拼杀时，熟悉的人脸映入眼中。
“卡……卡穆？”
洛伦佐不太确定地说道，卡穆是名流浪汉，一位劣鼠，可自己眼前这个衣着整齐的人，可和流浪汉这个词搭不到边。
卡穆倒是笑了起来，似乎洛伦佐的神态早就在他预料之中。
“下午好啊，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他说道，可不等洛伦佐继续追问什么，卡穆一句话打断了洛伦佐的所有疑问。
“鼠王想见你。”

第三十八章 傲慢
洛伦佐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上班的劳累，卡穆似乎料到了洛伦佐的所有情况，摇晃的马车里他为洛伦佐披上了提前准备的毛毯，还准备了一些小点心。
可洛伦佐丝毫没有进食的欲望，刚从地下爬了出来，浑身都是那种难言的酸臭味。
看向马车前的卡穆，此刻这个流浪汉焕然一新，穿着崭新的衣物，驾驭着马车，带着洛伦佐在旧敦灵的街头穿行，他对洛伦佐没有太大的恶意，甚至没有警惕洛伦佐的武器，就好像料定洛伦佐不会伤害他一样。
洛伦佐闭目沉思，此刻的他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也不太清楚该怎么形容这个感觉，总之就是很奇妙，刚刚与妖魔大战三百回合，才从河里爬上来，就又陷入了另一件事件里。
其实这也算不上“另一件事”，从开始到现在，洛伦佐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所经历的所有事件都是一个整体，被那个在幕后的大手随意的操弄着。
鼠王。
不知从何起，洛伦佐便步入了他的棋盘之中，从一开始这接连不断的事件里，都有着鼠王的身影。
这阴暗的肮脏里，无处不在的老鼠引导着自己，它带领自己找到那个隐秘的据点，也带自己卷入了妖魔的战斗之中，甚至说，洛伦佐觉得苏亚兰厅的到来也是受到了鼠王的驱使，一并卷入了这致命的危险之中。
洛伦佐想起了之前的情报商，他们通过收集庞大的信息加以猜想与推算，来还原一个事件的起因，这种力量往小了说，也只是一定的才智与机敏，可当抵达那虚无的上限时……这仿佛就是人力可及的全知之能。
或许鼠王便是这样做到的，他推算了所有，在棋盘上随意的掷出棋子，便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这么来说的话，洛伦佐这些看似巧合的经历，都不是偶然，而是一个鬼智之人的早有预谋，所有人都他利用了。
洛伦佐对于接下来的会面充满了期待感，这个隐藏在旧敦灵的阴影之下，脱离于净除机关之外的神秘者，这可太值得洛伦佐兴奋了。
“还有多久能到。”洛伦佐问。
“就快了。”卡穆回答。
“后来发生了什么？”洛伦佐接着问道。
“什么后来？”
“就是当时……”洛伦佐回想着那时，他沿着墙壁而上继续追击着敌人，他让情报商与卡穆在原地等着他们，“你们后来去哪了？”
“逃跑啊，那时死了那么多人，我们只是手无寸铁的凡人，当然要跑的远远的了。”
从卡穆的话来看，他们当时根本没等洛伦佐，也是，这些劣鼠都精的很，傻子无法在那混乱里生存。
“然后你见到了鼠王？”洛伦佐再次问道。
那时卡穆只是一个流浪汉，而现在却是一个衣装整洁的车夫，或者手下之类的身份，总之要比当初强上了不少，这么短的时间里，如此的变化，洛伦佐敢断定，一定是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嗯，我见到了鼠王，他给了我一份新的工作，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卡穆坦然道，很诚恳，毫无掩饰的样子。
这么顺从的样子令洛伦佐有些不安，以前的对手都是凶狠之徒，见面都疯狂放狠话，恨不得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说话，可这次黑暗里的鼠王却显现的如此随和。
“你会喜欢他的，他是个……非常非常可爱的人。”
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卡穆回过头，带着诡异的笑意。
这笑容和形容词弄得洛伦佐更加不适了，他不畏惧那些穷凶恶徒，却对于这种隐秘奇怪的人物带有警惕，鼠王听起来就像有些什么奇怪的怪癖……他甚至在想要不要趁现在跳车。
可没时间给洛伦佐跳车了，马车突然停下，在一座酒馆之前。
洛伦佐警惕的看着四周，这个位置可不是很好，一旁是繁华的建筑，另一边是废旧的城区，这是下城区与西城区的交界处，这里通常是处理黑钱的地方，将财富从下城区转移向其他地方。
卡穆示意洛伦佐下车。
“当然，在见到他之前，你还需要经过一个小考验。”
“这听起来就像选妃。”
洛伦佐嘴上很不想去，但还是推开了酒馆的大门，卡穆没有跟上，而是停在马车旁，目送着洛伦佐。
空气里混合着酒气，嗅起来带着醉人的芬芳，与预想的乱糟糟不同，大家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沉默的饮酒，低声交谈，气愤如同铁石，就连酒精的甜蜜都难以将其舒缓起来。
洛伦佐的到来引起了他们注意……其实想不注意到都很难，湿淋淋的衣服上带着怪味，还有着些许的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
能来这里的顾客都不是什么善人，他们谈的生意大多也与黑帮有关，对于洛伦佐这样的人，反倒有些见怪不怪。
洛伦佐直接走到了吧台前，虽然不清楚那个奇怪的考验是什么，但先点瓶酒是肯定没错的。
酒保梳着八字胡，带着和善的微笑，为洛伦佐上酒，就像很多普通的酒保那样，随意的与这个新面孔交谈。
“外面是下了大雨吗？”
洛伦佐看了他一眼，窗户就在不远处，下没下雨他能看到。
“没有……我只是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洛伦佐解释着。
“顺便又杀了几个人吗？”
洛伦佐的饮酒的动作停顿了下来，酒保微笑，指了指洛伦佐的衣服，在衣服的两侧，有着被锐器割裂的破痕，这是斑尔留下的。
“差不多，毕竟这里很乱的。”
洛伦佐顿了顿，随便找了个理由，这里是下城区的边缘，与西城区的交界处，什么混乱染血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是啊，真的很乱，就连那种怪异的生物都存在，我一直以为那是什么恶魔之类的东西。”
酒保擦拭着空余的酒杯。
“嗯……看起来你的身手真不错，就和之前一样，真是厉害，我就不行了，跑几步都得喘一会。”
他继续说着，但随即动作停了下来，酒保看到洛伦佐那极度警惕的目光，还有那伸进衣怀、已经握住了折刀的手。
“别紧张，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不是吗？”
听到他的话，洛伦佐一怔，紧接着酒保的面容在脑海里不断的检索，最后确定了他的身份。
“情报商？”
“看起来你还没有忘了我。”
情报商把擦拭干净的酒杯放在一边，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其实我以为你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能认出我，但很遗憾，可能是我的骗术过于完美了。”
情报商与在鼠巢时完全是两个模样，那时的他穿着厚重的衣物，全身被脏兮兮的污垢所包裹，可现在他的举止优雅，衣冠整洁，谁也想不到他们会是同一个人。
“很完美，没有人能会把你和那时脏兮兮的家伙联联想起来。”
洛伦佐拿起酒杯。
“你不怕有毒吗？还是说你的体质足以无视毒素？”就像在考察洛伦佐能力一样，情报商说道。
洛伦佐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喝了一口，随后他放下了酒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很多猜测想证实，虽然我觉得你或许愿意直接告诉，但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解密的过程。”
情报商说着伸出了手，友好地说道。
“赫尔克里&#183;克里斯蒂。”
洛伦佐有些犹豫的伸出手，和他握在一起，赫尔克里身上有着洛伦佐最为讨厌的几点，未知且不可控。
“所以你就是鼠王？”
“怎么可能，我只是他手下的一位情报商而已。”赫尔克里说。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还有卡穆说的考验是什么？”
洛伦佐继续问，他不想陪赫尔克里玩这个奇怪的解密游戏了，但赫尔克里显得很开心，继续消磨着洛伦佐的耐心。
“你杀了那个怪物……你一般称呼那个怪物为什么？不过这个不重要，名字而已，叫什么都可以。”
赫尔克里刚想问问题，但他自己便把自己的问题反驳掉了，就像自言自语一样。
“你活着出来了，我见过那样的力量，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你出现在这里，就代表你解决了那据点里的所有人……还有那些怪物。”
赫尔克里的目光亮了起来，他有些激动地问道。
“你只是个人类，却有着人类根本不可能拥有的力量，你可真令人好奇，霍尔默斯先生。”
“你是我的狂热粉丝吗？”
果然，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被人编排好的，洛伦佐被他们给利用了，更为惊惧的是，从赫尔克里的话中可以听出，他知晓妖魔的存在，但知晓的并不多，看起来只知道它们是怪物。
“不，我只是个对一切未知都很好奇的求知者。”
求知者，赫尔克里这样称呼自己。
“我知道你很想知道，这一切的缘由，还有鼠王，不过还请你再耐心些，霍尔默斯先生，我还有些事想初步确认一下，毕竟我可没见到你那大杀四方的现场。”
赫尔克里的语速加快了起来，虽然他极力克制自己，但洛伦佐能察觉到他的兴奋，这个人开心极了，仿佛自己是什么宝藏一般。
他突然在吧台后探出了身子，一只手抱住洛伦佐的头，示意他看向身后的人们。
“我记得你是个侦探对吧，你能看到些什么？”
赫尔克里指着那些沉默饮酒的人，他们根本没有在意这里发生的事，虽然只是在饮酒，那目光却在打量着对面。
洛伦佐有些抗拒，但赫尔克里也确实没有任何的敌意，他看到了洛伦佐的武器，还这样毫不防备的靠近，反正都到这里了，倒不如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们……他们是敌人。”
洛伦佐看着那两拨人，来时他没有注意，可此刻他能清晰的感到两方的杀气，就像破裂的谈判，这两拨人随时准备大打出手。
“是啊，这些人总是这样，在我这里谈判，谈判破裂就大打出手，有时会死人，有时会砸烂我新买的桌子，有时血还会溅到我身上，不过我想说的是，他们从来不会为此赔偿我。”
赫尔克里微笑的看着洛伦佐。
“你还真是个酒保？”
“当然了，不然我哪有钱给那些帮助我收集情报的劣鼠们呢？”
“所以这就是最后的考验？”
“准确说是测试，我知道你能杀死那样的怪物，可我没有一个具体的参照物，来了解你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
赫尔克里退了回去，期待着看着洛伦佐。
“这些普通人可看不出什么……参照物……”
洛伦佐的力量过于强大，在他眼里杀死一个普通人，和杀死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其难度上并没有多少不同，可他刚说完狠话，便察觉到了异样。
身体被麻痹了，他试着从座位上起身，也显得困难了许多，猛的抬头，赫尔克里正拿着笔纸计算着什么。
“我知道你力量的强大，毕竟在鼠巢里我已经见过，所以这次我会对你施加些限制。”
“酒水里有毒？”
洛伦佐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猎魔人体质的强大，延缓了他对危险的感知，以常人来说，这麻痹感在他很早时便会被发现，可猎魔人的躯体忽视了这些，就像普通的小感冒一样，没有被重视，当洛伦佐意识到时，已经晚了。
“不是毒，只是正常剂量的麻醉剂。”
赫尔克里解释着，“在这种限制下，应该能更好的将你与普通人区分，不是吗？”
“当然，这也是对你的一种警示，霍尔默斯先生。”
赫尔克里低下了身。
“不要因己身的强大，便对凡人们傲慢起来，不不不，别着急反驳，我知道你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可你还是对于自己太过自信了，或者说，在面对我这样的凡人时，过于自信。”
赫尔克里俯视着洛伦佐，他警示着洛伦佐，但自己此刻却展现出了别样的高傲。
“就像最开始我说的那样，我说了，这酒水里或许有毒，可你还是毫不畏惧的饮下了……你过于相信自己的盔甲了。
庆幸吧，我对你没有恶意，不然你的傲慢会成为致命的死穴。”
洛伦佐恶狠狠的盯着赫尔克里，正当他想说什么时，身后的暴徒们都站了起来，面见鼠王的考验开始了。

第三十九章 偏见
谈判破裂，两拨人马对于生意上的问题终究还是有所分歧，而解决这分歧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另一方解决，气势汹汹，暗中握紧着铁器与枪，只待老大一声令下两方小弟便会冲上去打个你死我活。
洛伦佐倒不关心身后的那些人，他反而看着微笑的赫尔克里，紧接着他那愤怒的表情柔和了下去，变得和赫尔克里一样，带着奇怪的笑。
赫尔克里有些不明白洛伦佐为什么还能笑出来，只听洛伦佐缓缓说道。
“你看起来真的不清楚那些‘黑暗里的事’，对吗？”
“当然，如果我知道的话，也不会这么大费周章的麻烦你了。”
赫尔克里不清楚洛伦佐所指的是什么，但预计和他一直所追查的是同一件事。
“也是，谢谢你的警示，赫尔克里。”
“不用谢，傲慢与偏见，这是人难以避免的缺陷。”赫尔克里觉得有什么糟糕的事要发生了。
“嗯？傲慢与偏见，我承认我有所傲慢，那么偏见又在何处呢？”
两个人的话语里都藏着玄机，洛伦佐问道。
“你解决了他们就知道了，需要武器吗？”
“用不着。”
洛伦佐显得自信极了，他很傲慢，也值得傲慢，他是猎魔人，身体里流淌的秘血足以碾碎所有的问题，同样他也铭记赫尔克里的话，毕竟劳伦斯便是因对于凡人的傲慢而死。
那位强大的猎魔教长怎么也没想到，终结他的不是燃烧的钉剑，而是工业的铸就的火雨。
“那……我开始了？”洛伦佐问。
赫尔克里则摆出一副请的手势，洛伦佐笑了起来，在赫尔克里疑惑的目光里，将酒杯里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随后那锋利的钉剑甩出，宛如凝实的光。
金属的崩鸣声，令那本就压抑的气氛再度凝重了几分，两拨人马都时刻警惕着对方，却没想到第一个拔出武器的，是这个陌生的家伙。
“有人还想出去吗？”
洛伦佐将折刀插入桌子上，如同一道线，将这两拨人分离开来。
没有人回应他，更多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看起来他们不介意在火拼前，先解决这个突然现的家伙。
意识到自己吸引了仇恨，洛伦佐笑的更开心了，直接向前走了过去。
“你不用武器的吗？”
这举动吓到了赫尔克里，洛伦佐根本没有拿他的折刀，两手空空的走上前去，他只是想测试一下洛伦佐与常人间的差距，而不是想让他死。
手已经抓住了吧台下的枪械，他怀疑这个侦探是不是醉了，如果接下来不行，赫尔克里就准备开火救洛伦佐了，可这时声音响起。
“那是猎杀‘怪物’的武器，对于这些人还用不上。”
洛伦佐这样说着。
虽然听不懂两人的谈话，但这些暴徒也能感受到洛伦佐的挑衅，有人已经站了起来，明亮的铁器就在身下。
仿佛空气都化作了铅石，堆叠在每个人的胸口之上，大家都严备以待，一方觉得洛伦佐的是敌方的人，而另一方也抱有相同的想法。
麻痹感充斥着全身，洛伦佐缓缓的张开了手，随后突然向着在座的诸位露出个奇怪的笑容，下一刻抓住了衣间的霰弹枪，猛的抬起开火。
时代变了！大人！
洛伦佐猖狂的笑着，一副混世魔王的样子。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让所有人都诧异得不行，你一副要单挑在座诸位的感觉，可突然掏出把霰弹枪是怎么回事？
就连准备翻过吧台，营救洛伦佐的赫尔克里也被洛伦佐这一招弄愣，感觉刚刚那些逼格满满的话，都是洛伦佐在吹嘘一样。
那些暴徒们则吓得不敢动弹，这个距离下，霰弹枪的火力简直就是致死级别，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破碎的弹丸会直接将人打烂。
洛伦佐扣动了扳机，在轻微的响声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按理说会有四散的弹丸将眼前这些暴徒打烂，他在洛伦佐的火力下仓皇逃窜，可实际上在洛伦佐扣动扳机后，只有些许的河水从枪管里涌了出来。
十几双目光来回交换着意图，在过山车般的变化里，就连这些厮混已久的暴徒们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洛伦佐则显得有些无奈的抓起了枪管，他责怪自己怎么忘了这些事，他刚从泰晤士河里爬出来，弹药早已进水。
“不好意思啊，让我们换个开场方式！”
趁着这些人还没反应过来，洛伦佐说着便挥起霰弹枪，枪柄重重的砸在了一个人的脑袋上，随着这一击落下，大乱斗正式开始。
怒骂声，开火声，酒瓶与椅子横飞，赫尔克里连忙低下身，紧接着一把飞刀擦着他的头发而过，钉在身后的木柜上，他微微探头，观察着洛伦佐，只见大侦探在人群里来回穿行，明明身体被限制了，但依旧猛得不行。
这是赫尔克里的估算错误，他根本不曾了解黑暗里的那些事，他再怎么精于计算，但也正如人类的缺陷一样，他猜想不到，人类不曾见过的东西。
镣铐或许能限制住凡人，但它限制不住怪物。
洛伦佐用力的掷出霰弹枪，直接将一个试图拔枪的男人击倒，紧接着拿起桌面上的汤勺，将其折断，用力的握紧，尖端露出指尖，就像一把简易的指虎一样。
这麻醉的力度可以放倒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可洛伦佐是成年人，但他不太正常，这种麻痹感限制不了他多少。
虽然反应有所下降，但对于普通人而言洛伦佐依旧致命，他猛的出拳，命中了暴徒的喉咙，夹在指尖的汤勺在这力度下，直接透破了皮肤，插入血肉之中。
抓起一旁的椅子，用力抽在人们的身上，在巨力加持下，椅子直接碎裂开，而那些人也被洛伦佐抽得半死，可也在这时有同样的椅子砸在洛伦佐的头上，可他却没有倒下。
回过头，那人还握着椅子，看着洛伦佐的眼神，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紧接着洛伦佐一脚将他踹翻，力度之大直接压碎了身后的桌子。
有人掏出匕首与枪械，可在这人员密集的情况下，根本对洛伦佐不构成威胁，他有意的将自己藏在他人的身后，因顾及同伙的性命，他们根本没法开火。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按动着扳机，洛伦佐则一把抓住了一旁的倒霉鬼，肉盾一般，承受攻击的同时，推着肉盾靠近枪手，再用夹着汤勺的手，一拳将其解决。
这种武器很顺手，就像一把精致的短刀，轻易的贯穿敌人的躯体。
简直就像一场带血的狂欢，酒瓶来回的乱砸，空气里弥漫着酒香，仿佛有一把明火，就能将空气点燃一般。
机械式的挥拳，逐渐的力量重新回归。
药效已过，对于猎魔人的体质而言，这种剂量的药剂，很快便会被代谢掉，洛伦佐变得更快且更有力，逐渐变成了一面倒的镇压。
打到现在，这两拨人马已经意识到了洛伦佐的强大，他们本以为洛伦佐是对方叫来的帮手，可从洛伦佐这一视同仁的打法来看，他根本不是任何一方，感觉就像一个喝多的酒鬼，拿他们这些路人出气一样。
到最后，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了，也在这时酒馆的大门被猛的撞开，卡穆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举着一把手枪冲了进来。
大乱斗的开始，他便察觉到了，他不清楚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是有危险，一瞬间卡穆心里想了很多，是先跑路远离这是非之地，还是冲进去救一救他的新老板。
他内心激烈的斗争着，直到现在冲了进来，可与他预想的不同，酒馆内能站着的人只有洛伦佐与赫尔克里了，暴徒们倒了一地，尚有意识的人发出痛苦的呻吟，洛伦佐站在他们之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这时赫尔克里走出了吧台，他神色有些木然，接着显得兴奋极了，踩过一个又一个倒下的身影，走向了卡穆，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你看到了吗？”他话说的都有些不稳了起来。
“什么？”卡穆不明白他在激动些什么。
只见赫尔克里指着洛伦佐，又指了指地面这些倒下的暴徒，他的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一个人干掉了这些人！”
赫尔克里又走向了洛伦佐，将他那只染血的手举了起来，握紧的拳头舒展开，里面是一根已经扭曲变形的金属物件。
“就用他妈一根汤勺！”
赫尔克里惨叫道。
……
赫尔克里用了大概五分钟，好令自己那激动的神情平静了下来，他和洛伦佐坐在后厨里，卡穆则在吧台那里，处理那些生死不明的暴徒们。
洛伦佐此刻的感觉有些奇怪，赫尔克里不知为何，在亲眼目睹这一切后，对自己的态度，就迅速变化了起来，他坐在洛伦佐的对面，就像粉丝见到偶像一样，他……他甚至有些像个小姑娘一样拘谨。
“真……真是……”或许是过于激动，赫尔克里整理着话语。
“我……我找你太久了，霍尔默斯先生。”
洛伦佐一怔，他有些不明白，“找我？”
赫尔克里点点头，“是啊，我找你太久了！”
他激动的站了起来，就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样，原地踱步着。
“其实我很早之前便注意到你了，毕竟你可以一手造就了红河惨案的人，但我依旧不敢确定，毕竟我没有亲眼目睹那些……对于那些我未曾亲眼目睹的事，我都保持质疑。”
“因为会被欺骗吗？”洛伦佐理解他这个想法，他自己就是个精通骗术的人，洛伦佐很清楚，误导一个人有多么简单。
“对！谣言杜撰，还有不嫌事大的报刊，这些都会误导我的判断，所以在一开始时，我也是将你视为有些奇特的人，比如依靠些什么特殊的武器，或者有藏在暗处的人协助你那样。”
他语速飞快，说得洛伦佐脑子嗡嗡的。
洛伦佐摆了摆手，这些事都可以放到后头说，他现在有着更为重要的事。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那么鼠王呢？”
赫尔克里的思绪被洛伦佐的话打断，随后他再次坐下，用力的深呼吸，重新变得稳重了起来。
“不好意思，有些失态，毕竟关于‘你们’我可追查太久了。”
你们？
洛伦佐看着赫尔克里，不知道他究竟在搞什么鬼，可紧接着他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低鸣，就像某种动物的叫声一样。
“你在做什么？”洛伦佐问。
“在叫鼠王。”
赫尔克里神秘的笑着，这个表情洛伦佐见过，在他问卡穆有关鼠王时，他就是这样的表情。
紧接着细碎的声音从四周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后厨里穿行，他碰到了锅碗瓢盆，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随后在洛伦佐一脸疑惑与震惊里，鼠王出现了，他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
“等一等……他就是鼠王？”洛伦佐觉得自己被耍了。
赫尔克里则回答。
“字面意思，他就是鼠王。”
洛伦佐看了看赫尔克里又看了看鼠王，他突然想明白了整件事，低下身，一把把鼠王抱了起来，他也不反抗。
“所以这就是‘偏见’吗？”
“我觉得我们在智商上是同一类人，”赫尔克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应该清楚一个人被误导，有多容易。”
“是啊……所谓的偏见就是这样对吧，鼠王字面意思就是老鼠里的大王，而人总会多想，给予这些词汇赋予些神秘的传说。”
正如卡穆说的那样，鼠王可爱极了，毛茸茸的，手感棒极了，洛伦佐在书籍上见过这它，它的学名叫毛丝鼠，英尔维格不是它的原产地，也不知道赫尔克里是怎么漂洋过海把它带过来的。
至于鼠王这个名头和它确实很配，它比普通的老鼠大了可不止一两圈。
“它的名字叫什么。”
洛伦佐觉得这次事件比他想的还要有趣，骗术大师久违的被人欺骗了，他抱着鼠王，第一次正视起了赫尔克里。
“波洛……准确说我养的每只毛丝鼠都叫波洛，它是二代目。”
赫尔克里走了过来，也揉了揉波洛的头，谁也想不到神秘的鼠王会是这个模样，或者说神秘的鼠王仅仅是个烟雾弹、傀儡而已，真正掌握一切的是这位不起眼的情报商，他才是真正的鼠王。

第四十章 鼠王
“这一切该从何说起呢？”
略显狭窄的后厨里，赫尔克里坐在橱柜旁，他比之前还要拘谨，毕竟现在是被绳子绑在椅子上，洛伦佐则在他对面，抱着那只叫做波洛的毛丝鼠，离他手不远的地方，还有着数把汤勺与叉子。
“没事，我有的是时间听你说，鼠王，赫尔克里……算了，管你是些什么了。”
事到如今，一切都清晰的不行，在洛伦佐的面前赫尔克里再无任何耍花招的机会。
怀中的大老鼠舒服的趴下，看着不知从何说起的赫尔克里，洛伦佐倒有些好奇的问道。
“不如我来问吧，你为什么会把它奉为鼠王呢？”
洛伦佐一边说一边揉着怀里的大老鼠，它的皮毛柔顺得不行，整个形态看起来就是个毛球，根据洛伦佐所知的历史，这个小东西因为它的皮毛，一度被人狩猎至频率灭绝，在英尔维格里，它算是个罕见物，记得它还有一些另类的别称，记得是叫龙猫什么来的。
“因为这只大老鼠救过我的命，准确说是一代目波洛救过我的命。”
赫尔克里按着洛伦佐的问话，将自己的过往缓缓道来。
“我不是英尔维格人，我来自利什，当过一段时间的警官，后来遭遇了海难，沦落至了英尔维格。”
“海难？”
“对，遇到了那群该死的维京海盗，我趁乱乘了一只小船逃了出来，他们也没有追，毕竟茫茫大海上，没有食物，没有淡水，这种情况我死定了。”
赫尔克里说着看向了波洛。
“但他们没想到，小船上不仅有我，还有一只毛丝鼠，这小东西在一些富人家里被当做宠物，而且因为稀少价格昂贵，当时船上有人商人便带了好几只，准备卖到英尔维格，可能是趁乱笼子开了，它就这么和我逃上了小船。”
“你……吃了它？”
洛伦佐想了想，可能是每天都在接触一些邪魅血腥的东西，他想到的后续也是如此的血腥。
“怎么可能，这小东西多可爱，你舍得吃？而且它身上才几块肉……那时最难熬的是心智，那种绝望的境地下，我整天对着波洛说话，”赫尔克里挑了挑眉，“人类的意志是脆弱的，起初只是我在自言自语，结果有一天波洛回话了。”
听到这里洛伦佐一怔。
“等等！那只老鼠说话了？”
“没错！它说话了，还和我侃天侃地。”
为了让洛伦佐信服般，赫尔克里语速加快。
“波洛和我聊天……绝境里过于无聊，于是我回顾了我的一生，那时起，我就有着一种奇妙的感觉，我能记清我生命里的每一件事，那些模糊的故事在死亡前也清晰的不行。”
赫尔克里像个神经病一样笑了起来，“波洛说它也记起来了，它有三个兄弟，只有它一个倒霉鬼被人类抓住了，其余的同胞们，还欢快的在林地里生活。”
“你的精神出现了问题。”洛伦佐说。
“是啊，老鼠怎么能说话呢？”
赫尔克里点点头，神情有些落寞。
“就在我快死时，我被另一艘货船救了，当时我说我要带着波洛一起走，毕竟也算是过命的交情，可当我看向波洛时，我才发现那只毛丝鼠不知道死多久了，尸体都腐烂了。”
赫尔克里说着，“这才对嘛，这小东西金贵的很，太阳的暴晒轻而易举的将它杀死了。”
“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被货船送到了英尔维格，这是他们的目的地，我没有钱，也没有什么身份的证明，当时的精神状态还差的离谱，整天都能幻听到一只大老鼠在我的耳边吱吱叫，我就这样迷迷糊糊的沦落到了下城区。”
“于是成为了鼠王？”
洛伦佐觉得赫尔克里这经历，以普通人的视角来看，颇有几分传奇的色彩。
“怎么可能，你应该清楚一个异乡人在下城区里有多难混，更不要说我似乎还有些精神疾病。”
“那你的病好了吗？”
“如果没好的话，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赫尔克里看了一圈四周，目光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他所潜藏的下城区。
“我成了一个流浪汉，浑浑噩噩的度日，可生活是公平的，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的，我遭受了苦难，于是收获到了力量。我能记住我身边的人和事，甚至说他们不经意间的谈话也是如此。”
他凝视着洛伦佐，一点一点讲述他如何成为鼠王，或者说鼠王的幕后之人。
“我起初不知道该如何利用这样的力量，毕竟说到底我也只是个记忆力比较好的人而已，可在一次巧合里，我用那些听闻的闲谈整合出了一个故事的雏形，甚至说看到了它的走向……”
诡异的部分来了，洛伦佐凝神倾听着，这是他对于赫尔克里最大的好奇，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以凡人的力量，达到了一种局限性的“全知”。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躲在阴影里，成为了幕后最大的赢家，那些暴徒们，怎么也想不到会是我干预了这一切。”
赫尔克里坦言道。
“那是我转折的开始，我知道了这份力量该怎么使用，于是劣鼠出现了。”
“我在短暂的时间里累积了巨额的财富，而这一切无人知晓，我就像一个影子一样，那时我想过离开这里，但很快一个事情改变了我的想法，这是我寻找‘你们’的起因。”
这是洛伦佐一直想不清楚的一点，可以看出赫尔克里确实对自己没有恶意，但却有着另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很熟悉，洛伦佐曾在梅林身上感受到过，那个神秘的炼金术师曾问洛伦佐，有没有兴趣在他死后把尸体捐献出来。
赫尔克里很好奇，他是一个求知者，他渴望着那些神秘的知识。
“鼠王只是个烟雾弹，一个噱头，一只名字叫波洛的毛丝鼠而已。”
“你应该清楚下城区的混乱与危险，劣鼠发展的越是壮大，我越是危险，与其忧心忡忡，倒不如将矛盾转移过去。”
洛伦佐听着他的话，把波洛举了起来，“于是这波洛成为了鼠王？”
赫尔克里点点头，面带微笑。
“波洛是我的幸运鼠，虽然它死在了海难里，但如果没有那只和我絮絮叨叨的老鼠，我可能会疯的更彻底，所以在我累积足够的资本后，我从一个商人的手里买下了它，二代目波洛。”
“神秘的鼠王管理着所有的劣鼠们，当然实际操作的人还是我，但当有人不怀好意时，他们只会寻找鼠王，而不是牵扯在一位小小的情报商头上。”
赫尔克里继续说着，“那么接下来该步入正题了对吧？”
洛伦佐回应道。
“你是贩卖情报之人，你应该清楚情报的价值，如今你把这些隐秘且致命的故事告诉了我，那么你想以此换取什么呢？”
赫尔克里笑的更开心了，“你是聪明人，霍尔默斯先生。”
“这是另一个故事了，那时我有了财富，曾想带着这些钱回到利什，但……人总是贪婪的，对吧。”
“你渴望更多的财富？”
赫尔克里摇了摇头，过于兴奋，他的脸色涨红。
“你是和我相似的人，霍尔默斯先生，我们的思维都异于常人，难道说财富能打动你吗？”
洛伦佐没有说话，如果真要做出什么艰难的抉择，财富显然不会左右他的决定，那种东西真的需要时，直接抢就好，洛伦佐可不认为如今银行的安保能拦住自己。
“是啊，那都是些唾手可得的凡物，其实我很久之前也是在追求那些东西，但那次海难彻底改变了我。”他说道。
“人的追求不应该是那些，而是那些更为神秘，或者说本质的东西，因此那些禁忌的知识呢？这才是值得我们这种人疯狂的，不是吗？”
赫尔克里开始了他看似有些疯狂的演讲，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般，洛伦佐看着赫尔克里，他第一次从这个家伙的身上感到了几分相似性。
“我便是鼠王，管理着所有的劣鼠，他们奔走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里，而我用财富换取他们的所见所闻，他们是我的耳目，不断的将源源不断的信息送至我的脑海里……这是一种很畸形的掌控欲。”
话语变得热烈起来，仿佛有火燃起。
“我能从码头人们的谈话，来推算出物价的起伏，暴徒们的闲言，来拼凑出一起走私行动，我甚至将手抓伸向了市政厅。”
“别不相信，霍尔默斯先生，这其实很简单的，我无法猜测出晚上厨师会做什么菜，但我能通过市场货物的多少，来判断他买走了什么。”
“听起来漏洞百出。”洛伦佐故作镇定的说。
“所以我推算出的故事都会有一定偏差值，来进行故事的容错。
就像你干掉了那些暴徒，真实情况是，你用了一根汤勺解决了他们……可这实在是太不符合常人的逻辑，不是吗？所以为了修正这些‘漏洞’，我会对故事进行一些修改，比如你那把进水的霰弹枪可以正常开火。”
洛伦佐神色严肃，他不由自主的抓紧了怀中的波洛，虽然不是人，但大老鼠也能感到这气氛的沉重，它胆小的要死，窝成一团，一动不动。
“劣鼠们带来的信息越来越多，时效性越来越高，知道的越多，我越是清楚这个城市的所有，它在我眼前越来越清晰，我甚至能通过分析它，来预知任何发生在这城市里的事！”
赫尔克里目光火热。
“霍尔默斯先生，有时候我觉得我和维多利亚女王一样，我掌握了这座城市，彻彻底底的掌握了它。”
洛伦佐深深的看着他，随后有些不屑地说道。
“不可能的，凡人是做不到这些的，比起你说的这些，我倒更相信你不是鼠王，你也是他的傀儡之一，在旧敦灵地下的某处有着你们的档案馆，数十人……或许得上百人，整合着劣鼠们带来的情报，进行可笑的故事会，然后再交给你，好让你在我眼前进行神棍式的发言。”
“你果然也有着凡人的劣性，一开始我也是这样不肯相信这些，毕竟这超出你的想象，对吧，人类是想象不到，没有亲眼目睹过的东西。”
赫尔克里笑了起来，就像在嘲笑洛伦佐一样，这让洛伦佐很不适。
“霍尔默斯先生，还是先说回我寻找‘你们’的起因吧，这是个很有趣的开始，当时的我掌握着庞大的信息，整个城市的运转在我眼前是如此的清晰，可我越是努力去看清它，我越是发现，这个城市之中有着一团无法驱散的迷雾。”
“它把最隐秘的秘密藏了起来，无论劣鼠们怎么查探，我都无法看清他，这么多年了，我现在能做到的，也只是知晓它的存在，在这城市里有着另一个绝对不被人知晓的东西。”
他语速又加快了起来，似乎他一激动就会这样，可能海难残留的精神疾病还在，赫尔克里显得几分癫狂。
“如你所说，我只是个凡人，凡人无法做到‘全知’，我也是有局限的，很多没有亲眼目睹的事，我也只能依托真实的基础，进行故事的推算，可在这旧敦灵里，有太多的故事，它们的偏差值出奇的大。”
“你可能无法理解这个定义，简单而言便是很多事件不符合常识逻辑，或者说……有超凡的力量在作祟。”
听到超凡一词时，洛伦佐的眼瞳不由的缩紧，而这微小的变化在赫尔克里的眼中是如此的清晰，得到肯定一般，他笑的更开心了。
“我开始查找为什么会如此，我越是追查，我越是能发现那笼罩在旧敦灵之上的阴云，在这个城市里，还有着另一股力量，那超凡的力量！”
他紧盯着洛伦佐，大声的质问着。
“霍尔默斯先生，你也见到了那个怪物对吧，你们称呼它们为什么？恶魔吗？你想必已经杀了它，可在杀了它之后你没想着处理它的尸体，它是如此的怪异，一旦暴露会对公众产生强烈的冲击对吧。”
“可你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是相信没有人发现，还是说你相信在你走后，会有人来处理这一切？”
明明赫尔克里被洛伦佐绑在了椅子上，可在那几分疯狂的气势下，洛伦佐反而觉得是自己被绑在了椅子上。
同时洛伦佐也觉得有几分荒谬，如果赫尔克里说的属实，那么这就是一个天才亦或是疯子，他依靠着这个城市显露的蛛丝马迹，推算出了净除机关的存在，他甚至已经查到了劣质的秘血，并设局利用洛伦佐。
“其实那些传言是真的。”
赫尔克里突然冷不丁地说道，他用力的从椅子上挣脱，洛伦佐不由绷紧了身体，可赫尔克里没有做多余的事，他还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
“就比如那个档案馆，它是真的。”
“就像我说的那样，你也是傀儡之一，这一切是你那个团体搞出来的？”洛伦佐问。
“不，我说的都是真的，这一切只有我一个人，以及那些帮助我的劣鼠们。”
“当然那个档案馆也是真的存在，只不过它在这里。”
赫尔克里说着伸出了食指，用力的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它就在这里，记录了从海难时到现在，我所有的所见所闻，全部都在这里，这个城市的过去与未来，所有的所有，都在这里！”
他说着快步走近了洛伦佐，伸出手，八字胡下，嘴角用力的挑起。
“重新认识一下，赫尔克里&#183;克里斯蒂，你要是称呼我为鼠王也没什么问题，毕竟波洛的一天三餐都得由我来管。”

第四十一章 合伙人
就像一场奇怪的见面会，狭窄的后厨里，锅碗瓢盆之中，两人与一鼠。
卡穆还在拖地，水冲刷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将血迹冲洗干净，就像下城区常做的那种事，他费力的扛起那些死人们，把他们投进不远处的泰晤士河里，也不清楚他们会落在那里，反正不会在这里碍眼。
时不时还有枪声响起，把那些还未断气的家伙杀死，接着投入河里，从卡穆这熟练的动作来看，这种事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
后厨内，洛伦佐看着兴奋的赫尔克里，短暂的犹豫后还是伸出了手，与其握在一起。
这是个无害的家伙，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赫尔克里跑步都得喘几口气，可同时他又是如此的危险，他的那诡异的推算与掌控，他能演绎出事件的始末，依靠的不是超凡的力量，仅仅是足够强的记忆力与演绎能力。
“那么其余劣鼠是怎么做到的，你们这个组织的联系，与保存资料？”
“很简单，训练老鼠，不同的颜色表示着不同的情况与标识，至于资料情报等，这种记忆力并不是不能复制的，只要有一定的训练，普通人也能变得和我一样，当然有可能无法抵达了我这种级别。”
他再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很认真地说道。
“训练自己，在脑海里搭建出只属于你自己的档案馆、记忆的宫殿，将你所有需要的东西全部放入其中。”
“想学吗？霍尔默斯先生，我能看得出来你的好奇，以你的智慧，你会学的很快。”
洛伦佐没有着急回复，他只是观察着这个有些亢奋的男人，他开始觉得事件的有趣之处。
他经历了太多超凡的事件了，甚至说洛伦佐自己就是超凡的化身，身体里流淌着秘血，所以很多事情，其超出常人的逻辑性时他都会想到妖魔，或者某些更为复杂的东西，但洛伦佐没想过最后的真相会如此的简单。
这一切都只是一个人的演绎而已，他从庞大的信息里，整合出了一段又一段的故事，最终发现了它们之间的漏洞。
如果不是洛伦佐见过那些离谱的事，恐怕没人会相信赫尔克里的话，大家可能会认为他的精神疾病再度复发，把他送进某个疗养院里。
“你让我重新认识了凡人的上限。”
“可凡人的上限从来都是不可估量的，不是吗？就像这座城市。”赫尔克里回答。
“太多人生活在这钢铁与奇迹并存的城市里了，活的越久他们越是敬畏，可从未想过，这里的每一寸每一块，都是曾经的凡人搭建出来的。”
洛伦佐没有说话，但今日和赫尔克里的交谈已经让他想到了太多。
“那么你做了这些，寻找了‘我们’这么久，不惜现在坦诚了一切，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洛伦佐再次问道。
“知识，求知欲，好奇心，太多，太多了！”赫尔克里说。
“在那病态的掌控欲下，我知道的越多我越是对旧敦灵的迷雾感到好奇，就像你的房间里还住着另一个看不见的室友一样，你起先是恐惧，便是无穷无尽的好奇。”
他对着洛伦佐说道。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想做什么？为了什么？”
“可你之前一直没有与我们接触过，如今又突然跳了出来，是为什么？”洛伦佐没有回答那些，问起了别的。
以净除机关的行事风格，以及人员的伤亡率，他们一旦发现赫尔克里这样的人，要么会把他关到永动之泵对其脑部切片研究，要么就是加入工作，在岗位上与妖魔斗智斗勇，直到鞠躬尽瘁为止。
“因为之前我一直不确定你们是什么？”赫尔克里说，“我不清楚你们的立场，也不知道你们的目的，说不定我一出现，就被你们杀了呢？”
“至于现在出现，这是因为我们有着相同的利益，在某些方面，我们是一致的，如果不是找到了这个一致，我或许会一直躲着你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既渴望光芒但又畏惧。”
不等洛伦佐继续问什么，赫尔克里从一旁的橱柜里翻找什么，没过一会便拿出来一排试剂，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洛伦佐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看起来赫尔克里真的有些精神问题，这么危险的东西，就这么大大方方的放在橱柜里。
“你应该熟悉这些东西对吧，致幻剂。”
赫尔克里将一排致幻剂放在了洛伦佐的眼前，样式不一，表面磨损的程度也不同，但共同点是，里面都有着诡异躁动的力量。
“我大概是在近一年前发现了这些特殊的致幻剂，与普通的致幻剂不同，这里仿佛有着恶魔的血液，使用了这些致幻剂的人，都会变得疯狂、暴力。”
赫尔克里说的同时仔细观察着洛伦佐的表情，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得承认，他和洛伦佐真的很相似，但不同的是，赫尔克里没有洛伦佐那样强大的战力，他能倚仗的只有他的大脑，所以他比洛伦佐更小心警惕，更加敏锐，更加慎重。
“这么多种？”
洛伦佐没想过这些致幻剂的种类会有真么多，但赫尔克里否定道。
“不是种类，它们都是同一个生产者制造的致幻剂，他似乎在拿人们当实验品，这些不同的包装，仅仅是迭代的不同而已。”
赫尔克里说着指了指这些致幻剂上的标签，上面有着不同的日期，是被发现时的日期。
“可以看得出来，生产者的实验很成功，他们的进度飞快，迭代迅速，直到这最新的一版。”
指向末端，崭新的玻璃里，装着绚烂的液体。
“你是怎么发现这些的？”
越是谈话，赫尔克里给洛伦佐的惊喜越多，这个凡人之躯，演绎出了净除机关死死把守的秘密。
“劣鼠们，起初有人报告，致幻剂使人疯狂……这很常见，我曾在劣鼠们的口中听过更离谱的，有个人使用了致幻剂，在幻觉下，脱光了衣服逃进了熔炉里。”
赫尔克里笑了起来，在这种庞大的信息下，听一些沙雕消息是赫尔克里的快乐源泉。
“我没有在意，毕竟我要统计的数据过于庞大，我自己会本能的忽略掉一些，直到这个变数出现了问题。越来越多的劣鼠报告着这些事，后来我假扮流浪汉也亲眼目睹了这些，我对于这个诡异的东西重视了起来。”
“它的演变飞快，到最近这几代时，它已经能将人变成了怪物，嗜血的怪物，可每次它刚出现，便会被你们杀死、清理，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赫尔克里的语气怪怪的。
洛伦佐问，“你怀疑到了我们头上？”
“没错，来自某个官方的神秘力量，暗中用下城区的人，进行某种实验，这太符合阴谋论了，有段时间我正义感爆棚，甚至准备收集够证据，带着下城区的人揭竿而起。”
赫尔克里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后他继续说道。
“可我后来发现，你们并不是同谋，你们也在追查着这些，萨博的死就是一个证明，我很早便发现他与这些致幻剂的流通有关，而那天地宫的火焰连天，禁卫军入驻包围。”
听到这里，洛伦佐的心一冷，赫尔克里很早便关注这些了，早得令人可怕，凡人的躯体，令他有着极端过分的预警。
“今天你利用我的这些，也是这样，对吗？”洛伦佐问，所有的巧合背后都有着赫尔克里，他推动了这连环的事件。
“我查到他们准备运最后一批货，这是我出手的最后机会了，我利用了你，准确说这是双赢，毕竟你也在查案，不是吗？可在十几个小时前，你还不值得信任，霍尔默斯先生。”
赫尔克里继续说道，“我不清楚你的能力，你一个人单枪匹马，还是有风险。”
“于是你叫上了苏亚兰厅？”洛伦佐问。
他点点头，接着说道，“多纳斯警长渴望升职很久了，他需要侦破一个大案子，但我直接给他情报可能会引起他的警惕，这时我发现了一个新人，她对查案也很上心，充满动力……”
“你借她之手操作了这一切？”
“没错，为了不引人注意，我故意放出了劣鼠知道情报的消息”
“她以为是自己找到的线索，却不曾想这是你故意放出来的。”
“当你有了足够的人手时，你便可以轻易欺骗一个人。我觉得你加上苏亚兰厅的骑警们，怎么都能完美的解决这些事，可看起来我还是低估了这致幻剂的邪恶。”
洛伦佐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
赫尔克里太聪明了，如果不是他身上确实没有什么异常，洛伦佐甚至怀疑他也被妖魔影响了，不过这个影响是正面的，他没有疯，反而变得越发理智。
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他再次问道。
“你还知道多少？或者说有足够的信息，你演绎到什么程度？”
“嗯……”
赫尔克里抱起了洛伦佐怀中的波洛，仔细的思考着，随后笑了起来，回答道。
“总之，你的行动力，我的演绎，我们会是被局限的全知与全能。”
赫尔克里陷入了找到同类的狂欢里，这是个很奇怪的人，虽然说是在抗击黑暗，但他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与什么悲惨的过去。
他仅仅是一个被原始欲望驱动的人，过分高涨的好奇心，还有那畸形的掌控欲，纯粹的人类。
就像那些不畏死，扬起风帆迎着暴雨而至的航海家，他渴望的不是财富与荣誉，赫尔克里只是很好奇，很好奇海的那一边有着什么。
“那让我们快点开始吧，霍尔默斯先生。”
赫尔克里说着欢快的踢开了后厨的大门，可洛伦佐却坐在原地，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行，赫尔克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比如回去汇报任务？”赫尔克里很清楚洛伦佐身后的庞然大物，刚刚的谈话不仅仅是对洛伦佐，也是在对他身后的组织们。
“算是吧……”
“你会对你的上司提到我吗？你们会怎么评判我？信任可是很珍贵的，我可不想你刚走后，我就被人抓起来，关进精神病院。”
赫尔克里的语气强硬了起来。
“如果你害怕这些，你就不该暴露出来。”
“但为了满足我这畸形的好奇心，我愿意承担这些风险。”
两人短暂的相视，随后笑了起来，洛伦佐缓缓说道。
“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见过你，但同样，你打动我了，赫尔克里，我确实需要你这样的人。”
赫尔克里目光带着些许的疑惑，紧接着他那飞速运转的大脑想到了什么，他的笑容奇怪了起来。
“你也有着你自己的小心思，对吗？”
洛伦佐不否认，他点了点头，“当然，但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那一天到来，毕竟反目成仇这种事，还是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个人与团体的冲突吗？”赫尔克里说着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话。
洛伦佐不再回应，而是拔起插入的折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在洛伦佐离开后，卡穆才小心翼翼的走了回来，虽然他当时不在场，可从这些暴徒的惨状来看，这都是洛伦佐做的。
“他们又寄信了。”
卡穆看了看洛伦佐离去的方向，确认没有人后，才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了赫尔克里。
“他们还真是不死心啊。”
赫尔克里看了一下信封上的印章，融化的火漆被压成一个奇特的符号，三角之中，一只诡异的眼睛静静的凝望着世间。
“直接烧了吧，我对于他们没兴趣。”
听到赫尔克里这么说，卡穆有些懵，虽然在赫尔克里手下干活没几天，但他也大概了解了这封信代表着什么。
“真的吗？”
“当然，我这个人的好奇心与掌控欲太畸形了，而他们又是一群身怀秘密的怪物，你觉得，我加入后，是我能忍住本性不探寻他们，还是他们放宽心不再戒备我？”
赫尔克里继续说道。
“演绎不仅仅能推算出那些秘密，还是可以趋利避害的。”
卡穆点点头，这点他很认同。虽然赫尔克里表面上看起来并不富裕，但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家伙的财富积累有多恐怖，想必那些人也只是看重了赫尔克里这一点。
这酒馆确实是赫尔克里的产业，但谈话里没有提及的是，这仅仅是赫尔克里的众多产业之一，与把所有才智都用在砍妖魔的洛伦佐不同，赫尔克里把他的天赋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已经成立太久了，去了撑死也就是个股东，可这回不同，投资这位侦探……我这是合伙人！”

第四十二章 来访的使团
夜幕降临，就如往常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此刻的街道显得有些荒凉，在有意的驱赶下，附近没有多少路人，路障则被堆在路口，以免有无关紧要的人到来。
许多穿着维修服的人在其间走动，其中便有着红隼，虽然旧敦灵的冬天已经远去，但那微凉的寒意依旧存在，加上这本就潮湿的环境，他还是觉得有些冷，在路边踱步。
“处理的差不多了？”
一旁的宅邸里有人出来，随着靠近红隼看清他，随后问道。
“差不多了，根据汇报，是洛伦佐处理了这些妖魔，但在处理完后他没有在现场停留，不知道去了哪里。”
乔伊也感到几分寒冷，看了看四周，有隐约的人影，向着这里投来好奇的目光。
当洛伦佐与妖魔交战时，他们的带来的侵蚀便被附近的大型盖革计数器侦查到，在洛伦佐结束战斗后不久，净除机关便抵达了这里，经过处理后，现在是清道夫们的收尾工作，他们对方宣称这里的蒸汽管道破裂，有可能引起地下的连环破裂，将这里的短暂的封锁了起来。
“洛伦佐吗？真是来无影去无踪，他不在家吗？”红隼问道。他在这里只是扮演了前来替班的监工角色。
“不在，我派人找过。”乔伊回答。
“不过他的行动力可真强啊，就像不会累一样……难道对于他而言杀妖魔就这么开心吗？”说完，乔伊不由的感叹道。
“怎么了？”听到乔伊这么感叹，红隼有些好奇洛伦佐在此之前又做了些什么。
“在针对劳伦斯的作战里，他用光了所有的武器，就连心爱的温彻斯特都被炸烂了，他需要点新武器，我今天早上刚给他送过去。”
“结果晚上便解决了妖魔……”红隼声音弱了下去，这效率可不是一般的高，好在洛伦佐与净除机关之间没有什么正式的雇佣合同，不然可能有一天红隼还没等到退休就失业了。
“是啊……”
乔伊回想着地下的场景，那个妖魔被拦截网拦住了，被砍得破烂的身体上还挂着熟悉的钩索枪，他能想到洛伦佐当时的英姿，猎魔人闪亮登场，妖魔们被痛殴的抱头逃窜。
可惜那个妖魔没能逃离地下，它被洛伦佐抓住了，如处刑般被轻易的杀死。
“有什么发现？”
“很多，比如混有秘血的致幻剂，那个妖魔叫斑尔，他便是注射了过量的致幻剂，异化成妖魔，我们还发现了些其他的尸体，简单的检查后，可以确定也注射了致幻剂，不过在异化前便被杀死了。
劳伦斯的余孽还存在旧敦灵之中，这件事很重要，已经通报亚瑟了。”
两人收起了玩笑心，正经的不行，如同说的那样，这件事确实很重要。
寻找《启示录》的下落，是在劳伦斯死后，净除机关最为重要的事了，可现在有新的秘血出现，《启示录》还在旧敦灵的四周，劳伦斯的余孽还躲藏在阴影里。
“那亚瑟呢？我以为他会亲自到这里。”红隼问。
“他之前来过了，现在应该在黑山医院。”
“直接去问那些有关者情报吗？看起来他真的很上心。”红隼接着说道。
“不止如此，这次事件还有苏亚兰厅的骑警们，根据那位警长所说，他是得到了些情报，发现了这次走私行动，并带队袭击，只是没想到这与妖魔有关……是啊，普通人怎么会想到妖魔这些东西，对于他而言，再恶劣也仅仅是这些走私者有枪械武装而已。”
乔伊说着又看了看红隼，“还有的就是，他女儿也在队伍，这似乎还与她有关。”
“亚瑟应该也很头疼这种事吧。”
乔伊说着望了望天，钢铁的巨鲸如往常一样，在云层里缓慢的游戈着。
妖魔……妖魔……
“红隼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是这样？”
乔伊突然说道。
“什么？”红隼问。
“就是退休之后，你应该知道净除机关的条例，我们会被编入后勤，一点点脱离与妖魔有关的一切，那扇黑暗的大门会对我们关闭，那时我们在净除机关里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奇异的噩梦而已。”
“梦醒了，是时候回归正常生活了，他们会按时打钱给我们，每个月还有心理评估检查，这样会持续很多年，可能我们还没等到结束，就因意外或者其他事死去了。”
乔伊深吸一口气，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有些伤感了起来，但更多的却是迷茫，有些恍惚。
“可这噩梦真的能醒过来吗？”他怀疑道。
“就像那神秘的联系一样，即使亚瑟如此努力，依旧将他的家人卷了进来，先是他的妻子，然后是他的女儿……我倒挺理解亚瑟的，我可不希望我的孩子接触这些。”
说到这里乔伊突然愣住了，就像识破了某个巨大的阴谋一般，他们乔舒亚家族基本每代人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加入净除机关，他最初以为是家族传统之类的，可现在看来，这只不过是卷的越来越深了而已。
乔伊最初也不会接触妖魔，可就像命中注定一样。
“我倒没想那么多。”红隼说道，他不是很能理解乔伊的伤感。
“我只是个街头的混混，唯一的一个朋友也以为我离开了旧敦灵，就像你说的联系，我不想把他拖下水，自从加入净除机关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红隼顿了顿，其实也不是再也没见过。
“没有伯劳的给予的工作，我可能就死在街头了，我对于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心怀感激，能活到退休后，简直就磕头跪拜了，所以我想不到那些难过的事。
别想那些了，先把今天的工作做完吧。”
夜幕下人们忙碌工作，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运走，等待他们的会是解剖，接着便是投进焚化炉，清道夫们的工作还会持续几天，他们会在这里查询有没有被遗漏的接触者，然后把他们送进精神病院里。
这才是他们生活的世界，灰蒙蒙的，阴冷潮湿，大家点燃火光，虽然转瞬即逝，但依旧值得珍惜。
……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你会直接去黑山医院。”
马车门被推开，梅林看到来者，有些意外，按照他的性格，他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伊芙不是第一次遭遇妖魔了，她没那么脆弱，而且比起看她，还是今夜的事情比较重要。”
亚瑟的情绪不是很好，不知道是接下来的事令他觉得麻烦，还是伊芙遭遇妖魔这些事。
梅林依旧是面无表情，虽然有时他会努力的让那僵死的肌肉动起来，但流露出的表情反而令人恐惧。
“她迟早得面对这一天，你只不过是在拖延妖魔找到她的时间而已。”
梅林对亚瑟说道，从伊芙刚出生时，他便这样劝过亚瑟，但他也清楚，这是个艰难的决定，虽然梅林没有子嗣，但他能理解那种痛苦，冷酷的表面之下，他也有着一颗近似凡人的心。
“或许吧……”
经历了这么多，亚瑟也有了几分动摇，与黑暗的联系就像魔咒一般，无论凡人如何的努力，都无法控制住这些。
“还是先别讨论这些了，那些客人还在等我们，他们可比这些事麻烦多了。”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在阴暗的街道里狂奔，时间已经步入了午夜，此时的旧敦灵一片静谧，除去那些时不时的蒸汽涌动外，安静得仿佛失去了声音。
可在那夜幕之上，云层翻涌，战争飞艇缓缓下潜，数不清的光柱将马车包围，确保他们行进在光芒普照之地。
远处传来马蹄声，士兵们在暗处保护着他们。
“这便是他们的身份吗？”
梅林递过来一份文件，上面印着客人们的资料，亚瑟翻看了几眼，觉得疲惫极了。
“安东尼&#183;鲁索，从他们和我们交换的信息来看，他是这次使团的核心人物，表面上的职位是一名神父，但实际身份是教长，重建后的猎魔教团教长。”
梅林不喜欢教长这个词汇，那个叫劳伦斯的家伙给他们带来了太大的麻烦，不过还在这个安东尼似乎也不喜欢。
“不过从他们说的来看，他不喜欢别人叫他教长，叫神父就好。”
看亚瑟那个疲惫样，梅林干脆帮他读了起来。
“他之前是圣堂骑士的一员，不起眼的一位，但他似乎早就归属于那位新教皇了，在新教皇上任时，安东尼直接带领其余人对反对者展开突袭，以暴力强硬的手段完成了镇压。”
亚瑟听到这里眉头一皱，又一个疯子样的敌人。
“就是他来和我们谈判？没有其他……特殊的人吗？”亚瑟问。
“有几位，他们很坦诚，为了保护安东尼，会有几位猎魔人作为侍卫时刻保护着他。”
猎魔人……
亚瑟更加头疼了起来，在见识到洛伦佐与劳伦斯后，他可深切的体会到这些怪物的破坏力了，可现在这个城市里又多了几位。
“我知道你的顾虑，目前我们已经暂时赋予了高文等骑士长，任意调动原罪甲胄的权限……只希望没有用到他们的时候。”
梅林也有些忧愁，与其说是调回骑士长们，倒不如说是调回原罪甲胄们，作为第一梯队的战力，在应对突发事件时，只有他们的机动力能高速投放到战场。
“他们应该没有秘血了才对吧？”亚瑟突然想起来，《启示录》遗失了这么久，失去了这一核心，新代的猎魔人又是从何而来。
“或许有什么后备资源吧，别小瞧福音教会，虽然已经不再有曾经的辉煌，可它依旧是福音教会，我们没有亲眼看过，所以便无法确定，谁也不清楚它的帷幕下，藏着些什么。”
作为炼金术士，梅林可清楚像福音教会这样的神秘团体能做出些什么来，最初的炼金术就是一群疯子的狂想，而当这群疯子有了滋养其的土壤，梅林可不认为猎魔人是他们唯一的作品。
“但从这点也能看出，他无法大规模的制造猎魔人了，如果能的话，他们根本没必要畏惧我们。”
亚瑟点点头，作为一个掌权者，有时在各个势力之间斗争，令他疲惫不堪。
“你觉得他们这次使团的目的，除了技术交流外，还有别的吗？”亚瑟问。
“《启示录》。”
这里只有梅林与亚瑟，他没必要掩饰什么，直接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启示录》会不会是我们不是福音教会的原因？”亚瑟将自己的设想说了出来。
“它是如此的关键且重要，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福音教会难免对其进行一些保护，就像猎魔人能察觉到黑暗一样，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之处，我们一直没有发现，所以找不到它？”
亚瑟继续说着。
“而且，从头到尾，我们都不曾见过《启示录》对吗？哪怕是洛伦佐只是知道它的存在，他甚至不知道《启示录》究竟是什么样子……它真的会是一本书吗？”
他将自己所有的疑问都说了出来，紧接着便是最大的担忧。
“梅林，有时候生活真的很难做出抉择。”
“怎么了？”
“我是亚瑟，我是净除机关的负责人，但我服务于维多利亚女王，整个英尔维格，有时候我需要抛弃自身的情感，作为一个冷酷的决断机器。”
亚瑟的眼神有些恍惚，马车速度飞快，他们就快到迎接的码头了。
“我总有种预感，翡冷翠的使团不会如此简单，而且这次我们至少表面上不是敌对关系……”
“你在担心洛伦佐？”梅林意识到了亚瑟想说的。
“我的决断不能依靠个人感情，而是纯粹的利益，技术的交流，也是利益的交换，是英尔维格对神圣福音教皇国，而不是净除机关对猎魔教团。
洛伦佐的存在瞒不过这些使者，而且从翡冷翠的角度来看，他是一位叛逃的猎魔人……”
剩下的话，亚瑟没有继续说了下去，就像某个可怕的预言一旦说出来就会成真一般。

第四十三章 轮回
“旧敦灵向来都这么冷的吗？”
安东尼站在码头，他们的到来比预计的时间要早不少，因此这空荡寂静的码头处，只有寥寥数人而已，倒有提前等待人在这里，不过真正迎接他们的亚瑟还在路上。
“是这样的，熔炉之柱每天都排放出浓重的蒸汽，雾气与燃烧的碎屑混合在一起，把这座城市笼罩在蒙蒙的灰雾之下，即使是冬日远去，那潮湿的寒意依旧逼人。”
有人迎了过来，他们事先在这里等候很久了。
“你们好，来自翡冷翠的客人。”
伯劳伸出手，对安东尼友好的问候道。
安东尼神情没有多少变化，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紧接着也伸出了手，介绍道。
“安东尼&#183;鲁索。”
“你可以称呼我为伯劳。”
伯劳同样客气的回应着，但他的神色不是很正常，他讨厌现在这个工作。
本来这个工作不是他的，但考虑到这是两个组织第一次正式接触，亚瑟派出了伯劳，他的意思说，伯劳在下城区混了这么久，在社交这方面，比所有人都要圆滑，以他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这种工作再适合不过他了。
“你们来的比预计的要早，亚瑟还在来的路上。”伯劳解释道。
“亚瑟？伯劳？”安东尼似乎没有在意在些，而是意味深长的念着他们的名字，那脸颊上蜈蚣般的疤痕随着他的低语缓缓蠕动着。
“这是你们内部的代号，对吗？”安东尼问。
伯劳点点头，肯定了这一说法，毕竟这东西一听就能听出来，也算不上什么秘密，而且有点谈话内容也挺好，他总不能在打完招呼后，便和这位神父一直站在寒风里，直到亚瑟来，对吧，不然，这也太尴尬了。
“根据英尔维格古老的骑士传说而来。”伯劳说。
“我知道，你们的具体职位阶级我有所了解，亚瑟管理着旧敦灵，其余的骑士长管理其余地区的分部。”
安东尼十分熟悉地说道。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实际上我们已经算是老朋友了，就像一个看不见的敌人，他暂时威胁不到你，但你依旧要了解他，只可惜我们了解的有些晚，当我们发现你们时，我们已经算不上你们的对手了。”
安东尼的话语很平静，但充满力量，一切都被他说的很直白，伯劳甚至有种错觉，说不定下一秒这些来客就会和自己打起来。
紧接着伯劳反倒觉得有些尴尬，这对话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伯劳都准备对其一顿嘘寒问暖，在商讨一下明天观光景点之类的，可在这话语下，伯劳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伯劳见过很多大人物，也说过很多鬼话，可安东尼不同，伯劳能清楚的感受到眼前这个家伙是敌人，只不过现在他为了利益，不得不暂时熄灭怒火。
“钢铁与蒸汽，技术与革新，充满奇迹与黄金的城市。”
安东尼说着看向了夜幕下的旧敦灵，巨鲸在其间游荡，投下的光芒如同升起的烈日，不断的靠向码头，将来者指引过来。
“这是我第一次来旧敦灵，他们常说这个城市的美好，只要你想，你能在这里得到所有你想要的。”
安东尼说道。
“可前提是有足够的能力，不然就会像下城区的那些人一样。”
见此情景，伯劳也收起了笑脸，冷峻地说道。
安东尼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凝望着这夜幕下的城市，不知是在思索些什么。
……
科克街121A。
在结束与鼠王的对话后，洛伦佐便返回了家里，一切正如往常一样，凡露徳夫人脾气依旧火爆，希格则在帮她收拾厨具，在戒除致幻剂后，希格的生活也在一点点的回归正轨。
有时候自己也会感慨，只有在回到这里入眠时，洛伦佐才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拥有着短暂的正常生活。
洛伦佐一脸颓样的坐在浴缸边，手里拿着镊子与纱布，他赤着上身，清理着身体上的伤口，随着温暖的水流过身体，带出淡淡的红色涌入下水管道。
以猎魔人的体质而言，很多不致命的伤势都会在短时间内治愈，唯一要担心的就是一些残留物，如果不及时取出它就会和增生的血肉长在一起。
本已经愈合大半的伤口被洛伦佐粗暴的撕开，伴随着阵痛，断裂在体内的铁片被取出，带着猩红的血渍，丢进一旁的罐子里。
哼着走调的旋律，洛伦佐回想着今天的事，赫尔克里确实给他带来了足够的惊喜，他的出现或许会为《启示录》的追查有新的突破，可就像赫尔克里说的那样，洛伦佐有着他自己的小心思。
洛伦佐以那黑暗的知识换取赫尔克里的协助，这很划算，而且想必赫尔克里也清楚这一点，现在洛伦佐唯一需要思考的是便是该在何时启用赫尔克里了。
处理完这一切，洛伦佐长叹了一口气，将器具冲洗干净后收了起来，不经意间看到了朦胧的镜子，上面附着淡淡的水雾，模糊的身影在雾气之后，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与洛伦佐对视。
突然间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随着洛伦佐缓慢的动作，雾气之后的身影也微微变化，洛伦佐难以描述这怪异的感觉，紧接着他鬼使神差般抬起了手，雾气里的人也对洛伦佐伸出了手，两双手缓缓靠近，在抵达镜面的那一瞬间猛的停止。
就像感知上的错误般，镜面无比冰冷，紧接着因洛伦佐的触碰，指尖凝结的水珠汇聚在了一起，它们奔涌坠落，如同冲洗的水幕，将镜子的迷雾驱散。
迷雾后是一张熟悉的脸庞，他的眼神疲惫，带着诡异的惨白，仿佛在低温的冰海里，浸泡了很久的样子。
洛伦佐不由的喊出了他的名字。
“梅……丹佐？”
随着声音的发出，那诡异的感觉迅速消退了下去，仿佛是幻觉般，尽数破灭。洛伦佐的集中了目光，却发现那是他自己，镜中的是他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后，洛伦佐觉得几分可笑，可能是最近确实有些劳累，他的神智也有些不清晰了起来。
洛伦佐长得与梅丹佐有几分相似，而在刚刚，自己居然有那么一瞬间将自己误认为了梅丹佐。
这么想着，洛伦佐看着那镜中的自己，随后转动了身体，观察身体的情况。
以前的洛伦佐身上满是伤痕，即使有着秘血，有些伤势也严重到留下巨大的疤痕，它们交叉覆盖，遍布洛伦佐的躯干，可现在看去，那些伤疤都消失了，皮肤干净整洁，除了那覆盖背部的黑色纹路外，什么多余的伤痕都没有。
农家乐的时间里，洛伦佐一度不敢相信红隼等人说的话，自己被炸得稀烂，失去了大半的身体，这种伤势秘血也救不了他，而且洛伦佐的权能又不像亚纳尔那样，拥有着近乎不死的生命力，这种情况他必死无疑。
可他还是被圣杯的血肉救了过来，再怎么不相信，此刻还活着的自己便是最好的证明，在那新生之后，自己的躯体焕然一新，所有的疤痕都消失不见，缚银之栓融毁了大半，从自己的体重来看仍有一部分残留在躯体内。
当然除去这些的变化外，令洛伦佐更为警惕的是华生。
自那新生以后华生便不再打扰洛伦佐了，这个如梦魇般的怪物很喜欢在洛伦佐的眼前强调自己的存在感，可她不见了，一同不见的还有还有梅丹佐，那个神秘的【间隙】洛伦佐很久没有抵达过了。
有时洛伦佐越是思考，他越是害怕，这两个占据自己意识的存在都突然消失不见了，或者说拒绝回应洛伦佐的呼唤，华生可以理解，这个怪物的立场洛伦佐一直不清楚，但梅丹佐不同，梅丹佐是和自己同一战线的人，可现在他也消失了。
仿佛洛伦佐患有什么精神疾病，华生与梅丹佐都只不过是他臆想出的人物而已，在那新生之中一同活过来的不止有洛伦佐的身体，还有他那近乎破碎的意志。
思索中洛伦佐走回了窗边，窝在他熟悉的沙发上，静静的望着窗外雾蒙蒙的世界。
其实洛伦佐还有一个猜想，因为恐惧那可怕的真相，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哪怕是自己也尽可能的克制思绪。
或许……或许华生已经逃掉了，在那场毁灭里成功逃离了这具名为洛伦佐的囚笼。
洛伦佐的力量一直被限制于临界值以下，这正是因为一旦突破临界值，猎魔人便开始妖魔化，如同妖魔一般能对外界施加恐惧的侵蚀，而这侵蚀将会是牢笼的缝隙，给予华生逃离的机会。
所以与劳伦斯厮杀的最后，洛伦佐都未曾突破临界值来对抗劳伦斯，他可以确保自己即使是死，也不会令华生逃离，可洛伦佐不敢肯定的是他失去意识时发生的事。
如果红隼等人说的属实，在自己“死后”，一具名为黑天使的原罪甲胄失控，便是它杀死了失控的圣杯血肉，并以其将自己复生，联想到意识的最后，那迷幻的海洋里华生所对自己说的话。
是华生令自己活了过来，或许是她在那时操控了自己，逃离了牢笼。
那么梅丹佐呢？洛伦佐是监狱，那么梅丹佐就是藏在【间隙】里的狱卒，为什么他没有阻止这一切，还是说他阻止了，但没能成功？反而被彻底的杀死，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事情越想越复杂，仿佛大脑要炸裂开般，空气似乎都凝固了起来，难以流动，窒息着洛伦佐的心肺。
洛伦佐迷茫的看着窗外的世界，灯火在雾气里被晕染开，他杀死了劳伦斯，但却迎来了更大的迷茫，而且现在没时间给他去证明这些了，《启示录》的遗失，翡冷翠的来访……
也有可能华生没有逃离，这个怪物隐藏在某处，等待着洛伦佐自我的怀疑，直到其崩溃。
这些事暂时都是想不清楚的，比起这些洛伦佐在为另一件事而备战着。
他把箱子从床下拖出，打开它，里面是一些洛伦佐手工打造的武器，混有圣银的龙息弹，最后两把尚未使用过的钉剑，还有很多大口径弹药。
与对乔伊说的不同，洛伦佐这里的武器充裕的很，但不知为何他还在屯着武器，仿佛是在预备着什么。
成年人的世界是利益的世界，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或许是这段时间过的太开心了，在这正常的生活里，洛伦佐也渐渐的忘了那绝对的理性。
洛伦佐与净除机关的关系只是盟友，他们因相同的立场而站在一起，可归根结底，净除机关效命于维多利亚女王，保护整个英尔维格，而洛伦佐只效命于他自己，服务于那染血的理想。
洛伦佐与净除机关是不同的，现在他们因妖魔的威胁而同心，可当在这威胁不再了呢？
当有人能给出令其更为满意的利益时呢？
以前洛伦佐躲的很好，就像一个普通侦探一样，在旧敦灵里过活，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洛伦佐已经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就连久违的静滞圣殿也重新连接了他，洛伦佐相信自己躲不过福音教会的追查，他们或许早已知道了自己的存在，那么这次前来，自己又是否会成为他们的目标呢？
这就是一场尚未见面便已经开始交锋的博弈，洛伦佐不清楚翡冷翠那边知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知道的话，他们又了解多少呢？还有极为致命的问题，作为伪圣杯的华生，这是个绝对致命的问题。
两个组织之间的博弈，洛伦佐只是夹在这两个旋涡之中的浮叶而已，在利益的交换前，洛伦佐不敢保证净除机关还会是自己的盟友，而且洛伦佐很害怕……
洛伦佐很害怕《启示录》被找到的那天，究竟是净除机关还是福音教团……无论任何人得到了它，这都是一场灾难。
那是凡人不可知的知识，神圣的教会也被其腐朽，试图用以登上世界的王座，而当真正得到它那时，无论是谁，他们能在那知识面前保持理智吗？
还是说他们将变成下一个，下一个被腐蚀的福音教会，如同被诅咒的轮回般，永无止境。
深呼吸，繁多的问题摧残着洛伦佐，他不清楚接下来一切的走向，这也是洛伦佐选择隐藏赫尔克里的一个原因，或许有一天，洛伦佐将变成所有人的敌人，或者说所有人都会站在洛伦佐的对立面。

第四十四章 异端
“使团们已经来了。”
萨利卡多望向夜幕的尽头，一切是如此的明显，穿透黑暗的光柱一路前进，抵达旧敦灵的码头。
雪尔曼斯也看了一眼窗外的黑夜，眼里尽是忧愁。
“为首的一位是叫安东尼&#183;鲁索，你对他有印象吗？”萨利卡多问道，弄到使团的名单对于他而言并不困难，毕竟他也是一位尊贵的公爵，或许过几天还要出席欢迎的晚宴。
“是他啊……”
雪尔曼斯听闻这个名字，眼神微微变色，带着几分惊惧与惆怅。
“看起来他给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看到雪尔曼斯的变化，萨利卡多留意了起来。
在劳伦斯袭击的那一夜后，新的世界便在萨利卡多的眼前展开，清道夫们本洗去了他关于那一夜的记忆，却不曾想他在日后的噩梦里，将这一切再次想起。
旧敦灵正处于风暴的前夕，不同的势力都夹在了这座冰冷的钢铁之城中，此刻以萨利卡多与雪尔曼斯组成的团体还隐藏在黑暗里，萨利卡多很清楚一旦暴露势必会遭到那神秘机关的清算，他们努力的躲起来，静观着事态的变化。
“他是一个叛徒，安东尼背叛了我们，背叛了神圣的枢机主教们，转而投靠了那位新教皇。”
雪尔曼斯缓缓说道。
“安东尼原本是我们这方的人，虽然他在圣堂骑士团里并不出众，但实际上在我们的协助下他暗中已经掌控了很大一部分力量。”
萨利卡多静静的聆听着，没有说话。
“圣临之夜后，福音教会元气大伤，老教皇也在那次事件里负伤，时日不多了，他死后我们需要选出一位新教皇，可当时七丘之所内，局势混乱不堪。”
与其他流亡者不同，雪尔曼斯已经很老了，这么多年经历的这些事摧残着他的意志，权力与欲望都不是他所期待的了，就像一个固执的老头子，他现在的所行所为，只是为了一点无趣的不甘而已。
“可能这就是人类的劣性吧，哪怕是信仰与黑暗的恐惧都难以遏制其贪婪的疯长。原本下一任教皇有两位有力的竞选者，一位是弥格耳枢机卿，另一位便是美第奇枢机卿。”雪尔曼斯说道。
“那个掌管财富的美第奇？”
“洛伦佐&#183;美第奇，伟大的洛伦佐，他曾带领翡冷翠走向黄金时代，但又因己身的年幕而宣告落幕。”
提到这位伟大之人，雪尔曼斯也不由的敬畏了起来。
“在我还是个年轻人时，他便已经是尊贵的枢机卿了，我曾以为他会成为教皇，可他没有，他做的事比我想的更可怕。”雪尔曼斯回忆着那已经泛黄的年代。
“美第奇枢机卿没有成为教皇，但他暗中扶持了数位枢机卿登上教皇之位，”雪尔曼斯看着萨利卡多，为他解释着，“作为教皇是要脱离世俗的，这样势必会削弱其对世俗的统治，而美第奇家族的根基便是金融。”
“教皇成为了美第奇枢机卿的傀儡，他同时统治着信仰与世俗，这在教会历史上都是不曾存在的情景。”
虽然不了解福音教会的种种，但萨利卡多还是从雪尔曼斯的话语里察觉到了他的恐怖，他有些疑惑。
“没有人反对吗？”
“当然有了，”雪尔曼斯笑了起来，“但当你反对时，美第奇家族便会轻易的让你的家族破产，不见一滴鲜血，扶持其他人取代你的位置，当时整个翡冷翠都属于他，被扶持的教皇想反抗，却被他软禁了起来，对外宣传教皇被妖魔蛊惑。”
“他最后自杀在了卧室里，美第奇枢机卿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紧接着便是下一位傀儡的上任，那时我们才发觉他已经完全掌控了一起，而他做的很不错。”
雪尔曼斯望向了窗外的钢铁城市，就是这座城市里诞生了蒸汽机，工厂轰鸣运转将信仰彻底击溃。
“起初我们没有警惕蒸汽机的一大原因，便是美第奇枢机卿，虽然你们的钢铁洪流令人畏惧，但在他的领导下，翡冷翠也走上了黄金时代，他是个冷酷的暴君，以黄金击溃敌人，再将他的资产全部掠夺，财富源源不断的涌入教会之中，就连当初的反对者都逐渐倒戈向了他。”
“可人总会老的……”
雪尔曼斯叹了口气，美第奇枢机卿的传奇一生，便是在此落幕。
“他老了，美第奇枢机卿似乎是累了，他在晚年不断的放开权力，也随着他的退场，黄金时代落幕，失去了他，我们才发现他是多么的重要。”
“他的前半生拥有着黄金与威名，整个翡冷翠在他的统治之下，管理着信仰与世俗，可在他的晚年他放下了所有的武器，转而去资助那些艺术家，他和蔼可亲，每个艺术家都传唱着他的仁慈与无私。”
萨利卡多听到这里笑了起来，虽然没见过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枢机卿，但他还是由衷的敬佩着。
“前半生如同暴君，后半生却被人奉为圣者。”
雪尔曼斯点点头，萨利卡多的这句话来形容美第奇枢机卿很合适，“就像一个染血的暴徒，他晚年的所作所为可能是在赎罪吧。”
“圣临之夜后，我们需要一位新的领导者，被大家所推崇的有两个人，新晋的弥格耳，另一位便是年迈的美第奇枢机卿，其实大家更倾向于美第奇枢机卿，希望这头年迈的雄狮能力挽狂澜，带领我们再次回归那黄金的时代。
可在那时我们才发觉美第奇枢机卿已经死了，他死在了圣临之夜里，悄无声息。”
雪尔曼斯缓缓说道。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些事，他晚年里深居浅出，遣散了所有的仆人，几乎没有社交可言，只有一位神父侍奉在他身边，而那位神父也死了。”
“我们检查了那腐烂的尸体，根据推测，美第奇枢机卿是死在了圣临之夜里，那一夜的骚乱不仅仅是圣纳洛大教堂。”
“这……这不是他该有的死法。”
萨利卡多感慨道，这样的枭雄最后却是这样默默无闻的死去，死在僻静之地，直到有人寻找才发觉他那早已腐烂的尸体。
“我们没时间去查清他的死因了，没有了他的竞争，弥格耳枢机卿几乎内定为了新教皇，可在这时那位塞尼&#183;洛泰尔出现了。”
雪尔曼斯的声音有些颤抖，便是这个名字的主人，将他们逼迫到如今这个境地。
“他成为了最后的赢家？”萨利卡多记得这个名字，如今教皇的名字。
“塞尼&#183;洛泰尔，他突然出现，拿着上任教皇留下的任命信……这个东西其实没用的，每任教皇都是由枢机卿们选举而出，可随着他的出现一切都变了，就像预谋好的一样，原本站在我们这一方的枢机卿突然倒戈向了他。
整个事态混乱了起来，他的选票与弥格耳持平，我们紧急调查了他的身份，可结果很奇怪。”
雪尔曼斯眼里带着说不清的迷茫，即使到了今天他也想不明白这些事。
“塞尼&#183;洛泰尔突然出现，可我们谁都不曾知道老教皇身边还有这样一位，那些在圣临之夜幸存的牧师也没有见过他，但他给予的资料里清晰的记载了他生平的所有……就像……就像有神之力在掌控着这一切，突然将一个不存在的人插入到这世间里，并为他铺平一切。”
他想不明白，弥格耳枢机卿也想不明白，就像一切都注定了一样。
“接着便是我对你说过的那些，塞尼&#183;洛泰尔的选票越来越多，我们不愿就此输掉，为了令福音教会再次辉煌，我们甚至决定使用那肮脏的手段。”
雪尔曼斯顿了顿，深呼吸继续说道。
“说回安东尼，安东尼本是我们的人，他是我们安插在圣堂骑士团里的暗棋，我们原本想利用其去杀死塞尼&#183;洛泰尔，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任务开始时，他都没有显露出半点背叛的意图。”
“我们以为那一夜是我们的开始，却没曾想是结束，圣堂骑士团掌握了我们的名单，他们本该进攻圣纳洛大教堂，却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我们毫无准备，血流成河。”
那是噩梦般的一夜。
“我们差点全军覆没，仅有的人手连夜逃出了七丘之所，而在这之后塞尼&#183;洛泰尔直接晋升为了教皇，其余的枢机卿全部听命于他。”
这便是这群流亡者的起因与结果，萨利卡多是他们的资助者之一，这些人还试图反攻那位新教皇。
“安东尼是个狡猾的家伙，虽然看起来冰冷强硬，但他十分善于计谋，新教皇派他来，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萨利卡多点点头，沉默着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过了好久，他缓缓说道。
“还有吗？那些与你们有关的秘密。”
在那不断的噩梦里，萨利卡多反复梦见那令人惊恐的一切，常人或许会畏惧，但这位商业的巨头却在那不断的恐惧里找到了新的渴望，那神秘就像在吸引他一般，不断的拉扯着他。
雪尔曼斯摇摇头，他拒绝道。
“秘密也是利益之一，你已经知道够多的了。”
“也就是说我需要一个更好的价码来知道那些，对吗？”萨利卡多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他微笑道。
“出价吧，雪尔曼斯枢机卿，想必这也是弥格耳想让你做的对吧，你们现在除了脑海里藏的那些知识，一无所有，你们需要钱，需要人力，需要的东西太多了，毕竟只靠口号是打不回七丘之所的。”
萨利卡多的目光就像头豺狼般，他不是因仁慈而收留资助他们，而是为了秘密，当那些秘密被他尽数知晓时，这些流亡者也失去了其作用，雪尔曼斯也清楚这一点，但无能为力。
他们这些流亡者已经被那位残酷的新教皇逼迫到了极点，不然这些尊贵之人也不会向萨利卡多低头。
“有些秘密是禁忌的，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雪尔曼斯说，与萨利卡多的强盛相比，他就像棵即将死去的枯树。
“其实我已经累了。”
雪尔曼斯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鲜艳如血。
“早在圣临之夜后我就想退出了，对于那些权力的争夺我并不在意，那时我倒能理解美第奇枢机卿为什么会选择松开权力了。”
“那你现在呢？如果这么说的话，你应该臣服向那位新教皇才对。”
萨利卡多看着忧愁的雪尔曼斯，这个家伙确实很老了，皮肤褶皱在一起，如同老朽的树木一般。
“不会的，这是底线，我能接受这些，但我不能接受那些新教皇，”雪尔曼斯回答，“我是一位枢机卿，无论你们怎么评判福音教会的对与错，可我始终是它的一员，而那位新教皇不同。”
雪尔曼斯张开口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会后，他还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他拒绝透露那关键的秘密。
“至少我要保有尊严的死去，而不是接受那种人怜悯而苟活。”
他再次说道，声音里带着异乡人的疲惫感。
萨利卡多看着他，雪尔曼斯望着夜幕的尽头，那是七丘之所的方向，一瞬间他仿佛看穿了这个老人的所有。
“你和弥格耳不同，那个家伙只是想当教皇，而你只是想死对吗？”萨利卡多说道。
“每一位枢机主教都应被埋葬在七丘之所，与其它的神圣汇聚在一起，而不是客死他乡。”
雪尔曼斯古板地说道，但这个看似可笑的古板，却是这个老人最后的坚持了。
“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依旧信仰那古老的神圣，并愿意将一生用来捍卫它，我和弥格耳走到一起，也不过是因看似相同的立场而已。”
“我不在意谁是教皇，我只希望我所信奉的神圣不会变质。”
雪尔曼斯有着坚定的信仰，即使沦落到如此境地，他也始终不愿意褪下那一身的红袍，这不是权力与地位，这代表着他的信仰。
“那为什么教皇不可以是塞尼&#183;洛泰尔呢？”萨利卡多问。
“因为他是异端。”
雪尔曼斯带着怒意，铁鸣般的回答着。
“塞尼&#183;洛泰尔是异端！”

第四十五章 北德罗
“早上好，霍尔默斯先生。”
模糊的幻影里，洛伦佐听见有人在叫自己，那声音有些熟悉，他试着找到那声音的方向，在光怪陆离的迷幻之中，用力奔跑。
洛伦佐缓缓睁开了眼，随着光线的落下，脑海里传来轻微的刺痛，下意识的抓起挂在床边的怀表，看时间，洛伦佐睡过了很久。
很奇怪，洛伦佐是个很自律的人，每天打打架杀杀人，自律的不行，哪怕是深夜晚归也会按时起床，可似乎是昨夜思考的疲惫折磨着他，洛伦佐的精神恍惚，勉强从床上爬了起来。
“早上好。”
他随意的应答着，但很快混乱的脑子清晰了起来，他眼神凌冽。
在旧敦灵住了这么久，可从来没有人叫过洛伦佐起床，即使是凡露徳夫人有事找自己，也会用力砸门，而不是进来喊自己。
下意识的伸向床缝，那里藏着一把短匕，但很快洛伦佐惺忪的眼睛清澈了起来，看清了来者。
“亚威？你怎么来了。”
看着眼前这位老管家，洛伦佐觉得有些意外，亚威烦自己烦的要死，除非有必要的事，不然他绝对不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亚威板着脸，语气不善。
“当然是有事了，你可让我等了好久。”
洛伦佐又看了一眼时间，看来这是亚威实在等不住了，只好亲自进来把洛伦佐叫醒。
“赶紧穿衣服，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亚威有备而来，说着便丢给洛伦佐一身不错的行头，从这面料看来，不是便宜货。
“怎么回事？”
洛伦佐有些懵，他才刚睡醒而已，繁忙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可能……这就是劳碌命吧。
“经过我们的介绍，有人对你很感兴趣，想雇佣你去查一件案子。”亚威直接解释道，顺势掀开洛伦佐的被子，让他清醒的更快些。
“我们约好是在中午见面，可你睡的太久了，剩下的还是路上解决吧。”
见洛伦佐穿好了一些，外套整理之类的可以在马车上解决，他这样说着，直接把洛伦佐拽了起来，拖着他前进。
可能是睡的有些懵，当洛伦佐回过神时，他已经和亚威面对面的坐在了马车里，马车跑的飞快，迅速远离科克街121A。
“把它穿上。”
亚威说着递出了洛伦佐的外套，还拿出了一把梳子，让洛伦佐整理一下自己睡乱的发型。
“你要带我去哪？”
“你到了就知道，而且你不是侦探吗？自己推理一下。”
见亚威这副样子，洛伦佐沉默了起来，穿好外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妆容，接过亚威事先准备的剃刀，把胡茬刮了刮，好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的邋遢。
“又一个大人物？某个身份的高贵的家伙想让我替他办案？”
洛伦佐一边收拾着自己一边说道，神态里还带着几分困意，毕竟在几分钟前他还在温暖的窝里睡觉。
“你知道我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所以这些都是给那位客户看的对吧，而且我这种侦探也不出名，除了你们引荐以外，我和这种上流社会扯不上关系。”
洛伦佐喜欢用暴力解决他的工作，比起推理，倒不如直接抓住嫌疑人拷问，他属于那肮脏的阴沟。
“也就说是，这次也有你们的份？”
洛伦佐狐疑的看着亚威，亚威不像是能为自己找工作的人，而且他也应该清楚自己在与些什么东西打交道，如果真的有人向他们咨询侦探服务，想必自己可不是首选，不然以洛伦佐的劣性，事件总会朝着最坏的方向高歌挺进。
“差不多，这对于斯图亚特家而言是次机会，比起与其他家族争斗，这种方式倒更适合我们。”
亚威没有明说，但从这简单的几句话来，也可以体会到这严肃。
事情一个接一个的，根本不给人休息的时间，洛伦佐也不着急刨根问底，反正他迟早会知道的。
“不过，你知道吗？翡冷翠的使团来了。”
亚威说起了别的，提出话题。
“翡冷翠的使团？”
这件事令洛伦佐彻底清醒了起来，他紧盯着亚威，气势凶恶，这突然的转变令亚威倒有些措手不及，他只知道洛伦佐来自翡冷翠，他或许会关心一下家乡的消息，可没想过他的反应这么大。
这个侦探这么烦自己的家乡吗？难怪来了旧敦灵这么久，也没有想着回去过。
“怎么回事？”
“我说的那样，翡冷翠的使团于昨夜抵达了旧敦灵，他们是第一个到达的，在今早维京诸国的使团也抵达了这里，接下来是莱柏等使团……”
亚威为洛伦佐解释道，“他们在午夜抵达，那时你应该在睡觉，目前他们已经入驻使馆了，还没有别的动向。”
“这样吗？有别的特殊之处吗？”洛伦佐问。
“即使有特殊之处我也不可能知道，不是吗？想知道的话，我建议你去找那个神秘部门。”亚威不太想提起净除机关这个名字，他可不想和那些怪物沾染上关系。
洛伦佐沉默，就像冥冥中注定一样，自己昨夜忧虑之时，翡冷翠的使团也缓缓抵达，至于找净除机关，洛伦佐本能抗拒着这些，他在担忧自己会不会成为净除机关与福音教会交易的筹码。
他很清楚亚瑟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排除伊芙的因素，亚瑟是个无懈可击的恶魔，冷酷的决断着事件的走向，他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一整个团体，当他与洛伦佐利益不再一致，或者说洛伦佐的利益无法再满足他们时，洛伦佐是可以被轻易放弃的。
洛伦佐不清楚重建后的猎魔教团有着什么样的实力，但他知道，一旦自己那个最糟糕的想法变成现实，整个旧敦灵都变成他的敌人。
“接下来的事，也与使团有关？”洛伦佐想到了什么，问道。
“是的。”亚威回答。
“我开始对这件事有兴趣了。”洛伦佐整理好了自己，之前他还想随便这个理由推脱过去，现在这个神秘的使团才是他的重点，但知晓接下的一切也与其有关后，洛伦佐倒不那么着急拒绝了。
马车停下，是洛伦佐熟悉的地方，斯图亚特的宅邸。
“会面是在这里？”洛伦佐一边说着的同时，也预想到了接下来自己会见到的人。
长桌之上，塞琉坐在主人的位置上，她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
“早上好！”洛伦佐说着入座，在生活重新步入正轨后，他就很少去打扰塞琉了，这算得上是他们在神诞日后第一次见面。
“已经中午了。”塞琉语气很平淡，就和平常无疑。
洛伦佐已经习惯她这个态度了，就不知道接下来的客人能不能习惯了，毕竟塞琉这冷漠的样子，无论是谁第一次见到她，都会感觉自己欠了她几百万没还。
“所以神神秘秘，究竟是什么事？”洛伦佐坐上了席位问道。
亚威和侍者们都离开了这里，这里只剩下洛伦佐与塞琉，还有那位还在路上的客人，路上亚威没有做过多的透露，他本身只是一个管家，他不喜欢多嘴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利益呗。”塞琉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会愁这些？”
洛伦佐看了一眼这巨大的宅邸，这还是斯图亚特家的诸多房产之一，像塞琉这样的女公爵怎看都不像是会发愁这些事的人。
“我和你不一样，我代表着整个斯图亚特团体，整体需要利益，而不是一个人够用就行。”
塞琉说道，在正式成为女公爵后，她不再是个吉祥物，而是要正式介入管理之中，学习着不同的知识。
“美第奇家族资助了很多艺术家，他们创作的艺术品很具有价值，而神圣福音教皇国与英尔维格之间一直没有建立长期稳定的贸易，这些艺术品的流通很大一部分也变为了灰色产业。”
塞琉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了起来，伸出手指，大拇指与食指用力的摩擦了几下。
“这都是钱啊！钱啊！”
“你们想介入其中？”洛伦佐问。
塞琉点点头，继续说道，“斯图亚特家族的影响力只限于英尔维格内，对于外界他国的影响，远没有这位客人有力，所以我们准备在近期协同他与使团，进行贸易上的交易，刚好他还需要一个侦探办案，为了交易顺利，只好麻烦你了。”
“我有钱拿吗？”洛伦佐故作轻松地说道。
“有，而且是很多，那位客人可是真正的富可敌国。”塞琉眼里难得的出现敬畏，这让洛伦佐不得不好奇。
“他是谁？或者说他们是谁？反正都马上要见面了，让我有点心理准备。”洛伦佐说。
“北德罗公司。”塞琉说。
“北德罗？”洛伦佐对于这个词汇有印象，但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全称是北方德罗殖民贸易公司，他们由维多利亚女王许可，从英尔维格北上，一直延伸至德罗群岛，在此之间与各国殖民地进行贸易的商业公司，虽然说是这些，但这么多年的发展壮大，他们的贸易范围也辐射到了翡冷翠等地。
也因为经营范围之广，加上与那些维京人有利益冲突，他们被允许有自己的私人护卫舰船，这会令我们的贸易安全许多。”
塞琉介绍着这个有些陌生，但又有些熟悉的组织。
“他们在英尔维格内没有多少产业，主要是面向国外，所以你有些不熟悉是正常的。”
“你准备与他们合作？”
“股东之一。”塞琉说。
洛伦佐沉默，经过塞琉这番讲解，洛伦佐才逐渐想起与其有关的事情，这个北德罗几乎垄断了对外的贸易，但也多亏它，稳定了对外殖民地统治的同时，也保证了贸易航线的安全。
突然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有马车在外面停下，随着脚步声的靠近，那位神秘的客人远道而来。
大门被用力的推开，紧接着一位洛伦佐怎么也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眼前。
“好久不见啊！洛伦佐！”
奥斯卡&#183;王尔德推开了大门，向着洛伦佐问好。
“唉，没想到有幸能和各位合作啊，也怪我眼拙，之前居然没有认出你。”
奥斯卡一副老熟人的样子，打过招呼后直接落座，一点没有外人的拘谨感。
洛伦佐则有些懵，不出意外的话，奥斯卡就是那位北德罗的客人，可……可他不是一个作家吗？
“等等……你是北德罗的人？”
“准确说是职业之一。”
奥斯卡微笑的回答，“你要知道，洛伦佐，写书很容易饿死的，总需要些兼职来让我追梦，对吧。”
他这么说着，银质的项链在脖间晃动，目光看向塞琉，眼前这个女孩才是重头戏。
“当然，也感谢你对我们的信任，愿意与我们联合，有了你们斯图亚特的协助，我们的航路将会畅通无阻。”
奥斯卡说着向塞琉示好。
洛伦佐显然还有些无法接受，可两人不打算给他更多的时间直接商讨了起来，关于航线，关于货物，关于很多很多事，就是没有需要洛伦佐的地方。
“奥斯卡，你聘用我要做什么？”
洛伦佐有些忍不住了，他直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不然看这两个人商讨的仔细程度，估计天黑也不能结束。
“这个啊，请等一下。”
两人也算是熟人的关系，奥斯卡倒没有生气，在向塞琉示意得到允许后，他先将话题的内容转到了聘用上。
“这次合作并不是签签字就可以解决的，在我与斯图亚特公爵商讨后，我们还需要与使团接触，询问他们的意向，也就是说，这都是不确定性的。”
奥斯卡继续说着，神态与语气上都充满了对福音教会的不爽。
“你应该也清楚那些教士的性格对吧，他们本身便是贪婪，渴望着财富，但又拐弯抹角，老是冠以什么信仰之名。
之前北德罗与其接触过几回，但讨论的结果都不是很愉快，我们想趁着这次使团的机会，拿下这些，为了令它顺利些，当然要投其所好了对吧。”
洛伦佐看着这位熟悉的朋友，就如同北德罗这个词汇一样，熟悉之后是神秘的陌生。
“投其所好，你想做什么？”洛伦佐问。
说到这里，奥斯卡坐正了起来，严肃地说道。
“你知道福音教会叛逃的那些流亡者吗？”
洛伦佐一怔，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扯上他们。
“根据我所得到的消息，这次使团的到来的目的之一，便是希望联合英尔维格，或者说我们北德罗，对这些流亡者进行追捕。”
“你们？”
“别小瞧我们啊，洛伦佐，我们可掌握着绝大部分的航线，海上我们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奥斯卡话锋一转，带着奇怪的笑容，看起来他早就想好让洛伦佐做这一切了，现在这些只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
“当然，真的是这样的话，也不用麻烦你了，这次我雇佣你的主要原因是我们在数天前抓住了一群走私者。”
奥斯卡有意无意的盯着洛伦佐的眼睛。
“我们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他们负责了一起偷渡，名单里有一位很重要的人，他是流亡者之一，福音教会的雪尔曼斯枢机卿，而现在他似乎正在这旧敦灵之中。”
“你希望我能找到他，最好再五花大绑的送到使团的面前？”洛伦佐问。
奥斯卡则满意的竖起大拇指。

第四十六章 《理想国》
突然出现的北德罗公司，福音教会的流亡者……
现在旧敦灵里奇怪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可就像大家约好了一样，令人困扰的东西接连不断的出现。
对于雪尔曼斯这个人，洛伦佐也有些印象，在那些权势滔天的枢机卿里，他并不引人注意，相比于其他枢机卿，他倒像个真正的信徒，每天除了履行职务与祈祷外，便没有什么多余的事去做，没想到最后他也成为了流亡者并来到了旧敦灵。
“福音教会已经开始了分裂，这些分裂的流亡者，在那位新教皇的手里都能换取不菲的赏金，当然比起赏金我们更在意的是合作。”
奥斯卡对洛伦佐说道，他对洛伦佐充满了期待。
“线索呢？旧敦灵有多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雪尔曼斯躲在某个地方，我是很难找到他的。”
洛伦佐问，这些枢机卿都是人精，能从七丘之所逃出来，就已经能证明他们的小心与谨慎。
“没有，我们怀疑雪尔曼斯有帮手，他在大海上的踪迹躲不过我们北德罗的视线，可在他上岸后他就神秘的消失了，似乎有人在帮助他一样。”
奥斯卡说，“这就需要你的自由发挥了。”
洛伦佐沉吟了稍许，目光警惕，“你不怕我做出出格的事吗？”
“根据英尔维格的条例，他算是偷渡客。”奥斯卡摊了摊手。
“不过，其实有一点应该可以成为调查的线索，北德罗在内陆的产业并不多，我们的能量有限，不然也不会雇佣你，雪尔曼斯一个异乡的流亡者能顺利进入旧敦灵，并且完美的隐藏自己，应该有人在协助他，而能做到这种程度人，在旧敦灵也是极少数。”
洛伦佐思考了一番，回答道，“我知道了。”
“不用太着急，这件事对于我们与翡冷翠的合作也仅仅是锦上添花而已，不必太强求，不过你如果真的找到了他的话，利益这部分也不会少了你的。”
“雪尔曼斯吗……”
洛伦佐没有急于做出答复，不得不说奥斯卡的这个案子成功的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在使团的目的不明的情况下，与使团相对立的流亡者出现了，虽然从洛伦佐的角度来看，他们都算不上什么盟友。
自己很有可能成为使团的目标，或许这一次，自己可以利用一下他们与流亡者之间的纷争。
失落的《启示录》，再次出现的致幻剂，流亡者还有使团，这一切就像一场混乱的赌局，洛伦佐要想办用自己仅有的筹码赢走赌桌上的一切……赢走一切可能太自信了，但至少不能输的太惨。
洛伦佐对于接下来的事很头疼，按照最为稳妥的处理方式，他现在应该买一张船票，然后远远的离开旧敦灵，避开这黑暗的旋涡。
可洛伦佐不是那只安分的羔羊，对于危险他跃跃欲试，他有种奇怪的预感，似乎某个改变一切的秘密在等待着他，一旦离开，他就再也无法知道其的真相。
“就这些了？”洛伦佐想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
“就这些。”奥斯卡回答道。
洛伦佐起身，看起来这次商讨自己已经可以离开了。
“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洛伦佐。”
奥斯卡突然冷不丁地说道，脸上带着奇怪的意味，他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洛伦佐没有在意那些，这次的主角不是自己，而是塞琉与奥斯卡，说到底洛伦佐只是孤狼，利益这种东西很难打动他，比起利益，他更在乎的是自己的意向。
这还关系着斯图亚特团体，虽然自己与塞琉的关系很好，但也应保持距离，洛伦佐示意后，便离开了这里，只剩下了奥斯卡与塞琉。
不知过了多久，塞琉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是故意先把他支走的对吗？”
塞琉看着奥斯卡的眼睛，她有着一双有魔力的眼睛，很少有人能抵住塞琉的窥探。
“差不多，你应该比我更理解洛伦佐这个人，有些事和他无关就不要牵扯到他了，不然只会变得更麻烦。”
奥斯卡似乎知道很多，比塞琉预想他要知道的还要多。
“感谢洛伦佐本身的求知欲，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引出话题，再让他干活离开。”
拿起一旁的餐巾，奥斯卡擦了擦手，上面尽是汗渍。
刚刚的谈话虽然平和，但奥斯卡可紧张极了，洛伦佐是个不可控的神经病，你很难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哪怕奥斯卡与其交好，可说不定自己下一秒就会因为些奇怪的理由被砍死。
就像眼前的塞琉，哪怕是塞琉也险些死在洛伦佐的手里，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其实所谓什么合作也都只是个幌子对吧？”塞琉问。
奥斯卡点点头，“虽然我是个作家，但我还兼任北德罗的股东之一，面见你这样身份的人，我总需要些正经的理由，对吧。”
“那么，尊敬的斯图亚特公爵，您对于我们了解有多少呢？”
这才是今天的正题，拄着胳膊，奥斯卡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塞琉摇了摇头，她说道。
“自我介绍这种事，不应该是你来做的吗？”
“也是。”
奥斯卡收起了笑意，正经了起来。
“你知道《理想国》吗？”
“《理想国》？有所耳闻。”
塞琉有些疑惑，不知道奥斯卡提出这个是干什么。
她听亚威提起过这些人，作为斯图亚特家的老管家，他知道的秘密很多，就比如与奥斯卡所有关的，当得知奥斯卡的这一面时，塞琉警惕万分，这么看来当时在火车上的相遇，就像他们故意安排的一样。
“《理想国》，源自于哲学家柏拉图的著作，这是我们十分推崇的一本书，里面的内容我们很是认可。”
“我看过这本书。”塞琉说，阅读是她仅有的爱好之一，在书架上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书籍，这都是亚威帮她收集的。
“那你觉得书中的国度如何？”奥斯卡问。
塞琉想了想，回答，“美好但又死气沉沉且遥不可及的乌托邦。”
书中的国度看似美好，但却完全僵化，没有丝毫的可改变之处，就像一潭平静的死水。
“确实，以现在的目光来看，它落后太多了，但它有些优秀之处依旧值得我们借鉴。”
对于塞琉的回答，奥斯卡并不意外，就连他自己一定程度上也抱有相同的观点。
“那么你到底想说什么呢？总不会是与我讨论什么哲学吧？”塞琉问。
“当然不是，哲学这种东西可讨不了女孩的欢心。我们喜欢《理想国》这个理念，可说到底它也只是留存于书中的理论而已，柏拉图没有能力去实现这一切，他无法建立一个国度。”
奥斯卡十分严肃且认真地说道。
“但我们能。”
塞琉的眼神微变，她没有接话，短暂的沉默后，她笑了起来。
“你这是叛国罪。”
“这得看你对‘国度’的定义了不是吗？我们可没有什么领土可言。”奥斯卡对于塞琉的威胁一点也不在意。
“那么你今天来是想做什么呢？说服我加入你们的奇怪组织，进行这个理想国度的建立？比起国度，这听起来更像似有钱有权者的优越感俱乐部？”塞琉说，“亚威对我提及过你们，你们听起来很神秘而且不受欢迎。”
“偏见这种东西总会有的，不过希望你能认真了解过我们后，再做出决定，我们都很期待你这位新成员的加入。”
奥斯卡说着拿出一封信，上面的火漆里印有熟悉的图案，与奥斯卡脖颈上的项链一致，紧接着将其推向了塞琉。
“我？我有点不明白我哪点值得你们拉拢？”塞琉没有去接那封信，反而警惕的问道。
自从被劳伦斯盯上后，对于这突然到来的家伙们，塞琉都抱有淡淡的敌意与警惕，自己是个才成年的新公爵，在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看来，简直就是待宰的肥羊。
“我们对于所有，有价值的人，都有意拉拢，或者说投资，你是这样，洛伦佐也是这样，只可惜他与净除机关的联系太深，我们不想与净除机关有所交集，只得无奈的放弃。”
奥斯卡说出了他们选择成员的标准。
“洛伦佐？”
塞琉没想到洛伦佐那种人也能入他们的法眼，对此奥斯卡倒很认真的解释着。
“你知道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所设立的三个阶级对吧。”
塞琉知道，紧接着回答道。
“哲学的统治者，铁血的武士，愚昧的公民。”
“洛伦佐是一位优秀的武士，极端的优秀，从他那不畏死的战意就可以看出，他会是王国最强大的捍卫者。”
奥斯卡毫不吝啬对洛伦佐的赞美，他继续说道。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他也能成为国度的一部分，至于你，你是斯图亚特最年轻的女公爵，身后是数不清支持你的家族，随着你的年长，你会变得越发强大，你会是优秀的统治者，你的加入会令国度增长的更为迅速。”
奥斯卡话语一转，倒更轻松了起来。
“我们不会强求你，毕竟这是一个理想的国度，一切源自于成员的自愿，强迫在这里显得很肮脏，加入的与否，由你自己考虑，当然也别急于答复我，仔细的思考下。”
塞琉沉默，紧接着看向那封信，目光不由的与那火漆上的眼睛对视，它仿佛活了过来，两者互相仔细的观察着，看透互相的心灵。
“不过，还有一点，你的加入，这或许会救洛伦佐一命。”
奥斯卡似乎知道故事的走向，他对塞琉说道。
“什么意思？”
听到女孩的声音，奥斯卡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他转而解释道。
“别在意，只是一种推测而已，要知道，这座城市是旧敦灵，他属于净除机关，而净除机关效命于维多利亚女王。”
奥斯卡知晓太多的事了，他对着塞琉说道。
“维多利亚女王的意志，才是最优先执行的意志，当其与洛伦佐有冲突时，你觉得净除机关还会站在洛伦佐这一方吗？而且真到那个时候，你觉得洛伦佐能逃出这个城市吗？”
“到那时只有我们才能帮助洛伦佐。”奥斯卡说道。
“你想这样威胁我加入？”
“当然不是，我们从不强迫，我只是把利益是利害展现了出来而已，你会成为一道保险，当洛伦佐玩脱时，拉他一把，当然用点力把他拉到我们的阵营里也不错。”
虽然嘴上说着放弃，但有机会，奥斯卡可不会放过洛伦佐，和自己这么投机，还这么能打的家伙可不多了。
“不……等等，这么说你们也不服从于维多利亚女王？”
“我们是共和议会制，君主独裁可不行。”
奥斯卡站了起来，微笑着和塞琉告别。
“我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至于加入的与否，还请你仔细思考一番，当然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加入的，毕竟前不久刚有一位优秀的统治者拒绝了我们，这让我们伤心极了。”
“你们的成员都有谁？”
“这可不行，成员的名单是机密，哪怕你加入了可能也无法知晓一切。”奥斯卡果断的拒绝道。
“只有这些了？你不怕我说出去吗？”塞琉问。
“你不会这样的做的，而且我虽然和你说了这么多，这个国度对你而言依旧是虚幻的，不是吗？”
奥斯卡自始至终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他全程就像在忽悠塞琉投资一样，神棍式的骗钱。
“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塞琉突然叫住了奥斯卡，她看着奥斯卡，问道。
“你看中了洛伦佐那强大的武力，看中我们斯图亚特家的资源与统治，那么你呢？”
塞琉似乎找到了某个关键，她质问道。
“那么，你又是因为什么而加入的呢？你对于这个理想的国度，又能做出什么贡献呢？”
没想到塞琉会这么问，奥斯卡微微笑，随后说道。
“价值，这个含义是多变的，不仅仅是政治、资源亦或是武力上的价值，它在不同的方面也有着不同的意义。”
奥斯卡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的书，其实还蛮受欢迎的。”

第四十七章 阳光明媚
此时的旧敦灵也算是步入了春季，朦胧的细雨从天而降，来的是如此突然，毫无预兆。
萨穆尔站在街头，看着那阴郁的天空，感受着风里掀起的寒意，忍不住扣紧了衣物，路上的行人大多也与他一样，长长的衣物覆盖住了大半身，旧敦灵是个工业城市，空气里遍布着溢散的污秽颗粒，这样的衣物能很好的将其阻挡。
这是座很有趣的城市，初来这里的异乡人很难接受这些，工业的污染腐蚀着这座城市，但核心那蓬勃的力量又在不断的令这座城市进步，毁灭与新生同在，被淘汰的部分置入底端的深渊，新生的技术在这尸骸上不断的建立，以此反复。
萨穆尔对于这座只存在于他人之口的城市充满了好奇，如今的到来才发觉它与翡冷翠的区别。
虽然洛伦佐&#183;美第奇已死，他所引领的黄金时代也宣告落幕，可还是有所财富从那落幕的时代里保留了下来，它成为了艺术的基石，使翡冷翠的人文艺术不断高涨。
悠扬的旋律，精美的画作，在诗人的传唱声中，翡冷翠与信仰完美的结合，虽然以如今的眼光看来，它有些落后，但那落后的神圣，反而洁白令人心驰神往，充满迷幻圣洁的缤纷色彩。
可如今他身处的旧敦灵与之相比完全不同，这座城市没有丝毫的浪漫与梦幻，只有凝重的铁灰色，从天空到大地都被这样的灰雾覆盖，它充斥在每一处，与这座城市合为一体。
不予人任何幻想的余地，这里有的只是绝对冷酷的真实，窒息与绝望，但又充满与进步与曙光。
萨穆尔用力的咳嗽了几声，作为异乡人的他还有些无法忍受旧敦灵的空气，它冰冷潮湿，带着铁锈味，有时呼吸简直是一种折磨。
作为使团的一员，安东尼的副手，这旧敦灵对于萨穆尔而言算得上是龙潭虎穴，虽然现在没有什么，但他总怀疑在某个地方正有人警惕的监视着自己。
净除机关对于他们就是如此的警惕，在迎接使团后，他们就像被软禁在了大使馆里了一般，没有活动需要他们出席，他们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使馆里，深夜里会有马车前来，那位叫做亚瑟的负责人会与安东尼单独谈话，至于他们谈什么萨穆尔也不清楚。
他实在有些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当然更多的还是对于旧敦灵的好奇，在得到安东尼的同意后，他也终于有机会出来看看，虽然不能走的太远，但也足够了。
萨穆尔能感受那若有若无的目光，那些人在窥视着自己，毕竟自己也算是猎魔人，体内流淌着危险的秘血，而且他还没有那缚银之栓的束缚。
与常规猎魔人不同，萨穆尔这种新生代的猎魔人因为需求急迫，他们并没有多少训练的时间，对于权能的掌握并不精妙，但应付一下普通工作，已经够用了。
不过总会有些天赋异禀的人，就像剑术天才一般，第一次握剑便能轻易的击败老师傅，新生代的猎魔人里也有这样的人，这禁忌的力量在他的手中是如此的温顺。
萨穆尔只在名单名单上见过那个人，与自己不同，他是第一批潜入的猎魔人，从任务的流程来看，他们已经潜入在座城市里很多天了，因为净除机关的监控，现在萨穆尔还没有机会与他们取得联系。
走到街头的一角，虽然这个城市如此的阴郁冷酷，但终究是有些休息的地方，萨穆尔随手买了一份报纸，来到街头的餐厅坐下，准备在用餐时，看看这座城市发生了些什么。
“客人你要点些什么？”服务员有礼貌的对萨穆尔问道。
萨穆尔没有着急回答，而是仔细看了一下菜单，他总感觉旧敦灵这样重金属的工业城市，不会有什么过于美好的餐点，当然这也可能是他的偏见。
“客人你是刚来旧敦灵的吧。”
见萨穆尔犹豫不决，服务员问道。
“嗯，我来自翡冷翠。”萨穆尔看着菜单随意的回答着。
“哦哦哦，那可真是个好地方，阳光明媚对吧。”
萨穆尔想了一下，“差不多，至少要比旧敦灵晴朗的多。”
“真好啊。”服务员感叹着，在旧敦灵很少有机会能看到晴朗的天空，这里永远都是如此的阴郁。
“要不要我为你推荐一下特色菜。”
看萨穆尔挑了半天，服务员再次说道。
听他这么说，萨穆尔觉得还行，便放下了菜单，“那你帮我点一下吧，毕竟是第一次来旧敦灵，很多东西都没尝试过。”
服务员向萨穆尔示意，一副包在他身上的样子。
解决完这些，萨穆尔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坐下，隔着窗户这里正好能看到街道的一切，在这里进餐倒也不错。
上餐需要些时间，这点时间里，萨穆尔准备看看报纸，可刚打开一行大字便展露在其中，黑白的配图上，是一段段饱含恐惧与悬疑的文字，没想到旧敦灵的日常生活这么刺激，萨穆尔倒有几分好奇的读了起来。
“昨日内城区发生一起恶劣的抢劫事件……”
随着他的低声阅读，黑白的纸张与现实开始重叠，时间向前推移，路上的行人如同倒播的画面，一切开始溯源。
直到旭日西升，一切定格到了案发时间，时间再次流动起来。
在这追溯的画面之中，男人慢慢的走上舞台。
尼贝尔的穿着厚重的大衣，上面布满污渍与灰尘，他匆忙的行走在街头，眼眶诡异的凹陷，漆黑之中眼神明亮。
有行人注意到了他，但就像在躲避什么一样，在与他短暂的对视后，纷纷让开了道路，尼贝尔的样子很差，就像几十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一样，脸颊凹陷下去，毫无血色。
像他这样的人很常见，一般来说长期注射致幻剂的人都会变成这样，而致幻剂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更不要说在内城区中，虽然那些贵族们也有使用它，但为了保护那表面上的荣耀，他们还是会虚妄的怒斥着这不洁之物。
外人觉得尼贝尔的状态很差，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好极了，从未有过的好过，仿佛他之前的人生都是虚幻的泡影，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的活了过来。
他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也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此刻在那的衣物下正藏着一把手枪，它填满了子弹，只要握紧它，就连尼贝尔也能短暂的成为世界的君主。
尼贝尔直接走向了银行，他的出现自然引起了保安们的注意，这个人那沾满风尘的衣装先不说，看着他的脸，保安也能一眼看出他的问题，就像一个喝多了的精神病人，让人不得不警惕他想做些什么。
“先生……”
另一个保安保持着应有的礼貌与平和，希望不要引起什么纷争便劝走这位奇怪的男人。
“怎么了！”
尼贝尔情绪几分激动的回应道，他看起来开心极了，病态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让人感到冷酷的寒颤。
“今天真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不是吗！”
尼贝尔开心极了，这倒让保安有些疑惑，旧敦灵这个鬼地方可不存在什么阳光明媚，但不等他多做什么反应，撕裂的痛楚从他的腹部传来。
向下看，尼贝尔不知何时已经出手了，匕首捅进了保安的腹部，伴随着他手腕的扭转，更剧烈的痛苦从其中传来。
“啊……”
保安用力的吸着冷气，死亡的恐惧让他连痛苦的鸣喊都叫不出来，而此刻的这些异动已经引起了其余人的注意，剩下的保安一把掏出了手枪，指向尼贝尔警告着他。
尼贝尔则直接贴紧了眼前的保安，两个人重叠在了一起，这短暂的时间令其余人不敢贸然开枪，这给了尼贝尔机会，他看起来就像个疯子，走路都显得摇摇晃晃，可枪法在这种精神恍惚的情况下，反而准的离谱。
几声枪响，尼贝尔直接撂倒了其余几位保安，这里的安保力量并不多，毕竟这里是内城区，时刻都有骑警在巡逻，没有人会不要命在这里犯罪。
可这就像尼贝尔预谋好了一样，骑警已经离开了这个区域，几分钟后才会巡逻回来，响起的枪声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他能听到那不断响起的铁哨声，骑警们在飞奔向这里。
时间还够用，虽然短暂，但对于尼贝尔而言已经够用了。
他挟持着负伤的保安挺进银行内，此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业务员拉下了铁栏这里就像堡垒一样，阻挡了尼贝尔的前进。
尼贝尔显得有些失落，果然抢银行这种事就要事先做好准备，自己这一时兴起的行动，总会状况百出。
“你没机会的，赶紧离开吧！”
有人躲在铁栏后冲他喊道。
抢银行可是件专业性很强的事，不是一个神经病似的人，喝多了酒鼓足勇气便能做到的。
尼贝尔也是这样，他挟持着保安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神情有些失落，脸部的肌肉僵硬在了一起，可突然他猖狂的笑了起来。
“其实，有时候人们不在意的是结果，而是过程，过程中的快乐，就像有时比起饱腹，你更享受的是进食的那个过程，那种甜美的口欲之欢。”
“对吧，是这样吧！”
他对着保安一顿吼道，可保安根本没有力气回复他，因为失血他脸色惨白，如果没有尼贝尔的挟持他可能已经倒了下去。
“每个人都是一个可燃的火苗，大家都有机会热烈的燃烧起来，但总因为一件件该死的事件，只能静静的苟活着，不是吗？”
他死死的盯着保安的眼睛，拽紧了他的衣领，大声的质问着他。
“你也有想过这样一天对吧，疲惫平庸的生活过够了，突然的疯狂一下，拿起枪杀死你的同事，然后抢银行，杀人……总之做什么都好！”
就像个疯子在对死物谈话，保安已经昏厥了过去，他的身体软了下来，毫无力气的倾倒了下去。
尼贝尔一愣，随后愤怒的殴打着倒下的身体，似乎这样的泄愤还不够，他朝着铁栏之后开枪，打空了所有的子弹。
紧接着他用力的奔跑了过去，紧紧的抓住铁栏试图把自己从这狭小的缝隙里挤过去。
“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了！”
他看到了那躲在桌子下的女业务员，兴奋的大吼着，用力的挤压着自己的脸庞，因为压力他的眼球充血、凸起，女人仅仅是回头察看一眼，便被吓得不轻，有男人试图来阻止他，他们在铁栏内，而尼贝尔又丢掉了打空的手枪，他根本没必要怕什么。
男人试着挥拳打在尼贝尔的脸上，可尼贝尔比他更快，撤开身子的同时另一只手探了过来，一把抓住了男人，这病态的身体里有着可怕的力量，男人的手臂被他一把拽出，随后尼贝尔毫不留情的咬下。
痛苦的哀鸣与血肉撕裂的声音，连带着衣物，尼贝尔一口咬下大口的血肉，鲜血染红了他的嘴角，随后他用力的把血肉吐出。
鲜红的血液为他那灰白的脸带来色彩，他神情癫狂。
“就像这样，我只是享受这个过程，改变的过程，改变很困难，但值得试一试，将你的灵魂从那腐朽的囚笼中拯救！”
他惊喜的大叫着，再次将头探了过去。
“来试一试吧！朋友，快告别你这平庸无趣的生活吧！”
男人痛苦的捂着受伤的手，他没有理会尼贝尔，铁哨声近在咫尺，骑警们已经来了，他们破门而入，装备精良，上膛声与警告声里，尼贝尔缓缓的转过头，那癫狂的神情突然弱了下去，一瞬间他似乎正常了起来，紧接着便是哭泣。
尼贝尔高举着双手跪了下来，痛哭着。
“求求你们！救救我！”
谁也不清楚这突然的迷途知返是怎么回事，骑警们警告着他，但尼贝尔的手还是颤抖的拉开了衣服，露出了其下的爆炸物，它们一圈圈的绑在他的腹部，上面还挂着一个滑稽的闹钟，红色的指针就要走到尽头。
疯子不见了，他就像个普通人一样痛哭流涕，祈求着拯救。
“是他强迫我的！是他！”
尼贝尔反复喊道，泪水冲刷着嘴角的鲜血，就像是在祈求宽恕的罪人。

第四十八章 黑山
翻开下一页，虽然报纸上描绘的并不多，但通过那字里行间的笔触，萨穆尔也能读出当时现场的混乱与邪异，有时文字就是这样的有力，将那可憎的一切以纸张为媒介，在你的脑海里将其构筑而出。
根据其解释，尼贝尔只是一个普通的职工，很普通的一个人，没有什么出色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令人厌恶的地方，可就是这样的人突然精神失常般疯了起来。
不过根据他周围人的汇报，尼贝尔性格有些自闭，这倒能一定程度上解释他的疯狂，在这阴郁冰冷的城市里，很多人将他的行为推测为因压力而崩溃。
继续阅读，萨穆尔脑海里构想着当时的场景，男人痛哭的跪下，祈求着救赎。
骑警们没有贸然靠近，在疏散人群后，有经验的警员试着靠近，根据目测，尼贝尔身上绑的是一具简易的定时炸弹，这种事他们碰上的并不多，谁也不清楚这个东西引爆后，是只会杀死尼贝尔一个人，还是将整个银行炸上天。
尼贝尔跪在地上不断的哭泣，从他反复的低语与行为来看，他刚刚所做的一切似乎是被人胁迫，他被强制安装上了定时炸弹来抢银行，他的行动完全失败，尼贝尔根本没有预谋过这些，或者说，他毫无抢银行的准备。
这一切发生的是如此之快，根本没有判断尼贝尔好坏的时间，指针在滴答滴答的运转，随着它的行进，尼贝尔哭的更大声了，他面目狰狞，眼球几乎要涨破而出。
“救救我！都是他做的！都是他！”他反复吼道。
仿佛有什么怪异在追逐着他，它是如此的恐怖，张牙舞爪，每个人在它的面前都会失去理智，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
混乱的哭嚎声里，几经考虑下，一位警员还是冒着极大的风险靠近了他。
“不要动，一切交给我。”警员告诫道。
“不不！他是个疯子！别去！”被咬伤的男人吼道。
对于这些尼贝尔则是一脸的痛苦，他虔诚地说道，“不是我的错，是他做的，我是被逼的。”
这令警员犹豫了几分，但他还是选择靠近了尼贝尔，或许是清醒了过来，还是这真的危及到了他的生命，尼贝尔显得很配合，张开手任由警员拆除炸弹。
这是个简易的定时炸弹，简易的不行，看起来关于制作炸弹这部分，它的制作者懂的并不多，这令拆弹的困难程度降低了很多，甚至说尼贝尔要是有相关的知识，以及足够冷静的神智，他自己都能将其拆下来。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在时针的滴答声中，他们的心脏也随之滴答的用力跳动，谁也不知道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他会不会在下一秒突然抱着炸弹带着大家一起死之类的。
好在一切都很顺利，尼贝尔表现的十分顺从，似乎他真的是被人胁迫的，警员则擦了擦汗水，将那定时炸弹从尼贝尔的身上扯了下来，时针已停下，他们暂时安全了。
有警员迅速的跟上，他们将炸弹转移至了空旷地带，并疏散了四周的人群，另一位警员则为尼贝尔戴上了手铐，虽然他的表情很诚恳，但他还没有撇清嫌疑。
“到底是怎么回事？”有警员问道。
尼贝尔被拷在了一边他的神情兴奋又恐惧。
“我……我被人胁迫了，是他让我做的这些。”
“那个人是谁？”
警员再次问道，这个问题似乎很令尼贝尔困扰，他先是沉默了起来，紧接着反复低语着。
“是谁……是谁呢？”
尼贝尔再次痛苦了起来，他试着在记忆里找到那个男人的面孔，但这行为似乎给他带来的巨大的苦痛，就仿佛有人打开了他的脑壳，大手用力的揉捏着他的大脑，试图从那团柔软的血肉里找到他想要的。
撕开一层层的血肉，在鲜血淋漓之中，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了尼贝尔眼前。
那是他自己，但与这卑微平庸的自己不同，另一个的他充满了豪气，脸上染着鲜血，带着狂笑。
下一刻尼贝尔也忍不住的笑了起来，泪水与鲜血混合在一起，他用力的挣脱着手铐，同时癫狂地说道。
“是我！对，是我！”
警员直接拔枪，尼贝尔给他的感觉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警告着他不要继续试图挣脱，可这时尼贝尔突然停了一切的动作。
这个男人是如此的诡异，警员本以为他是在听从自己的指令，可下一刻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尼贝尔的拇指以一种超出常规的角度弯曲着，他的手因为剧痛忍不住的颤抖，大滴大滴的汗水随之流下，紧接着他缓缓的抬起头。
“你有想过改变吗？”
这时一种难言的诡异感，其余的警员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他们拔起枪，将尼贝尔包围了起来，他刚刚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而现在却像个阴谋得逞的凶手。
“穿着这样可笑的制服去工作，工作到老，工作到死，工作到为这个该死的城市献出你的最后一刻。”
尼贝尔将那拇指继续掰弯，骨骼的碎裂声中，他将手从手铐里挣脱，他的身体并不强壮，甚至显得几分瘦弱，可现在那种疯狂的狂气完全覆盖了每一个人。
“趴下！立刻！”
警员鸣枪警告，但握枪的手却忍不住的颤抖，似乎他们也受到了那种无名的影响，思绪随着尼贝尔一同疯狂起来。
“你真的没有想过吗？就像深夜里，突然一跃而下结束自己的生命，亦或是拿起枪，把所有的束缚抛到脑后来一场疯狂的大冒险？”
尼贝尔根本不在意这些，似乎他刚刚的一切只是伪装而已，但现在警员们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枪打断了尼贝尔的腿，他无力的跪了下去，可他就像感受不到痛苦一般，继续放声狂笑着。
“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人为了适应这个社会总会做出太多无意义的伪装，为什么不抛弃所有的伪装，去展现一下真正的自己呢？”
“为什么不试着真正的活一次呢？”
他这样说道，随后剧烈的爆炸声响起，源自于地下。
这不是一起没有预谋的抢银行，尼贝尔早已做好了完全的打算，只不过主要服务于他的疯狂。
事先在井下安装的炸弹引爆了，井盖被炸飞，地面也随着崩裂了几分，在巨力的冲击中骑警们人仰马翻，包围的警员们也被这震撼击倒，而在这时早已准备好的尼贝尔拖拽着伤腿用力的扑了过去，像个野兽般撕咬着他能靠近的每一个人。
这不是什么抢银行，只是一个疯子的自娱自乐。
放下报纸，一切便是到此为止了。
萨穆尔不禁感叹，真不愧是旧敦灵，什么怪事都有，根据报纸上的所说，在爆炸后那枚定时炸弹也诡异的再次运作了起来，带来了二次爆炸，好在当时已经疏散了人群，没有什么人员死亡，只是有大部分警员受伤。
警方推测尼贝尔是想趁着爆炸后溢散的蒸汽逃跑，但因为被打伤了腿，他最后被逮捕了，因为这是在使团来访期间发生的恶劣事件，官方很重视，但在尼贝尔的嘴里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挖不出来，似乎这真的只是一个神经病的报复社会。
基于这个原因，尼贝尔被暂时判断为精神病被送入了黑山医院，事件的后续还要等官方报道。
萨穆尔觉得这还真挺有趣的，如果不是那么多的变数，或许这个疯子真就成功了。
不过他本就是抱着图一乐的心态看待这些事，服务员快步走了过来，萨穆尔刚看完这个故事，菜品便被送了上来。
“这是我们的特色菜，请慢用。”他说完便迅速的撤下了。
萨穆尔视线转了过去，随后萨穆尔有些懵。
他看着盘中那些见鬼的鱼头，眼神呆滞，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
“所以他出来只是想吃饭吗？”
在街角的不远处，知更鸟放下伪装的报纸，看向街角的另一头，那个正一脸迷茫的萨穆尔。
“大概吧……”
红隼在一旁回复道。
随着翡冷翠使团的来访，净除机关运行至了极致，他们这几个倒霉鬼已经连班倒了起来，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
红隼与知更鸟负责监视使馆的动向，当然监视的人不止是他们两个，但为了保密，监视者相互之间并不清楚对方的情况。
亚瑟一直怀疑使团的目的，为了保证《启示录》的归属，他们需要时刻警惕他们。
“他的表情不太对。”知更鸟说道。
“怎么了！”
红隼以为有情况，拿出个小型望远镜仔细观察了起来，只见萨穆尔几分犹豫，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咬了一口鱼头。
“好吧，他可能是不太喜欢本地的食物。”
知更鸟抖了抖肩。
红隼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放下了望远镜，重新拿起报纸，根据他们给自己的角色定位，他们是两个喜欢看报来装有文化的无业游民。
“不过趁此机会稍适休息吧，只要保证这个家伙处于我们的视线之内就好。”
知更鸟说着拿起了茶杯，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萨穆尔。
这样的监视显然是失败的，他们两个就像变态一样跟踪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知更鸟也不在意，反正如果这位客人智商够用的话，也应该清楚自己正在被监视，倒不如就明摆出来。
现在由知更鸟盯着他，红隼倒有时间干点别的，现在这个时代打发无聊的方式少的可怜，红隼也只能拿起报纸，看看有什么奇怪的新闻。
他希望自己不要看到什么燃气爆炸之类的新闻，那群清道夫从不愿动动脑子想些别的理由。
可很快他的目光便被疯狂的尼贝尔所吸引，快速的读完整个案件的起因与结果，而在这段时间里，萨穆尔似乎就这么被轻易的同化了，他叉起鱼头，别说这玩意脆脆的，还挺好吃。
“结果送到了黑山医院吗？”
看到案件的最后，尼贝尔的归宿，红隼不由的一冷。
“那你也看到那个案件了吗？”
在刚刚的换班中，知更鸟也看到了这个案件，他和红隼都清楚黑山医院是个什么地方。
“嗯。这个家伙倒大霉了。”红隼这么评价着尼贝尔。
黑山医院，旧敦灵内一座私立精神医院，当然它的实际身份为净除机关的精神医院，受到妖魔侵蚀的人员都会被送至那里进行恢复，当然恢复不过来的就直接额前叶手术处理，毕竟与黑山医院配套的，还有一座靠在它旁边的大型疗养院。
红隼与知更鸟都是进过黑山医院的人，虽然那是个救命的地方，但他们对于那里的好感可真没多少，每天都服用着奇怪的药剂，头发被剃光，然后插入电极，进行各种不同的测试，直到把他们折磨得不成人形，才宣布他们正常，可以出院。
与永动之泵相似，那里也是一个研究机构，从大量的受侵蚀者里，进行对妖魔的研究，可以说他们对于精神方面的研究，算是世界前列，据说为了方便两个机构研究那些人体切片，黑山医院的地下有着与永动之泵相连的升降机。
红隼每次从那里出来，都有一种从地狱边缘里爬回人世的感觉，那里到处都是眼神呆滞的神经病，夜里响起奇怪的嚎叫声。
你要祈祷自己的意志的坚定，不然根据净除机关的入职协议，当你被严重侵蚀，无法挽回时，他们有权力对你做出很多事，轻则额前叶切除，虽然变成了弱智，但还能保持人类的形态，要么简单的记录后，直接送进熔炉里。
意志是存在于大脑，主宰一个人行动的根本，而那里正探求着这根本的本质。
红隼把报纸合了起来，他可不敢再看这些了。
在红隼的眼里那是如墓地般的地方，里面充斥着死亡与绝望，如果可以红隼希望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回到那里。

第四十九章 反攻
“见到你的感觉真好！霍尔默斯先生！”
看到走进酒馆的洛伦佐，吧台后的赫尔克里高兴的欢呼了起来。
因为酒馆位置问题，一般来说白天时这里没有多少客人，洛伦佐扫了一圈，仅有几个客人在一旁，而且样子还醉醺醺的。
“很少见，有人居然会因为见到我而感到高兴。”
洛伦佐简单的感叹了一下赫尔克里的欢呼，自己就是一个移动的麻烦，行走的死神，总会给周围人带来灾厄，可没想到这样的自己也有受欢迎的一天，虽然眼前这个家伙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准确说我为你脑子里的秘密而高兴。”
赫尔克里不给洛伦佐多留什么幻想，直接说道。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久，但洛伦佐觉得自己也算是习惯了赫尔克里的这种行为，他坐在了一旁，对着他说道。
“就在这里开始？”
他们要交流的是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洛伦佐总觉得交谈像这样的东西应该窝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而不是光明正大的坐在这。
“当然，这里是个好地方，想喝点什么吗？”
赫尔克里显然没有在乎那么多，直接说道。
洛伦佐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瓶瓶罐罐，里面的液体浮动着奇怪的颜色。
“你有认真学习配酒这些吗？”
“大概吧……随便兑一兑，喝不死人的就好。”赫尔克里很认真地说道。
“其实我蛮喜欢这个过程的。”
赫尔克里熟练的打开瓶盖，将各种颜色的液体兑在了一起，同时他还有些遗憾地说道。
“你应该知道我对这些秘密的探寻，但又为了防止自己突然暴露在那些人眼里，我做了很多努力。”
“不过在这种漫无目的的追逐中，我也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
洛伦佐用汤勺在杯子里乱搅，打发时间一样。
“比如？”
“比如炼金术，”赫尔克里说，“其实这个东西很大众的，甚至说……贴近现实。”
洛伦佐停止了无意义的搅动，眼神微微抬起。
“一些神棍总喜欢用它来骗人，就像一个噱头一样，所以真实的炼金术很少，在我漫长的追寻中，找到过很多这样的，有假，可总会有那么几个真实的。”赫尔克里说。
“我不是什么炼金术师，对于那些秘密也知之甚少，但在这些已有的案例类比下，我发现了很多有趣的地方。”
赫尔克里说着把酒杯推了过来，那是一片浅蓝色，看起来是能喝的样子，但随着他滴下不明的液体，浅蓝的海洋沸腾了起来，迅速的翻滚，在几秒内便染成了血红。
“很多基础的炼金术都与化学物理等有关。”赫尔克里说。
“听起来很有趣。”
洛伦佐不是炼金术师，也不懂炼金术，他是个猎魔人，负责拿那些炼金造就的武器杀敌，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赫尔克里无奈的摇摇头，“这东西应该能带来革新，但不知道为什么会逐渐失落，最后变成街头的把戏。”
“因为这是人类的劣性。”洛伦佐喝了一口这奇怪的酒，味道就像普通啤酒一样，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也不知道赫尔克里之前那些花里胡哨都在做些什么。
“炼金术师的终极目标便是追求真理，但对于他们而言真理这东西是有限的，一个人得到了，另一个人就会失去。这就是知识的诅咒，它诅咒这些贪婪的学者，得到的越多，越放大他们内心的劣性。”
赫尔克里停下了手头的这些，仔细的听洛伦佐的讲话，这些秘闻可是很难收集到的。
“所以炼金术师之间都是竞争关系，甚至说是敌对，他们不会轻易分享自己的知识，唯恐其他人抢在他之前得到真理，这是种病态的体系，最后的结局也是带着那些知识步入坟墓。”
“这便是断绝的原因吗？”
“一定程度上是。”洛伦佐说。
“你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霍尔默斯先生。”赫尔克里听到这些显得更开心了。
某种程度上赫尔克里与那些炼金术师也极为相似，疯狂的追求着知识，不过与那些已经消亡的求知者对比，赫尔克里要正常不少。
他目光火热的看着洛伦佐，这显然躲不过洛伦佐的察觉，洛伦佐总觉得，如果有机会的话，赫尔克里一定很愿意撬开自己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还有些什么未解之谜。
“这些还是先放一边吧，我需要些情报，当然代价也是有的。”洛伦佐放下了酒杯，离开斯图亚特宅邸后他就在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各方的势力都混入了旧敦灵之中，他们的目的尚不清晰，可洛伦佐很清楚，他们只是在等一个引爆一切的契机。
可在引爆前，这死水的平静令洛伦佐无从下手，他想做些什么，却找不到头绪，直到奥斯卡的出现。
洛伦佐怎么也想不到他还与那个北德罗有关，在他之前的印象里，奥斯卡一直是个有趣但冷门的作家而已，不过比起这些，他此刻更在意的是那些流亡者。
那位雪尔曼斯枢机卿。
洛伦佐会很完美的结束这个案子，因为他同样需要雪尔曼斯，作为枢机卿的他，曾经也位高权重，对于福音教会的隐秘，他一定知道不少，或许能从他嘴里找到与根除妖魔有关的信息。
“那么你想知道些什么？”
谈到交易，赫尔克里也正经了起来。
“流亡者，来自翡冷翠的流亡者，他的名字叫雪尔曼斯，是福音教会的枢机卿，现在正在被新教皇通缉。”
赫尔克里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是在回想与这段情报有关的一切。
他沉默了几秒，紧接着微笑了起来，向洛伦佐问道。
“那么你能给予我什么。”
“你问就好。”洛伦佐直接回答道。
“我先？”
洛伦佐点点头。
听到这些赫尔克里可不客气了，他短暂的思索了一下，想了很多复杂的问题，但总结起来却不如一句话简洁明了。
“你是谁？”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一位侦探，兼职猎魔人……本来我算是退休的。”洛伦佐说。
“来自哪里？”
“神圣福音教皇国，福音教会所管理的猎魔教团，那位雪尔曼斯也可以算作我曾经的上司。”
“你要做什么？”
“杀妖魔，有多少杀多少。”
洛伦佐面无表情的回答着。
简短的几句话，但这些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已经足够赫尔克里想到了太多，它们将成为砖石，去填补他所构想的演绎里，那些不符逻辑的地方。
再次沉默了一段时间后，赫尔克里缓缓说道。
“让我想想你的问题。”
“你不继续问了吗？”洛伦佐以为他会问更多的问题，结果赫尔克里就这样突然收手了。
“你需要我，所以你总会把秘密都告诉我的，没必要那么心急。”赫尔克里自信的回答。
赫尔克里能推测出洛伦佐的大概，在他的身后有着一个同样神秘的组织，但从洛伦佐没有将自己与他们联系起来看，洛伦佐与那个组织之间也不是绝对团结的，他需要自己，必不可少。
“至于那位雪尔曼斯……”
宏伟的殿堂在赫尔克里的眼前展开，它拔地而起，一层层的搭建直到刺入云霄，随着浅吟曲奏，沉重的大门轰然打开。
数不清的画面随着大门的开启在他的眼前闪动，上百上千人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内容里拼凑出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洛伦佐耐心的等待着，赫尔克里这个人很有趣，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海难之后他得到了常人不敢想象的力量，那么庞大的信息在他的思绪里飞涌，如果他是一台机器的话，此刻这台机器已经高速运转了起来，炽热的气浪从那钢铁的缝隙里溢出，携着那雷霆般的声响。
“我想……我有点头绪了。”
赫尔克里结束了思考，他在脑海里建立一座宏伟的殿堂，如果思考能画面化的话，那么洛伦佐能看到赫尔克里扛着梯子，在那高耸入云的书架上来回寻找着有关的情报。
他的表情有些怪怪的，但在说出这一切前，他再次提醒洛伦佐。
“我的情报并不准确，毕竟这一切只是我演绎出来的，想证实它的真伪，你需要亲眼看到。”
听他这么强调，洛伦佐倒不在意。
“我知道，我只是需要一个开始的点，让我知道从何入手就行了。”
洛伦佐当然懂赫尔克里这一切的局限性，但在这局限性之内，能做到的还有很多。
这里还要再斥责一下奥斯卡，他给的情报少的可怜，旧敦灵这么大，如果没有赫尔克里，洛伦佐想从这里找到一个人，显然要费劲很多，甚至说不可能。
“有什么问题吗？”
洛伦佐注意到了赫尔克里那奇怪的表情，他问道。
赫尔克里则仔细思考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推测错后，他问道。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事吗？”
“鼠巢？”
洛伦佐记得，为了追那个人，洛伦佐被马车撞飞了数米远。
“他们是异乡人，虽然掩饰的很好，但我能听出他们那口音的不同，”赫尔克里说，“他们是一群见不得光的人，而他们要做的事，也是见不得光，不然他们也不会来找我。”
洛伦佐认真听了起来，有些忍不住地说道。
“你连你的顾客都分析？”
“就是我这个亲爱的顾客差点杀了我。”
赫尔克里一开始对于洛伦佐友善的前提，便是他在那里救了自己，虽然有着超越常人的大脑，可赫尔克里体能上差得不行，可能是海难时留下的后遗症，以他这脆弱的体质，从那种高度坠下，他必死无疑。
“那些家伙有问题，而且就连他们问的问题也很有问题。”赫尔克里的话听起很绕。
“其实很多人，从他们问的问题，便能反推出他们的身份与目的，商人图利，政客图权……当然，我营业范围还没有高级到那种程度。”
虽然在下城区小有名气，但在赫尔克里刻意的把控之下，劣鼠对于旧敦灵而言，还只个无名小卒而已。
“他们问题是什么，答案又是什么？”洛伦佐问。
“旧敦灵北部发生了什么，而我推算出了在前不久北部发生了一起秘密的军事行动。”
赫尔克里坦言道，但紧接着他看到了洛伦佐那微微变化的神色，他有些不敢相信。
“这……不会有你的参与吧。”
洛伦佐没有回答这些，而是直接站了起来，接着说道。
“我想我知道，这些先等一等再说吧，如有需要，这是我的住址。”
洛伦佐说着拿出自己的名片，放在了吧台之上。
“不是……我还没把推测说出来呢！”赫尔克里不知道洛伦佐在发什么神经。
“我已经推测出来了，赫尔克里，实际上我也挺聪明的，只是很多时候我更愿意用暴力解决问题。”
洛伦佐说着便要离开，他确实有着才智的大脑，但比起费尽心机计算什么，洛伦佐还是喜欢用刀剑说话，这东西可以前者快多了。
每个人都是被目的驱动的，哪怕逃亡也是如此，如果雪尔曼斯真的想躲避新教皇的追杀，他应该去更远更偏僻的地方，而不是旧敦灵这个势力纵横的城市。他一定是有什么企图而来。
只言片语间，洛伦佐已然演绎出了那不为人知的秘密，只不过这一次光靠他一个人可不行。
虽然因使团的抵达，洛伦佐对于净除机关也警惕了起来，但在这个事件上，洛伦佐还容不得与其分离。
“我早该想到的才对。”
洛伦佐一边走一边低语着。
位高权重的雪尔曼斯不可能不清楚它的存在，那名为《启示录》的珍贵之物，只要得到了它，即使是新教皇也不再具有威胁性，只要他们想，他们随意可以重新建立起新的教会。
这才是那些流亡者的目的，他们来到旧敦灵不是为了逃亡，而是为了反攻。

第五十章 互助会
旧敦灵的冷风吹打着脸颊，或许是到了排放的时间，街头的雾气明显增多了起来，它们汹涌翻滚，一个又一个的黑影在其中浮现，随后冲破水雾，急匆匆的行走在街头。
在赫尔克里说出那些时，纷乱的踪迹在洛伦佐的脑海里一瞬间都清晰了起来，从起因到结果，从来者到他们的所有企图。
洛伦佐自然清楚北方发生了什么，在那里他杀死了劳伦斯，也从而引出了寻找《启示录》这一事件，同样的，它吸引的不仅仅是净除机关与福音教会，还有那些流亡者，这么一想一切都合理了起来。
雪尔曼斯抵达旧敦灵不是为了逃亡，他也是在寻找《启示录》，这个能令他们夺回一切的契机。
此刻洛伦佐倒不在意追捕雪尔曼斯了，而是去警告净除机关，对于《启示录》的争夺，可不只有目前这些人，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
洛伦佐步伐飞快，他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带给亚瑟，警惕归警惕，在这种事情上，洛伦佐还是需要净除机关这个庞然大物。
可能这就是劳碌命吧，洛伦佐感觉自己一天都在行进中，从一个地方抵达另一个地方。
自始至终亚瑟也没有透露净除机关的具体驻地，起初洛伦佐也并不怎么在意，但在如今这个局势看来，其实亚瑟也是在防着自己，毕竟以猎魔人的力量，如果真的能潜入进去，把他们一锅端可太简单了。
但为了合作，亚瑟还是做出了一定的让步，比如给了洛伦佐一个具体的联络点，但比起联络点，洛伦佐更愿意称那个地方为员工宿舍。
冲进街头的楼房里，门卫看清洛伦佐的样子，根据通行条例，给予其放行，随后按着记忆里的门牌号，洛伦佐一脚踹开房门并大声喊道。
“乔伊！”
清脆的上膛声中，几个人翻到了沙发后将其当做掩体，随后架起枪指向洛伦佐，就在他们准备开火时，他们才看清了洛伦佐的脸。
“霍尔默斯先生？”
有几个人认出了洛伦佐，惊恐之余，才缓缓的收起枪械，有的人则一脸的后怕与愁怨。
“能好好敲门吗？”
这几个人是常驻在这里的人员，而这里是净除机关散落在整个旧敦灵中的数十个据点之一。
他们隐藏的很好，从外头看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居民楼，但如果有倒霉的小偷想进来偷东西，他可能连楼底门卫那关都过不了。
不过虽然说是据点，洛伦佐倒更愿意称其为员工宿舍，乔伊如果没有什么额外的任务要做的话，通常都会在这里。
机器的轰鸣声微微响起，在这客厅里，一座钢铁之柱贯穿其中，外壳被擦得锃亮，交替的缝隙里，能看到其下转动的齿轮与运作的机械，指示灯忽明忽灭，随着洛伦佐的靠近，它开始发出一阵尖锐的鸣响。
这是一台大型盖革计数器，据点的工作之一便是对其进行维护，以及收集数据，桌子堆在它旁边，上面尽些记录和报告。
穿过客厅旁大门，就是乔伊的卧室，估计很多人都会羡慕乔伊，他从起床到工作岗位，只用走几步就好。
洛伦佐之所以称这里为员工宿舍便是因为这个，乔伊不知为何与家族的关系似乎不太好，仅仅是在神诞日时才回去过节，通常他都住在这里，和工作睡在一起，爱岗敬业得不行。
洛伦佐记得红隼住的也是这种员工宿舍，不过他现在的工作多的很，满旧敦灵的跑，忙得不行。
“乔伊人呢？”
这些驻守员工并不能触碰事件的核心，洛伦佐得将其通知给乔伊。
“他出去了。”有人说道。
“出去了？是有什么临时任务吗？”洛伦佐问，如果没有什么临时任务，乔伊应该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应该不是，准确来说，今天他休息。”另一个人说道，他们知道洛伦佐是友军，职位上应该还算是他们的上级，对其知无不答。
“这个时候了，你们这工作还有休假？”洛伦佐觉得有些惊奇。
整个旧敦灵暗中已经快乱成一锅粥了，洛伦佐预想里应该是一群人盯着黑眼圈与猝死的风险，在工位上操劳至死才对，可怎么还有休假呢？确定不是旷工吗？
“休息……一天还是可以的。”
他们不太理解洛伦佐现在的急切，净除机关内有着严格的信息保密等级，很多时候一次作战下来，像他们这种最外沿的人都不清楚他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这种手段能有效的阻止侵蚀的扩散，就像现在这个据点，这些人员只知道记录大型盖革计数器的实时指数，其它更为关键的，他们根本不清楚。
“他去哪了？”洛伦佐接着问。
整个净除机关不靠谱的地方再次出现了，失去这个联络人，洛伦佐只能再去下城区找伯劳了。
“这个可能和个人隐私有关。”
有几个人是知情的，他们有些犹豫地说道。
“哈？”
洛伦佐看了过去，怎么也想不到这休息还和个人隐私有关。
“怎么？他是去约会了吗？”
……
“毕竟这种事，实际上还是有些难以启齿，所以我掩饰的很好……大概吧，其实很烂，烂到每次我来，我那些朋友都以为我是来约会。”
温和舒适的房间内，大家抬着不同椅子或是沙发，坐成一圈，乔伊也位列于其中，他静静的聆听着，目光看着那个正在说话的男人，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可说到这些时，那布满皱纹的脸上，还是有些尴尬的笑着。
在场的人有男有女，年龄跨度极大，身份的类别也不同，简直是就是一个大杂烩，按理说这些人本没有任何交集，但此刻就这么整齐的出现在了这里。
男人还在侃侃而谈，讲述着自己的近况与思想觉悟，时不时有掌声响起，为他鼓励加油。
“说实在，我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你。”
希格有些畏惧，但在这里他还是克服了自己的拘谨与内向，略有些勇气的对着身旁的乔伊说道。
“我也没想到，你来多久了？”
乔伊记得希格，他是洛伦佐的室友，虽然见过的次数不多，但毕竟是那恶名昭彰洛伦佐的室友，乔伊想不对他的印象深刻都不行。
以乔伊的角度来说，能和洛伦佐住到一起的，可都不是什么正常人。
“有段时间了，只不过我一直没见过你，你是很少参加吗？还是第一次来？”
可能是同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这一点令希格对于乔伊能更好的接受些。
“我也是，很久之前就参加互助会来的，这是我当时的医生给我建议，他说我应该找人多聊聊天，只是后来状况好了很多，加上工作繁忙，基本一个月才来一次，可能我来的时候你没来。”
乔伊小声地说道，这时那男人的讲话结束了，换了另一个女人来讲。
她声泪俱下，一边讲述着生活的不易，一边讲述着沉迷致幻剂对于自己的危害，然后又感谢起了大家，是大家让她找到了家人的感觉，在这里大家一起互帮互助，共同进步，摆脱那致幻剂的困扰。
她越说越激动，脸色涨红了起来，一副说到兴起时，恨不得按着各位的头，一起在这里拜把子结为兄弟那样。
可与她一样状况的人还有很多，他们用力的鼓掌，或是吹着口哨，这些人刚刚戒除致幻剂没多久，精神状态只是趋近于正常，一遇到些高兴事时，就会这个样子。
乔伊与希格这几个戒除已久的人，此刻显得冷静多了，很清晰的从人群里分辨出来。
这是针对于致幻剂的互助会，在这里的成员都是接触过致幻剂并被它毁了生活的可怜人，不过大家没有选择堕落，而是努力戒除致幻剂，并努力生活的坚强者。
旧敦灵里有很多这样的小团体，因为致幻剂的问题，这些事对于很多人而言是耻辱，不愿向他人提起，大家只好这样聚在一起，互帮互助。
“你也被致幻剂困扰？”
希格小心翼翼的询问着，至今他也不清楚这个与洛伦佐有联系的家伙是做什么的，但以他的猜测而言，也应该是下城区打打杀杀的那批人，按理说他应该与致幻剂终日为伴，怎么又会选择戒除它呢？
“嗯，很复杂也很久远的一件事，除了工作需要我已经很久没有碰那种东西了，只不过有时很多烦恼是没法和别人说的，只能来到这里找找同类了。”
乔伊说的同类指的是希格这样的人，被致幻剂困扰，被致幻剂所毁。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会本能的认定一些同类之类的东西，就像一种奇怪的平衡，如果你一个人没穿裤子和大家站在一起，你可能会羞愧的低下头，可当大家都没穿裤子时，你多半不仅不羞愧，还能高兴的吹起哨。
虽然说起来有些扯淡，但乔伊确实这样，关于致幻剂这些，他很少对其他人说，即使是红隼那样的同僚，也仅仅知道的个大概，唯有到这里时，乔伊才能把那些有的没的，毫无压力的说出来，可能这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一种。
“那你呢？我这其实算得上是工伤，你又因为什么触碰了致幻剂呢？”
乔伊有些好奇的问道。
其实希格还是幸运的，如果他碰到的致幻剂是混有秘血的那种，说不定他就能见到洛伦佐的英姿，然后在那个猎魔人的欢呼声里被砍下头颅。
提到这些，希格的神情微楞，随后惆怅了起来，他苦笑着摇摇头。
“就像大家那样。”
他看了眼四周的人们，大家欢声笑语，可神态的深处有都着些许的麻木。
“总会因为些该死的好奇心，或者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这样的。”希格说道。
“很多人不是就是这样，对于自己的自制力莫名的自信，觉得自己使用一次而已，一次之后再也不会碰了，可结果就是一步步陷入泥潭，越是挣扎，越陷得越深，直到与那污秽无法分离。”
希格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
“其实我也算是幸运的，我能清醒过来，没有继续浑浑噩噩下去。”
乔伊点点头，他能理解这些，作为净除机关的一员，精神得到特化的上位骑士，可即使是这样的他，在那迷幻之中也险些沉沦。
“我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不能透露太多，但就像你说的那样，和在座的各位都差不多，抱有自傲的自信，然后失足落入泥潭之中。”
乔伊念叨着，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那依旧警醒着他自己，他时不时还会回到这里，便是最好的证明。
“工作吗……你是和洛伦佐一起工作？”
同类的原因，希格难得的没有对乔伊这个的陌生人抱有警惕，反而放下戒心和他闲聊了起来。
场面的气氛也逐渐热烈了起来，有几个病友一副一见如故的样子，现在正抱在一起失声痛哭，周围还有一群人在给他们欢呼。
“嗯，算是吧。”
乔伊也不知道他怎么提到了洛伦佐。
两个人就听着那些人忏悔与欢呼，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了起来。
“其实我很羡慕洛伦佐的。”希格不知为何突然说道。
他看着乔伊，带着几分犹豫说，“你了解洛伦佐吗？”
“了解？”
“嗯，你应该能看得出来，我这个人有点内向那样，虽然和洛伦佐当了这么久的室友，其实我对于那个家伙一点都不了解，他就像个谜团一样。”
乔伊苦笑了起来，“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最好别了解太多。”
“这我知道，你可能不知道，有时候他回家时，衣服上都滴着血，出血量超大，正常人早就死了，可他就像没事人一样，欢腾得不行……这些血是别人的。”
希格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变得与平常不一样了，就连话都不同了起来。
“但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对吗？”
“你是……指什么？”乔伊有些不明白。
“就像我们最初接触致幻剂一样，我们都知道它是污秽且危险的，可还是触碰了它……就像你站在高楼之上，你知道越是靠近边缘，你越是有可能坠下，但你总会忍不住对吧，忍不住的探出头，从这最高处去俯视那下方的宏伟。”
希格说着。
“这是人的劣性，与其说是好奇，倒不如说是，追逐危险。”

第五十一章 白教堂
“追逐危险？”
乔伊觉得谈话有趣了起来了，他看着略显拘谨的希格。
这个男人给他的印象一直是个有些胆小且自闭内向的人，可现在听他说的这些，显然这个人不止如此，那些只是他的表象而已。
“人都是复杂的，不是吗？同一个人的身上有着多张的面孔，就像洛伦佐。”
希格总是有意无意的提起洛伦佐，仿佛这个侦探有着什么吸引人的魔力般。
“怎么说？”
时间还很充足，乔伊还有很多闲工夫和他聊天。
“洛伦佐从不试图掩饰什么，你应该也能感受到对吧，他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很有自毁倾向的那种，但是他从不会掩饰自己是个疯子，有时候还会引以为傲。”
“某些角度来说，他坦诚的不行。我一直很害怕他和凡露德夫人间的冲突，你也清楚她的性格对吧？”
听希格这么说，乔伊想起了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太太，他开始理解希格的担忧了。
“一旦起了冲突，很有可能会以血色收场，可洛伦佐却从没有做过过分的事，就像出门了就变成了一个疯子，踏过门栏后，反而又正常了起来。”
希格回想着有关于洛伦佐的那些。
“他就像一棵枯树……”
他轻声说着。
“老朽将死的枯树，你能从那开裂的树纹上窥视其内部，里面燃烧着熊熊大火，一点点由内而外的燃烧、碳化他的一切，直至死亡。”
“可即使这样，那干枯的表面上仍有着新生的绿芽……所以我觉得洛伦佐很有趣，非常有趣，我一直好奇他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希格说着，他的话语带着怪怪的感觉，乔伊不由得感到有些惊奇。
“这你应该亲自问他，你不是他的室友吗？”
“可他很危险……人喜欢追逐危险，但同样的，人也会在那危险前犹犹豫豫，就像……人类本性里的那种黑暗面。”
希格继续陈述着，他看向互助会的其他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家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和谐。
“你看，大家多么友好，就像亲兄弟们一样。”
望着他们，有人已经开始互换联系方式，有的人则准备接下来一起出游。
“乔伊，你能想象到吗？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之前险些沉沦进那致命的幻觉之中，为了那短暂虚幻的快乐变卖家产，有的人还会走上邪路……”
声音逐渐阴森了起来，希格说的并不是什么虚言，像这样的事，可能现在下城区里就在发生这些。
“我以前总觉得人性乃至是世界都是两面性的，非黑即白，非善即恶这样，可我来到旧敦灵越久，我越是能清晰的认识到我的错误，没有什么善与恶，只是一片朦胧的灰而已。”
希格低着头，与其说是在和乔伊谈话，此刻的他更像是在自述、自省。
“大家都是一团不断变化的灰色，自身矛盾的可怜体，由黑与白组成，当你向善时，白的部分多一些，恶的时候，黑的部分多一些，没有所谓的绝对。”
“矛盾贯穿了他们每个人，我很好奇洛伦佐的一切，但又因自己畏而不敢上前。”
希格看了看沉默已久的乔伊，有些无奈地说道。
“我平常话很少的。”
“看得出来，你很矛盾，想和人交流，但又畏惧害怕，即使是和我说的这些，也不过是借着互助会这样，对吗？”
乔伊简单的剖析着希格，每个人都是矛盾的，他是这样，乔伊也是这样，洛伦佐也是这样。
“说出来的感觉还不错。”希格笑了起来，即使在旧敦灵度过了这么久，他的朋友依旧少的可怜，甚至说没有。
他低声呢喃着。
“就像这样，人类是群居动物，我们走在大街上能看到数不清的同类，可真正能看到我们内心的人少之又少，永远处于灵魂的孤独中。”
“你说了什么？”乔伊没听清他的话。
“没什么。”希格说。
突然，不知为何，此时场面寂静了下来，就连人们的交谈声都弱了下来，正在乔伊疑惑之际，宏伟的乐声响起，陈旧的管风琴再次运作了起来，旋律从那铜色斑驳的气孔里涌出，转瞬间填满了这空间的每一处。
旋律急促且短暂，当你意识到想仔细的聆听时，它便已经结束了，随后有男人缓缓走了过来，带着微笑，向着大家招手。
“看起来大家的精神状况还不错啊，希望你们早日结束这些痛苦。”男人说道。
他的身份似乎是很是尊崇，掌声与哨声不绝于耳，有的人还迎了上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是谁？”乔伊有些疑惑，他没在互助会里见过这样的人。
“心理医生。”希格为他解释道。
这个互助会不是普通的互助会，毕竟大家要戒是不是烟瘾或是酒瘾，而是那危险的致幻剂，大量的资料显示，有人些在强行戒除致幻剂后，会变得疯狂，为此这些人的心理状况需要时刻的关注。
男人便是新任的心理医生，他会为这个互助会的所有人进行免费的心理咨询。
“我记得以前可没有这个职位。”乔伊说。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就带着一纸文件来了，据说是来自黑山医院的医生，大家起初有些害怕，但后来就好了，他还挺受大家喜欢的，也就不在意了。”希格回答。
希格一直觉得互助会里的自述，更像是精神上的自我讲述，打开所有的防线，将自己的本质展现出来，而面对陌生人时，这感觉很不妙，就像精神层面脱光了给别人看一样。
医生的年纪并不大，看起来不到三十的样子，脸上带着一副标准的微笑，恰好处，既不生硬也不做作。
黑山医院？
乔伊可知道黑山医院是个什么地方，但那里并不全是与妖魔有关的人，一定程度上大部分医生也是正常人，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研究的项目与妖魔有关而已。
这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家伙，可不知为何，这是乔伊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可他却本能的抗拒着他，就像在潜意识里便将他默认为了不友好者一样。
男人正一个接着一个的打招呼，这么多人，一转眼他就问候完一半的人了，马上就要到乔伊这里了。
乔伊不想扯这些没有用的了，看了一眼时间，他也是时候回去了。
“希格，其实洛伦佐倒不是那么危险，不过……”乔伊顿了一下，犹豫几分后，还是告诫着希格，“不过别接触洛伦佐太深，那真的很危险，字面意思的那样危险。”
从希格这安然无恙的和洛伦佐做了这么久室友来看，他们的交流是真的不多，不然这个倒霉室友早就被黑暗缠身，在某个夜里被突然出现的妖魔杀死。洛伦佐看似冷漠，实际上是为了保护这几个倒霉鬼。
“那你呢？乔伊，你也是如此的危险吗？”希格问。
乔伊起身离去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后，他回答。
“差不多，很抱歉，只能做这么一会的朋友。”他很诚恳地说道，随后就像在躲避什么一样，快步的离开了。
这就是加入净除机关的代价，或者说知晓那黑暗之物的代价，乔伊看似是个正常人，但他和洛伦佐一样，早就没有了正常的生活。
当然还是有些优势的，比如乔伊讨厌某个人的话，就和他多交流交流，没事就出来吃个饭，逛个街，可能没多久那个老哥就会被妖魔敲门了。
他快步走了出来，按照时间他应该回去值班了，虽然出来的时间并不长，但他希望不要出什么乱子。
整个旧敦灵的事态越发严峻了起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乔伊也倍感疲惫，实在有些忍受不了，才来到互助会调理一下心情，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确实能舒心不少，但紧接着他的步伐突然停了下来，鬼使神差般回过了头。
乔伊站在街头，看着他刚刚出来的地方，白色的墙砖垒砌高大的建筑，岁月在其上留下数不清的划痕，新生的枝芽在那缝隙里丛生，无一不诉说着它年代的久远。
他清楚的记得之前互助会不在这，而是在一个楼群间的小房子里，可他今天来时却被人通知他们搬到了这里，乔伊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但怎么也说不出来。
乔伊记得这里，它的名字是圣玛丽大教堂，但随着福音教会的落寞，信仰的流逝，那些名字也不曾被人提起了，少有人来到这里，它是如此的宏伟，但就像被人刻意的遗忘了一般。
时间的更替，更多的人也遗忘了它的名字，只是简单的按照它的外观粗劣的称呼其为白教堂。
时间不多了，乔伊忍住那种奇怪的感觉，他安慰自己这是正常现象，毕竟与妖魔作战的人精神或多或少都会有点问题，他头也不会的离开了，随着他的离去，沉吟的声音再次响起，从那白墙之后，仿佛有人在其中高声歌唱。
旋律升腾，直到抵达那最高处，轰然落下。

第五十二章 双骑士
按照熟悉的线路，乔伊很快便回到了驻地里，像这样的地方旧敦灵里有很多，还有一部分是无人驻守的，一般那里是作为安全屋存在，里面存有医疗用品和食物，还有一些武器，足以令那些寻求庇护的人员支撑一段时间。
跟门卫大爷打了声招呼，乔伊才被放行进入，有时候净除机关的工作准则就是这样死板，即使熟络了，为了避免意外发生，乔伊还是得走正式程序，熟络的唯一好处，就是在他打破规则时，门卫大爷会一枪打断他的腿，而不是直接爆头。
这是净除机关的运行规则，只是遵守绝对的规则，他们才能保证不让那黑暗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侵蚀秩序。
长叹了口气，把刚刚在白教堂里的种种不妙抛之脑后，乔伊调整好心态，推开门准备继续工作。
“你回来了？”
一推开门，一个不和谐且令人感到不悦的声音响起，就像在嘲弄乔伊一样，他还故意把尾音拉得特别长。
洛伦佐把沙发搬到了门口，大大咧咧的坐着，不知道守了乔伊多久。
“洛伦佐？”
乔伊怎么也没想到洛伦佐会找到这，当然这个家伙来了，肯定没什么好事。
也正如他想的这样，洛伦佐没有给乔伊思考的时间，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急匆匆的，不等乔伊踏入屋内，便拉着他离开。
“你要做什么？”乔伊有点弄不明白，洛伦佐要做什么。
“要紧的事，带我去见亚瑟，这个可和《启示录》有关。”洛伦佐直接说道。
楼梯间哒哒的脚步声不停，门卫大爷睁开了惺忪的眼睛，平常可没有这么多人进出这栋建筑。
洛伦佐向大爷示意，他看起来真的很急，一边走一边对乔伊说道。
“乔伊，因为你那什么……个人隐私问题，已经耽误我很长时间了，还麻烦你快点好吧。”
站在繁忙的街头，洛伦佐停了下来，然后一脸期待的看着乔伊。
“你在等什么？”
听到《启示录》后，乔伊便明白了事态的严重，可他有点不清楚洛伦佐为什么会这么看着自己。
等待了几秒后，洛伦佐叫了起来。
“车！马车啊！我们不会走着去什么破碎穹顶吧！”
这个家伙快如疾风，一开始便牵动了乔伊的思绪，这时他才反应过来，随后朝着建筑内走去，大门通往建筑内部的空地，那里停列着漆黑的马车。
“要我说，你们就该把那个什么破碎穹顶的地址交给我，不然每次真的很麻烦。”
疾行的马车内，洛伦佐这样抱怨着。
乔伊摇摇头，对于洛伦佐的这个请求他否决很多次了。
“不可能的，洛伦佐，那可是我们的核心，我们的大脑，它需要保持绝对净化的状态，绝不容许任何潜在的危险存在。”
“我算是潜在危险吗？”
虽然洛伦佐乐呵呵的，但那轻松里带着警惕，本来就像个玩笑话，但在如今的局势下反而认真了起来。
乔伊没注意到洛伦佐这些转变，他虽然是上位骑士，但对于净除机关，对于整个英尔维格，他也只是一个士兵……稍微大一点的士兵，又或者说炮灰。
净除机关对于信息的安保等级十分严格，有些事乔伊想不到也不是他的错。
“大概吧，你难道觉得你自己不危险吗？”
乔伊认真的思考后这么回答着。
“仔细想想啊，洛伦佐，你可是个死而复生的怪物啊，当时要不是你的盖革指数反应稳定了下来，我们真的准备再炮火轰炸一遍了！”
当时那个局势，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一副末日决战的样子。
听着乔伊这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洛伦佐愣了愣，接着就像平常那样继续叫骂了起来。
马车行进了一段时间，但这一次没有人给他蒙眼，也没人带路，洛伦佐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们这不是去破碎穹顶吧？”洛伦佐问。
“我也没说要去啊？”乔伊说，“你也清楚现在的局势，为了保证安全，破碎穹顶已经封闭了，来确保没有人会威胁到那里。”
“那亚瑟呢？”
“他也不是一直都在破碎穹顶里，开会这种事，有个有桌子和椅子的房间不就可以了吗？”
窗外的天空变得越发阴郁灰沉，风卷起陈旧的烟尘，荒凉的大地开始步入眼前，洛伦佐清楚他们在前往哪里了。
“其实也你来的也正好，梅林一直想见你，只是没有时间，正好都凑巧了起来。”
乔伊说道，随后灰色的剪影在嶙峋的大地之上崛起，它仿佛是一颗钢铁与机械构建成的巨大心脏，屹立在大地之上，随着它有力的跳动，机械之间发出轰鸣的铁吟，赤红且灼热的鲜血流淌。
“机械院……”
洛伦佐一瞬间脑海里想到了很多，但不知为何，一瞬间模糊的影子在他的视野内闪现，有什么东西张开了羽翼，遮天蔽日。
努力将视线移了回来，洛伦佐问道。
“最近有什么新情况吗？”
乔伊知道洛伦佐想问的是翡冷翠的那些，他回答道。
“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使团很听话，整天不是和那些高官交流，便是去各种景点，总之没有给我们填什么麻烦。”
“还没到重头戏吗？”洛伦佐问。
“什么重头戏？”
“别装傻，乔伊，你知道我问是什么，他们还没有开始与净除机关做交易吗？有关妖魔的那些。”
乔伊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上位骑士，算是比较好用的炮灰，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些，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你不如直接问他们。”
“亚瑟吗？那个老狐狸估计没有什么实话。”
“不是亚瑟，他现在可不在这，按照行程他应该在陪那位安东尼神父。”
洛伦佐一怔，他反问道，“那我现在要去见谁？”
“另一群暂时的主事者，还有梅林，你也知道现在忙死了，总需要分摊下工作。”
洛伦佐显然不清楚净除机关内部的具体运转，但仔细想想也是，净除机关一定有些后备预案，比如作为首领的亚瑟死了该换谁上这样的。
虽然亚瑟现在还没死，但他一个人显然已经忙不过来了。
步入熟悉的工厂内部，这里温度炽热，将旧敦灵的寒冷尽数驱逐，赤红的铁水如瀑布般坠下，从高台上看去，能看到他们在构筑一个巨型的骨架，仿佛是某个怪物死后的遗骸。
“你们这是在造什么？”
洛伦佐有些好奇，可以说机械院是世界最先进的工厂，这里诞生的也是最为先进的事物，它们做的东西很可能会改变世界接下来的走向。
“飞艇，运输飞艇。”
乔伊瞥了一眼，随后说道，这倒不是什么机密，至少对于洛伦佐而言算不上。
“科技优先服务于军事，这是我们在光辉战争时期得到的警示，但现在战争已经远去，战争机器也应该转为生产力了。”
吊机把沉重骨架逐一拼接了起来，就像个巨型的拼装玩具，它们贴合起来露出狰狞的模样，随着火花与铁鸣，一头巨鲸的骨架在洛伦佐的眼前逐渐成型。
“你还记得中庭之蛇系统吧，为了保证运输能力，英尔维格的铁路运行已经饱和了，对外的航海也有北德罗公司主持，而现在……我们该占据天空了。”
“占据天空？口气可真大啊……”
洛伦佐看着这一切，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如果执行者是英尔维格，说不定还真的有可能，毕竟飞艇技术已经存在很多年了，只是第一次走向了民用而已。
“飞艇的速度算不上很快，但优势在于可以跨越山岭与沼泽，不会被地形困扰，目前这是第二批生产的运输飞艇了，而第一批的试运行也会在近期开始。”
乔伊为洛伦佐解释着。
“无论是运货还是运人，哪怕只是观景也会人为此付费，毕竟没有人能拒绝对天空的向往，而且这也是第一次与民间企业进行联合的尝试，萨利卡多公爵为此出了很多力。”
洛伦佐隐约记得那个公爵，不过唯一的印象就是有钱了。
升降机开始缓缓下降，将那钢铁的造物遮蔽消失。
机械院只是一个伪装，下方的永动之泵才是最为重要的地方，它们沿着熔炉之柱的主干而建，构筑起钢铁与机械的生态圈。
随着下降，空气的温度变得越发炽热了起来，就像洛伦佐之前来过的那样，轰鸣的水流声在耳边响彻，紧接着便是尖锐的汽鸣，它们与高温兑在了一起，升起浓重的白雾，朝着上方涌起。
每个缝隙里都涌动着这样潮湿炽热的雾气，红色的火光将其染色，直到抵达那深红之底。
不经意间洛伦佐看到了什么，在这重重钢铁之后，他能在缝隙里看到导轨之上运输着什么，熟悉的铁箱里封存着某种禁忌之物，洛伦佐能隐约的感受到那异样的侵蚀。
“那是原罪甲胄吗？”洛伦佐问。
“什么？”
乔伊远没有猎魔人那种敏锐，他也注意不到那缝隙之后闪过的货物。
洛伦佐显得有些无奈，倒也没有继续问什么，反正接下来的一切都将得到解答。
与之前来的不同，洛伦佐能清晰的看到，永动之泵这里的守卫多了很多，更多没有见过的武器被那些握在手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炸。
有时还能看到一些身穿白衣的人，上面印着永恒的衔尾蛇，不过这些科研疯子此刻似乎也少了很多自由，每个人的身后都跟着安保的守卫，不知道是监视他们还是保证他们的安全。
正在洛伦佐想这些时，有人迎了上来，是一群守卫，他们不由分说便包围了洛伦佐，这令洛伦佐很没有安全感。
“麻烦配合一下。”
他们说着便检查了一下洛伦佐的衣装，看他有没有带武器进入。
“我记得之前这里没有这道程序。”
洛伦佐虽然觉得不对劲，但还是配合的举起了手。
“特殊……时期。”
乔伊也觉得有问题，但这样说着安慰自己。
这里的气氛变得要比以往更加严肃，平常那些神经病还能开放些奇怪的武器找乐子，但此刻就像在备战般，高效工作，完全的军事化。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突然有人在叫自己，洛伦佐看了过去，一个男人从视野尽头走来，从周围人对他的态度来看也应该是个管理层的人，只不过洛伦佐对他脸生的很，他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
倒是乔伊似乎有所印象，脸色微变，他理解了这一切发生的情况。
男人一脸的严肃，就像神情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眼神紧盯着洛伦佐，与其说是人，洛伦佐更觉得他像个坚硬的雕塑。
“很高兴见到你，我之前就听闻了你的事迹。”
他伸出手，剑拔弩张的气氛衰减了几分。
“你是？”
洛伦佐有些迟疑，但还是伸出了手，紧接着男人回应道。
“骑士长之一，高文，现在由我担任亚瑟的部分职能。”
轰隆隆的铁音再次响起，洛伦佐不由的被那声音吸引了目光，他的注意力本是不这么分散的，但这次不一样，他感受到了那怪异的力量。
导轨上的货物再次出现了，它沿着甬道的方向向前运输，铁箱上刻画着鬼神的浮雕，之前洛伦佐无法判断里面是什么，但此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那应该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铠甲，为了保证旧敦灵稳定，从外界调回的原罪甲胄之一，以及穿戴这具铠甲的骑士。
“有什么事就请对我说吧，目前由我管理这里的一部分。”
亚瑟全心应对那难缠的使团，净除机关的运作目前交由他的下级，骑士长这一阶级代任。
“其实对我说也可以。”
另一个声音响起，一个女人从高文身后走了出来，她一把抓住洛伦佐呆在半空中、还未收回去的手，用力的和他握了握。
“骑士长之一，珀西瓦尔。”
又一具原罪甲胄沿着导轨运入了永动之泵的更深处，女人微笑的看着他。
“很高兴见到你，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第五十三章 他是谁？
可以明显的感受到，在这两位骑士长接管后，整个永动之泵的气氛完全变了起来，或许也是与目前的情况有关，一切变得更加严密与森冷。
守卫佩戴武器守在门外，被严格把守的会议室里，只有洛伦佐与那两位骑士长，对于这个两个陌生人，洛伦佐显得很警惕，毕竟不是熟人，洛伦佐很多恶劣的性格难以展示。
不过接下来的一切令洛伦佐稍有些意外，甚至说是没想到，他有些难忍的坐在椅子上，看着一旁的女人，还有她那奇怪的视线。
珀西瓦尔绕着洛伦佐走了好几圈，就像在看什么稀有动物一样，一边看的同时还不断的发出惊呼。
“高文！高文！这就是猎魔人吗？”
洛伦佐脸色一僵，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什么也没说。
高文那一脸的严肃也在这烂话下，显得有些融化，他刚想阻止珀西瓦尔，只见她靠近了洛伦佐又继续问了起来。
“他们说你算是……移植了妖魔的血液？据说你还能着火！”
只见她满眼里写着好奇，在犹豫了一下后，小心翼翼的对洛伦佐问道。
“那个……那个霍尔默斯先生，对吧？”
“怎么了？”洛伦佐觉得有些不妙。
高文也意识到了不好，可他刚准备开口呵斥，只听珀西瓦尔对洛伦佐说道。
“能麻烦你表演一下喷火吗？”
“？”
“好了！可以了！”
高文终于忍受不了，大声的呵斥道，见高文生气了，珀西瓦尔收起了坏笑，坐了回去，只留下洛伦佐一脸的疑惑和尴尬。
“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毕竟我们并不驻守旧敦灵，一直游动在外头，对于你也只是有所耳闻，今天才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高文试着解释什么。
“就像一群见鬼的好奇宝宝？”
洛伦佐开始觉得这群人是真的有毛病。
“当然！”
更有毛病的是珀西瓦尔居然大声的回应着，看起来与妖魔接触时间长了，好姑娘也变得神经质了起来。
“你可是猎魔人啊！只存在于我们战略议会上的家伙！”珀西瓦尔说。
在圣临之夜前，或者说新教皇时隔多年再次与净除机关联系前，猎魔教团一直是净除机关的头号假想敌，与猎魔教团相比，净除机关的力量显然十分脆弱，在某些对抗猎魔教团的预案里，他们甚至做好全员牺牲的准备。
可现在这个头号大敌的一员不仅投奔了己方，还帮了不少忙，在解除敌对关系后，没人能不对猎魔人产生好奇，就像对妖魔的好奇那样。
显然珀西瓦尔不太想掩饰自己那份好奇心，现在直接毫无掩饰的表露了出来。
“保持安静！珀西瓦尔！”
高文再次说道，随着他的语气不断的强硬，珀西瓦尔终于老实了下来。
这么一番洛伦佐开始理解这个奇怪的配置了，很显然这两位骑士里，真正的主导者是这个高文。
“乔伊说你有有关于《启示录》的情报？”高文直接步入正题。
不难猜测，使团的目标之一也是《启示录》，表面上双方和和气气，暗地里纷争不断。
“是的，不过和《启示录》的下落无关，而是有另一批想得到《启示录》的人进场了。”
洛伦佐直接说道。
“另一批人？是谁？”
高文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现在局势已经够乱的了，现在还要再加一批吗？
“福音教会的流亡者，以弥格耳枢机卿为首的那些人，想必你们也应该清楚这些对吧？”
这种情报，洛伦佐不相信净除机关不会不知道。
“我们当然清楚，实际上这也是使团的诸多目的之一，他们希望和我们的北德罗公司合作，对那些流亡者进行追捕。”
高文对洛伦佐并不熟悉，这是情报的互换，对于洛伦佐透露些许的情报在他的允许之内。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这些事洛伦佐动动脑子都能猜到，他继续说道。
“我有可靠的消息，流亡者之一雪尔曼斯枢机卿已经抵达了旧敦灵……”
洛伦佐再一次想起了那个把自己撞飞的马车，那算得上是猎魔人生涯的耻辱了。
“他不只是流亡者那么简单，他在旧敦灵内有一定的力量协助他。”
不然那些人也不可能从洛伦佐的手底下逃走，他接着说道。
“而他们的目的也很简单，便是《启示录》。”
听到这里，高文的神色微变，但略微的停顿后他再次问道。
“你为什么这样肯定？”
“动动你的脑子啊！骑士长！”
难以言语的情绪涌上洛伦佐的心头，他也大声的喊了起来。
“《启示录》能造成源源不断的秘血，哪怕不制造稳定的猎魔人，仅仅用其制造混乱的妖魔，那也是一支可怕的军队，只要有了它，这些流亡者就能反攻回七丘之所，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清楚吗？”
“保持冷静，霍尔默斯先生，我当然清楚。”
高文微微点头，他看着洛伦佐，似乎在思索些什么，而这时一旁的珀西瓦尔也是一样的安静，看起来她并不是什么时候都那样神经质。
“我们会把你这些仔细的考虑并传达给亚瑟的。”
“就这些？”
高文那冷淡的反应令洛伦佐不悦，从他进入这里起，他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无名的怒意在源源不断的升起。
“更多的我们不便透露了。”
“接下来我是该滚出这里吗？”
“当然不是，梅林在等你，他有些事想找你。”高文依旧是那极致的平静与严肃。他指了指门外。
洛伦佐深深的看了高文一眼，但他终究没有继续发作，与其和这些人废话，倒不如直接杀到菲尼克斯庄园和亚瑟面对面。
看着他摔门而去，珀西瓦尔微微皱眉，这是个很轻快的人，但也不禁为高文的态度感到不解。
“真可怜啊，从翡冷翠杀到旧敦灵，和妖魔不死不休，结果却被肮脏的利益缠身……真的像伯劳说的那样，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是个纯粹的家伙，他眼里只有根除妖魔，而不在乎其他的利益。”
珀西瓦尔说着看向了一旁的高文，“你明明可以更客气些的，为什么要激怒他呢？”
高文停顿了很久，随后长叹了一口气。
“这是亚瑟的意思。”
他继续说着。
“我已经在不背叛净除机关的前提下，尽可能的警告霍尔默斯先生了，希望他把握好机会，尽快离开旧敦灵吧。”
回想着洛伦佐的情报，其实洛伦佐说的对，他能想到的事，净除机关一定也能想到，而鼠王能收集到的情报，在净除机关那庞大的人力与物力下，也变得轻而易举了起来。
洛伦佐知道情况的复杂，但他对于这些利益的纷争，看得还是太轻了。
……
“你的名字是加拉哈德？”
阴暗的房间里，雪尔曼斯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全身都藏在了衣物之下，即使是面容也被兜帽遮掩，但从那微微显露的部位，也能看到那些扭曲的疤痕。
“只是代号而已。”
加拉哈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生还算得上是奇迹，原罪甲胄侵蚀了他，令他死去，但妖魔的力量也将他拯救，令他处于生与死之间的折磨。
“根据传说而来的吗？倒也有点意思。”
嘴上故作深沉，可实际上雪尔曼斯有些不知所措。
他已经有数十年没有坐在谈判桌上了，他不像那些年轻人一样，年轻拥有着活力，能在这方寸之间为己方争夺着利益。
雪尔曼斯已经老了，一同老去的还有着他的狂怒，在福音教会里的后半生，他也只是投投票而已，从不做以什么决定，可今天不同了，他必须坐在这里和净除机关谈判。
“你身上有股令人生厌的味道……但却很熟悉，让我想起了那神圣的七丘之所。”雪尔曼斯看着加拉哈德那干瘦的身体说道。
“妖魔的侵蚀居然能让你联系到那‘神圣’的地方吗？你们教会的家伙，脑袋看起来都很有问题啊。”
“不至于，就像一个老兵，见到死人的尸体就会回想起自己厮杀的战场一样，虽然是灰暗的回忆，但想起那些久远的过去也不错。”
雪尔曼斯缓缓说道，他有些疑惑的看着加拉哈德。
“你这是怎么弄的，一般来说你这种情况已经要异化成妖魔了。”
“只能说我们净除机关的技术力足够，以及我的意志坚强吧……当然，这可是个黑心组织，他们培养我可用了大代价，在我把这些代价支付完前，他们可不允许我就这么轻易的死去。”
加拉哈德不想继续闲聊了，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也大概摸清了雪尔曼斯的性格，除去他身上的那件红袍，他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老头而已。
“让我看看……真没想到啊，你们居然勾搭上了萨利卡多公爵，然后借着萨利卡多公爵与我们搭线……”
加拉哈德简单的翻看了一下桌面上的纸张，紧接着阴影下的目光冷峻了起来，他发出沙哑的笑声，紧接着问道。
“你们一开始是不打算和我们合作的对吧？让我想想，暗中潜入旧敦灵，然后找到《启示录》，那时无论教皇是谁你们都不会在意了，只要有了它，你们随时可以建立一支新的教会，只要予以时间，就连我们净除机关也不会是你们的对手，对吧。”
四周的安静的不行，似乎这里只有他与雪尔曼斯，听着加拉哈德的话，雪尔曼斯沉默了很久，随后点了点头，这令加拉哈德很意外。
“我以为你会狡辩一下。”
“我已经老了，很老很老了，孩子，像我这种年纪的人应该准备后事了，可我没有家人，没有子嗣，我为了我的神付出了一生，结果最后却令那神圣被邪恶占据，自己则流亡海外。”
雪尔曼斯毫不掩饰的说着，他懒得狡辩，也懒得欺骗什么。
“我们确实准备这样做，但就像上面写的那样，我们还是太天真了，一群在教堂里只知道祈祷的老家伙可适应不了这凶恶的外界。”
“确实，你们根本无力加入这场对于《启示录》的争夺。”加拉哈德说道。
流亡者没有任何武力可言，或许他们财富很庞大，但在钢铁与火炮面前，那财富根本无力保护，更不要说与净除机关以及那位新教皇作对了。
“这也是弥格耳的意思，与其继续消耗这本不多的力量，不如直接和你们合作。”
“《启示录》可不会分给你们的。”加拉哈德直接说道。
“那种东西无所谓了，说不定它在你们的手中，你们会做的比我们更好，你们英尔维格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信仰已经是旧时代的事物了，你们才是新时代的主人。”雪尔曼斯很平静地说道，平静的令人感到害怕。
就连气势十足的加拉哈德也愣住了，他开始不清楚这究竟是自己人还是敌人了。
“别感到意外，孩子，我与他们不一样，如果真的要以什么派系来类分我的话，我或许是信仰派，只不过是那种纯粹的信仰派，比起妖魔的死活，我更在意我的神，更在意那个虚假的教皇何时被吊死。”
苍老的皮肤包裹着年迈的骨骼，雪尔曼斯的眼眶深深的凹陷，如同幽深的洞穴一般。
“你们净除机关也清楚我们的意思对吧，实际上比起那位新教皇，我们才更值得合作，失去了《启示录》后，那位新教皇能拿来做交易的，也只不过是那些肮脏的秘密而已，不是吗？”
雪尔曼斯句句实话，可就是这样真诚的实话，却像魔咒一般，诱惑着加拉哈德。
“我们比那位新教皇知道的更多，他只是个虚假的夺冕者，而我们是真正贯穿了福音教会发展的枢机卿。”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颅，那块老朽的血肉里，藏着所有人都渴望的知识。
“只需要一点点的代价，加拉哈德。”
加拉哈德强忍住了那蠢蠢欲动的心，令自己努力的平静下来。
“这需要亚瑟来做决定。”
“没关系，我已经等很久了，再多等一会也没关系，如果你们净除机关想和福音教会还有我们这些流亡者同时做交易，也没有关系。”
虽然没有什么争夺之心，但这一切雪尔曼斯都看得很明白。
“我们只是一群苟活的流亡者，根本不是你们的对手，而重新组建教团的新教皇才是你们的敌人，无论最后如果都是那位虚假的夺冕者吃亏，这就足够了。”
“这么简单？”
“不然呢？我们与你们联系的那一刻，不就已经把身家性命都给了你们吗？这还不值得信任吗？”
这里是旧敦灵，雪尔曼斯暴露在净除机关眼前时，他的生命就早已被握在了净除机关的手中。
加拉哈德深呼吸，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拿出一份文件袋递了过去，紧接着说道。
“那些事，你还是亲自和亚瑟商讨吧，我这次主要还是为了这个。”
“这是什么？”
“来自使团，或者说那位新教皇给予我们的情报，我们对于这个情报的真假还不清楚，需要你来再次确定一下。”
流亡者与新教皇是绝对的敌对，绝对到为了杀死新教皇，他们不惜与净除机关合作，加拉哈德相信雪尔曼斯不会欺骗自己的。
“这样吗？”
雪尔曼斯说着打开了文件袋，从里面倒出数张黑白的照片。
看起来是偷拍，照片的角度都很奇怪，但依旧能从其中辨认出一张男人的脸，他叼着香烟，行走在旧敦灵的每个角落之中。
加拉哈德吸了一口气，随后艰难的吐出，他问道。
“他是谁？”

第五十四章 黄金时代
这是场秘密谈话，隔音的房间外是把守的士兵，在净除机关的秘密实施下，这一行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会是一场多赢，流亡者得到有力的助力，净除机关也能确认那些未知的情报，而萨利卡多公爵也能正式的接触这黑暗的世界。
人是会追逐危险的，为了那令心脏剧烈跳动的感触，愿意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也就是说，这一切是真的，福音教会方面没有对我们撒谎，对吗？”
加拉哈德的情绪微微波动，最糟糕的猜想被证实了，就连他也有些发懵。
原本以为这是福音教会的阴谋，可没曾想这是真实存在的实际。
雪尔曼斯点点头，虽然不清楚照片上的男人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可他还是很认真地说道。
“虽然我很老了，但记忆这方面还没有衰退，我记得他，他们通常守卫在圣纳洛大教堂之中，有时也会护卫我们这些枢机卿，我对他印象很深。”
“这样吗？”
加拉哈德将雪尔曼斯的答案记在心里，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但突然回顾起来，他发现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圈套。
“这些我会秘密通报给亚瑟的，接下来……下来……”
不知是真相的可怕，作为知情之一，加拉哈德感到巨大的危机感，这要远比劳伦斯教长还要可怕。
“你还好吗？”
雪尔曼斯看着略显痛苦的加拉哈德问道。
“我还好。”
虽然他想这样表达，但因那诡异的感觉，加拉哈德的声音有些大，就像怒喝一般。
加拉哈德尽可能的平静了下来，停顿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
“不好意思，失态了。”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在七丘之所，有很多像你这样的猎魔人。”
“猎魔人？”
加拉哈德觉得有些意外，“我可不是猎魔人。”
“我当然知道，我指的是，很多猎魔人的状况和你一样。”
雪尔曼斯回忆着。
“猎魔人们体内流淌着禁忌之血，即使有着缚银之栓的束缚，可还是有很多猎魔人走向毁灭。”
他有些怜悯地看着加拉哈德，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在他眼里就如同那些曾经的猎魔人一样。
“猎魔人们没有善终，他们的意志逐渐老去，可那沸腾的秘血却愈发热烈，他们被不受控制的秘血所折磨，继续放任下去，只会诞生出可怕的妖魔。”
“你们是如何处理的。”
加拉哈德有些好奇的问道。
这是净除机关一直以来没有接触到的一个盲点，福音教会发展至今，应该出现过数不清的猎魔人，可他们的结局谁也不清楚。
“我只知道个大概，虽然我是枢机卿，但你也能看得出来，我的权力并不多，比起弥格耳，我只是个凑数的而已，没事执行一下投票权。”
雪尔曼斯继续说着。
“猎魔教团的事并不由我管理，但我也初步的知道不少，实际上猎魔人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们与秘血的融合越是深入，但当他们年老时，又或者像你一样……”雪尔曼斯看了一眼加拉哈德，他能认出这伤势，眼前这个男人差点在侵蚀中死去。
“猎魔人幸存了下来，但那残留的侵蚀还是会一点点将他们拖入深渊，那疲惫的意志无法再掌控秘血时，他们就会被销毁。”
“如何销毁？”
加拉哈德问道，猎魔人那种东西，可不是嘴头说说就能杀死的。
“很简单，毕竟创造武器的前提是我们有能力摧毁武器……”
雪尔曼斯的话突然停了下来，布满皱纹的脸微笑的看着加拉哈德，短暂的疑惑后，加拉哈德明白了他的意思。
“根据亚瑟的意思，当你为我们确认……”他不由的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黑白照片，强忍住自己心里的惧意，继续说道，“确认他的身份时，我们便算是达成合作了。”
“哦！听起来真不错，只是有点不明白，他的身份有这么重要吗？本来我觉得我最有价值的情报，是圣堂骑士团宝藏的藏匿处。”
可能是文化差异，也可能是雪尔曼斯老了，有时他也想不明白这些人究竟想要什么，他一直把那些宝藏当做最后的底牌，毕竟这是圣堂骑士团几百年累积下来的财富。
“这些你不必知道了，请你继续。”
加拉哈德直接打断了他，不让他继续追问下去。
“销毁的方式其实也很简单。”雪尔曼斯回忆着那些肮脏的知识，其实在他成为枢机卿后，他就很少记起这些了，如今想起也模糊了很多。
“猎魔人终究是人，他身体里乃至灵魂里，都有人的部分，只要限制住那些就好。”
久远的记忆在眼前闪回，如同奔驰的战马，撞入那年迈的思绪之中，雪尔曼斯突然想起了那些，轻声吐露着那带着致命之意的词汇。
“我们管那种东西叫坎特雷拉。”
记忆清晰了起来，雪尔曼斯反复强调着。
“对，是这个名字，坎特雷拉。”
“那是什么？”
加拉哈德询问的同时，在心里记下了这个陌生的词汇。
“针对猎魔人的毒药，由一位枢机卿制造而成，那是个与美第奇枢机卿媲美的可怕之人，只可惜他的结局要比美第奇枢机卿差太多了。”
随着这个词汇而来的，还有那个年代的记忆，雪尔曼斯说着便不由的感慨了起来。
“他叫恺撒&#183;博尔吉亚，臭名昭著的毒药公爵，他起先利用这个毒药杀敌了所有的政敌，与他的教皇父亲一起掠夺土地与城池，可暴虐无法维系长久的统治，他们始于毒药，也终于毒药。”
雪尔曼斯回忆着那短暂的辉煌，那是发生在黄金时代之前的事了。
“他们被人下毒杀死，终结了统治，紧接着便是美第奇枢机卿步入舞台，他接管了翡冷翠的统治，但那时这份毒药倒被保留了下来，人们注意到了它的特殊性，经过炼金术师的加工，它成为了制服猎魔人的毒药。”
他看一脸错愕的加拉哈德，微微笑。
“就是这样，实际上针对妖魔的武器，也是针对猎魔人的武器，无论是圣银还是坎特雷拉。”
“一开始你们就没有信任过猎魔人？”
“那是一群危险的怪物，而怪物需要坚固的镣铐。”
和蔼的雪尔曼斯也在此刻展露出了他的残忍，他一脸平静，就好像那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更何况你们不也是吗？虽然我可能是个无能的枢机卿，但我还是面对过妖魔的，我可太清楚要面对那种怪物的代价了。”
加拉哈德沉默，如果说那名为坎特雷拉的毒药，是猎魔人们的结局的话，那么黑山医院便是他们的结局，虽然这个消息尚未公开，但加拉哈德很清楚，那个神秘的兰斯洛特早因侵蚀而被送入黑山医院，对于他的生死，他丝毫不知。
奇怪的想法涌起，加拉哈德想起这代号的更替，在加拉哈德还不拥有“加拉哈德”这个代号时，它是属于别人的，那位加拉哈德死了，自己则成为了他的继任者，或许某一天便会有一个陌生的家伙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而他被冠以兰斯洛特的名字。
“这就是代价，想做成某件事，总要付出些什么，对吧，无论好与坏。”
雪尔曼斯依旧是那副和蔼的微笑，但加拉哈德此刻倒是有些更理解这位流亡者了，他可是枢机卿，福音教会里，那真正掌握权柄的少数人，可又会是什么样的痛苦，会令一个人对权力都产生了厌恶，只想着侍奉神明，直到死去。
“好了，加拉哈德先生，别谈论这些没用的了，这些不是你和我能决定的，我们都只是机器上的一个齿轮而已，来谈谈《启示录》吧，我说的已经够多了，该你们了。”
加拉哈德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沉默了一段时间，虽然得到的信息并不多，但每一个都足以撼动局势，就连他也有些感到疲惫，看着一脸平静的雪尔曼斯，谁也不清楚这个老东西的脑子里还有些什么。
“关于《启示录》……”
“对，我记得他被劳伦斯教长盗走了，你们是在追查劳伦斯的下落吗？”说到这些，雪尔曼斯明显急迫了些。
“你看起来不知道那些……”
“什么？”
“劳伦斯已经死了，他死了，在神诞日前，我们在北部处死了他，彻彻底底的死去。”
“劳伦斯死了？”
雪尔曼斯的平静头一次出现了波动，这个苍老的枢机卿也像个小孩一样，见鬼的叫了起来。
不过很快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咽了咽口水，突然心情都顺畅了很多。
“那个王八蛋居然死了啊……”
某种程度上来说，劳伦斯算得上一切的罪魁祸首，如果他没有在圣临之夜叛变，一切的走向都会截然不同。
可很快雪尔曼斯的脸色变了起来，他很严肃的问道。
“你可以确定吗？”
“可以。”
“他的尸体在你们眼前，彻底的被毁灭？”雪尔曼斯再次强调。
加拉哈德当时不在现场，可那具诡异的黑天使此刻正被安置在永动之泵的深处，那些现场报告是不会欺骗他的，劳伦斯死了，即使有什么血肉的遗存，也是在那原罪甲胄之上。
他再次点头，肯定道。
“我确定。”
雪尔曼斯死死的盯着加拉哈德，不知过了多久，他长呼了一口气，就像卸去了所有的负担一般。
“虽然没能杀死那位新教皇，但劳伦斯死了，也不错，真好啊，”雪尔曼斯一边说，一边摇着头，苦笑着，“我有点开始相信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了。”
“那你会有什么？”加拉哈德问。
雪尔曼斯眉头微皱，有些无奈的说，“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结局。”
“那你为什么会……怀疑他不会死？”
加拉哈德继续问道，从雪尔曼斯刚刚的问话来看，他并不相信劳伦斯会死，或者说就这样简单的死去，这个反应很怪，引起了加拉哈德的注意。
“因为他是位猎魔人，还记得坎特雷拉吗？”雪尔曼斯说。
“教长这个职位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为了保证猎魔人被稳定的掌控在手中，猎魔人可是不会拥有任何权力的。”
“但他却成为了枢机卿……以一个猎魔人的身份。”加拉哈德说。
“对，这便是起因，其实劳伦斯比我还要年长，只不过秘血令他的寿命延长，我都快老死了，他还生龙活虎……”
雪尔曼斯故意放慢了语速，声音里带着贪婪。
“他是黄金时代时期的猎魔人，与美第奇枢机卿同为一个时代的家伙，那时整个翡冷翠都被美第奇枢机卿所统治。
教皇也只是他的傀儡，他对于这一切的统治直逼那位暴虐的毒药公爵，甚至说比他更盛，毕竟美第奇枢机卿的手段要温和不少，而且在他的统治下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强盛的黄金时代就此到来。”
他的声音一停，紧接着再次响起。
“圣纳洛大教堂、七丘之所、翡冷翠乃至整个神圣福音教皇国，这一切都被他握在手中，你觉得他不会把触手伸到猎魔教团吗？”
加拉哈德这时才意识到了两者之间的联系。
“劳伦斯是美第奇枢机卿的人？”
“差不多，你也应该清楚猎魔人的地位了吧，予以其赞誉，但却不予以权力，他们只能牢牢的抓住美第奇枢机卿的援手，成为他的傀儡，这也是劳伦斯没有死的原因，美第奇枢机卿是人类，他没有秘血，他没有那么漫长的时间再培养一位教长。
于是在美第奇枢机卿的帮助下，劳伦斯成为了枢机卿，还免于一死，别觉得不可能，当时美第奇枢机卿的权力抵达了顶峰，他甚至能随意的罢免教皇，他……他简直就是人间之神。”
雪尔曼斯曾有目睹过那黄金时代的落幕，对于那位伟大之人，他极尽赞美与敬佩，可热烈的神情突然衰弱了下来，雪尔曼斯一脸的颓废。
“可他终究不是神，他是人，而人是会老的。”
他叹了口气，看似讲述美第奇枢机卿的故事，但更多还是他自己的不满。
“时间对待每一个人都很平等，美第奇枢机卿突然放弃了权力，专注于信仰，远离一切的纷争，变成了一个虔诚的信徒，黄金时代的落幕是如此的迅速，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除了劳伦斯。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而这个猎魔人也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与凡人不同，那时的他还算得上年轻，拥有着力量，他凭着漫长的积累与枢机卿的身份巩固着自己的地位，于是他在夹缝里活了下来，一直到圣临之夜。”
雪尔曼斯整理了一下情绪，他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那么说回正题，圣临之夜里，美第奇枢机卿也死了，死因不明。”
加拉哈德一怔，似乎没想到这样传奇的人物，落幕的如此平静，但紧接着他疑惑道。
“这和我们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可以说熟知美第奇枢机卿的人都死了，除了劳伦斯，他见证了美第奇枢机卿的升起与落幕，如果说谁能真正的了解他的话，只有劳伦斯了。”
雪尔曼斯突然犹豫了起来，似乎不清楚自己到底该不该说出这些，但仔细想想，带着那些秘密入土，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全部说出来。
“其实这是我们在圣临之夜后，对于美第奇枢机卿死因的一个推断，他是被劳伦斯秘密杀死的。”
“复仇？”
如果是复仇的话，这一切很好理解，在隐忍了这么久后，劳伦斯终于杀死了那个曾经支配自己的人，这是积蓄数十年的复仇与背叛，所有的愿望都在那一夜里达成。
“不，我们猜测，他是为了美第奇枢机卿的秘密……”
雪尔曼斯突然诡异的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癫狂，宛如着魔了一般。
“那真正值得舍命的东西，美第奇家的宝藏，他的宝藏……”
“所有人都被他骗了，那个家伙怎么可能会示弱呢？
洛伦佐&#183;美第奇可是开创了一个黄金时代的伟人啊，你觉得他真的会就这样甘心在时间的洪流中死去吗？”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就像在念动什么可憎的魔咒般，伴随着他的低语，黑暗里有东西蠢蠢欲动，试图破笼而出。
“为了那美好的黄金时代，洛伦佐&#183;美第奇付出了他的一生，他怎么可能甘愿这一切就这样结束呢？
我们猜测，在那黄金时代落幕后，洛伦佐&#183;美第奇依旧统治着翡冷翠，只不过他成为了阴影里的皇帝，他已经拥有了凡人可以得到的一切，黄金、地位、赞誉、权力……还有什么是值得他渴望的呢？”
加拉哈德看着这个疯狂的老人，他的嘴巴突然不受控制般低语着，仿佛有人借着他的身体，在回答这个问题。
“不朽……”
冰冷的寒意覆盖着加拉哈德的身体，仿佛这个不知真假的故事最终成真了，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那双冰冷的眼睛依旧在注视着世界。
“当然，只是猜测而已，猜测，他们都死了，劳伦斯死了，洛伦佐&#183;美第奇也死了，大家都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这些的真假也无从判断了。”
那声音带着几分轻快，与刚刚那森冷的压抑完全不同，可这一切加拉哈德根本没有听进去，他只是在想着。
如果……如果说着一切是真的呢？
他惊恐的抬起头，可在他的对面，雪尔曼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如同雕塑一般失去了所有的生气，不喜不怒。
那深深凹陷的眼眶里漆黑一片，犹如死寂的深渊。

第五十五章 你是谁？
亚瑟静静的坐在窗前，目睹着旧敦灵的日落。
这是座冰冷的城市，只有钢铁与凝结的冷水，唯有在日落时，那火红的光幕铺洒而下，将那冰冷的色调温暖几分，虽然只是短暂的虚幻，但也令人安心。
疲惫叹一口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几天的操劳令他精神有些颓然，可能他也没想到和这些人勾心斗角要比对抗妖魔还要累，明明恨不得一枪杀了安东尼，可为了利益，亚瑟还是要笑呵呵的款待这些翡冷翠的来客。
当然，除去这些还有那更深层的博弈，流亡者已经投靠了净除机关，虽然他们身上也疑点重重，但比起使团的问题，他们倒不具有什么危险，而现在使团，那位安东尼神父，他还不清楚这一切。
净除机关在同时与两者做交易，这就像在刀尖上跳舞，即使这里是旧敦灵，净除机关的主场，可亚瑟还是不禁担忧，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更为令他忧愁的则是在安东尼抵达的那一夜，那位安东尼神父给自己带来的情报。
这位安东尼神父有备而来，就像计划好了一般，向着亚瑟投出了一个又一个重大的情报，这或许改变不了局势，但却能令己方的内部出现问题，而关于这些事，他已经令加拉哈德去向那些流亡者证实了。
缓缓的放下酒杯，他的手有些止不住的发抖，仔细的观摩着，那皮肤上也布满了皱纹，他也老了。
亚瑟凝望着那火红的云层逐渐阴郁下去，看着黑暗一点点的吞食这个城市，慢慢的，他着了迷般，目光变得逐渐呆滞，直到突然的响声打断了这一切。
身后的门被推开，蓝翡翠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个胶囊状的物体。
这是净除机关的气动物流运输系统，将需要运输的物体放入这胶囊之中，它就会被压缩的气体推动，在物流管道里沿着地下蔓延，覆盖着旧敦灵里每个净除机关的隐秘据点。这通常是用来传输重要情报，为了控制人员流动，常用于破碎穹顶之中。
“加拉哈德的消息？”
看到蓝翡翠归来，亚瑟猛的转头问道。
蓝翡翠累的说不上话，她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她也不清楚亚瑟想做什么，似乎有某个重要的情报需要快速抵达他的手中，为此蓝翡翠被派遣了出去，她到附近最近的一个据点，然后借用那里的气动物流，取得了这个从它处发来的情报。
接着便是现在这样，一路跑了回来，只为了让亚瑟快点看到这些。
亚瑟也表现出了他的急迫性，直接迎了过来，也不管蓝翡翠，抢过了胶囊，一把将其上的警告封条撕掉，打开后里面是几张报告，以及数张黑白的照片。
就像某个恐怖的秘密近在眼前，亚瑟抓起那几张报告，上面是加拉哈德的字迹，他把他与雪尔曼斯对话中的重要信息全部记录了下来，眼瞳里倒映着那些文字，在不断的阅读中，它们编织出了一个让亚瑟有些难以接受的故事。
老家伙有些不敢相信，反复确认着加拉哈德的记录，可那些文字不会变形，它们已经被记录下，反复的观测也只是将这个真相不断的印入脑海中，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最后有些落寞的坐回了椅子上。
蓝翡翠没见过这样的亚瑟，也可能这是亚瑟压力过大的表现，这个家伙在这几天里一直和安东尼缠斗着，两个唇枪舌战，尽可能的为己方夺得更多的利益，而在此期间亚瑟也没有去看望过他女儿，伊芙在被送入黑山医院后便一直没有音讯，亚瑟很是担忧她的情况。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亚瑟抢先在她前头说道。
“安东尼成功了，该说真不愧是那位新教皇的心腹吗？手段真是厉害。”
他喃喃自语着，神情复杂。
“怎……怎么了？”
蓝翡翠疑惑的问道，虽然是亚瑟的护卫，但很多事并不是她能够知道的，对于亚瑟与安东尼的对话，她一无所知。
“我们是一个坚固的团体，净除机关坚不可摧，任何外力的施加只会让我们变得更紧密、更坚固，但当从内部开始分裂呢？”
亚瑟看着那黑白的照片，缓缓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蓝翡翠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很复杂的事……让我想一想。”
亚瑟仿佛思考着利害，隔了很久他才再次说道。
“蓝翡翠，你觉得……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是敌人吗？”
看着那照片里的男人，他没有等蓝翡翠的回答，这句话更像是在对着照片里的人说道。
他轻语着。
“你是敌人吗？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夜色笼罩了旧敦灵，在亚瑟的轻声质问里，窗外传来了马车疾驰的声响，骏马们吐露着热气，马蹄重重的敲击在石砖上，车轮迅速的转动，碾过了杂物与淤泥，冲过积水，将它们全部抛弃。
时间向前推移，安东尼伸出手掀开帘幕，目光从马车里投出，仔细欣赏着旧敦灵的夜幕，虽然他地位崇高，但他也是第一次来到旧敦灵，这里的每一处对于他而言都是新事物。
这就像一片陌生的新大陆，每一处都能给异乡人带来惊喜。
吞吐炽热的蒸汽塔，熊熊燃烧的火炉，从地表之下溢出的蒸汽，还有那环绕天空的巨鲸们。
这些都是在翡冷翠不曾看到过的东西，即使是安东尼也不禁微微神颤，对于这个先进之城予以敬畏。
“感觉如何？”
亚瑟询问着这位刚下船的旅客，在接到安东尼后，马车便朝着使馆前进，这是两个国度之间时隔多年的第一次接触，亚瑟尽可能的想表现的强势些，不给安东尼任何休息的时间，直接把他拉上了自己的马车。
“很不错，很难想象这些是人类做到的。”
安东尼毫不吝惜自己的赞美，高耸的建筑成排而起，朦胧的雾气下它们一叠叠的竖立起来，构筑起森冷压抑的钢铁丛林。
“那么我直接步入正题如何？”
亚瑟直接说道，虽然安东尼的态度还不错，可他可不想和这个家伙客套太多。
“步入正题？也好，这件事对于我们福音教会而言十分紧急。”
安东尼没有过多的表情，脸上那狰狞的疤痕也显得平静了起来，他说着便抬起了他随身携带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份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根据静滞圣殿的汇报，我们发现了劳伦斯的踪迹，他活跃在你们英尔维格的土地上，我们希望可以合作对其抓捕。”
亚瑟沉默，他没有说出劳伦斯已死的这个情报。
“更主要的目的是为了《启示录》，对吧。”
亚瑟直接问道，比起一个叛徒，这才是福音教会更为在意的东西。
“当然，不过不止这些。”
安东尼对于亚瑟知道这些并不意外，面无波澜，只是继续说道。
“根据我们的调查，神圣之棺曾出现在你们的领土上。”
那个禁忌之棺里封存着圣杯的遗骸，按照福音教会的处理，它将被投入深海，暂时的封存起来，但在此期间遭到了净除机关与劳伦斯之间的争夺，最后以劳伦斯的胜出为结束。
“是的。”
亚瑟回答，但更多的情报他没有透露。
见到这些安东尼似乎有些头疼，随后冷漠地说道。
“亚瑟，我们这次是抱着合作的目的而来，而不是开战，这对我们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只会让那些妖魔，让那些背叛者夺得利益。”
“要怪就怪历史遗留的问题吧，毕竟你们猎魔教团曾经是那么的强盛，即使是我们也只能在阴影里苟且偷生。”
亚瑟话语里带着火药味，曾经令净除机关惧怕的不是什么妖魔，而是那在大海之后的猎魔教团，他们垄断了对抗妖魔的技术，他们也绝不允许出现第二个猎魔教团，直到甲胄技术的流入，原罪甲胄的开发，他们拥有了一定对抗的力量，净除机关才从这惶惶不可终日的局面里好转了起来。
可很快他的态度一转紧接着说道。
“你说的也很对，我是一个决断者，我有的只是立场与利益，而不是带着个人情感。没有绝对的敌人，只有绝对的利益。”
亚瑟继续说着，就像展现诚意一样，说道。
“净除机关没有获得神圣之棺，它被劳伦斯抢走了。”
“看得出来，如果你们获得了神圣之棺，可能在几个月前，旧敦灵就沦陷了……你们根本不清楚它们是什么。”
安东尼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神情一直高高在上的样子，这让亚瑟很不爽。
“那是一切祸乱的源头，所有罪孽藏身地方。”
“你们这次来是想回收它吗？和《启示录》一起？”亚瑟问。
“当然，那是福音教会的财产，也是我们一直该做的事，所以我们需要劳伦斯的下落。”
静滞圣殿粗略的判断出了劳伦斯的位置，但这里是英尔维格的领土，进一步的行动安东尼需要净除机关的协助。
“这样吗……可他已经死了，线索已经断了。”
亚瑟居然没有隐瞒，直接说了出来。
净除机关已经寻找了很久，在劳伦斯死后，神圣之棺……或者说神圣之棺内的圣杯遗骸与《启示录》都神秘消失不见，而这两样东西都能带来巨大的危险，他们已经尽可能的去搜寻了，可依旧一无所获，而在这之后，仍有秘血出现，那被混入致幻剂中的新型秘血。
劳伦斯有着团队，而那个团队藏在深处，他们躲得越久越是危险，与其独自寻找，不如接受福音教会的协助。
“他死了？”
安东尼也显得很意外，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位可怕的猎魔教长也会死去，紧接着他想到了什么，带着些许的疑惑问道。
“你们杀了他？”
亚瑟点点头，几分威胁似地说道。
“这可不是剑与盾能掌管的时代了，钢铁与火焰才是新的主宰。”
英尔维格的工业之火熊熊燃起，在那洪流中劳伦斯无力抵抗。
安东尼则盯着亚瑟的眼睛，希望从其中找到些许的破绽，气氛凝固了起来，马车在旧敦灵的街头飞奔，卷起雾气，将其冲撞消散。
“不……只靠你们是做不到的，劳伦斯那种怪物，他活了那么久，猎魔人这种怪物，他年岁越是增长，他越是强大……”
短暂的惊愕后，安东尼反应了过来，低声说道。
“什么意思？年岁的增长？”亚瑟显然不懂他的话。
“这算是我的诚意吧，这是不为人知的秘密之一，猎魔人没有善终，这是因为他们在到了一定年岁时，便会被秘密处死，而劳伦斯是个例外，这个怪物活了很久，久到没有人能再制衡他。”
见此情况，安东尼也适当的放出一定的秘密。
这次安东尼的态度确实是想和亚瑟好好谈谈的样子，他继续说道。
“因为与妖魔作战的强度，猎魔人伤亡很大，但总会有一部分猎魔人活下来，可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们的意志会衰弱，妖魔的力量却会更盛。”
“所以呢？”亚瑟示意他继续说，“这是个不错的开头，安东尼，这才是情报交流的样子。”
安东尼一时停顿，犹豫几分后还是继续说道，这不是思考利害的这些了。
“你们也试着复刻过秘血技术对吧？”
没什么好否认的，亚瑟点点头，表示肯定，实际上游骑兵技术横向对比的便是秘血技术，它诞生于黑山医院深处秘密研究，但最终因为种种原因被叫停。
“实际上秘血技术就是将妖魔的血液注入猎魔人的体内，但我们都清楚，血液是会死去的，就像人体中的血液，它会死亡，被代谢掉，然后新的血液从人体的造血系统里出现，取代那些死去的。”
安东尼试着为亚瑟讲解这些，具体的他也不清楚，虽然职位上他是新任教长，但也算得上猎魔教团历史中最惨的一位教长了，在福音教会如此混乱艰难之际上任，而且如果夺不回《启示录》他很有可能会是最后一任教长了。
“所以呢？”
“所以说，哪怕秘血再怎么诡异，再怎么顽强，在经过时间的洗礼后，它也会死去，并在秘血适格者的体内被代谢掉。”
安东尼声音热烈了起来。
“可猎魔人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失去力量，这正是因为秘血给予他们力量的同时也在改造着他们，一点点的修改，直到人体的造血系统开始生产少量的秘血，来维系体内秘血的存在。”
“这可是《启示录》的核心，如何提炼秘血，但这一切在秘血的改造下，可以在人体内完成。”
安东尼看着沉默下来的亚瑟，疾行的马车似乎也变成了轰隆隆的火车，他们朝着某个未知的地方进发，或许能抵达到那里，也有可能死在中途。
“随着年岁的增长，这种改造越发完全，这是一种……妖魔化，理智的妖魔化。
骨骼、内脏、肌肉这一切都开始异于常人，肉体逐渐被秘血所主宰……你能清楚我的意思吗？”
亚瑟僵硬的点了点头，他紧接着缓缓说道。
“劳伦斯背叛了你们，引发了圣临之夜……这是他的早有预谋，以及你们的逼迫，对吗？”
安东尼面无表情，回答道。
“猎魔人们没有失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仍在妖魔化，时间度过的越久，他们的妖魔化便会越是深入，直到从内至外都与常人不同，而那时，他们突破临界值，令体内的秘血完全苏醒……那是不可控灾难。”
“所以猎魔人都是有使用年限的，可劳伦斯借着美第奇枢机卿的力量苟活了下来，他活的越久，越是危险，那衰老的意志，无法驾驭那被秘血妖魔化的躯体，我们不可能容忍这样的风险存在。”
亚瑟有些不敢相信，但紧接着感到些许的荒谬，他笑了起来。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你们自作自受？”
“算不上，只是一个老朽的意志，畏惧起了死亡。
猎魔人看起来稳定，维持着我们熟悉的人型，但在那皮囊之下，是完全不同的血肉，被秘血侵蚀异化的躯体。”
安东尼冷静的让人觉得发寒，亚瑟不禁想起了洛伦佐，猎魔人就是如此，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妖魔，夹杂在缝隙之间，顽强的生活着。
“我觉得你能理解这些，就像你的那些骑士们，当他们变得越发危险时，你也会这么做的，对吧？”
亚瑟一怔，他想说什么反驳他，可想起那些躺在黑山医院，早已失去神智的行尸走肉们，他的话语声又弱了下来。
他老了，远没有年轻时那样果断，曾经的他或许也如安东尼这般冷酷无情，但岁月冲垮了他，令他那坚固的壁垒布满裂纹。
“劳伦斯活了那么久，他的强大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你们是难以杀死他的，除非有别人的协助。”
安东尼继续着他的分析，他想起了那个名字，从静滞圣殿的汇报中，在劳伦斯的附近出现了另一个猎魔人。
“是他对吧，这位叫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猎魔人……或者说侦探。”
安东尼说着从文件中拿出了数张黑白的照片，角度都不同，但共同点是那个男人的脸庞。
“别惊讶，虽然福音教会已经没落了，但我们至少曾经也创立过辉煌的年代不是吗？对于妖魔的技术，我们拥有的远比你们看到的还要庞大。”
亚瑟接过了照片，重新整理情绪，变得冰冷无情，“看起来剩下的那些也瞒不过你们。”
“确实，看起来是在他的协助下，你们杀死了劳伦斯，而且关于我们福音教会的秘密，你们从他的口中也知道了不少。”
这一切都在安东尼的预料之中，他远比亚瑟年轻，也要比他残酷，可以说流亡者便是被他带领着圣堂骑士们逐出的七丘之所。
“怎么，要抓捕这位背叛者吗？”亚瑟不怀好意的问道。
洛伦佐已经成为了净除机关的一大助力，在没有足够的利益前，净除机关与洛伦佐的合作，是没有人可以撼动的。
“差不多，总之不能这么放任他游离下去。”
安东尼毫无情绪地说道，密令还在继续，这些圣临之夜幸存下来的猎魔人，仍然在被追猎着。
亚瑟突然笑了起来，他有些想不明白安东尼的意图。
“《启示录》、圣杯遗骸、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我想你还会让我们帮忙追捕那些外逃者，是吗？”
这些事件，无论哪一个都算不上轻松，更不要说这些一起出现了。
“那么，安东尼神父，你乃至你身后的福音教会，那位塞尼&#183;洛泰尔，你们能为这一切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亚瑟的怀着轻微的怒气，但他也逐渐找回了从前的感觉，两个人就如同冰冷的机器一般，把所有的利害摆在眼前，只追求着己方利益的最大化。
安东尼沉默，除了那车轮飞转与地面撞击发出的声响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冰冷的寒风灌入车内，刺激着两人的神经。
突然安东尼笑了起来，笑意里带着几分嘲笑与轻视，紧接着他说道。
“有时候，不必付出代价，只要有着相同的利害就好，你说呢？亚瑟，就像你们与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联手一样，因为你们都是对抗劳伦斯，所以无需代价，他也会帮助你们。”
“你觉得我们是有着相同的利害，我会和你一起抓捕洛伦佐？”
亚瑟觉得有些不可理喻，虽然洛伦佐有点神经质，可怎么看都比安东尼靠谱不少。
“这是自然。其实对于你我很不理解一件事，我是以正规身份来面见你，而你却对我百般警惕，甚至说带有恶意，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呢？”
安东尼展露了他真正的意图，比起《启示录》圣杯遗骸，洛伦佐这个一直出现在视野中的家伙才是最好的目标。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一个突然出现在你们眼前的猎魔人，他仅仅是帮助你们猎杀妖魔便取得了你们的信任，而你们对于他的了解只源于他自己的自述。”
他想不明白似的问道。
“你们净除机关接受一个陌生人，就这么简单吗？如果说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呢？你也应该了解他对吧，他是个狡诈的骗子，精通误导与计算，你怎么敢肯定你见到的洛伦佐，是真实的不带谎言的呢？”
安东尼说着便掷出了一份文件，如果说之前是亚瑟针对他的穷追猛打的话，现在是安东尼的反击了，在这马车之中，仅仅利用言语来迎敌。
“你知道他是谁吗？”
安东尼拿起了那张黑白的照片，将它出示给亚瑟看，照片里男人靠在街头，吞云吐雾着。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这张该死的面孔亚瑟见过很多回了，他怎么可能记不住。
可这时安东尼冷笑了起来，他再次问道。
“那么你知道他在猎魔教团时的名字吗？”
亚瑟沉默了下去，他不知道也不清楚，这时他才发觉，洛伦佐虽然提供了很多关于妖魔的知识，但他从未提及他在教团时的名字。
“来说说看，亚瑟，这份文件里全部是与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有关的情报，都是他在猎魔教团时的，来对比一下他到底有没有撒谎吧。”
“他撒没撒谎有什么重要的吗？对于出身，我们净除机关一直看的很开。”亚瑟予以回击。
听到这些安东尼脸上的冷意更甚，他直接将那些文件交到了亚瑟眼前。
“可如果说，他是个极度危险的妖魔呢？他不择手段靠近你们，利用杀死劳伦斯来博得你们的信任呢？”
安东尼双手合十，靠着椅背上，声音冷漠，冰冷的叙述着那段禁忌的故事。
“圣临之夜带来的并不只是毁灭，还有更为可怕的灾难，这是我们的错误，我们也在尽力弥补，我的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在那一夜里，虽然福音教会伤亡惨重，但我们也成功的制造出了一个未知的武器。”
“未知的武器？”
亚瑟不明白，安东尼为什么又突然提到了这些。
“对，未知，我们不了解其性质，也不知道它的形态，甚至说它的善恶，在它诞生在圣临之夜，那个毁灭之夜，参与者都死在了圣临之夜里，我们也是从幸存者的口中得到了它存在的情报。”
“所以呢？”
“它是从圣杯里诞生的邪恶，是人类向禁忌的未知的一次试探。”
安东尼回忆着新教皇给予他的情报，那些文字就连他看了也会感到地狱就在眼前。
“根据亚纳尔的情报，有一个猎魔人在那地狱的战场里带着它杀了出去，就此逃离福音教会的掌控。
根据那些文字的书写，这或许是可以与圣杯匹敌的邪异。”
安东尼直视着亚瑟，这个神父一开始就是有备而来，所有人都猜错了他的目的，他们的企图，以及这故事里所有的一切。
亚瑟突然感受到一份难言的沉重，从眼前男人的身上激发，如同重重山石般压在他的胸口，在这狭小的车厢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继续说。”
亚瑟目光是同样的冷漠，他开始理解安东尼的所言所行，视线也凝固在那黑白的照片上无法移开。
“那个带走邪异的猎魔人是谁？”他问。
安东尼则缓缓的拿起了那黑白的照片，声音仿佛是从诡异的幽冥里响起。
“我们称呼他的编号为047，是被冠以梅丹佐之名的猎魔人。”
亚瑟的呼吸突然凝固了起来，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除了安东尼那回荡在他耳边的话语。
“而你们称他为……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寂夜里只有那马车逐渐消失在黑暗里，轰轰的车轮声碾过泥石，碾过了岁月，碾过了每一个人的灵魂，于是有恶鬼掘开了坟墓，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之下。

第五十六章 救命恩人
窗外的马车远去了，沉重的马蹄声逐渐轻微，直到消失在了这冷酷的寂夜里，一同离去的还有亚瑟的思绪，他从回忆里醒来，低下头，不禁发现那黑白的照片已经被他攥紧握烂。
那一夜安东尼带来了极为重要的讯息，洛伦佐并不稳定，可想起之前战斗中的种种行为，亚瑟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是这样的邪异，还是说这个猎魔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疯狂。
当然，亚瑟也不会就这么轻易的相信安东尼，说到底这也是安东尼的一面之词，即使有那些文件，那也可能是伪造的，亚瑟不会就这样直接怀疑洛伦佐。
虽然亚瑟烦死了这个该死的猎魔人，但好歹也算是出生入死过的战友，信任是构筑一个团体的基石，在告别安东尼后，亚瑟对于他的话并不完全相信。
可妖魔这种东西之诡异，亚瑟深有体会，刚刚与你并肩作战的战友，或许下一秒便会在呢喃的侵蚀里沦陷，他们张牙舞爪，在瞬间倒戈，挥剑向你。
亚瑟信任洛伦佐，可同样，安东尼的话语无疑在那坚固的信任上带来了裂痕，亚瑟作为一个领导者，他不可能允许这种风险出现。
因此在接触流亡者的同时，他令加拉哈德携带这些文件向雪尔曼斯求证，这位流亡者的枢机卿并不清楚他与安东尼的谈话，也不清楚净除机关与福音教会之间的斗争，他会给予最真实的答案。
可答案便是，雪尔曼斯一眼便认出了照片上的人，虽然这位流亡的枢机卿已经年迈，可他依旧记得他，他的编号是047被冠以梅丹佐之名，梅丹佐猎魔人中的最强者。
他们镇守在圣纳洛大教堂之外，保护着教皇，有时也会保护这些枢机卿，可以说是最接近枢机卿们的猎魔人，雪尔曼斯不会记错的。
如此比对之下，直接证实了安东尼的话没有谎言，又或者说，关于洛伦佐身份的这一点他没有撒谎。
那么撒谎的就是洛伦佐，可他为什么要撒谎，他将自己的过去编织成了另一个故事，并误导了所有人……还是说他也在警惕着自己？
那个源自于圣临之夜的产物，那个被称作伪圣杯的神秘产物，对于它的性质，根本没有人了解，它能做到什么程度，谁也不清楚……
蓝翡翠几分担忧的看着亚瑟，只见亚瑟低着身子，死死的盯着那张被揉烂的黑白照片，汗水从他的脸颊上滴出，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就像在面对什么诡异的压力般。
那么，这么想一想，洛伦佐正是因为知晓这些，所以在隐瞒自己，他欺骗了所有人，只是为了隐藏这个他从圣临之夜里带出的秘密，可那时，洛伦佐对自己所说的圣临之夜的一切，是否也有他虚假杜撰的地方？
内心带着巨大的疲惫，不断的忧虑之中他做出了决定。
“每个人都有着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
亚瑟说着看向了蓝翡翠，他对于伊芙的隐瞒，蓝翡翠的过去，洛伦佐身怀的邪异。
“洛伦佐是又骗了你什么吗？而且骗的很严重。”
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刚刚这一切，她也粗略的分析出了什么。
“算是吧，我有点不清楚那个王八蛋的立场了。”
亚瑟低垂着头，内心纠结着。
“可不应该啊……”
如果说洛伦佐真的有什么企图的话，他又怎么会在刺杀劳伦斯那么拼命呢？那已经算不上拼命了，简直就是送命，如果没有接下来的异变，洛伦佐就真的死了，被炸的死无全尸。
他会死的，还有那些被他隐瞒的秘密，一同死去。
“你觉得，洛伦佐值得信任吗？”
蓝翡翠一愣，她思考了几分，但刚想说话，亚瑟却又突然地说道。
“他究竟想做什么呢？”
“做……什么？”
蓝翡翠想了想，她和洛伦佐接触的时间不长，甚至说没见过几回面，但对于洛伦佐这个人她的印象想不深都不行。
虽然是个神经病，但他这个猎魔人有着强烈的个人色彩，她回复道。
“猎杀妖魔吧，我只能想到这些了，就像个勤恳的工作者，他的工作是猎杀妖魔，他就从翡冷翠一直杀到旧敦灵，永不停歇。”
“可如果说，他本身就是一个可怕的妖魔呢？”
“猎魔人不就是这样吗？”
蓝翡翠的话就像点醒了亚瑟一样，她有些不理解亚瑟的苦恼之处。
“就像原罪甲胄或者是那秘血，我们都是在利用妖魔的力量对抗妖魔，我们都是怪物，只是在疯狂中保有理智。”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那维系理智的地方。
“是啊……洛伦佐至少现在还没疯，或者说他疯太久了，久到疯癫的像个正常人一样。”
就像黑山医院里的那些病人们，他们能正常的生活，与你言谈，有的人甚至要比你还有才智，可他们不是正常人，他们是疯子，只是在那疯狂里他们学会了伪装自己，等待着逃离那医院的一天。
亚瑟重新整理思绪，联想着安东尼的一言一行，他接着说道。
“我需要和他谈一谈，他在哪里？”
如此复杂的局势之下，亚瑟希望以不见血色的方式，结束这些。
……
“真是好久不见啊，霍尔默斯先生。”
走出被严格封死的会议室，灰白的甬道里，熟悉的炼金术师向洛伦佐挥手，梅林依旧穿着那身有些破烂的灰袍，似乎他一年四季都穿着这些。
“是啊，好久不见。”
看到梅林，洛伦佐的心情略微好了一些，他不太理解高文为什么对于流亡者的情报这么冷漠，可他不知道的是，事实上是净除机关已经和流亡者们合作了，但为了保证安全，这个消息目前被严格封锁了起来。
“你看起来恢复的还不错，身体没有什么异样吧？”
比起什么友人的相见……如果他们算得上朋友的话，梅林更在意的是洛伦佐的身体，在这个炼金术师看来，洛伦佐就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实验体，如果不是洛伦佐不同意，他估计会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想在洛伦佐的身上试一试。
“还行，没什么别的感觉。”
这突然的关心弄得洛伦佐很不适，虽然他清楚梅林之所以询问，只是为了研究他的身体而已。
“看起来那些血肉和你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真是不可思议。”
梅林从头到尾打量了洛伦佐一遍，刺杀劳伦斯时，他不在现场，但根据那些惊心动魄的文字报告，他也能够想到那时的惊险。
根据报告中塞琉的口述，洛伦佐当时已经死了……大概是半死，总之是几乎不可能存活的状态，可他最后还是活了下来，黑天使失控坠落，杀死被圣杯血肉支配的劳伦斯后，它又吞食了洛伦佐，随后这个猎魔人浴火重生般，重新降临大地。
关于黑天使失控这些事，至今没有调查出结果，而那名为黑天使的原罪甲胄，也在那之后一直封藏在永动之泵的地下深处。
“跟我来。”
梅林扫了一眼后，直接示意洛伦佐跟着他。
永动之泵洛伦佐来的次数并不多，每次来也没有自由行动过，对于这个建立在熔炉之柱主干上的研究机构，他一直没有一个具体的大小概念。
随着梅林的带领，脚下的土地不断延伸，越是前进，洛伦佐越是能感受到这里的庞大。
洛伦佐想起那些人对于旧敦灵的形容，他们说机械院挖空了旧敦灵的地下，在那里建立起庞大的机械系统，起初洛伦佐只以为那是一种夸大的形容，可随着他对于这地下世界的逐步了解，他越发觉得这不是吹嘘。
记不起是谁对他说过的了，他说这里就像一个参天的大树，机械院、熔炉之柱还有永动之泵，它们垂直建立在一起，贯穿这片名为旧敦灵的土地。
“这里让我想起了静滞圣殿。”
洛伦佐突然说道。
“那个猎魔人的驻地？”
梅林听到洛伦佐的声音，有些好奇的问道。
洛伦佐点头，接着说道。
“静滞圣殿就像这里一样，建立于圣纳洛大教堂之下，如同那辉煌之后的影子。”
“有机会真想去看看啊，猎魔教团起源的地方。”
梅林话音里透露着向往。
“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反而我是不想回去了，如果可以这辈子我都不想靠近翡冷翠。”
洛伦佐毫不掩饰对于故乡的厌恶。
“为什么呢？好歹也是你出生的地方啊。”梅林问。
“你觉得那种简单的东西能束缚住我吗？只是单纯的讨厌而已。”
洛伦佐想了想，接着说道，“那是个令人难过的地方，我可不喜欢。”
“等等，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呢？你要带我去哪？”
洛伦佐突然回过神，可能是出于对这位炼金术师的信任，他让自己跟着，自己就跟着了，走了这么久，洛伦佐还不清楚目的地是何处。
“很快，只是想让你配合，做下研究而已，当然还有的就是对你的检查。”
梅林有些担忧地说道。
“你自己也清楚的，是吧，你的死而复生不是奇迹，而是那圣杯的血肉拯救了你，那可怕的生命力即使是炮火的轰炸、原油的燃烧也不能将其杀死，在失去了劳伦斯意志的束缚后，就像野草般野蛮生长……”
梅林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后怕。
“如果没有后续发生的那些事，野蛮生长的圣杯血肉，就会像我们遇到的那些妖魔一样，疯狂的增殖、异变，可它最后被融合进了你的体内。”
他说着指了指洛伦佐的胸口，警告道。
“洛伦佐，别看你现在毫无异样，可实际上你已经和劳伦斯一般，成功的融合了圣杯的血肉，而你和劳伦斯不同的是，圣杯血肉与你的躯体完全混合在了一起，在血肉比例上，你远超劳伦斯。”
这话语令洛伦佐自己也不由的担心了起来，这方面的事他没怎么想过，只是没想到在梅林的口中这会是如此的可怕。
“可幸运的是，你远比劳伦斯年轻，你的意志还能维系理智，而不像他那般，反而被原始的圣杯血肉而控制。”
梅林说着在一处升降梯前停下，随着钢铁的大门缓缓打开，狭小的空间展露在两人眼前。
“进来吧。”
他走了进去，对着门外的洛伦佐喊道。
洛伦佐没有动，而是有些狐疑的看着这升降梯，他已经位于永动之泵之中了，那么更下方是什么？
其实他一直没有说的是，在他跟随梅林的途中，有一种难以忽视的诡异感一种萦绕在洛伦佐的身边，梅林的谈话占据了他的注意力，他倒没有多多在意，可现在那诡异感更甚了起来。
犹豫了稍许后，洛伦佐走了进去，狭小的空间内微微摇晃，两人都沉默着，直到洛伦佐有些忍不住的问道。
“下面有什么？”
“嗯……大概是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洛伦佐一怔，紧接着大门打开，有刺眼的光照耀了下来。
他微眯着眼，强忍着不适走出升降梯，在适应了后，他才发觉自己置身于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看起来与工坊相似，但与工坊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没有工坊那样坚固的防御，就像临时建立起来的一样。
钢铁的骨架支撑起这片空间，有人员在其中走动，导轨与缆绳在其中交错，伴随着绞轮的转动，将一个又一个的重物抬起。
铁锈味与血液的腥臭混合在了一起，冲入洛伦佐鼻腔，不知名的红色液体漫过了他的鞋子，紧接着涌入排水孔中，流向不知名的方向。
“在那事件之后，我们便一直在研究它失控的原因，可一无所获，而且在那时被圣杯血肉融合的不只是你，还有它。”
听着梅林的话，洛伦佐不由的抬起头，看向那半空中，数不清的锁链与样式奇异的金属机械将其束缚，漆黑的铁羽交错在一起，紧紧的闭合将那核心保护起来，在强烈的灯光下，它就如同一颗做工精细的黑卵。
“还真是救命恩人啊……”
洛伦佐仰望着黑天使，它保持着绝对沉默，如同雕塑一般。

第五十七章 它的目的
仿佛是某种邪恶的祭祀，漆黑的邪异之卵被铁索与机械高高吊起，数不清的灯光打在了它的身上，将每一处的钢羽的细节尽可能的展现在每一个人的眼前。
洛伦佐仰望着那石塑般的存在，在凝神的视线下，洛伦佐能感受到它的生命力，随着时间的推移，仿佛是呼吸般，那些钢羽带起细微的起伏。
“在回收黑天使后，我们对其做了很多检查，指标都很正常，始终找不到它失控的原因。”
梅林也望着那漆黑之卵，心中怀着更大的敬畏。
“它……还活着，它在呼吸。”
洛伦佐踩着那些不知名的红色液体，一点点的靠近那黑天使。
“是的，圣杯血肉不仅与你融合了，还与这具禁忌的原罪甲胄结合在了一起，钢铁与血肉……”
猩红的肌肉在那漆黑的钢羽之下延伸生长，它连接着每一处的机械结构，它们一重重的包裹，守护着那最为核心的蒸汽引擎，以及那经过永动之泵处理后的妖魔心脏。
这便是原罪甲胄，妖魔与机械的结合，永动之泵切除了它们本身的大脑，只保留了用来驱动血肉的心脏，准确说这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它需要人的意志来驱使，可在那天火坠落之时，它失控了，没有意志的驱使，这具行尸走肉动了起来。
“可以说，这或许是我们造就过最为可怕的原罪甲胄，在拥有了圣杯血肉后，它的强度远超其他原罪甲胄，但同样代价也十分高昂，驱动它时所承受的侵蚀，远超我们的想象。”
梅林缓缓说道。
“我们做了数次测试，驾驶者刚刚启动黑天使，盖革指数直接抵达峰值，驾驶者只保持了几十秒的清醒，紧接着陷入疯狂的幻觉中，随后在数分钟内被侵蚀、妖魔化……”
短短数分钟中将一个活人拖入妖魔的深渊，这净除机关历史上接触的任何一种侵蚀都要强烈，几乎是瞬息间的致命，连反抗的时间都不曾拥有。
“接下来呢？失控了吗？”
对于原罪甲胄，洛伦佐也了解不少，它们与猎魔人有些相似，在失控后会造成可怕的破坏，这种程度的侵蚀，想必永动之泵为了控制住它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没有……这便是它的奇异之处。”
梅林摇了摇头，空洞的眼瞳死死的盯着那光芒照耀下的漆黑之物，作为炼金术师，梅林这辈子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可从未有一个东西令他感到如此棘手，全身上下都充斥着不可探寻的未知。
“知道吗？当年幼时的我，第一次接触妖魔时，我的世界便破碎了，被这可憎之物带来的恐惧所占据，可在这长年累月的接触下，对于妖魔这种吞食理智的怪物，我反而觉得习以为常了。”梅林说。
“就像终日与猛虎为伴，时间久了，也就觉得它只不过是一只凶猛的大猫而已。”洛伦佐回复道，他经常这样来形容妖魔。
“我们的常识，一部分便是基于习惯而得来，习惯了太阳从东方升起，所以便觉得太阳从东方升起是‘常识’，可在某个……某个晨光朦胧的早晨名为妖魔的邪异出现在了我们的世界里，打破了我们对世界的常识。”
梅林说着转头看向了洛伦佐，那僵硬的脸上罕见的流露出了些许洛伦佐能读懂的表情。
那是后怕，是敬畏与恐惧，洛伦佐一瞬间紧张了起来，能令这见多识广的炼金术师感到畏惧的，会是什么？
“霍尔默斯先生，你现在还会对妖魔感到恐惧吗？又或者说，对于它们的存在感受惊奇？”
洛伦佐有些听不懂他的话，他迷茫的摇了摇头。
“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妖魔这种东西，出现了就去猎杀，不就好了？”
“是啊……只要出现就去猎杀就好，就像那久远的年代，人类与野兽一样，举起火把与长矛……你还没发觉吗？霍尔默斯先生，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习惯了有妖魔存在的世界。”
梅林有些难以接受地说道，有时候一切就是这样，你过于的执着在其中，反而会无法注意这一切的异常。
“我们已经习惯了妖魔的出现，并在漫长的岁月里将这恐怖的一切习惯起来，由‘异常’转为了‘平常’，变成了不可以令它人知道的‘常识’。”
他说着又指了指自己，轻声说道。
“只属于我们少数人的‘常识’。”
洛伦佐沉默，有时候确实如此，这一切太漫长了，漫长到人们对于妖魔的恐惧都感到了麻木。
“我们的常识第一次被打破源于妖魔的出现，而黑天使无疑是第二次常识的打破，我翻遍了那些快被翻烂的炼金笔记，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现象，超出异常的‘异常’。”
梅林说着快步走了起来，洛伦佐紧跟在他身后，在此期间机械发出刺耳的嗡鸣声，耀眼的火花从上方坠落，一同坠落的还有那红色的液体，那并非是血液，而是某种炼金药剂，反复冲刷着黑天使那坚固的表面。
“究竟发生了什么？”
洛伦佐不禁被梅林的话语所吸引，视线的余光看着那漆黑的天使，对于这个“救命恩人”，他好奇心十足。
“来看看，这是之前几次的实验报告，我们当时已经做好了迎接失控的准备，为此调动了大量的火力，可很奇怪，预想中的失控没有发生。”
沿着铁梯向上，在半空中的一个观察室内，梅林从桌子上拿起数份文件，其中还夹杂着几张黑白的照片。
“看看这些，驾驶者在启动后，保持了极短的理智，随后被侵蚀所吞食，他们在原罪甲胄内部开始妖魔化。”
“看起来……很正常。”
洛伦佐说道，就和之前那些被侵蚀的人一样，他们“正常”的妖魔化了。
可说完这句话，洛伦佐便感到了深深的恶寒，正如梅林说的那样，他开始对异常认知为常态了。
“不，不对，我们在原罪甲胄开发的初期，收集了很多失控的资料，这次与之前都不同。”
梅林算是最早的原罪甲胄开发者之一，他很清楚这些实验的细节。
“驾驶者在妖魔化后，会引发原罪甲胄的失控，这是因为人类的大脑弥补了原罪甲胄本身的缺失。”
“这些机器没有自我的意识，它们依靠着驾驶者的意志。”洛伦佐说。
“没错，每次原罪甲胄失控的根本都是驾驶者被反噬，他们开始妖魔化，血肉增生异变，与原罪甲胄的血肉融合在一起，意识被那疯狂取代，从而补完成邪异的妖魔。”
加拉哈德的伤口在脑海里闪回。加拉哈德算是黑天使的上任驾驶者，在对地宫的进攻中他被侵蚀失控，当梅林他们把他从原罪甲胄里拽出来时，加拉哈德的背部已经变异，血肉增生和甲胄连接在了一起，他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从原罪甲胄里“切除”出来。
“按照我们对于这些的常理来看，驾驶者在妖魔化的同时，他会异化成妖魔的大脑，变成臃肿的血肉填满整个机械空缺的地方，而当时原罪甲胄也可以被称呼为妖魔……实际上还真没差多少，把它理解成穿着机械铠甲的妖魔也不错。”
梅林的视线在资料上不断的扫动，似乎在找什么。
“来看看这个，这是黑天使失控后的照片，当时一切都很平静，预想中的大战没有出现，驾驶者直接在驾驶舱内被分解，就是字面意思的分解，就像被埋进树下的尸体，他所有的养分都被吞噬殆尽，狭小的驾驶舱内什么都没有，他和这个甲胄融为一体，而甲胄没有失控，表面的极为平静。”
梅林把那张照片递给了洛伦佐，因为照相技术的限制，黑白的画面有些模糊，但洛伦佐在其中还是勉强辨认出了一切。
似乎有头怪物在这里面进行了残暴的进食，它吃的很干净，只在一些角落里有着血肉的碎沫。
“这是独一例，极为特殊的一例，我们不曾知的一例，就像有一天你起床发现一加一不等于二，而是等于三一样。”
梅林那空洞的眼底带着些许的兴奋，说到这里，洛伦佐有些清楚他想做什么了。
洛伦佐直接大声的喊了起来，一边喊的同时一边用力的摇着头。
“不不不！梅林你想都不要想，我是不会进去的！”
“洛伦佐你这是为了科研而献身！你猎魔人再怎么能打，几十年，甚至数几百年后，也只是一堆枯骨而已，而技术！这些知识可以永远的流传下去！”
梅林一边说着一边抓住了想要逃跑的洛伦佐。
他是个炼金术师，对真理固执到疯魔的家伙，之所以平常那么正常，是因为梅林距离那不可知的真理太过于遥远，就像你望着那隐于云雾后的山峰一样，你很清楚你们之间的距离，反而不是那么急迫。
可这一次不同，梅林找到了突破口，这个异常的原罪甲胄，这个失控的神秘甲胄，这或许会是技术的突破点。
在这等诱惑之下，淡泊名利的炼金术师也会疯狂起来，对于他们而言尚未掌握的知识，就是最完美的赏金。
“洛伦佐你得帮助我！你从这具原罪甲胄里活了过来，甚至说这具原罪甲胄很可能便是因你而失控！”
力气上梅林显然不是洛伦佐的对手，就在洛伦佐即将逃出这个观察室时，梅林大声地喊道。
听到这里洛伦佐的步伐停了下来，他有些疑虑的看着梅林。
“你说，因我而失控？”
“没错，这是唯一的推断，原罪甲胄不会自行启动，除非有什么东西影响了它，令它拥有了自我的意识，或者说是一定意向的行动力，想想看洛伦佐，当时在战场上黑天使是有着极强的目的性！”
为了说服洛伦佐，梅林将他推测的那些全部说了出来。
“想一想这里的因果关系，黑天使是被某种目的驱动的！”
洛伦佐愣在原地，不知为何，在那次事件后，除非必要，他很少回忆当时的场景，当然这也可能和自己当时深受重伤，意识昏迷有关。
“某种目的，什么目的？”
洛伦佐问，这个炼金术师果然知道很多，也不知道他平常在这地下尽研究些什么。
“你啊！”
梅林说道。
“它的目的就是你啊！”
可能是与妖魔接触久了，无论是谁，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许的疯癫感。
梅林完全忘了洛伦佐试图逃跑，他开始为洛伦佐分析这事件的一切。
“原罪甲胄不具备自主思考的能力，它说到底只是一件活着的铠甲！可当时它行动了，而且极具目的性，甚至说有一定的智慧！”
“洛伦佐，我们都不曾想过利用圣杯血肉，对濒死的人进行救治，你们猎魔教团有想过这些吗？”
听着梅林的话，洛伦佐的脑海里闪过华生的面容，那个自刺杀劳伦斯事件之后，便如梦幻般消失的女人。
“没……没有。”
“对，这就是智慧，或者具有一定对现场的判断力！黑天使是由我们研发，它本身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如果我们造的原罪甲胄有这么强大，我们早就横推到翡冷翠门口了！”
虽然已经到了和谐社会了，但梅林对于福音教会的怨气是一点都没少，这个庞大的组织曾带给净除机关巨大的压力。
“当时在战场上一定有着什么变数，一个未知的变数，是那个变数影响了这一切的走向。”
梅林有些想不明白。
“而你的存活，便是这个变数影响下的结果。”
洛伦佐过了很久才缓缓说道，“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吗？”
“是有问题，但我说有问题时，不是我有问题，而是你！”
梅林说着指向了洛伦佐。
“你有问题，洛伦佐。”
“仔细想想洛伦佐，它需要你的存活，在变数的影响下，黑天使的失控，猎杀圣杯血肉等等，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活下来。”
梅林咳嗽了几声，站在了门口拦住了洛伦佐的所有去路。
“那么问题来了，霍尔默斯先生，你何德何能死而复生呢？”

第五十八章 知识的诅咒
洛伦佐坐在椅子上，身前摆在几瓶药剂，虽然密封的很好，但还是有些些许奇怪的味道涌入他的鼻腔，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抬起头，他此刻正置身于这庞大的地下工厂之中，钢铁与机械，它们相互交错在一起，如同一个巨大的深井一般，自己正在最底处，仰起头也看不到天空。
在梅林的几度诱惑与劝说下，洛伦佐勉强答应了他的实验，同时他自己也想了很多，就像梅林说的那样，自己为什么会活下来。
洛伦佐思前想后，想了很久，自己活下来谁会是最大的收益人，最终只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是华生不想死，自己的存活只是附带品而已。
洛伦佐自己便是一座囚笼，将华生死死的困在其中，只要洛伦佐保持着缄默，华生便会被永远困在这里，而当洛伦佐死去时，最后一个记得她的人就此消散，华生再无存活的凭借，故此她需要洛伦佐活着，两人就像一个诡异的共生关系。
当然这些也只是洛伦佐的推断而已，对于这伪圣杯的性质，他只能依靠猜测来判断。
华生诞生于那毁灭的圣临之夜，所有参与者基本都死于了那场浩劫之中，别说是实验伪圣杯的性质了，即使是知道她存在的人也寥寥无几……甚至说只有洛伦佐一个人。
直到如今洛伦佐依旧认为自己是圣临之夜仅有的几位幸存者，只有他还在铭记着那惨痛的一切。
“所以你还在窥视着这一切吗？”
洛伦佐小声的低语着，目光警惕的看着四周。
他再次想起自己的那个猜想，自劳伦斯死后，自己从黑天使里归来时，华生便消失了，这个邪异的魔鬼再也不回复自己的任何呼唤，仿佛她只是洛伦佐疯狂的臆想，又或者她已经从洛伦佐的囚笼中逃离。
可洛伦佐更倾向的猜测是华生还被困在自己的体内，只不过她保持着沉默，她带着邪恶的笑意正观察着洛伦佐自己那迷茫的表情，等待着自己胡思乱想、自我怀疑，直到坚固的信念出现了裂纹，来让她击溃。
目光来回扫视着，洛伦佐相信华生就在附近，某个自己察觉不到的黑暗里，窥视着自己，可是这样的话，这一切又出现了一个疑点，便是梅丹佐的去向。
幽魂般的梅丹佐存在于洛伦佐的【间隙】之中，他是看管伪圣杯的枷锁之一，可至今他也毫无反应，洛伦佐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谜题再一次出现在了洛伦佐的眼前，仿佛有什么危险正在缓缓靠近，他想提前预防，可又看不清它来的方向。
“霍尔默斯先生！”梅林喊道，把洛伦佐从那思绪的旋涡里拽了回来。
这位炼金术师显然是早有预谋，一些实验用具与药剂已经准备齐全，洛伦佐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算计了。
“叫我洛伦佐就好。”
洛伦佐说道，恭敬的话语听多了，反而觉得有些怪怪的。
“好的，那么先使用这个，洛伦佐。”
梅林说着便把一支弗洛伦德药剂递给了洛伦佐，“我们不清楚你会遭遇到什么，总之让自己清醒起来总没有错。”
洛伦佐接过了药剂，熟练的按在脖颈上，注射进去，短暂的疼痛后，便是刺骨的冰凉感，一切都在眼前清晰了几分，这感觉很棒。
“你还记得你之前使用原罪甲胄的过程吗？”梅林问道。
洛伦佐点点头，实在话，对于他而言，每次驾驶原罪甲胄，过程都不是那么好。
“洛伦佐，上次你驾驶原罪甲胄，便直接失去了意识，但很有趣，你也没有失控，在那侵蚀里，你似乎进入了一个奇异的状态，我说的对吗？”
梅林确实是早有预谋，如果说净除机关里谁最希望洛伦佐活着，那一定是梅林了，这样的实验素材，可不是经常能预见的。
“武器师？”
洛伦佐回忆着当时的一切，他进入了那台名为武器师的原罪甲胄，随后……随后他步入了【间隙】之中。
是啊，洛伦佐突然想起了这些，他仰起头看着仿佛是被吊死的黑天使，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心里缓缓升起。
那神秘的【间隙】，洛伦佐每一次抵达那里，都是依靠梅丹佐或者是华生的呼唤，可那一次不同，原罪甲胄仿佛是某种连接器，令他自己主动抵达了【间隙】之中。
“被连接者与管理者……”
洛伦佐还记得梅丹佐对于这一切的形容，【间隙】就像某个大型的精神世界一样，当侵蚀抵达一定程度，当你被卷入黑暗的最深处时，你就能看到它。洛伦佐只能被动的被连接，就像那时来自静滞圣殿的呼唤一样。
可有了原罪甲胄便不同了，当时他凭借着武器师主动连接了那个诡异的精神世界，甚至说在那里看到了代表静滞圣殿的【间隙】。
【间隙】从何而来，那么静滞圣殿又是什么……它真的只是一个建筑吗？
“怎么了，洛伦佐？”
梅林看着突然沉默的洛伦佐，虽然他低着头，可梅林还是看到了他逐渐狰狞起来的嘴角，就像在狂笑一样。
“啊？”
洛伦佐思绪被中断，他急忙收起了有些疯狂的笑意。
“不，只是，只是想到了很多东西。”
这便是与黑暗之间的联系吗？一瞬间很多困扰洛伦佐的事都得到了解答，对于华生与梅丹佐，只要他返回【间隙】亲眼去确认这一切就好了。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洛伦佐一反之前的消极，十分配合工作，这让梅林有些发愣，但随后他说道。
“黑天使还需要调试一下，有什么遗言吗？万一你就下不来了呢？”
梅林说着坐在了洛伦佐身边，一副关心的神情。
“你要做什么？”
“谈谈心而已，缓解你内心的压力与疑惑，可以提高你接下来实验的存活率。”
“等等，存活率是什么意思？”
“因为黑天使的危险性啊，它的谜团我们至今找不到答案，而且它还融合了圣杯血肉，这东西你身上也有着一定的比例，谁能猜到你进入后会发生什么呢？说不定两个圣杯血肉就融合在一起，出现了个超级妖魔呢？这也说不准的，对吧。”
“开个玩笑，玩笑而已。”
洛伦佐看着那张面部神经全部坏死一样的脸，僵硬的就像一块砖，用这张脸说出来的玩笑话，都有一种阴冷的感觉。
“梅林有人说过你不适合讲玩笑吗？”
“嗯……大概没有吧，毕竟我很少讲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
两个怪胎坐在一起，倒有种别样的感觉，洛伦佐时不时用视线的余光扫向梅林，有时候这个炼金术师与猎魔人也有着几分相似，都是不被常人理解的家伙，而且他们显得比猎魔人还要孤僻。
尴尬的平静维持了数秒，梅林突然又说道。
“要考虑下写遗嘱吗？”
“求求你别开玩笑了好吗？”
“我是认真的，你就没想过这些吗？洛伦佐，我本以为你们这种高危职业会随时带一份遗嘱在身上的。”
梅林一本正经地说道。
“想一想洛伦佐，人的生命就是这么脆弱，可能你一个脚滑就摔倒了，头撞在凸起的石头上，这样的死去，又或者被突然跳出来的妖魔吃了，我当然知道你们猎魔人没有这么脆弱，但你们也不是百战百胜对吧。”
洛伦佐一脸疑惑的看着他，而梅林还在继续说。
“就像你，你每次杀完妖魔都会受伤，有时还会昏迷过去……你就没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就醒不过来了吗？”
梅林看着他，那空洞的眼神里，洛伦佐什么也读不到。
“最近感觉不太好吧？”
“什么意思？”
“翡冷翠、《启示录》等等，虽然我是这副样子，但我对于人的改变非常敏锐，洛伦佐，你在警惕我们……你在畏惧什么呢？让我猜猜。”
梅林的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这个炼金术师浑身也充斥着诡异，洛伦佐怀疑他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已经把自己改造成了非人的造物。
“你在担心我们成为下一个猎魔教团吗？”梅林问。
“《启示录》不是常人该去了解的东西，它会激发人类的劣性，就像猎魔教团，他们起初用它捍卫世界，接着试图用它征服世界。”
洛伦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别的。
“我当然想过这些，梅林，只不过我想了很久，也找不到答案。”他说着看向了梅林，直视着那空洞的眼神。
“劝说？警告？这些都没用的，即使是福音教会，那些深知妖魔历史的家伙也会在诱惑前臣服，更何况你们呢？而且少数人的坚持又有什么用呢？”
对于这些洛伦佐似乎早就看明白了，淡然地回答着。
“你们是一个组织，一个团体，一个人的意志改变不了整体的想法，而且说到底真正的决定者是那位维多利亚女王不是吗？比起整个英尔维格的利益，妖魔这些又算什么呢？”
梅林问道，“那真的发生些你不想看到的事，你会怎么做呢？”
“用我的方式，就像以前那样，妖魔必须根除。”
洛伦佐简短的回应着。
“对，这也是我一直觉得的。”梅林突然说道。
“你觉得什么？”
“人没有什么善恶，只是立场不同而已，就比如你，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你想要的是妖魔的毁灭，与妖魔有关的一切都应该被葬身在火海里，而我不同，我们的立场不同最终会把我们引领向对立的双方，直到拔剑相向……可实际上我们谁都没有错，只是想法不同而已。”
梅林继续说着，向着洛伦佐发出疑问。
“你知道知识的诅咒吗？”
炼金术师平静的说着，不等洛伦佐回答什么，他把自己那些秘密一点点的全部吐露出来。
“其实我与净除机关，也只是算得上合作，就像你与净除机关的关系一样，大家只是有着相同的立场，或者说立场的一部分是重合的，所以我们可以成为暂时的盟友。”
“我帮助净除机关开发对抗妖魔的技术，他们为我收集那些失落的炼金笔记，如果说你的追求是妖魔的根除，那么我便是真理，那不为人知的真理。”
梅林仔细想了想，为洛伦佐继续解释着他想说的那些。
“那么说回这些，洛伦佐，黑天使对我而言很重要，我觉得它是一把钥匙，打开那被尘封的大门。”
“我觉得你现在像个神棍。”洛伦佐有些畏惧地说道，这些炼金术师都是疯子，只不过梅林是其中比较冷静的一位。
“这便是人类的劣性了，我们永远不会相互理解，而便是这个引发了知识的诅咒，还记得你对我说的【神眷洗礼】吗？”
梅林的神色里充满了向往，幸福的同时也倍感痛楚。
“洛伦佐，我是一个学者，你的故事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我却被深深的吸引了，那样瑰丽且美好的世界……
可更为痛苦的一点出现了，洛伦佐，无论我怎么想象，我的脑海里也无法构建出那个我不曾见过的世界，你也是如此，你再怎么详细的对我解释着这一切，对于那个未知的世界，我依旧是一个盲人，什么都看不到。”
梅林望着上方的黑天使，灯光照耀下，它带着一种邪异的神圣感，这一切仿佛是一场祭祀。
“我看了很多炼金笔记，很多内容我也破解了出来，随着我越是深入了解那些知识，我越是发现这可怕的一点……”
梅林看着洛伦佐，将自己的疑问说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妖魔便是那个未知呢？我们对于它们的了解，便是这个知识的诅咒呢？”
“信息差。”
洛伦佐缓缓地说道，他开始收起了自己那不在意的心情，随着聆听逐渐认真了起来。
“就像当初我们研发出蒸汽机一样，其实当时它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他们觉得这是异常，因为这远超人力的机械打破了他们的‘常识’，是啊，在蒸汽机出现以前一切都是人力，有的人甚至觉得我们是巫师，将灵魂束缚进了机械里为我们工作。
这是愚昧，这是落后，这是一种信息差……”
梅林靠近洛伦佐的耳边，轻声说道，这仿佛是某种禁忌，某种亵渎一般。
“那……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那空洞的眼神里是漆黑一片，倒映着洛伦佐的样子。
“有没有可能，妖魔原本就是一种常态，只是我们因侵蚀，对于它的了解逐渐失落，就像你在【神眷洗礼】里看到的那个世界一样，无论先者们在炼金笔记里如何解释，我都无法复原想象出在他们眼里，妖魔那原本的样子。”
梅林缓缓站了起来，这位真理的求知者看着那被吊起的黑天使，或许那会是打开真理大门的钥匙。
“就像一个百年前的人见到如今的战争飞艇一样，他不理解，也无法形容，对别人讲述他见到的这些，那些人也只是觉得他疯了而已……”
说到这里梅林突然笑了起来，他自言自语着。
“是啊……谁会相信呢？钢铁怎么可能飞上天呢？
或许，我们被诅咒了，洛伦佐。”
沉默，长久的沉默后，有声音响起。
“你这些发言在翡冷翠是会被处以火刑的。”
这些话语里透露出的推测，足以令洛伦佐思考太多，他觉得自己的大脑都僵住了，只能这样随意的应和着。
可梅林却摇了摇头，他疑惑的看着洛伦佐，再次问道。
“那么教会所谓的教义，是否正在阻止我们了解真相呢？那些被处以火刑的人真是触犯了教义，还是说他了解到了一些本不该被了解的东西呢？”
洛伦佐一怔，坚固的束缚在缓缓碎裂，将自由的意志显露出来。
“那我们现在开始实验？”
洛伦佐问道，同时还看了一眼那被吊起的黑天使，一想到自己接下来可能要钻进那诡异的血肉机械里，心里不禁就有股难以言明的恶寒。
“嗯……等一等。”
梅林突然说道，他看了一眼各项数据，对洛伦佐说道。
“你可能得等一等。”
“怎么了？”
“毕竟你是猎魔人，用常人的实验指标对你肯定是不行的……至少要最大化利用，对吧！”
梅林说着便招呼着洛伦佐离开。
“你先休息会吧，我们需要重新调控一下各项数值，还有供电，等调整好了，便可以开始了。”
说着，刚刚还热情无比的梅林，紧接着一脸冷漠的把洛伦佐赶了出去。

第五十九章 实验开始
“所以去休息会吧，洛伦佐。”
看着那离去的背影，梅林再一次地喊道。
“本来这是准备新一次实验，而实验对象也是普通人，所以很多指标都是按照普通人的标准，这次有你参与，为了最大化实验效果，我们得把东西全部重新设置一遍。”
“需要多久？”
洛伦佐停了下来，他可不想在这地下窝太久。
“至少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我们还得重新调整供电。”
梅林说着的同时，有人走了过来，引领洛伦佐前往休息。
“跟着他走，你可以趁着这休息的时间里，写一下遗嘱。”
“你是认真的吗？”
梅林不知道怎么回事，紧抓着遗嘱这点，没完没了。
“当然了，生命是如此脆弱，说不定这次无敌的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就倒下了呢？”
梅林这样说着，接着便不再理洛伦佐，视线的余光送走他，随后指示着人们接起新的电缆，电流涌过，在空间的上方闪动起耀眼的火花与雷霆。
他是这里的负责人，虽然一定程度上梅林还是要听命于亚瑟，可现在亚瑟正忙着对付安东尼，这项实验就这么被梅林私自批准了，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追求，梅林的追求无疑就是这真理了，此刻他与它之间近在咫尺。
梅林可不会在乎什么亚瑟了，但这时有人走了过来，他带着来自亚瑟的消息。
“亚瑟要与你通话。”
“这个时候？”
梅林觉得这时间巧合的有些意外。
犹豫了一会后，他点点头，前往了控制室，接起了电话。
“梅林？”
电话的另一端响起亚瑟声音，他似乎有些不确认电话这一边的人，可按照条例来说，有资格接这个电话的人只有梅林，他的疑心很奇怪。
“是我，怎么了？”
亚瑟这来电的时间有点太准了，梅林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私自实验引起了他的愤怒，不过梅林可不管这些了，好不容易洛伦佐配合这风险极大的实验，他说什么也得开始。
这便是炼金术师极令人讨厌的一点了他们对于知识有着病态的偏执，如果排除他们的这点，这些炼金术师通常都很可靠。
“我已经证实了安东尼的情报……至少是部分的。”
亚瑟的声音充满了严肃。
通过雪尔曼斯的印证，可以证实，洛伦佐在身份上确实欺骗了所有人，可关于伪圣杯的那部分亚瑟还无法确定。
知晓那个诡异之物的人，绝大部分都死在了圣临之夜，雪尔曼斯不在场，所以他活了下来，可也是因为这些，他也无法确定安东尼话的真假。
“你……想做什么？”梅林直接问道。
“我也不清楚，对于洛伦佐这个家伙，我直到现在才发现我们没有什么制衡他的手段，如果他想，他也会变成一个和劳伦斯一样危险的家伙。”
亚瑟的声音里透露着担忧，猎魔人的单兵作战能力强的可怕，即使是派出原罪甲胄围剿，面对洛伦佐的胜算也不会很大，毕竟原罪甲胄需要补给，而这个猎魔人却不需要。
福音教会打造出了最完美的兵器，即使是在现代化武器疯长的今天，依旧拥有着强大的战力。
“可他不是劳伦斯。”梅林为洛伦佐辩解着。
“亚瑟，你有些过于担忧了，你忘记净除机关最开始的准则了吗？过去这种东西是注定要被抛弃的，如果说我们的过去也会成为评断我们自己的标准，那么净除机关里会有一半的人被送进监狱。”
“可洛伦佐……”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这也是需要被警惕的预案对吗？”
亚瑟的声音缓缓响起。
“是的，洛伦佐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家伙，但我们要对所有可能发生的情景做出预案，就像之前我们计划出的那些一样，假如英尔维格沦陷，假如妖魔的扩散无法控制，假如我还有你，净除机关的管理者全灭……我们应该为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做出预案……洛伦佐也不例外。”
谁也不清楚净除机关对于潜在危险的预案有多少，但唯一清楚的是，在这些预案的帮助下，净除机关有惊无险的存续到了如今。
怪物需要的是镣铐，即使是亚瑟他们自己，也是如此。
“我清楚了，至少洛伦佐现在还没有展现出敌对的一面，针对他的预案其实也有了一定的雏形，完善后我会向清道夫们报告。”
梅林回答，随后挂断了电话。
安逸的生活总会让人忘记那些艰难的时刻，在净除机关建立的早期，那可真是残酷的时光，骑士们拿着武器与妖魔厮杀，他们不仅要警惕妖魔，还要时刻警惕有可能被侵蚀的队友，以及自己。
没有绝对安全的心智，只有绝对保险的应对预案。
……
“休息的如何？”
大约数个小时之后，对于黑天使实验的调试完毕，洛伦佐从另一边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
“不太好，感觉我是一只鼹鼠，暗无天日，到处都是挖掘的声音，还有电流声。”
洛伦佐的一天确实有些太忙了，他倒也想休息会，可这里的环境真的算不上舒适。
虽然旧敦灵的环境也没强哪去，天空阴郁，空气里带着污秽的颗粒，可洛伦佐一个人躺在屋子里时，他能听到隔壁那微弱的呼吸声，楼下凡露徳夫人的鼾声，靠近窗户，能看到繁忙的车水马龙。
洛伦佐不属于这样的世界，但一抬头就能看到如此平和的世界，总会令人稍适舒心些，而在这里，洛伦佐感觉说不定下一秒上方的土层就会因为某个实验爆炸倒塌下来，直接把各位活埋在这里。
“这鬼地方真的能住人吗？”
洛伦佐有些难以接受，这里看不到天空，如果没有怀表，此刻他也不清楚是几点了，有可能已经是深夜了，也有可能第二天的日光已经升起。
“当然了，这里不仅能住人，在我们的多个预案里，如果旧敦灵地表遭到毁灭，这里可是我们最后的避难所了，这里物资充足，有完整的地下生产链，够我们在这里生活数年之久。”
“看起来你接管这里的时间里，已经把这里打造成了一个堡垒了啊。”
听到梅林说的那些，洛伦佐回应着。
其实现在看来，这里也是一个难以相信的奇迹，洛伦佐可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挖得这么深，即使是圣纳洛大教堂之下的静滞圣殿，也是基于那巨大的地下溶洞而扩建出来的。
“这里就要感谢工业的进步了。”
梅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赞美起了这冰冷的机械。
“你需要保持长期的清醒，把剩下这些也都注射了吧。”
他说着又递来了数支弗洛伦德药剂，现在这药剂正在洛伦佐身体里起效，他精神得不行。
“不怕过量致死吗？”
“普通人或许会死，但你毕竟是猎魔人，加大剂量总归没错的。”
梅林说道。
“其实你的到来也算是意外之喜，虽然我很希望你来参与实验，但你也清楚目前旧敦灵内的局势，我们这种科研人员一定程度上算是被禁足了，只能窝在这里，以免被不明势力的家伙杀死或者掳走。”
有时候科研人员的重要程度要比那些领导者还要重要，好在梅林这么多年也一直在进行着技术上的改革，炼金术师一死，重要技术直接断代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指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这地下的空间之中，机械缓缓转动，将重重钢铁吊起，随后搭建起了一道升降的悬梯，数不清的光垂落下来，大家警惕在四周，准备着即将开始的实验。
“没有什么安保力量吗？如果我失控，你们可能都活不下来。”
洛伦佐穿上一层布满电极的衣服，细线交缠在一起，连接着机器，据说这个东西能粗劣的反应洛伦佐的基本生理状况。
“换个思路想，如果你失控了，有东西拦的住你吗？”
梅林有些无奈地说道，正如亚瑟警惕的那样，净除机关目前没有能力制衡洛伦佐，或者说在付出一小部分代价的情况下控制住他，作为对妖魔的第一梯队战力，能与其匹敌的也只有原罪甲胄。
“所以为了保证我们不会被你杀死，你要极力的控制住自己。”
梅林再次告诫道。
“我会的……你也不清楚具体会发生些什么，是吗？”
虽然嘴上答应的很轻松，可洛伦佐也有着同样的心理压力。
他和黑天使都具有圣杯的血肉，谁也不清楚在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那是一片未知，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去探寻它，把未知变为已知。”
梅林倒鼓励起了洛伦佐。
“这算得上荣誉，洛伦佐，就像你们福音教会最开始创造猎魔人那样，你们也不清楚当人类掌握了这禁忌之力会发生什么对吧。
尝试会带来改变，可不尝试，就永远是这样一潭死水。”
随着梅林的话语声，机械开始转动拉扯，被吊在半空的黑天使发出诡异的声响，随着电流的涌入，那些肌肉组织本能的绷紧，铁羽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实验开始了，所有人严阵以待，指示灯转为红色，紧张的气氛充满了这地下的空间。
漆黑的邪异之卵开始变形，外层的钢铁在机械的拉扯下被打开，死死包裹起来的双翼一点点的展开，将那核心的内部显露出来，同时有更多的液体从缝隙涌出，如血一般。
洛伦佐仰头凝望着那拯救了自己的邪异之物，可紧接着他看到了，黑天使那外层的鳞甲缓缓起伏着。
“它……它在呼吸？”
洛伦佐有些不敢相信。
“是的，原罪甲胄从另一种角度来说，就是与机械融合在一起的妖魔而已，它还有着生物的本能，而这个本能在圣杯血肉的加入后，被增强了不少，在它最开始的几次实验里，黑天使甚至展现了一定的自我本能。”
因为见过很多次了，梅林反应倒没有洛伦佐那么大。
蒸汽引擎开始预热，钢铁之下燃烧起明亮的鲜红，汹涌的气体从排气孔里涌出，一个又一个的指示灯在黑天使的体表亮起，血肉也在这灯光亮起之际蠕动了起来，而这次与记忆里的不同，随着羽翼的展开，赤红的枷锁在羽翼下显露了出来，仿佛是数个铆钉，贯穿了这具甲胄。
“那是拘束器，一定程度上能压制黑天使的活性，同时它也连接着电缆与管道，能将电流与压制液体注入原罪甲胄之中，这是我们本次实验的保险装置。”
梅林为洛伦佐解释道，在他解释的同时，那数根深嵌进血肉里的铆钉也转动了起来，内部的铁质结构伸展开，尾部连接着电缆，同时压制所用的低温气体也就绪。
在黑天使的正下方，地面也随着实验的开始塌陷，里面一片漆黑，不出所料的话，一旦洛伦佐失控，可能就会直接被投进这里。
“准备好了吗？洛伦佐。”
梅林看向洛伦佐，他希望能在洛伦佐的脸上读到些紧张的情绪，可这个神经病反而一脸的兴奋，根本不像正常人一样。
似乎对于洛伦佐而言，前方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反而是梦幻里的家园。
“早就准备好了。”
洛伦佐回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黑天使将会协助他抵达【间隙】，虽然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原理，但就像梅林说的那样，这是一个将未知变为已知的过程，他将会是英勇的开拓者。
“对了，关于遗嘱那些。”
洛伦佐伸手抓住缆绳，但就在即将上升时，他突然停住了转过头问道。
“梅林，如果你写遗嘱，你会写些什么？应该是关于知识传递的那些事对吧？所以说遗嘱这些东西，是你们这些有未完的遗愿之人才会留下的东西吧，你们知道有人会接替你们，你们并非一人。”
“你想说什么呢？”梅林问。
洛伦佐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冲梅林比了个大拇指，随后拉紧缆绳，在绞盘的转动下，升至高处，直到黑天使那狰狞又平静的姿态出现在他的眼前。
似乎在迎接洛伦佐一般，随着洛伦佐的到来，那漆黑的鳞甲在血肉的牵动下纷纷裂开，如同张开大口，将洛伦佐一口吞食下去。

第六十章 回家
视线里一片漆黑，可与第一次试驾武器师不同，洛伦佐感觉不到那冰冷的金属，迎接他的反而是有些温暖的怀抱。
随着洛伦佐进入黑天使，内壁紧密的贴在他身上，或许是因为圣杯血肉的原因，黑天使内的妖魔血肉比例要高出很多，虽然还没有启动，洛伦佐便已经能感受到那些缓缓蠕动的肉块。
微弱的电流经过洛伦佐的身体，令他不由的精神了几分，事先注射的弗洛伦德药剂也在起效，各项感官逐渐清晰起来，感知变得越发敏锐。
“开始预热。”
冰冷的指令在洛伦佐的耳旁响起，在外界梅林拉下了阀门，燃料开始注入，与此同时熟悉的疼痛感从脊柱处传来，细小的电极刺入洛伦佐体表之下，将他与原罪甲胄联系起来。
“感觉如何，洛伦佐。”
梅林的声音再次响起，对其询问道。
“还好，开始吧。”
听到洛伦佐回应，梅林冲着其他人点点头，指令输入，短暂的几秒后，有雷霆在黑暗里划过，点亮了冰冷的金属，尽数灌入扭曲的甲胄之中。
一瞬间指示灯炽明长亮，映亮了周遭的一切，血肉暴躁的蠕动起来，它们牵动着生长在其上的铁羽，相互摩擦如同千把剑在撞击撕砍，准备着展翅翱翔。
醒目的白色蒸汽从甲胄的缝隙里涌出，这不是机械的散热，而是源自于那些苏醒的血肉，鲜血在机械间涌动流通，心脏强有力的跳动着，那粗糙的呼吸声愈发响亮。
梅林的心完全提了起来，在那半空之中，拘束器上发出红光，随着黑天使的启动，钉入其中的铆钉被增生的血肉一点点的推开，似乎下一秒就会弹出，盖革指数器也发出一阵尖鸣，汇合起来如同一场盛大的演奏。
曲调高昂，升腾旋转。
“对了，梅林，还记得我上次驾驶武器师吗？其实我当时没有失控。”
甲胄内，洛伦佐想起了什么，在接下来的那不可控的未知到来前，他对梅林说道。
现在的感觉真的算不上太好，黑天使开始苏醒，甲胄内的温度上升，洛伦佐感觉自己就像被关进了熔炉之中，同时那些血肉也增生了起来，它们从钢铁的缝隙里溢出，将洛伦佐包裹了起来。
“你昏迷了过去。”
“没有，昏迷中我抵达了【间隙】，这原罪甲胄就像某种放大器，通过它我可以抵达我无法抵达的地方，或许这一次我还能前往那里，如果我表现出昏迷的状态，不要终止实验。”
洛伦佐有些艰难地说道，不知名的液体随着血肉的增生也逐渐填满了驾驶室，整个人就像泡在羊水里一般。
听到这些梅林一愣，随后他发觉自己被洛伦佐耍了，对着通讯器大吼道。
“你可没和我说这些，我们得重新商议一下。”
“没时间商议了，它已经醒了！”
洛伦佐回绝道，增生的血肉连接了电极，并沿着它连接在洛伦佐的身体之上，洛伦佐已经感到了那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的身体延展了起来。
他试着呼吸，可吸入的却是那有些腥臭的液体，诡异的侵蚀在黑天使逐渐醒来的同时不断加重，仿佛群山般压迫在洛伦佐的身上。
纷乱的幻觉与回忆扑面而来，撞击着他的神经，带起尖锐的刺痛。
那恐怖的侵蚀降临了，通讯失灵便是最好的解释，同时安设在四周的盖革指数器也抵达临界值，无法测算侵蚀的强度。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如果这个情况不在数分钟内逆转，这侵蚀会扩散至整个实验场，到时候这已经是实验失败了。
安保小队也严阵以待，各种应急措施已就绪，虽然这实验召开的如此之快，但他们还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做足了准备。
其实谁也不清楚洛伦佐启动黑天使后会发生些什么，接下来是一片未知，是生是死，谁也不清楚。
时间一点点的推移，直到这漫长的某一刻里，赤红的指示灯一阵闪灭，转为了和谐的莹绿色。
“成……成功了？”
梅林也有些不敢相信，但很快逐渐下降的盖革指数证明了这一点，黑天使的对外的侵蚀正在趋于稳定，洛伦佐在逐步掌控这具甲胄。
“洛伦佐，你还醒着吗？”
侵蚀的干扰还在，梅林大声的对着黑天使喊道，可无人回应他，蒸汽引擎正常运转，铁羽随着妖魔的呼吸，起伏又落下，一切是如此的寂静，仿佛时间都停下了。
洛伦佐眼前的世界一片黑暗，所有的光都在迅速的消退，温暖的血肉一重重的将他包裹了起来，咬食着他的血肉，缓慢的与洛伦佐融合在了一起，越过粗糙的电极，直接以血肉操控起一切。
漫长的黑暗里，人类的感知都变得模糊了起来，一切是如此的久远，但又似乎只经过了数秒而已，就在思绪都将凝滞的时刻，黑暗里洛伦佐突然感到诡异的踏空感，下一刻身体被重力捕捉，用力的向下方坠去。
这是言语难以描述的感觉，似乎一切都在下坠、下坠、不停的下坠，朝着最下方那幽深的黑暗之中落去。
麻木的坠落中，清冽的水声打破了这漫长的寂静，下一刻嘈杂的声音全部在这一刻响起，累积了不知多久音律尽数奏起，紧接着一切都有了色彩。
洛伦佐模糊的看到了那暗蓝的世界，冰冷的海水灌进了他的喉咙，极致的低温令那麻木的精神清醒起来，悠远的低吟里他能目睹到在那暗蓝深处游戈的巨物，随后他明白了。
这不是下坠，这是上升，不断的上升，直到升至那最高处。
坚固的冰面在这一刻崩塌，翻腾的冰海里，洛伦佐如同溺水之人般，他用力的抓挠着四周的浮冰，艰难的求生过后，他湿漉漉的从冰海里爬了上来，熟悉的长椅就在不远处，他再一次置身于这诡异的【间隙】之中。
荒芜寂冷的世界，似乎所有的生命都在此刻消亡，只有难忍的寒冷永存。
“果然啊……果然是这样……”
每一次到来的体验都算不上好，可洛伦佐依旧很开心，他证明了自己的想法，利用原罪甲胄他能主动抵达【间隙】之中。
“梅丹佐！”
缓了一口气后，洛伦佐大声地吼道，声音在这荒凉的冰原上传递，一直延伸至世界的边缘，直到洛伦佐隐约的听见了自己的回音，可没有人回应自己。
莫名的恐慌在内心里升起，洛伦佐急促地喊道。
“华生？梅丹佐！”
他用尽全力地喊道，可什么回应都没有。
似乎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这荒凉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唯一的一个人。
洛伦佐步伐踉跄，失了魂般坐在了长椅之上，低垂着头，思考这一切。
“不对……不应该啊……”
按理说华生与梅丹佐都会存在这里，可现在谁都没有回应自己，难道说自己那个最糟的想法成真了？华生逃离了自己？可梅丹佐呢？作为最严固的保险，他不可能不提醒自己……
还是说梅丹佐也被腐化了？
是啊……梅丹佐已经死了，那只是一段残存的意识，游荡的幽魂而已，他又怎么可能抵御伪圣杯的侵蚀呢？
可……可为什么这一切发生的毫无声息呢？
洛伦佐紧张的看着四周，神情有些癫狂，他大声的对着这无人的冰原斥责着。
“还是说你一直都在？躲在某个冰层下面，偷偷的窥视着我，等待着我自我的怀疑？自我的崩溃？”
这是妖魔们常用的伎俩，就像当初在那恐怖谷中时，尚未遇见妖魔，猎魔人们便因自我的思绪而混乱恐惧。
洛伦佐死死的盯着这一切，随后笑了起来，他是猎魔人，也是侦探，既然无人回答，那么就亲自探寻。
努力回忆着之前与梅丹佐的一切谈话，回忆如潮水般涌起，将洛伦佐吞没。
“被动的联系，与主动的控制……”
洛伦佐似乎想到了什么，在他主动抵达【间隙】的那一次，梅丹佐就已经显露出了危险的一面，他想要和华生合作，他甚至为自己展现了那诡异的一切。
“难道说你放走了她吗？”
洛伦佐想不明白，在这纠深的矛盾之中，他猛然想到了什么，熟悉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
【有兴趣……回家看看吗？】
如果那时梅丹佐没有撒谎的话，那么自己似乎也可以做到……
可怕的想法在洛伦佐的脑海里升起，他之前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可如今这诡异的一切早已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有时候洛伦佐都会对自己感到迷茫。
自己究竟是冰冷的理智，还是疯狂抵达了极致，变成了看似理智的常态呢？
很多事情都是没有答案的，又或者说，只有自己能给予解释。
洛伦佐颤抖的伸出手，低语着。
“这是一个联系了我们所有人的精神世界……无形的纽带联系了我们所有人……”
【这是我们的间隙，由我们控制的世界。】
抬起的手轻轻的划下，洛伦佐在期待着什么，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了很多久他突然失态的笑了起来。
果然这些是虚假的，是华生的欺诈，是骗术。
洛伦佐这样想着，他所认知的世界并没有被打破，梅丹佐当时说的都是屁话，这个世界可不会因自己的意向而变化，洛伦佐的常识保住了，可同时他又有点奇怪的失落。
他在期待着什么改变，就像教士会偷偷的去赌场一样，人总会追逐危险，追逐那禁忌的快乐。
可就在这时，有微风荡起，它卷起地表的雪尘，逆涌起来，编织成数不清的幕布，洛伦佐看向他手臂划动的方向，到了如今他反而没有什么情绪上的剧烈波动，只是有些无奈地说道。
“不是吧……”
那是一道黑色的裂隙，跨越了维度与物质，将这荒凉的世界打开了一道通往外界的缝隙，而在那黑暗的缝隙之后，星空璀璨。
“这是你们的阴谋诡计吗？”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可就像之前一样，无人回应，这时他倒笑了起来。
他一步步的靠近那道裂隙，洛伦佐记得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样子，他也清晰的记得那些星轨的排布。
“回家吗？”
洛伦佐最后看了一眼这荒凉的冰原，接着头也不回的步入星空之中。
……
“洛伦佐！洛伦佐！”
梅林对着黑天使大吼，可至今没有人回应他，似乎洛伦佐在启动黑天使的那一刻便陷入了昏迷，他抵达了【间隙】。
这个该死的家伙一定程度上利用了梅林，对于接下来的一切梅林都充满了担忧，一旦黑天使疯起来，现有的这些安保力量完全不够看。
可就在这时，黑天使动了起来，那一直沉默的原罪甲胄动了起来，扭曲的双翼开始收拢，如同护盾般，一重重的将自己包裹了起来，收缩紧闭，再次变成了那黑卵的形态，但紧接着血肉开始从铁羽之下增生，它们肆意生长粘连起拘束器与四周的机械。
那是如蛛丝般缠绕覆盖的血肉，转瞬间便占据了半空中所有的一切。
梅林咽了咽口水，就连见多识广的炼金术师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但随即他感受到了。
准确说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涌动的侵蚀，如同海潮般，一波又一波的洗礼过每一个人，安插进城市里的大型盖革指数器全部收到了影响，而这影响还在继续，转瞬间便扩散至了整个旧敦灵，乃至整个英尔维格。
它并不强烈，甚至说许多普通人也只是感到短暂的恶心而已，但如梅林这样的知情者，他们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天啊……”
梅林已经开始后悔这次实验了，但黑天使的波动还没有停下，与其说是在污染，倒不如说它是在呼唤什么。
就像劳伦斯使用的那种炼金矩阵一般，黑天使在扩大侵蚀的范围，直到洛伦佐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也能抵达那里。
那重重山峰之后，遥远的神圣之都的下方，一切的起源之地。
静滞圣殿。

第六十一章 哀悼之剑
人类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究竟存在了多久？
洛伦佐有时总会思考些奇怪的问题，这就像他常说的“过度的思考”，去思索那些常人未曾想过的问题，最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也不得答案。
那么……人类究竟存在了多久呢？那应该是远比现在史书记录的还要久远的多，可如此漫长的岁月里，人类却未能留下任何足迹，唯有在近代的数千年里才留下了书写与记录。
所以，在此之前，在人类能书写记录之前，那未知黑暗的年代里人类在做些什么？
洛伦佐相信这一切不是凭空出现的，那么在此出现前，我们在做些什么？
或许这也是知识的诅咒吧，洛伦佐想到了，却终不得答案，而他也有着一种奇怪的预感，如果说人类有着一段未被记录的未知，那么这是否又与妖魔有关呢？
人类不是凭空出现在世界上的，妖魔也是如此，那么它们究竟是从何而来呢？
这些异常是何时入侵了常态的世界呢？
他的意识在飞逝，诡异的状态下，洛伦佐的思绪清晰了很多，越发的清晰里，他在这种难以形容的状态里，似乎窥见了那起因的一角。
或许……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呢？
洛伦佐想到了原因，紧接着思绪被用力的拉扯按压，疼痛撕扯着他的意识。他上一次进行【间隙】穿梭依靠的是华生，而这一次是他主动激发，这诡异的感觉几乎令他的意识昏厥。
可紧接着洛伦佐看到了，在一片未知的星空里，他在璀璨的光点间行进，它们泛着七彩的颜色，绚烂无比……那是一个又一个的【间隙】。
黑天使形成了一个放大【间隙】穿梭的炼金矩阵，范围越过了整个英尔维格的领土，一直延伸至海的另一边，于是令洛伦佐的意识瞬息间跨越了千万距离，抵达了那起源之地。
所有的光点都在加速，它们在急速里延伸成炫目的光轨，最后包裹住洛伦佐，轰鸣的寂静里一片黑暗，在缓慢的升腾里黑暗的世界逐渐明亮了起来，被添加上了灰蓝的色彩。
猎魔人的驻地，秘血的起源之所。
沉寂的圣殿里，模糊的虚影站在阴暗的角落里，他有些呆滞的看着这个破败的宫殿，身体一动不动，仿佛僵死了一般。
有时候生活的惊喜来的就是这么快，令人措手不及，只是存在于预想中的情景，可就这么突然的降临在了眼前，所有的情绪都被打断，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虚影试着移动，从他人的角度来看，虚影似乎根本不存在，仿佛幽魂一样，可如今这幽魂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他既兴奋又悲伤，愤怒得想怒吼，可又垂下头无声的哀悼。
洛伦佐确实是个幽魂，一个从圣临之夜中幸存下来的孤魂野鬼，他本该死掉的，但却一直活到了现在，过往的一切都在那一夜的大火里燃烧殆尽，只剩下他对着这片残垣断壁追忆一切。
“好……久不见啊……”
他低声念叨着，却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般。
洛伦佐已经没有心情去思考其他了，他甚至没有思考自己正处于一个什么状态，如果他还有着血肉之躯，恐怕他现在已经泪流满面了……他很久没哭过了。
幽魂就这样一点点的前进，踩过碎石与阶梯。
……
在安东尼前往英尔维格后，整个圣纳洛大教堂内似乎只剩下了新教皇一个人，这里是如此的安静与肃穆，在他的残酷杀戮后，鲜血的洗礼之中，福音教会似乎又回到了那崇尚信仰的年代。
天国之门缓缓的闭合，昏暗里升降梯开始下降，朝着静滞圣殿坠去。
每到这时，这位新教皇才能显得轻松些，在这名为天国之门的垂直竖井里，这里既不属于天国，也不属于地狱，这是无人知晓的缝隙，只有在这里他才能避开那些窥视之物，摘下了铁白的面具，点起一根香烟。
时间过的很快，一根烟的燃尽后，升降梯也抵达了底部，大门缓缓开启，将静滞圣殿展露在了眼前。
由于《启示录》的丢失，静滞圣殿里很多部门都无法重启，加上大部分猎魔人被派往了旧敦灵，这里驻守的人员少的可怜，甚至说无人看守。
这里确实不需要人看守，这里曾经是猎魔教团的核心所在，可如今这里什么也不剩了，有的只是荒凉的一片，留给后人回忆曾经辉煌的那一切。
虽然掌管着福音教会，可对于这位新教皇，大家也是知之甚少，他是如此的神秘，真正的面容藏在面具之后，很少离开圣纳洛大教堂，甚至说很少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那些臣服的枢机卿总是找不到他，殊不知这位新教皇没事就喜欢回到这里，静滞圣殿。
这里已经是一处破败之地，虽然在后来的修建下褪去了些许的破败，但依旧难以复原最初时的辉煌。
这里曾经或许极为重要，可如今也只不过是猎魔教团的墓碑而已。
新教皇一路沉默，沿着熟悉的道路走到了尽头，推开沉重的大门，门后传来清冽的花香。
那是一片花海，纯白的花朵在这地下的世界里盛开，微微摇曳，如同被风吹起波涛的海洋。
谁也不清楚这里是什么时候建立起来的，至少在部分知情者的记忆里，冷酷的静滞圣殿里可不存在这种温暖的地方。
上方投下暖白的光，一片纯白的迷离，无法看清它的原貌。
“冕下。”
守墓人走了过来，他已经习惯了新教皇的频繁造访，也习惯了自己的这个新工作，守个墓而已，总比出去打打杀杀要强太多了。
新教皇没有回应，只是缓缓的行走在花海里，似乎只有在这里，才能令他那躁动的心微微平静下来。
一切都很安静，随着花海的涌动，能看到那些竖起的墓碑，可惜上面没有名字，只是一个又一个的编号，已经被人遗忘的编号。
布满锈迹的剑刃插立在墓碑旁，一把又一把，诉说着无人知晓的过去。
“冕下，心枢之网还在饥饿……我们……”
过了很久，守墓人有些忍不住的问道，可刚问完他便有些后悔。
那钢铁的面具缓缓转了过来，漆黑的空洞下他能感受到那双无神的眼睛在审视着自己，仿佛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他们已经做出了最后的贡献了，秘血已经被抽干，缚银之栓也被熔化，铸就成新的钉剑……就让那些血肉就此安息吧。”
声音毫无波动，仿佛是机器的转述。
“而且，你应保持悲伤，孩子，正因他们的死去，世界才没有被疯狂侵占。”
新教皇望着这片花海，声音不带任何的情感，如同雕塑般伫立着。
守墓人不敢再多言什么，他谨慎的向后退去。
他也算是活得很久，也曾服侍过很多大人物，可这位新教皇与他们都不同，很不同，他浑身都透露着矛盾与未知。
不要对武器投入过多的情感。
每个知晓猎魔人存在的家伙，都清楚这么一句话，所以猎魔人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他们没有过去与未来，只有不断厮杀的现在。
这位铁血的教皇能毫不犹豫的杀死那些权贵，血腥的镇压所有的反对者，可却对这些早已逝去之人心怀怜悯，甚至说是敬畏。
守墓人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他也不敢去猜，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件好事，有时他觉得当他们这些人知晓妖魔的存在时，便已经被某个未知的存在降下了诅咒。
它诅咒着所有的知情者，使他们一生都在与黑暗抗争且徒劳无功，而它身居高处，嘲笑着妄图改变这一切的凡人们。
新教皇走到熟悉的位置坐下，他背对着守墓人摘下了面具，放在一旁的墓碑上，继续着他那漫长的哀悼。
一切都似乎凝固了起来，就像被拍下的照片，所有的事物都停滞在了这一瞬，直到有离家的孩子终于回到了这里，他茫然的看着这一切，他不曾记得静滞圣殿里还有着这样的地方，也不曾见过这些陌生人。
幽魂缓缓前进，踩过了潮湿的泥土与花瓣，一切对于他而言是如此的陌生，直到他看到了那跪坐在花海里的男人。
“这里……怎么回事？”
洛伦佐显然不清楚现在的状况，难忍的悲伤过后他才发觉他现在的处境，他回到了静滞圣殿，以一种奇妙的状态。
可能这真的是某种“幽魂”的状态，洛伦佐伸出手试图去触碰物体，可什么都摸不到，也没有人能看到他，他所发出的声音也无法传播，仿佛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离了开来。
洛伦佐毕竟是个侦探，虽然在破案时他更多依靠的是枪与剑，但现在是个很好的动脑机会，他发现了这个状态下的异常，不禁想起了劳伦斯的一切。
劳伦斯能以【间隙】穿梭侵占别人，从而控制另一个人，是否说洛伦佐也处于这个状态，只是他一直没有触碰到活物，引发侵占。
他警惕的靠向花海，可就在这时声音响起。
“是……你们？”
洛伦佐的行动停住了，他有些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如果没错的话这里只有两个人……以及他这个幽魂，那么这个男人现在是在对谁说话？
心完全悬了起来，洛伦佐离开福音教会太久了，久到教皇都换任，猎魔教团都解散又重建了，这其中一定有着更多的变化，只是他还不清楚。
守墓人也不清楚怎么回事，他观察不到洛伦佐，根本不清楚这位新教皇又在发什么疯，可现在的他浑然不知危险的降临。
洛伦佐想弄清楚这一切，以幽魂的状态他无法对现实做出更改，他警惕的靠向守墓人，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里升起，这正是验证这个诡异状态最好的机会。
他伸出手缓慢的按在守墓人的后背上，就在相接触的那一刻，虚幻的身体在瞬间溃散，数不清的记忆与情绪撞击在洛伦佐的心神之上，痛苦与疯狂并存，一切是如此的漫长，直到意志被撕碎后重新拼凑在一起，世界逐渐明亮了起来。
洛伦佐双手按压在大地之上，触感柔软潮湿，他先是发愣，随后缓缓的抬起双手，狂喜与畏惧并升。
他……做到了，如劳伦斯的行径一般，以【间隙】穿梭的方式控制了另一个躯体，在相隔如此遥远的距离之下，干涉静滞圣殿内的一切。
洛伦佐还来不及体验这一切，那花海里的男人站了起来，他捡起面具戴上，慢慢的转过身来，看着洛伦佐……或者说守墓人。
“果然是你们……”他说道。
洛伦佐还有些不明白，他不是守墓人，对于男人说的话，他根本不明白，可紧接着他看清那白光下的面具，那一身圣洁的衣袍。
“教……皇。”
洛伦佐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是教皇，可随即这位新教皇捡起了那些插在墓碑旁的钉剑，破空之音响起，随即一把钉剑插在了洛伦佐的眼前。
“我以为你们不会再来了，结果还是害怕了，对吗？”
教皇问道。
他握着生锈的钉剑，缓缓逼近，随着他的靠近那些纯白的花朵也尽数枯萎，它们衰败死去，露出黑色的大地与荒凉的墓碑。
已经没有给洛伦佐思考的时间了，他根本不清楚怎么回事，他是怎么暴露的，以及这位新教皇所说的“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洛伦佐本能的捡起了眼前的钉剑，危机感令他做出了防备，可在与新教皇对视的那一刻，他的心脏都仿佛停滞了跳动。
在那钢铁的面具之下，漆黑的眼眶里燃起了炽白的焰火，它愈燃愈烈，直到炽热的火将那斑斑锈迹都洗礼褪去。
秘血久违的沸腾了起来，塞尼&#183;洛泰尔架起钉剑，剑尖指着洛伦佐，微微低垂，这是熟悉的架势，洛伦佐不会忘记的架势。
“我不会放弃的，诸位，无论你们来杀我几次，都是如此。”
他说道，随后携着雷霆与焰火而至，寒芒落下，下达神罚的指令。

第六十二章 谜团重重
耳边是铁与气切割，发出尖锐的鸣叫，仿佛万千的针，猛扎着洛伦佐的耳膜，简单的挥舞却带来强大的压力，胸口被压得死死的，难以喘过气来。
眼前的视野被升腾的净焰完全覆盖，汹涌的炽白之火呼啸而至，此刻洛伦佐的思绪也是一片空白，他刚刚得知了【间隙】的诡异之处，接着便迎来了教皇的猛击，可超出这一切的是教皇的身份。
洛伦佐不会认错的，他绝对不会认错的，面具下那燃烧的眼眸近在咫尺，他是猎魔人。
新教皇是位猎魔人！塞尼&#183;洛泰尔是猎魔人！
这怎么可能？
洛伦佐当然知晓福音教会对于猎魔人的警惕，劳伦斯教长能抵达那个高度已经是一种奇迹，而眼前的新教皇又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做到的，在圣临之夜后福音教会内部又发生了些什么？
他有着太多太多的疑问了，可没有人给他答案，洛伦佐熟练的架起钉剑，在那圣洁的焰火下，他居然反抗的心思都没有，只能用力的后撤，却被追击而来的剑光斩伤。
锈迹斑斑的钉剑上燃烧着沸腾的火，带着炽热的温度在洛伦佐……或者说守墓人的身体上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高温直接烧伤的伤口，剧烈的痛楚中并没有多少鲜血涌出。
洛伦佐步伐踉跄，或许是自己侵占这具躯体的原因，洛伦佐操控起来极为吃力，意识与躯体之间的同步率没能跟上。
可不等他稍适喘息，剑刃荡起飓风，呼啸的火浪带着无数纷飞的花瓣，在刺目的光芒里，钉剑用力斩下。
这是场无人知晓的剑斗，在这猎魔人的墓地之中。
洛伦佐用力的向一侧躲去，在这危急时刻，他的意识在逐步掌控住守墓人的躯体，而在这个过程里，混乱的记忆也在扑面而来，同时有疯狂的声音响起。
【滚出去！滚出去！】
有人在洛伦佐的耳边大喊，他疯狂至极，用尽全力。
守墓人在哀鸣，在嚎叫，洛伦佐对这一切是如此的生疏，那被侵占的意识在这绝境之地开始反扑。
守墓人的记忆，守墓人的声音，守墓人的言行，所有的一切都在冲击着这位入侵者，试图将他从自己的脑海里赶出。
洛伦佐的思绪一片混乱，眼前有来自教皇的致命剑击，脑海里则是不断翻腾的咒骂反抗。
这……这就是劳伦斯时长经历的那些吗？如此诡异禁忌的力量。
每一份力量都有着应当承担的代价，洛伦佐难以想象劳伦斯是怎么掌控的这一切。
洛伦佐干脆放弃了反抗，他直接踉跄的跑了起来，视野因守墓人的干扰而迷离混乱，眼前的花海都带起了一叠叠的重影，这感觉就像致幻剂注射过多一样。
可下一刻他用力的挥起手中的剑刃，这钉剑的剑刃上布满豁口，带着陈旧的味道，似乎在经历了某次战斗后，它便再也没有被人保养过般。
但就是这样的武器，却是洛伦佐目前唯一能用的了，守墓人显然不是什么猎魔人，他在操控的是一具真正的凡人之躯，而与其厮杀的是这未知的铁之教皇。
本能的挥剑，挡住了那来自身后的剑击，但只是这相撞击的一瞬间，洛伦佐只感觉从剑柄之上传来的深沉巨力，随后整个手臂被震麻，好在洛伦佐咬牙还是死死的握紧了剑刃，可紧接着金属的碎裂声响起，老朽的钉剑应声折断。
冲力带着洛伦佐直接倒撞了出去，在花海里推进了数米才缓缓停下，潮湿的土壤被翻开，他伤痕累累的躺在其中。
新教皇没有继续追击，他握着燃烧的钉剑，冰冷的面具遮住了他的面容，他似乎有些疑惑，停步在原地，没有贸然前进。
他确实有些疑惑，因为眼前这个家伙和之前的“那种东西”有些不同，它似乎太弱了，甚至说有些生疏，虽然只是交手了数秒，可他能感受到，他就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他似乎并不懂这力量该如何应用。
这很奇怪，新教皇的感觉愈发奇怪了起来，但心里的警惕不会让他放松，不会放过任何一个。
缓缓的靠近着，而这时洛伦佐怒骂道。
“安静！”
他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拄着断剑，呵斥着那反抗的意识。
守墓人的意识抓挠着洛伦佐，却被他残忍的切割撕碎，愤怒之下一点点的毁灭，鲜血从眼角流下，直到可怕的侵蚀从其中释放，不断的腐化折磨，令那求生的声音不断衰弱，直至消失。
洛伦佐慢慢的站了起来，死亡的威胁下，他成功的压制了那弱小的意识，手拂过花海，从其中拿起了一把新的钉剑，虽然依旧是锈迹斑斑的样子，但它至少是完整的。
他摆出了与新教皇同样的架势，这是猎魔人都会的架势，博洛尼亚剑术的起手式。
深呼吸，努力的压制着身上的痛苦与疲惫，令那躁动的心脏重新平稳起来，正如新教皇想的那样，洛伦佐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对于【间隙】的应用他根本不清楚，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摸索中。
说实在，洛伦佐现在可真的有些想念华生了，虽然这是头不可知的魔鬼，可华生说的很多，她从未害过洛伦佐，只是她给予洛伦佐的抉择，而抉择的结果令洛伦佐步入万劫不复。
这个魔鬼还是蛮靠谱的，如果自己现在跪下亲吻她的脚面，说不定有着伪圣杯加持的自己，能直接干翻眼前这位新教皇。
不过洛伦佐也清楚，华生不会回应自己的呼唤，这个怪异的存在一定在暗中谋划着什么，他也明白，虽然说起来有些扯，但洛伦佐还是有些看重尊严这种东西，亲吻脚面这种事，他可做不出来。
庞大的压力下，洛伦佐的思绪止不住的发散了起来，凡人的躯体显然有些难以承受他，守墓人的身体微微摇晃，但最后还是稳稳的站住了，握紧手中钉剑指向身前的新教皇。
洛伦佐在想自己死在了这里会如何？毕竟现在自己是一种幽魂的状态，凡铁应该杀不死自己这样的幽魂，对吧？
可万一呢？万一自己的意识就湮灭在了这里会如何？黑天使中的本体会不会就像植物人一样失去了生机，只能永远的躺在病床上了？
洛伦佐想不清楚，对于这份力量，没有导师为他指引，他只能一个人的摸索试探。
在新教皇的眼里，守墓人突然笑了起来，吐了一口血，擦了擦被污血遮蔽的眼睛，战意十足。
不，或许死亡只是遣返呢？
洛伦佐也觉得自己这次回家有点鲁莽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返回黑天使之中，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旧敦灵距离七丘之所可不是一般的远。
当然，这些都是有机会验证的，只要洛伦佐一个失误，他就会被这位新教皇一剑斩杀，不过在被斩杀前，洛伦佐要尽全力去试探这位新教皇。
他是一位猎魔人，一位不知派系、不知身份的猎魔人，甚至说他可能早已被妖魔腐化，整个福音教会如今也只是一个谎言而已。
“来啊？”
洛伦佐挑衅道。
新教皇没有言语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有点看不懂今天这位来客了，它们通常很沉默，从不对自己的任何话语做出回应，只是单纯的执行着刺杀的行动。
“你……有点特殊。”他说道。
“当然了。”
洛伦佐指的是他身负的伪圣杯，至今洛伦佐也不清楚这个东西究竟能做出些什么，又一个未解之谜。
不过闲聊到此结束了，话音刚落的瞬息，新教皇动了起来，纯白的长袍荡起焰火，如同炽目的纯白雷霆，他是如此的迅猛，转眼前降临在了洛伦佐眼前。
那是如同群山般的压力，虽然接触的时间如此短暂，但洛伦佐能感受到，他远比劳伦斯年轻，远比劳伦斯有力。
并非常理上的力量，而是一种欲望，人类都是被欲望驱使着，越是贪婪的欲望，人类越是能熊熊燃烧，而他如烈日一样。
没有任何犹豫的时刻，洛伦佐猛的低身，躲过了横扫而来的剑刃，随着它的掠过，尖锐的蜂鸣填满了洛伦佐的听力。
这不是洛伦佐能招架的剑击，至少以守墓人这凡人之躯做不到，如果洛伦佐不躲闪，而是如之前那样硬接，这一次可能斩断的不仅仅是钉剑，还有洛伦佐的骨骼与血肉，在那猛烈的弧度下尽数碎裂。
一击未中紧接着啸风再起，猎魔人反应远比凡人之躯更加迅速，洛伦佐只能在这致命的夹缝里寻找反击的机会。
他已经不指望自己能从这位新教皇的手中逃掉了，凡人的躯体现在就是最大的累赘，洛伦佐即使命中新教皇再多次，以秘血的强度他也能愈合过来，而自己只要承受一次，守墓人这脆弱的躯体便会死去。
洛伦佐不清楚被斩杀后幽魂状态的自己会发生什么，但他至少要在那之前获得更多的情报，新教皇权能的情报。
凡人之躯不退反进，在这致命的剑击里，洛伦佐猛的向前挺进，直刺起手中的钉剑，这招式在新教皇的眼里是如此的熟悉，每个猎魔人都会的剑技。
如果他不作出反应，这一击会越过他的防御，直接命中他的胸口，在凡人的战争里，这一击能直接夺取敌人的性命，可他不是凡人，他体内涌动着秘血。
新教皇根本不想躲避，钉剑斩下直接切开了守墓人大半的躯体，沿着肩膀将整个手臂切下，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散落在那些纯白的花朵之上，猩红点缀着一切。
剧烈的痛楚直接传递至了洛伦佐的意识之中，他与这躯体感同身受，不过毕竟也是猎魔人出身，洛伦佐对于疼痛的忍耐力远超常人，即使是这样也未能改变他剑刃的走向。
钉剑直直的刺向新教皇，这一次就像幼童无力的捶打，即使命中也造成不了分毫的伤害，而且那落下的剑刃已经再次抬起，钉剑掀起炽热的火幕，它卷起那些纷飞的花瓣，在飘落中散作灰色的灰烬落下。
这一次是斜劈，由上而下，这将斩落守墓人的头颅，甚至说能沿着他的脖颈，一剑将其斩成两半。
可洛伦佐不在意，在那有些僵硬的脸上，流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他已经靠得够近了。
意识对于躯体的掌控突然衰弱了起来，同步开始失率，就像一台运转的机器，各个单元逐一下线，洛伦佐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但同时诡异的虚影如同升腾的灵魂般从那血肉之躯上脱出。
新教皇看得到，那有些扭曲难以辨认的幽魂，虽然模糊但他能看得到，如同那从黑童话里走出的那无法形容的邪异。
洛伦佐很冷静，又说他早就疯了，只是疯得太久，反而像起个正常人一样。
这次返家之旅给了他太多的惊喜，多到他有些想不过来了，已经没时间考虑后果了，于是他做出了个疯狂的决定。
为何不尝试侵占新教皇的躯体呢？
虚幻的幽魂冲出了肉体的束缚，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新教皇无处可躲，洛伦佐就要成功了，手轻轻的触碰在了他的身体之上，紧接着轻而易举的穿过。
洛伦佐成功了？
来不及思考，新教皇的躯体便在空气中诡异的溃散开，如同虚幻的残阳，熔化的蜡油，伴随着升起的花瓣，模糊在了视线之中。
“抓住你了……”
冰冷的声音响起。
洛伦佐猛的转过头，入目的却是那钢铁的面具，在那幽深的漆黑里，燃起的烈火仿佛直接贯穿了维度的束缚，炽热灼烧着他的灵魂，无尽的痛苦之中，洛伦佐在那白芒里看到了什么。
一瞬间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洛伦佐目光有些茫然，而在这时新教皇也缓缓的伸出了手，他知道自己触碰不到洛伦佐，意志是不能被凡铁杀死的，但它可以被更好的意志所取代。
混乱扭曲的地狱在洛伦佐的眼前展现，疯狂的幻境折磨着迷途的灵魂。

第六十三章 屹立
明明是幽魂状态，可各种感官的感知在一瞬间被放大，这不是弗洛伦德药剂注射后的那种“清醒”，反而是一种真实的迷乱，以最全面的姿态去感受那种疯狂。
整个世界似乎都失去了光芒，陷入这无光的世界，灰蒙蒙的影子里洛伦佐能看到那些庞大的剪影，邪魅的呓语与狂躁的呢喃在耳边不断的响起，声音由远而近，环绕着洛伦佐，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亡灵在对他诉说着那黑暗里的邪异。
他能感觉得到，有粘稠之物正缠绕着他，背部传来尖锐的刺痛，嘴里泛起陈旧的铁锈味……那是鲜血。
现存的幽魂与旧敦灵地下的实体，在这未知的力量下，两者的感知开始错乱交流，陷入崩溃的边缘。
压力徒增，身体的机能发出警报，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远在那旧敦灵的地下，黑天使闪烁着红光，延伸的电极从扭曲的血肉与机械里伸出，它们被事先安置在洛伦佐的身上，而现在梅林能通过它观察洛伦佐的状况。
所有的指数都在上升，在黑天使进入这诡异的状态后，那侵蚀的波动变得并不强烈，几乎低微得无法感知，这种程度根本不能侵蚀他人，但却足以将一抹白色染上些许的灰，种下来往的信标。
可这和现在都无关，梅林很清楚这种强度的侵蚀根本造不成这种现象，洛伦佐一定是在经历些什么。
梦魇还在继续，一切发生的是如此之快，又是如此的漫长，那双燃烧的眼眸死死的凝视着虚幻的影子，他被新教皇锁定，便再无逃离的机会，乃至身心都被拖进那恐怖的地狱之中。
其实有一个误区，是洛伦佐一直没有重视过的。
他是猎魔人，身怀秘血的狩魔之人，洛伦佐拿起钉剑的那一刻，他的所面对的首要敌人是妖魔，而不是其他猎魔人。
洛伦佐知晓……或者说知晓一部分猎魔人的权能，但在圣临之夜前，他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与其他猎魔人生死搏斗过，自然也无法知晓那些权能真正的力量。
这就像书本上的知识与实际的实践一样，梅丹佐的权能是予以甲胄，可在猎魔人的应有下，这增生的硬质还能覆盖在武器之上，在交战中溃散，替换假身等等。
说到底权能也只是一个作战的工具而已，真正的强与弱需要看它的使用者，尚达俸仅仅能预知数秒后的未来，但这却能令劳伦斯立于不败之地，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则能令赫尔克里掌控起庞大的信息帝国。
能以猎魔人之身，成为福音教会的新教皇，塞尼&#183;洛泰尔对于权能的应有远超洛伦佐的想象。
可怕的侵蚀从他的体内释放，随着秘血的升腾他也开始趋近于妖魔之势。
对于这幽魂的状态，准确说【间隙】之谜，新教皇看起来知道的远比洛伦佐多，甚至从他们之前那短暂的谈话来看，他已经不止一次的与这样幽魂的敌人交手了。
“我不会放弃的，绝对不会……”
新教皇说着洛伦佐听不懂的话，再度靠近。
凡铁是杀不死幽魂的，但他显然知道的更多，多到清楚该如何对抗幽魂的自己。
混乱的疯狂里，洛伦佐难以做出反抗，尚有清醒的意识则在迅速思考着现状与所知的情报。
古老的呢喃声里，更为寒彻的真相显露。
洛伦佐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那片荒凉的冰原之中，冰层被干枯的手掌撕挠敲击，一个又一个虚幻的影子从那暗蓝深邃的海底爬出，它们缓缓的站立起来，与洛伦佐一起凝视着这充满未知与谜团的世界。
自己不是唯一。
从新教皇的话可以得出，洛伦佐不是唯一的幽魂，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的幽魂……能操控【间隙】之人，而它们……想杀了新教皇。
这是个灰蒙蒙的世界，人类蜷缩在被迷雾包围的海岛之上，大家拥抱在一起，汲取着仅有的温暖，从不去看那岛外的世界，忽视那片暗流涌动的海洋，无视那些仿佛活物般的迷雾们。
这样就好，无知的活着，与那禁忌的知识隔绝，活在自我阉割的世界里。
可直到有一天，一个疯子举起了火把扬起了风帆，他向着那未知的海域扬帆起航。
于是所有的故事都开始了。
极度的痛苦里，洛伦佐反而狂笑了起来，模糊的虚影缓缓的抬起头，似乎新教皇也没想到洛伦佐能缓过来，他狰狞可怖，只可惜没人能看到。
更近了，更近了，洛伦佐与那未知更近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来……试一试啊！”
洛伦佐怒吼着，在扭曲的幻象里向前往挥出重拳，他无法在物理层面干涉，但他能入侵新教皇，能在那精神的世界里继续作战。
他就要做到了，虚幻的野兽向着新教皇发起猛攻，无视那些痛苦与折磨，一切都将迎来最终的答案，可就在这一刻，一只手抓住了洛伦佐。
“你该回去了。”
男人说道。
怒火在一瞬间被浇灭，就连新教皇也愣住了，他虽然无法看见，但他能感知到，对于这些邪异的灵敏，如同黑夜里的炬火。
洛伦佐则缓缓的转过头，可还未等他看清一切，那维系已久的联系被中断，从旧敦灵延伸至静滞圣殿的线被切断了，跨越千里的行进被再次遣返，虚幻的身影在瞬间溃散，消逝在了空气中，仿佛洛伦佐从未来过一样。
平静只维持了一小会，新教皇缓缓的提起剑刃，警惕地看着眼前那一片虚无，眼中的烈火燃烧，如同镶嵌进的白昼。
“塞尼&#183;洛泰尔……这是你的新名字吗？还不错。”
男人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对于【间隙】的应用他远比洛伦佐熟练。
“你是谁？”
这个人认识自己？至少是过去的自己。
新教皇冷静地发问道，他已经清楚的发现今天这批访客的不同，与那些想要杀死自己的东西不一样，它们反而像是误入洞穴的野兔，虽然这些野兔都极为致命。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说起了别的。
“那些不洁的守门之人还在，要小心，毕竟你作为教皇，可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他带着温和的笑意，说完，虚幻的影子一瞬间也如同洛伦佐一般溃散在了空气里，荡起的花瓣也归于静滞，陷入长眠。
……
意识几乎昏厥了过去，难以忍受的刺痛之中洛伦佐听到了模糊的声音。
“洛伦佐！洛伦佐！”
似乎有人在喊他，声音听起来极为模糊，一切是如此的疲惫，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科克街121A。
那个洛伦佐可以暂且休息的小窝，有时他会睡上一整天，凡露徳夫人会一边猛砸着门，一边喊他，这就像困倦的睡意一样，直到那声音越来越响亮，扭曲的血肉与粘液里，洛伦佐缓缓睁开了眼。
“洛伦佐！”
梅林大声地喊道。
他正趴在梯子上，手中还操着一把铁锤，一边呼喊的同时，一边猛砸着黑天使胸前的板甲。
谁也想不到瘦骨如柴的他，还能挥动如此重物，老东西神色悲怆极了，就像死了亲人一样。
其余人也在帮忙，大家用力的抬着机械臂，试图把它吊起，上面还耀着火花。
“梅……林。”
有些虚弱的声音响起，这令那即将落下的铁锤僵住，梅林看了看眼前这扭曲邪异的甲胄，紧接着对甲胄内的人喊道。
“你清醒过来了？”
梅林问道，洛伦佐昏迷的时间并不长，但就在这点时间里，梅林的思想斗争已经来了好几回，虽然对于真理有着病态的痴狂，可洛伦佐这还没碰到真理的大门便陷入昏迷，属实令他感到抓狂，好在最后他清醒了过来。
“我……”
脑海里一阵刺痛，每一次都是，这似乎是穿梭【间隙】的后遗症，而且这么看来穿梭【间隙】时，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正如劳伦斯那样。
可突然金属之间摩擦的噪音响起，那如同丝线般的猩红血肉逐一崩断，与其同时那收拢的铁羽也在缓缓展开。
实际上那并不是什么羽翼，那是沿着黑天使手臂延伸出的铁刃，只不过展开时如同羽翼一般。
它们细密的生长在那血肉之上，一直延伸到腋下，随即转入双肩，令那铁羽进一步的扩大。
锋利的边缘将那些固定的血肉与机械轻易切断，梅林还没来得及爬下梯子，黑天使失去了所有的禁锢，从半空中坠落。
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再一次悬了起来，梅林胡乱的挥手，终于在自由落体前抓住一条垂下的铁链，荡到了一旁的机械臂上。
虽然是个科研人员，但用梅林的话说，他的身手其实还可以，毕竟在以前炼金术师互相争夺真理，比起科研上追赶对手，直接一剑斩了他，反而更为迅速。
先别评断这些脑子有问题的炼金术师，武器就绪，科研人员撤入掩体内，外围站满了准备英勇就义的安保小队，洛伦佐的危机刚刚结束，而对他们而言，危机才刚刚开始。
从他们的视角来看，黑天使刚刚进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侵蚀范围广得难以估测，紧接着昏迷的洛伦佐便醒了过来，那么此刻的他是敌是友？
烟尘散去，漆黑的铁羽之下，黑天使半跪在地上，如同受伤的武士，同时略显痛苦的声音响起。
“好……好疼啊……你做了什么？”
脑海里的痛苦与肉体的痛苦全部涌现，洛伦佐不是一个轻易喊疼的，但此刻也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
“苏醒措施，毕竟根据我们的数据，在原罪甲胄内昏迷后，你便会被妖魔的血肉吞噬，醒来你可能会变得不人不鬼，醒不过来，你可能就会驾驭黑天使砍穿永动之泵。”
梅林站在高处的机械臂上，他背对着探照灯，居高临下。
“我们先是启用了甲胄内部的紧急系统，虽然它在启动后的数秒内就被增生的血肉所损坏下线，但我们成功的将大剂量的弗洛伦德药剂注射进了你的体内，同时还对甲胄进行了通电。”
“通电？”
甲胄内洛伦佐用力的咳嗽了起来，每一次他都能感到自己在吐血。
“电流能有效的抑制肌肉活动，虽然比较原始，但很有效……嗯……当然也有一定的致死性，可反正也是对妖魔，不必那么温柔，对吧。”
梅林高高在上，对着洛伦佐喊道，两者之间的距离确实有些远，只有这样才能令他听到。
“可我还在里头！”
洛伦佐忍不住地喊道，撕心裂肺的痛苦从躯体上传来，或许他还没等被新教皇砍死，就先被这些人玩死了。
“这可是混有圣杯血肉的原罪甲胄，怎么认真对待都不为过，而且你还是猎魔人，不是吗？总比我们这种凡人强很多。”
梅林继续说着，“而且甲胄内部，驾驶员的部分是有着绝缘隔层的，当通电时它便会被启动，虽然说不能保证你百分百安全，可至少风险不是那么大。”
“可我还是被电到了！”
洛伦佐怒骂着。
“对对对，因为那个隔膜层在启动前便被血肉覆盖了，黑天使就这样，或许是混有圣杯血肉的原因，它的活性要比其他的原罪甲胄高出不少，经常覆盖机械部分，有时候我都无法判断它究竟算是原罪甲胄，还是一个可以装人的妖魔了。”
梅林一反严肃，随意的和洛伦佐闲聊着。
“洛伦佐你还行吗？能站起来吗？”
洛伦佐根本懒得理他，努力的去看着有光的地方，钢铁的缝隙还没有被血肉覆盖，他能看外界。
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一切遵从着本能，洛伦佐试着从地上爬起来，可他没有想过他此刻是在甲胄内，被一堆粘稠的血肉包裹，他只是在想着站起来这件事，同时身体跟着行动。
“看你这么惨，事后我请你吃饭如何？就点那个……仰望星空派如何？”
梅林那该死的声音传了过来，洛伦佐听着他的话，想起了那几个见鬼的鱼头，忍不住地骂道。
“别废话了好吗？”
“你觉得我是喜欢讲废话的人吗？”
梅林回答道，他背对着光，身影漆黑一片。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你在苏醒后依旧保持着理智，能与人类正常交流，具有逻辑性，且能控制身体，盖革指数也趋于稳定。”
梅林根本没有看他，他只是自顾自的说着闲话，站在机械臂上为手中的笔记记录数据，而这些也都不是废话，他只是从一个最简单的角度来测试洛伦佐的理智程度。
他缓缓的抬起了头，僵硬的脸庞上，那双不知空洞多久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些许的光，他收起了笔记，鼓起了掌。
“恭喜你，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看起来你成功了。”
血肉随着呼吸起伏，铁羽轻微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低沉轰鸣从胸膛处传来，暗红的光芒里蒸汽引擎持续运转，洛伦佐慢慢的站了起来。
黑天使被穹光笼罩，屹立在大地之上。

第六十四章 活物
“身体各项指数趋于正常，盖革计数器稳定，血肉没有持续扩张迹象，驾驶员意识清醒……”
白袍上刻画着噬尾之蛇，数不清的人围绕着黑天使来回走动。
洛伦佐来不及享受成功的喜悦，在意识到洛伦佐能掌控黑天使后，那些躲进掩体后的科研人员便都走了出来，拿着各式的类似探测器的东西，在洛伦佐的身上乱怼，同时记录着各项数据。
“你是一个奇迹，洛伦佐。”
机械臂缓缓下降，梅林抓紧一旁的凸起，出现在黑天使的上方。
“之前的试驾者都死了，直接被血肉吞噬分解，就仿佛这个甲胄有着自我的意识般，杀死那些人，以他们为养料……可能是你身上也有着圣杯血肉的原因，它或许把你视为了同类。”
“被妖魔认作同类可不是什么好事。”
低沉的声音从板甲之后响起，洛伦佐可不喜欢现在的情况。
“压力正常，看起来侵蚀的强度并没有因它的苏醒而加强，又或者说，我是它的同类，有一定的抗性，”洛伦佐按着梅林的思路去解释他现在的感觉，“我觉得身体有些痒痒的……我握不到那些操作杆之类的东西，我记得原罪甲胄有些功能是依靠它们，对吧？”
洛伦佐驾驶原罪甲胄的经验并不多，他记得在读武器师的操作手册时，记得部分的操作方式。
原罪甲胄本质上就是与机械融合的妖魔，而人类的意志要取代它的大脑，来支配这邪异的躯体。
这是一具巨大且沉重的铠甲，主要动力是依靠蒸汽引擎与妖魔血肉自身的力量，驾驶者在进入后会被刺入的神经电极与妖魔的神经联系起来，将两个生命的力量联系起来，以达到用人类的意识去操控妖魔。
因此驾驶甲胄是种极具风险的工作，联系的过程中意识毫无保留的暴露在妖魔面前，常人坚持不了多久便会被侵蚀，唯有经过特化的骑士们才有一定能力坚持下来。
所以操控甲胄并不是个什么技术活，当你的意识联系上了那妖魔的部分，这甲胄将会成为你身体的延伸，就像操控自己一样去操控它就好，但仍有一部分是意识无法解决的，便是那用来束缚血肉的机械。
永动之泵的科技还没达到能直接操控机械那部分，所以原罪甲胄上的机械结构，便需要设置一些细小的操作杆按钮，填入本就狭小得不行的驾驶舱内，一般为了方便操作，它们基本集中在手部。
“为了保证安全，那些功能暂时下线了。”
梅林对洛伦佐说道。
“为了保证原罪甲胄的战斗力，我们为其外置了很多武器，比如甲胄火铳，比如钩索等等，不过在实验时，这些武器部件全部被拆除，那些按钮操作杆暂时没有用了……但请注意不要乱按，有些关系着蒸汽引擎。”
梅林说一半，紧接着对着洛伦佐警告道。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洛伦佐忍不住地问道，甲胄内的环境真的算不上很好，粘稠的血肉包裹着自己，还有一些粘液流淌，更为怪异的是，洛伦佐能感受到自己背部似乎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不是那些电极，倒更像是增生的血肉把自己和它融合了起来。
来不及去想【间隙】穿梭后在静滞圣殿里遭遇的那一切，洛伦佐只想尽快打发掉梅林，从这里头爬出来。
“挥挥手……试着掌控这具甲胄，刚开始你感觉可能会很笨拙，这很正常。”
梅林示意其他人远离黑天使，在他们撤开后，洛伦佐试着移动甲胄。
这种感觉很奇妙，洛伦佐与黑天使连接了起来，它成为了猎魔人躯体的延伸，想着抬起手臂，于是神经给予肌肉指令，牵动着骨骼抬起了凡人的臂膀，而相同的指令也被给予了那妖魔的血肉，扭曲的肉体拉扯着钢铁之躯，将那布满羽刃的手臂抬起。
陌生的感觉萦绕着洛伦佐，由于面甲的缝隙并不大，洛伦佐的视野很狭窄，他看不到自己的行动，但那种诡异的触感传递了过来。
每一根铁羽相互触碰的感觉，这些东西并不是外置的，而是从这血肉之上生长出来的铁质，金属的表壳之下布满神经。
“动作幅度不要太大，你随便一挥手，可能就会把我们切成碎片。”
梅林再次喊道，不过这一次他的声音遥远了很多，他沿着机械臂向上爬了几下，尽可能的离洛伦佐远一点。
虽然梅林的剑术在炼金术师里勉强算得上出众，但这也只能用来砍砍、那些因为长年实验导致身体吸入有毒物质的脆皮炼金术师，对付原罪甲胄他可毫无希望。
所有人敬畏的看着这一切，这具甲胄自诞生起便极为不祥，总得来说它只有过两任驾驶者，三次使用记录，加拉哈德为第一任驾驶者，结果加拉哈德在其中被侵蚀昏迷，至今也无法再度驾驶甲胄，而他自己本身也深受折磨。
接下来的继任者便是洛伦佐，而接下来两次启动黑天使，也都是如此的诡异。
“继续尝试运动，幅度小一些。”
梅林说道，对于甲胄的调试，他经验丰富。
洛伦佐也遵从他的指令，缓缓的移动着手臂，陌生的躯体开始熟悉起来，直到洛伦佐觉得自己与其融为一体。
莹绿色的灯光长亮，似乎一切都稳定了下来，梅林记录了一下时间，紧接着说道。
“你与黑天使的同步率趋于100%，应该可以完全使用了。”
“什么意思？”
洛伦佐对于这个新词汇有些好奇，原罪甲胄这个东西很奇特，但实际上洛伦佐与其接触的并不多，猎魔人的机动性远比它强大，而且由于它的体型和那不可控性，它需要配合高效的运输系统，以及负责收尾的清道夫。
这是净除机关的王牌，但在洛伦佐出现后，猎魔人有着比它更强的实用性，导致原罪甲胄的出场少了许多。
那时洛伦佐的出现对于梅林的打击还是有些大的，净除机关穷追猛赶了这么多年，结果比起福音教会的禁忌武器，还是差了许多。
好在梅林后来也想明白了，猎魔人有着极强的单兵作战能力，本就适合在复杂的城市里进行无声的斩首行动，相比与他，原罪甲胄反倒适合用在正面战场上。
“就像你们秘血的阈值一样，操控甲胄本质上是意识在接管妖魔的躯体，我们的意识要逐步与那些血肉同步，从而驱使它，但与你们一样，这也有着危险，当同步率超出100%会发生很不好的事。”
梅林顿了顿，继续说道。
“大概就是人类的意识反而被妖魔夺取吧……而这就是侵蚀，不过具体会怎样我们也不清楚，为了保证安全我们从不会让驾驶者的同步率超出红线，红线之后对于我们而言是一片未知。”
“很有趣，虽然不一样，但与秘血倒有着几分相似。”洛伦佐回答。
“是这样的，洛伦佐，准确说利用与妖魔有关的一切，都要付出相应代价……”
机械转动，吊机放下铁索，缓慢的垂落到黑天使的附近，虽然视线狭窄，但洛伦佐还是能看到那靠近的铁质。
“抓紧它。”
梅林说道，“这里显然不够你伸展腿脚的。”
洛伦佐有些迟疑的抬起手，血肉与机械组成的手掌死死的抓住了铁索，随后整个黑天使被再次吊起，不过这次梅林也直接跳了过来，黑天使上布满致命的铁羽，他专门挑了一个安全的位置坐下，一只手搭在面甲附近和洛伦佐一起上升。
整个黑天使被并入导轨，缓慢的向前移动，因为地下空间并不一致，很多通道以原罪甲胄的大小都无法进入，他只能走这种货物导轨。
“接下来是去哪？”
“工坊，那里的空间够大，防护也比这里更严密，可以为你测试更多的实战数据，当然如果你表现的够好，能保证不失控，放你去地表的矿场也可以。”
梅林话语里轻松得不行，令洛伦佐心生疑心。
“你们这么做多少次了？”
“什么？你是指矿场那些还是工坊？永动之泵的流程就是这样，武器在实验室内稳定后便会被送至工坊进一步实验，工坊内确认稳定后再上升至地表矿场，反正工业区这么大，这里的实验不会泄露出去。”
梅林皱了皱眉，他其实靠得这么近是想亲自测试一下侵蚀的强度，毕竟在数据上，黑天使表现出来的要比其他甲胄弱不少，不过从自己目前的这样厌恶感来看，还算正常。
“不过洛伦佐，我有些话想问你。”
“你说。”
梅林看了一眼身旁的面甲，这钢铁之后便是洛伦佐，如果他手里有一把足够锋利的剑，从这个角度可以轻易的刺穿护甲间的缝隙，一剑杀死洛伦佐。
“你……昏迷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梅林严肃地问道，刚刚在实验场内，那么多科研人员的围观，梅林的担心有很多。
说到底洛伦佐本质上就是个不可控的神经病，指不定就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更不要说是在启用这神秘的黑天使之后了。
梅林不相信这一切会如此顺利，至少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间隙】，【间隙】穿梭。”
洛伦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梅林脑海里有着洛伦佐也不知晓的知识，与其掩饰，倒不如看看这位炼金术师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那是劳伦斯的能力。”
“但我通过使用原罪甲胄似乎也能做到这一点，我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洛伦佐回答。
“那你利用【间隙】穿梭去了哪里？”
梅林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不妙，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不过好在洛伦佐昏迷的时间并不长，从他安全返回来看，这段时间里他应该没做什么错误的事。
“静滞圣殿。”
“静……静滞圣殿？”
梅林神色一僵，随后有些难以相信，“等一等，你返回了静滞圣殿？这怎么可能？”
“可事实就是这样，虽然距离遥远，但我还是抵达了，那里破败不堪，就像我在圣临之夜时离去的那样。”
洛伦佐没有提及新教皇那些事，有时候这些情报可以用来交换到更有价值的东西。
“在你昏迷后黑天使进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它的侵蚀范围扩大了数倍，大到超出了我们的观测……这是一种提高传输距离的手段？”
梅林敏锐地发现了些什么，可紧接着他想到了什么，他立马翻过身，贴近那冰冷的面甲，试图从那缝隙里看到洛伦佐的脸。
“不对，洛伦佐，你说是静滞圣殿？”
这个炼金术师现在才反应过来，他就差把这面甲撬开，把洛伦佐拖出来，面对面和他吼了。
“你抵达了那里？”
甲胄内洛伦佐也有些后怕地回答道。
“是啊，【间隙】穿梭需要信标，需要一个侵蚀的过程，而我没有侵蚀过那里，却能返回那里……”
洛伦佐思考着这一切。
“除非我与它的联系早就存在了，因此那声音不断的回荡在我脑海里，通过缚银之栓可以追查到我的位置……”
“不，这些都不重要，洛伦佐！”
梅林有些慌张，他从未这样过，他本以为在圣临之夜后，福音教会所有的神秘都只剩下了那《启示录》，可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
“虽然我们不确定【间隙】的真正原理，但目前可以肯定的是，【间隙】是基于一定的意识，而意识需要血肉之躯为载体。
也就是说……静滞圣殿是活的。”
声音轰鸣，回荡在洛伦佐的脑海里，他有些发懵，紧接着回想起了穿梭过程中的一切，这是如此明显，可他却没有注意到，在那起源之地还有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福音教会……他们究竟在隐瞒着什么？
如果之前只是一个模糊的预兆的话，那么此刻洛伦佐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在这个世界上有着一层朦胧的面纱，将真正的它彻底隐藏了起来，而现在它被掀开了一角。
一切是如此之近，紧接着有光洒了下来，导轨将两人带进了工坊之中，被铁甲覆盖广阔实验场，升降台缓缓移动，上方落下无尽的光，将所有的事物全部照亮。

第六十五章 全武装剑舞者
永动之泵内最大也是最为严密的实验场地，名为工坊的巨大的牢笼之中。
洛伦佐与梅林此刻置身其中，但思绪却从未在这里停留，机械的轰鸣不断，防护装甲一层层的收拢加固，升降台起起落落，看起来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实验。
所有人都很兴奋，虽然只有梅林一个人是炼金术师，但作为科研人员，对于知识的探寻，他们的欲望一点也不比梅林差，他们在努力探求着人类认知的边疆，将对于世界的理解从简单冰冷的铁器，推进至那复杂高效的机械。
可此刻两人怀着与大家截然不同的心情，恐惧、敬畏以及迷茫。
梅林仿佛失了神般，他坐在黑天使的肩头，目光空洞且呆滞，思绪却在迅速的行进，讲一个又一个破碎的线索重新拼凑起来，以试图还原那被人打碎的镜面。
过了很久，就连其他人也有些不明白梅林在做什么，毕竟他应该主持实验的启动，而不是坐在黑天使的肩上，他就像在低声与洛伦佐密谋着什么一样。
他想到了什么，梅林紧靠近面甲，短暂的惊恐后他想到了更为惊惧的事物。
“洛伦佐，还有一个问题。”
他轻声说着，生怕这恐怖的秘密被谁听闻。
“你们，你们猎魔人的认知中，妖魔会如人类一样自然死亡吗？”
“自然……死亡？”
洛伦佐此刻内心的压力并不比梅林少多少，他本以为自己足够了解福音教会了，可如今看来，这个流传已久的庞大组织，哪怕是老朽将死，它所隐藏的秘密也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是啊，自然死亡，即使没有病症没有外力的影响，人类随着年岁的增长自身的器官还是会不断的衰弱老化，它们就如机械上的齿轮，缓慢的锈死，直到机器停摆，再也无法启动。”
梅林有着一个可怕的猜想，他忍不住的问道。
“你们猎魔人因为身怀秘血，那强大的禁忌之血会强化你们的躯体，也因那诡异的力量，你们的体质远超常人，甚至说逼近妖魔，也因此有了妖魔那种可怕的生命力。你们通常都能活很久，能将这器官的衰竭推迟很远。”
“可有个问题，我们虽然与妖魔作战如此之久，可我们似乎从未发现过自然死亡的妖魔……
或者说，妖魔也是会自然死亡的，只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厮杀，极少被观测到……那么说回这个静滞圣殿。”
梅林忍不住的看向那面甲之上的缝隙，精致的花纹在那甲胄之上若隐若现。
“洛伦佐，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静滞圣殿’究竟存在了多久？几年？几十年？还是几百年？
妖魔，究竟是什么？”
……
灰白的蒸汽从甲胄的缝隙里溢出，铁羽垂落在地上，如同万千悬起的剑刃，黑天使石塑般半跪着，包裹着铁甲纷纷裂开，将洛伦佐裸露了出来，有粘稠的血液状液体在其间滴落。
他喝了口水，随后点燃了一根香烟，望着上方明亮的穹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背部的电极线上缠绕着血肉，一直连接进甲胄内部，洛伦佐与黑天使的联系尚未断开，这只是实验的中场休息。
工作人员在附近来回走动，对洛伦佐投以惊奇的目光，他们从未想过会有人能驾驭住这具妖异的甲胄，更不要说还如此稳定，莹绿色的灯光带来祥和的气息，常人这样长时间驾驶甲胄早已会出现症状，可洛伦佐就像没事人一样，仿佛他就是为此而生。
没人能回答梅林那最后的问题，洛伦佐做不到，也不知晓，这个世界上还有着更多的未解之谜，尚未被触摸到的“真理”。
他随意的看向四周，短时间内接触了这些隐秘，反而有种异样的疲惫感，如果可以洛伦佐倒想好好睡一觉了，也不清楚自己进入这里已经多久了，说不定一天已经过去了。
工作人员倒不清楚洛伦佐的想法，他们只是做着自己本职的工作，牵动着线缆与燃料，注入黑天使的躯体内。
最开始的启动中，梅林对于实验的结果并不抱有乐观，为了安全起见黑天使属于最低限度启动，而现在为了实验，他需要保证其有着一定的行动能力。
不过虽然是这样，但那赤红的拘束器，梅林并没有拆卸下来，洛伦佐的表现良好，但梅林总觉得有着隐隐的风险存在。
“洛伦佐，关于这些我会好好翻阅那些炼金笔记的。”
梅林的声音从一旁的通讯器里响起，洛伦佐却没有看向它，而是望向一旁高处的升降台上，梅林正在那里准备着后续的实验。
“你觉得那里会有线索？”
“自然，妖魔拥有着漫长的寿命，或者说它们的血肉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如果我们的猜测属实，这一点应该能在一些笔记里找到，毕竟这个性质与可以令人永生的贤者之石过于相似。”
“贤者之石？”
“贤者之石，哲人石，还是什么长生不老药，这种东西在炼金术里都是一种代词，代称那种真正的奇迹之力，你可以用它交换神明般的伟力，也可以获得永不死去的生命……至少我年轻时，遇到的很多的炼金术师追求的都是不死。”
梅林回忆着年轻时的事，话语里带着些许的缅怀之意。
“那时我的老师还没有死，当时炼金术师也不像现在这么稀少，我们有时会与其他炼金术师交换物资，必要时会略微的交换技术，不过更多的还是相互对知识的掠夺，我的剑术就是那时学的，砍死了不少追求永生的炼金术师。”
“当时火器的命中率和杀伤力还不是很稳定，剑刃在当时依旧很可靠。炼金术师渴望永生的一大原因，便是可以永远的占据着知识，贪婪可憎，不过我们最终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洛伦佐沉默了一会，随后缓缓问道。
“那么梅林，你又活了多久？”
感谢光辉战争的激烈，火器漫长的进化史在战争中被加速，不到百年便畸形发展成了如今的模样，但洛伦佐很清楚，当火器依旧是个雏形时，那个年代又有多远。
“这点不要担心，我不是妖魔，也不是什么怪物，我只是个受到炼金术庇护人，只是略微比普通人活的稍长些。”
梅林直接回答道，从他的外貌上来看他显得年轻十足，但实际上他已经活很久了，仿佛在某个久远的时刻时间将他的肉体定格在了某时，于是他保持着这个样子一直活到了现在。
“那些翡冷翠的来客呢？亚瑟和他们谈的如何？”
聊到这里，洛伦佐忍不住地问道，“福音教会远比表面上显露的还要深邃，我有时觉得，即使我们有一天攻陷了七丘之所，也无法将那些秘密复原。”
“确实，而且亚瑟现在也很艰难，我已经很多天没见到他了，不过从传闻来看，那位安东尼很棘手。”
梅林说着，紧接着又说道。
“准备一下吧，洛伦佐，测试要开始了。”
听到梅林这么说，这时洛伦佐才发现那些工作人员早已离开了工坊，沉重的闸门一重重的落下，就此于外界封闭起来，洛伦佐钻回了那布满血肉的驾驶舱内，说实在每次进入黑天使洛伦佐都需要承受一定的心理压力，这种感觉就像跳进一只怪物的大嘴里。
裂开的装甲一重重的闭合起来，面甲也逐一合拢将洛伦佐完全包裹起来，紧接着在蒸汽引擎的轰鸣声里，半跪的黑天使缓缓起立，铁羽随着震荡发出嗡鸣。
大型盖革计数器上线，同时上方坠下一重重雨幕，洗刷着工坊内残留的污染，淅淅沥沥的雨水下导轨缓慢的拖动着机械，随后将一具漆黑的钢铁之物投掷在洛伦佐的身前。
“那……是什么？梅林。”
洛伦佐没见过那样的机械，不过从这安排上来看，这便是自己要实验的对象了。
“第三代原罪甲胄……准确说是二代的劣化版，好吧，实际上目前的原罪甲胄基本都是一代的不断劣化版，我们常人无法抵御那种可怕的侵蚀，所以只好不断的削减妖魔血肉在机械里的占比。
如果把妖魔血肉视为某种复合材料的话，它在机械上的应用还算出色，强劲的韧性与恢复力，故此我们在这个基础上打造了它，三代甲胄可以大范围量产，而且驾驶标准也放低了很多，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在战斗力上，它远比不上前几代。”
梅林为洛伦佐解释的同时，工坊的另一边，那具原罪甲胄也缓缓的站立了起来，因为削弱了妖魔血肉的占比，更多的机械结构的加固下，它要比黑天使还要大上几分，显得更加笨重与坚固。
“你好啊，霍尔默斯先生。”
有声音从对面传来，洛伦佐对于这个声音并不熟悉。
“他是夜枭，目前是三代原罪甲胄剑舞者的试驾者。”梅林解释道。
对于夜枭这个代号洛伦佐有些印象，可紧接着他问道。
“试驾者？这个也是实验阶段的武器？”
“是的，正好你成功了，我就想测试一下第三代的剑舞者与第一代的黑天使差距有多大。”
梅林对于他的实验可是精打细算。
“那我要做什么？揍翻他？”
洛伦佐问，这可是他第一次使用原罪甲胄作战，会发生什么他也不清楚。
“当然，最好使劲点揍，反正第三代甲胄不是很值钱，测试结果良好的话，我们随时可以小范围的量产起来。”
“我不会杀了他吗？”
“你觉得第三代甲胄核心处那么厚的装甲是用来做什么的？”
梅林回复着洛伦佐话，接着又对夜枭说道。
“不用对霍尔默斯先生客气，他是猎魔人即使没有原罪甲胄的保护也比你扛揍多了，用尽全力试着杀死他，我需要这两代甲胄之间详细的数据差。”
“好的。”夜枭简短的回复着。
黑天使在工坊的另一边警惕着剑舞者，这是洛伦佐的初战，在几十分钟前他甚至才学会了怎么用原罪甲胄举手。
指令下达，战斗突然开始，洛伦佐做足了准备，按理说一代甲胄怎么也不会输给这种数次劣化的三代甲胄，可剑舞者却没有急于进攻，而是站在原地紧接着一把数米长的剑刃从手肘部弹出，另一只手则抓起了一把甲胄火铳，同时沉重的护甲落下，保护着他的致命部位。
洛伦佐一怔，他猛按着按钮与操作杆，可黑天使上并没有什么新武器弹出，只有那些密集的羽刃听命于洛伦佐。
“梅林怎么回事！”
洛伦佐尖叫道，在他尖叫的同时，他清楚的看到剑舞者的背后有着如同武器师那样的武器架，虽然装备的武器没有武器师那么多，可它携带着数块沉重的外置装甲，似乎完全放弃了机动能力。
“我也是在开发三代甲胄时才意识到的这一点，我们一直步入了一个研发的误区中，一代甲胄虽然强大，但驾驶要求过于苛刻，而且其本身的优势也只是那些恢复力与机动性，可我们本身的优势并不在此。”
梅林反省着自己，有时候在得到一个新技术时，对于其的研发总会忍不住的靠向其他的优秀者，比如猎魔教团，一开始原罪甲胄的定位便是如猎魔人一般，具有强大的单体作战能力。
“我们本身最大的优势是可怕的工业基础与强劲的生产系统，比起加大妖魔血肉的比重来强化恢复力，不如多加几块板甲，追求机动力，反而不如装备着强大的火力，毕竟这种钢铁之物，机械院一天能造出来很多。”
“洛伦佐，这是生产力的胜利。”
梅林这样说着，同时剑舞者毫不留情的扣动了扳机，炽焰的龙息带着半融化的铁水扑面而来，紧急之下洛伦佐本能的操控着黑天使，钢羽撕裂了涌动的焰火，赤红的铁水附着在其上，可紧接着有啸风响起。
冰冷的钢铁之刃切开了燃烧的火海，剑舞者瞬息间突进到了眼前。
“你说这机动性差？”
洛伦佐忍不住的叫骂着。
“是啊，所以为了弥补这些，我们外置了很多东西。”梅林笑着回答，他很喜欢看到洛伦佐吃瘪的样子。
全武装的剑舞者拉起数米长的剑光，而在他的背部，粗糙的推进系统以最原始的方式给予着其强大的动力，虽然只能沿着直线行进，但也已经够用了。
这是一具梦幻的甲胄，一群神经病左加点东西右添点设备，本着“性能不足，外设来凑”的设计思路，于是诞生出了这具实验阶段的武器。

第六十六章 铁与血
粗糙的推进系统释放着庞大的火光与推力，如同侧向升起的火柱，伴随着燃烧还有灰黑色的烟雾溢散。
“这是技术上的突破，洛伦佐，还记得北方的原油工厂吗？我们发现这东西虽然不是很可控，但蕴含的热量很高，很适合做燃料，目前对其的了解并不多，不过经过一些炼金术的处理，它确实展现了一定的能力，感我觉得这会是改变目前工业的能源。”
看着场下厮杀的甲胄们，梅林为洛伦佐解释着这超出想象的一切。
可如今的洛伦佐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些，夜枭真的很敬业，虽然仅仅是一瞬间的交手，但洛伦佐能感受到，这个家伙是真的在试图杀了自己。
也不清楚夜枭秘密训练了多久，攻势迅速且衔接的极为流畅。
笨拙的躯体在那推进系统下，此刻敏捷得不行，真不清楚梅林所谓的笨重体现在了哪里。
黑天使迅速的后撤，但比起有推进系统的剑舞者，它的速度显然慢了很多，好在危急关头洛伦佐还是做出了理智的判断，黑天使用力的向一侧倾斜，用尽全力的避开了剑舞者的冲锋路线。
这推进系统看来确实是这些科研人员的一时兴起，粗糙的钢板随意的拼接，这不仅仅甲胄之间的实验，也是这些新增装备的实验。
就像一头野蛮的公牛，这鬼东西的加速度很快，但只限于直线行进，洛伦佐抓准了这一点，黑天使环绕出了大回环，剑舞者此刻难以转向反击，这是他的机会，可突然又有焰火升起，点亮了洛伦佐的视野。
“不是吧！”
洛伦佐怒骂着，同时剑舞者在直线加速的状态下猛的转向，能清楚的看到它浑身的机械架构在剧烈的颤抖，这突然的横向加速为甲胄带来了巨大负担，按理说这机械应该已经开始散架解体，但妖魔的血肉作为完美的衔接材料稳固住了这一切。
燃烧的火柱从剑舞者的肩侧燃烧涌起，这些神经病早就想到了机动性上的劣处，于是干脆各个角度都加设了小型推进器，令它以这种粗暴的方式做到全能。
不过看起来做工确实粗糙，仅仅是一次性用品而已，在短暂的喷射后便熄火，烧红的铁壳以及空的小型燃料罐从其上脱落，仿佛骑士卸去了铠甲，可紧随而来的便是斩落的利剑。
那是刺耳的铁鸣，铁羽交织在一起铸成坚固的盾，与那降下的剑刃撞击在了一起，溅起火花与金属的残片。
这一剑在经过加速后远比洛伦佐想象的还要有力，整个黑天使被震击了出去，随后大部分铁羽被斩断，巨力一直施加到洛伦佐的身上，胸口感到些许的沉闷以及疼痛。
黑天使被震开了数米远，勉强的稳住身形后铁羽缓缓张开，能看到坚固的胸甲也被这一击斩出了些许的凹痕。
剑舞者也缓缓的转了过来，它没有急于进攻，这种加速度对于驾驶者而言也是个不小的负担，虽然短暂但刚刚的冲击令夜枭感觉也不好受。
妖魔血肉在其中扮演着稳定与缓冲的作用，洛伦佐以及黑天使被血肉完全包裹，这种钝击式的伤害反而不怎么有效。
洛伦佐不打算给剑舞者喘息的机会，经过永动之泵的强化，这具三代甲胄全副武装，黑天使挥起羽翼，那些折断的铁羽如同飞驰的剑刃，直接全部脱落刺向了剑舞者，可剑舞者根本没有躲避的意思。
密集的钢羽打在了那坚固的外置板甲之上，崩起些许的火花以及冲击，除此之外无其他效果。
为了弥补性能上的不足，三代甲胄的外置装甲无比坚固，而且这还只是第一层防护，在此之后还有着内部的板甲。
“加油啊，洛伦佐，可别输的太惨了。”
梅林不嫌事大的乱喊着。
说实在洛伦佐现在有些烦躁，他甚至在想要不要从黑天使里爬出去，如果说以猎魔人的方式与剑舞者作战，虽然敌人有些陌生，但至少他熟悉自己的躯体，而不是操控这个奇怪的甲胄。
这一点夜枭实际上也有着与洛伦佐同样的想法，原罪甲胄是净除机关的顶尖战力，只针对妖魔的禁忌兵器，可实际上原罪甲胄从未有对抗过另一具原罪甲胄，作战的方式他也在持续的摸索中，不过现在看来他的战斗方式还算有效。
剑舞者再次抬起了甲胄火铳，从他背部的支架上来看，这种一次性武器还有两把，它的主要杀伤能力的针对血肉之躯，伯劳曾凭借着它在妖魔的洪潮里开辟出一道燃烧之路，虽然对原罪甲胄也有着一定的杀伤力，但就像洛伦佐的龙息弹一样，针对原罪甲胄的话，更大的程度上是用来遮蔽视线扰乱敌人。
扣动扳机，汹涌的龙息掠过工坊，瞬息的高温带着整个握持的手掌都烧红了几分，随后背部的推进再度燃起，燃烧的同时有几个燃烧殆尽的外置燃料罐落下。
洛伦佐只能看到迎面而来的钢铁之兽，他的思绪迅速的飞逝着，思考着应对之策。
可实际上，这并没有什么可想的地方，黑天使唯一的优势便是作为一代甲胄的强大性能，因为妖魔血肉的占比含量，它的结构远比剑舞者更加稳定，灵活性也强得离谱，为了追逐一代甲胄的力量，剑舞者外置了太多的装甲与武器，加上它本就劣化的型号，它远远做不到黑天使的机动性与肢体的灵活度。
这是洛伦佐的胜算所在，剑舞者就像个干瘦的孩子，身上穿满了坚固的甲胄，为了尽全力弥补那些差距，甚至还携带上了推进系统。
剑舞者转瞬即至，携带着滔天的焰火，而黑天使是如此的羸弱，只要再有一击，剑舞者完全有机会直接正面重创黑天使，可就是在这时，黑天使动了起来。
身上的拘束器略显臃肿，但这还不是问题，新生的铁羽沿着血肉的缝隙生长出来，这并非外置的武器，而是源自于妖魔的力量，它迎接剑舞者狂奔了起来，加速缩短两者之间的距离。
它的步伐起初有些踉跄，看起来洛伦佐还是没有太适应这种操作，可很快黑天使的步伐迅捷了起来，生疏过后便是熟练，在剑舞者即将挥剑的那一刻黑天使反而再度加速直接逼近到了它的身前。
一切是如此的迅速，发生在电闪雷鸣之间，这是黑天使的优势，对于甲胄本身的掌控它远比剑舞者灵敏的多，剑舞者刚刚抬起剑刃，而黑天使已经近在眼前，它毫无挥剑的空间，下一秒两者就要猛烈的撞击在一起了，但那鬼魅的身影瞬息闪动。
凭借体型要比剑舞者略小的优势，就在要撞击在一起的前一刻黑天使侧向偏开身体，可紧接着金属撞击在了一起，发出刺耳的崩鸣。
这毕竟是第一次操作原罪甲胄，洛伦佐还是慢了些许，还未等开始下一步操作，便被无法刹住的剑舞者迎面撞上，如果此刻的驾驶者是兰斯洛特，或许会是截然不同的结果，洛伦佐记得那湛蓝的魅影，没有任何推进系统，但那具甲胄却轻盈的像只雨燕。
思绪被剧烈的震动打碎，剑舞者推着黑天使前进，可也在这时黑天使死死的抓住了它，因为型号的不同，黑天使能做到剑舞者做不到的动作，手臂夸张的弯曲，死死的切进它板甲的缝隙里，以此为支点黑天使直接在剑舞者的身上翻了过去。
那致命的一剑落空，而这时凭借着超机动性，黑天使开始了反攻，锋利的羽翼散作千百把剑刃，直接刺入剑舞者的背部，将那粗糙的推进系统与燃料罐摧毁，这里因为推进器的大小问题，根本没有任何防护。
炽目的爆炸响起，剑舞者被这来自背部的爆炸震得一个踉跄，好在身上沉重的外置装甲作为负重稳住了它的身影，紧接着另一侧燃起火柱，安置在手臂上的小型推进器启用，它以远超机体所能做到的速度朝着身后挥剑。
可很显然这些推进器只是永动之泵的兴起之作，这些安置在其余部位的小型燃料罐的容量并不大，只能支撑使用一到两次，只要黑天使撑过这种致命的袭击，剑舞者在消耗掉所有的燃料罐后，失去机动性的它，威慑力会降低不少。
洛伦佐显然不是那种追求稳固的猎手，他的进攻欲很强，铁羽组成斜面，凭借着妖魔血肉的出力，虽然未能完全架住剑击，但黑天使还是将那攻势偏斜开，紧接着再度挥砍，它的目前不是剑舞者，而是那些外置的燃料罐。
爆炸接连不断，夜枭的战斗意识也很敏锐，在意识到自身的机动性并不足以摆脱黑天使的近身缠斗后，他干脆放弃了对于燃料罐的保护，而是再度抬起甲胄火铳，而这一次它指向的是地面。
燃烧的火海随着它扳机的扣下瞬间涌起，炽焰遮蔽了每一个人的视野，即使从升降台上看去，也只能看到炽热的火海包裹住了两具甲胄。
恐怖的大剑挥起半圆，一瞬间切开了火海，这种大范围的斩击，完全的命中了丢失视野的黑天使，它被震开，紧接着剑舞者冲出火海，它步伐沉重，在失去推进能力后，它的速度明显骤降了下来。
夜枭很清楚剑舞者与黑天使之间的差距，那可怕的机动性下，一旦被黑天使近身，剑舞者根本追不上它的动作，如果推进能力还在，剑舞者可以找准机会一击必杀，可现在洛伦佐已经意识了胜算所在，限于甲胄的性能不同，剑舞者只会不断的在劣势上下滑。
它需要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绝对不能让黑天使靠得过近，而利用甲胄火铳遮蔽视野，以及剑刃的大范围攻击看来也不管用了，黑天使在这之后一定会对这一招心生警惕。
就像决斗场里的斗士们，剑舞者缓缓的移动着，寻找着黑天使的弱点，而黑天使则站在工坊的另一边一动不动。
在经历了数次撞击后，黑天使也明显出现了颓势，它身负伤势，可越是受伤，那令人胆寒的力量便越是强大。
“真像啊……就像妖魔一样。”
梅林站在高处的升降台上，他如同那些达官贵人般俯视着这场死斗，凝视着那邪异之物。
铁羽折断，坚固的板甲也布满裂纹，黑天使般垂着头，仿佛失去了斗志一般。
确实如此，黑天使摧毁了剑舞者的推进系统，可同样为了做到这一切它承受了数次重击，对于本就属于轻装上阵的黑天使而言，这是致命的。
可那蒸汽引擎此刻却在缓缓的轰鸣起来，那包裹血肉的板甲布满裂纹，露出了其下随着呼吸起伏的猩红之物，紧接着它们在缓慢的生长，加固着黑天使的关节，缠绕住那破碎的护甲，将它们强行重新拼凑起来。
生物的特征此刻在其上显现，或许是之前的剑击受到的伤害，有鲜血沿着机械与盔甲的缝隙间滴下，它们缓缓流淌，随即被升起的温度灼烧蒸发。
猩红的雾气环绕着黑天使。
“黑天使的盖革指数在上升！”
有人对梅林喊道，可梅林却摇了摇头，有些冷漠地说道。
“继续。”
他很清楚，一代甲胄与三代甲胄是两个极端，一个走向血肉之躯，一个走向钢铁之躯，他也清楚，只有黑天使步入那种轻度的妖魔化，完全激发那些妖魔血肉的活性，这才能算是正式启动黑天使。
毕竟这具甲胄是活的，而现在它活了过来。
怪异的疼痛从四周传来，紧接着洛伦佐看不到了，又或者说一切在他眼里是如此的清晰。
血肉覆盖住了他的双眼，延伸的神经将他与妖魔血肉接入在了一起，紧接着面甲之上被挤压出一个细长的缝隙，有猩红色的目光窥视着世界。
这样的情况还在持续发生，沿着洛伦佐的脊柱，丛生的血肉将其完全链接在了一起，所有源自于大脑的指令被转移，它不再被指示给那凡人之躯，而是直接作用在这原罪甲胄之上。
下一刻它如野兽般弓起身体，紧接着那猩红的蒸汽消散，滴落的鲜血被拉扯铺洒，所有人只能听到那用力踩在铁壁之上的踏击声，随后锋利的钢羽至上而下，斩击在剑舞者的胸口。
强健的肌肉取代了机械的协助，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将那鲜血沿着血管输送至全身，它张开口，吐露出温热的雾气，随后手掌按住了剑舞者的面甲，轻微的用力便使之扭曲变形。
夜枭的呼吸几乎都停滞了下来，他能看到，沿着面甲缝隙，他能看到那猩红的眼眸，以及在那之下，钢铁与血肉的扭曲造物。
正如那些人最开始对一代甲胄的形容，这是一头穿着铠甲的妖魔。

第六十七章 失控
那是如同野兽般的甲胄，被污秽堕落的漆黑天使。
心脏的跳动声是如此的有力，愈发作响，如同战鼓般用力的敲击在所有人的胸口，随着那音律一同起伏，血液汹涌的流动着，在此之下肌肉尽情的舒张。
那可憎的面甲被增生的血肉纠缠，尖锐的骨质从其中生长，如同裂开的狰狞之牙，夜枭离他是如此之近，而那钢铁之音就在耳旁回荡，只要黑天使再稍加用力它便能将剑舞者的头颅捏瘪，而一同碎裂的还有其下夜枭的头颅。
震慑心神的恐惧过后，夜枭回过了神，剑舞者猛的抬起剑刃，凶狠的砍向黑天使，可黑天使的速度远比它迅捷太多了，在失去了推进系统后，剑舞者远无法跟上它的步伐。
只能看到漆黑的影子一跃而起，黑天使一脚踩在了剑舞者那臃肿的外置装甲上，就这么跃到了半空之中，这是剑舞者无法做到的动作，它大部分由机械结构铸就，只有在关键的稳定的部位依靠妖魔的血肉来衔接，而黑天使反之。
它完全暴露在了穹光之下，上次黑天使是在黑夜里失控，没人看清它的模样，可这一次它毫无保留，鲜血随着它的进行在血肉与钢铁的挤压中溢出，没有皮肤保护的猩红色肌肉沿着四肢的关节而生长。
蒸汽引擎带来的力量协助着血肉之躯，它矫健的像头活过来的野兽，而这甲胄的超强韧性使它做到了迅速且夸张的动作。
双手在半空中用力的斩下，锋利的钢铁切割着外置装甲，速度是如此之快，尖啸之中那铁羽的边缘都因这迅速的切割微微烧红。
黑天使顺势越到剑舞者的身后，在完全启动后，它的机动性已经彻底碾压了剑舞者，但因为没有添加武器，仅凭着钢羽它很难对这全副武装的剑舞者做出有效的伤害。
这铁羽是如此的锋利与危险，曾经伯劳差一点便死在了这钢铁之下，对于血肉之躯而言，它的致命性不需要言语多加解释，可现在它面对的是同样冰冷的钢铁。
短暂的慌神后夜枭已经重新稳定起了被扰乱的心神，剑舞者的内部，插入脑后的电极检查到了他的压力，弗洛伦德药剂沿着脖颈注射，这令夜枭好受了不少。
“继续，夜枭，用尽全力，试着杀死他，霍尔默斯先生可没有那么脆弱。”
梅林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毫无情感，在实验正式开始后，这位炼金术师也算是展现了自己的专业性，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工坊内的两具甲胄，不带任何情感，此刻在他的眼里，那只不过是两只有些怪异的小白鼠。
“我知道了。”
夜枭努力保持着平静，眼前的黑天使正在散发着轻度的侵蚀，这是妖魔血肉复苏后难以避免的事，而很多一代甲胄驾驶者要对抗的便是在驾驶中出现的这侵蚀。
他需要冷静，保持着那绝对的理智，侵蚀就像漆黑的海水，而人类的理智便是行驶在其上的大船，理智绝对不能有任何可以让恐惧可趁的缝隙，一旦被其找到了那个致命的裂隙，它们便会如贪婪的恶鬼般用力的撕扯着那伤口，将更多憎恶的侵蚀灌入其中。
剑舞者的速度此刻不及黑天使，它有些笨拙的转过身，失去推进系统后，这些沉重的装甲展现了它们的劣处。
可诡异的是黑天使没有趁这个机会进攻，这本是个很好的机会，可它却站在原地，鲜血混合着灰色的液体流出，似乎因为血肉的增生，某些机油管道被挤破了，紧接着有淡淡的红色雾气从其中升起，那些铜制的排放管被血肉压瘪，难以辨认，仿佛这雾气就源自于它的身体里。
黑天使静静的站在血雾之中，姿态像野兽那般，双脚微微反曲、弯着腰，一只手直直的垂在地面上，而另一只手则缓缓的抬起，那头颅静静地凝视着钢铁与血肉纠缠的手掌……如果说那面甲的裂隙之下，那扭曲的红色妖异可以被称作眼睛的话。
它就像个懵懂初生的孩子那样，仔细的观察着自己，视线挪移到铁羽之上，紧接着是拘束器，血肉与机械的缝隙，那碎裂的板甲……它在享受着这奇异的感觉，这延伸的躯体。
剑舞者有些无法忍受这怪异的情景，它架起剑刃，缓缓的靠近，沉重的外置装甲把它的正面武装成了最为严密盾牌，而这工坊的空间有限，只要剑舞者稳住阵型，黑天使机动性虽然强大，但还无法对自己产生致命攻击。
蒸汽引擎全力运转，炽白的雾气沿着缝隙间溢出，与一代甲胄不同，三代甲胄的主要动力为蒸汽引擎，为此它的造型过于巨大且臃肿，而那些沉重的外置装甲也是主要保护那些脆弱的动力系统。
沉重且稳固，如同群山的守卫一般，轻盈的黑天使难以命中那脆弱的部分，而剑舞者的随意一击一旦命中，则有可能彻底击败黑天使。
双方缓慢的靠近，剑舞者并不想拖太久，将最后一支甲胄火铳取了下来，握紧在手中，这一次它没有率先出击，反而是在等待着黑天使的行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两者的距离不断拉近，直到这时黑天使才缓缓的抬起了头，正视起这个钢铁造物。
“你觉得两者之间，谁的胜算比较多？”
有人从后方走了过来，尼古拉看着下方的斗兽们，有些好奇的问道。
“科技的一方。”
梅林这样回答道。
“作为一个炼金术师，却如此崇拜科技吗？”
尼古拉病态的脸上多了些不解，这些疑问在他的心里有很长时间了，只是一直没有得到了准确的答案。
虽然梅林老说什么炼金已死，可那些未知的力量，依旧是如此的强大，令人着迷，尼古拉也曾对其有过想法，可梅林从不对他透露什么，似乎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要带着这最后的炼金术步入坟墓。
“不，正是因为我太了解炼金术了，我才能清楚的意识到它的劣处。”
梅林这样解释道。
“少部分人的进步，对于世界的改变根本无用，唯有一个整体的前进，才能对世界产生刻痕。”
他盯着剑舞者说道，这是科技的结晶，虽然仍利用了部分的妖魔血肉，但至少这斑驳的结晶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新节点。
“炼金术已经存在很久了，但它却不容得大范围的应用，即使是那样奇异，也只是流传于神话之中，可科技不同，看看蒸汽机，它只出现了这么短暂的时间，放在整个世界的历史上也不过是短暂的一瞬，可这一瞬却改变了整个世界。”
尼古拉也望向下方的工坊，因为剑舞者的逼近，黑天使展开了新一轮的进攻，它如同武者般在剑舞者的周身起舞，纷乱的铁羽上爆发出接连不断的火花，攻势凶猛无比，但实际上却没有对其造成多少伤害。
剑舞者完美的利用了自身那沉重的装甲，抵挡了一轮又一轮的攻势。
“可……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呢？”
尼古拉有些好奇地说道。
“我在研究电力，这件事你清楚的，可当初这一切并不被人看好，那些人觉得只有造出更大更宏伟的蒸汽机才是世界接下来的走向……只有你支持着我。”
“说实话，后来的时间里我才觉得，你当时可能不止是认同我的想法，而是你清楚的知道这是对的，就像炼金术被蒸汽机取代，而蒸汽机又被电力取缔一样。”
梅林保持着沉默，这个看似年轻的男子，他的脑子里藏了太多太多的秘密。
“可有没有可能妖魔也是这样呢？”
尼古拉轻声说道，梅林的目光也在这一刻终于有所松动，他缓缓的移过视线，可尼古拉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而是将视线放在了那翩翩起舞的黑天使之上。
“你一直在将那些未知的力量变成已知，从而变得被人类可以利用，那么妖魔是否也是如此呢？我们利用其血肉的性质，将其变成了材料的一种。
那有没有这样的一天，我们彻底的了解了妖魔，了解了它所有的一切，而那时这未知的力量，也不过变成了一种技术。”
尼古拉说着说着那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就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
“一种无比先进的技术，先进到我们在最初接触到它时，根本不清楚它的性质，只能以浅显愚笨的神话来去形容它的存在。”
就像那被凡人敬畏的雷霆，高高在上的他，如今它早已被人握在了手中。
尼古拉依旧死死的盯着下方的决斗，他根本不清楚他说了些什么，这就像一个人随意思维发散后得出的奇怪结论一样，可这样的结论却令梅林微微侧目，他刚想说什么，剧烈的铁鸣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下方的战况已经白热化了，高速的进攻令黑天使也有些疲惫了起来，钢铁之躯会被燃料限制，而血肉之躯也会感到疲惫，它的攻势逐渐慢了下来，而在这时它也令剑舞者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剑舞者猛的挥起剑刃，之前这把宽大的剑刃一直被它当做盾牌来使用，格挡了黑天使的数次猛攻，可这一次它挥剑攻击的同时，那些被遮掩的地方也暴露了出来，这是一个黑天使进攻的机会。
正如性能上的差距，剑舞者的攻击落空，黑天使极为迅速的躲开了剑击，同时朝着失去遮掩的位置猛攻，而这正中了夜枭的计策。
这是一次佯攻，三代甲胄的血肉占比极少，即使运行了这么久，经过了弗洛伦德药剂的强化，夜枭的意识依旧保持着绝对的理智，而黑天使中的洛伦佐则不同，以夜枭的推测，即使猎魔人的抗性再怎么高，这么久的运行下，他势必也会受到些许的影响。
在侵蚀的作用下，人类那些最原始的冲动被无限放大，从黑天使的攻势越来越疯狂便可以看出，进攻欲被释放到了最大，也是在这时它选择了进攻。
剑舞者故意露出破绽吸引黑天使进攻，而黑天使也顺势而近，就在这时剑舞者突然松开了那紧握的剑刃，一把抓住了黑天使，虽然那铁羽锋利，但摩擦在坚固的装甲上也仅仅是增添些许的划痕而已。
它死死的抓住了黑天使，随后一击重拳命中了它的胸口，实际上黑天使也有点不清楚剑舞者为什么要这么做，虽然三代甲胄的出力也很出色，但如果说想仅仅靠拳击击倒黑天使的话，还是有些过于天真。
可就在这时，炽焰爆发，仿佛烈日在黑天使的胸口升起。
剑舞者挥出的不是拳，而是近乎零距离发射的甲胄火铳。
开火的冲击推开了黑天使，炽热的火在其身上燃烧，同时那尚未彻底熔化的金属碎片则狠狠的刺入那甲胄之中，烧红的铁水在其上流淌，四溢的火花里。
这是夜枭蓄谋已久的一击，这一击对黑天使造成了重创，只见它踉跄的退步，痛苦中用力的震开那些燃烧的铁水，红色的蒸汽疯狂溢出，尖锐的出气声仿佛是它的哀嚎般，响彻工坊。
剑舞者笨拙的捡起坠落的大剑，它没有继续追击，而是选择稳扎稳打。
黑天使的身体开始痛苦的抽搐，对于血肉之躯而言，这燃烧的温度摧毁着它的肌肉，而那痛苦又毫不减少的传输至那被血肉包裹的洛伦佐。
鲜血洒满了地面，可短暂的痛苦之后，那些烧焦的血肉被取代，虽然伤势还在，但以妖魔血肉的恢复力，这还不足以令其丧失行动能力，不过那胸口的板甲烧红碎裂，其下的血肉大片的裸露出来，如果剑舞者足够迅速，从这里命中的一击甚至能直接贯穿其中的洛伦佐。
“还要继续吗？”夜枭问道。
虽然之前黑天使那完全启动为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侵蚀已经开始影响驾驶者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胜出了。
“继续！”
那是另一个饱含愤怒的声音。
突然的哀嚎声也在这时响起，转眼看去，浓重的雾气释放着，黑天使缓缓站了起来，身上那恐怖的伤势还在流血，狰狞无比。
“洛伦佐……”
梅林想说什么，但却被他打断。
“我一开始就感觉不太对，梅林，这种感觉不太对，就像整个人被束缚住一样，有力使不出。”
妖异的红眼窥视着这个世界，随后身上那赤红的拘束器开始嗡鸣颤抖，紧插的铆钉开始回弹，变成逐一的凸起，也是在这时莹绿色的灯光一致转红，盖革指数疯狂上涨。
“快停下！”
梅林焦急地喊道，可通讯器里却是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升腾的侵蚀干扰了所有的联系。
“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啊。”
被血肉包裹的脸颊露出个疯狂的笑容，拘束器终于再也支撑不住，银白的柱状铆钉逐一弹起，耀着光。

第六十八章 上限
逐渐接管整个的黑天使的过程很奇妙，就像一个失去所有的人一点点夺回自己的感官一样，先是能看到，能听到，拥有了出拳的手臂，紧接着是可以纵跃的铁足。
鲜血止不住的从那胸口的创口中涌出，如果甲胄火铳的火力再上几分，这一击或许能直接摧毁黑天使，烧焦的血肉与烧红的钢铁，它的身影有些扭曲，有些踉跄，可还是努力的站了起来，像个垂死但又疯狂的暴徒。
闸门全部封死，升降台升至最高处，夜枭的耳边也是嘈杂的电流声，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果然还是失控了，正如很多一代甲胄驾驶者的结局一样，即使是猎魔人也避免不了这诅咒。
夜枭没有畏惧，此刻他倒突然有了一种见鬼的使命感，事实证明一定程度上三代甲胄确实有着可靠的战力，虽然不及一代甲胄那样的性能，但通过外置装甲与武器，它也能勉强的追赶上一代甲胄。
最为重要的是三代甲胄的稳定性，这代表着它可以大批量生产，以后驾驶甲胄不再是骑士长们才能做到的事，整个净除机关的战力都会提升一个大截。
这是一种荣誉，证明自己的时刻到了。
沉着的握紧剑刃，就如之前一般剑舞者稳固的站在原地，只要黑天使无法攻破它的防线，它有自信控制主这失控的黑天使。
诡异的笑声突然响起，似乎是源自那黑天使，又仿佛直接在脑海里响起，夜枭先是失神，紧接着再次按动按钮，将剩余的几支弗洛伦德药剂注射，令意识在那侵蚀里保持清醒，而下一刻那黑天使携着血雾而至。
那是不断响起的轰鸣，铁足用力的踏击在金属的地面上，如此有力，所有的肌肉都在尽情的释放着力量，没有皮肤的覆盖，能清晰的看到那一条条猩红的扭曲与拉扯，仿佛缠绕的蛇群。
握紧的剑刃刚刚抬起，脱离束缚的黑天使便抵达了眼前，它的速度远比之前迅速太多了，仿佛这才是它原本的力量，紧接着在剑舞者尚不能做出反应的时刻，锋利的铁羽重重的斩击下来。
“这是没有用的……”
似乎是为自己打气一般，夜枭低声说着。
之前的交手中已经证明了，铁羽针对妖魔那样的血肉之躯很具有杀伤力，可当面对同样的钢铁之时，它能做到的只是留下一些斑驳的划痕而已。
如果洛伦佐尚有理智的话，他一定不会做出这样徒劳的攻击，现在可以确定，他已经被侵蚀彻底失控，就连进攻也变成了野兽般的肆虐疯狂，毫无战术可言。
缓慢的速度终于跟上了，可黑天使毫无规避的意思，以它目前的状态在承受一次剑击势必会被击溃，而夜枭也毫不留情，对于失控的甲胄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将其镇压。
致命的剑刃无限逼近黑天使，这时它也意识到了危险准备规避，可为时已晚，蒸汽引擎轰鸣，强大的出力下剑刃掀起啸风。
可就在要命中的那一刻，疾驰的剑刃猛的停顿，就是这个停顿给了黑天使逃离的时间，它一脚踩在剑刃上，锋利的铁羽再次斩击。
巧合吗？
就连夜枭也有些不敢相信，刚刚的斩击中，铁羽的断刃切入了装甲的缝隙里，卡入机械关节之中，便是这个致命的点，使那剑刃的抬起受到了阻拦。
没有时间给夜枭思考这些了，新的重击落下，黑天使就像灵敏的游蛇，迅速的在剑舞者的周身转动，永远比那落下的剑刃先行一步。
不断的铁鸣声在耳边回荡，金属与金属之间的厮杀，炫目的火花不断，瞬息间不知道黑天使出击了多少次，可下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而姗姗来迟的剑刃再次劈空，面甲上那狭小的视野丢失了黑天使的踪迹。
哪去了？
夜枭的内心头一次出现了慌张，由于速度之间的差距，为了不使劣势扩大，夜枭一直努力令黑天使保持在自己的视线内，可现在它消失了。
下一刻锋利的刃芒泛起，黑天使从下跃起，一击直接命中了那装甲之间的缝隙，切入了那些许脆弱的部位，紧接着碎裂继续，直到延伸至那面甲之上，清冽的冷风涌入。
剑刃用力荡起，剑舞者试着用大范围的横扫逼退黑天使，紧接着它退守至角落里，尽可能把后背藏进死角。
夜枭气喘吁吁，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鲜血流经他的眼眶，将视野染成红色。
那一击直接在面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再深入一些夜枭的伤势可不仅仅是这样了，他警惕万分，黑天使的出力也远超之前，力量之大虽然未能摧毁装甲，但切开其下的这些已经足够了。
它没有继续追击，正如之前一样，每一次黑天使在造成有效的进攻后都会停下来，站在一个可以被剑舞者看到的位置，静静的伫立着，就像来自上位者的高傲与怜悯，虽然它浑身是伤。
不知道是侵蚀还是什么原因，在隐约的意识到这点后，夜枭反而燃起了些许的怒意，他努力克制着自己愤怒，只有理智才能战胜这些妖异。
剑舞者再度抬起了剑刃，而在这时上方的导轨携带着新武装而至，为了压制失控的黑天使，这次实验已经变成了一次镇压行动。
通讯被侵蚀干扰中断，可夜枭很清楚目前的情况，没有半点犹豫，在铁箱坠落的同时，剑舞者向前逼近，它放弃了事先的防守转而进攻，它不确定失控的黑天使会做出什么，但它很清楚目前新增的武器是它唯一战胜它的机会。
三代甲胄与一代甲胄不同，一代甲胄的主要出力为妖魔血肉，即使是蒸汽引擎停运，仅凭着那血肉之躯已经能战斗很久，可三代甲胄不同，它的动力被蒸汽引擎死死的限制着，一旦耗尽能量它就是一具钢铁的尸体。
高强度的作战以及因为实验的原因，剑舞者的能量本就没有填满，种种差异下，它的续航远不及黑天使，它需要在蒸汽引擎停运前结束这一切。
铁箱用力的撞击在地面之上，紧接着铁箱四方裂开，露出其下高大的武器架，上面摆放着甲胄武器。
在此同时，为了限制住黑天使的行动，剑舞者干脆掷出了手中的剑刃，沉重的铁质划过半空，这样的速度显然无法命中黑天使，它轻微的斜过身便躲过了攻击，这是剑舞者远远无法做到的动作。
就像在戏弄着猎物般，诡异的笑声不断，新增的血肉重新覆盖了胸口的创伤，蒸汽引擎被其包裹，血肉之下泛着隐约的辉光，仿佛是颗燃烧的心脏。
剑舞者的灵活性很差，为了尽可能的加速，夜枭令自己的动作极为简洁，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占据住武器架的第一时刻它便发动起了攻击，架起数米长的甲胄电矛枪直接朝着黑天使开火。
黑天使也是在这时展开了攻势，它似乎不屑于猎杀没有反抗能力的猎物，一直等待剑舞者拥有武器后才开始攻击。
细长的钢钉带着电流掠过，这是在上一次黑天使失控后，尼古拉特意研制的镇压甲胄武器，钢钉会贯穿机械结构，而其上的电流能保证暂时麻痹血肉，来保证更多的钢钉命中。
炽白的雷霆环绕着钢铁，仿佛是神明掷出的雷矛，可与灵活的黑天使想比，它还是要慢了些许，黑天使的动向诡异，轻而易举的避开了第一根钢铁，它直接落入了黑天使的身后，可紧接着扩散的电流还是沿着金属的地面干扰到了黑天使。
身影先是迟钝一下紧接着是更多的钢钉落下，夜枭努力保持着冷静，他有序的开火，保证以有限的弹药将黑天使逼入绝境。
武器架上的武器并不多，只有一把电钉枪以及一把热切剑，短时间内梅林能调用过来的有效武器只有这些，当然后续还有更多的武器与支援，只不过以剑舞者的续航它很有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
逐一落下的钢矛一点点的围困着黑天使，这是人类与野兽的区别，凡人的体魄脆弱不堪，但凡人会使用工具与计策去杀死那些远强大于他们的生物。
夜枭深呼吸，他能做到的，他能，只要继续保持着这样，黑天使会被电流干扰，钢矛的命中率会逐渐提高，直到将黑天使镇压……
突然的震鸣打断了夜枭的所有思绪，紧接着他看到了，那起舞的黑天使。
整个工坊的结构实际上是一种带有一定弧度的垂直空间，就像一个近似圆柱的椭圆，而那带有轻微角度的井壁则成为了黑天使的落脚点。
那是甲胄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动作，它一跃而起，锋利的铁羽或许无法切断剑舞者的外置装甲，但它却足以在这坚固的防护上留下些许的孔洞，而那孔洞将成为它前进的支点。
“撤离梅林！”
尼古拉直接大吼道，黑天使的行动已经证明了它拥有向上攀爬的能力，可能一开始它的目标就是这里。
“不，再等等！”
梅林没有同意，他只是处于高台上紧盯着黑天使的行动。
铁羽在疾驰中震震作响，就像高速行进的列车，仿佛下一秒就会解体碎裂，而剑舞者也加快了开火的频率，黑天使这突然的转动令它心惊不已，可很快更为吃惊的动作出现了。
黑天使展开双翼，虽然沉重，但它却在空中诡异的滑翔着，直到那漆黑的影子遮蔽了大地，它背着穹光，剑舞者只能观察到漆黑的一片。
“究竟怎么……回事。”
夜枭也有些不清楚情况了，他本以为失控的黑天使是想袭击上方的梅林，可它却又突然放弃了攻势转投向自己……还是说它本意如此。
来不及思考了那漆黑的影子瞬息而至，随后有赤红的血雾与钢铁耀起的焰火。
那一刻黑天使收起了双翼，仿佛是坠下的悬颅之剑，万千的剑刃凶猛的斩下，出力抵达至极限，猩红的血雾带着鲜血从缝隙里涌出，凭借着从高处降下的动能与这做出的一切，这是黑天使的至强一击。
冰冷的金属扯成死亡的线，高速的摩擦中它们被尽数烧红，一同的烧红还有那被切开的外置装甲。
不知道碎裂了少根羽翼，那挥击的手臂上也仿佛骨折般扭曲了过去，同时大抹的鲜血从其中涌出。
生死之际，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夜枭能看到那散落在空中的鲜血铁片及火花，他也能看到那近在咫尺，仿佛是从噩梦里追寻而来的妖异之物。
那扭曲的手臂被增生的血肉纠缠，令人战栗的声响里，肌肉牵扯着断裂的骨骼、亦或是金属之类的东西，将它强行扭正。
生畏的狂气肆意，这是黑天使的疯狂，它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剑舞者，夜枭猛的抬起电矛枪，这个距离下命中率大大提升，可黑天使远比它更快，锋利的铁羽直接将枪械斩了两半，同时更为密集的攻击落下。
失去了胸口的装甲，剑舞者只能抬起另一只手护住胸口，同时另一只手握紧了热切剑，可还未来得及导热挥砍，迅捷的铁羽精准的命中了剑舞者的手腕。
它浑身都是坚固的装甲，即使是黑天使拼尽了力也仅仅是摧毁了一块，可为了保证灵活，手腕部位只普通的护甲，它被重击扭曲，刚握紧的剑直接被黑天使夺取，随后斜刺进装甲的缝隙间。
动作一气呵成，仿佛预谋已久，而这还不是结束，黑天使用力撕扯，或许装甲的正面防御足够坚固，但它始终是依靠结构依附在甲胄之上的，随着它的发力，疯狂的撕扯，剑舞者根本无法反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黑天使从它身上撕去一块又一块的钢铁。
剑舞者拼尽全力也只能死死的抱胸，用力的护住驾驶舱，它已经输了，当黑天使从天而降时，当它切开第一道装甲，也是最后一道能有效阻止它的装甲时，败局便已经定下。
那些衔接在一起的装甲坚固无比，可当它有了缺口，便不再无法被攻破，夜枭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此刻所做一切只是在推迟死亡的到来而已。
漆黑的羽如同挥砍的爪牙，它在空中留下刺目的弧线，暴雨般撞击在剑舞者的外壳上，密集的刮擦声里，疯狂的爪牙下伤口反复被撕扯扩大，直到那些被包裹的线缆与复杂的内部机械全部裸露出来。
黑天使狰狞的笑着，恍惚间夜枭似乎看到它张开了口，病态扭曲的身体缓慢的处刑着这钢铁之躯。
死亡的恐惧终于吞噬了那理智，夜枭近乎疯狂的推动着他所有可以触摸的按钮与操作杆，他用力的活动着身体，可剑舞者难以回应他的指令。
锋利的钢羽刺入内部，划伤了夜枭的腰腹，随着它的抽离，鲜血混合着机油，碎裂的齿轮与线缆如同内脏般被其从剑舞者的体内抽出。
外置装甲此刻毫无作用，尖锐的爪轻而易举的将其从甲胄上剥离，臃肿的剑舞者逐渐瘦弱了下来，它就像被豺狼包围的巨像，它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不断啃食着自己，直到自己死去。
护甲、机械、线缆乃至整个手臂，被黑天使粗暴的撕下，一同损毁的还有大半的身体，甚至从那破碎的缝隙里，能看到其中的夜枭，黑天使仿佛食尸鬼般折磨着这尚未死去的骑士，直到将那几乎停滞的蒸汽引擎整个抽出，就像废弃的机械般，随意的丢到一边。
失去了动力，剑舞者彻底的死去了，夜枭也被困在了这钢铁的坟墓里，他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理智是思考这些了，只是借着半残的面甲，仰视着那爬伏在这尸体上的恶魔。
下雨了，红色的雨，一同溢散的还有那红色的雾气，它们缓慢的渗进这钢铁的坟墓里，笼罩着夜枭。
此时夜枭才真实感受到了两代甲胄之间的差距，可以说全武装剑舞者已经逐渐逼近了三代甲胄可以做到的极限了，而一代甲胄……它似乎没有极限，或者说当它抵达极限时，那是净除机关也不愿看到的画面。
锋利的铁羽缓缓垂落，只要在贴近一点便能轻易的杀死夜枭，他呆呆的望着死意的铁，直到那铁羽停了下来，紧接着拘束器上那些银白的铆钉凸起逐一缩回，就像失去了灵魂一般，散发着狂气与死意的黑天使如石像般僵住了。
血肉牵扯着钢铁，它们逐一裂开，从胸口一直延伸至小腹，仿佛是张开的血盆大口，盖革指数开始下降，猩红的灯光被莹绿色取代。
男人费力的从这血肉的巢穴从爬出，粘稠的血肉还联系着他，但很快被他粗暴的撕开，不过每撕掉一条，便有着奇怪的剥离感，仿佛有某个肢体被夺取了一般，鲜血从驾驶舱内涌出，滴落在夜枭的脸上。
灰蓝的眼瞳十分清澈，洛伦佐看着他，又看了看这被揍成废铁的甲胄，思考了很久他问道。
“嗯……你自己能爬出来吗？”

第六十九章 梅林的悬崖
无尽的穹光落下，照耀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两个极端的怪物在此厮杀，激烈的战斗终于结束了，只留下这令人惊惧的景色。
鲜血与机械的碎片，它们散落满地，仿佛是某种机械与血肉混合生物的屠宰场，令人作呕的味道混合在了一起，冲击着每个人的味觉。
蠕动纠缠的血肉逐渐沉睡了过去，随着洛伦佐切断两者间的联系，暴躁的甲胄也失去了所有的动力，一动不动的半跪在这金属的残骸之上。
夜枭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洛伦佐，他背着光，只能看到那模糊的漆黑，如同阳光下的影子。
“你还好吗？”
洛伦佐问，他展现了黑天使的力量，也保持了清醒，不过在那侵蚀的作用下他还是出现了些许的撼动，比如情绪上的愤怒。
因为这些干扰，也促成了剑舞者如今的惨状，洛伦佐本意是使其丧失行动能力，但还是多打了几下，把这甲胄彻底打报废了。
“我……我还好……”
夜枭有些发愣，他与死亡是如此之近，甚至说他刚刚已经觉得自己死了，紧接着黑影对他伸出了手。
……
“怎么……回事？”
尼古拉趴在升降台的边缘，俯视着下方，他已经做好了一次甲胄失控的准备，可在事态将走向最终时，一切突然停了下来。
盖革指数开始回落，不断鸣响的警报随着这一切的落幕也缓缓停止了下来，所有人的脸上带着后怕的惊恐，直到梅林突然笑了起来。
“该说，不愧是猎魔人吗？”
看着下方还没搞清楚情况的洛伦佐，梅林毫不掩饰赞美。
“他没有失控？”
尼古拉紧接着也缓过神来，如果黑天使失控了的话，它根本不会停下，它会先杀了夜枭，紧接着是自己。
“当然了，他可是猎魔人，身怀秘血的猎魔人……很多时候秘血的苏醒其实与驾驶甲胄有着相同的原理，都是以凡人的意志去唤醒某个禁忌的力量，随后在那恐怖的压力下保持清醒。”
梅林说着轻轻的拍起了手掌，洛伦佐不仅仅证明了一代甲胄的能力，也证明了他自己的能力。
“与我们不同，我们只需要在驾驶甲胄时，抵御那侵蚀就好，而猎魔人在漫长的生活中，无时无刻都在与那禁忌的力量相处，长久的侵蚀下，已经令他们的意志无比坚固，这甲胄的侵蚀，又怎么会影响到他呢？”
“可拘束器……”
尼古拉还想说什么，与梅林不同，他对于这些神秘的学术丝毫不懂，能令他信赖的只有公式得出的稳定数值。
“很简单，你觉得一把锈迹斑斑的剑刃，能够令一名剑士发挥全部的力量吗？黑天使也是如此。”
被束缚的黑天使无法展现洛伦佐的全部力量，他们相辅相成，化作梦魇般的可怕存在。
“如此强大的单体作战能力，这还是洛伦佐第一次试驾，而且没有外置的武器支援，他便能轻易击溃全副武装的剑舞者。”
梅林说着，目光依旧紧盯在下方，洛伦佐正用力的掰开钢铁，试着把夜枭从里面拖出来。
“那……还要继续一代甲胄的开发吗？”
尼古拉问。
作为被梅林大力推荐的人，永动之泵一直流传着尼古拉能开启一个新时代的传闻，而他也代表着永动之泵对于理性科学的一面，如今洛伦佐证明了一代甲胄的潜力，基于妖魔技术的它，或许会将那理性的一面压下。
可接下来的画面，担忧的尼古拉没想到梅林居然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些。
“不，恰恰相反，我们要尽全力的研发三代甲胄。”
“为什么？”
尼古拉有些不解。
梅林先是有些发愣，随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居然带着几分天真的意味。
“因为这是未来。”
“就像炼金术一样，一代甲胄也是如此，强大高效，但终究只能服务于那少数人，极少数特殊的人，你觉得我们的常人能拥有猎魔人那样的抗性吗？”
炼金已死，末代的炼金术师一直坚持着这点，即使是到了如今也是如此。
“三代甲胄才是属于我们的未来，多数人的未来，哪怕没有经过骑士长那样的特化，普通如夜枭这样的骑士也能经过武装后，对一代甲胄有了一战之力……
或许一个人无法击败它，那成百上千呢？成百上千的、全副武装的原罪甲胄，它们是钢铁的洪流，无法遏制的死亡之潮。
现代工业的高效生产才是我们的优势，更不要说我们发现了原油这一新能源，这才是未来，多数人的未来，甲胄的未来。”
尼古拉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梅林，隔了很久之后他才缓缓问道。
“那么到那时所谓的炼金术就注定被遗忘了，对吗？”
“这是时代的进步，优劣的淘汰。”梅林近乎冷漠地回答。
“所以你也注定见不到那追求已久的真理了，对吗？”
尼古拉不是炼金术师，但与梅林相处了这么久，他虽然一直保持着令人感到可怕的理智，但当真理的诱惑出现时，他还是会出现些许的动摇，正如那对知识的贪婪般，陷入略显疯魔的执着中。
可如果按照梅林的预想下去，他或许再也无法窥视那追寻的真理。
陈旧的回忆不知为何会在此刻升起，梅林喃喃地说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我的老师。”
尼古拉沉默在一边，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或许也是那敬畏之心在涌动，他是被破格加入永动之泵的，而在很长的时间里梅林就像他的老师一般，虽然没有正式的承认过，但尼古拉的感觉是这样。
梅林则是在一旁开始自言自语似的。
“其实人活得太久，过去的那些事也会变得朦胧起来，有时候突然的回想过来，便会觉得奇特，突然感觉过了那么久一样……”
他说着，那空洞的眼神里居然诡异的流下泪来。
“梅林……”
尼古拉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未见过梅林流泪，他可能就没想过像梅林这样的人还具有流泪这一能力，有时净除机关的这些真正的掌舵人就是这样，简直冰冷的就像失去灵魂的石雕，仿佛无论是多么残酷的决定，在他们的手中都轻如片羽。
绝大部分时间这些人都很难被称之为人，尼古拉倒觉得他们是群披着人皮的怪物……只有怪物能抗衡怪物。
“那真是一段难忘的回忆，可能大家美好的记忆都源于求学时期吧。”
梅林轻声说着，对于绝大多数而言，那美好的记忆或许都集中在那段求学时期，大家坐在教室里听课，结识同学，拥有友情快乐，甚至还有那懵懵懂懂的爱情。
“想必你也是如此的，对吧，尼古拉，校园的生活永远是如此令人着迷，我也不例外，虽然我是个炼金术师。”
他说着突然笑了起来，也不等尼古拉回答，也许他也没想得到什么回答。
“如果说人是泥塑，那段时光应该是我们最柔软的时候，被我们所接触的事物扭曲成不同的样子，其实我现在的模样，很大因素源自于那时。”
“我的老师影响了我很多，他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持剑，带我上门砍杀各种炼金术师……当然那些配合的炼金术师我们就放他们一条生路了，你觉得我们是疯子吗？”
梅林说着突然看向了他，空洞的眼神流下泪水，这是如此的诡异，但尼古拉却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悲伤。
“其实炼金已死这个理念是我老师提出来的，不过最开始他也是抱着拯救炼金术的想法而努力，他不仅是位优秀的炼金术师，也是位强大的剑士，他觉得炼金术师们各自为战太久了，每个人都是如此的贪婪，不愿意与他人分享知识，这只会令炼金师不断的没落下去。
于是我跟着他走南闯北，用剑说服那些顽固不化的老家伙们，我们试着去团结所有炼金术师，把大家的知识拼凑在一起，去还原真理的模样……”
梅林的话突然停了下来，似乎被回忆的潮水吞没，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继续着。
“可人类就是这样，可笑又可怜，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曾经激情无限的老师也颓废了下去，炼金已死，注定死去，或者说它本来就是这样，诱惑着人类前进，但却令我们有着无法修补的缺陷，只能跪坐在那真理的大门前苦苦哀求。”
尼古拉一阵失神，他看着梅林头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未知。
很多人都知道梅林脑子里藏着太多的秘密，可却很少有人想过梅林这个人自身的秘密，聆听到这一切的尼古拉能感到那一份哀凉，一位不惜以剑与血来拯救炼金术的家伙，最后却提出了炼金已死这个理念……
“追寻真理？那是个不错的理想，但理想会被更好的理想所取代。”
梅林这样回答着，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变回了以往的样子，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样子，所有的情绪活动都需要别人去猜。
“我很赞同那么一句话，我们都是行走在脆弱冰面上的旅者，在寒风里前往我们终将抵达的地方，可这冰面无法承受我们的重量，前进的路上总要丢下些什么……这正如我们的理智一样，尼古拉。”
梅林看向这个年轻的孩子，他顶着一张病态的脸，因为长期的熬夜工作，带着黑眼圈。
“我们需要保证自己的理智，可人类又都是可怜的家伙，有着七情六欲，所以我们的……至少我的心里有着这样的一个悬崖。”
“悬崖？”
“理智的悬崖，慵懒的梅林，愤怒的梅林，可笑的梅林……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走上悬崖，被理智的梅林推下，坠入谷底……”
炼金术师面无表情说着最为令人感到畏惧的话语。
一个又一个的梅林排队前进，他们的身影延伸了有数千米之长，茫然的走向那理智的悬崖之上，纵深一跃。
“胆小的梅林，贪婪的梅林，懦弱的梅林，他们都死了，死在了悬崖下的山谷里，尸体垒成了小山，可这还不够，距离我们的目的地还是过于遥远了，为了这一切我们仍需保持理智走得更远。
于是去扼杀更多的情感。”
那声音是如此的平淡，平淡里带着彻骨的寒冷，这是一个人的自我摧毁，而在这地下的世界里，似乎每个人又都是这样，尼古拉一时间甚至忘了呼吸。
数不清的人从那理智的高峰上跃下，摔得血肉模糊紧接着被更多的尸体掩埋，它们一群接着一群，不断的累积，不断的死去。
“当然有时其他梅林也不想这样，安逸的梅林想放弃了，他想逃离，痛苦的梅林也无法忍受这些，他哀嚎着离去……可他们还是死去了，被理智的梅林杀死，他就是个冰冷的杀人狂魔，追逐那除理智外的一切。”
梅林说着笑了起来，有时候理智与疯狂只是一线之隔，即使是那学识最为深厚的医者，有时也无法分辨这一切。
“为了那崇高的理想不择手段，理智的杀死所有可能干扰到我们、那些多余的情感，于是固执的梅林，渴望的梅林，自私的梅林，乃至追寻真理的梅林，他们都被推下了谷底。”
理智的梅林站在那悬崖之上，呼啸的狂风吹拂着，他面色冰冷握着染血的剑，他是在做自认为高尚的事，可手中的剑却做着最为残暴的屠杀，宛如那癫狂的疯子。
理智的梅林低声反复呢喃着。
“保持理智，保持理智……”
只有保持理智他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只有保持理智他才能不被妖魔侵染，只有保持理智这恐惧的长夜才能迎来破晓。
保持理智。
穹顶之上落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它们冲刷着染血的铁壁，中和着那因侵蚀残留的污染，淋在尼古拉的身上，也淋在梅林的身上，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候着这一切的结束。

第七十章 不洁者
“目标清醒，状态稳定。”
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后续冲进来的安保小队直接控制住了洛伦佐，紧接着医疗人员对着两人进行检查。
洛伦佐乖乖的坐在钢铁的残骸上，任由这些白大褂在自己身上左摸右摸，时不时还有人拉下他的眼皮仔细观察他的瞳孔，夜枭则被抬上了担架，重担终于卸去，整个人昏死了过去，不知道被那些白大褂抬去了哪里。
沉重的吊索从导轨上缓缓落下，逐一挂在黑天使之上，将这具诡异的甲胄抬起，同时雨水冲刷着鲜血，它们汇聚成淡红色的液体落下。
似乎触动了什么，黑天使再度动了起来，残破的双翼缓缓合拢，将自己完全包裹起来，重新变成了那漆黑的卵状。
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增生的血肉也都萎缩枯死，它们重新藏匿进那钢铁之下，面甲之上的猩红之眼也随之破裂，只留下空洞的黑色缝隙，仿佛是失去了灵魂的铁之躯壳。
“感觉如何，洛伦佐。”
升降台降落至地面，梅林与尼古拉相继走了过来。
梅林再度变成了那副冰冷空洞的样子，为了那美好的理想，他们都在压抑着自己的情感而活。
“还不错，侵蚀也确实存在，只不过只是能一定程度上的影响我的判断，还做不到控制我。”
洛伦佐直接详细地回答道。
“就比如这个东西。”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身下，剑舞者的残骸。
“我只是想使它失去行动能力，但那种……”
“放大了情绪的负面，那些难以启齿的恶意，对吗？”
梅林直接回答道，他很清楚这些，研究了这么久，虽然妖魔的力量依旧诡异，但那团虚无的力量也随着认知的加深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嗯……差不多，它使我变得更加好战，更加愤怒，不过只是一定程度上的引导，我最后能控制住。”
洛伦佐抬起头看了眼逐渐消失在导轨上的黑天使，这是一把双刃剑，但洛伦佐能将其稳固的握紧。
“数据收集的够多了，其实你算得上是黑天使最合适的驾驶者了。”
梅林看了眼纸张上的记录，随后有意无意地说道。
“我？我还是算了吧。”
洛伦佐没有多加思考，直接拒绝道。
“怎么？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个东西的，毕竟它确实很强大。”
洛伦佐这干脆的拒绝令他感到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洛伦佐会对这个东西爱不释手。
“强大归强大，它也有着相应的劣势，它不像一把剑，一把枪，我能随时带在身上，对吧？而且我自己就已经足够强，梅丹佐的权能能给予我防护，而我自身的机动性与稳定性也不弱于它。”
仔细的想了想，洛伦佐有些认真地说道。
“甚至说让我再次面对剑舞者，我有信心凭借猎魔人的方式解决它。”
只要摧毁了那推进系统，剑舞者的危险性会大打折扣，而失去了机动性的它，那臃肿笨重的身体远远跟不上灵敏的猎魔人，外置装甲看似严密，那也只是对于另一具甲胄，另一群妖魔而言。
就像骑士之间的对决，甲胄间的缝隙会是最为致命的弱点，洛伦佐有自信一剑顺着缝隙直接扎爆驾驶舱。
“携带性它当然和那些武器比不了了，当然，这也是我们大力发展中庭之蛇系统的原因，别的地方我不敢说，至少在旧敦灵内，我们对于快速投放，还是很有自信的。”
梅林在一旁继续说道。
在净除机关这么多年的发展之下，旧敦灵俨然被改造成了一座堡垒，只是居住在这里的居民从未意识到过这点而已。
那环绕中庭的巨蛇已经将那庞大的身躯缠绕在了旧敦灵、乃至英尔维格的每一处，它与窥视者系统相辅相成，以兰斯洛特为首的快速反应小队便是基于这些，做到了能在妖魔出现时，迅速投放进战场。
战斗的后续则由神秘的清道夫部队解决，无论是受损的场地，还是遍地的尸体，亦或是那些惊恐的人群，他们都能很完美的解决，就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场奇怪的噩梦，梦醒之后一切皆是虚无。
“确实……”
这些话洛伦佐还是很认同的，净除机关与猎魔教团完全是两种行事方式，一个趋近现代，一个越发古老。
“不过黑天使还有着那些令人留恋的地方，比如【间隙】穿梭。”
洛伦佐轻声说道，目前这还是只有他和梅林知晓的秘密。
梅林点了点头，“我会令人把黑天使封存起来，针对于你和黑天使的强化方案也会在后续商讨，至于【间隙】那些……”
这次测试得到的成果太多了，不仅初步确定了未来的甲胄研发方向，也确定了福音教会内部的诡异，他们远没有表面上看得如此简单。
“这些我们需要好好商讨一下，不过也是之后的事了，你先休息一下吧，洛伦佐。”
洛伦佐站了起来，随着动作他能感到身体上传来的那轻微的刺痛，最为剧烈的是后颈处。
在黑天使内延伸的血肉直接联系起了他与甲胄，洛伦佐轻轻的摸了一下后颈，能摸到细小的伤口，那不是电极造成的，那些血肉如同密集的触肢，刺入皮下，蔓延至神经，将洛伦佐对于身体的指令直接截流至了甲胄之中。
虽然驾驶甲胄的次数并不多，但洛伦佐还是能察觉到这份诡异之处，不过他倒没有几分在意，似乎将这些诡异都推给了那圣杯血肉。
洛伦佐与黑天使一定程度上是同源的，这或许是他能被黑天使接纳的原因。
“那我回去了。”
洛伦佐对梅林说道，这阴暗的地下世界他可受够了，虽然活在黑暗里，但洛伦佐对于万里无云的大晴天还是很向往的。
梅林冲他挥手，有人为洛伦佐带路，从地下一直向上，直到重归地表。
带着实验数据，梅林快步返回自己的实验室，如今这个局势真是所有的事情都挤到了一起，而他们不容得有半分的失误，如果走错一步，都有可能在与福音教会的博弈中落入下风。
突然有人拦住了他，高文依旧是一脸的坚毅，就像一个世纪前的那些守信的骑士，只不过他穿着的是不是普通的盔甲，而是现在技术的结晶，原罪甲胄。
“高文骑士。”
梅林说道，虽然都是服务于净除机关，但梅林对于这些驻外的骑士并不是很熟悉。
“梅林总长……你应该清楚目前我们对于洛伦佐的态度对吧？可为什么……”高文有些疑惑的问道，但更多的像是问责。
“因为我们不在乎这些，高文骑士，我知道你遵守规则，可我们有些规则就是……没有规则。”
梅林语态难得轻松了起来，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当然清楚洛伦佐在身份上欺骗了我们，甚至说他还身怀着一个危险至极的武器，不过他至少目前站在我们这一方，而且他也有着值得我们利用的价值不是吗？
我们对他有利，他对我们也有利，这便是最坚固的合作关系。”
梅林缓缓说道，如果之前对于洛伦佐的身份还有些犹豫的话，在洛伦佐能通过【间隙】穿梭直接侦查静滞圣殿后，他对于净除机关的价值无疑飞升了数档。他的存在利大于弊。
“更何况，如果我们对于每个人的过去都要严加分析，只要有一点污点就要钉上可疑的标签话，整个净除机关至少一半的人都值得怀疑、不可信，哪怕我也是如此。”
梅林为洛伦佐辩解着。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正直，高文骑士，我的过去也是占满鲜血，伯劳、蓝翡翠、红隼，甚至说是乔伊，大家都不是什么干净的家伙。”
高文沉默着，他不是擅长和人争论什么，而在这时珀西瓦尔从一旁走了过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别这么严肃啊，唉，高文这个人就是这样，死板的有些过分。”
珀西瓦尔说着还冲梅林做了个鬼脸，她和高文相比完全就是一对反例，一个严肃如石，一个看起来欢乐得不行。
“梅林总长，之所以我们能容忍这些‘不干净’，正是因为他们即使对于净除机关产生威胁，那也是在可控范围内，而洛伦佐不同……”
“这一点你就不要担心了，我还有亚瑟、实际上对于洛伦佐的一切，在我们接触他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而且正是各种各样的准备才令我们走到了现在，不是吗？”
高文一怔，紧接着说道。
“如果他真的威胁到了我们，谁来负责。”
梅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停了很久后，意味深长地说道。
“会有人的。”
……
马车在科克街121A的门前停下来，推开车门，车水马龙的轰鸣扑入耳中。
洛伦佐站在门前，倒没有着急进去，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在门前的一张老旧沙发上坐下。
这张沙发已经坏得不成样子，皮革开裂露出其下的棉絮。在冬天过后它就被凡露徳夫人抬到了门外，不知道准备什么时候处理掉。
洛伦佐则坐在这破旧之上，以一个旁观者看着这熟悉的街道。
他喜欢这种感觉，目睹着行人们的来来回回，看着雾气的升起，白日的落幕，似乎只有在时洛伦佐才能真切的感受到，他是个普通人活在这个普通的世界上，一切都充满着那所谓的“生活感”。
洛伦佐觉得还不错，其实猎魔人的漫长生涯也不是全都在打打杀杀，仔细想想还是有些温柔的回忆。
比如在春夏之时，沙发的位置会多出几把摇椅，另一边还有个遮阳伞，凡露徳夫人会摆上些甜点果盘，闲暇时洛伦佐就和她还有希格坐在这里浪费时间……当然前提是那一个月洛伦佐有好好交房租。
洛伦佐也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在这里坐会，可能是刚刚非人的经历有些激烈，他急迫的想融入这普通的生活中，继续欺骗自己生活的美好……
“洛伦佐？”
有人小声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不自信。
洛伦佐抬起头，紧接着说道。
“嗯？希格，你这是刚下班了吗？”
看着归来的希格，洛伦佐习惯性的问候道，虽然住了这么久，但他和希格之间的沟通很少，对于彼此的了解并不多。
希格因为吸食致幻剂丢了工作，不过现在他已经戒除了这些，似乎还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没有，刚刚参加完互助会。”
希格一反常态，很认真的回答道。
他一直很怕洛伦佐，虽然希格以为自己掩饰的很棒，但这些在洛伦佐的眼里是如此的清晰，他很清楚自己在希格的眼里是个什么见鬼的形象，不过这也没办法啊，洛伦佐也不想总带着一身别人的血回家。
“互助会？哦，那个东西啊。”
听他这么说洛伦佐也想起了，为了互相鼓励，很多人都会成立些互助会，比如戒酒互助会，戒除致幻剂互助会之类的。
“嗯……你看起来状态不错，发生了什么吗？”
这已经不是什么状态不错了，洛伦佐这么多年，头一次在希格的身上感受到了些许的开朗，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些什么。
“还行，交了位新朋友。”
“真不错啊。”
洛伦佐由衷的为希格庆幸着，很明显，希格是个有些自闭的家伙，他在很小的时候来到了旧敦灵，在洛伦佐身后的房子里住下，他一直在这里生活，就再未离开过了。
希格没有提过他家里的事，总是一脸茫然的看着这个世界，有时洛伦佐也难以理解他的难过，不知他为何会是这个样子。
“不进去吗？”
他打开门，站在门口对着洛伦佐问道，希格也在试着接受其他人，比如从和洛伦佐正常对话开始。
洛伦佐则摇了摇头，这种人间烟火的感觉，他还想在多体会一会，当然他也觉得有些怪怪的，毕竟他已经习惯了那个阴着脸、沉默不语的希格了。

第七十一章 毫无意义
旧敦灵的夜晚永远是那样，数不清的工厂耸立在这片土地之上，浓烟从那烟囱之中升起，在朦胧的光中变成灰黑的剪影，钢铁之鲸一如往常那样，在这灰黑的海洋里游荡，时不时将目光挪移至地面上，随后有光洒下。
乔伊倚着窗户，已经深夜了，窗外的世界一片安静，只有远方传来机器那隐约的嘈杂声，那里的火炉永不熄灭，机械永不停运。
似乎是一天的工作有些过于劳累，乔伊看起来疲惫极了，身后的房间里传来滴答滴答的声响，大型盖革计数器正竖立在其中，它在这座据点里昼夜不停的工作着。
其余人已经下班了，房间空荡荡的，乔伊也揉了揉眼睛，好不容易今夜不是他值班了，也该早些睡了，紧接着有人推开了房门，红隼走了进来。
“今天是你来值班？”
乔伊有些意外，他虽然住在据点里，但他也只是个普通人，做不到二十四小时保持警惕，所以有人会来替他守夜，只不过没想到会是红隼。
“不然呢？”
红隼一脸不爽的说着。
“我一介打工仔而已，我也不想啊，但班表是那样排的，我总不能提刀去砍亚瑟，对吧。”
红隼说着也靠在了窗边，似乎是想看看乔伊在看哪里，目光在夜景下来回扫动。
乔伊没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外面，隔了很久，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
“怎么了？”
红隼好奇的问道，乔伊的表现怪怪的。
“知道吗？黑山医院那些医生经常和我说，人在夜里情绪会变得消极，会变得……很难过，所以他建议我夜里就好好睡觉，不要胡思乱想。”
“所以你现在是在胡思乱想吗？”
“大概吧。”
“那你在想些什么？”
该说真不愧是老同事了，你一言我一语，就莫名其妙的聊起了天。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随着夜风的涌入，有写满字迹的纸张飘起。红隼也忘了自己是来值班的，乔伊也忘了自己本是想在交接后，回屋里睡觉来的。
“洛伦佐曾和我说过，他是个容易过度思考的人，让自己的想法发散，不断的思考，可能是被他影响了吧，有时候我也会这样……”
“比如？”
“比如我看到了地平线尽头的那些……”
乔伊说着伸出了手，指着那些如密林般丛生的工厂，它们展露出灰色的剪影，延伸的烟囱如同扭曲的枝叶，妖异古怪。
“我看到了那些工厂，就会莫名其妙的联想到萨利卡多公爵的那些新闻，你应该还记得吧，在‘血字的研究’那个案件里，因为其对于遗民的压迫导致了那场针对萨利卡多公爵的袭击。”
听到乔伊这么说，红隼也想起了那些，那次事件是他们第一次接触到了劳伦斯教长。
“那次事件结束了吗？实际上没有，关于遗民的那些问题还是没有解决，现状依旧没有被改变，而萨利卡多开始研发民用飞艇，为了加快步伐，工厂昼夜不停。”
乔伊絮絮叨叨的。
“结果就是前几天工业区发生了数起暴乱，是那些遗民，还有英尔维格人。”
“你开始关心这些了？”红隼微微皱眉。
“不，只是过度思考带来的联想而已，我知道思考这些无用，但人是有共情心的，这是个缺陷，它使我们能理解别人悲伤，即使他不是英尔维格人，甚至说不是人……哪怕是我们这些对抗妖魔的家伙，也会有这种心吧。
在看到可怜的小狗时会心生怜悯，感觉自己也在承受和它相同的痛苦一样……”
乔伊顿了顿，紧接着说道。
“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在说什么，只是把想到的东西随意的说出来而已，不过红隼有时我也觉得这个世界有些太绝望了，我知道我们这些人应该早就习惯这些，可习惯了不代表不害怕，即使是熟悉了战争的战士，在握紧武器时也会感到畏惧。
这样的工厂还有很多，整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工厂，我们看起来是自由的，但也只是身处在一个更大的牢笼之下。
大家都是如此，被硬生生的塞进机器之中，成为一颗小小的齿轮，或许这尺寸并不合适，但在长久的运行中我也会被磨损成合适的样子……其实有些时候我也快忘了我在为了什么而活，我不是指那种衣食住行的东西，而是更高级的……更值得追求的东西。”
红隼有些呆滞的看着乔伊，他知道乔伊是个在思想程度上比自己高的家伙，但没想过他能……联想这么多。
“我感觉你像个哲学家。”红隼说道。
在红隼的眼里，乔伊确实有着哲学家、学者类的气质，出身于名门之中，严谨懂得礼节，和红隼这种从下城区里爬出来的人不一样，而且乔伊永远是那么的平易近人，就像奇怪的强迫症与洁癖，他总是如此的整洁。
有时红隼甚至看到他在战斗后，第一件事是换件干净的衣物。
“只是有些多愁善感而已。”乔伊回答道。
“别谦虚，我不是在夸你。”
红隼接着说道，他从上到下打量着乔伊。
“你给我的感觉就像个郁郁不得志的哲学家，而像你们这种人通常在陷入思维的牛角尖后、会忍不住从楼上一跃而下吧。”
红隼说着还做出了手势，手掌竖立起来，像一只跃起的飞鸟，飞至高处，紧接着坠落摔死在地上，为了逼真他还发出可笑的拟声。
乔伊没有被逗笑，听到这里他反而认真的思考了下来。
“自杀？这不太可能。”
考虑到很多因素，乔伊悲观的发现自己即使是寻死也有着很多束缚与牵挂。
“你为什么还要一本正经的回答啊？”
红隼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这个略显忧愁的家伙。
“等等，乔伊你不会……”
红隼想到了什么，有些担忧的问道。
“没有，我已经很久没碰致幻剂了，而且碰了的话，我可不会这么清醒的和你对话。”
乔伊就像知道红隼在担心什么一样，果断的回答道。
“那……那你以前也是因为这种困扰而吸食致幻剂吗？”
红隼只是知道乔伊曾使用过致幻剂并在黑山医院住过一段时间，更为详细的内情他就不清楚了。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工作的客户是妖魔们，净除机关的这些骑士难免有些什么奇奇怪怪的病症，有时候你没有什么病症反而是一种特殊了。
“嗯……算不上，那时我也才刚加入净除机关，整天和这些邪异的东西打交道，每次行动后都需要一段时间的心理疏导，然后……然后就碰上了致幻剂，我想逃避那些噩梦，却殊不知陷入了更大的噩梦之中。”
乔伊构思着自己的想法，紧接着把它们一点点的说出来。
“人不应该只是为了什么衣食住行而活，应该有着更为高尚的东西，当然每个人对于高尚的定义也不同，对于洛伦佐而言砍妖魔是高尚的，对于你而言衣食住行应该是高尚的。”
他说着便看向了红隼，红隼他似乎永远都不会感到忧愁，至少不像乔伊这样忧愁，他似乎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差不多，其实这也要结合个人经历啊，如果我们的身份互换，说不定我也会像你一样忧愁，只可惜我们不是。”
似乎为了开导这个夜间忧愁的朋友，红隼说道。
“你应该知道，我在加入净除机关前只是个下城区的混混，我和我一个朋友一起厮混，抢劫打架，如果没有遇到伯劳的话，我说不定早就死在某个阴暗的街角里了。
所以我一直庆幸，觉得我现在度过的每一分钟都是生活的恩赐，虽然这个工作岗位有些奇怪，风险还要比下城区大，但至少能保证温饱，不仅如此，保证温饱的同时还能为全人类做点微不足道的贡献，简直完美。”
红隼说着说着还莫名其妙的自豪了起来。
“想的越多越是痛苦，还真羡慕你这种单细胞生物。”乔伊羡慕的同时不忘嘲笑一下自己的同事。
“？”
红隼一脸疑惑，这个在下城区摸爬滚打的没上过学的家伙，显然在这时吃了没文化的亏。
“我只是觉得有些迷茫，红隼，我们不断的和妖魔作战，日复一日，我知道这是为了更多的人，但我有时也总在想，我自己想要些什么。
人应该是有些更高的追求的。
可紧接着我想到了那些遗民，那些在工厂日夜劳作的人，他们只是为了微薄的收入，去维持自己那摇摇欲坠的衣食住行……实际上他们应该也像我一样，有着什么想要的东西，但却被现实的牢笼死死的困住。”
红隼说，“怜爱世人吗？”
乔伊在他眼里就像个悲哀的圣母石像，说不定下一秒乔伊就抱过来宽恕红隼的罪了。
“不，我只是清楚大家之间的痛苦，但我却束手无措，大家已经很努力的活着了，可那铁幕还是不断的向下坠落……”
他摇了摇头，把自己那奇怪的感情说了出来。
“我帮不了任何人，我甚至帮不了我自己，只能目睹着它的坠落，直到把每个人都压得血肉模糊。”
乔伊停了下来，紧接着再次说道。
“更不要说还有那些跳反的家伙，比如之前遗民本来有望得到正规的身份……至少是正规的工作职位，但却被那些同为遗民的家伙破坏，就连我们那些英尔维格人也一样，只要保证自己活的很好就行。”
“当然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而已，人到晚上情绪总是难免的低落对吧？”
红隼点点头。
“还真是你能想到的这些，如果换我，我说不定不会思考这么多。”
“你会做什么？”
红隼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拔出了随身佩戴的武器。
“大喝一声‘狗东西！你背叛了工人阶级！’然后给他的脑袋透透风，这样。”
乔伊依旧是面无表情，看起来红隼讲的段子是难以拯救这个同僚不断下沉的心情，他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紧接着有些无奈道。
“是啊，其实我有时也会低落，比如亚瑟给我指派些要命的行动，每次行动前我都要好好的写一份遗嘱，写着写着却发现自己也没有多少财产，也没有多少亲人，哇，你整得我也情绪低落了！”
“可我能怎么办呢，最多就是没事阴阳怪气一下亚瑟。”
红隼说着说着想起了什么，继续开导着乔伊。
“还记得尼古拉吗？永动之泵那个，其实我觉得他的观点蛮有意思的。”
“什么？”
“毫无意义。”
红隼说道。
“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我们还有他们，英尔维格还有这个世界，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我们会死，建筑会倒塌，王国会灭亡，就连知识也会在时间的洪流中逝去，所有的事物都没有意义。
我们的征战，我们的丰碑，还有那些敌人们，妖魔们，那些遍布世界的阴影，妖异之物，甚至说萨利卡多公爵，即使是再多的财富又有何用呢？它买不来永生，买不了永恒，它毫无意义，财富是因人而决定的，当我们都死去后，它也仅仅是个金灿灿的金属而已。
我们做的一切也都是徒劳，就像夜空的流星，一闪即逝的灿烂，甚至没有东西能永远的铭记住这些。
我们的痛苦、悲伤、愤怒与愧疚，这些都毫无意义。”
红隼说着垂下了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屁话会这么多，可能是被洛伦佐传染的原因，那个烂人就是如此，总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拉了拉乔伊，让他离窗户远一点。
“是啊，毫无意义。”
他大声的喊着。
“每个人都会死，而我们所困扰的这些也会在我们死时消散。”
那些令人困惑，令人贪婪的一切，再多的钱财与荣耀，在死亡后也只是归于虚无，即使有人记得，但在时间的长河中它也会消磨殆尽。
红隼伸出手，搭在乔伊的肩上。
“所以别想这些了，乔伊，我带了夜宵，要一起吗？”

第七十二章 平凡的一天……大概
【毫无意义，你的存在毫无意义。】
隐约的声音响起，那人有些愤怒地说道。
旧时光被再次提起，恍惚里能看到涌动烧红的铁水，机械的轰鸣交错，另一个声音则在这时再次响起。
【你所做的都是徒劳，可笑的家伙。】
紧接着数不清的嘲笑声响起，宛如海水般吞没了他，他用力的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只能在其中沉沦，下坠到最深处。
直到重重的摔落在地面上悠悠醒来，睁开眼，入目的是那熟悉的灰绿色天花板，它或许曾经也鲜艳过，但随着主人年岁的增长、颓然，它也随之凋零褪色，变成一副死寂的样子。
希格揉了揉眼睛，停顿了很久之后用手把床边的窗帘拉开，令那不怎么强烈的晨光将这房间微微照亮。
这是他生活了很多年的房间，这是他的家，虽然仅仅只是个出租房。
正如他重复过很多次的日常一样，他拿起枕头垫在背后，靠着坐了起来，随后伸出手拿起一旁昨日没看完的报纸。
希格是个不太擅长交流的人，他的朋友并不多，整个世界都很难与他产生什么所谓交集，所以为了不让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他喜欢在早晨看看报纸，尽可能关心一下这个世界。
有时候这种行为就像洛伦佐在路边的呆坐一样，洛伦佐觉得看着行人的来来去去，能让他觉得自己融入了这个世界，哪怕是欺骗自己也好，对于希格而言，看报也算是这种行为。
新闻还是那些，比如因为蒸汽管道老化，某个街区又发生了一起爆炸。
这样的新闻基本每周都有，旧敦灵是建立在庞大的蒸汽机之上，很多的蒸汽管道投入使用已久，又因为数量庞大，官方只能日常维护那些重要线路，一些边缘的管道因为长期没有维护，经常爆掉。
实际上不光是希格，旧敦灵的居民早已经习惯了这些，最开始大家看到被崩飞的井盖，还有那些溢散的高温蒸汽还会尖叫连连，现在已经就像普通的生活现象一样，见怪不怪了。
目光向下，接着便是一些近期使团来访的新闻。
在前几天维京诸国的使团也抵达了，那些来使仿佛是几百年前的人，他们穿着兽皮与皮革，系着长长的胡子，腰间别着斑驳的短斧，与英尔维格的现代不同，他们带着原始狂野的力量。
黑白的配图展现了他们抵达时的模样，气势汹汹，比起来访，他们更像是要进攻这片土地。
到此为止，大部分的使团便全部抵达了旧敦灵，他们与维多利亚女王商讨着利益与政治，不过那些就是报纸暂时不能刊登的了。
这时细碎的声音响起，能隐约听到某个人的哈气声。
希格抬起头看了眼房间另一端的墙壁，在那之后就是洛伦佐的房间。
虽然和洛伦佐当了这么久的室友，可希格从未告诉过洛伦佐，房间的隔音其实很差，希格总能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些奇怪的声音。
比如奇怪的谈话，关于公爵们，关于下城区，关于那些诡异的阴暗，当然希格也只是能听到模糊的内容，更为具体的他也不清楚，还有的就是时不时的上膛声，还有剑刃的出鞘。
早期希格的恐惧可不只是他总是浑身是血的回来，而是希格担忧某天洛伦佐跑路，一群暴徒闯进来找自己算账怎么办，毕竟他只是个机械师，唯一有攻击性的东西是床底下的扳手。
隔壁的声音又沉了下来，也不知道洛伦佐在做什么，希格目光重新返回至了报纸之上，继续阅读着。
萨利卡多公爵名下的工厂再度爆发工人抗议活动，不过这只占据了报纸的一角，更多的则是萨利卡多公爵对自己产业的宣传，他已经正式步入民用飞艇行业，并且有数艘民用飞艇即将完工。
按照报纸上的所写，民用飞艇也将并入中庭之蛇系统，而这民用飞艇的航线也初步定下，这会是第一艘飞离英尔维格的长距离飞艇，它会一直南下，越过白潮海峡抵达至圣神福音教皇国北侧的贝斯尔王国。
那里会是英尔维格与神圣福音教皇国贸易的节点，也是两国之间第一次深层次的交流。
这些大概就是报纸上的全部内容了，不过在读完这些后，希格的目光还是不由的再次看向关于工人抗议的那些。
熟悉的名字出现在黑白的报纸之上，希格先是一阵失神，随后把报纸丢到了一边。
那是希格之前工作过的工厂，他在学有所成后便一直在那里工作，直到因为致幻剂被辞退，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希格会以这种方式再次看到这些。
从床上爬起，重复着重复过不知道多次的动作，刷牙洗脸，然后对着镜子尽可能的做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令那僵硬的脸稍稍舒缓起来。
紧接着推开门希格能嗅到食物的香气，凡露徳夫人已经在楼下准备好了早餐，而在这时另一旁的房门也被用力推开，洛伦佐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衣，走了出来。
这几天难得的清闲……其实也算不上清闲，洛伦佐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翡冷翠的使团，流亡的雪尔曼斯……太多太多的事在等着他了，更不要说还有静滞圣殿，那位新教皇的秘密。
可洛伦佐也是人，是人就会累，累了就会想趴着，一动不动。
在驾驶完黑天使后，他也数不清是什么原因，他感到莫名的疲惫，就连今天也变得毫无动力，如果可以洛伦佐突然想好好的休息一天。
“呦，早啊。”
看到了一旁的希格，洛伦佐主动打起了招呼。
以前洛伦佐是不会这么做的，他知道希格害怕自己，不过从昨天的谈话来看，希格参加的互助会有了效果，这个家伙难得开朗了起来。
“早……”
能看到希格还是有些抗拒，可他还是用力的强迫自己，强迫自己做出“开朗”的样子，不过洛伦佐没有注意这些，他哒哒的往楼下走。
在成为苏亚兰厅的外聘侦探后，加上之前的劳苦功高，洛伦佐从净除机关划到了不少钱，虽然不是什么横财，但在他资助孤儿交房租以及日常生活后，洛伦佐还是剩下了不少钱。
这些余钱则被洛伦佐用来改善生活了，虽然猎魔人可以接受艰苦的生活，但没有困难给自己创造困难还是有些太蠢了。
生活的改善的结果就是，凡露徳夫人愿意给洛伦佐准备三餐，前提是洛伦佐能赶得上。
想一想，你在外面和各种妖魔鬼怪打得死去活来，饱经风霜与痛苦，踉踉跄跄的推开门后，有人为你精心准备着晚餐。
洛伦佐当即流下泪来，对于这个好心但有些暴躁的房东太太致以拥抱，只不过她不太喜欢而已。
“洛伦佐你今天不用出门吗？”
在厨房忙活的凡露徳夫人看了一眼客厅，正常来说洛伦佐会简单的吃口早饭，然后急匆匆的出门离开，可今天洛伦佐却穿着睡衣，懒洋洋的躺在沙发上端着餐盘。
“今天休息。”
洛伦佐回答道，可能是【间隙】穿梭的后遗症，即使是睡了一宿，洛伦佐还是觉得精神疲惫不堪。
她好奇地问道。
“你们这行……也有假期？”
虽然洛伦佐说自己是个侦探，但一起住了这么久，凡露徳夫人可不相信他的鬼话。
“我自己给自己的休假。”
洛伦佐说道，这就是自由职业者的优势，想休息就休息，当然有时候也可能会被人称作无业游民。
凡露徳夫人端着剩余菜品走到了客厅，紧接着对洛伦佐吼道。
“到餐桌上吃饭！”
吼声震耳，这个老东西古板的很，洛伦佐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爬了起来，端着餐盘乖乖的走到餐桌前。
希格早已就位，安静的吃着饭，虽然没有言语的交谈，但凡露徳夫人需要什么调料，他就像事先知晓一样，递给另一边的她。
洛伦佐咬着汤勺，看着互动的二人，有着一个奇怪的想法。
“希格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洛伦佐突然地发问。
希格一怔，没想到洛伦佐会突然提这个问题，他想回答，可一时间他也有些记不住了。
反倒是一旁的凡露徳夫人在短暂的思考后，回答道。
“应该快有十几年了吧，我记得那时希格来的时候才刚比桌子高一点。”
她笑着说道，同时还用手比了比餐桌的高度。
洛伦佐一边回应着，一边点着头。
“真久啊……”
简直就像母子一样，可能凡露徳夫人也是这么想着，这个孤苦伶仃脾气还暴躁得不行的老太太，虽然她经常给洛伦佐讲她那有趣且有些惊悚的恋爱史，但从未提及她伴侣的结局，洛伦佐也很识趣，从未问过这些。
不过可能是人类的共情心作祟，有时看着凡露徳夫人那孤独的样子，也会感到难过，这个曾是空骑兵的老太太可比常人坚强太多了，但这不是她能容忍那些难过的理由。
也有可能是人类本能的自救，她觉得很难过，她需要一个精神的寄托，哪怕陪她说说话就好，令这个屋子的生气多一些，于是那时收留了年幼的希格。
“你们快点吃，吃完我好收拾。”
凡露徳夫人一边吃一边说道。
“这么急，是有什么事吗？”洛伦佐从门口处拿起今日的报纸，随意地问道。
“去看看塞琉。”
凡露徳夫人说道，不过抬起头，却看到洛伦佐那有些怪异的眼神。
这……这老太太花心的很啊，有了干儿子还想要个干女儿。
“咳咳。”
洛伦佐咳嗽了几声装作正常的样子，这话可不能说出来。
正如往常的清晨一样，洛伦佐把报纸递给了凡露徳夫人。
人类的阶级性总会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体现，比如什么主座次座，再比如每日的报纸，为了体现在家庭里的领导地位，凡露徳夫人总要第一个看。
熟睡的城市也逐渐醒了过来，行人出现在街头，马车飞奔，浓浓的蒸汽涌起。
一切是如此的平静，洛伦佐甚至有些感到了心灵上的舒缓，没有妖魔，没有打打杀杀，也没有拎着黑箱子的人突然来敲门，然后对自己说“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现在世界已经危及关头了，我们需要你”这种奇怪开局。
真好啊。
看了眼凡露徳夫人，又看了眼希格，和谐的就像一个备受差评的家庭剧。
“嗯？真快啊，民用飞艇近期就要投入使用了。”
凡露徳夫人充满期待地说道。
“怎么，很想去吗？”洛伦佐问。
“当然了，我是个空骑兵，我的前半辈子都是在天上。”凡露徳夫人难得表现出了对一个事物的喜爱。
“我退役后就再也没有登上过飞艇了，真想再去一回。”
希格放下了刀叉，抬起了头，“是萨利卡多公爵的那个吗？”
“是的，其实有挺多家在竞争，不过萨利卡多公爵的进展似乎是最快……他们已经开始为第一艘民用飞艇取名了。”凡露徳夫人说道。
洛伦佐懒洋洋的伸展了一下腰身，紧接着说道，“我吃完了！”
看向拿着报纸的凡露徳夫人，洛伦佐接着问道。
“叫什么？伟大的萨利卡多号飞艇？”
“怎么可能，他们说这是个很有纪念意义的飞艇，它会从英尔维格抵达贝斯尔并在贝斯尔建立稳定的贸易，作为与神圣福音教皇国之间的节点。”
“确实蛮有纪念意义。”洛伦佐说。
“他的设计师正好来自贝斯尔，官方将命名权交给了他，他说他总怀念自己儿时在瀑布下的玩耍，准备用家乡的地名来为其命名。”
听着凡露徳夫人的话，洛伦佐拿起叉子给自己剔着牙。
“所以呢？”他慵懒地问道。
“莱辛巴赫号……这是它的名字。”
“莱辛巴赫？听起来还不错。”
洛伦佐简单地回复着，翘起椅子，摇晃着手中的叉子。
这时门铃声突然响起，把神游天外的洛伦佐叫了回来，他有些紧张地看着门窗外的黑影，希望自己的难得的休息不要被某些奇怪的家伙打扰。

第七十三章 猎魔人们
先是短暂的门铃声，紧接着房门被缓缓推开，洛伦佐屏住了呼吸，祈祷不是什么麻烦的家伙。
洛伦佐想闲一天，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的浪费时间，虽然说浪费时间不是件好事，但匆忙的人生里，再强壮的人也会想休息片刻。
房门被缓缓推开，乔伊步入其中。
“不是吧！”
洛伦佐用力的握紧了叉子，一下插进了餐桌上。
果然，只要看到这些净除机关的家伙准没有好事，也不知道乔伊是因何而来，但肯定是不能让自己在家休息了。
“早上好，洛伦佐。”
乔伊一如往常一样，或许是天亮了，他夜里那消极的情绪也好了不少。
他对洛伦佐打着招呼，顺势还向着希格与凡露徳夫人示意。
乔伊已经来过很多回了，久而久之对于其他人也渐渐熟悉了起来，虽然还不是那么的熟络。
“说吧，又怎么了？”
洛伦佐一脸不爽地问道，还不断的摆弄着叉子。
“一个谈话。”
乔伊看了看其他人，他们与妖魔无关，乔伊只能暂时透露这些。
洛伦佐想了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稍等。”
他说着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换衣服，休息的洛伦佐再度变成了忙碌的洛伦佐，带上武器与剑刃。
不过在此期间希格却微微抬头，看着一脸冷漠的乔伊。
或许就像乔伊那时所说的那样，他们两个人位于的是不同世界，乔伊和希格很谈得来，只可惜乔伊与妖魔有关，他不希望牵连这些无辜人，可希格显然不清楚这些。
“你……好，又见面了。”
希格有些犹豫地说道，希格没有多少朋友，或许是同样被致幻剂困扰过，希格总觉得乔伊与自己是同类。
“嗯。”
乔伊有些冷漠地回答，现在是上班时间。
希格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这时哒哒的脚步声响起，洛伦佐从楼上走了下来，依旧是那身熟悉的衣装，只不过脖间还多了一个奇怪的挂链。
可不等乔伊发问，洛伦佐倒先问起来了。
“你们两个认识？”
洛伦佐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希格，又看了看乔伊。
两人当然认识了，毕竟是洛伦佐的室友，乔伊来了很多次，总有几次能看到乔伊，可现在两人显然不是什么脸熟的阶段，而是更深一层的交流。
“互助会上认识的。”
希格回答道，听到这里乔伊也懒得继续说什么，只是肯定了一下后催着洛伦佐离开。
早晨就这样慌忙的开始，看着离去的两人，愣了稍许希格把盘中的食物吃光，也收拾收拾准备离开了。
“你又要去哪？”凡露徳夫人有些好奇地问道。
洛伦佐一天不知所踪她已经习惯了，可希格刚刚戒除致幻剂，虽然近期表现良好，可出于责任心，凡露徳夫人对于这个她看大的孩子抱有关心。
“互助会，白教堂准备重新投入使用了，那个新来的医生希望我能多去帮帮他。”希格说道。
……
坐上漆黑的马车，就像之前一样，又一个重复单调的一天，去接受任务，寻找线索，然后拔剑砍妖魔。
疲惫的洛伦佐把头搭在一边，视线的余光望着窗外的风景。
“互助会？致幻剂互助会？”
隔了很久，洛伦佐就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发问道。
他坐正了身体，此时才意识到事情的奇怪，看着乔伊，目光里带着审问。
乔伊则丝毫没有注意到洛伦佐的态度，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毫不在意，只是简单地回答。
“嗯。”
“嗯？”
洛伦佐看着他，紧接着眼神带着惊奇，仿佛下一秒就要张嘴高呼什么，他一把抓住乔伊的双肩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身体。
“你？乔伊！致幻剂互助会？”
洛伦佐大声地喊道，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怎么了？”乔伊则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态度，似乎这种事很正常才对。
“你可是净除机关的上位骑士啊！经过特化、对抗妖魔的中坚力量啊！结果你也曾吸食致幻剂上瘾？”
洛伦佐悲从中来的样子，就差掩面哭泣。
“你这个浓眉大眼的，怎么也背叛革命了？”
“哈？”
经过数分钟的语言以及武力劝导，乔伊勉强让洛伦佐这个家伙安静了下来，两人再度变成了之前的样子，靠在椅背上互相短暂的对视着。
“也就是说，这种事是很常见的？”洛伦佐问。
“大概吧，其实也是我被妖魔的事动摇了。”乔伊解释着。
“洛伦佐，我们只是经过了精神上的特化，在对抗妖魔的方面说到底也只是比普通人强上那么一些，长久的接触下难免会有些心理疾病。”
“黑山医院？”
洛伦佐说道，接触了净除机关这么久，对于这个庞大组织，洛伦佐也算是有了个比较具体的印象，因为妖魔的侵蚀，很多第一线的骑士是有着“使用寿命”，当他们的精神压力抵达极限时，便会被休假。
他们大部分会在黑山医院经过一段时间治疗，好转的人重新分配工作，至于那些没有好过来的人，他们的结局也很多种。
净除机关的人都很排斥那里，他们将那医院称作坟墓，大多数进入的人都没能回来。
“是啊，我在那里休养了很久。”
乔伊缓缓回答，目光里追忆着过去。
“当时我还是个新人，跟随着家族的意志，成为净除机关的一员，当时我以为自己只是作为国家秘密机关的一员，对抗来自高卢纳洛还有其他国家的间谍什么的。”
想起那时有些天真的自己，乔伊不禁笑了起来。
“可后来他们却说什么见鬼的妖魔，我当时毫无准备，我被吓坏了，但没有任何准备的时间，我就开始工作了，四处奔波，扛着铝热步枪射杀一个又一个的妖魔。”
“我喜欢这工作。”
洛伦佐永远是这样热衷于砍妖魔。
“我可不喜欢，当时原罪甲胄还没有投入大范围使用，我们只能依靠着现代武器与人数来压制妖魔们，我们的损伤率很高，我亲眼看着队友一点点陷入疯狂，随后将枪口指向自己人，我救不了他，只能一枪杀了他，然后继续杀妖魔。”
乔伊的声音很平静，可能是习惯了这样的砍砍杀杀，如今回想起来情绪上毫无波动。
“你就是在那时染上了致幻剂？”洛伦佐问。
“差不多吧，可能是侵蚀的作用，还有自己的压力之类的东西，我在一次行动中截获了很多致幻剂，抱着什么奇怪的侥幸心理，就尝试了一下，在这地狱般的世界里找点梦幻。”
乔伊耸了耸肩。
“接下来就是大家熟悉的那些了，我吸食致幻剂导致了自己精神的不稳定，造成了一次行动失败，我被惩罚隔离，紧接着送进黑山医院，接受强制治疗，那可真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那可能是一段难以忍受的回忆，不过在乔伊的口中也变得普通。
“所以啊，和妖魔作战，心理总会有点问题，我在那之后就变得洁癖，容不得那些肮脏的鲜血溅在身上。”
确实如此，乔伊的衣物永远是如此的整洁，洛伦佐与其相比就像只在泥坑里打滚的野狗。
“其他人也是这样吗？”洛伦佐好奇地问道。
“差不多，大家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妖魔的影响，性格上的缺陷被放大，只是平常我们伪装的很好，虽然是个岌岌可危的病人，但依旧装作健康的模样。”
乔伊说着说着将目光转到了洛伦佐的身上，这个侦探似乎并不在意刚刚的谈话，什么疾病疯狂，这些词汇在他的生活里变得就像路边的枯叶一样常见。
想到这里，乔伊不禁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的生活与疯狂有关，但至少没有彻底融入进去，乔伊依旧有着部分正常的生活，可洛伦佐不同，他从幼时便在这疯狂的世界里生存，直到现在这可怕的疯狂在他眼里就跟普通的日常一样。
乔伊忍不住问道。
“洛伦佐，你难道没有什么……缺陷或者说阴暗面吗？”
“缺陷……阴暗面？”
洛伦佐仔细地想了想，随后笑了起来。
“我，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可是无敌的，我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呢？”
缺陷与阴暗面，洛伦佐似乎真的没有这种东西，无论是在何种情况下他都保持着绝对的理智，即使是在面对劳伦斯那等强大的敌人时也没有丝毫的畏惧。
“不，也有可能你已经习惯了这些，就像深陷泥潭却不自知。”乔伊说道。
在他的眼里人类可不存在什么无敌，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缺陷，既是天下无敌的猎魔人也是这样，或许洛伦佐只是到现在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缺陷而已。
“或许你也有着某个奇怪的心理疾病，只是你一直没有意识到。”
听着乔伊的话，洛伦佐沉默了一会说道。
“砍妖魔算吗？”
“哎呀，其实我以前也觉得，每次砍妖魔都爽得不行，如果妖魔也能有人的情绪，在它们眼里我可能就是一个疯狂的杀人魔吧。”
这个人莫名其妙的自豪了起来。
“不过……乔伊我们到底要去哪？”
看了看窗外，街头的景色逐渐繁华了起来，似乎是朝着内城区前进，乔伊说有个谈话在等着他，但没有说明来者是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乔伊似乎是在隐瞒什么。
马车最后在一座礼堂前停下，卫兵守卫在附近，这里似乎是某个比较重要的地方，紧接着有侍者推开了车门，引领洛伦佐等人前进。
走过高大的拱门，被钢铁与玻璃铸就的穹顶，巨大的圆柱逐一落入身后，直到蓝翡翠与伯劳都出现在视线的尽头，他们穿着比较正式的衣装，四周有着手持铝热步枪的士兵。
洛伦佐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妙，潜意识警告着他，伸出手沿着衣兜里的漏洞，握住了衣下的霰弹枪，可伯劳早就熟悉这个神经病的操作，直接上前，一把抓住了洛伦佐的手臂。
“你不能带武器进去，洛伦佐。”
“你怎么在这？”
洛伦佐反问道。
伯劳管理着下城区，除非有要紧的事，这个家伙根本不会离开那里，显然今天的事情有些不对劲。
“还请配合一下，霍尔默斯先生，这对你我都好。”
蓝翡翠在一旁说道，“我们难得达到如今的合作关系。”
洛伦佐沉默，犹豫了很久，他把霰弹枪递了出去。
“还有。”
可能是太了解洛伦佐这个神经病了，伯劳继续说道。
洛伦佐怒视了这个王八蛋一眼，紧接着把一把短匕和自己随身携带的杖剑递出。
做完了这些伯劳才放开了路，他侧开身紧接着身后的大门缓缓开启。
阳光洒了进来，门后一间会议室，似乎那些人已经等洛伦佐很久了，他们都落座在自己的位置上，洛伦佐缓缓前进，看清了他们的身份。
亚瑟与梅林，还有当时在永动之泵遇到的那两位骑士长，高文还有珀西瓦尔，另一边则坐着洛伦佐并不认识的人，可他们身上有种诡异的熟悉感，令洛伦佐不由的多看了几眼。
能清晰的分辨出，这间会议室里的人分成了两个阵营，一方是以亚瑟为首的净除机关，另一方则是那些神秘人。
洛伦佐坐在了靠近门口的一张椅子上，距离这两个阵营他都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直到亚瑟说话。
“好久不见啊，霍尔默斯先生。”
洛伦佐慵懒的靠在椅背上，虽然动作随意他已经感受到了当前局势的诡异。
“又怎么了亚瑟？”洛伦佐问。
“没什么，只是一个简短的会议，我们有些事想要确认一下，比起带着猜忌的合作，把一切说明的方式更令人安心不是吗？”
亚瑟说着，看了看周围的家伙，紧接着说道。
“有人想见你，亲自和你确认一些事。”
亚瑟说完后，另一个阵营中，那个男人起身，向洛伦佐示意，紧接着介绍起了自己。
“你好，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神父微笑的看着洛伦佐，紧接着说出令洛伦佐感到有些窒息与紧张的话语。
“你可以称呼我为安东尼神父，目前为猎魔教团的新任教长。”
洛伦佐先是愣神，紧接着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起来，他的目光在安东尼的附近来回扫动，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侍者们，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那熟悉的感觉来自何处。
猎魔人，他们都是猎魔人。
秘血微微躁动，仿佛是在欢腾喜悦。

第七十四章 047
猎魔人们……他们都是猎魔人，来自翡冷翠的猎魔人。
心脏的跳动开始加速，肌肉绷紧，洛伦佐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可内心里则涌起了滔天的巨浪。
他曾想过自己或许会面对这些来自翡冷翠的猎魔人们，可能是在某个燃烧的战场之上，亦或是阴暗漆黑的小巷里，可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会面，如此突然，毫无准备。
肾上腺素大量释放，呼吸变得越发沉重，频率微微加快，精神高度集中，死死的盯着那名为安东尼的家伙。
洛伦佐熟悉这种反应，这是那时在恐怖谷里的经历，这名为恐惧的反应，可有时恐惧的极限不是疯狂，而是歇斯底里的愤怒。
他很愤怒，无名的怒火。
可紧接着洛伦佐放松了下来，他掩饰了自己所有情绪上的变化，冰冷的就像铁质，轻轻的扫视了一圈，思考着接下来应对的策略。
显然这是个陷阱，伯劳刚刚收走自己武器时自己就应该有所的警惕的。
会议室内的气氛随着安东尼的自我介绍变得沉重凝固，直到亚瑟发话。
“别紧张，洛伦佐，今天只一场普通的谈话而已。”
亚瑟拄着双手顶着下巴，可能是这几天的疲惫，又或是目前局势的严峻，他目光阴郁冰冷至极。
“谈话？”
洛伦佐显然不相信这些，但也没有轻举妄动。
“只是一次普通的谈话，我们福音教会想和净除机关确认些东西。”
安东尼也在这时缓缓说道，他如亚瑟那般冰冷，似乎他不是什么血肉的构成，仅仅是铁质的躯壳。
“难道不是猎杀我吗？我可记得那尚未终止的十三号禁令。”
洛伦佐没有放松警惕，但也不敢贸然动手。
福音教会为了回收秘血以及寻找那失落的伪圣杯，一直没有放弃过对于那些幸存猎魔人的追杀，洛伦佐可不相信他们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自己。
现在的感觉可真的不妙，几十分钟前洛伦佐也没想过本是想休息的一天，如今说不定会是自己的最后一天。
早知这样洛伦佐应该多吃几口饭的……不对，他应该当时直接杀了乔伊这个晦气的玩意。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了，洛伦佐不敢轻举妄动，之前洛伦佐无敌于天下那是因为他是猎魔人，可现在这里不仅仅有他一位猎魔人。
看着安东尼身旁的那些侍从，无一例外，虽然秘血没有苏醒，可洛伦佐依旧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熟悉的味道。
要知道猎魔人的对手并不是猎魔人，而是妖魔，猎魔教团从未教导过他们该如何猎杀另一个猎魔人，对于不同的权能他们也仅仅是知晓一个大概的轮廓，真正交手时，谁也不清楚那诡异的权能能做到什么程度。
洛伦佐扫视了一样在一旁安然落座的亚瑟等人，这一次还与对抗劳伦斯不同，看起来现在净除机关与福音教会暂时的联合了起来，即使没有联合，为了这次所谓的谈话，也做到了短暂的和平。
一个人的力量是如此的单薄，在这庞大的集团意志面前，渺小的不行。
“十三号禁令没有停止，但现在你是净除机关的一员，我们和福音教会已经初步达成了协议，为了合作的顺利，福音教会愿意做出让步，所以你目前是安全的，洛伦佐。”
似乎是为了让洛伦佐安心，亚瑟适时地说道。
“旧猎魔教团已经解散，现在我所率领的是新教团。”安东尼说。
“也就是说我下岗在净除机关再就业，还算不上是叛徒对吗？”
洛伦佐阴阳怪气道。
“差不多。”
安东尼依旧是那样的冷漠，丝毫没有被洛伦佐影响，仿佛这个人本就没有任何情绪可言。
“那么你又是什么意思？亚瑟。”
洛伦佐紧接着看向了另一边的亚瑟。
亚瑟和梅林，还有高文与珀西瓦尔，目前旧敦灵内，净除机关的重要管理层都到场了，他们不会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坐在这里，或许现在就已经有数艘飞艇位于这建筑的正上方，以机械院的生产力，全武装剑舞者不可能只有一具。
或许这些人都准备了好了，蒸汽引擎预热，随时准备从天而降。
“我们只是想好好谈一谈，确定一些问题的答案。”
亚瑟看着洛伦佐，现在他抛弃了私情，重新成为了那个集团意志的决策者，现在亚瑟代表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也不用过于担心，我知道你不太容易接受这些，所以我们尽可能的把场地选定在你觉得比较安全的地方。”
“你觉得这里比较安全？”洛伦佐问。
“旧敦灵的市中心，无论是我们还是福音教会，总不会想在这里大打出手，对吧。”亚瑟展现着自己的诚意。
“洛伦佐，虽然你可能不太会相信，但我还是要说，你现在仍属于我们净除机关，我们依旧和你站在一起，只要没背离我们，我们依旧是你的后盾。”
洛伦佐沉默，他看了看亚瑟，又看了看安东尼，还有其他人。
大家似乎真的很照顾他，为了表现诚意，一直等待着洛伦佐开口。
“洛伦佐。”
突然有人喊了他一声，洛伦佐看向声音的主人，是梅林。
“你是个优秀的实验素材。”
他这么说道，这句话有些阴冷，但此刻却有种见鬼的温暖感。
洛伦佐很清楚梅林的意思，他们昨天才进行了实验，洛伦佐具备直接抵达静滞圣殿的能力，甚至说通过【间隙】穿梭抵达更多的地方。
这是一个福音教会尚不知道的情报，也是针对他们的有效力量，这也是洛伦佐的保命牌，只要他具备着这样的力量，净除机关就不会抛弃他，这个炼金术师也是如此。
沉默了好久，洛伦佐缓缓说道。
“那么……开始吧。”
安东尼身边的侍者们离开，净除机关的士兵也撤离，直到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他们零星几个人，大门随后重重的关上。
气氛肃穆，仿佛在进行着什么高洁的仪式。
大门之外，净除机关的士兵们携带着武器警惕的看着另一边，而那些猎魔人们也安分的站在原地，可眼里是同样的警惕与未知。
与其说是谈话，这倒更像是一场见鬼的谈判，预谋已久，只有洛伦佐不清楚这一切，被突然拉了进来，虽然他是这次谈判的主角。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现为净除机关的一员，苏亚兰厅外聘侦探，在此之前为猎魔教团猎魔人，在圣临之夜后逃亡至了旧敦灵。”
高文拿起桌面上的文件，将洛伦佐的经历与身份简单的回顾了一遍。
“这些信息正确吗？霍尔默斯先生。”他问道。
洛伦佐有些不明白他们想做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没错。”
“那么……伯劳。”高文紧接着喊道。
很快伯劳从洛伦佐的身后走了过来，刚刚他没有离开会议室，一直站在洛伦佐的身后。
伯劳没有落座，而是站在洛伦佐的一侧，他也面无表情，十分严肃。
“七年前，是你首次接触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对吧？”
七年前，流亡的洛伦佐终于抵达了旧敦灵，当时他浑身是伤，步伐踉跄，那时没有人知道这些异乡人来自哪里，而他也在下城区掀起不小的风波。
伯劳就是在那时首次接触了洛伦佐，伯劳没有在意这个异乡人，毕竟像洛伦佐这种一看就深仇大恨的家伙，每天泰晤士河里都能冲上来几个。
他只是觉得下城区需要几个可靠的棋子，于是为他办理了合法的身份，代价是洛伦佐为其效命。
那是洛伦佐新生活的开始。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洛伦佐有些忍不住地问道。
“只是想初步确认一下时间……这都能对得上。”
安东尼整理了下信息，又仔细的看了看洛伦佐，但紧接着，下一刻汹涌的侵蚀涌起，那是熟悉的力量，也是熟悉的噩梦。
秘血短暂的苏醒，在这显得有些空荡的会议室里掀起波涛，可洛伦佐依旧稳稳的坐在原地，死死的盯着安东尼。
“确认秘血的存在……”
眼中泛起的微光熄灭了，安东尼随即在资料上勾上一笔，接着将它们收了起来。
“那么让我们开始这次谈话的内容吧，霍尔默斯先生。”他说道。
“第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只有安东尼一个人在诉说，他直视着洛伦佐，仿佛要透过那灰蓝的眼眸，以此看清洛伦佐所试图掩饰的一切。
“你为什么要隐瞒你的身份？”
“什么身份？”
洛伦佐紧张了起来，现在这个局势有些见鬼，虽然说圣临之夜里对于伪圣杯的知情者差不多都死了，可以福音教会的诡异程度，就算他们知晓了它的存在，洛伦佐也不感到意外。
但怀有伪圣杯的梅丹佐已经死了，自己是继任者，按理说他们应该不会查到这点的……
“你原本真实的身份，你以此欺骗了净除机关，还掩饰了伪圣杯的存在。”
安东尼直接说出了一切，洛伦佐有些懵，他本以为会唇枪舌战一番，结果安东尼直接不给任何机会点明了一切。
“伪圣杯？那是什么？”
洛伦佐开始装傻，他不能暴露这一点，如果福音教会以伪圣杯的威胁性来说事，即使是净除机关也保护不了他……或许梅林会保他，但前提是洛伦佐的带来的收益要大过伪圣杯的风险。
“你应该清楚，那是也是【弥赛亚】级收容物，我们不可谈及的东西。”
安东尼继续说着，他拿起笔，轻轻的指向洛伦佐。
“此刻它就在你身体里。”
“怎么证明？”
洛伦佐忍不住笑道，说实话，他也不清楚华生到底哪去了，可能她还在自己的意识里，也有可能脱离了牢笼，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而是洛伦佐得想办法活着出去。
洛伦佐天下无敌，可天下无敌也是有个前提，现在这个情况显然远超了这个前提之下。
安东尼听到这里一愣，那冰冷的面容头一次出现了略微的动摇，似乎不理解洛伦佐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紧接着他再次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圣临之夜后，亚纳尔的口述，他说在圣临之夜的战斗中他目睹了有人取走了伪圣杯，并且活着离开了静滞圣殿。”
亚纳尔？
洛伦佐隐约的想起了那个猎魔人，记忆里那是位忠实的信徒，和洛伦佐这种只在意砍妖魔的疯子不同，亚纳尔是一位比较有仪式感的疯子，每次砍杀前都会认真的去祈祷。
“梅丹佐是吧，可他已经死了。”
见此情景洛伦佐也知道隐瞒没有用了，干脆把梅丹佐说了出来，反正他已经死了，不用在意那些了。
不过洛伦佐还是有些惊奇，虽然知道亚纳尔很能打，可从未想过他能活过圣临之夜……
安东尼沉默，他看了看洛伦佐，可能是所谓的伪装与欺骗，洛伦佐的表情居然很真诚，确实，他没有撒谎，在他看来梅丹佐确实已经死了。
尴尬的沉默维持了很久，安东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向洛伦佐，再次问道。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你觉得你是谁？”
“我是谁？”
洛伦佐看着安东尼的那目光，不知为何，洛伦佐居然感到了……些许的怜悯。
眼前这个男人在可怜自己，就像医生在看待将死的病人一样。
“我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这个名字是启明星，是愿望的化身，是洛伦佐绝不抛弃的东西，可现在从口中说出来却有了几分的犹豫，洛伦佐也想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编号。”
安东尼再次问道，洛伦佐知道他在问什么。
“042！”
洛伦佐强迫自己变得坚定起来，用力地说道。
突然回复的声音停顿了下来，安东尼悲怜的看着洛伦佐，一瞬间仿佛整个会议室变成了某个见鬼的葬礼，洛伦佐是死者，安东尼是弥撒的神父，其他人是死者的家属，随着真相一点点的揭露，沉重潮湿的土壤堆满洛伦佐的身体。
“你果然被伪圣杯污染了。”
“你说什么！”
洛伦佐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这本是自己休息的一天，可突然出现这么多见鬼的事情，就像你好好的坐在列车上，突然列车脱轨了，当你从残骸里爬出来时，发现暗红色的世界里，恶魔们朝你开怀大笑。
“你的编号是047！”
安东尼怒吼道，说着便将手中的文件甩了过来。
文件撒落开来，但还有有一页滑到了洛伦佐的眼前，其上显露着黑白的照片，其中的男人与洛伦佐是如此的相似。
“这才是你的名字。”
安东尼看着微微颤抖的洛伦佐，毫不留情地说道。
“这才是你，编号047，被冠以梅丹佐之名的猎魔人。”

第七十五章 葬礼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洛伦佐也难以描述，但他能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心里突然涌起的怒火，这不是针对于安东尼亦或是别人，而是某种被戏耍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忘记了，但因自己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而感到无力。
“你说，我是……梅丹佐？”
洛伦佐看着安东尼，他攥紧了拳头，目光在这一张张的面孔上扫过，紧接着那怒火之心突然冷了下来。
亚瑟梅林……所有人，他们都带着与安东尼相似的目光，些许的怜悯与悲哀，似乎洛伦佐真就是什么可怜的家伙，一直自欺欺人的活着。
“梅丹佐已经死了，死在了圣临之夜中，我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猎魔教团编号042！”
洛伦佐本想用尽全力地吼道，可话语到了嘴边却显得那样无力。
这一切来的如此之快，不给人任何准备的时间。
“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欺骗下去呢？隐瞒真相只会令你的处境变得更加恶劣，霍尔默斯先生。”
安东尼仿佛审判官，一点点审查着这迷茫的羔羊。
“你的真实身份是047，被冠以梅丹佐之名的猎魔人，圣临之夜中你夺得伪圣杯，并以此逃离了神圣福音教皇国，在抵达旧敦灵后，以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之名继续行动。”
“不！我是042。”
很罕见，不知为何在这个身份的问题上，洛伦佐很罕见的失去了的理智，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施展着骗术，狡诈的应对安东尼。
他就像个病态的狂信徒，洛伦佐仿佛强调着自己的身份，固执的不行，仿佛语言是有魔力的，在这机械式的重复下，一切就会成真。
“很遗憾，你的欺骗到此为止了，霍尔默斯先生。”
安东尼继续说着，他胜券在握。
“042并不存在，他只是你用来欺骗他人的方式……这很精妙，在你的故事下，你成功伪装了‘自己’的死亡，并以042的身份活跃。”
洛伦佐死死地盯着安东尼，即使是面对海潮般的妖魔，近乎无解的劳伦斯教长，甚至说那绝望的圣临之夜，面对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没有畏惧过，可这一次洛伦佐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从自己的胃里，脆弱的心脏，大脑之中，那些无法窥视的地方有数不清的手伸了出来，它们争先恐后，要从这可怜的躯壳下挣脱束缚。
那些不愿回首，刻意遗忘的记忆里。
“042……并不存在？”
洛伦佐……或者说042，他带着不解与疑惑，还有那些未知的恐惧，茫然的看着安东尼。
“字面意思，042并不存在。”
安东尼直接否定了042的存在，洛伦佐自认为自己的存在。
“实际上这次谈话已经预谋已久，毕竟你也经历了圣临之夜，身怀伪圣杯，你很危险，那种未知的危险，所以为了能彻底的说服你，或者令你能冷静的与我们会谈，我们做了很多的准备。”
又一份文件被取出，洛伦佐早就是他们的目标了，他们为了今天这次会谈准备了太久。
“这是猎魔人的名单，根据名单上的记载，以及猎魔教团的任务记录……这些记录里都没有编号042……准确说猎魔教团根本没有启用这个编号，这个编号的猎魔人根本不存在。”
文件沿着光滑的桌面滑了过来，纸张有些泛黄，这是圣临之夜前的记录，没有造假的可能。
“你说我……不存在？”
洛伦佐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
“你是047，被冠以梅丹佐之名。”他冷漠地回答。
“这不可能……不可能！我是042……我……我……”
洛伦佐看着眼前的这份文件，他很想找到某个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亚瑟一直保持着沉默，只见洛伦佐慌张的抬起头，这还是亚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洛伦佐，就像囚笼中的困兽，用力的撞击着坚固的铁壁，但却毫无作用。
“我……恐怖谷，我和016以及011……”
就像抓住救命的稻草般，洛伦佐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是指恐怖谷行动？那在第二页，参与者是你，047，011，016，并不存在什么042。”
安东尼做足了全部的准备，洛伦佐听到这里直接翻开了第二页，那是熟悉的字迹，虽然过了这么久，但他自己的笔迹他还是能认出来的，那是自己所写的任务报告，可参与者却从042替换成了047。
不……不对，自己是真实存在的，042是存在的，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明。
洛伦佐慌张的翻找着眼前的文件，可什么也没有，无论字符如何重新排布，始终找不到那能证明他的点。
“还要继续装傻吗？霍尔默斯先生，你的谎言已经被拆穿。”
安东尼继续逼迫道。
“不！这是假的，我是042！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梅丹佐已经死了！我亲眼目睹他的死去！”
洛伦佐终于忍不住的了，愤怒地吼道，耀眼的微光在他的眼底泛起，这一迹象令在场的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眼前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困兽，他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从圣临之夜幸存下来的猎魔人，身负着那诡异的伪圣杯，一旦洛伦佐选择了那个最糟糕的选项，或许下一秒这里就会被战火覆盖。
“冷静，洛伦佐。”
亚瑟适时地说道。
“你们接下来准备做什么？抓住我？然后好好解剖一下？”
洛伦佐的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或许是因为这成迷的身份，在被触碰到这一点时，洛伦佐完全失去了以往的从容。
“我们只是想确认伪圣杯是否真的在你身上。”
亚瑟震声道，紧接着他的语气再次柔和了下来，解释着他自己的立场。
“洛伦佐，合作的前提是信任，我们净除机关不在乎你的过去，即使是现在你依旧是净除机关的一员，福音教会对你宣战就是对我们宣战。”
随着亚瑟的安抚，洛伦佐深吸着气，努力令自己平静下来，紧接着脑海里传来剧烈的痛楚，仿佛有人在硬生生的掰开他的头颅。
“可你隐瞒了伪圣杯，根据安东尼所说，那是圣临之夜的邪异产物，参与者基本都死在了那一夜里，即使到了现在，福音教会也不清楚那东西的力量……它很危险。”
“那你们想做什么？”洛伦佐问。
“配合我们，收容这个潜在的危险……或者说，你。”
亚瑟缓缓的举起手指，指向洛伦佐。
“不……先等等。”
很奇怪，这时插嘴的反倒是安东尼，他看着洛伦佐，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紧接着再次问道。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我想重新问你一个问题。”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倒映着洛伦佐的脸，他似乎看透了一切。
“你觉得你是谁？”
“编号042。”
洛伦佐毫不犹豫地回复道。
先是沉默，随后安东尼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之前的悲怜。
“也就是说，你不是在欺骗我们对吗？”
这句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剑，凶狠的刺入了洛伦佐的心脏，明明没什么，他却感到一种难言的寒冷。
“你……什么意思？”
这句话能表达的含义太多了，安东尼缓缓说道。
“这不是欺骗，你自己认为你自己是042，而不是047，你认为047……也就是原本的你自己死了？”
安东尼做出了令人惊愕的结论，一瞬间洛伦佐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洛伦佐对自我的认知出现了错误？”
梅林突然说道。
“由于某种原因，梅丹佐……047，他把自己臆想成了一位不存在的、编号为042的猎魔人，并且在将自己认知为042后，042也就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你认为原本的自己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死在了圣临之夜的人。”
“不……你们在说什么啊？我就是042啊！我就活生生的在这里啊！我就是对自己最好的证明啊！”
洛伦佐有些无法接受地反驳道。
“可你是047！看看这些文件，为了准备这次谈话，我们把有关于你的所有的资料都带了过来，从你年幼时加入福音教会，到圣临之夜的爆发，这些所有的信息都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生！
编号047猎魔人的人生！”
安东尼斥责道。
“根据你的陈诉，042与047是朋友，而且042也是梅丹佐猎魔人……可实际上这些资料里根本没有提到有042这个人的存在，我们猎魔教团的记录里也从来都没有启用过042这个编号。”
“那你的意思是我疯了？”
洛伦佐愤怒地站起来，仿佛是困兽之斗。
“我把自己臆想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不存在的人！”
“难道不是吗？047。”
安东尼继续说道。
“其实这一切都很好证明，看看那些照片，在回想一下圣临之夜的一切。”
那散落的文件之上有着一张又一张的照片，照片里的主人都是同一个人，唯一的不同就是拍摄时的年龄不同，它们拼凑在了一起，构建了一个逐渐成长的男孩，而现在他正质疑着一切。
“如果说你觉得你自己是042，那么圣临之夜时你在做什么？042！”
安东尼高高在上的问询着，那是噩梦的一夜，洛伦佐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夜，在那一夜里他的人生就彻底扭转了，他亲手杀死了梅丹佐，接过了那禁忌的伪圣杯。
“静滞圣殿失控，梅丹佐守卫天国之门拦截了那些试图突破防线的妖魔们，而我当时在……”
洛伦佐回忆的话语突然停了下来。
“我……”
似乎有只无形的大手握住了他的心脏，刚刚所有的怒火与不解，全部在此刻消散，有的只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自身存在的恐惧，这漫长的人生，自以为的愤怒，所有的一切……这一切只是个疯子的臆想。
“说啊，042。”
安东尼的语气故意加重了042的名字，继续逼迫着洛伦佐。
“我当时……”
洛伦佐缓缓地抬起手，用力的掩住了半张脸，那一直被他不愿意面对的回忆，那段遗忘失落的回忆，此刻被残忍的撕开，毫无保留的展露出来。
“我当时在七丘之所内解决其余妖魔，最后和杀出静滞圣殿的梅丹佐汇合……”
“可梅丹佐猎魔人当时都守卫在圣纳洛大教堂之外，在圣临之夜爆发后，他们都随着梅丹佐一起守卫天国之门，阻挡那些妖魔，而你为什么会单独离队？”
安东尼复述着那一切的经过，在真实的故事面前，洛伦佐的话语支离破碎。
“人格分裂？由于伪圣杯的原因……又或者是其它的什么，047的人格分裂出了一个名为042的人格，而042杀死了047。”
珀西瓦尔突然说道，她的声音永远是如此的轻快，在这严肃的会议里显得如此突兀。
“珀西瓦尔！”
高文严肃地说道，试图令珀西瓦尔保持安静。
“这又不是不可能，因侵蚀，这样的病例在黑山医院里有很多……”
珀西瓦尔还想继续说什么，但看着高文那肃穆的目光，也只能无声下去。
不过她的提议确实有这样的可能，从这谈话可以看出，洛伦佐似乎没想着欺骗大家，而是他真的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认知的错误。
“回答我的问题，042，这是为什么？”
安东尼继续追击着，紧接着不等洛伦佐回答他再次抛出问题。
“那么你说你杀死了梅丹佐，可为什么你身上使用的是他的缚银之栓？”
突然一切都安静了，洛伦佐呆呆的看着安东尼，目光僵硬的挪移着。
“你说……缚银之栓……”
“作为猎魔人，你应该清楚缚银之栓的作用，它不仅仅是限制你们猎魔人的力量，通过静滞圣殿，当你们突破临界值时，我们能通过其确定你的位置。”
说到这里安东尼视线的余光观察着亚瑟的反应。
“可在前些日子，静滞圣殿侦测到了047缚银之栓的反应，位置是旧敦灵北部……如果说你亲手杀死了047，那这反应报告又是怎么回事？”
不给洛伦佐任何反击的余地，安东尼挥出了最后的重拳。
“你应该清楚，缚银之栓无法拆卸。”
神父做完了最后的弥撒，在家属们的注视下，最后一捧泥土掩盖在了042的棺木之上。
047似乎是失去了语言能力，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美好的梦境破裂了，展现出残忍的真实。
“梅丹佐，你被伪圣杯侵蚀了。”
安东尼怜悯地看着这位厮杀了一生的猎魔人。
“陷入这长久的疯狂之中，久到就连这令人癫狂的噩梦也被你视为了常态。”

第七十六章 无敌的霍尔默斯先生倒下了
042并不存在。
一瞬间洛伦佐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抽离干净，失去了那框架的支撑，血肉无力的坐回座位之上。
自己是梅丹佐，是047，洛伦佐从那圣临之夜后所坚守的一切，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哀伤，那些不可饶恕的所有，乃至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自己本身……
突然有种莫名的悲凉感，洛伦佐为了根除妖魔付出他的所有，可如今自己却是虚构的存在。
这一切都是只是一段疯狂的臆想。
毫无意义的臆想。
此刻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怜悯，他们似乎都在可怜这个悲哀的灵魂。
“我知道这可能很难接受，可霍尔默斯先生，根据资料你在旧敦灵的新生活里成为了一名侦探。”
安东尼似乎赢下了这一局，洛伦佐是个疯狂的家伙，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哪怕是失去双手他也会用力的咬断敌人的喉咙，可此刻安东尼摧毁了他的一切。
“作为一名侦探，你应该清楚证据的重要性，而现在所有的证据都证明042并不存在，你真实身份是047，被冠以梅丹佐之名的猎魔人。”
洛伦佐低着头，似乎是在看那一张张自己的照片。
很久之前洛伦佐便觉得自己长得与梅丹佐相似，可现在那相似的临界被突破，两张脸重叠在了一起，变成疯狂的模样。
“黑山医院里有过这样类似的病例……”
梅林在此刻突然说道，他的语气不带任何情感。
“一位骑士受到了侵蚀，侵蚀之严重导致了他记忆的错位，他忘记了自己是谁，随后他在疗养院生活了很多年，除了失忆外与常人无异，但漫长的生活中他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社交圈……”
空洞的眼神里倒映着那个失落的家伙，他就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他拥有了新的生活，可突然有一天曾经的他醒了过来，他记起了一切……”
那平静里的声音带着哀伤，似乎故事里的人此刻就正坐在这里，另一个他醒了过来，于是双手撕裂胸膛，另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伸展了出来。
“他变成了与曾经完全不同的人，现在与过去都变得模糊，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此刻究竟谁，失忆前所爱的女人已经有了家庭，而失忆后的他在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生活，他的生活崩塌了，可凶手却是他自己……”
“霍尔默斯先生，你被伪圣杯污染了，即使强如你这样的猎魔人，也感受不到污染的进行，在这漫长的时光里被一点点的腐蚀吞没。”
安东尼总结道。
所有人都看着那低垂着头颅的男人，他以前就像一团桀骜不驯的火焰，无论是狂风还是暴雨都难以将他熄灭，可现在这团火就像融化积雪，一点点枯萎，变成小小的一团，甚至连自己都无法照亮。
“无敌的霍尔默斯先生倒下了~”
见鬼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微，但在这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是如此的清晰，那人反复的重复着，还带着童谣的旋律。
“无敌的霍尔默斯倒先生倒下了~”
洛伦佐缓缓地抬起头，颓然的目光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那真是令人感到怜悯共情的脸，就像一只被大雨浇透的小狗，你忍不住的想抱起它，可突然那悲伤的脸上多了一抹笑意，紧接着变得狰狞了起来，碎裂的钢铁重新被拼凑在了一起，变得愈发坚固。
风中摇曳的火苗开始翻滚，炸裂成了炽目的火海。
抛开那些该死的情绪，就在所有人以为无敌的霍尔默斯先生倒下时，洛伦佐再度变得强硬了起来，他带着奇怪的笑意，嘲讽似的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的谁？我来自何方？我要去哪？”
洛伦佐轻声诉说着，可那声音下的疯狂却触动了每一个人。
安东尼此刻也警惕了起来，之前的一切都按照他的预想前进，直到现在这个突然情况。
亚瑟则在此时突然和洛伦佐一起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拍着手。
无敌的霍尔默斯先生又爬起来了，他是要杀光妖魔的怪物，在此之前没有人能打败他。
自始至终安东尼都没有搞清楚一个点，按他的说法，洛伦佐是个生活在疯狂中的人，在这漫长的疯狂中，这荒诞怪异的世界已经被他认知为了常态。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本身自己就是一个极端的疯子，为了根除妖魔不择手段的疯子，而自认为理智的正常人，永远猜不到疯子的步伐。
“我来自翡冷翠，要去根除妖魔，至于我是谁……这重要吗？”
洛伦佐一反之前的固执，此刻反而不在意自己的身份究竟是谁，他紧盯着安东尼，仿佛下一秒就会从什么地方抽出一把温彻斯特向他射击开火。
“不不不……准确说，我来自哪里也不重要，毕竟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三个见鬼的问题里，我觉得唯一有用的，就是我要去哪。”
洛伦佐重新变回了那从容的样子，他用手梳起了那淡金色的短发，悠闲地坐在椅子上。
“是啊，我可以来自翡冷翠，可以来自旧敦灵，甚至说来自那遥远的九夏，我也可以是047，或者042，当然称呼我为亚瑟我也不介意，反正名字这种东西，只不过是对一个事物的称呼而已不是吗？
唯一重要的是我要做什么。”
洛伦佐微笑地看着安东尼，平静地诉说着他的夙愿。
“我是个……暂时名为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武器，我要根除所有的妖魔。
那么，你呢，安东尼神父。”
洛伦佐翘起了腿，双手合十放在腿上。
“说了这么多，你想做什么呢？安东尼神父？”
安东尼愣住了，过了好久他也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真不愧是你啊。”
一位携带了伪圣杯数年之久，在疯狂中依旧能继续战斗的猎魔人，他不会这么轻易地倒下，即使是倒下他也要带着妖魔们一起步入地狱。
安东尼收敛起了笑意，重新带起了那对于猎魔人的敬意，与那些新生代猎魔人不同，他有幸窥见过那疯狂的一角，他很清楚眼前这位猎魔人曾经面对过什么……不仅是面对，他还活着从那禁忌的疯狂里脱身离开。
“我们想回收你携带在身上的伪圣杯。”
安东尼继续说道。
“伪圣杯诞生于圣临之夜，由于当时的失控，我们只知道它很危险，除了这些以外一无所知。”
“你们想回收并测试伪圣杯的能力？”洛伦佐一眼看破了他们想做的，紧接着他无趣地笑了起来。
“那是属于福音教会的财产。”
“可我现在属于净除机关。”洛伦佐毫不留情地回复道。
紧接着洛伦佐继续说道。
“安东尼我清楚你们今天的来意，甚至说还有你们……”
目光投向了一旁沉默的净除机关诸位。
洛伦佐突然站了起来，他围绕着这会议的圆桌缓缓行走，前行的同时就像一头欢乐的小鹿，时不时转身踢腿，仿佛是在跳一支舞蹈一样。
他很冷静，但又在失控的红线边缘。
“福音教会，净除机关……真遗憾啊，说到底你们只是打着对抗妖魔的旗号，企图获取那禁忌之力。
那不是凡人该触碰的。”
洛伦佐双手搭在亚瑟的双肩之上。
“别着急反驳我，诸位，不就是这样吗？当我们弱于妖魔时，我们拼尽全力试图毁灭它们，可当我们与其平等，甚至说略胜一筹时，人类的劣性便出现了。
你们也开始渴望那禁忌之力，是啊，那种力量用来满足自己的贪欲，太合适不过了。”
灰蓝的眼眸里有了几分落寞。
“真怀念历史那东征的时刻，没有任何杂念，大家只是想摧毁妖魔而已，如此纯粹。”
洛伦佐紧接着看向了一旁的安东尼，毫无感情地说道。
“神父，放弃吧，无论是你们，还是净除机关，伪圣杯的力量都不是你们可以触碰的，它与圣杯一样，属于【弥赛亚】级收容物，具有模因效应，如果我在这里说出了它的真名，或许你们下一秒便会被侵蚀感染……”
话语里带着威胁，洛伦佐扫视了一圈。
“你们也不想这样对吧。”
洛伦佐在威胁所有人，只要他念出了那禁忌的名字，或许会在旧敦灵内再度掀起一场圣临之夜。
当然，这也只是个预测，正如安东尼说的那样，没人了解伪圣杯的能力，或许有知情者，但他们也都死在了圣临之夜中。
“不，洛伦佐你不会这么做的。”
亚瑟突然说道。
“你是个疯子，但至少是个有底线的疯子，你要根除妖魔，所以你会成为囚笼，永远的困守那个魔鬼。
这种带着大家一起死的行为，违背你的目的。”
洛伦佐似乎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总拿着枪指着自己的家伙会这么了解自己，但他随即说道。
“可永远不要测试一个疯子的底线，说不定我就一时兴起带着大家一起死了呢？”
洛伦佐的神态悠然，难以猜测他是在说烂话，还是认真考虑过这决定。
他走到了会议室的大门旁，最后回过头看着诸位。
“那么结论就是……我拒绝，安东尼神父，我拒绝所有人对于伪圣杯的探寻，人类不应该触碰这些邪异，尤其是这些来自你们上位者的贪婪。”
他的声音带着怒火，斥责着在座的所有人。
“你们根本不懂这一切的代价，而我亲眼见证过，猎魔人被杀死，被吞食，断肢与内脏散落一地，你们今日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血淋淋的。
这一点我永不妥协！”
洛伦佐坦然的张开了手，接着问道。
“然后……要打架了吗？能不能先给我两把剑，毕竟你们人看起来挺多的样子。”
洛伦佐说着烂话，他能听到，那门后沉重地呼吸声，手指在金属上轻轻摩擦，隐藏在角落里缓缓运行的蒸汽引擎，还有那游荡在头顶的鲸鸣。
无敌的霍尔默斯先生不会倒下，但无敌的霍尔默斯先生或许会被杀死在这里，没有死于妖魔之手，反而死于人类的劣性之下。
可就在洛伦佐抱着死意之时，亚瑟再次开口。
“那你可以走了，洛伦佐。”
安东尼目光凛然的看向亚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同意你的决定，洛伦佐，需要有人守住人类的红线，正如清道夫看管着净除机关，你来看管那个伪圣杯再合适不过了。
至于你们所说的危险。”
亚瑟看向了安东尼，安东尼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阳谋会变成这个样子，按照他的剧本，被识破身份的洛伦佐会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再加上伪圣杯的威胁性，福音教会有很大概率可以重新收容伪圣杯，虽然这可能要和净除机关分享果实。
“按照你们的说法，洛伦佐已经携带伪圣杯很多年了，在此期间他一直很稳定、安全，当然，关于伪圣杯究竟在不在他身上，这一点我们目前也无法确认，不是吗？”
所有人都清楚有伪圣杯这个东西的存在，但至于它究竟是什么样子，什么特性等等这一切都是未知。
“我们福音教会不会放弃伪圣杯。”安东尼强硬地说道。
“可洛伦佐现在隶属于净除机关，而这里是旧敦灵、英尔维格。”
亚瑟把洛伦佐牢牢的绑在了净除机关的战车之上，随后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
洛伦佐最后看了一眼安东尼，紧接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走廊并不漫长，一边站满了净除机关的骑士，另一边是猎魔教团的猎魔人们，大家看洛伦佐的表情都有些意外，似乎按照他们的想法，应该是会议室内一声号令，他们就冲进去把洛伦佐砍个稀碎。
可洛伦佐活着走出来了，目光在猎魔人们面孔上一一扫过，将他们死死的记在脑海里，安东尼不会就此罢休的，说不定洛伦佐在某个阴暗的小巷里便会和这些猎魔人重逢。
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漫步在无人的巷尾里，脸上那狰狞的疯狂消散了，神情就像宿醉后的流浪汉，他已经记不清是怎么离开那守卫森严的建筑了，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他步伐踉跄了起来，扶着墙壁一点点倒了下去。
就像一头凶恶的怪物，可此刻他的身上插满了箭羽，洛伦佐的欺诈毕竟是拿手好戏，这一次也不例外，他骗过了安东尼也骗过了亚瑟，可这一次他无法骗过自己。
阴暗的巷尾外便是繁华的街头，洛伦佐那强撑起来的意志终于崩塌了，灰蓝的目光空洞，抱着头颅，泥泞的积水里倒映着他那痛苦至极的脸，直到这一刻无敌的霍尔默斯先生倒下了。
042并不存在，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也不存在，这所有的一切只是自己疯狂的臆想，那所有坚守的一切也成了虚妄。
洛伦佐在角落里蜷缩成了一团，就像一头丧家之犬。

第七十七章 最后一案
这场突如其来、声势浩大的会谈就这样结束了。
洛伦佐已经离开很久了，但会议室内的诸位谁也没有离开，他们保持着沉默，带着警惕的目光互相对视着。
他们的纷争还没有结束，甚至说才刚刚开始。
“你们不会这么善罢甘休，对吧？”
亚瑟看向一旁的安东尼，为了针对洛伦佐他准备的如此齐全，如果不是洛伦佐是如此的不可控，说不定他这次就成功了。
一个自我认知错位的家伙，在几句洗脑的劝告下，说不定真的就会配合起安东尼。
“这是自然，伪圣杯是福音教会的重要资产。”
安东尼毫不掩饰地回答。
“可这里是旧敦灵。”
“或许……或许某种原因，你们也会站在我们这一方呢？”
安东尼说出了这么意义不明的一句话，似乎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亚瑟，你觉得一个人的意志是可以被击溃的吗？”
亚瑟没有回应，他有些想不明白安东尼为什么突然把话题转到了这上，紧接着安东尼继续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那真是可怕的意志啊，即使是经历了这么多，在认知错位的情况下，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依旧在最后给予我们沉重的回击。”
回想着洛伦佐那时狰狞地表情，安东尼不由得笑了起来，他真想亲眼目睹一下那旧教团时的荣光，究竟是什么样的信念能铸就出如此可怕的猎魔人们。
“可他终究是人，无论那强大的秘血占据了身体多少的比重，他依旧是人，拥有着人类的劣性。
只要是人就会疲惫，就会感到痛苦，会犹豫，会难过……”
安东尼轻轻地述说着，目光看着会议室的大门，洛伦佐离去时的身影似乎还在印在他的眼瞳中。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真的很强大，他拥有着远超我们所有人认知的意志，钢铁般的意志，即使是陷入疯狂中，他也能找到理性的道路，真是不可思议……
可一个人的自我欺骗注定无法长久，他欺骗自己是042，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拥有着人类之躯的武器，那这样的欺骗还能维持多久呢？
说不定眼前的强硬也只是他故意展现给我们的强硬呢？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不可以倒下，至少不能在敌人的面前倒下。”
安东尼说着笑了起来。
“说不定他此刻正在某个角落里抱头痛哭呢。”
“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亚瑟毫无感情地看着安东尼，今日的一切都是一个阳谋，无法避免的局势。
“大概……反正我们所说的都是实话，不是吗？洛伦佐身上携带着伪圣杯，而他自己的身份也成谜，你们净除机关需要了解，而我们福音教会也需要对他施压。
现在那钢铁的意志已经出现了缝隙，虽然洛伦佐极力想维持着他的意志，可他终究是个人类不是吗？他无法永远以武器的方式活着，他就快陷入疯狂了。”
安东尼说着起身离去，守卫在门外的猎魔人们也随着他一同离开，只留下净除机关的这一方。
“他们的目的不止这些，”旁观的高文在此刻说道，“他们应该有着更多不可告人的想法。”
“这是自然，福音教会……他们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可怕。”
梅林想起了那活着的静滞圣殿，比起洛伦佐他更好奇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命形态。
“按理说，比起伪圣杯，洛伦佐，福音教会此刻更在意的不应该是遗失的《启示录》吗？”
沉默之后，亚瑟也说出了他的不解，这次谈话安东尼的目的很明显，他将所有的矛头指向了洛伦佐。
“或许……或许这与霍尔默斯先生也有关呢？”
珀西瓦尔说道，她与这严肃的气氛格格不入。
“你们也看到了，那位霍尔默斯先生并不是有意欺骗我们，他似乎是被那伪圣杯扭曲了自我的认知，那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与《启示录》有关，甚至说更为复杂、只有福音教会一方才知道的内幕，毕竟他可是被冠以梅丹佐的猎魔人，而如今这一切只是他自己忘了，没有意识到？”
珀西瓦尔说着说着周围都安静了下来，她突然发现剩下的这几个人都带着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
“怎么了……我说的有问题吗？”
亚瑟收起了情绪，摆摆手。
“没有，只是我有些好奇，你究竟是真的傻，还是一直在装傻？”
“你这是歧视我吗？”
珀西瓦尔丝毫没有意识到她说了些什么。
“不过，正如安东尼说的那样，看起来洛伦佐此刻的状态可能不太好。”
亚瑟也看着大门的方向，不久之前洛伦佐便是在那里离开。
洛伦佐是一个疯子，常人永远无法判断一个疯子的精神状态，更不要说这个疯子还有着严重的自毁倾向。
亚瑟也不清楚洛伦佐现在会是一种什么心态，是继续那冷血的疯狂，还是窝在一个角落里哭泣呢？
可洛伦佐又与所有人都不同，每个人到了绝境中都有着一个名为家的地方可以避难，但他没有。
亚瑟可以回到家里向着亡妻的照片倾诉，或者对着伊芙哭泣，虽然这个女孩可能不太喜欢她老爹这个样子，高文与珀西瓦尔也能回到家乡，在座的各位在正常的人类社会里都有着正常的社交圈，他们都有着所谓家庭的存在，除了洛伦佐。
或许洛伦佐也有过，但随着圣临之夜的大火这一切也都消失了，亚瑟不清楚他会做出什么。
只是有些担忧的看着窗外，天空阴郁，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
……
旧敦灵特有的小雨落下，淋在洛伦佐的头上，他精神有些恍惚，坐在小巷的角落里，脑海里的剧痛也随着这清凉舒缓了不少。
每天都有庞大的水蒸气被排放，它们堆积在旧敦灵的上空，令那天空永远都是如此的阴郁，如同倒置在城市上方的海洋，钢铁的巨鲸在其中游戈。
冰冷的雨拍在他的脸上，有些空洞的眼神逐渐有了光泽。
“我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我是……042。”
洛伦佐仰望着天空，有些固执地说道。
直到现在，洛伦佐依旧认为自己是042，至于自己是047这件事，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错误，一定是这样的。
要么是安东尼伪造了那些证据，要么他说的是真的，但真相不止是这样……
其实想到了这里洛伦佐也十分困扰，如果自己是042，那活在自己【间隙】里的幽魂又是谁？还是说那什么见鬼的人格分裂，可……可这说不通啊……
他努力地消化着这些情报，缓缓地低下头，看着积水里，自己的倒影。
“圣临之夜……”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
如果说这一切有什么疑点的话，那无疑是圣临之夜。
人类的记忆是具有连贯、逻辑性的，在安东尼的质问中，洛伦佐根本想不起来圣临之夜的具体细节，他只记得他亲手杀死了047，这段记忆凭空插进了自己的脑海里，不断的暗示着自己。
其实洛伦佐已经开始微微动摇了，或许安东尼说的是真的，自己真的疯了，而自己继续固执的坚持自己是042，无疑是在疯狂的道路上继续前进。
可洛伦佐又不想放弃。
所有的证据都证明042并不存在，可洛伦佐不相信，他依旧坚信着042的存在，仿佛如果抛弃了这些，自己，名为042的自己，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就会真的消失。
继续用力的思考着，洛伦佐努力的回想着圣临之夜的一切，这思绪令自己感到痛苦与无助，他试着在脑海里还原那一夜的一切。
可最后，那一夜依旧是一片空白，仿佛有人切除了那一夜的所有，于是洛伦佐忘记了，但为了记忆的连贯性与逻辑性，大脑又自我补全了那一夜的记忆，虽然漏洞百出，但只要不去认真回想，它就是真实的。
“我真的是……047吗？”
洛伦佐有些犹豫地说道。
这一想或许说的通，自己就是047，因为伪圣杯的原因，自己的记忆断片，臆想出了一个042的身份，来让这一切合理化。
可这是真正的答案吗？
这是一个无法自证的悖论，洛伦佐就像个溺水之人，他用力的挣扎着，却找不到那唯一的道路。
他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可能自己对于妖魔的愤怒也是源于这里吧？
忘记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另一件事占据你的生活，于是洛伦佐如此执着于妖魔，将所有的热情与怒火倾注于其上，直到自己几乎忘却了这些。
他用力地揉着头，试图掰开那坚固的头骨，想从那血淋淋中找到那失落的片段，可洛伦佐做不到，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
安东尼成功了，他做到了，他无法摧毁这钢铁的意志，但却能令其迷茫，布满裂隙。
可就在这失落之际，哒哒的脚步声突然响起，他踩着积水而来，很快黑色的伞遮住了天空，将那雨水分散。
“你现在看起来还真狼狈啊，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男人一脸惋惜地看着洛伦佐，他的肩头还趴着一只毛茸茸的毛丝鼠。
很少见，这个拿着汤勺都能杀人的猛男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也不清楚他经历了些什么。
可赫尔克里很快就发现，这个落汤鸡的目光变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洛伦佐看着自己眼神愈发奇怪，如果说之前他就像个失意的醉鬼的话，现在那眼里有火焰缓缓升腾，甚至不等自己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这个家伙又活了起来，生命力顽强的惊人。
“来的正是时候啊，赫尔克里。”
洛伦佐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从这泥泞的地面爬了起来。
无敌的霍尔默斯先生又站了起来，目光如炬。
“怎么了？”
赫尔克里有些发懵，本来他是受到了一个情报，一个流浪汉发现了洛伦佐倒在了这里，赫尔克里还以为他死了，连忙赶过来，结果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是042，我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他狼狈不堪，说着固执的话，就像个叛逆的孩子。
“赫尔克里，你记忆力很好的，对吧？”
“是……是的。”
赫尔克里虽然认识洛伦佐没多久，但他能感受到，这个家伙有些不对劲，就像暴雨的里升起的焰火，将死、但又灿烂燃烧。
“那你能记忆起，一些你忘记的事吗？”洛伦佐问。
“当然可以，本质上你所有的记忆都被存放进了那宏伟的宫殿之中，你之所以忘记，只是忘记了它被放在了哪个门后而已。”
说到自己的拿手好戏，赫尔克里认真解释道，他便是凭借着这恐怖的记忆力，建立起了一个阴影里的王国。
“那么教我，都教给我！”
洛伦佐似乎很疲惫，他一只手搭在赫尔克里的肩膀上，让他扛着自己的半边身子，可能是身上太脏了，波洛显然不喜欢脏兮兮的洛伦佐，一跃到了赫尔克里的头上。
“你……要做什么？”
洛伦佐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垂死、但又生机勃勃。
“我是个侦探，不是吗？除了破案，我还能做什么？”
洛伦佐喘着粗气，紧接着笑了起来，那笑声有些惨，随后就像在颂唱什么歌剧一般，他大声的宣泄着。
“这是最后的案件了，赫尔克里。”
灰蓝的眼瞳里倒映着阴郁的世界，它们开始扭曲、崩毁，最后归于虚无。
这是最后的案子了，洛伦佐需要搞清楚圣临之夜的空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要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042还是047，还是说两者都不是？
谁在乎呢？
“这……或许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侦探生涯的最后一案了。”
洛伦佐大声地喊道，似乎是在质问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怪异们，紧接着他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赫尔克里搀扶着他，淅淅沥沥的小雨变得沉重，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万千的水珠坠落，拍打着地面、钢铁、雨伞……它们碎裂成数不清的模样，升腾着、将整个城市拖入了朦胧的雨雾之中。

第七十八章 雨季
正如旧敦灵的每个春季一样，冷彻的雨水冲刷着这座钢铁之城，虽然经常有人维护，但在这朦胧的水汽之中，整个城市依旧是那锈迹斑斑的模样，数不清的灯光被其晕染开，化作瑰丽的霓虹。
旧敦灵的居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气候，漆黑的雨伞一一撑开，在街道上汇聚成数不清的盛开的花朵，而这些黑色的花朵随着积水的流向，在建筑与建筑的缝隙间涌动。
乔伊撑着黑色的雨伞，脚踩过浅浅的水洼。
旧敦灵的雨季到了，接下来几周这座城市都会是这个样子，淅淅沥沥的雨不断的坠落，阴郁无比，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止一样。乔伊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浸透了。
这场神秘的谈话最终以洛伦佐的离开为结束，乔伊只是奉命行事，守在那大门之外，他并不清楚里面具体谈了些什么，他只是看到洛伦佐离去那可憎的模样。
亚瑟没有透露太多的情报，只是吩咐乔伊在这之后去观察一下洛伦佐的精神状态，也不清楚他们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最后乔伊再次来到了这座建筑之前，科克街121A的门牌正挂在其上。
整理了一下情绪，乔伊敲了敲门，随后推开了它，步入其中。
“洛伦佐回来了吗？”
乔伊站在门口，向着室内喊道，过了没一会，凡露徳太太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着乔伊一脸疑惑。
“嗯？早上不是你把他带走了吗？”
经常有些奇奇怪怪的人把洛伦佐带走，当然每次洛伦佐回来的样子也不同，有时候就像个劳累的社畜，一身的疲惫，有时候容光焕发，就像抢了银行一样开心，当然更多的时候他一身是血，不过往往都是别人的血。
“他还没有回来吗？”
看起来离开那里后，洛伦佐没有返回科克街121A，这倒令乔伊困惑了起来。
正如亚瑟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有着一个可以返回的地方，唯独洛伦佐没有，乔伊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洛伦佐此刻会在哪里，这里他才发现这个家伙是如此的无拘无束。
“这样啊……”
看起来自己扑了个空，不过也不用那么担心洛伦佐，说不定那个家伙正在下城区的某个小巷里，对着一群倒霉鬼发泄怒火。
“乔伊？”
突然另一个声音响起。
希格缓缓地走下楼梯，他在楼上只是听到那声音有些熟悉，没想到真的会是乔伊。
乔伊抬起头，只见希格有些惊喜地看着自己。
很显然乔伊算得上希格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虽然这个交朋友的方式有些奇怪。
“你是要出门吗？”
乔伊看到希格衣装整备，手中还拿着一把雨伞。
“今天有场互助会，医生想和我们探讨一下精神上的问题。”
希格对于互助会很上心，可以说他能戒除了致幻剂，一定程度上也得感谢那些病友。
“精神上的问题？”
乔伊不由的在意这个词汇，在结束后亚瑟总是有意无意的提起这个词汇，这似乎是那场隐秘谈话的主要内容，更不要说他此刻前来正是为了了解洛伦佐的精神状况。
“毕竟那位医生来自于黑山医院，说实在的我总能听到一些关于黑山医院的怪谈，却从未亲眼见过。”
希格有些困惑地说道。
旧敦灵这座城市里永远不会缺少那些神秘的都市传说，比如知晓一切的老鼠，啃食血肉的屠夫鸟，建造在地下深处的机械之城等等……黑山医院也是其中一个，作为主治精神方面的医院，它所配套的还有一座占地面积极广的疗养院。
有人说那里藏着许多疯子，他们整日呓语些令人疯狂的祷告，听到的人也会被他们所污染，加入到那疯狂的呢喃的中。
也有人说那里进行着残忍的人体实验，英尔维格在试图造出恐怖的怪物来主宰世界。
当然，这些都不过是一些见怪不怪的传闻了，在清道夫们的新闻控制下，这些惊异的东西也成为了市民图一乐的小见闻。
不过黑山医院还是有着其一定的诡异之处，就比如它的规模是如此的庞大，可在这拥挤的旧敦灵之中，你却几乎无法窥探到它的存在。
对，就是这样，大家都知道有着这么一间医院的存在，可当问及它的位置时，没有人清楚它的位置。
“黑山医院……”
轻念着这个名字，乔伊尽可能的不去想他在那间医院里的经历。
“你要一起吗？乔伊，你似乎又很久没有去互助会了。”
希格试探地问道，他很希望乔伊能和他一起去，有个伴总归比独行要好。
正当乔伊有些犹豫不决时，希格又继续说道。
“如果你是在找洛伦佐……他通常会晚上回来，而在他回来前你也永远不清楚他到底会在哪？反正等着也是等着，不是吗？”
乔伊沉默了一会，看了看窗外那阴郁的雨幕，它们哗啦啦地坠落，朦胧的雾气仿佛是某种不知名的怪物，将过往的行人一一吞没。
“好吧。”
他这样回复道。
……
实际上乔伊的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他这个虽然表面很正常，但有时他觉得自己和洛伦佐倒有几分相似，不过准确来说，他们都是有些消极的人。
洛伦佐有着严重的自毁倾向，虽然说起来是消极的，但寻死的路上这个家伙永远是热情满满，而乔伊便有些说不清楚，他只是有时觉得做什么事情都没有意义，提起不起力气。
这可能是和与妖魔作战有关，与那种邪异的生物为敌，或多或少都有些心理创伤。
似乎又想起那些不美好的过去，乔伊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似乎这样那些过去就不存在。
“近日还好吗？”
雨幕下的行进中，希格突然问道。
他的个头要比乔伊略矮，希格抬起伞的边缘微笑地看着他。
“还凑合吧。”
乔伊简短地说道。
可能是不想让话题过于沉寂，他看了看朦胧的雨幕，紧接着说道。
“我还蛮喜欢下雨的。”
乔伊说着抬起头，阴郁的天空被暴雨覆盖，仿佛大海与天空被置换了过来，那钢铁的巨鲸在雨幕中缓缓穿行，时不时发出悠扬的鲸鸣。
“他们说雨天使人抑郁。”希格说。
“准确说是不见日光吧。”
乔伊说道，人类就像植物一样，需要着阳光的眷顾，可旧敦灵并不是一个对人类友好的城市，这里很少有那晴朗的天空。
“这样吗？”
“差不多，我记得黑山医院那些医生是这么说的，雨天不过是加重了这一切。”
两人随意地闲聊着，不久后白教堂便在朦胧的雨雾里逐渐展现出原本的模样，看起来这里确实重新利用了起来，那些堆积的杂物与野草都被清理了，历史悠久的教堂之中传来隐约的歌声，似乎是一群人在手拉手赞美着神圣。
“有时候雨天总会让我想到家乡。”
希格突然说道。
“我从离开家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回去过了，时间过了太久了，久到我也有些记不清了，只有在下雨天，那模糊的轮廓或许才会清晰些。”
希格说一半，冲乔伊露出了一个和善地微笑，乔伊也不明白他突然为什么会提起这些，可能这也是什么所谓的交谈内心。
“那是个沿海的小镇……我也记不太清了，唯一与外界的联系是一条穿越荒野的铁轨，当时我觉得那个小镇就是个牢笼，而那条铁轨是唯一能逃离的路。
因为沿海，总会有些暴风雨波及到那里，夜里暴雨倾注，电闪雷鸣。”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主动谈论这些的人。”乔伊问道，希格是个有些内向的家伙，而内向的家伙可不会这样。
“是啊，但人总要做出改变，改变是一件好事，就像蒸汽机改变了这个世界一样，有时候我们的人生也需要改变。”
随着靠近白教堂，希格的表情有着一抹藏不住的欣喜。
“是因为互助会吗？”
乔伊不知为何，突然心生警惕，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差不多，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缺陷，但这里大家互相鼓励，去克服那些缺陷，成为更好的自己，更真实的自己。”
希格说着看向了乔伊，声音带着诡异的魔力。
“乔伊你不也是吗？你能看得出来，你与我有着相似的迷茫。”
乔伊一怔，过了很久。
“或许吧。”
每个净除机关成员定期都要做心理评测，乔伊一直正常，可他很清楚，纸面的数据而已，只要心理素质够好这些都可以伪装的，他也清楚自己的失落，但却一直抗拒与咨询医生。
那是一种敞开心扉的过程，可并不是每个人都想这样，每一扇大门之后都藏着一个人不可告人的秘密。
“大家好啊。”
希格那过分爽朗的声音把乔伊的思绪带回了现实之中，冰冷的水汽随着大门的闭合被隔绝，温暖缓缓靠了过来。
能看到如海的烛火中，一群人围座在一起，正如那时乔伊看到的一样，他们年龄不同，性别不同，社会地位也不同，但就是如此不同的一群人却和谐的坐在一起，就像亲密无间的家人一样。
人群的最前方，男人微笑地看着诸位。
乔伊一眼就能看出男人的不同，他的位置是在阶梯之上，虽然看起来是临近着大家，但却高高在上。
他戴着眼镜，给人一种平和的气质，与黑山医院那些凶神恶煞的医生不同，他倒给人一种平和的气质，仿佛是雨幕下温暖的阳光。
对于一个医生而言这样的气质很有便利，不用你多过的言语，你的病人便会将你视为可倾诉着，敞开心扉，将那隐秘罪恶的东西显露出来。
似乎只有医生注意到了两人的到来，其他人还在吵闹、说个不停。
窗外是暴雨倾注的世界，寒冷孤寂，而在这白砖的堡垒之下，不同的人们温暖的相聚在一起，倾诉着内心的种种，这一切的反差是如此之大，冰冷的世界下，这里又是何等的温暖。
有那么一瞬间乔伊都忍不住的想要陷入这温暖之中，可很快他发觉了这种感觉的奇怪，乔伊本能的感受诡异的危险，可他却不清楚这危险来自于哪里。
但很快他意识到了不同。
乔伊还记得自己上次来时这些人的样子，大家是一种悔过的样子，可现在那忏悔已经结束，每个人都带着对生活的积极，这积极是如此的强硬，就像表演过于用力一样，温暖之下是难言的违和感。
希格也融入这之中，他们欢颜笑语，可这怪异的感觉就像某种集会一样。
乔伊强忍着内心的那种怪异感，紧接着目光缓缓地抬起，对在了那男人身上。
他是清醒的，乔伊也是清醒的。
诡异的气氛弥漫在这教堂之中，除了他们两人以外所有人都沉沦进了那莫名的美好之中。
乔伊做出了冷静的判断，他无法断言这诡异的感觉源自哪里，现在他只能尽力伪装成什么也不清楚的样子，只把这一切当做一场普通的互助会。
紧接着男人走了过来，他一边走一边擦了擦眼镜，将它戴了起来。
“乔伊&#183;乔舒亚，我记得你。”
男人不等乔伊开口，他率先说道。
“上次我本想和你打个招呼的，可你还不等我说话就先走了。”
乔伊没有回应，他紧紧的盯着眼前的男人，试图从这张脸上获取足够多的情报，想办法撕掉那怪异的伪装。
但很快他便放弃了，这伪装是如此的完美，完美到它唯一的疑点就是它过于完美了，在这张脸上乔伊只能看到一片未知的空白。
突然男人伸出了手，似乎是看乔伊一直沉默着，他主动介绍起了自己。
“目前我是这个互助会的顾问医师。”
窗外有雷霆划过，那惨白的雷霆倒映在男人的镜片之上，似乎有炽白的焰火也在这一刻短暂的升起，与那雷霆重叠在了一起，随后消散。
“詹姆斯&#183;莫里亚蒂。”
这是男人的名字，就像个诡异的魔咒般，回荡在乔伊的脑海里。

第七十九章 噩梦
暴雨更加猛烈了起来，带着呼啸的风，将整个世界拖入白茫茫的海洋之中，随着云层里翻滚的雷鸣，乌云遮掩住了所有的光，明明是白天，却犹如黑夜。
在这灰黑的白日里，白教堂里的祷告声依旧，人们围坐在一起，在如海的烛火里，歌颂着美好。
乔伊突然间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暴雨中坍塌毁灭，唯有这间小小的教堂，这会是这末日里最后的庇护所。
“詹姆斯……莫里亚蒂。”
乔伊缓缓念出了男人的名字，而他就像受到了呼唤般，那平易近人的脸上的露出淡淡的微笑。
“气氛真不错，我很喜欢下雨天。”
莫里亚蒂看着窗外崩塌的世界，有些忍不住地说道。
“恶劣的外部环境和舒适的四周……这样的对比总会让人不由的心生幸福感。”
他说着目光再次转移到了乔伊的脸上，有些好奇地问道。
“那么，乔伊……我这么称呼你可以吧？”
乔伊一直警惕着眼前的男人，但就像他说的那样，这样的反差总会令人心生幸福感，乔伊有些恍惚，一时间居然轻微地点了点头。
可在这之后他突然惊醒了过来，这可不是他常会做的事，似乎是意识到了异常，他的声音微冷。
“你来自黑山医院？”
“嗯，没错，这里只是我的兼职，毕竟拯救世人可是个不错的工作。”
莫里亚蒂侃侃而谈，他确实是个优秀的心理医生，即使你满是戒备，在他的闲言碎语里也不由的跟着他的思路去走，这个感觉乔伊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体会过，不过那个人是满嘴的烂话。
“黑山医院那个鬼地方对心理素质要求很高，医生不能自医……所以我需要一个地方满足一下我的拯救感，好让我有能力回到那个地狱里继续行善。”
他语态轻松极了，就像个熟知的朋友和乔伊闲聊着最近发生的事……可明明他们才刚刚见面。
乔伊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警惕，他能感觉那种不同之处，就像一个迷幻逼真的梦境，你知道这虚假的，但你找不到漏洞。
“黑山医院的医生很少出来兼职。”
作为净除机关的下分部门，乔伊对于黑山医院的了解也很多，那个地方为了保密，进出都被严加看管。
“可总有特例不是吗？”
莫里亚蒂说着为乔伊搬来了一个椅子，不过没有放在那围坐的人群之中，而是放在了阶梯上的另一边。乔伊与莫里亚蒂对坐下来。
“你看起来不是很喜欢我。”莫里亚蒂说。
“或许吧。”
“这是因为受过特化的原因吗？”
乔伊的眼瞳微微缩紧，他紧盯着莫里亚蒂，那镜面上倒映着他模糊的样子，可没过一会莫里亚蒂倒笑了起来。
“别这么紧张，乔伊，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还算是同事。”
乔伊所有的反应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在那眼眸里乔伊那细微的变化都在暴露乔伊此刻的思绪。
“知情者？”
“算是吧。”莫里亚蒂回答。
作为净除机关的下分部门，黑山医院的主要构成与其他部门都不同，它对公众开放，但另一部分却是保密的，负责接收那些因妖魔受伤的人们。
所以那里的医生也分为两种，知晓妖魔的，以及不知晓的。
“你们这些骑士就是这样，受过特化后为了对抗侵蚀便将内心封闭起来，你们拒绝所有企图窥探者，连同医生以及妖魔一并拒绝。
可能这就是你不喜欢我的原因吧，毕竟我们这些心理医生要做的，就是让你们这些顽固的家伙敞开心扉。”
“你违反了保密条例，莫里亚蒂。”
乔伊依旧是冷着脸，警告着莫里亚蒂，这座教堂里还有着其他人，那些欢呼雀跃的人们就坐在不远的地方。
“他们听不到的，他们已经沉浸入了自己的欢愉之中，根本不会理会我们的。”
莫里亚蒂说着看向了另一边，人群聊的火热，希格也融入了其中，他们就像一群相识多年的朋友一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可那笑容却有着几分生硬，仿佛大家在进行一场拙劣的表演。
“乔伊&#183;乔舒亚，其实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准确说是对我而言。”
莫里亚蒂说着回想了起来，这也是他为什么清楚乔伊是净除机关一员的原因。
“在一份档案之上，那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你当时在黑山医院里可是个红人，大家都本以为你出不了院的，我们还为你在疗养院里准备了一个舒适的病房……”
听到这里乔伊的不适感更加严重，他已经尽力忘掉那些该死的回忆了，不等莫里亚蒂说完他便站了起来，准备离开，哪怕外面雷声滚滚。
“乔伊，你后来出院了，但根据治疗流程，你除了定期进行心理评估以外，便再也没有进行心理咨询了……你从阴影里走出了来了吗？”
乔伊的步伐停了下来，他缓缓地转过身。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我是医生，需要保证你们这些‘英雄’的健康。”
莫里亚蒂静静地看着乔伊，谁也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紧接着他故意加重了语气。
“不，乔伊，你还没有走出来。”
乔伊不想再理会莫里亚蒂了，他快步的走向门外，用力地推开大门，仿佛只要不去听，那些声音就不存在，可如同诡异的魔咒般，莫里亚蒂的声音一直在乔伊的脑海里回荡。
“如果你真的走出了阴影，那么你为什么还会来到互助会呢？是为了交朋友，听听别人悲惨的生活，好让自己获得畸形的幸福感，还说些更见鬼的理由？
乔伊，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滚滚雷霆落下，乔伊举起黑色的伞，他正准备离开，可紧接着他看到了。
脚下的积水开始缓慢的变色，就像被染料浸染过一般，它们变成了红色，随后那些落下的雨幕也是如此，仿佛是坠落的红色帷幕。
就在这重重帷幕之下，有脚步声响起，那步伐是如此的欢快，就像一群孩子在快乐的玩水，随后他们来了。
一个又一个的孩子出现在了帷幕之后，他们都有着相同的面容，而在那年幼的脸庞上有着燃烧的孔洞，仿佛有着炽热的金属将其贯穿。
那不愿回顾的噩梦来找他了，乔伊僵在了原地，任由那些孩子一点点的包围他，纤细的手臂抓挠着乔伊，从他的身体之上撕扯下一块又一块的血肉，稚嫩的牙齿啃食着坚硬的骨骼，发出令人惊恐的沙沙声。
伴随着令人胆寒的童谣，孩子们欢乐的散开，跑回了帷幕之后，只在原地留下肉屑与骨渣。
强风掠过，漆黑的雨伞被高高吹起，直到那冰冷的雨将乔伊彻底打湿，他才悠悠转醒过来，仿佛刚刚那一切都是重叠的梦魇。
紧接着他半跪下来，用力的捂着心脏，仿佛有人用尖刀搅动着那里。
“哈……哈……”
乔伊用力的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他用力的咳嗽了起来，狼狈不堪。
“你还好吗？乔伊。”
莫里亚蒂故作关心的走了过来，随着雷霆的落下，那燃烧的焰火也在眼瞳里熄灭了下来，他带着诡异地微笑，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乔伊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的挣开了莫里亚蒂的手，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诡异的男人，乔伊一语不发的走入了那磅礴的雨幕之中。

第八十章 敦灵塔
暴雨愈发猛烈，仿佛是积蓄已久的复仇，它们从天而降，洗刷着这座城市的罪恶。
很显然，这次雨季来的极为凶猛，苍白的雷蛇在滚滚乌云里行进，它们每一次的显露都为这灰暗的世界带来刺目的光，紧接着这些光驱散着那些钢铁巨鲸，那些永不下潜的巨兽们纷纷降落，如此可怕的雷雨天，以人类现有的力量还不足以对抗。
似乎有妖异在那乌云后发出嘲笑的声响，肆意挥洒着天灾。
一闪而过的雷霆如同那闪光灯，将这城市的扭曲映照，而在这一切的中央，锋利的尖塔依旧直指着天穹，孤独、但又坚不可摧。
赫尔克里站在下水道的出水口，哗啦啦的流水从他一旁的渠道中涌出，灌入下方的泰晤士河中，因为雨势过大，积水已经快要漫上了岸。
“真宏伟啊，那座塔可不是经常能看到的。”
赫尔克里享受着这雷雨天，他位于阴暗的下水道里，却仰视着那高高在上的尖塔。
“我不记得旧敦灵里还有这样的建筑。”
洛伦佐扶着潮湿的墙壁，紧接着缓缓地坐下，他或许真的需要休息一会了，目光看向外界那孤耸的尖塔，它是如此的庞大，高度远超旧敦灵内所有的建筑，仿佛沟通着天界。
“因为平常它都被废气覆盖，那些浓重的雾气不仅遮掩了天空，还将那些高大的建筑一并遮掩，通常这座塔的上半部分都被积云覆盖，唯有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狂风驱散那些烟雾，它才能真正的显露出来。”
赫尔克里显然知道很多，随后他问道。
“你知道它的名字吗？”
洛伦佐摇了摇头，困惑的心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些别的了。
似乎为了让洛伦佐提起兴趣，赫尔克里停顿了稍许，紧接着说道。
“敦灵塔。”
洛伦佐微微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困惑。
“没错，就是叫敦灵塔，敦灵塔与旧敦灵，很有趣是吧。”
赫尔克里说着也靠着潮湿的墙壁坐了下来，和洛伦佐肩并肩，怀里抱着毛茸茸的大老鼠。
“洛伦佐，我们现在身处一个革新之城里，这座城市里诞生的东西改变了整个世界，同样的，那些东西也在改变着这个城市的本身。”
“你看起来知道很多。”
洛伦佐稍稍提起了些兴趣，暂时将那该死的身份之谜放在了一边。
“是啊，这些可是皇家档案里的秘密，不过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的掌控欲，我可不会允许那些秘密处在我的认知之外。”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对此洛伦佐只是勉强的笑了笑。
“你还没被处死，可真是命大啊。”
“没那么严重，这是一个废弃的项目，可能目前的掌权者都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东西。”
赫尔克里说着便为洛伦佐解释起了这些。
身前的渠道里涌动的雨水，它们拖拽着树叶与杂物坠入泰晤士河中，两人就像缩在阴影里的大老鼠，谈论着那辉煌之下的东西。
“你难道没对这座城市的名字感到疑惑吗？旧敦灵，旧的敦灵，那么新的敦灵在哪里呢？”
赫尔克里望着雨幕后被雷霆环绕的尖塔。
“这个计划是在光辉战争末期提出的，距今也有快几十年了，如今那些当事人不是死了，就是快死了，被世人逐渐遗忘……这样的情况有很多，那些奇思妙想的家伙总能提出些新奇的东西，但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实现，只能被锁进铁柜里落满灰尘。
总得来说那是一场继蒸汽机之后的伟大变革，虽然蒸汽的力量改变了世界，但那些走在最前沿的学者也已经意识到了蒸汽机的不足，他们需要更为强大的力量。
比如……电力。”
赫尔克里凝望着那远处的敦灵塔，雷霆翻滚的乌云变得越发浓重，仿佛是落下的铁幕，它们在缓缓地靠近地面，直到将所触及的一切全部碾碎。
“他们在旧敦灵里划分出了一个新的城区，一个不被记录在地图上的实验城区，将其名为敦灵，他们准备在那里初步尝试电力供给，在实验成功后再扩散至整个旧敦灵，那时旧敦灵便脱胎换骨，成为名为敦灵的新城市。
学者们建立起了高耸的敦灵塔，数不清的电缆缠绕着建筑，将那电力输送，可最后因为电力传输的损耗，一些技术上的困难，以及当时时代的因素，这个实验最后失败了，敦灵计划被锁入铁柜，那座高塔也被乌云遮盖，无人知晓。”
赫尔克里的话语尽是惋惜，他亲眼见过那些落满尘埃的文件，他能在那模糊的字迹上读出那来自几十年前的雄心壮志。
“当时蒸汽机已经是成熟且强大的技术了，而电力仅仅是一个对未来走向的推测，每个人都害怕着失败，加上电力技术的不成熟，比起把赌注压在这上，不如全部推上蒸汽机……结果也不错，光辉战争胜利了，蒸汽机的技术将英尔维格推上了西方世界的顶端。
不过……不过我总觉得那些人还没有放弃，没有放弃电力。”
“怎么了？”
洛伦佐对于这个城市的过去很有兴趣，追问道。
“很简单，敦灵计划失败了，但那个电力覆盖的城区却没有被抹去，而且电力在一点点的努力扩张着，虽然过了这么久，它依旧没有征服这座城市，但它也变得随处可见了，不是吗？
这也是旧敦灵为什么令人心驰神往的原因，这座城市就像整个西方世界的缩影，你能在其中感受到那种变革。”
有寒冷的风灌入这下水道中，阴冷的让赫尔克里也有些受不了。
“回顾就到此为止吧，洛伦佐，现在你的问题才是首要。”
赫尔克里说着站了起来，他示意洛伦佐也起来，跟紧他。
“我们要去哪？”
“一个安全的地方。”
赫尔克里回过头看了看洛伦佐。
“你不是说了吗？那些使团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他们现在正提着刀满城找你呢？”
“这下水道里还有安全的地方？”
洛伦佐有些怀疑，他很清楚这里的地形复杂，不过也只是复杂而已，安全绝对算不上。
“你知道吗？老鼠也分两种。”
赫尔克里笑了起来。
“一种是野老鼠，它们通常混在肮脏的下水道里。”
说着他把波洛举了起来，可能伙食属实不错，这个大老鼠比洛伦佐上一次见到它时，又大了几分。
“一种是波洛这样家养的，家养的老鼠住的可是精致的小窝。”
……
沿着下水道走了很久，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甬道，赫尔克里费力地推开一道暗门，爬了几层楼梯，随后一间温暖的客厅出现在了洛伦佐的眼前。
与其说是劣鼠，洛伦佐更觉得他们像白蚁，把地下挖得千疮百孔，数不清的道路对应着数不清的门，如同迷宫一般，可能只有赫尔克里这样的家伙能记清路线。
“鼠王的安全屋……之一。”
赫尔克里说着便把波洛放了下来，小家伙在屋子里欢乐的奔跑，可因为地方并不大，一路上磕磕碰碰。
“衣柜里有准备的衣服，把湿衣服换下来吧。”
赫尔克里紧接着对洛伦佐说道，这个家伙是真的被浇透了。
洛伦佐点点头，紧接着打开了一旁的衣柜，不过里面的东西让他的面部表情有些复杂。
不同的制服被整齐一致的挂起来，从工人服装到医生一应俱全，洛伦佐甚至有点怀疑赫尔克里是不是有些什么奇怪的癖好。
“那只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比如这里暴露了，我们可以换上维修工的衣服逃出去，毕竟这是融入环境的最好办法。”
可能是意识到了洛伦佐的眼神，赫尔克里及时地解释道。
洛伦佐没说什么，拿出一件普通的灰衬衫换上，赫尔克里则从别的房间拿来了毛毯，递给了洛伦佐，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波洛还在小屋乱撞，洛伦佐目光看向窗外。
洛伦佐不清楚自己在哪，不过他依旧能从这里看到那耸立起的敦灵塔，暴雨绵绵，压迫的乌云令人分不清昼夜。
旧敦灵的雨季就是这样，可能是上天对凡人的宣泄，如同末日一般。
不过虽然猛烈，但以旧敦灵地下那成熟且完善的下水道系统，还不至于引发什么恶劣的自然灾害。
“那么，关于你的问题，该从何聊起呢？”
赫尔克里看着另一边的洛伦佐，室内并没有点亮照明，他只能依靠那压抑的光看清洛伦佐的脸。
洛伦佐则像个迷茫的孩子，以前的狂气与怒火全部消失不见。
“记忆宫殿……我想学习那个……我猜我一定还记得什么，只不过是忘了，就像我不记得我自己是047这样……它一定藏在我记忆的深处。”
洛伦佐的话语有些犹豫，他坚定地认为自己是042，但在谈话时，面对那不可辩解的证据，他还是很犹豫。
“比起那些，不如先聊聊你自己。”
赫尔克里试着帮助洛伦佐，之前在下水道里洛伦佐对他说了很多，只不过一些比较隐秘的部分被洛伦佐隐去了，必去猎魔教团，比如伪圣杯，在赫尔克里的眼里，洛伦佐此刻就是个人格分裂的病人。
“你说你分裂出一个047的人格……准确说是那个047的人格分裂出了你，你这个名为042的人格，而后047死了，你自以为你自己是正常的，直到了如今。”
赫尔克里努力弄清这其中的关系，随后一阵赞叹。
“你这状态有点像当时遇到海难的我，不过我没有人格分裂，而是变得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紧接着唠叨了起来。
“洛伦佐，有时候我也像你一样，有点分不清自己。”
洛伦佐将视线从窗外移了回来，他不清楚赫尔克里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读过很多书，至今它们还存储在我脑海里那座宏伟的宫殿之中，其中有几本真的很有趣，它探讨的是我们自己。
活着的意义。”
“那么答案是？”洛伦佐问。
“没有意义。”
赫尔克里摊了摊手，表示他也很无奈。
“从那字里行间能看得出来，那是个悲观消极但又极具才智的家伙，他说一切都没有意义，每个人都在死去，上一秒的赫尔克里死了，紧接下一秒的赫尔克里活了过来，然后再次死去。
就这样陷入诡异的循环，直到我们再也活不过来。”
赫尔克里无奈地笑了起来。
“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他又说这个世界终将走向灭亡，失去所有的光和热，变成寂冷的一切。
唯一有意义的事是找个还算舒适的夜晚，一个自认为有趣的时刻，以一种轻松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个作者还活着吗？”
“我不清楚，谁知道呢？”
赫尔克里舒适地窝了起来，波洛也疯够了，熟练地跳入他的怀里。
“不过我只是总结出了一件事，人不要没事思考这些奇怪的哲学，这只会困住我们自己。那么再说回我。
仔细想想洛伦佐，你觉得人类有可能拥有这样的记忆力吗？”
赫尔克里很认真地说道。
“这样的力量是超出我们所认知的‘常态’，这是一种‘异常’，我有时候就在想，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真正的赫尔克里已经死了。”
赫尔克里依旧是那副熟悉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波动，仿佛他刚刚说的只是极为平常的一句话。
“是啊，以前的赫尔克里可没有这么好的记忆力，而现在的赫尔克里却以这样的力量建立起了阴影里的辉煌。”
他收敛起了笑意，严肃地说道。
“或许真正的我早就死在了海上，现在你所认识的赫尔克里只是一个侵占了这躯体的怪物，它拥有着可怕的记忆力，但这它记得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和这个叫做赫尔克里的记忆重叠在了一起，自以为的活到了现在。”
那声音带着诡异的力量，在这雷雨天里变成轻声诉说的恐怖，不过很多赫尔克里松开了严肃，再次微笑了起来。
“你看，就像这样，严肃的赫尔克里刚刚死了，现在活过来的是微笑的赫尔克里。
人类的每一次转变都算得上是一次死亡与新生，你也是如此洛伦佐，或许翡冷翠的047死了，于是旧敦灵的042活了过来。”
“我是谁，我来自哪里都不重要，我要做什么才重要，对吗？”
洛伦佐缓缓说道，他深知这个道理，是的，他是谁不重要，无论是042还是047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做什么，可是……可是……
“可你总想知道真相不是吗？047很显然在你的生命里留下了重要的痕迹，重要到你甚至无法接受这只是人格分裂……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记忆啊，但如今只是假的，你与他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你的臆想，甚至说你……
你，042，你自以为的一切也是虚假的，这样的结果你怎么可能接受呢？”
赫尔克里看着悲伤的洛伦佐，随后轻松说道。
“你拥有着047的身体，却以为自己是042……那么聊聊他吧。”
“谁？”
“另一个自己，或者说……047。”

第八十一章 名字
“047……”
洛伦佐轻语着这名字，不知为何此刻如此的熟悉的他，反而有着难以言明的陌生。
“讲一讲，那些与047有关的事，从现有的证据可以判断出042并不存在……但你却执意认为其存在，或许从047的故事里，我们能找到那被隐藏起来的讯息，从那里找到042的所在。”
“你也觉得042是存在的，对吗？”听到这里，洛伦佐几分希冀地看着赫尔克里，所有人都否定042的存在，可没想到眼前这个家伙没有。
“我不知道。”赫尔克里回答。
“这是个讲究逻辑证据的世界，没有任何东西能支撑042那存在的事实……除了你那疑似疯狂的臆想。
当然，你那疯狂的臆想更算不上什么证据了，可洛伦佐，你应该知道的，我也知道的，这是个疯狂的世界，到处都藏着凡人不可知的秘密，就像我，就像你，还有那些被誉为妖魔的怪物。”
赫尔克里轻揉着怀中的大老鼠，它的皮毛手感极佳，在这个雷雨天里还很暖和，就像一个可以被触摸的、小小的火团。
“可正因为这个世界的疯狂，所以一切皆有可能不是吗？哪怕有着再小的概率。
或许042真的存在，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被抹去了一切的痕迹……而你，你，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你是找到你自己、确定那个虚构之人真实与否的唯一线索。”
雷雨越发猛烈了，直到整个天穹会陷入了死寂的灰黑，整个世界除去那雷霆，再无光亮。
赫尔克里没有关上窗户，他任由那窗帘随风狂舞，冰冷的雨水与寒风灌入屋内，随着雷霆的划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来聊一聊吧，洛伦佐，讲讲关于047的事。”
……
即使到了今日那些记忆依旧清澈，洛伦佐裹紧了毛毯，短暂的失神后缓缓回想起了那时的一切。
“我是……”
他仔细想着，可脑海里却传来一阵刺痛，正如安东尼问他在圣临之夜时为何离队一样，有些记忆他回想不起来。
“我……我记不起来了……”
“是所有，还是一部分？”
赫尔克里就像个技术高超的医生，他问道。
“我……我无法完善的回想起一件事的全部。”
“就像从起因到结尾……就和梦境一样，梦境永远是片段的，你想不起来怎么来到这里的，而当你意识到时，你已经在故事的进行中了。”
“你说我的那些记忆都是梦境？”洛伦佐不解。
“不，只是个形容。可以确定你的记忆确实出现了问题，就像经过地震的建筑，各个层级之间错位，两段不同的故事硬生生的拼接在了一起，又或者缺少了一块。”
赫尔克里平静地解释着，可随着他的解释，洛伦佐却有些慌神。
“也就是说……我是真的疯了吗？”
“你有正常过吗？洛伦佐。”
谈话陷入了沉默，过了很久赫尔克里才缓缓说道。
“不过人类想象不到自己不曾见过的事物，洛伦佐，就像我们无法凭空想象出一种颜色一样，即使我们现在所创造出的那些幻想的作品，也不过是基于现实的参考，人的记忆也是如此。
你疯了，但你那混乱的记忆，也是基于一些你真正经历过的、真实的记忆拼接而成，它们是错误的，但又是真实的。”
赫尔克里紧接着说道。
“所以没必要想的那么清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
“这样……吗？”
洛伦佐似乎安心了几分，他陷进了沙发里，把自己裹了一团，看着窗外的世界，旁若无人地讲了起来。
“047……我和047从小便认识，我们一起生活在翡冷翠的街头，更久远的记忆我想不起来了，不过我记得那时我无拘无束，沿着台伯河游荡，饿了就去抢一下街头的面包店，困了就在桥洞下入眠……像我们这样的孩子有很多。
直到某一天，我也记不清是哪一天了，教会的人找到了我们，他们许诺温暖的床与干净的食物，我们当时不知道代价是如此的沉重，当我们意识到时一切都晚了。”
洛伦佐说着仿佛一切又回到了那时，突然窗外的暴雨雷霆都消失了，乌云散去裸露出晴朗的天空，孩子们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洛伦佐看不到他们，但却能听到那轻快的脚步声。
“我们是无人记得的孤儿，即使是死了也没有人在意，我们从小受到福音教会的教导，在接受【神眷洗礼】后经历残酷的秘血植入，随后成为猎魔教团的一员。”
四周那轻快的脚步声变得稀少，变得沉重，男孩们早已褪去了那时的稚气，他们抱着书本依靠在窗边。
“听起来是个不太完美的童年。”赫尔克里说。
“其实还可以，大概吧。”
洛伦佐望着窗边，似乎又回到了那久远之前，他与047倚靠在窗边闲聊。
“【神眷洗礼】是成为猎魔人前极为重要的一步，这仪式的具体效果我也不清楚，总之它能令我们对妖魔的侵蚀拥有一定的抗性，同时我们还能得到一些独特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
比如我，我就见到了另一个相似，但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没有什么妖魔，也没有什么猎魔人，那里人类不被束缚在大地之上，他们利用钢铁与火焰突破了天空的屏障。”
“天空的屏障？”
赫尔克里被洛伦佐的回忆惊到了，从未有人这样形容过天空，或者说讲述与天空有关的。
目前人类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依旧很浅，对于头顶那片熟悉的天空，人类也是在几十年前造出了第一次艘战争飞艇，宣告了征服的开始，可过了这么多年人类依旧不清楚天空的尽头。
每每抵达一定高度时，极寒便覆盖了一切，飞艇失控坠落，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对于那未知的地方发起挑战。
“对，天空的尽头是一片漆黑，但那漆黑里有着数不清的星辰，而那样的星辰是一个又一个闪烁的太阳，它们汇聚在一起如同泛光的灰尘，灰尘被不知名的力量卷起，又拉扯成绚烂的旋涡……”
听着他的话，赫尔克里听得似乎入神了起来，眼里尽是贪婪的求知欲，可洛伦佐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不由的有些悲哀。
“就像你说的，人类想象不到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可能这就是知识的诅咒吧，无论我对你怎么形容解释，你都难以窥见那瑰丽的百分之一。”
赫尔克里一怔，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他没有继续追问什么，而是示意洛伦佐继续说。
“教士们禁止我们互相谈论自己见到了什么，不过就像那知识的诅咒，即使我说了他们也想不到，不是吗？不过私底下我还是会和047交流这些，与我不同，他似乎是看到了些奇妙的故事。”
“什么故事？”
赫尔克里突然认真了起来，虽然洛伦佐的那天空之后的世界很诱人，但现在他首先要帮助洛伦佐解决自己是谁这个问题，这是有关于047的记忆，真实但错位的记忆。
“一个侦探的故事。”
洛伦佐说到这里，明明语气是如此的随意，可突然他有种恍惚的感觉。
一瞬间所有寂静下去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有人撕扯着自己的记忆，把自己拖入那早已遗忘的世界里，所有的颜色被延伸成绚烂的光，直到归于漆黑。
赫尔克里消失了，连同他怀中的波洛一起消失了，周围屋子也变了模样，042用力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恍惚里的一切，紧接着有人走了过来，他坐在了那空出的沙发上。
“你才睡醒吗？042。”
那人说道，紧接着他自顾自地说道。
“我们上次说到哪里来的……对了一个侦探的故事。”
047看着睡眼惺忪的042，紧接着说道。
“霍尔默斯先生的故事。”
“你就这么喜欢这个故事吗？042似乎还很困，他不是很想理047。
“当然，还记得教士们说的吗？这是独一无二的故事，只属于我的故事。”047显得兴奋极了。
其实【神眷洗礼】还有着另一层的意义，猎魔人们在未来的战斗中难免会遇到极度危险的时刻，在意识被侵蚀折磨操控时，那虚妄的幻觉里【神眷洗礼】所得到的信息会像启明星一样指引着他们。
这是独一无二，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星辰。
“而且它真的很有趣，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在退休后能成为他。”
“谁？”
“故事里的人，那位霍尔默斯先生。”
047说着把怀中抱着的书籍都放了下来，可实际上那是一片空白，而他拿起笔，继续在其上续写着故事。
“你在写什么？”
“那些故事、诗集，人的记忆并不可靠，虽然教士说我们不会忘记那些，但……万一呢？我要把这些都记下来。”
042看着047，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神眷洗礼】后他就这样了，047之前是个野小子，比042还要野，教士总说大家都是神的羔羊，那么047就是最不安分的一只了，如果可以，这只羔羊不介意一头撞翻那个牧羊人，然后欢腾的离去，可现在这只不安分羔羊正在奋笔疾书。
“知识才是进步的阶梯！”
“不，你只是太喜欢这个故事了。”042说。
“喜欢会改变一个人……我又弄了点别的书籍过来，你要看看吗？”
047说着从那堆书籍里抽出了一本，丢给了042。
“这是什么？”
“《亨利五世》……016是这么说的。”
042看了一下这本书的外观，它的做工粗糙至极，封面上也没有名字，翻开看，入目的是一行行歪歪扭扭的笔迹。
“这是你写的？”042惊呼。
“准确说是抄录。”
另一个声音从042的身后响起，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042一跳，这些事情如果被教士发现，一番惩罚可是免不了的。
可他回过头，一位熟悉的女孩正微笑地看着他，她比042高了半头，穿着同样的教服。
042看着突然出现的016，短暂的思索后，他惊愕到。
“这……这本书是你的【神眷洗礼】？”
“是啊，为了得到这个故事，047可求了我好久。”016微笑地说。
“那是个很棒的故事，042，关于一位国王的故事。”
047头也不抬，只是继续抄录着他记忆里那珍贵的故事。
042看了看手中的书，又看了看047。
“那你是想成为一位国王吗？047。”042问。
“怎么可能，我说过的，我要成为一个侦探。”
这一次047抬起了头，非常认真地对042说道。
“就像我和你说的那样，我退休后要去英尔维格，他们说那里棒极了，比翡冷翠这个古板的城市要好太多。没有唠唠叨叨的教士，没有繁琐的教条，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先进的技术，生机勃勃的城市。”
047陷入了自己构思的美好之中。
“我要在那里开个事务所，就像故事里的那样，查案缉拿凶手，多棒啊，教士说过几天我们就要植入秘血成为猎魔人了，那些强盗劫匪更是打不过我，我会成为一位非常棒的侦探……016对此也很有兴趣，我们说好了，她给我当助手，怎么样，要一起吗？042。”
042的目光在047与016之间来回扫动了一番，随后说道。
“听起来还不错。”
“准确说是非常棒。”
047眼里充满了兴奋，和对未来的向往。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个问题，042。”
“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名字，毕竟编号不是名字。”
042有些犹豫。
“教士绝对禁止这些的，047。”
“不让他们发现就好了，我已经给我自己起完了名字，016也是。”
047说着指了指042身后的016，042一脸的不可思议，似乎没想到016也会和047做这种傻事。
“蛮有趣的，不是吗？”016说道，“我的名字是华生，虽然是个男人的名字，但感觉还不错。”
042紧接着看向047，只见他放下了手中的书和笔，一本正经地说道。
“以后请称呼我为……
——霍尔默斯先生！”
那可能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美好了，他窝在沙发里静静地讲述着，一直盯着窗外，明明故事还算是欢乐美好，可赫尔克里却感到难言的压抑，仿佛那故事里透露着某种恶毒的诅咒一样。
有冰冷的液体划过脸庞，不清楚是对于过往的伤感，还是溅入室内的雨水，可一切是如此的昏暗，无人知晓。

第八十二章 图书馆
洛伦佐的回忆结束了，他不再说话，就像在回想那些美好的时日般，他沉默着看着窗外，过了好久，这份寂静被赫尔克里打破。
“047听起来是个热诚的求知者。”
赫尔克里不清楚【神眷洗礼】的详情，不过从那些独一无二的知识来看，047肯定收集了不少。
“他和我不一样，他是一只不安分的羔羊，对一切都充满了热情……实际上猎魔人的生涯很艰苦，不仅仅是在正式成为猎魔人后，在我们幼时就要接受艰苦的训练，从神学到剑术，每个人都在不同的阶段被淘汰。
成为牧师，接着是圣堂骑士……其实我们是身怀荣光的存在，在翡冷翠无论是牧师还是圣堂骑士都是极为尊贵的职业，而我们这些本就是无家可归的野狗却得此殊荣。
当时有很多人羡慕我们，他们觉得这些年轻的孩子是那些大人物的后代，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这种年纪得到这种成就，可实际上这些不过是代价的补偿，那些知晓我们命运的人们总是那样不屑地看着我们。”
洛伦佐声音很平静，这可能是这么多年以来，他回忆过去最多的一天了，那些模糊的画面都逐渐清晰了起来。
“就像那些待宰的羔羊，反正他们都要死了，给予些什么可笑的荣耀也无所谓，对吧？大多数人都死在了植入秘血中，好在我活了下来，047和016都活了下来，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大家都活了下来。”
赫尔克里沉默，他从洛伦佐的话语里分析着他的过去，从此刻他的言谈里可以听出，洛伦佐依旧认为自己是042，而且这个042的存在贯穿了他所有的记忆，从儿时直到现在。
“后来呢？”赫尔克里问。
“后来……”
洛伦佐停顿了一下，不过似乎已经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了，他只是简单地回答道。
“除了我，047和016都死在了圣临之夜中，都死了，都死了……”
洛伦佐突然起身，关上了那敞开的窗户，将风雨全部隔绝在外。
“你看起来有些累。”
“还行，只是精神上很疲惫，这种疲惫都是很难恢复的。”洛伦佐回答。
“要休息一下吗？”
“这就可以了吗？”洛伦佐问，他感觉自己才刚刚开始回忆过去。
“一个人的存在不是一个简单的便签便可以形容的……人类是的矛盾的、复杂的，”赫尔克里说着看向了洛伦佐，“就比如你，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你是表面上是一位凶恶的暴力侦探，可背地里却资助着那些可怜的孤儿。
你是个恶人吗？看起来不像，但谁又能说你是一个善人呢？毕竟你的双手已经占满鲜血。”
赫尔克里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这才是人类，无论是042还是047也是如此，如果他们只是被一个简单的词汇便可以描述的话，那么那个人想必便是可笑的虚构之物，不是吗？”
“你想从我的叙述里复原一个人？”洛伦佐问。
“准确说是让你自己试着复原，找到那些过去的线索，当然最好的让你记起那些逻辑上的空白。”赫尔克里说。
“你要知道一件事，洛伦佐，人类是不会刻意记起某件事，就比如饥饿，在与我对话你，你不会想起这些的，对吧，只有当你感到饿时，你会想起这些……我知道这么说可能很抽象，但还是希望你尽力理解一下。
我们的每时每刻都在成为过去，变成记忆的一部分，而这一切是如此的庞大，我们不会时时刻刻的记起它，只有外界给予我们一个刺激时，我们才会想起。
再比如前一天的事，如果我不发问你不会想起这些，可当我发问时，你便能从那庞大的记忆里，检索出这个词汇所对应的记忆。记忆就像一个巨大的图书馆，一个藏在宫殿之中的图书馆，而我们就是那个图书管理员，当外界有刺激传达时，我们根据刺激的需求去找到对应的书本，也就是记忆。”
这也是记忆宫殿的雏形，一个语言可以描述成的存在，赫尔克里继续解释着。
“可现在你的图书馆出现了问题，那些书籍散落一地，封面的名字与内容对不上，有的书架上一片空白……那份记忆消失了。”
赫尔克里说着看了看洛伦佐，嘀咕着。
“甚至连图书馆管理员也被人揍得精神恍惚。”
“可人类的记忆不会无缘消失的，我们的一生很长，有太多重复累赘的记忆了，它们就像无用的书籍，只是白白占据着重要的地方，所以它们通常会被丢进记忆的角落里，或者说那座宫殿里的地下室，可这不代表它们不存在了，它们只是被遗忘。”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回并填补那些？”洛伦佐问。
“是的，我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我也能感到了那所谓圣临之夜的沉重……洛伦佐，你必须弄清那一夜的一切，那是一切谜团的中心。”
赫尔克里抱着波洛站了起来，点亮灯光，将房间内的昏暗驱散，看时间已经临近夜晚了，但由于雷雨天，外面已经漆黑一片，也不知道这种天气要持续多久。
“我一会和你讲讲关于记忆宫殿的事，不过之后还麻烦你早点休息，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佳。”
赫尔克里说着为洛伦佐指了指路。
“那个房间是留给你的，我就睡在隔壁。”
……
疲惫的身体带着疲惫的精神，重重的躺在昏暗的房间内，他浑身冰冷，只来得及脱下那些湿透的衣服，然后抱着被褥缩成一团。
窗帘紧闭着，没有一丝光能透进来，过了很久，乔伊缓缓地抬起了头，望着眼前的一片虚无。
门外响起那大型盖革指数器运行时细微的滴答声，还有人们的走动与窃窃私语声，这种恶劣的天气下仍有人在值班，他们与乔伊只隔着一道门，但却想隔着整个世界。
乔伊缓缓地抱紧了自己的头颅，紧接着那血幕下的幻影再次在眼前闪现。
他已经很久没有记起这些了，自从乔伊从黑山医院出院后就再也没有了，可现在那些东西又回来找他了，那些稚嫩又染血的脸。
乔伊深呼吸，他努力令自己平静下来，他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那时他需要致幻剂来逃避这些，可现在他已经从那噩梦里走了出来，他不能再回到那里了。
可突然有雷霆划过，窗帘的缝隙里闪过短暂的光，照亮了房间的一瞬，昏暗之中乔伊的余光看到了那腥臭的红色。
乔伊先是呆滞的僵硬，紧接着缓缓地转过头，一个孩子样的黑色轮廓正站在他的床边，正如乔伊很多年前杀死他时的那样。
“你已经死了。”
乔伊努力保持着平静。
可那黑影没有回应他，只是发出了诡异的童声，似乎有数不清的孩子正在黑暗里冲着乔伊发笑，紧接着它们都扑了上来。
那是在白教堂时相似的噩梦，可这噩梦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乔伊觉得自己似乎是在死去，黑影一重重的覆盖住了他，它们啃咬着这具血肉之躯，努力将疼痛扩散到最大。
可这时乔伊缓过了几分力气，他很确定那孩子已经死了，而死人是不会复生，他用力的从床上翻下，翻滚的空隙里拔出床边的折刀。这东西收缩状态下只是一把不起眼的铁棍。
昏暗的房间里闪过一道刀光，它斩开了那蠕动的黑影，可那黑影很快又再次汇聚了起来，下一瞬里漆黑的影子上裂开了数不清猩红的缝隙。
鲜血沿着那缝隙涌出，而缝隙开裂后是惨白的牙齿，那是上百张咬合的嘴，紧接着发出那令人战栗的笑声，孩童的笑声。
所有的黑暗都成了乔伊的敌人，而在这黑暗里只有那唯一的光，那门缝间的光。
乔伊连忙从地上爬起，他离门并不远，只有短短几步的距离而已，可现在这短短几步是如此的漫长，四周的黑暗在蠕动，它们抓住了乔伊，下一刻那咬合的嘴闭合，尖锐的牙齿在这血肉之躯上增添着更多的伤口。
恐惧、压抑、愤怒，数不清的情绪从乔伊的心里涌起，他低吼着，凡铁徒劳的捶打着黑暗，可这一切只是无用。
漆黑的手将他拖拽了起来，重重的砸在地面上，乔伊感觉自己断了几根骨头，可紧接着更多的血从他的伤口里涌出。
那妖异压住了乔伊，咬食他的同时，不断给这具可怜的躯体施力，越来越多的血液从伤口里涌出，他就像一颗被挤压的橙子，骨骼也在这压力下碎裂，最后的余力伸出手，乔伊已经不觉得自己能逃生了，但他还是固执的伸出手，试图推开那扇门。
下一刻门开了。
光洒了进来，那怪异的感觉都消失了，而意识也濒临昏迷，那人冲了进来，把乔伊抬了起来，不断喊他的名字。
“乔伊！乔伊！”
一切是如此的漫长，当乔伊从那恍惚的状态里醒过来时，他已经躺在了地上，炽白的灯光就在其上，有人站在他身边，似乎在把什么东西注射进自己的身体里，紧接着视野清晰了起来。
“能听到我说话吗？乔伊！”
红隼用力的拍了拍乔伊的脸，看着那依旧呆滞的眼瞳，他摇了摇头，对着身边的人说道。
“再来一支弗洛伦德药剂。”
那人有些担忧地看着这些，此刻地面上依旧散落了数支用完的注射器，再给乔伊注射，谁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
“红……红隼？”
关键时刻乔伊醒了过来，虽然目光还有些呆滞，但他基本的交流已经可以做到了。
“活过来了？”
红隼看这个情况更用力的拍着他的脸，折腾了很久，乔伊似乎终于缓了过来，他坐在椅子上，一副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模样。
“发生了什么？”
等了很久，乔伊才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眼瞳还有些浑浊。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另一旁的红隼说道。
“我来值班，可刚来没多久它发出了警报。”
红隼说着指了指客厅中间，那贯穿了整个建筑的大型机械，那是大型盖革计数器，净除机关用来侦查侵蚀的机械设备，不过它的侦查方式很模糊，只能依靠指数以及灯光颜色和警告频率来判断。
“不是常规的那种警报，盖革指数小幅度升高，警报频率加快……一个程度微弱的污染在附近，非常近。”
红隼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乔伊。
“我们本准备对附近进行搜索，可突然你的房间里传来了异响，你在怒吼，似乎在和什么怪物作战，可当我推开门什么都没有，你握着折刀倒在地上，浑身微微抽搐，目光呆滞，这……这和陷入幻觉的反应很像。
当我为你注射弗洛伦德药剂后，盖革指数恢复稳定……”
可能是有其他人在的原因，红隼没有说出使用致幻剂这个情况。
“这样吗……”
乔伊没有做出更多的解释，只是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我没有使用致幻剂，”乔伊说着露出了双手的手臂，那里除了一些疤痕外，没有任何注射的针孔，“当然你们要检查别的地方另说。”
红隼没有说话，乔伊则看向了四周的人们，从职位上来说，乔伊和红隼都是他们的上级。
“你们先离开下。”
没有疑问声，说到底净除机关是个对抗妖魔的铁血机关，他们都很清楚自己在与些什么东西打交道，大家走的很快，一会这里就只剩下了两人。
“怎么回事，乔伊？其他人离开了，红隼问道。
“我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我没有使用致幻剂，从我离开黑山医院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过它了。”
“可盖革指数器……我被什么东西侵蚀了，带有了污染。”乔伊思考着这一切。
“怎么回事？”红隼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复杂。
“我近期一直没有针对于妖魔的作战任务，而是该死的值班值班还有值班，我没有直接接触任何妖魔，即使接触妖魔，除非是被深度侵蚀，不然那些轻度污染都会随着时间逐渐消退……”
似乎是弗洛伦德药剂起效了，乔伊的思路逐渐清晰了起来。
“也就是说……在刚刚过去的某个时刻，我被侵蚀了，毫无声息。”
乔伊做了结论，紧接着他看向了一旁的大型盖革指数器，为了保证城市的安全，这些大型机械对于侵蚀的灵敏度极高，可能要感谢这些，乔伊就住在这东西几米外，不然这微弱的不同还真的无法被人发现。

第八十三章 谜团重重
窗外传来隐约的雨声，雨势弱了不少，但还没有断绝，寒冷的夜里，两人警惕地对视着。
“你……被侵蚀了？”红隼有些不确定。
实际上在这些上级骑士里，红隼算是最不专业的一个，原本只是个下城区的混混，机缘巧合下被伯劳提拔，而乔伊与他恰恰相反，他出自于狩猎妖魔的家族，乔舒亚家族每一代都有那么几个人加入净除机关，对于妖魔他了解已久。
乔伊了解自己，也了解敌人，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判断出这些。
比起妖魔人类实在是太脆弱了，唯一的优势便是那尚未疯狂的理智。
“那个噩梦……”
乔伊回想着那些孩子，那些连续出现的鬼影们，这不是什么巧合，乔伊可以肯定自己被侵蚀了。
“我做了个噩梦……又或者说是幻觉。”乔伊说。
“幻觉是由侵蚀产生的对吗？所以这个鬼东西才会叫起来。”
红隼看了看身后，那个巨大的盖革计数器，这东西的灵敏度极高，能精准的判断出那些污染的残留，可遗憾的是体积太大，无法移动。
乔伊没有继续说什么，他也没有注意到，他缓缓地环抱住了自己，目光阴郁，仿佛经历了某种可怕的事。
红隼也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问了出来。
“你又看见了他们，对吗？”
乔伊艰难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乔伊，你需要心理治疗。”红隼说。
“你是指回到黑山医院吗？我可不会回到那个该死的地方。”乔伊干脆地拒绝。
“其实那地方没什么可怕的不是吗？你只是在害怕你自己，那些过去，你回到了黑山医院，那些不堪回首的也会回来找你。”
红隼安慰着他。
“乔伊，虽然我是半路加进来的，但其实和妖魔作战，感觉跟在下城区里，和那些混混混混殴打也没什么区别……这是不可避免的，我们只是这庞大机器的一块齿轮，我实际上无法决定我们能做什么。
你也不应该为那些孩子的死负责，而且说到底，是高文杀了他们，和你无关。”
乔伊固执地摇了摇头，他显得很痛苦。
“这不一样红隼，你当时没在场……那时旁观都是一种罪恶。”
有鲜血漫过衣襟，乔伊猛然发现在刚刚的失控中他不小心误伤了自己，手肘磕破了，淡淡的红色染透了白袖。
他不可控地撕扯下了那一片布料，然后将它用力地丢开，就像在躲避什么怪物一样。
很显然乔伊此刻的状态烂极了，他没有拔起折刀砍自己，已经算是优秀的自控力了，红隼有些难过地看着他，他很清楚乔伊为什么会这样。
妖魔是禁忌的妖异，与那种怪物对抗是要付出代价的，疼痛可能是其中最轻微的，而那些最常见的代价便是精神上的折磨。
无论进行什么样的防护，还是战后的疗养，那侵蚀终究会对脆弱的意志产生影响，久而久之催生出些精神上的疾病，这也是为什么净除机关的骑士的退休不是根据年龄判断，而是根据精神状态判断的原因。
乔伊显著的影响就是洁癖，不过与其说是洁癖，倒不如说是讨厌鲜血溅在自己身上，在经历那件事后，他就变成了这样，而和他类似的人还有很多，比如伯劳，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随身携带着武器，他最爱的是那把名为丧钟的左轮，这种例子还有很多。
有时候红隼甚至觉得洛伦佐那对妖魔的偏执也是侵蚀的影响，它们找到意志的薄弱处，将那缺陷无限的放大。
红隼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到了乔伊的身边。
说到底净除机关就是个大型精神病团伙，而黑山医院则是个大型精神病医院，病友总是不想回医院的。
“乔伊，你需要帮助……至少你需要先稳定下来。”红隼说。
可乔伊没有理他，他只是死死的盯着前往，可前方什么也没有，似乎有模糊的声音响起，那是高文的声音。
乔伊原本是高文的部下，但在经历了那件事后，他请求调回旧敦灵，直到今天。
“我刚刚杀了他们的父母，而武器就在他们身边……他们还可能藏匿着那些妖魔。”
那时高文这样对他说道，手中握着燃烧的铝热步枪，尚未凝固的铝热弹贯穿了一个又一个孩子的头颅，熔化的铁水覆盖在那些年幼的脸上，铸就成钢铁的面具。
他们的尸体和父母的尸体堆积在了一起，在阴暗腥臭的房间里，堆成小山，隐约孩童的哭泣似乎还在回荡。
“你不适合干这行，玄凤。”
高文看着那时呕吐不断的乔伊说道。
“我们是在与妖魔作战，而与妖魔作战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同情，不需要任何杂乱的感情，我们甚至不需要人性。”
“那个王八蛋……”
乔伊低吼着，发抖的手拿起了一旁的弗洛伦德药剂，再次注射进身体里，随着药剂的全部打入，他那不断颤抖的身体终于逐渐平稳了下来，剧烈地呼吸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不……不是这些……”
乔伊努力地不去想那些，那些早已过去的过往，他开始检索自己遭遇的一切，作为一名优秀的上级骑士，他尽力判断出自己是在何时遭遇侵蚀。
数不清的画面来回重叠散落，最后在瓢泼大雨中，那座惨白的教团显露在眼前。
“詹姆斯……詹姆斯&#183;莫里亚蒂。”
乔伊说出了那个名字，那个陌生的名字。
“红隼，那个医生有问题。”
乔伊一把抓住红隼的衣领，眼瞳里布满血丝。
“那个医生！”
“谁？”
乔伊的反应有些过于剧烈，红隼被他拽着衣领，他想让这位同僚冷静下来，可一时间他居然制不住乔伊，似乎那噩梦又回来了，乔伊不断的低吼着。
“他！那个医生！”
那个诡异的白教堂，那个诡异的互助会，此刻回想起来那里的一切是如此怪异的荒诞。
“他是……他来自黑山医院……他有问题……”
乔伊反复念叨着，剧烈的痛苦折磨着他的心智，到了最后就像不断的梦呓般，乔伊呢喃着这些，脱力地倒了下去，昏迷不醒。
……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失踪了。”
温暖的室内，萨穆尔对着办公桌后的男人汇报着消息。
这次抵达旧敦灵的猎魔人不止是安东尼表面上率领的这些，暗地里还有些一批猎魔人在他们之前便抵达了旧敦灵，在暗中行动。
“我们之前安插的暗棋搜索了他的住处以及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可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萨穆尔说。
“被净除机关保护起来了吗？”
办公桌后的安东尼翻看着眼前的文件，头也不抬地说道。
“不清楚，我们目前还没有能力渗透进净除机关内部……不过也有可能是他潜逃了出去，旧敦灵的交通很发达，铁路覆盖了整个英尔维格的领土。”
“你是说逃跑？”安东尼摇了摇头，“我不觉得那位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会逃跑。”
他说着回想起了在会议室里时洛伦佐的狂怒，那时洛伦佐的狂怒确实震慑住了他，甚至说震慑住了所有人，就算那时他突然暴起，和所有人开战安东尼都不觉得意外，可在洛伦佐离开后他才发觉这一切的伪装。
那是洛伦佐的伪装，他的虚张声势，这是个有着熊熊怒火的猎魔人，哪怕那时他已经负伤累累，也要装作一副强大的样子。
“至于净除机关，其实我们已经起到了作用，那次谈话想必已经令霍尔默斯先生意识到了，像净除机关这样庞大的组织是不可信的，至少这样庞大的组织不会因一个人的意志而停步。
我想他应该是躲了起来，就躲在旧敦灵的某个角落里，静静地看着我们，随时准备一跃而出，咬断我们的喉咙。”
萨穆尔有些担忧，“需要出动那些暗棋出猎杀他吗？”
“不需要，他们需要留到最后，现在出击只是打草惊蛇。”
安东尼直接否决了这些。
“我们需要活着的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他的价值远比表面展现的还要昂贵。”
萨穆尔不懂这些，实际上他一直想不清楚安东尼究竟想做什么……或者说新教皇想做什么，安东尼是新教皇最为信任的利剑，可以说安东尼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新教皇的意志。
“我们不是要找《启示录》吗？”萨穆尔问。
“可我们没有任何线索不是吗？和净除机关的情报交换中可以得知，劳伦斯已经死了，就是被那位霍尔默斯先生杀死，而那位劳伦斯教长可是一手引发了圣临之夜，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谋划了多久，更不要说他占据了《启示录》那么久。
那本书里有着太多禁忌的知识，甚至说连福音教会都选择遗忘的知识……可就是这样的可怕之人死了，被霍尔默斯先生杀死。”
安东尼说着抬起了头，眼中有着隐约的担忧。
“净除机关没有告诉我们当时战场的具体情况，可很显然，以目前来看，那位霍尔默斯先生绝无战胜劳伦斯的可能，但事实就是劳伦斯死了，而他还毫发无损的活了下来。
或许……这是伪圣杯的力量。”
萨穆尔一怔，他没想过这些，没人知晓伪圣杯的能力，甚至说伪圣杯的模样都不清楚。
“劳伦斯是寻找《启示录》的唯一线索，而现在他死了，但劣质秘血还在源源不断的出现……似乎有另一个人代替劳伦斯加入了游戏。”
安东尼说着停顿了下来。
“还是先别说这些了，萨穆尔，现在的局势复杂的很，就连我也有些不清楚该怎么做了……至少在教皇的指令下达前，我们最好维持着现状。”
“不过……那些暗棋的情况如何？”
萨穆尔听到安东尼的问话，连忙说道。
“目前他们已经成功融入了旧敦灵之中，其中他最为出色，甚至渗透进了黑山医院。”
安东尼显然知道萨穆尔所指的他是谁，对此他并不意外。
“他的权能很适合渗透。”
似乎想起了什么，安东尼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那个权能安东尼太熟悉了，当初新教皇便是以此血洗了整个七丘之所，而那人些至死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但他……不太可控。”
萨穆尔说出了他的担忧。
“他之前的所作所为……”
“只要价值大于风险就好，就像净除机关对霍尔默斯先生那样。”
安东尼似乎做足了准备，自信地说道。
低下头了，桌面上摆放着那翻看已久的文件，安东尼先是沉默了很久，可过了一会又再次微笑了起来。
“萨穆尔，带那些猎魔人去逛逛吧。”
“逛一逛？”
萨穆尔有点不明白，来旧敦灵时他都准备好战死他乡的准备了，可来到了之后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唇枪舌战，似乎这才是两个庞大集团之间的对弈，如果可以谁也不想见血。
“这里可是旧敦灵，我们敌人的老巢，世界的前沿，多看看总没有什么坏处。”
“可……这种感觉就像死前的娱乐。”萨穆尔忍不住说道。
“或许吧，毕竟我们接下来可能都会死……这位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可真是谜团重重，多到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安东尼说着拿起了那份文件，其上没有什么繁多的字迹，只是潦草的几行字，以及几张被夹在上面的黑白照片。
这份文件来自七丘之所，在安东尼抵达旧敦灵的几天后秘密送到了他的手中，照片里存有的是几张被烧一半的文件，虽然从这黑白的照片里看不清其具体的细节，但从那大致的轮廓可以看出其中一个是份名单。
另一个照片的字迹能略微的清晰些，安东尼能看到其上的数重印章，以及那模糊的文字。
“项目：《剑鞘条约》，执行人：洛伦佐&#183;美第奇……”
安东尼的眉头皱紧在了一起，远超目前局势可控的问题出现了。

第八十四章 记忆宫殿
乌云遮掩了那莹月的身影，在错落的边缘勾勒出银灰色的光带，夜是如此的沉重，散发着压抑的死寂。
灰黑的岩石仿佛隆起的石碑，错乱地耸立在海岸的边缘，那锋利的石质边缘将浪花切得粉碎，黑色的巨浪碎裂成千百的泡沫，又消散在黑色的缝隙里。
男人正躺在小船的边缘，一只手垂落进海里，感受着那彻骨的寒冷，陷入这风暴的中心。
一切都随着海浪的涌动微微摇晃，仿佛是母亲的摇篮，她在低声浅唱着，试着安抚那男人的怒火，令他就在此永远的长眠。
似乎这样结束也不错……
男人这样想着。
鲜血溢出伤口，心脏无力地跳动着，直到缓缓平静下去，那灰蓝的眼眸倒映着那燃烧的夜晚，最后将一切刻印进记忆的深处。
海浪继续摇晃着，剧烈但又缓慢，仿佛是起伏的凶兽，直到将这海面上的一切都吞食。
于是他被拖进了海里，坠落，不断的坠落，撞击在那深邃的海底，感到撕心裂肺的剧痛。
……
洛伦佐睁开了双眼，没有什么朦胧的睡意，也没时间去欣赏这回天花板是什么样了，他在柔软的床上蜷缩成了一团，似乎是从高处摔在了地上，不过这撞击的痛苦来自脑海里。
他捂着头颅，咬着牙，尽可能不发出任何痛苦的哀鸣。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很久，似乎疼痛消退了，洛伦佐才缓缓地舒展开了身体，深呼吸。
脑袋歪到一边，微光从窗外落下，已经天亮了，但洛伦佐还能嗅到空气中的那雨时潮湿的清新，还有那些滴答滴答的声响，看起来这场大雨还没有停止。
那真是个奇怪的梦。
过了很久，洛伦佐才缓缓想到。
与妖魔作战总会有些奇怪的后遗症，比如一些精神疾病，亦或是肉体上的痛楚，通常来说，洛伦佐都不会在意那些，毕竟他是猎魔人，生命力顽强得过于离谱，于是很多症状他都不在意。
可此时洛伦佐才发觉自己的变化，比如头疼，早在与劳伦斯交手前，洛伦佐就有了这样的症状，这种时不时的头疼，更深究的话，这一切似乎发生在洛伦佐杀死那个燃烧的妖魔开始。
那头燃烧的妖魔……洛伦佐记得它叫霍纳。
洛伦佐杀死的妖魔有很多，多的甚至数不过来，可霍纳却是他一直记得的，并不是他有多特殊，而是洛伦佐那时是在【间隙】里杀死了他。
【间隙】的谜团还有很多，但在那次洛伦佐找到了另一种彻底杀死妖魔的方式，从【间隙】里摧毁这个可怜人，他的实体也随之死去，在那混乱的死亡里，洛伦佐还得到了些许霍纳的记忆，它们交错在一起，紧接着洛伦佐便开始头疼了。
这似乎都是在那时开始，那次【间隙】里的拼杀引发了洛伦佐尚未知晓的东西。
他思考起了这些，直到赫尔克里敲了敲门。
“早上好。”
赫尔克里穿着褐色的睡衣，怀里还抱着那只大毛丝鼠。
“早上好。”洛伦佐微微点头。
“今天感觉如何，精神好些了吗？好些的话，我们便开始吧。”
赫尔克里看了看洛伦佐的脸色，虽然还是很难看，但要比昨天好上不少，以往欢乐的侦探不见了，现在沉默不语的他反而觉得比以前更可靠了不少。
“那座记忆宫殿，是吧。”洛伦佐问。
“当然，不过我不是什么催眠师，我教给了你办法，你需要靠你自己去找到那些遗失的记忆……你学的如何了？”赫尔克里问。
昨夜还有点时间，在睡前赫尔克里告诉了洛伦佐那记忆宫殿基本的建立方式，常人或许需要很长的时间学习，而且还可能学不到赫尔克里这种程度，但洛伦佐不同，这个家伙身上永远不缺惊喜。
“还行吧，只是大概的了解了一下，还没有开始尝试。”洛伦佐说。
赫尔克里很期待洛伦佐接下来所能做到的事，他示意洛伦佐过来，紧接着转身带路。
“记忆宫殿……说到底这个能力有点像对自己的浅度催眠，通过不断的暗示记忆，令这种超凡的记忆变成本能一样，就像技艺高超的剑客，他们根本不需要在战时思考如何迎敌，只要跟着身体的反应就好，那本能的预警与那多年磨炼的技艺会帮助他们杀敌。
而且记忆宫殿其本身，也不是特指一座宫殿。”赫尔克里说。
“它准确来说只是一种暗喻，一个象征，一个无论我们什么情况下，都能做到本能想起的地方。”
“那你的‘宫殿’是什么？”洛伦佐好奇地问道。
赫尔克里的步伐一滞，紧接着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洛伦佐，随后说道。
“猜猜看，你不是侦探吗？”
这没什么好猜的，洛伦佐直接说道。
“你海难的那条船。”
“差不多。”
赫尔克里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再次转到了记忆宫殿之上。
“这是个很抽象的概念，毕竟它是存在我们的脑海里，而不是某个具体的实物，就像你说的知识的诅咒，我再怎么对你形容你也无法想到我的‘宫殿’。”
他说着又推开了一道暗门，这道门十分隐秘，上面镶嵌着黄铜的衣挂，挂满了大衣，如果不是赫尔克里推开，洛伦佐都没有意识到这里还有着一道门。
“来吧。”
赫尔克里直接走进了密室里，密室并不大，这甚至算不上什么密室，空间狭窄的只能坐下两个人。
洛伦佐疑惑的坐在了其中一把椅子上，密室内没有灯，昏暗里赫尔克里坐在了他的对面，两人之间只有一道矮小的桌子。
“这是要做什么？”洛伦佐问。
“记忆宫殿啊……我一般管这里叫冥想室。”
赫尔克里说着便介绍了起来。
“我不是说了吗？记忆宫殿其实相当于一个自我催眠，当然催眠的环境就不能过于嘈杂，这里的环境正好。”
确实如此，当密室的门关上后，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了，这里寂静的只剩下了两人的心跳声。
“不过这也只是针对于你这种第一次的新人而言，除非需要仔细的检查宫殿，查找线索外，我已经用不上这种环境了。”赫尔克里说。
“那么来讲讲如何构建记忆宫殿……”
“我知道，你昨天说过了。”
洛伦佐打断了赫尔克里的教学，实际上洛伦佐也很聪明，只不过他懒得用，除非当敌人是妖魔时，他才会正经起来。
“利用空间与象征与记忆，对吧。”
洛伦佐回想着昨天赫尔克里对他讲解的那些，自己一点点尝试着。
“没错，将那些记忆以某个象征物代表，而那些象征物再以规律摆放在你的宫殿之中。”
赫尔克里说着从昏暗里拿出了什么，随后将其点燃。
那是个小熏香，里面散发出淡淡的白烟，转眼间便填满了密室。
味道有些熟悉，洛伦佐忍不住问道。
“这是……风茄草？”
“嗯？你也知道这个？”
赫尔克里显得很意外，“这东西不是本地作物，而且还容易被与曼德拉草搞混，我以为没有人知道这东西的。”
“可……它会致幻。”洛伦佐说。
很长时间里大侦探破案都靠拿这东西卷烟抽的，洛伦佐可太清楚这它的作用了。
“是吗？我一直拿这东西帮助我冥想进入记忆宫殿的，”赫尔克里说，“唉，反正没什么，直接用吧。”
他也不管这些，继续说道。
“就像我说的那样，在脑海里构架着你的宫殿，然后去找，找那些失落的书籍，失落的记忆。
就像入眠一样，洛伦佐，让自己放松……但不要睡着了！
对，就是这样，闭上眼睛，到思绪的最底层，到那个只属于你的地方……”
洛伦佐完全靠在了椅背上，整个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
“继续向下，抵达那座宫殿之中……”
赫尔克里的声音很轻，越来越轻，直到再也感受不到。
风茄草的烟雾被吸入肺里，融入血液之中，它们奔涌在躯体里，将思绪拖入那最深处，洛伦佐能感受到逐渐变轻的身体，直到身体再次变得沉重，下降。
悬空的脚过了不知多久，最后终于触底，他稳稳的站在了黑暗之中，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这……就是我的宫殿吗？”
洛伦佐看着眼前那唯一的建筑，他没有刻意去想这些，而是完全凭借本能去想象，那个他潜意思里，最为熟悉亲切的地方。
“果然是这里啊。”
洛伦佐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或者说曾经辉煌的它，洛伦佐以为它就此埋葬在了教会漫长的历史之中，可它还在，就活在洛伦佐的记忆里。
宏伟的宫殿在那巨大的天然溶洞之中建立，石壁斑驳不堪，有着古朴繁琐的花纹，它们仿佛是沿着岩石生雕而出，一直蔓延至了视野的尽头，石砖沿着洛伦佐的脚下升起，将他引领向那宫殿之内。
这座宫殿没有大门可言，又或者说，这巨大的穹顶便是它的门，高大的石像耸立在两侧，它们握着钉剑，怒目凶恶。
有肃穆的神乐响起，从那宫殿之内，那里耀着燃烧的光，有铿锵的铁鸣，武者的呐喊，仿佛有支军队在其中战斗，厮杀。
洛伦佐大步向前，步入其中，时隔多年他再度回到了这里，那曾经算得上居所的地方，只存在于他记忆里，那辉煌的静滞圣殿。

第八十五章 遗忘的过去
随着圣临之夜的爆发，事发地点静滞圣殿沦为了主战场，数不清的猎魔人与妖魔在这里厮杀，猎魔教团传承千年的所有累积也在这燃烧的一夜里毁灭殆尽。
那是不亚于圣纳洛大教堂的宏伟建筑，如今也只能在记忆里重温。
洛伦佐缓步于静滞圣殿……又或者说记忆宫殿之中，这里的一切都与记忆中的一样，毕竟它们本身便是源于洛伦佐的记忆而搭建的。
走过中央的升华之井，走过通往地面的天国之门，走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建筑，洛伦佐最终停在了一道门前。
他又看了看四周，在那古老的石壁上有着不同的门，数不清的门，样式各异的门，有的是木门，有的是铁门，有的看起来像是卧室的门，有的门却像关押着怪物。
每一道门都通往不同的记忆，洛伦佐先是有些不解，紧接着他想明白了。
这不是现实世界，这是洛伦佐记忆架构的精神世界，可能赫尔克里象征记忆的是书籍，而自己象征记忆的则是门，那些洛伦佐曾推开的门。
就像回忆过去一样，他轻轻地拂过一个又一个的把手，直到在一个熟悉的把手前停留，他将视线上移，这是一扇洛伦佐无比熟悉的门，他曾经的房间。
洛伦佐用力地将其推开，仿佛是在推动着一扇沉重的石门，灰尘在缝隙间落下，紧接着有微风吹了过来，夹杂着温暖的阳光。
“这本书蛮有趣的。”
这是休息日，没有训练也没有祷告，虽然活动范围只被限于教区内，但这也是难得的自由，047坐在卧室的一角，翻看着自己抄写的书籍，可能是自己的字迹过于混乱，他时不时皱着眉头，思考这个歪歪扭扭的文字是什么。
“哪本？”
042趴在床上，吃力地看着眼前的书籍，这也是047抄录的，但这个家伙的字迹实在是太乱了，看着头疼。
“016的那本，她管这本书叫《亨利五世》，书里描写了一位‘理想的君主’。”
这样的对话似乎发生过，042不厌其烦地问道。
“那你想成为一位国王吗？047。”
“国王，当然好啊，国王多棒啊，不过国王也很麻烦吧？一天那么多事，还不如当个侦探。”047说。
“侦探……”
042嘀咕了一声，紧接着低头看了看这本抄录的书，里面讲述的便是一位名为霍尔默斯的侦探。
“我一直在规划我的退休生活，我甚至已经托人找好了路线，和那些货物混在一起，一同被运到旧敦灵。”
047说着看向了床上的042。
“你呢？你想好以后要做些什么了吗？”
042摇了摇头，有些难过地说。
“没有，可能我是个无趣的人吧。”
047想的永远是那么的美好，和042完全不同，他对未来有着太多美好的寄托，可042却什么也没有，这个孩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呆呆的傻傻的。
洛伦佐就站在门旁，静静地看着这些，缅怀过去的脸上多出了些许的伤感。
那个问题一直盘踞在洛伦佐脑海里，挥之不去。
042是虚构的，是不存在的，即使洛伦佐现在在记忆里看到的这些，也可能是潜意识为了让逻辑正常，而虚构出的回忆，或许在过去的某个时光，这间房间里只有047一个人。
洛伦佐也不想承认这些，他也想找到更多的线索，更多能证明042存在的证据，自己存在的证据，可自己与回忆里的042又是如此的不同。
这两人简直是截然相反的性格，从眼神里便能看出，042是个怯懦的孩子，一只安分平庸的羔羊，与狂想的047不同，他的未来没有什么波澜，就像很多普通人一样，海洋里微不足道的一滴水。
可这样的孩子又怎么可能是伟大的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呢？
记忆不断的割裂着，洛伦佐看着过去的回忆，既高兴又难过。
他关上了这扇门，继续向着无限延伸的一端走去，还有更多的门等着他。
再次推开大门，嘶哑的拼杀声响起。
“042，更快些！”
教士对着少年吼道，严厉地斥责声中042咬紧牙关，更加用力地挥舞剑刃。
那是尚未开锋的剑刃，但在042的手中也变成了足以威胁生命的武器，可这还不够，他们将来面对的不是人类，而是名为妖魔的怪物。
剑刃交错猛击，每一次的撞击都伴随着手腕的疼痛，仿佛有铁锤在猛砸着骨骼。他快抓不住剑柄了。
“别分心，042。”
对手在近身的交锋中小声地说道。
042微微点头，紧盯着他的对手。
047是如此的强大，明明大家都是同龄人，受着相同的训练，但047远比其他人出色，强大，但又谦逊。
惨白的剑光再度逼近，平常温和的047变得凶恶，就像一头择人而食的野兽。
047只有在训练时才会变得危险起来，042曾以为他是喜欢战斗，享受将人击败的那种成就感，可后来夜里的谈话047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他只是不希望有人死。
是啊，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死了就死了，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感受不到了，这缤纷美好的世界再也与你无关了。
047知道他们的命运，那是无法反抗的命运，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去帮助别人，尽可能变得更强大，强大到就连什么所谓的命运，什么妖魔怪异都杀不死自己。
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有那美好的退休生活，只有活着他才能去旧敦灵，去开个律师事务所，过上自己期待已久的生活。
仅此而已。
042明白047的意思，那妖魔远比人类恐怖，如果他连在047的手中都撑不住，那么在未来面对妖魔时，他必死无疑。
奋力地提起剑，用尽全身的力量042在那剑光落下之际挡住了这一击，他成功了，但随即而来的巨力将他击退，他太疲惫了，完全没有力气去稳定重心了，就这样倒了下去，扬起了灰尘。
教士有些失望地看着042，换做真实战场，042现在已经死了。
“047，你很有潜力。”
转过头，教士对047不掩赞誉。
047没有回应教士的话，而是把042拉了起来。
“我看起来会死在不远的未来。”042有些颓废地说，他并不弱，但比起047他还是差得太多。
“别担心，042。”047说。
042看向他。
“我们不会单独面对妖魔的……我们就像狼群，成群出动，永不孤单。”
于是画面定格在了这一刻，洛伦佐将这扇门关上，转身继续前进，寻找着那失落的门。
幽寂的宫殿之中，数不清的门排列一致，就像漫长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的一个人。

第八十六章 升华之匙
洛伦佐是个很少会回忆过去的人，对他而言，他的前半生并不美好，它被那灰暗与血腥覆盖，唯有几点令人安心的光点，也早已黯淡了下去。
所以回忆什么用都没有，也就没有必要回忆了。
漫步在记忆的长廊中，洛伦佐时而欢喜时而悲伤，尘埃散落在微光之中，如同群星般熠熠生辉。
有时候他活的太投入了，全身心的投入对妖魔的猎杀中，沉浸到忘我的境地，直到就连这些曾经他短暂拥有过的美好也被遗忘了，如今想起来却有着别样的感觉。
“真长啊……我有这么多回忆吗？”
洛伦佐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延伸进视线尽头的长廊，他也有些疑惑。
赫尔克里解释过，记忆是个抽象的、没有具体形态的概念，同样基于其上衍生的记忆宫殿也是如此，不被常识所束缚，就像光怪陆离的幻觉。
长廊开始扭曲，洛伦佐有所警惕，但还是稳稳地站在原地，紧接着地面开始塌陷，但不是那种无规律的破碎，似乎有锋利至极致的剑刃切割过，它们整齐的裂开，变成了一块又一块古朴雕满花纹的岩石。
每一块巨大的岩石之上正好竖立着一扇记忆之门，随后它们开始逐一落下，呈螺旋状不断的旋转、延伸，直到这巨大的阶梯下展到了最漆黑的深渊中，不可窥视。
洛伦佐站在岩石的边缘，望向那深邃黑暗的下方，毫无任何的光亮，在看向头顶，那是他来时的路线，通往宫殿外的大门敞开，门内灯火明亮。
这已经不是人工开凿的空间了，而是由那迷幻的意志所铸就的宫殿，这里犹如深渊，数不清的岩石托举着大门，悬浮在这深渊之中。
洛伦佐短暂的犹豫后选择了继续向下，或许这是自己潜意识的暗示，那些所有被遗忘的，都被随意的丢下，坠入这深渊的最下方，他继续前进，随着他的掠过，一扇又一扇的大门开启，回忆如潮水般吞没了他。
“我们就要植入秘血了……047。”
042躺在柔软的草地之上，眯着眼，仰望着那蔚蓝的天空，轻风拂过他的身体，似乎有无形的手在拥抱着他。
“怎么了？”
047坐在一旁的树荫下，他在看书，这个家伙身边永远不缺书籍。
“你不害怕吗？”
042有些好奇地问道，阳光刺眼，他只能微眯着，无法睁开。
“他们说植入秘血会死人，我们都会死，很大的概率会死。”
042坐了起来，看向树荫下的047，有人跑过他的身边，是一群和042同样的孩子。
平常他们少有自由可言，可随着植入秘血的推进，教士对他们的看管也松了很多，有些孩子以为那些古板的教士终于开窍了，可042倒觉得这更像是死亡前的怜悯。
“谁也不清楚谁会活下来，可能你会死，我活下来，也可能反过来……就像个奇怪的赌局，闭上眼睛，赌自己能不能醒过来。”
042站了起来，走到了047的身边，一起坐在了树荫之下。
“你害怕死亡吗？”047合上了书籍，看着042。
“没有人不怕……难道你不怕？”
042一脸怀疑地看着047，不过怀疑很快便消散了，其实以047的性格来看，他或许真的不怕死。
“怎么说呢？”047想安慰一下这个家伙，可有另一个说道。
“别这么悲观啊，或许你就活下来了呢？而且我们都不清楚具体情况究竟是什么，也许只是教士在吓我们呢？”
突然有声音响起，016从树后走了过来，不止有她，还有另一个熟悉的家伙。
“不过，如果说当做赌注的话，我建议你最近都不要做什么损运气的事。”
011在这之后也走了出来，他一脸奸笑地看着042，而042则瞬间警惕了起来，但想到011说的话，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损运气？”
“是啊，运气都是有定量的，用一点少一点，直到用没了。”
“这是什么歪理？”
“别不信，我可就靠它活到现在的。”011说。
042则有些厌烦，“那想必你死定了啊，你之前赌了那么多。”
011是这群孩子里的赌徒，当然算不上什么正经赌徒，他喜欢和大家赌晚饭，教士的们的奖励，一些没什么价值，但对于这群孩子却十分珍贵的东西，而奇怪的是这个家伙永远不会输，每次赌他都赢了。
“赌和赌之间也是有区别的042，我和你们那都不叫赌，只能说是单方面的耍诈，根本用不上运气。”
011摆了摆手，“谁叫你们太笨了。”
042当即就想起身揍这个家伙一顿，可011的动作是如此的矫健，042根本抓不住这个滑溜的家伙。
紧接着有火焰漫过了草地，死尸堆积成了小山。
“你还是赌输了啊……011。”
洛伦佐忍不住地说道，越过那些记忆，继续向下前进，一块又一块的岩石，步伐不快也不慢。
说实在，这些过去的回忆早已模糊，如果不是借着这记忆宫殿，洛伦佐可能也无法回忆的如此清晰，那些早已死去的人，那些早已遗忘的事。
可突然有一道门吸引了他的注意，与其余的门不同，它并没有因洛伦佐到来而主动敞开，它紧闭着，木质的门体似乎经过大火的燃烧，表面碳化开裂。
洛伦佐停在这扇门前，犹豫了片刻，用力地推着，仿佛要推开一座山石般沉重，直到其间有了微微的缝隙，而那缝隙后透露着死意，有灰白的尘埃溢出，仿佛是死者燃尽后的余灰。
突然他知道这扇门是什么了，每个人都曾有着痛苦的记忆，而那些痛苦的记忆被潜意识判断为坏的，回忆起它会对自身带来负担，于是它们被刻意地遗忘，直到落满灰尘。
很显然这便是一段被刻意遗忘的过去，可就在洛伦佐意识到这些时门开了。
洛伦佐根本来不及做任何的准备，紧接着刺痛的疼痛覆盖了他的全身，随后数不清的手臂从门后伸出，它们颜色惨白带着腥臭的血迹，苦难的呢喃在其间回荡，将洛伦佐拖入了门后的世界。
撕裂的痛苦之中，不知名的液体灌入了洛伦佐的口鼻，他痛苦地咳嗽着，用力挣扎，但那数不清的手臂如同牢笼般死死的禁锢住了他，寒冷从那伤口之中钻入躯体之内，耳边传来悠扬的鲸鸣。
……
“怎……怎么回事？”
赫尔克里慌了，他看着眼前的洛伦佐，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随着风茄草的烟雾覆盖，洛伦佐沉沉地睡去了，意识处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去窥探那记忆的宫殿。
其实这挺像催眠的，洛伦佐闭上眼睛后似乎成功地进入了记忆宫殿，这个家伙时不时露出温和地笑容，一会高兴，一会难过，昏暗之中这些表情有些模糊，但赫尔克里还是清晰地看到了。
他掐着时间，首次进入的时间不宜过长，而就在他准备唤醒洛伦佐时，异变突然发生了，洛伦佐紧闭着眼低声哀鸣着，仿佛是在承受着残忍的刑罚。
这根本不是探索记忆宫殿会发生的事，赫尔克里脑袋里一片空白。
洛伦佐倒在了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抽搐着，可以明显地看到青色的血管凸起，双手用力地捶打着地面，锋利的指甲在其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洛……洛伦佐！”
赫尔克里试着喊醒他，可洛伦佐此刻就像失去理智的野兽，根本听不到他的喊话，他用力地撕挠着自己，转眼间他的上体便血淋淋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他疯魔般想要将其驱逐出去。
“该死！该死！”
赫尔克里怒骂了几声，很显然他已经叫不醒洛伦佐，几分畏惧地靠在门边，他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洛伦佐是个很可怕的家伙，从他用一个汤勺干掉了那么多人就可以看出，这个家伙危险至极，而现在赫尔克里正和一个疯癫版的洛伦佐关在一起。
从洛伦佐此刻的自残行为来看，他确实没有什么理智可言了，赫尔克里根本来不及形容自己此刻的想法，只能大声地说一句。
“抱歉！”
赫尔克里说着便逃出了密室，他可不敢在那里逗留半分，就自己这小身板，洛伦佐是真的能活撕了他。
他紧接着把密室的门关上，可能害怕洛伦佐冲出来，他又搬来了衣柜，死死的把门顶住，紧接着从另一个房间拿出一把猎枪，心悸地看着这一切。
赫尔克里不是净除机关那些经验丰富的骑士，他慌的不行，现在做的一切只是心理安慰，他可不认为这些东西能挡住失控的洛伦佐，但他仍对洛伦佐保证些许的信心。
“你不会就这么疯了吧……”
密室之内洛伦佐呜咽着，他睁开了眼，但眼瞳无神布满血丝，他还没有从那回忆里脱身出来。
记忆里他正躺在某个冰冷的地方，有纯白的灯光落下，却被眼眸里的泪水晕开，变成大抹的光斑。
疼痛从身体的每一处传来，他试着挣扎，可能做到的只是微微地抬起头，随后看到自己那千疮百孔的身体。
画面虽然模糊，但洛伦佐分辨的出来，洁白的钢钉将自己钉死在了原地，有数不清的输液管连接着自己，血液被外置循环，而整个胸膛被切开，那坚固的骨骼也随之碎裂，露出那跳动的心脏。
这似乎是一场葬礼，但更像是一场处刑，有数不清的黑影围着自己，它们伸出手在自己的身体上来回切割，同时还窃窃私语着。
“加大麻醉剂，他还不能醒过来。”
“开始输入秘血……”
“准备缚银之栓，先从胸口开始安装。”
铿锵的铁鸣不断，随之而来的彻骨的痛苦，到最后只剩下了呆滞的麻木。
洛伦佐曾以为自己不记得植入秘血的过程，实际上他是记得的，他曾在手术的过程中短暂地醒来，而那些模糊的记忆一直藏在他记忆的最深处，被他刻意的遗忘掉。
可就在这昏暗之际，有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声音的主人是如此的苍老，仿佛干瘪的尸骸般。
“把它也一并注入吧。”
老人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在那纯白的光斑下他也化作了黑影的一员。
“可……他或许会死的，秘血的植入已经令他很吃力了。”有人说。
可老人并没有理他的意思，只是沉默着，那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这扭曲的身体，整个身体被完全的切开，就像残忍的活体解剖，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内脏器官，还有那些在灯光下惨白的骨骼。
“这是钥匙，升华的钥匙。”
老人这样说着，就像在念叨着古老的咒语，完全不顾周围人的劝阻，将一支针剂刺入了输液管里，让其与那猩红的液体一并涌入他的躯体里。
“不不不！他会死的！我们……不，你已经没有材料去准备下一次仪式了！”那人说道，“我们已经失去了对教会的控制力……这是我们最后能调用的圣杯之血了！”
“可如果他无法承受这些，我们同样也没时间去等待下一次仪式了，不是吗？”
老人反问道，他活了太久了，久到死神一直游荡在他的身边，随时准备挥出那致死的镰刀，带走这苟延残喘的灵魂。
“坚持住孩子，你会是我的延续。”
粗糙的手掌按在了男孩的脸上，明明是如此的残忍的行径，可男孩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痛苦，他似乎正在熟睡一般，脸上有着天真的表情。
“继续……我们从妖魔的体内提炼出强大的血液，但为了令人体能承受这些，我们反而对那强大的血脉不断劣化……说到底秘血也只是那神圣的残次品。”
“他……会死的。”
那人有些悲伤地看着这一切，附近的人已经准备好了，有的人甚至拔出了钉剑，可能那个男孩再也醒不过来了，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妖魔。
可老人不在意这些，他低下头，模糊的视线里洛伦佐勉强能看清他的面容。
他轻声颂起了圣歌，苍老的歌声悠扬，就像摇篮曲般安抚着那些备受折磨的灵魂。
“是……你？”
洛伦佐回想起了那老人的名字。
随着秘血流经躯体，将死的身躯奇迹般的抵住了那疯狂的侵蚀，不需要什么缝合，恐怖的生命力被赋予给了这具躯体，血肉蠕动着愈合在了一起，将那银白的骨骼也就此包裹在了血肉之下。
“对……就是这样，孩子。”
很多年前，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洛伦佐&#183;美第奇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哼着古老肃穆的曲调。

第八十七章 深渊
赫尔克里举起猎枪，将其对准了那衣柜后密室的大门，里面传来呜咽地低吼，仿佛囚禁着什么怪物，它用力地撞击着牢笼，于是整个衣柜也随之摇晃，似乎下一秒那怪物便能重获自由。
咽了咽口水，赫尔克里紧张极了，而那只名为波洛的毛丝鼠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而是满地的乱跑，还以为赫尔克里在和它玩什么游戏。
赫尔克里是个警惕的人，自从那海难之后，他获得了这诡异的力量，那超人的才智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所以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深居于幕后之中，大家都知晓那虚无缥缈的鼠王，但没有人看到那提线的赫尔克里。
他很强大，但却不是肉体上的强大，赫尔克里也在犹豫要不要现在趁着密道逃跑，但把这个状态的洛伦佐留在这里，他还有些不放心。
可突然那阵阵的撞击声消失了，一切都寂静了下来。
鬼魅的歌声在这片无人敢触动的寂静里响起，从那门后，声音略显沙哑，他按照记忆里那模糊的旋律浅唱着，似乎是隔了很久再次唱起，他有些生疏，轻声诉说着那古老的曲调。
赫尔克里此刻可没有心情去听那些，他死死的抓住猎枪，紧接着古老的歌声里，门后再度传来剧烈地抖动，门被推开了，连带着那沉重的衣柜也被缓缓挪移，露出其下黑暗的缝隙。
曾是警官的身份令赫尔克里在这极度的紧张里保持着冷静，他紧盯着那黑暗的缝隙，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走出来的是个怪物，那么他就会扣动扳机，如果是走出来的是洛伦佐，那么他也会狠狠地踹他一脚，问他在发什么疯。
可最后走出来的人出乎他的意料，那是个失魂落魄的家伙，他哼着奇怪的歌，上身布满血淋淋的划痕，手上也是一片猩红，他看了看赫尔克里，随后靠着门框缓缓坐下。
这诡异的情景持续了很久，直到洛伦佐终于哼完了那首回忆深处的小调。
“抱歉，吓到你了。”洛伦佐说。
赫尔克里倒没有在意这些，慢慢地松开手中的猎枪，他能感到洛伦佐此刻的不同。
“发生了什么？”
赫尔克里在浏览记忆宫殿时可没有像洛伦佐这样，即使是那些最为残酷黑暗的记忆，回顾起来，也只是有些伤感而已，远远不及疯狂的模样。
“我……我的记忆有问题。”
洛伦佐突然意识到了门题的所在，但那更深入的他没有对赫尔克里说。
过往的回忆逐渐清晰了起来，一段自己完全不熟悉的记忆出现了。
按照洛伦佐的回忆，他和047一起成为了梅丹佐猎魔人，一直没有分开过，而刚刚的记忆里，他看到那个老人，那个名为洛伦佐&#183;美第奇的老人。
他们有着相同的名字……等等……
洛伦佐突然瞪大了眼睛，血丝布满了眼白，他缓缓地颤抖了起来，与之前的疯狂不同，赫尔克里能嗅到，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恐惧，源自于洛伦佐的恐惧。
赫尔克里的心突然冷了下来，会是什么东西能令洛伦佐恐惧呢？如此的深刻，如此的压抑。
“该死！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洛伦佐抱着头颅，可无论他如何用力，也无法在脑海里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面容狰狞，令赫尔克里不由得再度握紧了猎枪。
“不……我是谁？赫尔克里。”
洛伦佐猛地抬头，发问道。
“洛伦佐……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赫尔克里颤颤悠悠地回答着。
“对……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个愿望……”
他反复地低语着，机械式地重复着，当洛伦佐再度抬起头颅时，突然间赫尔克里心中的恐惧都消失了。
赫尔克里感不到恐惧了，他看着洛伦佐那张悲伤至极的脸，只能感受到同样的悲伤，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洛伦佐不断地说着。
“我怎么会忘了呢？我记不起来了……
赫尔克里，那是一个愿望，但我记不清我许了什么。”
洛伦佐&#183;美第奇，那个出现在自己记忆里的老人。
他们有着同样的名字，洛伦佐相信两者之间一定有着什么关联，可洛伦佐回想起自己为何要取名“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时，他想不起来，他惊恐地发现他想不起来这些。
除了印象里的几次护卫行动，洛伦佐与那位老人之间便再没有更多的联系。
那个洛伦佐坚持已久的愿望，在黯淡的星空中都释放穹光的启明星，直到如今洛伦佐才猛地发现它也是虚幻的，那个愿望洛伦佐记不得了，他不知道是何时将其遗忘的，又或者说，它从未存在过，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
“不对……这不对。”
洛伦佐不想就这样屈服，他快速地回顾着自己所能利用的所有线索。
记忆重构又崩塌，紧接着再次架构起来，随意的拼凑成畸形的模样。
洛伦佐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人生充满了漏洞，那些自己为存在的过去，仔细思考起来，全部是一片空白，圣临之夜的那一夜，自己的愿望，都是一片空白。
那些违反逻辑相互冲突的记忆，就像有人拿着手术刀精心为洛伦佐修剪过一样，将那些可疑未知的部分全部剔除，于是这个新生的洛伦佐像个傻子一样活在虚妄的记忆里。
可紧接着洛伦佐又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沙哑，似乎笑的太用力，忍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赫尔克里已经难以描述自己的情绪了，他感觉自己现在被和一个精神病关在了一起，根本难以揣摩他的心智，下一秒悲伤的洛伦佐，突然又癫狂的笑了起来，就算他没疯，赫尔克里感觉自己也要被逼疯了。
“我找到了，赫尔克里！我找到线索了！”
洛伦佐突然扑了过来，染血的双手用力地抓起赫尔克里的衣领，欣喜又悲伤。
“对……一定是这样的。”
洛伦佐刚刚的一瞬间想了很多，可就像冥冥之中的暗示一般，他突然想起了霍纳，那个在【间隙】里被他杀死的家伙，洛伦佐在杀死他后获得了些许关于他的记忆，紧接着他想到了另一个人……梅丹佐，又或者说047。
那个活在自己【间隙】里的孤魂野鬼。
洛伦佐至今已经难以判断【间隙】里的047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自己分裂的另一个人格，但他此刻有个诡异的猜想。
他想要证实那个猜想。
“什么线索。”
赫尔克里问。
“你说，一个人的记忆里会出现另一个人的记忆吗？”
洛伦佐突然问道。
赫尔克里紧张了起来，洛伦佐则继续思考着。
根据洛伦佐自以为的过去，他的植入秘血是和其余猎魔人一起进行的，而那时那个所谓的美第奇枢机卿已经隐居了起来，很久都没有出现在世人眼中，那么他又怎么可能出现在植入秘血的仪式之中呢？
还是说那个老人自己秘密进行了一次植入秘血，那个植入者的记忆被缝合进了自己的记忆里，那么，那个被植入者又是谁？
042还是047，还是说两者都不是。
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错位，洛伦佐已经难以分辨这究竟是自己的记忆还是047的记忆了，不过他此刻终于有了些许调查的方向。
他又诡异地笑了起来，赫尔克里已经习惯了这些，这次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赫尔克里，记忆宫殿并不是完全的抽象无序，它还是基于我们一定的现实，对吧？”
赫尔克里不清楚洛伦佐怎么又把话题扯到了这上。
“比如说？”他问。
“就比如那宫殿是我们熟知的地方，就比如打开一份记忆，我还他妈得扭动把手，开门！”
洛伦佐有些情绪失控。
“这些都是基于我们现实的常识对吧！明明那是个精神的世界，我们还是要基于自己潜意识的常识，做出‘开门’这个动作。”
洛伦佐回想起了那无限延伸的螺旋阶梯，它们一直向下，抵达那深渊之中。
“如果你这么说……确实是这样。”
赫尔克里从未注意过这些，不过从这点也能看出，洛伦佐还没疯，这个家伙还有思考能力。
“对……我找到你了。”
洛伦佐喃喃自语着，又坐了回去。
他染血的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紧接着他又向自己的怀里摸了摸。
上衣已经被他撕成了一团碎布，他干脆直接都脱了下来，随后在这一团里摸出了一个铁盒。
那是洛伦佐不离身的烟盒，上一个在与劳伦斯的交战中被劳伦斯一剑扎爆了，不过也感谢那个烟盒，不然当时被扎爆的就是洛伦佐自己了。
他直接用力地亲吻了一下铁盒的表面，紧接着将其打开，几根香烟正躺在里面。
“要来一根吗？”
洛伦佐说着把一支烟叼了起来，又向赫尔克里丢了一支。
“这……风茄草。”
赫尔克里正想问洛伦佐怎么有心情抽烟，可他随即闻到了那特殊的味道，虽然很淡，但逃不过赫尔克里的感知。
“你还要进入记忆宫殿？”
赫尔克里明白洛伦佐要做什么，担忧地问道。
“当然了，要乘胜追击啊。”
洛伦佐说，可这里没有敌人……不，那个敌人就是他自己，那段深藏在黑暗里的记忆。
“你不会又疯掉吧。”
“说不准……”洛伦佐点燃了香烟，用力地吸了一口，眼睛有些迷离。
“赫尔克里，以后不要用风茄草了。”他说。
“这东西……是能沟通黑暗的。”
赫尔克里一怔，紧接着问道。
“来自教团的知识？”
“没错，这个东西能致幻，但与致幻剂不同，它所谓的幻觉，更像是一种被扭曲的真实，人类无法窥见的真实，正因人类也无法理解那些东西，所以当人类看到时，反而会认为是幻觉。”洛伦佐说。
“就像你吸食后看到了一个横跨天地的大怪物，你以为它是幻觉，可……或许它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是风茄草令你与黑暗得以沟通，以窥见那些……
对，灵视，他们是这么形容这一现象的，你与黑暗的联系越深，越能看到一些见鬼东西。”
洛伦佐又用力地吸了一口，吞云吐雾着。
“说不定，我们的相遇也是黑暗在作祟。”
赫尔克里显然有些不明白，但洛伦佐接下来继续说道。
“这些东西，这些与黑暗有关的东西，它们都是有魔力的，就像一个庞大的旋涡，你了解的越多越是深入，直到大家被卷进那旋涡的中心、溺死。”
烟已燃过半，洛伦佐觉得眼皮沉沉的，似乎下一秒就会睡去般，赫尔克里看着他，忍不住地问道。
“这值得吗？”
他不明白，洛伦佐真是一个奇怪的家伙，赫尔克里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类，不祈求财富与权力，他如此疯狂的追逐着的，只是一切的毁灭，而这值得吗？
可洛伦佐没有回答他，他闭上了双眼，意识陷入了沉睡与清醒之间，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宏伟的宫殿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对，它是基于我潜意识的常识的，就像我只能走在地面上，而不是飞着前进。”
他低声嘀咕着，不久后再度来到了那螺旋延伸的阶梯之上。
洛伦佐站在第一道岩石阶梯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随后看到了那数不清的岩石阶梯一直延伸至下方的黑暗之中。
那就像深渊一样，不可窥视，也不清楚是否有底，可过了一阵，洛伦佐突然笑了起来，一直冰冷的脸就像发现了什么惊喜一样。
如果洛伦佐有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那么一定会把它藏在不为人知的最深处吧，越深越好，直到连光都照不进来。
洛伦佐起初还有些怀疑，可此刻倒有些无所谓了。
“楼梯好长啊……”
他轻松地说道，又望了望那深渊，自言自语。
“我不会摔死吧……意识会被摔死吗？”
洛伦佐反问了一声，随即便张开了双手，毫不犹豫，任由身体失衡倾斜，紧接着坠入那深渊之中。

第八十八章 纯粹的人类
“洛伦佐&#183;美第奇……”
男人把椅子转向了窗外，看着那似乎永不停歇的雨幕，轻语着那久远的名字。
当一个人的活的太久，那些过往的记忆也变得陌生，如今回想起来，居然有种那是来自另一个人记忆的错觉。
疫医将门微微推开，露出一道缝隙，他有些好奇地看着劳伦斯，自前几天后这个家伙就变得很奇怪，总会在无人的房间里低语着那个古老的名字。
“疫医。”
劳伦斯突然说道，他似乎知道疫医就在门旁。
疫医也不掩饰，直接推开门走了过来。
“你在念叨些什么？”疫医问。
如果不是一切都在按照预想中推进着，疫医甚至会觉得劳伦斯出现了什么精神问题，不过如果真的出现什么精神问题，他也觉得正常，毕竟劳伦斯可是以那种极为禁忌的方式获得了新生。
年轻强壮的躯体，经过这么久的努力，他终于从那血肉的牢笼中脱身。
“一位……朋友、恩师、仇敌……”
说到那个人，劳伦斯目光显得很复杂。
“那位洛伦佐&#183;美第奇？”疫医问。
他知道这个名字，那位伟大的美第奇枢机卿，就他将福音教会带入了黄金时代，也因他的倒下，那令人着迷的黄金时代就此崩塌，可以说他是教会历史上极为传奇的一位，只不过随着他的死去，他的事迹也渐渐没落了下去，无人再知晓那些。
劳伦斯点点头，有些自豪又有些庆幸。
“我可是和他的一个时代的人，亲眼见证了他的崛起与落幕。”
似乎是触动了回忆，年轻的面容上有着与这个年龄不符的惆怅。
疫医敏锐地察觉到了劳伦斯的不同，劳伦斯是个很狂妄的人，虽然他总摆出一副谦逊的样子，但疫医很清楚，这是一种上位者的高傲。
在知晓了自己的死期后，这个家伙就无所畏惧，仿佛世界上什么东西都震撼不了他的心神，可在提及那个古老的名字时，这个家伙居然罕见的有所敬畏，发自真心地敬畏。
“可他已经死了，不是吗？”疫医说。
在那个燃烧的夜晚里，死去的不止是旧教团，还有那位伟大之人，他的一生如此传奇，本应有着辉煌的落幕，但最后什么也没有，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死去了。
可紧接着疫医意识到了什么，鸟嘴面具之下，那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劳伦斯。
美第奇枢机卿的死因不明，但据推测，他应该是死在了圣临之夜时，而那一夜的罪魁祸首现在就在自己眼前。
“是你杀了他？”
沉默了很久，劳伦斯微微点头。
疫医僵在了原地，面具挡住了他的表情，厚重的衣服隔离了他的所有反应，虽然表面保持着平静，可疫医对劳伦斯产生了深深的忌惮。
他和劳伦斯合作已久，两个怪物谋划着罪恶的事，圣杯血肉、《启示录》、劣质秘血……疫医已经目睹了太多太多的罪恶，多到那是他之前从未想象过的一切，但有时他也会感激劳伦斯，如果没有这个疯子，或许他永远都不会获取那些知识。
可即使是这样，这些秘密依旧不是劳伦斯的全部，他所看到的未来，引发圣临之夜的理由，还有杀死美第奇枢机卿……
“那是个可以引领一个时代的伟人……可以说是他造就了我。”
劳伦斯不由地怀念了起来，轻声讲述着过去。
他忍不住地微笑了起来。
“疫医，如果没有他，我或许几十年前就死了。
那是个很有野心的家伙……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野心家，可他与我见过的每个人都不同，他是真的想要建立一个伟大且永不终结的黄金时代。”
劳伦斯望着那朦胧的雨幕，这场大雨仍不见停止的迹象，千万的雨丝覆盖了旧敦灵的每一处，将那浑浊的空气都冲刷干净，洗礼着污秽的世界。
“疫医，你没有亲身与他接触过，你想象不到他的可怕，那个家伙是纯粹的人类，有着纯粹的意志。
他暗中支配了整个福音教会，即使是教皇也成为了可怜的傀儡，但这还不够，对于他而言远远不够，他最后还把手还伸向了猎魔教团。”
整个翡冷翠都处于美第奇枢机卿的阴影之下，可劳伦斯却觉得那时的天空阳光万丈。
“我被选中了，那时我也刚刚成为猎魔人，他暗中扶持着我，令我成为了教长，并且还打破了教会的铁则，令我也成为了枢机卿，就此他把整个翡冷翠都牢牢地抓在手中。”
“你……很崇拜他？”
很意外，疫医在劳伦斯的话语里只能感到这样的情绪。
“当然了，我今天的所有都要感谢于他，虽然我成为了他手中的傀儡，但至少我还活着……我或许是活的最久的一位猎魔人了，”劳伦斯话语一转，意味深长地问道，“你清楚那些猎魔人的结局吗？”
那是个令人不安的秘密，可劳伦斯却一笑而过，继续说道。
“我对他的感情很复杂，疫医，在我年幼时他便已经露出了獠牙，为他效命时，我从未感到那种傀儡的不安与束缚，我反而觉得我在和他一起做一件伟大的事，甚至说那时让我为他而死，我都愿意……”
“可你最后杀了他。”疫医说。
“是啊，人类是很复杂的，总会因各种不同的理由而成为仇敌。
不过我没亲手杀了他，只是派了一些手下去，毕竟当时我还在静滞圣殿，有更为重要的事去做。”
劳伦斯叹了口气。
“人类终究是人类，被凡体所束缚，美第奇枢机卿也一样，随着他的年暮，他对教会的掌控力越来越弱，最后他似乎也累了，干脆放弃了所有的权力，隐居了起来。
我也是在那时获得了自由，那些被他支配的人都是在那时获得了自由，可随着他的离去，新一轮的纷争便开始了，而我也被卷入其中，毕竟我是一位猎魔人，一位拥有着权力，还活得很久的猎魔人，我的存在令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劳伦斯轻声笑了起来，这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
“然后就是俗套的权力斗争了，可这个故事最后有一个小小的反转。”
疫医一怔，紧接着说道。
“你所看到的未来？”
“差不多，总之我重新审视了这个世界，福音教会，猎魔教团，人类，还有妖魔，紧接着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
劳伦斯话语里充斥着敬畏，述说着一位传奇的过去。
“那时我才惊奇地发现，在隐居后的这么多年里，美第奇枢机卿依旧在操控着整个教会，这么解释起来有些复杂，不过实际上便是，随着他的隐居，黄金时代迅速落幕，落幕的如此之快，谁也没有预料到。
紧接着便是内部权力的争夺，我成为了教皇的眼中钉，他们惧怕又敬畏猎魔人的力量，于是我们掀起了一轮黑暗里的纷争，这场纷争持续了很多年，唯有一人置身事外。
我以为这是他对人们的报复，可这不对，我偶然发现了他的动作，美第奇枢机卿仍在谋划着什么……”
疫医突然感到了莫名的压抑，似乎有某个可怕的秘密就要在他眼前浮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真不愧是他啊……像这样的人，怎么会甘愿死在那不断老去的躯体里呢？”
劳伦斯突然问道。
“疫医，你还没有见过《启示录》，是吧？”
疫医点点头，虽然接触了这么久，但劳伦斯从未对他展现过《启示录》，那究竟是一本什么样的书，甚至说是不是书籍，他都不清楚。
“那么要看一看吗？”
劳伦斯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了一本普通的书籍，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一时间疫医觉得空气都凝固了起来，他紧盯着桌面上那本普通的书籍，它要比正常的书籍大上不少，表面是墨绿色的封皮，一片纯色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字，看起来是后包装上的。
“《启示录》？”
疫医此刻脑海里一片空白，紧接着更是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便是所有人都在追寻的《启示录》，如此普通，就这么被劳伦斯随时带在身上。
“可……可以吗？”
在意识到这本书是《启示录》后，似乎有什么妖异苏醒了，一瞬间耳旁充斥那低沉又轻灵的话语，似乎有数不清的人在窃窃私语。
它诱惑着疫医，数不清的手拉扯着他，将他指引向那本禁忌之书上，疫医就要触碰到它了，可就在这时手止住了动作。
鸟嘴面具下传来沉重地呼吸声，激烈的挣扎后，疫医用力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本书。
“真诡异，不是吗？在你没有意识到它是什么时，它就是一本普通的书籍，可当你知晓它是什么时，那种可怕的力量便诱惑着你的心智。”
劳伦斯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书籍的表面。
“《启示录》最危险的一点便是那些受诅咒的知识，很多人在看完后就疯了，即使是没疯，那些家伙也难以复述所看到的知识，所以福音教会从不担心它的安全。”
那些试图盗取《启示录》的人，在他们意识到这本书是《启示录》时，他们的死期便已经定下，就像刚刚的疫医一样，受诱惑翻开书籍，随后在那恐怖的力量下死去。
“你能忍受那诱惑？”
疫医不敢相信，他渴望知识，但此刻那种渴望完全消失了，他不敢相信如果自己刚刚翻开了书籍会发生些什么。
“勉强可以，面对它你需要极为坚定的意志，只要不受到那些文字的影响，我们便能从其中获取知识，可有着这样意志的人都很少，为了发掘其中的知识，福音教会里因其而死的人数不胜数。”
劳伦斯微笑地看向背过去的疫医，夸赞道。
“你的意志也很强，疫医，我第一次接触它时，可比你狼狈多了，我受到了诱惑，险些便翻开了它，为了救我，美第奇枢机卿一剑斩伤了我，死亡的疼痛将我从那诱惑里救出。”
疫医努力平息激动的心，此时他才清楚这群人究竟在追寻些何等妖异的东西，他也明白为什么劳伦斯无所畏的原因，那些猎魔人会有谁能在这等诱惑下不翻开书页呢？
“不……等等，美第奇枢机卿？”
疫医突然意识到了另一个人，那个存在于劳伦斯讲述里的人。
在背叛福音教会之前，劳伦斯便见过《启示录》，还是和美第奇枢机卿一起。
“洛伦佐&#183;美第奇……他才是天生的猎魔人，但可惜他没有秘血，他是个纯粹的人类，有着纯粹的意志。
疫医，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人，他面对《启示录》时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在那钢铁的意志下，所谓的诱惑也成了虚无，他就那么随意地翻开了书页，找着自己需要的知识……”
劳伦斯的话语里带着恐惧。
“他意志可怕的就不像人类……”
“可他还是死了，甚至不是被你亲手杀死。”疫医说。
可劳伦斯就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他大声地笑了起来，直到笑得有些痛了，他才停下来，述说着那延续了不知多久的诡计。
“你觉得那样的怪物，会那么轻易地死去吗？”
疫医心底一冷。
“美第奇枢机卿在隐居后依旧在影响着整个翡冷翠，他那不是离去，而是为了归来。”
数不清的线索在脑海里拼凑在了一起，乌云被驱散，疫医突然明白了一切。
“洛伦佐&#183;美第奇曾看过《启示录》……”
他看着年轻新生的劳伦斯，一瞬间感到了莫大的恐惧，那恐惧几乎要将他的意志撕裂、粉碎。
“是啊……我都能从其中找到这被隐藏起来的权能，这又怎么能瞒过他呢？我甚至怀疑我的背叛也被他算计在了这一切里。”
劳伦斯语气里充满了敬畏，直到这么多年后，他才突然意识到圣临之夜最大的赢家不是他，而是那位伟大的洛伦佐&#183;美第奇。
“他还活着，那个如妖魔般的男人还活着……”

第八十九章 门
密集的雨点拍打在窗户上，仿佛是数不清的手掌拍击着人的心神。
室内已经燃起了壁炉，明明已经是春天了，但旧敦灵的雨季却再度把人们带回那寒冷的冬夜。
安东尼显然不习惯旧敦灵这怪异的天气，与它相比，翡冷翠美好的简直就是天堂。
他皱紧眉头，心悸地阅读着来自翡冷翠的电报，其上的内容并不多，但全部来自于那位神秘的新教皇，他远在千里之外，向安东尼发布新的指令。
这并不多的内容令他反复查看着，生怕自己有什么看错的地方，机械式的重复之后，他靠在了背椅上，疲惫地叹息道。
“死了这么久的人，也有着这么大的能量吗？”
他很是不解，那位美第奇枢机卿已经死了数年之久，他的遗产、他的权力早已被贪婪的人们分食殆尽，可如今那个名字又回来了，带着死亡的腥臭。
原本的计划是夺回《启示录》，为此安东尼派遣了大量的猎魔人秘密潜入旧敦灵，并以他们的特长渗透进不同的部门，可如今这一切都被打乱，棋局之上，突然又杀出了一位神秘的对手。
“《剑鞘条约》……”
安东尼回想着这些，虽然他成为新教长的时间并不长，但他也阅读了大量猎魔教团的知识，那些被封存的秘密项目也被他一一浏览，可他唯独没有见过这个名为《剑鞘条约》的项目，实际上关于它，新教皇也不清楚。
这个项目似乎是被刻意遗忘了一般，这么多年后的今天才在某个角落里被发现。
没有任何记录的存在，只是几张被烧毁的残页，这样的项目有很多，圣临之夜里有太多的资料在大火的里被永久损毁，可唯独它不同，因为这个项目的执行人是洛伦佐&#183;美第奇。
洛伦佐&#183;美第奇曾支配着整个翡冷翠，掌握着所有的权力，他所参与的秘密项目也有很多，可是根据项目的上的日期来看，那个时候洛伦佐&#183;美第奇已经隐居，不再参与福音教会的一切事务了。
可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了这被燃烧的残页之上，在这个老人隐居之时，他依旧在秘密谋划着什么，而那些知情者都死在了圣临之夜……就连他也是如此。
突然间安东尼感到一阵诡异的寒冷，仿佛自己是窥见了什么妖异之物，而那妖异之物也回以目光。
他不由地深呼吸，这种感觉就像在遭受侵蚀一样，锐利的阴冷刺入他的脑海，一瞬间有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仿佛毒素般，沿着他的血管扩散至他的全身。
圣临之夜的起因真的只是因为劳伦斯的背叛这么简单吗？
安东尼此刻才猛然意识到了其中的诡异，之前教会的推断只是因为这是最合理的一个，可现在有新的线索出现了，将之前的结论撼动出细密的裂纹。
或许那一夜的危机不止是劳伦斯在作祟，还有人在协助他，这才是那一夜真正的目的，其余的一切都只是为其的伪装，而这伪装又是如此的完美，直到这么多年后的今天，才被人微微窥视到一角。
安东尼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切，但他就是这样真切的感受到，那名为直觉的东西在示意着他，或许圣临之夜的起因便是这名为《剑鞘条约》的项目。
似乎有未知的力量试图隐瞒其的存在，于是那一夜所有与其有关的人都死了，包括洛伦佐&#183;美第奇他自己。
突然的敲门声响起，将那彻骨的阴冷驱散，安东尼依旧愣在原地，直到那敲门声响了数次，他才喊道。
“进来吧。”
紧接着门被推开，萨穆尔走了进来。
“什么事？”
安东尼重新变回了冷静的模样，一如既往。
“关于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萨穆尔说。
听到这个名字，安东尼又想到了一种深邃的阴谋，他曾以为这个名字只是巧合，可如今看来这位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再结合他是圣临之夜的幸存者，身上携带着伪圣杯，想必他一定与《剑鞘条约》有所关联。
“还没找到他吗？”
安东尼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声音依旧冷漠。
“没有。”
萨穆尔汇报着目前的情况，说实在他们现在本该有种急迫的危机感，可随着旧敦灵的雨季到来，似乎一切都缓慢了下来，因为这突发的情况，所有的计划要重新准备。
“我们的暗棋，莫里亚蒂已经成功影响了洛伦佐的那个室友……一切有些太顺利了。”萨穆尔说。
“莫里亚蒂是个极度不可控的家伙，而他自己还有着那种诡异的天赋。”
萨穆尔有些厌恶地说着，虽然都是猎魔人，可萨穆尔对于他可是充满着警惕，甚至说如果可以，他想直接杀了莫里亚蒂。
那令人战栗的天赋。
现役的猎魔人都是从圣堂骑士里筛选出来的，唯有少数人是因为其出色的能力被破格提升，詹姆斯&#183;莫里亚蒂便是其一。
那一枚不可控的棋子，他有时会给你带来意外之喜，但更多的将事情引向糟糕一面，但这并不能掩盖他优秀的能力，也是因为这些，他被选为暗棋，率先潜入旧敦灵，他也不负众望，依靠着那诡异的权能，甚至渗透进了黑山医院之中。
“即使是他想要影响一个人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可那个希格……他很奇怪，似乎之前遭遇过侵蚀，他很容易地被影响了。”
他轻易地受到了蛊惑，轻松的令人生疑。
萨穆尔把担忧说了出来，简单点说，便是希格的精神抗性很低，完全不是普通人该有的样子。
“或许就像你说的，他之前遭遇了侵蚀呢？毕竟他是洛伦佐的室友，或多或少也会遭遇与妖魔有关的事。”安东尼说。
以洛伦佐的情况，他自己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污染源，只是从未泄露过，但那种与黑暗的引力，会不自主的将周围人卷进麻烦之中……安东尼他们自己也是如此，所有身上流淌着秘血之人都是这样，仿佛是诅咒一般。
“或许吧……”萨穆尔有些犹豫，失去了那锋利的锐气。
“我只是很不安。”
萨穆尔说着望向了窗外，朦胧的雨幕带来彻骨的寒意。
他从小都生活在翡冷翠之中，这可能算是他第一次来到另一个国度，这里与翡冷翠完全不同，先进但又冰冷，压抑的氛围摧垮着每一个人。
如果是以一位旅客的身份到来，萨穆尔或许会轻松些，可实际上他根本不可能成为旅客，他是猎魔人，他们来旧敦灵是为了杀人，无论是谁，那是残忍的，带血的。
起初他还有着猎魔人的高傲，毕竟在得到了那种非凡之力后，少有人能抑制住那力量的诱惑，萨穆尔也是如此。
可他们已经抵达旧敦灵很多天了，没有刀光剑影，有的只是不断的谈判与谋划，这时萨穆尔才觉得所谓的战斗也是如此的复杂，明明敌人没有亮出武器，可他仍旧感到畏惧。
“异乡的不安吗？你要学着忍耐这些，萨穆尔。”安东尼说。
这里是旧敦灵，净除机关的主场，实际上从安东尼步入旧敦灵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行走在了钢丝之上，一旦净除机关选择开战，他们这些猎魔人没有任何希望能活着离开旧敦灵。
“勇气、力量、技巧与狡诈。”
安东尼轻声道，这是博洛尼亚剑术的准则，可它涉及不仅仅是剑术，还有剑士本身。
“你也在忍耐吗？神父。”
萨穆尔问，他不知道像神父这样的人是否也会不安呢。
安东尼没有说话，那来自圣临之夜的阴冷依旧在他的脑海里萦绕。
不知名的阴谋笼罩着每一个人，每一座城市，每一个国家。
长久之后他叹了口气，祷告着。
“我已经给你权柄，可以践踏蛇与蝎子，又胜过仇敌一切的能力，断没有什么能够害你。”
他说着《福音书》里的祷词，似乎此刻这个冷漠的男人才像一位神父。
“我们每个人都在忍耐，这是神对我们的考验。”
安东尼说着他也不太相信的话。
“等待冕下的指令吧，他会驱散迷茫与不安，令我们投身温暖之中。”
他说着谎话，比起现在的这些，他更担忧的是那个神秘的《剑鞘条约》。
圣临之夜就像一重重的蛛网，剥开了一层又一层后，终见那憎恶的原貌。
“等待，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用力地按压了一下太阳穴，安东尼有些疲惫地说道。
他在等，等待那来自的翡冷翠的指令，在新教皇下达命令前他们只能在这里原地待命。
“所以圣临之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呢？”他用萨穆尔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无论是劳伦斯还是洛伦佐，每一个经历了那一夜的人，都在那一夜里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也因此他们对于那一夜所发生的事情，也有着不同的解读。
只有将那些零碎散落的故事收集到一起，似乎才能拼凑出圣临之夜的真相。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
身体仿佛是一把锐利的刀，切开了厚重的空气，引发起了呼啸的风，风声如同千百的野兽般，嘶吼着、追逐着。
这是个漫长的自由落体，洛伦佐张开了双手，就像凋零的枯叶般，在这黑暗的深渊里坠落着。
随着他的下落，那环绕的岩石阶梯仿佛一双又一双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的死去。
这一切是如此的漫长，漫长到洛伦佐最后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下坠了，就仿佛身处于永无止境的黑暗里，再无任何的光芒可言。
直到这漫长的黑暗迎来了一声惨痛的低鸣。
“果然啊……”
洛伦佐整个人摔在坚硬的地面上，浑身传来折磨的剧痛，但他没有死，也没有摔成一片模糊的血肉，只是感到了难以忍耐的疼痛，可疼着疼着，他便大笑了起来。
狼狈地从地面爬了起来，他看了眼四周，尽是如雾气般的黑暗，遮蔽了洛伦佐的视线。
看起来这里就深渊之底了，洛伦佐记忆里的最深处，他仰起头，看不到那些悬浮的岩石阶梯，也看不到任何的光线。
如果说有什么被隐藏起来的记忆，那么它必定是在这里了，这是连光都照不到的土地。
他随后看向前方，紧接着他看到了。
那是墓碑般竖起的庞大墙体，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如同悲怜哭泣的石像，在这黑暗里沉默地伫立着。
洛伦佐感到些许的怪异，可随着他的前进，他逐渐看清了那些东西。
那不是什么石碑，也不是什么石像，而是三道石质的大门，而那第一道大门之上刻有繁琐的花纹与浮雕。
那是自天国而来的天使们，他们与那燃烧的恶魔交战、厮杀，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相同的悲怜，仿佛是在为这战场的死者哭泣。
这雕塑是如此的生动，似乎这些天使与恶魔都是活着的，只是被不知名的力量封进了石门之中。
紧接着洛伦佐想起了，他在某处见过这道门，他想起来了，在那个神圣的圣纳洛大教堂内，这是那扇通往静滞圣殿的大门。
天国之门。
下一刻石门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碎石与灰尘扬起，不可撼动的表面上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它似乎在等待有人用力将其推开，那缝隙之中有光溢出。
洛伦佐望着那黑暗里唯一的一道光，他没有犹豫，直接大步走上前去，双手按压在这石质的大门之上，用尽全力试图将其推开。
这是如此滑稽的一幕，凡人试图撼动那庞大之物，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但紧接着有碎裂的声音响起，那因岁月而僵硬的记忆开始松动破碎，其上的凝固的灰尘也都逐一脱落。
洛伦佐能听到，那回荡在耳边的圣歌，随着那光芒的笼罩，它愈发高亢。
婉转的圣歌里，辉光如火，愈燃愈烈。
洛伦佐伸出手，他距离那被遗忘的过去，只有一步之遥。

第九十章 悼亡者
今夜很奇怪，就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般，明亮的圆月犹如眼瞳般高居于夜幕之上，仿佛是某位神明的眼眸，携着群星冷冷地注视着凡人的大地。
洛伦佐呆呆地站在无人的街头，他似乎还没有这场景飞跃的震撼中缓过来，金色的火焰烧毁了所有的虚无，随后这记忆里的世界出现在眼前。
这样的发呆没有持续很久，很快的他便意识到了这些，谨慎地向前走了两步，随后带着怀念与心悸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
建筑都仿佛是那高耸的长矛，直刺云端的天际，白天时这里的街头布满了虔诚的信徒，夜里这里的祷告与圣歌永不停息。
没错，他做到了，回到了记忆的深处，这座信仰与神圣之城，七丘之所。
在洛伦佐的认知里，他是梅丹佐猎魔人的一员，镇守着圣纳洛大教堂，他对于这城市里的一切都很熟悉，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着那烛火与圣歌之地前进。
那歌声越来越清晰了，洛伦佐也清楚他就要抵达那座古老的建筑之前，他的步伐沉重，激发的响声开始与另一个声音重叠，两个步伐声重叠到了一起，于是黑暗里男人从洛伦佐的身旁走过。
洛伦佐失神地看着从自己身边走过的男人，他穿着华丽的铁甲，铁甲下是纹着金边的白袍，钉剑被插在腰侧，而他的面容被隐藏在头盔之下。
那是一张冰冷的铁面，眼眶之下的黑暗里有目光窥视着四周，胸口处那铁质的十字架与铁甲来回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而他也顺着这清脆的响声，哼着熟悉的圣歌。
“……047。”
洛伦佐喃喃道。
他看不清这个男人的脸，但或许是所谓的直觉，洛伦佐可以确定眼前这个男人便是047，他被冠以梅丹佐之名，是圣纳洛大教堂最为坚固的盾。
047没有看到洛伦佐，准确说洛伦佐本就不存在，这里是回忆的世界，眼前的一切在很多年前便发生过了，洛伦佐现在只是重临了这些。
夜已深，街头无人，圣纳洛大教堂在眼前缓缓浮现，那里回荡着永不停息的圣歌，烛光如海，涌动、泛起涟漪。
白砖的阶梯出现在眼前，它连接了圣纳洛大教堂与七丘之所的土地，就似那登天的阶梯，所有的信徒都渴望登上这阶梯，走入那美好的神国。
而此刻在这阶梯之上还有着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他们数量不多，看起来也就十几位而已，但他们穿着和047同样的铁甲，钉剑藏进鞘里，铁甲的边缘泛着锋利的光。
梅丹佐猎魔人们如石塑般耸立在阶梯上，一动不动，带着压抑的杀气，直到047的到来，这凝固的画面才融化开。
“巡查结束了？”051问道。
“结束了，七丘之所并不大，而且今夜宵禁，巡查起来很快的。”047说。
047是被冠以梅丹佐之名的猎魔人，这些梅丹佐猎魔人的首领，可他却没有上位者的架势，就像之前训练时一样，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亲密的战友。
洛伦佐则站在阶梯的不远处，此刻他心生疑惑。
他看了一圈，可在这些梅丹佐猎魔人之中，他没有找到自己，似乎自己此刻自己不在这里一样，但按照梅丹佐猎魔人的条例，自己此刻必须在这里才对，这是他的职责。
047再度动了起来，打断了洛伦佐思考，他迈过一道道阶梯，走向最上方，最后在那最高处的阶梯停下。
这是他的位置，从这个高处可以看到圣纳洛大教堂前方这片广场的一切，敌人如果正面进攻，这是躲不过他的眼睛的。
051也走了过来，这个人给洛伦佐的感觉很奇怪，虽然同为梅丹佐猎魔人，可洛伦佐不认识这个人，他也记不起这冰冷的铁面下的脸庞是什么样子了，但他又有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很矛盾且诡异。
“你不紧张吗？”051突然问道。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047轻松地说，随后继续哼着那无名的圣歌。
平时大家也是做做样子，毕竟这里是圣纳洛大教堂，这是七丘之所，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个荣光之地，那一定是这里了，这里光芒万丈，妖魔来这里简直就是送死。
虽然之前也曾发生过数次妖魔的袭击，可也都被猎魔人们完美的化解了，以梅丹佐那坚固的甲胄，妖魔们甚至未能踏上最后一道阶梯。
他们是如此的强大且自信。
051不安地摇了摇头，他能感到今夜的不同，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样，突然的宵禁为整个城市带来了森冷的压抑，四周安静的不行，身后教堂里传来的歌声，似乎是这寂静里唯一的声响。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在这夜里圣纳洛大教堂成为了唯一的孤岛，四周的黑暗里翻涌着邪异，随时准备乘风而至，扑灭一切的火光。
047似乎是知道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哼着那无名的圣歌。
他显然没有一个动人的歌喉，歌声显得有些沙哑，好在教堂内的歌声盖过了他的声音，只有靠近他的051隐隐听见这些。
过了一会，047突然停下了，缓缓地说。
“别担心，有什么可不安的，如果真的出现妖魔就拔剑砍死它，就像我们之前做的那样，很简单的。”
他说着摆弄了一下腰间的钉剑，皎洁的月光落在其上，散发着微微的寒意。
051无奈地叹了口气，该说不愧是被冠以梅丹佐之名的猎魔人吗？047永远是如此的稳重，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铁山，只要他还在，局势就仍在掌控之中。
或许……或许也是因为这一点，他才是梅丹佐吧。
“只是你看起来真的很轻松，还哼着歌。”051说。
“这只是为了加强记忆，它没有名字，没有谱子，有的只是口口相传的旋律，如果忘了就真的忘了，”047微笑地说，“这是我偶然听到的一首歌，来自于一位尊敬的老人。”
他说着想起了那个很久之前的一次护卫行动，他保护那位名为洛伦佐&#183;美第奇的老人前往他的隐居地，一路上老人就哼着这首歌。
老人说这是一首古老的圣歌，除去这段口口相传的旋律，有关它的一切都已经消亡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就连他自己得知这首歌，也是源自一位将死的苦修士。
那个年暮的老人格外的慈善，似乎是年纪大的原因，与传闻中的凶恶完全不同。
“说不定这个旋律早就被我们曲解了呢？”老人那时突然说道。
这首古老的圣歌不知道传承了多久，只凭着人类的记忆去传播，可人类的记忆又是如此的脆弱，或许它的有些片段早已被人遗忘，又或者在漫长的哼唱中被篡改了旋律。
随后老人便不再说话了，只是固执地哼唱着，这时047才意识到老人已经很老了，老到就连记忆也不可靠了，他只能这样固执地重复着，令这段旋律刻印在记忆的深处。
那时047还没有那更深的体会，如今感受来，反倒有了些新奇的想法。
洛伦佐就站在不远处，他不由地也哼着那古老的圣歌，这与记忆的歌声是如此的相似，在那植入秘血的仪式里，那位老人也是固执地哼着它。
“051你之后准备去做些什么？”
似乎是为了安慰这个不安的孩子，047突然问道。
“之后？什么之后？”051问。
“退休啊，退休之后，我准备去旧敦灵，和两个朋友一起，我们准备一起开个侦探事务所，那会是很棒的时光。”047闲聊着，目光转向身旁的铁面之下。
他试着在那黑暗的里找到一双明亮的眼睛，但051不知为何却偏开了视线。
“我不知道，我才成为猎魔人不久，没想到那么远。”
“哦，那你可得早做打算，毕竟这也算是人生规划。”047说。
051先是沉默，紧接着有些犹豫地问道。
“那能带上我吗？”
“什么？”
“旧敦灵，我觉得去那里也不错。”
051说，他低着头，铁面垂向地面。
047一怔，可随即他有些无奈地叹气，残忍地拒绝道。
“这可不行啊，051。”
“为什么？”051有些不解。
“因为你和我不是同期的猎魔人，我退休时，你可能还在服役呢？”047突然又装作一副轻松地样子说道。
051有些懵，一时间他也不清楚这是拒绝，还别的什么。
猎魔人是分批次的，051是新晋梅丹佐猎魔人，而047早已与妖魔厮杀多年，甚至得到了荣誉的梅丹佐之名。
“不过，我可以在旧敦灵等你，051，当然前提是麻烦你一定要活到那个时候。”047说。
猎魔人的生涯便是与妖魔作战，所谓的退休也只是希冀的美好而已，谁也不知道谁会活到最后。
051微微地点了点头，突然觉得今夜也不是那么压抑了。
可突然的钟声响起了，洪亮悠远，在这样沉寂的夜里。
在一旁凝望的洛伦佐先是一愣，紧接着更多的钟声响起，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宛如是持刀披甲的将士们，随着声音的洪流洗礼着大地。
它们重复鸣响着，将寂静彻底粉碎，那弥漫的圣歌也被彻底覆盖，耳旁只剩下了重锤敲击带来的晚钟之音。
就像一场彻夜的狂欢，这是它的开始。
047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目光凛然，接着拔出钉剑，惨白的剑光在月夜下如星辰般闪耀。
“所有人！保持警惕！”
047吼道，其余的猎魔人根本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出于对047的信任，他们还是拔出了钉剑，动作一致，剑刃出鞘的余音汇聚成撼神的长鸣。
洛伦佐看着这一切，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表情逐渐惊恐绝望了起来，他大声地吼道。
“快逃啊！”
一瞬间洛伦佐有些分不清这是记忆还是现实了，他只是徒劳地大吼着，狼狈地冲到047的身边，用力地拉着他，试图将他拉离这里。
047纹丝不动，洛伦佐一瞬间感到了莫大的痛苦，他用力地捶打着，可到了最后却难忍地跪了下去。
洛伦佐用力地呼吸着，在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后，他愤怒地低吼着，就像在发泄所有的痛苦般。
这一切只是徒劳，这里是回忆，洛伦佐此刻所见的一切都是曾经发生过的，而他无法改变这早已发生的一切……
洛伦佐的动作僵硬了下来，紧接着他抬起头看着047那冰冷的铁面，那就像艺术家的雕塑，悲怜世人的天使。
……这不是他所经历的记忆，这是047的记忆，这是他所经历的一切。
“快逃啊……你们会死的……”
洛伦佐无力地吼道，就像个肆意任性的孩子，做着可笑的一切……但这什么都改变不了，这样的夜晚在很多年前的一夜里便已经发生，而如今他所看到的这些人也早已死在了那一夜里。
他就像一个穿越时光的悼亡者，什么也做不到，只能默默地站在这里，失魂落魄地看着这些赴死之人前进。
这些人就要死了，被剑与利爪贯穿，被杀死，被啃食，被摧毁，断肢与内脏胡乱地散落一地，而这一切无人知晓。
他们就要死了，在这个残忍的夜里，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逝，就像他们不曾存在过一样。
洛伦佐目光呆滞，望着那狰狞扭曲的教堂，轻声地呢喃着。
“今夜，伟大的神圣在此降临。”
海潮般汹涌的侵蚀从地面之下、从那辉煌神圣的教堂之中溢出，仿佛是脱困的恶魔，隐隐地笑声回荡，它们要点燃在这座神圣的城市，为自己的自由欢庆。
这就像一个倒转的旋涡，咆哮翻滚的侵蚀如同万千疾驰的激流，它们从那中心的源点释放，转眼间无形的潮水覆盖了整个七丘之所，恐怖的压力摧垮着每一个清醒之人的意志，它拉扯着心神，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裂开来。
“猎魔人们！准备作战！”
绝望的压抑之中，047的眼里卷起白昼般的光芒，他高举着钉剑，嘶声怒吼。

第九十一章 绝望
047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在今夜那有关圣杯的秘密实验正在地下深处的静滞圣殿中进行，更为详细的部分047并不清楚，可从现在看来很显然，实验已经失控，海潮般的侵蚀以静滞圣殿为源点释放着。
极致的压抑瞬息间降临在每一位猎魔人的意志之上，那种邪异阴冷的扭曲感在胃里翻腾，有的猎魔人一时间忍受不了，揭开铁面俯身干呕着。
他们是猎魔人，经过【神眷洗礼】与秘血植入，是人类之中最能抵御侵蚀的存在，可即使是这样，此刻047的心神也剧烈地动摇了起来。
这侵蚀的强度远超他的想象，似乎只要047有略微的失神，他的意志便会被黑暗彻底吞没，他深呼吸，保持理智。
047有些慌神地看向身后的猎魔人们，异常的反应也逐一出现在了他们的身上，在这侵蚀的笼罩下，先是生理上的不适，紧接着是精神。
这便是侵蚀，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理智的大坝，寻找着那脆弱的缝隙，浸染其中，将那裂缝扩大，直到摧毁这理智的底线。
这些身经百战的猎魔人都是如此，047已经难以想象在那静滞圣殿之中的人们了，那里并不全是猎魔人，还有很多普通人，他们恐怕在侵蚀爆发的瞬间便被异化成妖魔了。
很快047的担忧得到了回应，在那辉煌的教堂之中传来阵阵的嘶吼之声，它们的影子被如海的烛火映照得犹如神话里的魔神，从那神圣之所中走出。
这与《福音书》中所述的一切是如此的相似，憎恶的恶魔们从神脚下的影子里爬出，反攻着圣神的天国。
七丘之所如此严密的保护在此刻都成了虚无，这一次敌人来自他们的内部，那最核心之处。
晚风都变得粘稠了起来，带着腥臭的血味。
他们身上还披着圣洁的教袍，可那纯白之下是扭曲变异的躯体，惨白的手臂上布满铁青色的血管，曾经熟悉的面容已经彻底干枯萎缩了下去，眼眶深深地凹陷，如同漆黑的旋涡，它们发出呜咽的声音，似乎是在唱诵着某种怪异的旋律，紧接着鲜血沿着嘴角缝隙流下。
妖魔化的教士们成群结队，它们嗅到了活人的恐惧，于是从那辉煌的大殿之中走出，高高在上，俯视着持剑的猎魔人们。
那是何等可憎的一幕，就连047那钢铁的意志在此刻也有了一时的迟疑，从教士们妖魔化的程度来看，这侵蚀的强度简直就是致死级别，而且从爆发到现在只有数分钟的时间而已。
047已经难以想象脚下的静滞圣殿里，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了。
其余的猎魔人也意识到了这些，他们恐惧着，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不等他们反应，下一刻妖魔们咆哮着前进，俯冲了下来，它们渴望着血与肉，呜咽的嘶吼里带着灵魂的痛苦，它们哭泣哀嚎。
猎魔人们僵在了原地，就像被猎食者注视的小动物，铁甲止不住地抖动，他们意识到了危机，但却迟迟提不起剑刃。
那些妖魔固然强大，可在猎魔人们的配合下依旧有着一战之力，可现在更为严重的是那无处不在的侵蚀，那诡异的粘稠感就像将自己浸泡在了即将凝固的血池里，腥臭的液体沿着甲胄的缝隙涌入铁甲之下，折磨着猎魔人的心智。
此刻他们不仅要对抗眼前的妖魔，还有那压迫在胸口的侵蚀，稍有不慎猎魔人便会被侵蚀、失控，成为妖魔的一员。
妖魔们嘶吼着，锋利的爪与牙刺破了圣洁的衣袍，它们来了，带着死亡的讯息。
051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意，他只能感受到那浑身的寒意，仿佛有冰冷的钢针贯穿了自己的关节，切断了所有的肌肉，在这致命的绝望感里保持理智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提不起剑刃，只能这么注视着妖魔们的到来，直到一束寒芒在眼前炸裂开来。
“别被恐惧支配了，猎魔人们。”
绝望中有人吼道。
漆黑致密的甲胄沿着铁甲的缝隙间疯长，炽热的焰火随后从其中溢出，047不负梅丹佐之名，他握着锋利的钉剑，站在死亡的最前方迎击着妖魔。
他一直很强大，在没有成为猎魔人之前，便是所有孩子里剑术最为高超的一位。
047迅速的刺击，雷霆一般贯穿了妖魔的心脏，紧接着向前踏步，整个身体与妖魔重合错开，起舞般，钉剑轻而易举地切开了那扭曲的血肉，剑刃与血肉相交之处发出了阵阵灼烧之感，将头颅直接斩断，随后炽白的怒焰将妖魔彻底吞没。
这是如此凌厉的一击，干净利落，无头的尸体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最后倒了下去，它燃烧着、翻滚着，落在了阶梯的最下方，静静地燃烧，只剩下一片温和的灰烬。
钢铁的面具之下，那漆黑的深渊里燃起大火，047无情地扫视着猎魔人们，似乎是被0471的勇猛所振奋，有的猎魔人挣扎着从那绝望里走出，他们颤抖地抬起剑刃，虽然恐惧，但至少此刻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履行职责的时候到了，我们不能让这些妖魔离开。”
047的声音冰冷，讲述着。
圣纳洛大教堂是污染的核心区域，在圣杯那诡异的力量下，这里的人们会被扭曲成更为强大的妖魔。
感受着那癫狂的侵蚀，耳边尽是那无尽的私语声，要说能完全忽视它，那是不可能，047只能忍耐，就像迎着风暴的水手，他拉紧风帆，不愿被那死亡的海浪击倒。
侵蚀的浪潮还在继续，七丘之所沦陷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可在七丘之所之外便是翡冷翠，必须将妖魔遏制在这座城市里。
无形的怪异嘶吼着，它们张牙舞爪，尖锐鸣响的绝望如同鼓点般敲击在每一位猎魔人的心神之上。
战斗开始了，更多的妖魔从圣纳洛大教堂中涌出，它们基本都是工作在教堂之内的教士们，有的妖魔还保留着残留余的人性，茫然的意志徒劳地诵读着那神圣的祷告，随后被锋利的钉剑所斩杀。
047厮杀在最前方，他的怒火带动了其他人，将那阴冷的寒意微微驱散，奋力地砍杀着，直到钉剑上布满豁口，妖魔的血液浸透了神圣的阶梯，就像溪流般，一直流淌到了最下方，与那燃尽了的尸体混合在一起，犹如罪恶的污秽。
铁甲已经伤痕累累，虽然有着权能的协助，破损的部位很快便有新生的甲片覆盖，但在这种侵蚀的环境下，进行如此高强度的作战，对于猎魔人们而言也是一种极大的负担。
先前的怒火在妖魔的嘶吼声里开始摇曳、熄灭，无形的恐惧再度俘获了猎魔人们，他们不解并痛苦着。
战斗已经开始很久了，但这里就像被遗忘了一般，没有增援，没有指令，只有梅丹佐猎魔人们，他们孤零零地站在这里，对抗着来自地狱的妖魔。
在此期间047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机械式地杀敌，实际上他已经很累了，刚刚有数个妖魔包围了他，虽然他的剑术高超，但在长久的战斗中，钉剑已经变钝，他一击难以切断妖魔的头颅，虽然有着铁甲的保护，但在一重重的攻击下，铁甲下的躯体被撞击得淤青。
面具下的脸疲惫地笑了笑，看着那辉煌的烛光之下缓缓而来的妖魔们，这时047才发觉这个看似无人的教堂里，居然有着这么多教士。
不过长夜似乎要迎来了破晓，那似乎是最后的妖魔了，047刚刚窥见了些许的希望，但随后的一声惨叫将他再度拖入了深渊。
那是来自身后的惨叫声，一位猎魔人握着钉剑，身影摇摇晃晃，他缓缓地跪了下去，身旁是另一位负伤的猎魔人，他一剑刺伤了毫无防备的战友，嘴里发出阵阵诡异的笑声。
047心里一沉，果然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猎魔人一直极力避免在高强度侵蚀的环境下作战，那无处不在的力量会逐渐扭曲人的意志，而猎魔人与正常人类相比，仅仅是比他们更能忍耐承受，而不是完全的豁免侵蚀，而且猎魔人一旦被侵蚀、失控，那是远比常人还要危险的存在。
秘血使猎魔人拥有了与妖魔厮杀的力量，同样，在沉沦堕落时，那也会是最为危险的毒药。
047当即做出了判断，他回过身，朝着下方冲去。
“守住这里！”
他对着其余猎魔人吼道，随后持着钉剑一跃而起。
被侵蚀的猎魔人显得很痛苦，他的意志远没有常人那样脆弱，绝望的哭嚎里仍有着些许的清醒。
因此他狂笑着，神情却悲怜哭泣，似乎是在对那个被他所伤的猎魔人说对不起，但他已无法掌控他的躯体，失去束缚的秘血开始升腾。
没有意志的控制，秘血在猎魔人的体内不断的苏醒，转眼间他便突破了人形的束缚，畸形增生的血肉令他变得像个怪物一样，也在这时苏醒的秘血触发了缚银之栓，漆黑的甲胄之下布满龟裂纹，裂纹的中心有着鎏金色的光芒。
那是正在融毁的缚银之栓，致命的圣银随着升腾的秘血一同流经着他的躯体，摧毁的同时又不断的新生着。
047面无表情，虽然触发了缚银之栓，但在圣银彻底杀死他之前，妖魔化的猎魔人仍有着一段行动时间，047必须迅速的解决它。
没有丝毫的犹豫，047挥舞着钉剑，向着刚刚还在并肩作战的战友挥剑，可憎的妖魔回击着，或许是作战的疲惫，047的动作慢了那么一些，紧接着被疾驰而来的钉剑所挡，那巨力将他击退了数米。
啸风而至，妖魔再度发动了攻击，它体内有着秘血，那炽白的焰火还在熊熊燃烧，由猎魔人异化而成的妖魔远比普通的妖魔危险且致命，更不要说还在承受这恐怖的侵蚀……这直接来自圣杯的侵蚀。
047试着躲避，可就在这时难忍的剧痛从体内传来，冰冷的铁面之下有鲜血涌出。
死亡的冰冷如尖刀般刺入他的脑海，此刻躲避攻击已经晚了，他会被击倒、负伤，或许会被妖魔杀死，也有可能在意识模糊之际被侵蚀捕获，成为妖魔的一员。
047一瞬间想了很多，不过最为遗憾的还是没能见到旧敦灵的模样，没能开个侦探事务所，像个普通人一样度过一生。
可死亡的一击却迟迟没有到来，那把钉剑悬在自己的头颅之上，便再没有下降半分，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哭泣扭曲的脸。
可能这就是凡人的固执，即使是如今这个模样，他也想以人的身份死去，猎魔人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现在只能发出那无意义的呜咽了。
047看着那变化的口型，似乎读了他的话，他起身、接过了那把钉剑，双剑斩击闪动，狰狞扭曲的面容就像得到了解脱一般，变得安宁平静，燃烧的头颅重重低摔在地上，紧接着缚银之栓从彻底融毁，猎魔人的躯体跪在了地上，胸口中流出闪耀的银白。
随着猎魔人的死去，最后一头妖魔也被斩杀，猩红的血如同红毯一般，从那辉煌的教堂之中溢出，漫过阶梯，漫过每一位猎魔人。
047转过身，只得见疲惫的猎魔人们，他们将钉剑从另一位猎魔人的体内抽出，然后目睹着他们的死去。
一瞬间窒息感捕获了047，失控的猎魔人不止一位，在刚刚的交战中，其余的猎魔人也解决了那些失控的同僚。
可今夜还在继续，那恐怖的侵蚀依旧在不断的扩散，七丘之所内响起了不断的哀嚎声，越来越多的人异化成了妖魔，而猎魔人在不久之后也将成为他们的一员。
047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无力感，纵然他是无敌的梅丹佐，此刻他也无法挽救这绝望的局势……侵蚀将心理的阴暗面扩大，此刻他甚至救不了自己。
要不……逃吧？
七丘之所已经沦陷了，到处都是妖魔没有人会注意到自己的，去逃吧。
逃离这里，逃离翡冷翠，逃离神圣福音教皇国。
似乎有无形的怪物缠绕在了047的身上，对着他的耳畔轻声低语着。
【逃吧！】
【逃到旧敦灵，开始那期待已久的新生活。】
【留在这里只是等死而已。】
“梅丹佐！”
突然有声音响起，打断了047的思绪，先是迟疑，紧接着是极度的惊恐。
他害怕极了，他无法想象如果刚刚他答应了那脑海里的声音会发生什么，047转过头，紧接着看到了那染血的铁面。
051对他说道。
“撤退吧，047，在这里只是等死而已。”
“撤退……”
对啊，这是撤退，不是逃跑，051说的对，在这里只是等死而已。
可是……可是……
047的思绪陷入了混沌，他的手也忍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他很害怕，似乎同意了这个决定，就会产生什么无法挽回的错误，那令人悔恨一生的错误。
突然低沉的鸣响从那阶梯之上的教堂中传来，这一切在猎魔人们的耳中是如此的清晰，似乎有数不清的怪物，它们磨牙吮血，因为渴血而激动地喘息着，利爪抓挠着坚固的墙体，一点点地从那黑暗的深渊之中爬出。
从那天国之门后。
庞大的绝望吞食了047，吞食了所有的猎魔人，此刻才是今夜最为黑暗的时刻，不见月光，不见希望。

第九十二章 赴死之人
恐惧、人类那最原始也最为可怕的情绪，此刻如病毒般在每一位猎魔人的心里升起，随着沸腾的秘血沿着血管蔓延，转眼间便吞噬了所有薄弱的意志，他们颤抖、哭泣，祈祷着这一切只是场难忍的梦境，但每个人又都清楚，这场噩梦似乎没有醒来的时刻。
寂夜之下来自妖魔的嘶吼声渐起，从七丘之所的各个角落里，如同涨起的海潮般，伴随着燃起的火光与铿锵的铁鸣。
随着时间的推移，七丘之所的其它地方也出现了人员妖魔化的现象，夜里传来哭喊声，似乎有人在逃往这里，那步伐声渐起。
是啊，这里是圣纳洛大教堂，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地方最接近神国，那么便是这里了，所有的信徒都向往着这里，在诸恶降世时，这也会是最后的庇护所。
多可笑啊，谁又能想到这人们心中的庇护所，会是罪恶滋生的根源呢？047很想朝着那夜色大吼，劝告那些逃亡的人离开，但那冰冷的理性却令他握紧了钉剑。
今夜是战争派针对圣杯的实验，一旦成功福音教会将再度重归西方世界的主导地位，它会有着更加锋利的剑，去对抗妖魔，去对抗异教徒。
为了确保安全，047率领着梅丹佐猎魔人们守卫在这里，不过很显然，现在实验已经失控了，说不定这会成为福音教会灭亡的开端。
可047仍要坚守着职责，不是为了福音教会，也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神，而是妖魔，他不能允许这怪异的存在，再次步入尘世。
人群的脚步声更近了，慌张的群众出现在了猎魔人们的眼前，侵蚀的压迫下他们恐慌极了，神情扭曲至极……其实他们应该朝着城外跑的，虽然那里有着圣堂骑士团的守卫，但至少也要比来到这里，这个侵蚀的根源要好。
这些人仍有着理智，脆弱的理智，极度恐惧的脸上出现了略微的欣喜，此刻染血的猎魔人们似乎他们最后的希望了，他们欢呼着，可紧接着锋利的钉剑贯穿了他们的心脏，紧接着将头颅斩下。
欢悦的人群寂静了下来，他们看着猎魔人们，似乎不明白这些天国的守卫者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惨叫声都发不出，猎魔人们一跃而下，熟练的杀死一个又一个毫无反抗的普通人，047挥剑的手都逐渐麻木了起来，不清楚自己所做的究竟是对是错。
从那压抑恐慌的侵蚀扩散至整个七丘之所时，七丘之所内的普通人便已经被判下了死刑，常人难以抵抗侵蚀，即使是现在没有妖魔化，那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他们已经不是普通人了，而是一个又一个潜在的妖魔。
047现在的所作所为只是提前解决威胁，可……真的是这样吗？那些扭曲的面容就这样死去了，眼神里带着疑惑与痛苦。
猎魔人们的意志在接受着考验，侵蚀的压力，妖魔的威胁，杀死普通人的犹豫与愧疚，他们在这血色的夜里，孤立无援。
一旁的051似乎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呆呆的站在原地，染血的剑下是位年轻的女孩，血泊里还躺着她心爱的小熊玩具。
这些普通人并不强，对于他们的杀戮甚至说是很轻松，可那一具具的铁面下都传来了野兽般的喘息声，他们极力遏制着那些令其动摇的情绪。
047在这一瞬间突然理解了劳伦斯教长所说的那些，猎魔人不该有多余的情感，就该如件冰冷的武器般活着，这样他们就不会被这些所谓的伦理道德、所谓的善恶所束缚，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做出残忍的冷酷的决定，成为一柄绝对忠诚于意志的武器。
只可惜现在醒悟的太晚了，047不是个冷漠的人，他多愁善感，期待着旧敦灵的美好生活，他在犹豫，他在动摇，他想逃了。
这样坚持下去只是送死，猎魔人比普通人强大，但长期在这高强度的侵蚀环境下作战，他们被异化成妖魔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047这样想着，看了看周围的猎魔人们，大家都站在腥臭的血泊中，这里倒着妖魔和猎魔人还有那些普通人，锋利的钉剑在血肉之躯上斩开一道道致命的伤口，内脏散发着淡淡的热气散落一地，宛如地狱般的光景。
“撤退吧，梅丹佐。”
051再次提议道，虽然他不清楚这一切因何而起，可现在来看，七丘之所的沦陷已经注定了。
脑海里没有任何声音响起，静滞圣殿保持沉默，不发布任何指令……
051几分心悸地看着脚下的大地，静滞圣殿就在这下方，这侵蚀来源的地方，虽然047没有说，但其余的猎魔人都清楚这代表着什么，这次危机来自静滞圣殿，那猎魔教团的核心在第一时间沦陷了。
没人知道还有多少猎魔人驻守在那里，可那里是侵蚀的核心区，想必那些猎魔人不是被杀死，就是异化成了更为强大的妖魔，而现在那利爪的摩擦声正从圣纳洛大教堂内传来……
那些怪物，那些因侵蚀而疯狂的人们正试着从那地狱里爬出，当它们重见天日之际，以现有的这些猎魔人根本无法抵抗。
其余的猎魔人也看向了047，他被冠以梅丹佐之名，是所有人的领袖，他的决定会影响所有人。
逃还是继续死战。
人类的劣性开始作祟，似乎有神明在注视着这一切，对凡人的意志发出阵阵的嘲笑声。
握紧钉剑的手忍不住地颤抖，给047考虑的时间不多了，他缓缓地摘下的钢铁的面具，将其丢到血泊之中，灰蓝的眼眸里尽是疲惫的神情，脸上布满污血。
“看起来，我没法在旧敦灵等到你了呢，051。”
047突然说道，051有些不明白047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可紧接着剑刃耀着雪白的光，沿着铁甲的缝隙刺入了051的胸口，贯穿了他的心脏。
051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可紧接着躯体开始异化，锋利的骨刺顶开了甲胄的束缚，原来在刚刚他已经被侵蚀吞没了，只是恐惧与求生欲令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而看似疲惫047一直冷冷地观察着这一切。
“多谢，照顾。”
短暂的失神后，051说出了人生最后一句话，钉剑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的头颅，染血的铁面叮当地撞击在地面上，露出一张青涩姣好的脸。
她死了，047还记得自己刚见到这位新晋猎魔人的时候，劳伦斯教长因为繁忙没时间教导所有人，当时已经被冠以梅丹佐之名的047便负责教导她。
047教会她如何对抗妖魔，可她自己却死在了自己的手里。
目光茫然地扫视着四周，047突然感到一种莫大的疲惫感，仿佛灵魂都被人抽干了一般，他望着那似乎安眠着的面孔，轻声说。
“看起来……我也去不成了啊，真想亲眼看看那座城市……”
047有些踉跄地走向那血色的阶梯，其后便是那辉煌的天国。
猎魔人们都在注视着他，等待着他做出决定，可漫长过后047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丢到了手中斑驳的钉剑。
要逃了吗？
猎魔人们有种淡淡欣喜，可似乎又有什么失望感。
万众期待的、被冠以梅丹佐之名的猎魔人也有颗凡人的心，会恐惧，会害怕，会逃亡。
047没有回应他们，只是站在原地，伸出手用力的掰开那些已经在战斗中歪曲的纽扣，他费力地把那残破的铁甲一点点脱了下来。
这是猎魔教团的甲胄，所有猎魔人标配的防具，可047很讨厌这东西，它的作用和梅丹佐的权能重叠了，每次启用权能，生成的甲胄都会被其所遮挡，用他的话说，梅丹佐猎魔人就应该穿着宽松的教袍。
清脆的撞击声响起，一片片铁甲从047的身体上脱落，就像脱离束缚的野兽，他轻松了起来，而铁甲之下是布满伤痕的身体。
“没人会质疑你的决定，我们已经尽力了……毕竟我们只是凡人而已。”
有猎魔人试着安慰047，可047却发出了阵阵沙哑地笑声。
“凡人……是啊，我们是凡人，有着凡人的劣性，可悲，可泣，可憎……”
047看着自己那染血的手，他呢喃着。
“渺小脆弱的凡人，即使篡夺了禁忌之力，也无法改变什么，也无法磨灭我们那些致命的缺陷。”
猎魔人们沉默着，这似乎是在为他们的逃离而辩解，他们已经尽力了，没有人能遏制住这绝望的潮水，可就在这时047又低下身去，似乎是在血泊里找什么，紧接着他找到了。
那是一把钉剑，一把看起来还算完好的钉剑，比起047丢弃的那把，它看起来锋利极了。
“可就是如此顽劣的我们，燃烧起来，那光芒才显得灼目，不是吗？”
047从没有想过离开，他放下剑刃只是为了拾起更为锋利的另一把，炽白的焰火再度燃起，褪去铁甲，也只是为了换取更为坚固的防护，因此致密的甲胄从体表生长。
转眼间漆黑的铁甲便将047完全包裹了起来，甲胄的缝隙间溢出焰火，熊熊燃起。
“看起来大家都清楚人类的劣性啊……所以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我们已经站在地狱的大门前了，不要祈祷什么神，亦或是什么人来救我们！”
047一边说，一边踩着那猩红的阶梯，朝着圣纳洛大教堂的深处走去。
“如果谁没有勇气去打这一仗，那么就离开吧！”
他继续前进着，声音显得有些无力，但却震耳欲聋。
“我不想和这样的猎魔人一起作战，他居然害怕和战友一起死去。”
047不由得想起了016，这是她书中的话，那位国王在战争前这样演讲道，随后他们打赢了那场看似不可能的战争。
可047不是国王，他也没有千军万马，他的身边只有精疲力竭的猎魔人们，和一个个残破将灭的意志。
“从今天起，直到世界末日，我们今日的壮举都将被人永远铭记！”
【不，没人会记得你们。】
质疑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那么名为侵蚀的魔鬼引诱着047，可他强忍着这一切，固执地吼道。
“我们的名字会被传唱，如同那永不断绝的圣歌，047，063，053，051……”
他念着那早已熟记于心的名字，那与他一同身披铁甲的猎魔人们。
“凡是与我一同赴死者，都将是我的兄弟，不管他的地位曾何等卑贱！”
047握紧了钉剑，偏执地向前，他此刻就像个疯子，又像个傻子，说着不知名的大话，朝着死亡前进。
其实他很想回过头去看一看，有多少猎魔人跟着自己，但他又很害怕，害怕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这样孤独的赴死。
可他还是鼓起勇气，继续喊道。
“此刻那些熟睡的猎魔人们，终有一天他们会痛哭流泪，他们会认为自己受到了诅咒，未能在这里与我们一同赴死！”
迈过辉煌的大殿，天国之门近在眼前，天使与恶魔都被镶嵌进了那石门之中，它们一同哭泣着，似乎是在怜悯047，又像是在嘲笑他的顽劣。
那剧烈的震动越来越近了，在这大门之后，那数不清的妖魔正在沿着石壁而行，或许在下一秒它们就会冲破束缚。
他无限逼近于恐惧，可心中的勇气与愤怒也在这时燃烧到了极致。
人类之所以能成为人类，是因为人类能遏制自己，去遏制贪婪，遏制嫉妒，遏制恐惧。
“我们这些人就够了，再多一人都会分享我们这崇尚的荣光！”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似乎有怪物在冲击着大门，天国之门上扬起灰尘，布满裂纹。
047架起钉剑，朝着天国之门前进。
他就是那永恒寂夜的执火者，举着火把在绝望里开拓出一道通往希望的路，燃烧了自己，也燃烧了所有的黑暗。
“捍卫天国！”
他这样吼道，在这庞大的教堂里他一个人的声音显得是如此的孤单，就像幽魂一样。
一瞬间047有种失魂落魄的悲伤感，果然到了最后这样的赴死的傻子只有他一个人，可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回应着他，将那悲伤洗礼成了燃烧的怒火。
“捍卫天国！”
猎魔人们这样咆哮道。
天国之门在这一刻崩裂，天使与恶魔的脸庞碎裂成千万的残片，扭曲怪异的躯体从那黑暗里爬出，带着死亡的血腥味与无意义的呜咽，可下一刻漆黑的铁甲之上燃起炽白的焰火，他们汇聚在一起，如同《福音书》中那降世的火雨。
寥寥数人，势做万马千驹。
……
英尔维格历924年。
圣临之夜事件于静滞圣殿内爆发，梅丹佐猎魔人在第一时间于天国之门迎击妖魔，守住了地狱的大门。
事件后参战的猎魔人死于静滞圣殿内无休止的厮杀中，旧教团的历史终结于此。

第九十三章 重整旗鼓
洛伦佐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灰蓝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空洞无神，他靠在那偏在一边的衣柜上，叼着尚未燃尽的香烟。
他没有说话，四周安静得不行。
赫尔克里没有说话，他有些不敢打破如今的寂静，看着失魂落魄的洛伦佐，此刻他就像一个死人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洛伦佐那僵死的躯体终于有了微微地动弹，他试着坐起来几分，紧接着把烟头吐在一边。
记忆宫殿内的时光看似漫长，可实际上只过去了不到数分钟而已，身上那些自残的伤痕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开始自愈。
洛伦佐呆呆地举起手，看着带着污血的手掌，视线有些错乱，仿佛此刻他还握着钉剑，披着铁甲，耳边尽是那妖魔的嘶吼声。
突然间所有遗失的情感似乎都回归到这具躯体之中，冰冷的脸上有着些许的悲伤。
他开始理解047的那句话了，无论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究竟是谁，正如047那时说的一样，他很悔恨。
“此刻那些熟睡的猎魔人们，终有一天他们会痛哭流泪，他们会认为自己受到了诅咒，未能在这里与我们一同赴死……”
他轻语着。
洛伦佐很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与他们一同赴死，为什么自己没有死在圣临之夜中，说到底如今对妖魔的愤怒，也不过是出于那时的愧疚吧。
虽然猎魔教团的时光总是伴随着危险与杀戮，可对于洛伦佐这算不上短暂的人生而言，他感受到的大部分温暖都来自于那段不美好的时光里，可现在这一切都化为了虚无。
他的朋友都死了，旧教团也湮灭在了历史之中，在那一夜里所有的故事都得到了终结，而洛伦佐就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幽魂，失魂落魄地游走在这世界上。
这不是幸运，而是诅咒，他是唯一的悼亡者，承受着那唯一的悲伤，再也找不到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悲伤着，也愤怒着，他的朋友因妖魔而死，所以他要摧毁所有的妖魔，这一切的错误源于那人性的贪婪，所以他要根除所有人对那禁忌的企图。
正因如此洛伦佐开始追逐死亡，追逐危险，将所有的怒火倾注在这邪异之上，渴望着那同样的荣光之死。
“你还好吗？”
赫尔克里的声音响起，他颤颤悠悠地问道。
很显然赫尔克里掌握了关于这座城市绝大部分的秘密，可对于那深邃的人心，他的目光终究是难以企及。
他不明白洛伦佐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又隐约能感受到那相同的情绪。
洛伦佐冲他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他就是这样，看起来要倒下了，但总能狼狈地爬起来。
“虽然……虽然有点不愉快，但确实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情报。”洛伦佐说。
在那被遗忘的大门之中，洛伦佐得到了关于圣临之夜爆发时的记忆。
洛伦佐在仔细思考过去之前，每次回想起圣临之夜，他总会模糊的记起一个事件的轮廓，就像伪装一般，骗过了他自己，可这一次的记忆无比清晰，但问题紧随而来。
在那捍卫天国的记忆中，洛伦佐没有看到自己，没有看到所谓的042。
是这样的，从起始到结束，洛伦佐都不曾发现名为042的存在，全程他都是在以047的视角去观察这一切……又或者说自己的视角，他自己便是047，他亲身经历了这一切。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那段记忆是属于047的，自己不知为何得到了那段记忆，或者说，两者反过来。
随着谜团的清晰，越来越多的秘密又展现在了洛伦佐的眼前，正如他曾隐约感受到过的那样，这个世界远比他想的要复杂怪异，如今人类所做的一切只是在维系着那脆弱的平衡。
似乎清醒了许多，洛伦佐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看向另一个房间，从那窗外看去，朦胧的雨幕依旧在覆盖着整个旧敦灵。
虽然已经在旧敦灵度过了很长的时间，可洛伦佐依旧难以适应旧敦灵的雨季，通常它会连绵不绝地下几个星期，滴落的声响如同烦躁的鼓点，敲击在人的心神之上。
“我需要一套新衣物。”洛伦佐说。
赫尔克里一怔，紧接着问道，“你要离开了吗？”
“是啊，我不能消失太久，不然会让他们以为我逃了……我可不会逃。”
洛伦佐说着，毛丝鼠正巧从他的脚边经过，那满是污血的手用力地在它身上狠狠的摸了一把。
波洛显然没想到洛伦佐这突然的行动，紧接着干净的皮毛被洛伦佐当抹布一样擦了擦，大老鼠生气地发出轻微地叫声。
洛伦佐没有去看乱叫的波洛，这就像对小动物做的恶作剧一样。
没过一会赫尔克里为他准备好了一切，洛伦佐穿上了一套深灰色的衣服，携带的武器藏在大衣下，戴着一顶黑色的毛毡帽，投下的阴影挡住了他的面容，只能隐隐感受到那阴影下如鬼火般的目光。
一瞬间他又全副武装了起来，与刚刚那狼狈的样子相比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所以你不会突然暴毙在某个巷尾吧？”
看着推开门扉的洛伦佐，赫尔克里忍不住地问道。
洛伦佐撑起黑色的雨伞，他显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就像降世的死神。
“谁知道呢？反正人终有一死，不是吗？不过……如果我真的死在某个巷尾，那也不错。”
洛伦佐显得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
“感谢你的援助，赫尔克里，说不定过一阵我还会麻烦你，希望你的劣鼠们能做足准备。”
“援助可不是什么做慈善。”赫尔克里说。
实际上他与洛伦佐居然有几分相似，洛伦佐追逐着毁灭，而赫尔克里追逐着那些秘密，无论是什么秘密都行，只要是被隐藏起来的未知，都能满足他那病态的需求。
“我知道……其实知道那些该死的秘密并不是一件好事，当然你这种人也不可能听我的劝告，如果你听了我的话，便放弃对那些秘密的探求，那就不是你了，赫尔克里。”
洛伦佐说道，他很理解赫尔克里的想法，就像他理解他自己一样。
劝告对于他们这种人是没有用的，这东西就像诅咒一样，即使是放弃了，它也会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再次找到你。
他转身离开，抬起手，摆了摆，似乎是在对赫尔克里告别，模糊的过去逐渐清晰了起来，连带着那些痛苦与怒火也更盛了几分，仿佛有无形的铁锤击打着剑刃，将那些豁口与裂纹重新愈合。
大雨落下，帷幕一般隔绝了每一位持伞之人，溅起的雨花浸湿了洛伦佐的衣角。
随着雨幕的洗礼，这座蒸汽升腾的城市也变得清晰了起来，那高耸的敦灵塔就在重重建筑之后，洛伦佐能看到数不清的黑色线缆横跨着这座城市，它们纠缠在某座铁塔上，如同编织起来的鸟巢。
实际上那大多是电话线，如同蛛网般覆盖着这座城市，这些也算是敦灵计划的遗产，而便是这样的遗产使这座城市从平庸中脱出，变成了每个人都追逐的地方。
寒意沿着水汽爬上了洛伦佐后颈，也令他清醒了不少。
骑警们披着雨衣在大雨里行进巡逻，在战争飞艇降落后，地面的巡逻力量便加强了不少，一同行进的还有维修队，虽然旧敦灵的发展已经趋近于完善，但面对这样连绵不绝的雨季，整个城市也难免出现问题。
如今自己已经完全暴露在了新教团面前，他们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这伪圣杯携带者的……其实洛伦佐自己也不清楚伪圣杯究竟是什么东西，在经历了这些记忆上的混乱后，他甚至不确定华生是否真的存在。
那一夜真是有着太多的秘密与疑点，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其余波依旧在干扰着这个世界。
不过比起这些洛伦佐更好奇的是，接下来新教团会做出什么事来针对他，这里是旧敦灵，虽然净除机关也警惕着自己，但至少自己和他们还处于同一阵营，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他们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洛伦佐自己被新教团捕获。
那么……突袭？
洛伦佐突然停住了步伐，站在街头，随意地看向四周，一瞬间整个雨幕下似乎充满了杀机。
猎魔人最大优势便是其出色的单兵作战能力，在苏醒秘血前，他们都与普通人无疑，如果那些猎魔人倾巢而出狩猎自己，洛伦佐可没多少存活的可能。
他的强大是建立在对抗妖魔之上，而不是猎魔人，那些针对妖魔的技巧一时间都失去了作用，更不要说猎魔人还有着那些诡异莫测的权能。
可他们会这样做吗？
这样确实有可能捕获自己，但自己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洛伦佐在旧敦灵生活了这么久，远比他们要熟悉环境，只要洛伦佐不在第一时间失去作战能力，他便可以在这复杂的城市里逃窜起来。
大型盖革计数器遍布整个旧敦灵，在那窥视者系统下，燃烧秘血的猎魔人简直就是黑夜耀眼的明灯，洛伦佐只需尽全力唤醒秘血，剩下的就看中庭之蛇需要多久才能把净除机关的部队送入战场了。
不……净除机关也不是可以绝对信任的，至少目前是这样。
人类是如此的顽劣，洛伦佐可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身上。
突然黑色的骏马掠过自己的身边，马蹄重重地踏在积水之上，溅起了水花，打湿了洛伦佐的裤脚。
那马车就停在洛伦佐的身边，紧接着车门打开，熟悉的人脸出现在洛伦佐的眼前。
“你是在散心吗？”
伯劳看着看似闲逛的洛伦佐，有些疑惑地问道。
“伯劳？”
洛伦佐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情况见到这个家伙，雨这么大，这可不是什么巧合，他是在找自己。
“没错是我，你没有出现什么幻觉。”
伯劳似乎是在调侃他，紧接着示意他上车。
洛伦佐起初有些犹豫，但还是走了上去，没必要担心太多，洛伦佐对自己仍有着自信。
“你看起来状态不错。”
伯劳从下到上看了一遍洛伦佐，他还记得洛伦佐在会议离去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本以为这个神经病或许会低落一段时间，可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面他又变回了那充满动力的样子。
“你居然不在下城区，怎么事情麻烦到需要你出现了吗？”洛伦佐问。
其实可以看得出来，伯劳是这些上位骑士里掌权最多的人，也是最值得信任的一位，如果不是他的精神抗性没有达标，他说不定早就成为了骑士长的一员，可想起梅林研发的三代甲胄，或许这精神抗性在不远的未来，不再是限制他的束缚了。
“算是……兼职？”
伯劳有些不确定地说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些，反正他也习惯了净除机关的用人方式，哪里缺人就派人过去。
“感谢旧敦灵这该死的雨季，下城区那个地方已经河水泛滥了，道路泥泞的就像沼泽，还有那些奇形怪状的违章建筑，在这大雨下也大多数也垮塌了下去，那里现在乱作一团。”
那画面想一想便令人开心，对于伯劳而言这确实值得开心，虽然贵为下城区的管理者，但他可恨透了这个地方，每天都有不同的异乡人引出不同的麻烦。
“那些家伙都没时间惹事了，就像落水狗一样，找着避雨的地方，在这大雨结束前他们应该都很安静。”
“所以你奉命来找我？而且你看起来找我很久了。”洛伦佐直接问道。
伯劳一副“你自己还知道”的表情，紧接着说道。
“你还不清楚你自己的定位吗？你现在成了净除机关与福音教会博弈的……棋子，好吧，你可能不太喜欢这个词汇，可没办法，大家都是棋子，那个安东尼神父是棋子，亚瑟也是棋子，大家都被更高一层的棋手所操控。”
可能是雨天的寒冷，伯劳不由地拉紧了一下衣领。他讨厌雨天。
“当然，你现在也算是那珍贵的财产，只不过我们还不清楚你究竟值钱在哪里，不过嘛，有价值就好。”
伯劳有些担忧地说道。
“你没有回到科克街121A，我们以为你已经逃离了旧敦灵，或者更糟，比如被猎魔人们围捕，可你现在看起来还不错，那些糟糕的事还没有发生。”
伯劳还想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可洛伦佐就像突然想起了些事，打断道。
他带着几分怀疑，问道。
“伯劳，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第九十四章 养老
伯劳疑惑地看着洛伦佐，不知道这个家伙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些。
洛伦佐则望向了窗外，朦胧的雨幕后是这座他生活了七年多的城市。
七年前，洛伦佐抵达了旧敦灵，从神圣福音教皇国到英尔维格，说实在那段旅程算不上美好，那时他刚刚经历了圣临之夜，亲手葬送了那些熟知的人，一点也没有迎来新生活的欢愉，只是痛苦到近乎麻木而已。
洛伦佐记得自己踉踉跄跄地的来到了旧敦灵，但没有正规的身份而被拒，就像大多数异乡人一样，他来到了下城区，对于下城区那些穷凶极恶之人来说，像洛伦佐这样新来的异乡人还是很有价值的。
他们想抢劫洛伦佐，但当时洛伦佐除了那装有钉剑的匣子外，什么也不剩，结果也很简单，那些人都被洛伦佐杀了，简单且残暴，就像在发泄自己无能的怒火一样。
正因这个原因，洛伦佐从异乡人变成了危险的异乡人，他被刚上任不久的伯劳注意到，紧接着就是大家都熟知的那些。
伯劳为洛伦佐提供新的身份全新的生活，而洛伦佐则为伯劳工作，去维系下城区的平衡。
一晃已经七年了，不知道是感叹时间的飞快，还是人类的健忘。
“那时……怎么想到这些了？”
伯劳感到了隐隐的不对劲，虽然说那场会议他也是临时才知道情况的，他以为洛伦佐现在这个样子是缓过来了，可如今一看，他似乎还在与过去纠缠。
“只是想从别人的角度去印证一下……记忆的真实。”洛伦佐想了想说道。
不同的人对同一个事物是有着不同的认知，就像圣临之夜，洛伦佐虽然亲身经历过，但每一个幸存者的眼中，圣临之夜的一切也是完全不同的。
伯劳短暂地回忆了一下，随后复述着过去。
“我见到你时，你的状态很不妙，浑身是伤，非常严重的伤……”
仔细想想，那时洛伦佐的诡异之处就表现了出来，那种伤势可以轻易地夺走一个人的性命，可洛伦佐身上当时有着数处致命伤，有的已经愈合了，有的还在流淌着鲜血，浑身的污秽。
猎魔人的强健躯体令他活着抵达了旧敦灵，只可惜伯劳在当时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以为这是洛伦佐与那些帮派成员战斗时留下的。
“你那时的精神状态很差，我们最开始难以与你对话。”
伯劳似乎说到了关键点，洛伦佐凝神去听，低垂着眼帘，没有将那情绪表现出来。
“有多差？”
洛伦佐记不清那些了，他只记得自己与伯劳达成了交易，可实际上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不清楚。
他很害怕。
洛伦佐很害怕自己与伯劳的交易也是自己脑海里臆想出来的，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下意识的去圆谎，将那些关键的地方予以遮掩。
“差到你当时在念叨着奇怪的话，大部分都呜咽得听不清楚，不过能其中分辨出些祷告。”伯劳说。
“就是你们《福音书》中的那些话，我当时便结识了知更鸟，他是你们那个教会的信徒，整天唠叨着那些祷告，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伯劳说，“你还想有什么反应？燃烧起那种炽白的焰火？激发秘血？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当时就被我们认定成妖魔杀死了……即使没杀死接下来的故事也会截然不同，就没有现在这些烂事了。”
洛伦佐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思考着。
如果说记忆有个混乱期的话，那便是在圣临之夜以及圣临之夜后到旧敦灵的这段时间里，新生活开始后，洛伦佐也如获新生，有了新的名字，新的开始，也是在那时记忆逐渐稳定了下来，不堪回首的过去被刻意地掩埋，直到今日。
真没想到，自己为努力地生活，居然也只是浑浑噩噩地度日，这种感觉真算不上好。
“所以，我们这是要去哪？”
洛伦佐问，窗外的水汽如同旧敦灵夜里升腾的雾气般，遮掩住了视线，只能看到如花盛开的伞群，和时不时闪过的雷霆。
之前洛伦佐都很放心净除机关，也从不问要去哪里，可现在他觉得还是要有所警惕比较好。
洛伦佐不怀好意地看着对面的伯劳，说到底这个家伙可是个正统的黑帮老大，净除机关忠心耿耿的上位骑士，说不定他现在就是在拖延时间，一会马车就会驶入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开阔地带，然后数不清的炮火把自己轰成尘埃。
这种事净除机关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劳伦斯就是这么死的。
伯劳显然没有注意到洛伦佐的想法，可能他也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洛伦佐就成了一个充满被害幻想的家伙。
“回家。”
伯劳平静地说，就像平常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回家？”
这样的词汇显然不适合洛伦佐，他甚至有些没想明白，伯劳随即继续解释道。
“科克街121A……送你回家，就是这样。”
……
大雨倾盆，漆黑的马车停在了科克街121A的门前，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的光亮，还有那忙碌的身影，就像之前重复了不知道多少回的日常一样。
洛伦佐狐疑地走下马车，有些不明白伯劳这是要做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不要玩失踪了……至少失踪前说一下你要去做什么？”伯劳坐在车里说道。
“这算是监视吗？”
“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身上有个可能带着整个旧敦灵的人去死的东西，而我们又对它一无所知，甚至你自己也不清楚那东西，至于配合我们你显然更不愿意了。”
伯劳说着净除机关的意图。
“把你交给福音教会？那也不太可能，把你关进我们的监牢里，你肯定不会老实的，你就是个麻烦的刺猬，与其折腾这些，倒不如就和平常一样，只不过多了几双观察你的眼睛。”
“就不会多信任我一些吗？”洛伦佐忍不住地说道。
听到这些，伯劳倒是笑出了声，更多的是嘲弄。
“信任？怎么信任你啊？洛伦佐，之前一直说你是神经病，结果你还真是个神经病，虽然你说你不会做出那种危害所有人的事，可谁又清楚你真正的想法呢？”
伯劳不由得想起洛伦佐为了杀死劳伦斯的毅然赴死，这是个为了达成目的，连自己性命都不在乎的疯子，而一个疯子的话又有什么可信度呢？
“洛伦佐，对于英尔维格而言，你是个异乡人，对于福音教会而言，你是个危险的……叛徒？反正随便了，什么都好，你处在缝隙间，不会绝对属于任何一方，可你却着两方都惧怕的危险。”
伯劳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
“你知道我们一般称呼你们这种人为什么吗？”
“什么人？”
“无政府恐怖分子。”
伯劳说着关上了车门，他懒得理洛伦佐了，也不准备听洛伦佐什么见鬼的保证，马车溅起水花，就这么迅速地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洛伦佐看着那消失在雨幕后的黑影，又忍不住地看了看四周，伯劳很坦诚，此刻在某个角落里正有着一双双眼眸窥视着洛伦佐自己……看起来自己得把窗帘拉紧了。
在雨中站了一会，洛伦佐随后推开了门，他努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装作平常一样。
“希……洛伦佐？”
迎面便撞上了忙碌的凡露徳夫人，她以为是希格回来了，却没想到回来的是洛伦佐。
“我以为你又会失踪好多天。”
凡露徳夫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洛伦佐，在意识到洛伦佐四肢健全地回来后，也对他放下了心。
一晃洛伦佐这个异乡人也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这么久的相处下，凡露徳夫人也习惯了洛伦佐的神出鬼没。
看着那再次忙碌起来的身影，洛伦佐倒有着奇怪的感觉。
其实抛弃那些妖魔之物，洛伦佐也有着看似正常的普通生活，虽然只是看似，但也能让他这个游离在正常社会边缘的家伙有些许的宽慰。
“对了，洛伦佐，之前有人来找你了。”
凡露徳夫人突然想到前不久的来客，抬起头对洛伦佐喊道。
“脸熟吗？”
洛伦佐问。
虽然凡露徳夫人不清楚净除机关的那些事，不过一些来客她也算是认个脸熟，从她简单的描述中，洛伦佐便能清楚是谁来了。
“不，是没见过的人。”
很罕见，凡露徳夫人居然没见过那个人，紧接着她皱紧了眉头，似乎是想仔细地回忆一下那个人的样貌，可诡异地是她什么也记不起来。
突然记忆的黑暗里闪现了一双炽白的眼眸，燃烧的纯白的里倒映着凡露徳夫人的脸，这画面一闪而过，却让她不由地伫立在原地。
细微的疼痛从脑海里传来，老家伙用力地揉了揉头。
“嗯，记不起来了，看来我也老了啊？”
凡露徳夫人显然没有在意这些事，她把原因归咎于自己那不断老化的躯体。
低头看着自己那布满皱纹的手，青色的血管在干瘪的皮肤上凸起，在十几年前，这双手也洁白光滑，可如今已经变成了这样。
“是吗……”
洛伦佐想了想，一改之前的阴冷，即使是再冷血的家伙，住了这么久或多或少也会有点感情。
“你应该考虑养老了，虽然你现在也算是养老……找个人照顾你一下，比如希格。”洛伦佐说。
“你是在嫌弃我老了，不中用了吗？”
“不不，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洛伦佐连忙说道。
凡露徳夫人是个高傲的女性，曾经也跳过舞，也吸引过无数的小伙子追逐，就像很多的漂亮女孩一样，可她有些不同，她也是空骑兵，从天而降一枪爆掉敌人的头颅。
她可以自嘲，却不喜欢别人这样说。
可这一次凡露徳夫人的怒意很快就消散了，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叹气道。
“虽然不想认输，但还是得承认，人是打不赢时光的。”
她抬起头，接着说道。
“其实我确实考虑过养老生活。”
很意外，凡露徳夫人居然会和自己认真谈论这些，洛伦佐四处看了看，他总觉得这件事她应该和希格说才对，可显然希格现在不在家。
洛伦佐乖乖地坐下，聆听着这个老人的诉苦。
“那你计划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把房子卖了，然后带着钱去乡下某个小镇，旧敦灵的房子很贵，那些钱够我用到死，如果节约些，说不定还能聘用几个帅小伙。”
凡露徳夫人幻想着那些见鬼的美好，紧接着又用力地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旧敦灵是个摧人老的城市，我这伤腿可有些忍受不了这该死的阴冷了。”
那是她作为空骑兵时期留下的旧伤，随着她的年迈，这些病痛如恶鬼般纠缠着她。
洛伦佐倒蛮赞同凡露徳夫人的想法，旧敦灵阴郁潮湿，空气里布满那工厂的碎屑，这是个适合拼搏的城市，但绝不适合养老。
“听起来挺不错的……等等，把房子卖了！”
洛伦佐突然意识到了不妙。
“对，房子卖了，不然哪来的钱。”
“可……可是……”
洛伦佐说着指了指楼梯，在那之后是自己房间，他有些语无伦次。
“我住哪？”
“关我屁事？”
洛伦佐所有的话都被怼了回去，老太太硬气地很，可紧接着她又有些伤感地说道。
“洛伦佐，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还能活很久，而我最多也就还剩几年了而已。”
老人的身上刻印着那些流逝的时光，话语都带着尘埃。
“你会长大，会娶妻生子，总不能到那个时候还租房子吧？”
洛伦佐一怔，他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只能静静地聆听着。
“其实我很久之前就想把你们赶出去了，然后去乡下生活，可我又想，把你们赶出去了，你们又能住哪呢？其实我并不担心你，洛伦佐你是个野狗一样的家伙，而野狗就是无论多恶劣的环境总能活下去。”
不清楚是赞誉，还是贬低，可老人看他的眼神，却满带笑意。

第九十五章 闲聊
洛伦佐有些意外，他的双手有些无处安放，最后放在双膝上，就像个被训话的孩子。
“其实……你是在担心希格？”洛伦佐试探地问道。
这不是一次偶然地谈话，对于养老这件事，凡露徳夫人想必已经考虑很久了，只不过因这雨季的到来而做出了决定而已。
真是恼人的雨季啊，烦躁的雨水冲刷着世界，把每个人都困在了家里。
短暂地回顾了一下过去的时光，洛伦佐惊奇地发现这个老太太除了脾气暴躁以外，还是很不错的，就像一个坏脾气的保姆，有时候因为那堪称传奇的人生经历，给你一些意外之喜。
凡露徳夫人充满忧愁地点了点头。
“希格和你不一样，你这个家伙怎么样都能活下去，而且你不会走上歪路。”
洛伦佐露出喜色，没想到自己在凡露徳夫人的眼里这么光明磊落。
“你是在得意吗？我指的是……你大概还算个好人……大概吧。”她的声音显得很犹豫，善恶这种东西并不绝对，“至少，你有足够坚定的心智，不会被人影响。”
凡露徳夫人看着洛伦佐那张得意的脸，缓慢地说道。
“虽然你杀人放火，可至少你从不把麻烦的事情带回家里，而且你还愿意帮我刷碗。”
洛伦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突然发现讨好眼前这个老太太，是如此的简单。
“可希格不一样，他是个很复杂的孩子，他来到这里要比你早很多，当时他还没有这个桌子高。”
凡露徳夫人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我和我丈夫没有孩子，在他死后这个房子里就剩了我一个人，其实蛮无聊的，然后我在街头遇到了年幼的希格，他在找工作，无论什么工作都可以，只要提供食物和住宿。”
“童工犯法的啊！”洛伦佐大叫道。
“我知道，”凡露徳夫人白了他一眼，接着说道，“可还是会有人收留他，那些黑心的工厂，帮派，甚至说更糟……”
旧敦灵是个复杂的城市，它有着最先进的科技，也有着最落后的地带，它能造出华贵美丽的王冠，可天空却灰蒙蒙的，永不见日光。
“于是你让他住了进来？”
“就当养了只小动物，让这个空荡的房子多些生气，反正他吃的也不多。”
“那为什么不养只狗呢？”
“只可惜当时捡到没捡到狗呗。”
洛伦佐沉默，他有些理解凡露徳夫人了，那时她失去了她心爱丈夫，几乎失去了所有，人类是很难承受悲伤的，所以大家学会了遗忘，学会把身心投入另一件事中，就像洛伦佐在圣临之夜后，全身心投入砍妖魔一样。
或许她当时便把那些都寄托在了希格身上……他还真是个幸运儿。
“我很担心，我不知道希格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你知道的，他之前开始吸食致幻剂……他喜欢把所有的事情藏在心里，也不对别人说，我害怕他变成另一个样子，大家都不愿见到的样子。”
凡露徳夫人继续说着。
“我也想过让希格陪我一起去乡下，可是我已经老得快死了，而是希格还年轻，旧敦灵这个城市很适合他这样的年轻人，我又怎么可以因为自己，而把他带离这里，这太自私了。”
那个凶恶的老太太不见了，反而是一个婆婆妈妈的老家伙，洛伦佐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和凡露徳夫人这样认真地交谈，回顾一下往日的时光，他们虽然看似亲近，但都抱有着一定的距离。
“你是把希格当成自己的孩子了吗？”洛伦佐问。
“我亲眼看着他长大，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你养了一只小动物十几年，你也会产生情感不是吗？”凡露徳夫人说着还不忘嘲讽洛伦佐一句。
洛伦佐有些好奇，“那我算什么？”
“你？”凡露徳夫人不屑地瞄了他一眼。
“继子？”洛伦佐猜测。
“自己找上门的麻烦家伙，赶也赶不走。”
“你这么说可真伤人心啊！”
“什么时候你这么脆弱了？”
两人斗着嘴，就像平常一样，好在那些过期的军火都被搬走了，不然这个老太太现在说不定就准备拔枪了。
洛伦佐突然感到一阵恍惚，幸福感一定程度上是对比出来的，他窝在舒适的沙发上，看外面的大雨，便感到一种奇怪的侥幸。
有时候自己的生活还真是充满割裂感，前不久还深仇大恨的，准备和新教团决一死战，可现在便呆在温暖的家里，和老太太探讨后半生，这种落差其实蛮大的，甚至说把洛伦佐进门前的满腔怒火都搅乱了不少。
“大家的人生都不是绝对重叠的，总有一天你会搬出这个房子，希格也是，我也是。”
凡露徳夫人叹了口气，不过在这时门外有声音响起，马蹄声飞快，随后稳稳地停在了门口。
有人来了。
“不过你还是稍微有点用的，洛伦佐，那是个好孩子，可你不是个好东西。”
凡露徳夫人说着洛伦佐听不懂的话，紧接着去厨房把什么香喷喷的东西装进包里，从衣架上取下大衣，似乎要出门，而那来者便是要来接她。
洛伦佐想到了那是谁。
“所以你还一直想要个女儿？”
凡露徳夫人摇了摇头，“我还是有些伦理道德的，塞琉那个年纪最多算我孙女。”
她离开了，整个科克街121A只剩下了洛伦佐，希格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不大的房子一下空荡荡了起来。
洛伦佐在客厅坐了一会，然后快步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闲聊时间结束了，他把床底下的箱子用力地拽了出来。
打开它，里面是一些武器与弹药，还有数把净除机关出品的圣银折刀，以及备用的刀头。
随着与劳伦斯的厮杀，洛伦佐携带的那些圣银武器基本全部损毁了，这东西能对抗妖魔，更能对抗猎魔人。
以目前的局势，洛伦佐很有可能与新教团交战，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霰弹枪放在一旁，箭形弹、龙息弹、独头弹……不同的弹头弹药也整齐的列在一旁，还有一个密封的容器，里面流淌着金属般的液体。
那是汞，之前在永动之泵时，洛伦佐顺手顺过来的。
净除机关在与妖魔作战中研发出了很多有趣的武器，以他们的说法来讲，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妖魔便是一种无比强大的血肉生物，虽然可怕的离谱，但一定程度上它还是受限于现有的生物学。
比如中毒，当然这种东西不可能毒死妖魔的，但在战斗中还是能一定程度上限制妖魔的力量，还有电流，去麻痹那健壮的肌肉……可以说，基于人类对世界的认知之上，净除机关对妖魔的武器已经研发得千奇百怪。
这些东西都能限制妖魔，更不要说猎魔人了。
接着便是另一个东西。
在箱子的最深处，那是数个同样密封的瓶罐，但里面封藏的并非是汞那样银白的金属液体，而是纯粹的黑色。
洛伦佐拿起它，注视着漆黑的液体。
前几年净除机关在北方发现了这易燃易爆的液体，秘密研发了数年后，得出了如今的产物，从海量的黑色原油里精炼，最后得到了这仿佛能吞食一切光芒的液体，它的正式称呼是漆锑。
这是一种能量巨大的新能源，只要有一点点便能爆发出其数倍质量的原油，才能爆发出的热量。
它的制作工艺是机密，知情人只有梅林一个人，不过洛伦佐可以肯定这鬼东西可不是基于现代技术得到的，这是炼金术的产物，但与之前的炼金术不同，这是被大批量生产的。
因为他能嗅得到，洛伦佐能从这漆黑的液体里感到不详，而能让洛伦佐感到不详的，基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与全武装剑舞者作战时，它使用的便是这个能源，只有这样的能源，储备的空间才可以被缩小，不然当时那具原罪甲胄的体积会更加臃肿。
在洛伦佐的追问下，梅林才对洛伦佐做出了解释，并且还给了洛伦佐这些样品。
当时洛伦佐还有些怀疑，这可是有能力改变世界格局的能源，梅林怎么就这么轻易地给了自己，可在后来与新教团的谈话中，洛伦佐明白了梅林的用意。
该说是炼金术师们共有的疯狂在作祟吗？在意识到洛伦佐能以黑天使潜入静滞圣殿，并进入那诡异的幽魂状态后，梅林对洛伦佐的看法便改变了。
洛伦佐或许能找到更多遗忘禁忌的知识，这对于身为炼金术师的梅林而言，是难以拒绝的诱惑，如果说净除机关里，谁最不想让洛伦佐死的话，那一定是梅林，这也是他给洛伦佐这些漆锑的原因。
那个老狐狸早就知道新教团的目的，也知道洛伦佐有可能与新教团交手，而那时，谁也不清楚局势会变成什么模样，净除机关说不定也会成为自己的敌人，这鬼东西是他给自己保命的。
虽然不多，但这几罐漆锑如果引燃，完全有能力炸爆半个街区，可那样使用就太浪费了。
不得不承认，劳伦斯虽然是个王八蛋，但他确实是一位优秀的教长，他教给洛伦佐的技艺，使洛伦佐杀死了他。
对于新教团，洛伦佐尚不清楚那些猎魔人接受了什么样的训练，但小心总不为过。
他把这些武器的原料小心的放到一边，准备对其进行一下改造，以霰弹枪那脆弱的材质，携带汞武器还行，如果携带漆锑，恐怕洛伦佐刚开枪，这鬼东西便会炸膛，然后带着自己一起死。
洛伦佐得好好想想怎么处理这个麻烦的家伙。
伟大的霍尔默斯先生可不会倒下，他最多只是躺着歇会，思考怎么更有力的还击回去。
把书本全部推到地上，勉强空出些许的地方，然后把这些说不定下一秒就会把房子炸上天的东西，精心安置起来。
忙碌中视线的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个项链，上面挂着一个略大的徽印。
洛伦佐伸出手，把那个东西拿了起来。
那是螺旋交叉的剑刃，铸就成精致的圆盾。这是斯图亚特家的徽印。
这是神诞日后亚瑟交付自己的，似乎是来自塞琉的小礼物，反正亚瑟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东西交给自己，那个老家伙对自己烦躁的很，洛伦佐甚至在想，如果净除机关有一天要追杀自己，亚瑟那个老家伙一定开心的眉飞色舞。
洛伦佐在手中随意地把玩了一下，接着低下头把它戴了起来，毕竟是小姑娘送的礼物，多少还是要重视一下。
接着洛伦佐似乎想起了什么，走到床边把窗帘拉起来，遮挡住那来自外界的视线。
虽然现在水汽朦胧，可保不准就有那个眼神好的家伙正窥视着自己。
洛伦佐也清楚伯劳的意思，他很清楚净除机关无法完美地监视洛伦佐，他们迟早会被敏锐的大侦探所发现，与其到那时发生火拼，倒不如提前说明了，这样洛伦佐在下手时，也不会下死手。
“所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洛伦佐拿起了一节木质的残骸，这是温彻斯特的残骸，表面被烧得灰黑，轻轻地触摸，还能感知其上的那凹凸的刻痕。
那首不断被047唱诵的小诗，那个家伙给自己留下为数不多的东西。
短暂的怀缅后，洛伦佐收起了这半截的残骸，将它放到了一边，作为一个武器，这样的结局对于它而言还不坏，没有落满灰尘，也没有因性能差被淘汰，而是作为一把武器，战斗到了寿命的最后。
洛伦佐把武器整理了一番，随后放在了一旁的角落里，这一次他没有把它们藏进床下，而是简单的盖上一层毯子，这距离他的床不远，只要他一个打滚，便能抓到武器。
整理了一下情绪，洛伦佐躺回了床上，看着那被他贴满海报的天花板，因为从来没收拾过，所以那些纸张在这数年的时光里，已经叠了厚厚的一层。
有些便签也被贴在上面，这样洛伦佐一睡醒就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仔细的检查了一下，发现了几个还没解决的事。
关于记忆宫殿的大门，除去推开的那一扇，其余的大门都紧紧闭死着，洛伦佐也不清楚该如何打开，新教团还没有行动，只是与净除机关僵持着。
局势位于一个危险的平衡，或许下一秒就会掀起大战，但在这之前大家都努力地克制着自己。
洛伦佐思考着，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在下坠，下坠到一个从圣临之夜……甚至说早在圣临之夜之前，很多年前便已经开始缓缓旋转的旋涡之中，数不清的大手在幕后来回拨弄着，谁也不清楚他们的目的。

第九十六章 过去
经过了几天的倾泻，大雨小了不少，就像朦胧的面纱，纤细的雨丝轻击着地面，在积水中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到了夜里，雨季的旧敦灵就像一个迷幻的水中世界，从地下溢散的蒸汽尚未升起便被雨滴打碎，刺骨的寒意伴随着每一位旅人，就像鬼魂般驱之不散。
街头已经没有人了，没有人会喜欢在这种天气下出行，夜里安静的不行，只有隐约的马蹄声在黑暗里响起，宣告着骑警仍在巡逻。
点点的微光从黑暗里升起，紧接着红隼走出了黑暗，把还在燃烧着的香烟丢进脚下的积水中。
他不怎么抽烟，但在这个鬼天气下，这东西似乎是唯一能暖暖身子的了，虽然绝大程度上只是心理安慰。
同事们都说红隼是个心态极好的家伙，无论是多么恶劣的环境他似乎都不害怕，有时候甚至还会对着一地的烂肉与内脏和大家讲笑话，实际上红隼可没有那么英勇，他就是个普通人，讲笑话完全是他已经快被吓尿了，只能叨叨些别的来转移一下注意力。
看着四周雨幕笼罩的世界，整个城市寂静的仿佛只剩下了自己……这环境可真适合出现一些见鬼的谋杀案，如果可以真不想半夜还出来工作。
红隼无奈地叹了口气，吐出的热气很快便消逝在了晚风里，就像被不知名的东西杀死。
他打着黑色的伞，衣装也是一身的漆黑，衣装下插着手枪，腰间别着折刀，整个人全副武装。
红隼就像个夜里准备开始工作的死神，随着他踏过积水，更多的死神和他一起从黑暗里走出。
马车停在不远处，事先赶到的成员已经控制住了建筑，他们带着伪造的警证，对其他被吵醒的居民说他们只是在维护一下小小的治安。
可这不是一次小小的维护治安，那些人躲在人看不到的阴影里，铝热步枪已经点火，以那炽热的温度，这潮湿的环境对它影响不太多。
“我有时总有种错觉。”
另一个声音响起，知更鸟从一旁走出，他是个虔诚的信徒，黑色的衣装前挂着银白的十字。
虽然信奉福音教会那虚无的神，但这信仰在英尔维格的本土化过程中，早就已经满目全非了，而且知更鸟很清楚他的立场。
信仰是信仰，工作是工作。
“什么错觉？”
红隼接着话，这个见鬼的环境下他真希望有人多和他说说话，好不让大雨把自己与这个世界隔开，以免显得那样孤独。
“旧敦灵，这个城市白天是个活力向上的城市，齿轮轰鸣运转创造着财富与奇迹，它引领着世界的发展，人们在这里辛勤劳作，耗尽生命的一切，可到了晚上这里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知更鸟说。
“一个不属于凡人的世界，黑暗的角落里藏着千奇百怪、令人作呕的怪物，它们试图要把人类带回黑暗的时代，而我们就是那持火的英雄，和它们厮杀搏斗。”
“嗯……这让我想起了那些小说。”红隼说。
“小说？”
知更鸟斜视了红隼一眼，这个大大咧咧的家伙可不像是会主动接触文学的家伙。
“不是那些晦涩难懂的传统文学，而是一些人写的……总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是些很有趣的故事，但不怎么被大众认可。”
“那些……骑士小说？”
知更鸟仔细地思索了一下，想到了这个词汇。
这是在近几年出现的东西，写着贵族间的爱恨情仇，又或是探索新大陆的冒险故事，没有什么一本正经的核心思想，也没什么触人心扉的字句，仅仅是随心所欲的讲述。
本是没有什么人在意的东西，可在年轻人中受到了欢迎，这些故事和他们读到的那些严肃文学都不同，令他们欣喜，而老一辈的人则觉得这是不入流的东西，予以反对。
知更鸟没想到红隼还会看这些东西，但想一想确实是他能做出的事。
“那些故事里就是这样，城市里有着坏蛋，他们一到夜里就来作恶，于是主角便苦练剑术，在夜幕降临时，戴上面具出来行侠仗义。”
红隼看向一旁的知更鸟，接着说道，“你不觉得这和我们很像吗？虽然我们打的不是坏蛋，而是比坏蛋更棘手的东西。”
“那些小姑娘很喜欢这个故事，她们觉得这个在夜里行侠仗义，但不表明身份的主角，简直酷毙了。”
红隼说着脸上带起了笑意，似乎受那些小姑娘欢迎的就是他自己。
“你很喜欢这个故事？”
“当然了。”
红隼身上带着年轻的活力，知更鸟则完全不懂他这些，虽然都是同事，可他们的年龄跨度也很大，红隼的年龄和洛伦佐似乎相仿，而知更鸟已经三十出头了，如果不是净除机关这个该死的工作，他已经考虑娶妻生子了。
知更鸟停顿了稍许，紧接着就像那些古板的老家伙们一样，不清楚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怎么回事。
“话说乔伊看起来很愤怒。”知更鸟说，“我可从未见过他会这么愤怒。”
“应该是因为那些该死的幻觉……乔伊又看到那个孩子了。”红隼说。
知更鸟短暂地沉默了下来，他也清楚那个事件。
“这样吗？他还是没有走出那个阴影吗？”
“不然呢？你以为他的洁癖从何而来，他杀过男人杀过女人，老人年轻人，甚至说那些不是人的东西，可那次他杀了一个孩子……很多个。”
红隼理解乔伊，心理负担这种东西可不是说说而已。
“那不怪他，那是在战场上，而且主要是高文动的手。”知更鸟试着为乔伊开脱。
“所以说，杀人这种事很难，要抑制自己的各种情绪，直到习惯杀死我们的同类。”红隼突然觉得这大雨令人变得更加烦躁。
很少有人知道。
最开始乔伊并不是驻守旧敦灵，而是跟随高文骑士在外地围剿那些国土边缘的妖魔们。
那是律法与剑刃的边缘，常常伴随着血腥与死亡。
可在一次行动中乔伊杀死了无辜的人，一群孩子。
“我还记得高文那丑恶的嘴脸……其实他做的很正确，以净除机关的条例来说是这样的，但还是令人感到不适。”红隼说，他甚至还记得乔伊那时为自己复述的话。
那时高文说。
“我们刚刚杀死了他们的父母，而他们家族在信仰着妖魔，我们不清楚他们有着什么样的力量，还是说武器，并且他们现在对我们满怀仇恨，或许下一秒这个小鬼便会变成妖魔，然后杀死我的部下，我要对他们的生命负责。”
于是高文杀了他们，准确说是杀了所有人。
那是战场，残酷冷血的战场，高文做的也没有任何错误可言，如果说一定要有什么错误的话，那便是他太遵守规则了，遵守到冷血的仿佛不是人类一般。
为了对抗妖魔，人类总要抛弃一些劣性，比如怜悯，比如同情，比如软弱……
其实……大家都挺冷血的，只是不愿意承认，似乎只要不承认，自己就仍是个正常的人类。
而乔伊便是在那时起遭受了折磨。
这是一种心灵上的折磨，净除机关的每一个人都有，他们杀了人，犯了罪，虽然说着是为了更光明的明天，可他们还是夺走了那些无辜者的性命，即使是神经大条的红隼，有时也会忍不住和知更鸟学几句祷告，念叨一下。
可唯独那一次乔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容忽视。
自此之后乔伊申请调回了旧敦灵，苦难之余他开始吸食致幻剂来安慰自己，他的精神状态持续下滑，有时染上了鲜血，便想起了那噩梦般的一切。
“所以经常看心理医生真的很重要。”红隼说。
“我以为你会说什么正经富有深意的话。”知更鸟想不到红隼会总结出什么一句话。
“什么深意，什么严肃，那样活着难道不觉得太累吗？”红隼说着屁话，“大家的工作已经这么要命了，就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这算是大智若愚吗？”
“只是没心没肺而已……毕竟一般像我这种人活的比较长不是吗？”
红隼毫无严肃可言，只是随意地说着。
他不是没什么志气，只是在下城区时，那要死要活的岁月让他变得很容易被满足。
“好了，别闲聊了各位，该工作了。”
有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紧接着又一个人从雨幕里走出。
夜枭罕见的和他们一起行动了。
目前可正式投入使用的三代甲胄只有那么一具，可它在测试中已经被洛伦佐所驾驭的黑天使打爆了，在新甲胄造好前，夜枭这个试驾员都没有工作了，所以他被暂时调了回来，去弥补人手的缺少。
“人员已经就位，该行动了。”夜枭说。
“可这样真的好吗？”知更鸟问，“那个医生也算是我们的一员，没有任何证据，直接便找上门？”
“乔伊自己就是证据……而且旧敦灵之所以能保证这样的平静，不就是因为我们的过度警惕吗”红隼说，“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症状，便绝不放过，就连亚瑟的女儿现在还在黑山医院呢……”
红隼可深知黑山医院那个鬼地方有多难熬，可现在快两周过去了，那个小姑娘还没有出院的意思。
“不过，也是因为这样，我们对自己人也十分警惕。”
夜枭清楚他们的担忧，可这和他的无关，今夜他们将扮演不同的角色。
在职位上，上位骑士也是跟随着不同的骑士长，乔伊与夜枭便是兰斯洛特的属下，不过在几个月前兰斯洛特便神秘消失了，据传闻，他疑似和加拉哈德一样，被一代甲胄侵蚀，在紧急治疗中。
不过在永动之泵，还是有人见到过加拉哈德的身影，可兰斯洛特……这个家伙仿佛是个不存在的幽魂般，虽然是他的属下，可乔伊与夜枭也不曾见过那个家伙。
红隼将手伸进雨幕里，将沾染了冷雨的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好让自己精神些。
他不去想那些了，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这个道理红隼还是知道的。
“自己人吗？唉，真是难以想象啊……”知更鸟叹气。
与妖魔作战的同时，不仅要警惕妖魔，还有被妖魔化的队友们，净除机关相信乔伊的怀疑，怀疑那个医生有问题，同样的，他们也怀疑乔伊有问题，他之前注射过致幻剂，在黑山医院躺过一段时间，在净除机关的眼中，这玩意已经算得上黑历史了。
如果无法证明那个医生有问题，那么等待乔伊的会是心理评估与精神检测，他们有条件怀疑是乔伊身上携带了侵蚀的残留，导致了精神的异常。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你看过那个医生的资料了吗？”红隼问。
知更鸟点头，在来的路上，他坐在马车里已经看过一遍了。
虽然都是为净除机关服务，但就像永动之泵一样，黑山医院与这些前线的骑士完全是两个部分，两者之间少有交流。
“詹姆斯&#183;莫里亚蒂，年龄27，未婚，是旧敦灵本地人，在皇家医学院毕业后被吸收进黑山医院，经过一年的考察，成为正式成员。”
履历很干净，干净的不行。
从出生到现在，他所有的事迹都被详细的记录下来，仅凭着这几张纸，你甚至能复刻他的这不算漫长的一生。
可现在就是这么干净的医生被乔伊怀疑了。
红隼还记得那时的情况，乔伊陷入了可怕异常中，就像在承受着可怕的侵蚀，待他精神稳定后，凭借着灵敏的大型盖革计数器，意识模糊的乔伊做出了这个判断。
其实乔伊也无法肯定自己的判断，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詹姆斯&#183;莫里亚蒂或许与妖魔有关。
那个诡异的互助会，在遇到莫里亚蒂后，便反复出现的幻觉……
仿佛透明的蛛网，你能触摸到那诡异的一切，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可就是无法看清它的样子。

第九十七章 病人
行动开始了，他们包围了莫里亚蒂所在的建筑，雨幕完美掩盖了他们的身影，如果不去刻意查看，常人甚至无法将他们从黑暗中分辨出来。
红隼等人还在靠近，但另一个人早已率先突入建筑中，原本他不应该参加这次行动的，但或许是对那罪孽的愤怒，在他自己的极力要求下，乔伊也加入了这次行动，他要亲自审查那位医生。
那段令人不安的回忆是乔伊的耻辱，也是他最不愿提及的，他很少愤怒，但当涉及其时除外。
这就是一个审判庭，夜枭是监视的法官，红隼和知更鸟是陪审团，乔伊是那原告以及证人，他们要审判那个诡异的医生。
突入很顺利，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放轻脚步，就像幽灵般，转眼间乔伊便抵达了莫里亚蒂的房门前，红隼等人在后方姗姗来迟。
乔伊手里拿着大口径左轮，在室内尽可能还是不要使用铝热步枪了，那种武器使用不好，极易引起火灾，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去疏散建筑里的其他人。
脑海里回想着那个该死的医生的样子，乔伊握紧了手中的枪，他在思考是敲门，还是直接破门而入。
一阵细微的声音响起，就像清脆的响指声，虽然细微但却清晰，在哗啦啦的雨水声中它被掩盖的很好，仿佛是女人的轻声叹息，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刹那间所有人都有着一种诡异的感觉，可却说不上来是什么，随后不容忽视的雷声响起，那雷霆是如此的凶猛仿佛是贯开天地的辉光。
雷声滚滚，震得所有的玻璃都疯狂颤抖了起来，每个人都不由地看向窗外，惨白的光芒映亮了半个夜幕，那雷光是如此的灼热，有那么一瞬间乔伊甚至将其视成了猎魔人那燃烧的眼眸。
下一刻虚幻的世界与现实接轨，错乱中摩擦声响起，那扇房门被缓缓推开。
乔伊似乎还在那雷霆中没有缓过来，可紧接着他抬起枪口指向房门，迎上他的是一张不同的脸，一张熟悉的脸。
莫里亚蒂戴着眼镜，他就像知道乔伊他们要来一般，穿着合适的正装。
“我以为你们会来的更早些。”
乔伊冷着脸，似乎没想到今夜会以这种情况展开，身后的红隼也跟了上来，他也举起枪警惕地看着莫里亚蒂，而知更鸟则握着折刀突入进房内。
随着控制住莫里亚蒂后，其余人也突入房间，并在短时间内搜索了一下房间，确定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莫里亚蒂就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一般，他举起双手，一脸从容地后退着，最后坐回了客厅的沙发上。
不等乔伊等人说出此行的目的，莫里亚蒂直接说道。
“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这是我的身份证明，这是黑山医院的通行证，以及这些……”
矮桌上已经放满了与莫里亚蒂有关的证明，他一脸微笑，丝毫没有被好几个人拿枪指着的恐惧感。
“你的心态很好。”
夜枭没有在意那些，反而对莫里亚蒂的反应感兴趣。
虽然不知道他从何得到乔伊等人要来的消息，但他居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逃跑，而且还准备好了所有的东西，在这里等着他。
他是无辜的？可即使是这样他也过于冷静了，异常的冷静。
“这是自然，我毕竟是黑山医院的医生，整天面对那些病症奇怪的病人们……你们或多或少也去过那里对吧？那些热情似火的病人们可不是那么好招架的，而我已经习惯了在那些疯子的哀嚎下工作。”
那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场景，可莫里亚蒂就这么轻松地说了出来，似乎现在以及在黑山医院里的一切，对于他而言都早已习以为常。
夜枭意识到这次行动变得复杂了起来。
“我们怀疑你……”
“我知道，我知道，在我遇到这位……乔舒亚先生时，我便意识到了。”莫里亚蒂微笑地看着乔伊。
那通透的镜面上倒映着乔伊的脸，男人的目光里带着从容与嘲笑。
乔伊突然感到了些许的不安，仿佛自己正在面对一条诡异的毒蛇，自己已经走入了他的陷阱之中，可浑然不知。
也是在此刻，又一道雷光闪过，震撼着世间的一切，或许是感到了那未知神灵的震怒，室内的灯光一阵明灭，明灭里凄白的雷光倒映在莫里亚蒂的镜面上，如火燃起，可又随即熄灭。
莫里亚蒂从容地掌控着一切，而眼前的这些人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在面对着什么。
夜枭目光变得冰冷了起来，他或许是这些人里第一个意识到莫里亚蒂危险的人，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强行突进，然后在审问中进行侵蚀判断，来初步判断莫里亚蒂的状况，可这个家伙把一切都搅乱了。
“我很清楚你们要做什么，毕竟我也算是你们的一员。”
莫里亚蒂继续说着，似乎是没关窗户，冰冷的晚风涌了进来。
“乔舒亚先生怀疑我与妖魔有关系，毕竟你看起来很讨厌我。”他说着，乔伊没有回话只是沉默着。
“这点可以理解，那些从黑山医院离开的家伙都不喜欢再见到我们，可你……乔伊&#183;乔舒亚，你有些不同，这是你的病例，你吸食了致幻剂，精神状态恍惚，在黑山医院治疗了很久才出院，可出院后你没有按照要求定期来见心理医生。
虽然你的心理评估都合格，可我们都清楚，你们在一线对抗妖魔的存在，强迫自己变得理智很容易的，甚至说暂时凭借着弗洛伦德药剂。”
莫里亚蒂说着便从矮桌上拿出了一份病历，那是乔伊的，它本应该被封存起来，可现在就这么摆放在矮桌上。
“你什么意思？”乔伊显得有些愤怒。
“等等！”
夜枭鸣响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詹姆斯&#183;莫里亚蒂，我们现在有条件怀疑与妖魔有关，可从你说的来看……另有隐情对吗？”
事情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夜枭隐约猜到了，他的余光警惕着乔伊。
“是啊，其实也是偶然，我在我负责的互助会上遇到了乔舒亚先生，或许是我身为医者的灵敏，我发现他的精神状态有问题。”
“不！我在接触你后便携带了侵蚀的污染！”乔伊怒斥。
“那么你们完全可以检测一下，盖革计数器，我知道那个东西。”
莫里亚蒂坦然的张开了双手，夜枭没有说话，但他做出了行动，盖革计数器被带了过来，虽然没有大型盖革计数器那样灵敏，但只要靠得足够近，它依旧能侦查出些许的异常。
莫里亚蒂很配合的接过了盖革计数器，虽然只是粗劣的检测，但这也能让这些人安心不少。
所有人都警惕地看向这里，无论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仪器会给出答案。
一分一秒……盖革计数器毫无反应，没有任何警告的滴答声，莹绿色的灯光长亮。
“看起来我没有问题。”
莫里亚蒂微笑，作为一个医生，他有着能令人放下所有戒备的微笑，可那微笑如今在乔伊看来是如此的可憎，突然有种无名的怒火止不住，他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怎么回事？”
红隼在见到结果后，他也感到了不对劲。
他还记得乔伊那副惨状，可从现在的结果来看，看来这一切都不成立。
根据出勤记录，莫里亚蒂近期没有什么异常活动，房间内也没有搜到什么特殊物品，他根本没有携带任何污染源，无法释放侵蚀。
红隼的目光缓缓的挪移到乔伊的身上，虽然他不想这样，可现在怀疑被指到了乔伊身上。
之所以这次行动如此迅速，就是因为对乔伊的信任，可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莫里亚蒂有问题。
虽然后续调查依旧会进行，可现在这个情况已经让人起了别的心思。
“那么，你怎么会知道我们会来。”
夜枭在这时冷静地说道，他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莫里亚蒂。
“很简单，因为他。”
莫里亚蒂指向了乔伊。
“我们都是净除机关的一员，只不过是分在不同的部门，虽然如此，可我多多少少还是清楚你们行动的条例，乔舒亚先生对我产生了怀疑，按照条例我势必会受到检查。
当然，我本以为会是几个人过来让我填表做下心理评估，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阵仗。”
莫里亚蒂冲着夜枭微笑，他似乎知道夜枭接下来还想问什么，直接接说道。
“内部人员之间很少这样严肃的提出质疑，这会破坏我们的信任与团结，所以关于我为什么这么肯定乔舒亚先生会质疑我的原因……
他是个病人，医生最了解病人，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
乔伊猛地发现现在的情况完全被莫里亚蒂掌控了，原本的情况应该是他拿着枪顶着他的头，让他把这些该死的诡异之处全部交代出来，可现在变了，完全变了。
“冷静！乔舒亚先生，你现在的情绪很激动，正常人被怀疑都这样，很正常，可你是一位上位骑士，你应该一直保持冷静。”莫里亚蒂说。
“我曾看过乔舒亚先生的病例，可根据其上所记录的，他没有接受后续的治疗，这点引起了我的注意，不过我只是个医生，也做不到跨部门要人，对吧，所以就放在了一边，直到我在互助会上又遇到了乔舒亚先生。”
莫里亚蒂抬起头，直视着乔伊，随后举起了手。
“我是个医生，心理医生，我需要打开病人心灵的防备，好以此帮助他，所以我在那时和乔舒亚先生进行了一个短暂的谈话，从谈话的细节我发现他没有痊愈，他仍被那过往的噩梦困扰着，而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些，自以为正常的生活着。
他需要被治愈。”
那段该死的过往，血色的回忆，每次想起都给乔伊带来莫大的压力。
他会冲进浴室洗澡，反复的冲洗着自己的身体，直到皮肤都被擦伤，渗出细小的血珠。
可乔伊能擦去身体上的污秽，心灵上的却挥之不去。
莫里亚蒂说着打了一个响指，这是个很平常的动作，但那清脆的声响却如鼓点般击打在乔伊的心脏上。
“乔伊遇到了幻觉，可怕的幻觉。”红隼说。
“这是他自身精神状态导致的，他从来就没从那噩梦里走出过，可紧接着他继续与妖魔作战，陷入更大的噩梦中……语言是有魔力的，我们这些心理医生便是依靠谈话来治愈病人，而他就像个千疮百孔的大坝，随时都有决堤的可能，我只不过是提前引发了这些。
在卧室里陷入疯狂的幻觉，总比在战场上崩溃好，对吧。”
这么听莫里亚蒂反而像个好人一样。
“可盖革指数异常你怎么解释？”
一直沉默的知更鸟问道，他们没有证据证明莫里亚蒂有问题，也无法证明乔伊陷入了疯狂，可那指数不会骗人，它能给予关键。
“我无法解释……即使是如今，我们依旧不清楚妖魔是什么，更何况那诡异的侵蚀呢？不过我知道侵蚀作用在精神上时，它会加大所有的负面情绪，而且这负面情绪会反而继续扩大侵蚀，恶性循环，陷入疯狂。”
莫里亚蒂突然站了起来，其他人不由的抬起枪，可莫里亚蒂毫无惧色，他走到乔伊的面前，与他面对面。
“乔伊你生病了。”
这次他亲切地称呼他为乔伊。
就像被某种怪物注视着，乔伊一时间失去了所有行动的能力，仿佛骨骼全部僵死在了一起，肌肉也不再听从他的指令。
那通透的镜片里倒映着他的脸，虽然极力保持着冷静，但从其中能看到那些不同的情绪，愤怒、惊恐、憎恨……
“你病了，你不肯相信自己患病，所以你把错误归咎于我，你认为是我令你陷入了幻觉。”
莫里亚蒂的声音很温和，正如他说的那样，他是一位心理医生，他要在简单的言语间，让病人放松警惕，敞开心扉。
那是令人舒心的声音，就像有柔软的手掌在温柔地按压着你的脸颊。
“不，那是源自于你自身的疾病，我只不过将它引导了出来……”
雷霆划过窗外，无名的压力施加在每个人的心神之上，盖革计数器早已转为红色，那高频的尖叫也从未停歇，可乔伊等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
他们眼神空洞，黑暗里倒映着那燃烧的眼眸。
莫里亚蒂实际上没有站起来，他依旧舒适地坐在沙发上，微笑地看着这些步入陷阱的人们。
淡淡的烟雾在这室内升起，燃烧的风茄草配合着那诡异的权能，早在他们抵达时，那疯狂的幻觉便已与现实接轨，他们沉沦其中，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到来。

第九十八章 误导
其实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过，如果把目光只限于西方世界中，他们会惊奇地发现，历史最为悠久的不是什么王国，也非什么荣耀的家族，而是福音教会。
他们的身影出现在最早的文献记录之中，甚至说他们便是整个西方历史的开端，他们目睹了王国的毁灭，也见证了帝国的崛起，从冰冷的剑刃，发展到如同燃烧的火铳。
岁月悠久下，福音教会知晓着远超常人理解的知识与秘密。
猎魔人便是其一。
为了对抗妖魔，福音教会从《启示录》中解密出了那些禁忌的力量，而那些知识便诞生出了猎魔人。
他们有着远比常人强大的力量，野兽般顽强的生命力，雷霆般的速度等等，可这些都不是猎魔人最为倚仗的力量，他们真正强大的是那诡异的权能。
执掌超凡的权柄。
坚不可摧的甲胄，白昼般的炽焰，预知那短暂的未来……
至今猎魔人权能的种类依旧是个谜团，至少《启示录》中的知识，直到圣临之夜前，福音教会也没有完全解析，而且有些权能即使被发掘出来，也会因为各种原因被封藏，就比如那诡异的加百列。
所以现有被人熟知的权能，并非是福音教会掌握的全部。
莫里亚蒂看着那些陷入幻觉中的众人，他们眼神呆滞，但身体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这不是一个完全幻境，而是幻境与现实交错，亦真亦幻更难以让人发现漏洞，而他也是凭借着这个力量，伪造了一切并渗透进黑山医院之中。
吵人的声音叫个不停，实际上盖革计数器早就被触发了，但幻觉干扰了他们的感官，在乔伊等人的认知里，此刻盖革计数器安静的不行，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乔伊自己。
幻觉中，乔伊看着眼前的莫里亚蒂，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他能察觉到那些许的异常，可从周围人的表现来看，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些。
怎么回事？
直到现在乔伊依旧相信着自己的直觉，可一个又一个略带质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仿佛是被钢针刺击一般。
他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就像一瞬间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般，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在疯狂的世界里，保持清醒便是一种罪恶。
“我能理解乔伊对我的恶意，他不想被治疗……毕竟大家都不喜欢黑山医院。”
莫里亚蒂掌握了全局，从一开始夜枭就没有从这个家伙的身上感到过丝毫的畏惧，一瞬间就连夜枭也有种奇怪的错觉，他觉得莫里亚蒂与一个人有些相似。
短暂的思索后，他想到了那个人，那个该死的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做这一行的，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心理阴影，比如那困扰乔伊的噩梦，又比如伯劳的那把枪……夜枭曾以自己没什么心理阴影感到庆幸，可在那次甲胄测试后，完全变了。
那狰狞的黑天使带着死亡的狂气，疯狂地殴击着剑舞者。
当时夜枭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那时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死亡的威胁下脑海里一片空白，可最后他活了下来，看似疯狂的黑天使一直被理智束缚着。
那种压抑的感觉是在测试结束后出现的，夜枭开始有些讨厌密闭的空间，这总会让他忍不住地想到当时测试的情景，剑舞者那坚固的甲胄成为了他的牢笼，在黑天使的攻击下，它一点点的瘪下去，挤压着夜枭的身体。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会被压死在其中，变成一堆腥臭的肉酱。
洛伦佐自己也没想到会得到如此“赞誉”，但从感觉上来说，确实是这样，莫里亚蒂与洛伦佐有那么几分相似，无论是什么见鬼的情况，他们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一切都在他们的计算之中，哪怕接下来是天崩地裂。
这么一说，这确实很贴切洛伦佐，无论是在什么时候，哪怕在与劳伦斯的死战里，他也是这样，一切都在掌控中，虽然自己也会死。
“医生真是一个艰难的职业，不是吗？”
莫里亚蒂继续说着，脸上带着忧愁与烦闷，就像一个关心孩子，但不被孩子认可的父母一样。
“因为我们能救命，所以被人期待，但同样的，当我们出现在你眼前时，就像死神一样，证明你的情况很不妙……就像你这样，乔伊，你害怕我把你送回黑山医院。”
他的声音令乔伊感到不安，如果可以乔伊希望现在便开枪杀了眼前这个该死的家伙，可他做不到，即使莫里亚蒂有问题，作为黑山医院的医生，净除机关的一员，等待他的也是二次检查而不是直接枪杀。
“而且这一切很好证明的。”
莫里亚蒂拿起了那散发着莹绿色光芒的盖革计数器，接着靠向了乔伊。
又一道雷光闪过，伴随着滚滚雷声，若有若无的响指声回荡在其间。
人类的意志是难以控制的，所谓的操控心灵也只不过是虚妄而已，但人的意志是可以引导的，不断的暗示与巧妙的设计，把那一条条有可能的路全部封死，驱赶着意志走向你想要的方向。
很大程度上心理医生也是做这个的，引导着你的心智走向他们想要的一面，亦或是跌入谷底。
因此幻觉开始退散，它与现实覆盖重叠在了一起，就像变轨的火车，脱离虚幻的道路，再次步入现实之中。
那被束缚的感官重新自由了起来，紧接着因干扰而被忽视的尖叫声逐渐清晰了起来，仿佛是女人的哭嚎，撕扯着每个人的耳膜。
乔伊脸色惨白，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随着莫里亚蒂解除权能，那一直被掩盖的尖叫声重新传入众人的耳中，被幻觉所覆盖的莹绿色也消失，变成了血一般的赤红。
莫里亚蒂依旧是那副淡然的微笑，可此刻看来是如此的可怖。
他把盖革计数器继续推向乔伊，直到顶在他的胸口，也是在这时，那笼罩了所有人的权能彻底溃散，尖叫声如同蜂鸣般。
莫里亚蒂喜欢他的权能，比起令敌人陷入噩梦，他更喜欢这样，使他们步入疯狂。
如此简单的操作，但在他的精心设计下，变成了摧毁乔伊的陷阱，天衣无缝。
“不……不可能。”乔伊不敢相信。
秘血的苏醒触发了警报，可在幻觉下，这一切被推给了乔伊。
“站着别动！乔伊！”
夜枭举起枪指向乔伊，虽然是共事的同僚，可夜枭很清楚他该做什么，此刻那多余的情感只会害了乔伊。
红隼的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他很信任乔伊，可此刻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乔伊。
“冷静，乔伊，你现在正被自己的情绪所控制。”
莫里亚蒂一副悲怜的样子，紧接着大步靠近，一只手按在了乔伊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看着我的眼睛。”
他说，镜片反射着弧光，那光芒仿佛是燃起的炽白，紧接着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你还在痛恨那段回忆，依旧留存于那噩梦之中，你需要被治愈，你需要休息……”
那声音很轻，莫里亚蒂是个优秀的扮演者，在外人看来，他此刻就像个经验丰富的医师，在试着令疯狂的乔伊冷静下来。
可实际上莫里亚蒂根本不懂什么心理治疗，他只是喜欢看人走入疯狂而已，至于表面上的这些治疗……这只是他的表演而已，装成一位医生，比成为一个医生要简单不少，至于那些专业性的东西，都交给那超凡的权能就好。
他说着无意义的话，把乔伊拖入那迷幻的幻觉之中。
权能&#183;拉斐尔。
这是无形的力量，正如那诡异的尚达俸一般，这种看不见的力量往往会给人带来更大的恐惧。
风茄草的烟雾早已被众人吸食了不少，那致幻的成分会协助莫里亚蒂权能的释放，就像许多年前的恐怖谷一般，早在他们踏入这里时，那支配的网线便已经控制住了他们所有的感官。
乔伊感到莫大的寒意，与妖魔作战了这么久，那敏锐的直觉警告着他，他似乎察觉出莫里亚蒂的诡异之处，他试着不去看那双眼睛，但为时已晚。
疲惫的精神被任意地揉搓着，撕裂又重组。
突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他和莫里亚蒂，黑色的夜变得血红，孩童的啼哭声接连响起，乔伊知道是有什么东西来找他了，紧接着眼前的莫里亚蒂消失了，一个孩子取代了他站在乔伊的面前。
灼热的铁水覆盖了他的头颅，伤口带着灼烧的亮红色，紧接着嘴角拉扯到耳下，那微笑仿佛是择人而食的大口。
“乔伊！”
红隼有些担忧地喊道，随着莫里亚蒂的话语，乔伊突然颤抖了起来，身前的盖革计数器还在发出刺耳的蜂鸣，他双目通红地看着莫里亚蒂。
“混账！”
他怒骂着，在幻觉里挣扎着，枪口直接抬起，试图射击，而在这时知更鸟向前踏步，一把拦住乔伊的行动，手指卡进扳机之中，让他无法扣动。
夜枭朝着乔伊的脖颈重击，一闪而过后一支注射器插在其上，其中的药液迅速地注入其中。
这本是为了控制莫里亚蒂的，可现在用在了乔伊的身上，如果说之前大家还对乔伊有所信任的话，那么此刻他突然的疯狂不禁让所有人怀疑他的精神状态。
毕竟这一点莫里亚蒂他没有撒谎，自那以后乔伊只是进行着心理评估，没有进行后续的治疗。
莫里亚蒂则坐回了沙发之上，随着秘血平静下去，乔伊也陷入了沉睡之中，而那不断鸣响的盖革计数器也就此停歇了下来。
这是一次完美的嫁祸，只要找到那些心理上的弱点，再施加压力，便可以轻易地让一个人自我怀疑，并陷入疯狂。
略显沉重的喘息声响起，红隼看着倒下的乔伊，似乎没有想到最后会变得这个模样。
他不是没见过队友在对抗妖魔中，被侵蚀从而异化成敌人，可这是头一次，在行动之外，看似冷静的队友陷入疯狂之中。
红隼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无论是面对侵蚀，还是面对普通的生活，大家都会在某个见鬼的时刻步入疯狂，就像诅咒一般。
“这都在你的设计之中，对吗？”
夜枭看着莫里亚蒂，自始至终这个家伙的表情都没有变，依旧是那副和蔼的微笑，让人不禁放下警惕。
如果夜枭是在那间该死的医院里看到他这副表情，或许还会感到安心，可现在这情景之下，他只能感到隐约的恶寒。
“就像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乔伊的每个反应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夜枭继续说。
“我是位医生，医生当然了解我的病人了，而且剧本这种事，在黑山医院里也常有，在很早以前这便是一种治疗手段了，通过大家的表演，来让患者重新回忆那些，从而在‘现在’改变那令人伤心的‘过去’。”
莫里亚蒂看着昏迷过去的乔伊，接着说道。
“我只是过于了解我的病人而已。”
夜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看向了被控制起来的乔伊，他发出微弱地呢喃，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
“你的嫌疑还没有摆脱医生。”
“审查，我知道的，不过需要的话，请提前通知我，毕竟我还有个互助会需要管理。”
莫里亚蒂还是那副和谐的模样，这表情从未变过，仿佛戴着无人能看破的假面一般。
可那笑意更盛了几分，似乎刚刚的一切对他而言只是一场欢愉的游戏。
确实如此。
人类还真是无比脆弱的生物，难以分辨真实与虚幻，只要有足够诡诈的力量与巧妙的时机，便能将他们轻易地误导，而他们自己却浑然不知。
莫里亚蒂喜欢这样，看着沉沦的他们，有种肆意掌握他人命运的感觉，为他那麻木的情绪带来些许欣喜的波动。

第九十九章 乐趣
夜枭将昏迷的乔伊拖进了马车里，针对他的检查将在今夜紧急开始，毕竟他职位上是上位骑士，净除机关的中坚力量，他这个问题很严重。
真是不愉快的一夜，本以为大肆出动人手，可以捕获一个潜藏在内部的不安因素，可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是乔伊自己出现了问题。
夜枭不由地看向了上方，窗户敞开着，有漆黑的人影背着光，莫里亚蒂正注视着他们，目送着他们离开。
想必他此刻依旧带着那副该死的笑容，夜枭一直想不明白那奇怪的厌恶感究竟是什么，可此刻他突然想到了。
那是猫看老鼠的眼神。
夜枭有些懊恼，经过这一次，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负面情绪升起，他本想把莫里亚蒂一并带回去检查，但莫里亚蒂似乎把净除机关的条例背下来了一般，以不同部门的理由拒绝配合。
净除机关是由不同部门建立起来的，夜枭这些一线对抗妖魔的算是净除机关的本部，其他的，比如清道夫、永动之泵、黑山医院等它们担任不同的职能，令这机器轰鸣运转。
各个部门之间独立，但全部听从本部的指令，不过在清剿内鬼这方面，一直是清道夫们来做的，虽然本部也有权力，可莫里亚蒂证明了自己的正常……至少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的异常。
他愿意配合工作，但他不想毁了自己精致的睡眠，莫里亚蒂说他明早会向上级报告，再接受他们的审查。
“就这么走了？”红隼感到有些意外。
他一直觉得净除机关算是个极为不讲理的机构，只要你有妖魔的嫌疑，那么就会被追查到底，哪怕是公爵的女儿都得老老实实的在黑山医院呆着，如果今夜是那些清道夫来，说不定会把莫里亚蒂就地处决……当然也可能会带上乔伊。
那是个专门处理妖魔事件后续的部门，而他们最喜欢的处理方式是把那些好肉与烂肉一起割掉。
“只有这样了。”
夜枭没有多说什么，接着他看了一眼躺在车上的乔伊。
净除机关一直秉承着严酷的阶级，没有抵达那个职位，很多秘密对于他们而言永远都是禁止访问，这自然也包括了其他部门的主要负责的内容。
这限制了权力的越界，也带来了执行上的麻烦，不过这至少保证了一点，当一个部门因妖魔沦陷时，其他部门能得以保全。
就比如清道夫，在对抗妖魔的行动中，他们总是随处可见，可当你想起他们部门的具体位置负责人还有主要成员时，你会发现你的记忆一片空白，黑山医院也是如此。
这些部门里，反倒是永动之泵的出场率比较高，毕竟他们是直接与本部挂钩的，夜枭这些上级骑士经常被当做小白鼠实验武器，反而熟悉不少，但也只限于这些。
未知的不仅仅是妖魔，还有净除机关自己。
雨夜里敦灵塔高高耸立着，数不清的线缆由它释放，掠过街头与建筑，如同蛛网般缠绕着整个城市。
“你们都有那种感觉，对吗？一种……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异样。”
知更鸟在此时说道，这一切有些过于巧妙了。
“我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夜枭没有回过头继续看那窗边的莫里亚蒂，他很清楚那个家伙一定在看自己。
“乔伊……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步入马车，看着和自己共事多年的同僚，他一直保持着理性，果断的制服了乔伊，可这不代表夜枭是个冷酷的人，他只是很清楚自己角色的定位。
现在行动结束了，他以一个朋友的身份，为乔伊担忧着。
……
“你总喜欢这样冒险的事，一旦你的权能有稍许的错误，我们可能都会死在这里……净除机关这些人的狠辣，你刚刚也看到了。”
躲在阴影里的萨穆尔随着夜枭等人的离开，缓步而出。
其实他就站在墙角里，放缓自己的心跳，就像一个死人一样，不发出任何地声息，加上那弥漫的风茄草与莫里亚蒂的权能，他就这么躲过了净除机关的搜查，在他们看来，萨穆尔只是一片无法被光照亮的阴影而已。
今夜本是他与这些暗棋联系的日子，萨穆尔相信莫里亚蒂不会记错日子，可他就这么引来了净除机关的人。
这是个桀骜不驯的家伙，萨穆尔也相信他不会就此什么知错就改，可他还是忍不住地说这些。
詹姆斯&#183;莫里亚蒂，一个极度不安分的家伙，出色的能力所带来的，是相应的不可控性。
“请对我多少有点信任。”
莫里亚蒂还是那副模样，他丝毫没有意识到错误，对于权能的掌控，他十分自信。
萨穆尔隐隐有些愤怒，虽然很早就知道他这个人的情况，可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你对净除机关的人动手了？这有可能令我们提早暴露！”
现在新教团在旧敦灵内行动就是在刀尖起舞，说不定下一秒保持和平的双方便会开战。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冕下不是同意了我的计划吗？这只不过是为了让计划更稳妥一点。”莫里亚蒂说出自己做这些的理由。
在短暂的等待后，来自福音教会的指令被下达，由莫里亚蒂提出的，针对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计划被确认通过。
“所以你做了这些？你之前还整疯了一个普通人，这也是你的计划？一旦我们被净除机关发现问题，很有可能是直接开战！”
见鬼的是萨穆尔还读过那个普通人的报道，就是那个叫尼贝尔的可怜鬼，当时萨穆尔只以为是个普通的精神病患者，可在后续与莫里亚蒂的交涉中得知，那是他的杰作。
眼前这个疯子试着在幻觉与现实间，摧毁一个人的心智。
早在新教皇同意他的计划前，这个家伙便在旧敦灵里实行他那令人作呕的娱乐了。
“当然。”
莫里亚蒂直接承认了这些，在他渗透进黑山医院，以一位心理医生的身份存在后，那个尼贝尔便是他的第一位患者。
治疗是个很有趣的过程，非常有趣，莫里亚蒂少见的在其中发现了些许的乐趣，这是在翡冷翠时从未发觉的。
挖掘一个人的心智，撕开所有的防备与遮掩，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赤裸裸的出现自己的眼前，他的过去与未来，所有的一切就像被拆解的工具，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之上。
这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你会觉得你彻底控制了这个人，成为了他的主宰，他的神。
“我们最终的目标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冕下那强硬的态度可以看出，我们必须捕获他，哪怕死很多人。”
莫里亚蒂回想着那纸张上的字迹，他喜欢从一些细节里观察人的表象，而那是他第一次在新教皇的字迹里感受到了惊恐……惊恐，愤怒，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了。
为了这个叛逃已久的猎魔人，新教皇的强硬难以置信，他们需要活的洛伦佐，只要能说话的洛伦佐就可以，哪怕被切断四肢，被钉剑砍得支离破也可以。
重要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大脑里所藏的那些秘密。
“他可是从圣临之夜里幸存下来的猎魔人，虽然我们不曾亲身面对过那些，但想必他的意志也是十分强大，强大到那海潮般绝望的侵蚀也没能制服他。”
莫里亚蒂说着拿起一本书，这是本有关精神病症的书，来自黑山医院。
通过那些因妖魔而失控的人们，黑山医院在精神方面的研究进展飞快，为了实行自己的计划，莫里亚蒂倒不介意自己也学习一些这个东西，只不过比起专业人士，他学的显然要慢很多，所以一定程度上还是依靠权能。
“为了黑天使更稳定的推进，我在逐步更换实验对象，先是身为普通人的尼贝尔，接着是经过特化的乔伊，目前来看，进展不错。”
莫里亚蒂说道，这些人都是他的小白鼠，他在实验着自己毒液，当它们最猛烈时，便是向洛伦佐发起进攻的时候。
“我依旧觉得你这个计划不可行。”
莫里亚蒂的计划是基于那难以揣度的人心，在这不稳定的基石上建立，令萨穆尔很是不安。
“可不仅是安东尼神父，就连冕下也同意了，不是吗？”莫里亚蒂微笑。
“净除机关不会轻易放弃洛伦佐的，哪怕他们无法利用伪圣杯的力量，他们也不希望我们得到，可除了一个情况。”
这是他的构想，早在翡冷翠之前，他便这样想过。
“如果净除机关也没有信心控制住洛伦佐了呢？一个开始疯狂的猎魔人，冷血果断，剑术精湛，更不要说他身上还携带着伪圣杯。
洛伦佐已经为净除机关工作过一段时间了，他的可怕净除机关比我们更了解，可当他所带来的风险大过收益，当两者之间不再互相相信之时。”
他继续说着。
“可怕的野兽失去了镣铐，届时净除机关根本没有能力结束这一切，他会来请求我们。”
萨穆尔摇了摇头，他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会这样顺利吗？”
“可刚刚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莫里亚蒂说。
“你也看到了那些是人怎么对待疯狂的乔伊，他们遵守着钢铁般的守则，这是他们的根本……”
回想起刚刚的画面，萨穆尔不禁感到一股难以言明的阴冷，在这氛围下，那哗啦啦的雨声也变得令人毛骨悚然了起来。
乔伊没有疯，或者说虽然那噩梦依然存在，但已经很难影响到他自己了，可这一切被莫里亚蒂利用权能无情地撕扯出来，并加以欺骗，一瞬间乔伊失去了所有的信任，被判断为了疯狂。
这时萨穆尔再次意识到了莫里亚蒂的可怕，紧接着猛地回想起成为猎魔人时的事了。
《启示录》遗失后，福音教会失去了制造秘血的能力，为了建立新教团，他们找到那些死去的猎魔人，凿开融毁的圣银，将秘血从那残破之躯中抽离。
这些猎魔人为了对抗妖魔燃烧了一辈子，即使是在死后，那残留的余烬也在沸腾。
新教团便是在那些猎魔人的遗骸上建立，而萨穆尔等新代猎魔人则是从圣堂骑士团中筛选而出，他们不像旧教团的猎魔人，从小训练，甚至说有少部分的猎魔人只有过数次与妖魔作战的经验。
圣堂骑士的出身勉强弥补了这些缺陷，可莫里亚蒂不同，他并非圣堂骑士的一员，而是从个不知名的地方被调来，成为了猎魔人的一员。
他没有什么高超的剑术，在成为猎魔人前他似乎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丢进人海里都难以发现的那种。
可谁也想不到那禁忌的秘血会对一个人产生那么大的改变，在成为猎魔人，掌握那诡异的权能之后，莫里亚蒂便完全变了一个人，一个萨穆尔都不认识的人。
“正面对抗洛伦佐，或者是净除机关，我们是绝对没有胜算的，但我们可以令他陷入疯狂，令洛伦佐&#183;霍尔默斯陷入疯狂，目前的消息不是已经证实了吗？他在自我认知上出现了偏差，加上那伪圣杯的影响，我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些。”
这才是他一直想要做的，他在测试他的能力，面对这圣临之夜的幸存者，莫里亚蒂不清楚洛伦佐能否识破他的权能。
“一个疯狂的猎魔人，一个净除机关无法处理的猎魔人，一个需要我们狩猎的、妖魔化的猎魔人。”
莫里亚蒂拿起夹在书本间的黑白照片，其上的男人正坐在路边破旧的沙发之上，他一脸的百无聊赖，手中还拿着半瓶啤酒，而身后便是他生活的科克街121A。
无形的大网早在使团抵达前，便笼罩在了旧敦灵的上空，数不清的力量错乱在一起，以不同的手段，为了不同的目的。
萨穆尔看着莫里亚蒂，虽然是同一个阵营，可他只能在他身上感到彻骨的寒意，很难以对错善恶来评判眼前这个人，他就像个情绪难以起伏的怪物，来这世间只是为了有趣的乐子。

第一百章 外面的世界
狂风裹挟着冷雨，用力地击打在玻璃上，声音如鼓点般密集，就像有群该死神经病，欢乐地敲着你的窗户叫你起床。
可现在是深夜，而且洛伦佐的房间是在二楼。
洛伦佐悠悠醒来，可能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短暂的休息后，身上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他没有拉窗帘，窗外路灯的光芒勉强映亮他的室内，缓缓地坐了起来，微微失神后，他突然有种见鬼地孤独感。
有些人常说，不要一个人在家午睡，一旦睡过了，在黄昏中缓缓醒来，望着昏暗无人的房间，难免会有种悲哀的难过。
那些医生说，人类睡醒的过程中，不仅仅是躯体的苏醒，也是精神的苏醒，而在刚睡醒的这段时间里，人的精神是麻木的、脆弱的、情感最为薄弱的时候，空荡荡的感觉一瞬间充斥在血肉的每一处，让人忍不住推开窗户一跃而下。
——所以说不要睡午觉。
洛伦佐懒洋洋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这只是慌忙之余的闲暇，那些不安好心的家伙还在阴暗里窥视着自己，他没时间审视自己，只能抓紧时间磨尖牙齿。
洛伦佐没有开灯，凭借着路灯的光芒，以及猎魔人的视力，他能看清室内的一切，悄无声息地坐到椅子上，把那些未整理完的武器拿出来继续改装着。
洛伦佐没有蹭过有关机械学的课，可他在猎魔教团里已经学到了足够多的技艺，杀戮的技艺。
很多时候由于长期高强度的作战，猎魔人携带的钉剑往往无法跟上那超高的损坏率，于是手工制作武器成为了很多猎魔人需要掌握的东西，就像有趣的手工课，不过在这之中制造出的可不是什么幼稚的玩具，而是致命的武器。
感谢这些经历，洛伦佐才能把这些霰弹枪弹药玩出这么多花样，可这些只是用来对付妖魔的，而不是对抗猎魔人。
手伸进黑暗里，接着取出一枚冰冷的弹头。
比起武器，这东西用工艺品来称呼反而更加合适，表面泛着月光般的银白，细密复杂的圣言铭刻在其上，不过这些铭文有着些许的瑕疵，它完全是手工雕刻，而这个雕刻师显然还是个新手，很多字迹都歪歪扭扭。
这个新手雕刻自然就是洛伦佐了，虽然已经背离福音教会已久，可他对于那虚妄的信仰，还有着些许的期待……不，这甚至算不上期待，仅仅是“面临绝望时随便信点什么就好的”那种心态。
没错，在制作这弹头时，洛伦佐正面临着劳伦斯教长，面临着绝望，那难以逾越的差距使他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能否杀死劳伦斯，因此在这弹头上可笑地铭刻上了圣言，企图令那位一直旁观的神做些什么。
这是完全由圣银铸就的独头弹，对于妖魔是致死武器，对于猎魔人同理。洛伦佐熔炼了他从猎魔教团里带出的所有圣银，最后制作出了两枚纯圣银独头弹，按照他自己的想法，这两枚死亡子弹会先后命中劳伦斯的头颅和心脏，将他彻底杀死。
可最后这个计划没有成功，洛伦佐只找到机会开出了一枪，而那一枪的子弹也未能杀死劳伦斯，好在后续工业的火炮结束了这长久的死斗。
因此这枚圣银弹剩了下来，洛伦佐本以为没有再用到它的机会，可紧接着新教团来了。
洛伦佐小心地收起这枚子弹，与漆锑一样，这会是洛伦佐的底牌，一击必杀的武器。
突然有些许的响动从门外传来，洛伦佐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轻轻地拿起霰弹枪与短剑。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凡露徳夫人应该早就睡下了，而以希格的作息而言，他也应该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洛伦佐没养什么宠物，也不觉得其他人会养那种东西。
他警惕地走向门口处，凝神盯着门把手。
凡露徳夫人与希格从来都不会进自己的房间，即使有事也会敲门，如果这个门把手要是开始转动，洛伦佐会毫不犹豫地掷出短剑……至于为什么不用霰弹枪，毕竟已经这么晚了，那枪声会吵醒其他人，保持安静可是一个住客应有的素质。
肌肉紧绷，短剑上流淌着寒芒。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是脚步声，他在洛伦佐的门前微微停留，紧接着向着楼下走去。
洛伦佐有些疑惑，紧接着缓缓地推开门，从缝隙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希格？”
洛伦佐小声地喊道，声音虽然微弱，但在这寂夜里也无比清晰。
希格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洛伦佐。
“你……还没睡吗？”
希格没想到这个时候洛伦佐还没有睡，紧接着他看到那门缝下的寒芒，那把锋利的短剑。
见此情景洛伦佐连忙把武器收了起来，自己这个室友心态本就不好，可别再给他施加压力了。
可接下来洛伦佐不由地松了口气，这似乎是自己过于警惕了，没有什么秘密潜入的敌人，只是还没睡的希格。
这只是个普通的夜晚，而不是妖魔肆意的黑暗。
随手把武器丢在床上，洛伦佐走了出来。
“你这是要做什么？”
洛伦佐看着希格，随着他的靠近，希格的脸在昏暗里变得清晰了起来，洛伦佐敏锐地察觉到了希格的不同，就像刚刚哭过一样，他的眼眶微红。
这可不妙啊……
对于情感这方面，洛伦佐对于自己都有些束手无策，更不要说帮助别人了。
可看到这样的希格洛伦佐反而还有些欣喜，希格一直是个冰冷沉默地家伙，他不善于和人打交道，只喜欢一个人窝在室内，有时候洛伦佐甚至觉得他丧失了人类的情感，可如今看来他还有着悲欢，这很好，他还是人类。
“没什么，只是想出来看看雨。”
希格说着搬起了一个椅子，紧接着推开门令那寒风涌了进来，他坐在门口，看着街道上那弥漫的水汽，还有那泛起的水花。
数不清的水滴撞击在地面上，溅起的银白仿佛是翻腾的鱼群。
“你在难过吗？”
洛伦佐问道，他站在门边，和希格一起看着那朦胧的雨幕。
大概在自己睡着时，凡露徳夫人回来和希格说了关于养老的事？也是，希格在这里度过了他人生中绝大部分的时光，这里记录了他的成长，再冷漠的人，也会感到难舍吧。
“不，只是有些想家了。”希格说。
“嗯？这有什么好想的，现在不就在家里……吗？”
洛伦佐说完就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了，可能是希格在这里住了太久了，他总忘记希格并不是旧敦灵人，他隐约地记得希格曾说他来自一座海岸的小镇。
“抱歉。”洛伦佐说。
希格摇了摇头，说。
“没关系，其实我自己也记不得了，我对于那个地方只有着极为模糊的记忆，因为靠着海，经常有风暴降临，那时整个世界就像现在的旧敦灵一样，无尽的水从天上降临，哗啦啦地洗礼着一切，把一切都笼罩进在了水幕之中。”
“这样吗？你很少提及这些，”洛伦佐问道，“是有什么糟糕的回忆，不想记起吗？”
“不是，只是单纯地记不起来了。”希格说。
“那是个很封闭的小镇，只有一条铁路通往外面的世界，可火车很少途径我们的小镇，而且票价昂贵。
最开始大家对于这个新事物并不在意，铁匠的儿子还是铁匠，渔夫的儿子还是渔夫，大家都是这样死板地活着，直到有一天一个不安分的家伙出现了，他趁火车路过时，扒上了火车，和它一起离开那个封闭的小镇。”
希格说着，那是他记忆深处的故事，因为过去了太久，就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他那真正的故乡了。
“起初没有人在意，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扒上了火车，又或说支付那昂贵的票价，前往了外面的世界，可他们谁都没有回来，就像死了一样，可紧接着有人说他们去了旧敦灵。
旧敦灵，英尔维格的首都，那里美好瑰丽，到处都是财富，与它相比，故乡的小镇简直就是地狱，然后大人们开始害怕了，这些孩子离开了便不再回来，镇子里年轻人越来越少，于是他们拉起铁网，拒绝所有来自外界的消息。”
希格转过头，看着洛伦佐，很少见这个有些自闭的家伙会这么健谈。
“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
“可你最后来了旧敦灵，你也是不安分的一员。”洛伦佐说。
希格脸上带起了些许的笑意，他接着说道。
“差不多，大人们再怎么压迫，可孩子们总会聚到一起，把外面的世界视作传说一样，我们孩子间因此还诞生出了一个成人礼，想证明自己成为大人了，就要在火车路过时，越过围栏与大人们的看守，用力地扒上火车，离开这个地方就证明你是大人了。
我经常满怀羡慕地目睹那些逃离的孩子们，大人们徒劳地在后面追赶，而他们坐在火车上迎风欢呼。”
“看起来大家的童年都一样啊。”洛伦佐忍不住地说道。
“我在翡冷翠时，也是这样，那时孩子们坐在台伯河的岸边，向往着旧敦灵，那时城里的贵人都说这里的美好，他们恨不得倾尽所有的财富来到这里生活。
那时大家还说，如果我们也能去旧敦灵就好了，在那里街头的垃圾桶里一定是有着鸡腿，而不像翡冷翠的垃圾桶里只有僵硬的面包。”
洛伦佐说着笑了起来，孩童们的幻想总是这么天真，带着可笑的局限性。
“我们最后都到了旧敦灵，不是吗？”
希格望着旧敦灵的雨幕，他就在这里，这座心驰神往的城市里。
“可旧敦灵并不美好，洛伦佐，我差点死在了这里，这里混乱与繁荣并存，如果没有凡露徳夫人，我可能早就死在街头了。”
希格说。
“我喜欢这座城市，可我不适合这座城市。很多年后我才猛地发觉这些，那些孩子并不是不想回来，而是他们回不来了，你也是这样的，对吧，洛伦佐，你也回不到你曾经的翡冷翠中了。”
洛伦佐一怔，他突然发现希格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冷漠，他也多愁善感，只不过他把所有的想法都藏在了心里。
“来到旧敦灵后，我完全沉浸于这座城市的欣喜之中了，虽然痛苦，但那喜悦一直大于痛苦，凡露徳夫人给了我住的地方，让我上学，接触那些在小镇里永远接触不到的东西，这样的喜悦持续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起那座沿岸的小镇。”
希格的语气里带着恐惧与悲伤。
“洛伦佐，那时我惊恐地发现我记不起来了，我记不起那座小镇的模样了，甚至连它的名字也一并忘记，我第一次那样恐惧，我跑到火车站，翻找着几年前的火车记录，试图找到我是坐哪个火车抵达的旧敦灵……
可什么都没有，那座小镇就这样消失在了我的人生里，那里有着我的父母，虽然他们的样子我已经记不清了，可我毕竟出生在那里……我这时才发现我做了个何等可怕的事，但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希格呆呆地望着这片雨幕，他记不起那座小镇了，但他模糊地记得，当那座小镇下起雨时，和旧敦灵的雨幕有着几分相似。
“我回不去了，洛伦佐。”
“这样吗……我只是很忙，一天天有太多的事要忙了，我倒没想过这些。”洛伦佐说。
“虽然身处旧敦灵，可说到底我们还是异乡人，这里不是我们的家，而我们真正的家也早就回不去了，就像孤魂野鬼一样飘荡。”
“你很想回家吗？”洛伦佐问。
希格犹豫了很久，缓缓地说道。
“我不清楚，我在旧敦灵生活了这么久，有时候突然回想起那小镇的时光，总会猛地发觉那是另一个人的生活，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陌生人……恐怕那时的我，看到现在的我，也不敢相信未来的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吧。”
“没办法，人都是在变的啊……前一秒的自己死去，后一秒新的自己活了过来……”
洛伦佐絮絮叨叨的，他也搬了一个椅子过来，和希格一起看着雨幕，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正常了起来，没有什么打打杀杀，也没有什么该死的妖魔，他就像个普通人一样，和室友在夜里思考人生。
雨哗啦啦地下着，水流在沟渠里飞涌，就这么沉默了很久，洛伦佐敲了敲希格的肩膀。
“吃夜宵吗？”
他问。

第一百零一章 雷霆
当大雨足够猛烈时，仰着头，迎着那雨幕你会感受一阵难言的窒息感，无尽的大雨冲刷着你的身体，直到将你彻底包裹。
耳边尽是呼啸的狂风与雷霆，仿佛是世界末日一般，不过即使在如此要命的时候，人们还是时不时的发出咒骂声，这对于脆弱的凡人而言，是唯一的反抗了。
尼古拉披着醒目的黄色雨衣，用力地抓住身边的缆绳，他平时常以高冷并带点疯狂的科学家身份出现，可现在他就跟街边的流浪汉无异，狼狈的不行，嘴里忍不住地嘟囔着，和其他人一起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
这可能是旧敦灵近几年来最猛烈的一次雨季了，暴雨不停，带着电闪雷鸣。
按理说人们现在应该窝在温暖的家里，烤着炉火，讲述着有趣的故事，可尼古拉现在正在敦灵塔上，和这震震雷霆为伴。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披着雨衣，穿着绝缘用具，大家迎接暴雨雷霆，试着去掌控暴雨雷霆。
这里是敦灵塔，曾经敦灵计划的核心，虽然一切已经成为了过去，但从其尸骸上，依旧建立起了辉煌的技术。
“真壮观啊！”
有声音从通讯器里响起，是麦克斯韦的声音，他们正站在这铁塔的顶部，从这里能俯瞰整个旧敦灵，磅礴的大雨灌注在整座城市之上，泰晤士河漫上岸边，又奔涌向海洋。
他的声音被雷霆与狂风所遮蔽，或许是这该死的雷雨天干扰了信号，麦克斯韦的声音带着刺耳的电流音，不过好在尼古拉勉强听清了这些，寒风刺骨，他冲着不远处的麦克斯韦用力地点着头，对其表示赞同。
是啊，真壮观啊，这样的场景可不多见，平常整个旧敦灵被朦胧的雾气所遮蔽，阴郁的天空如铁幕般沉降下来，那时即使站在这个高度上看去，也看不清这座城市的样子，它就像蒙着面纱的女人，神秘又令人渴望探索她的真实。
尼古拉回过头去，惨白的探照灯映亮了黯淡的夜空，令他得以观察。
这里是敦灵塔的一处大型平台之上，这样的平台总共有四个，分布在高塔的四个角落，原本的计划里这里不仅是敦灵的核心，也将成为中庭之蛇的核心，就像北欧神话里的世界树，这座高塔将如铁树般贯穿在英尔维格的土地之上。
地下的“树根”为熔炉之柱与永动之泵，它们为整个城市提供着庞大的能量与源源不断的新技术，与大地接壤的地方将成为铁路的核心，数不清的火车由这里出发，行径英尔维格的领土。
尼古拉所处的位置更为关键，如果说敦灵塔是树干，那么这四个平台便是铁枝，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会是空中补给站，那些游戈在天空的“树叶”、战争飞艇，它们将不必重新下潜至地面，而是直接由这里进行补给，进行长期任务。
一切设想的如此之好，可遗憾的是最终以失败告终。
不过好在它并没有完全失败，残余的柴薪至今还在微微燃烧，演变成如今的模样。
“你们看起来很忙啊……”
嘈杂的混乱里，亚瑟披着同样醒目的雨衣，踩着积水而来，和尼姑拉一样，他的腰间也绑着缆绳，手抓着围栏，这里毕竟是几百米的高空，还是这个恶劣天气，一不小心就会被大风吹下去。
堂堂亚瑟死于这个原因，怎么想都太扯淡了。
“还好，这是难得的机会，这么合适的天气，而且你还难得同意我们来这里进行实验。”尼古拉大声地吼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被狂风遮掩。
机器开始轰鸣作响，只见那机械平台上不知何时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型尖塔，数不清的电缆从其上延伸而出，有同样衣着的工作人员围在旁边，在这恶劣的环境下作业。
“麦克斯韦，这里先交给你了！”
尼古拉对着通讯器说道，只能看到麦克斯韦那醒目的黄色身影冲他比了个大拇指，随后尼古拉朝着亚瑟走去。
两人费力地从平台上移动了下去，进入了钢铁所包裹的室内，费力的关上铁门，将那风雨隔绝在外，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两人不由地长呼了一口气。
尼古拉是个科研人员，平常生活在安全的地下实验场，出事了有安保小队顶上，简直娇弱的不行，可现在安保小队来了也没用，目前这种恶劣的作业环境对于他来讲简直就是地狱。
“有什么事吗？现在可是关键时刻，说不定我们对电力的研究，能在此突破呢。”尼古拉抖了抖雨衣，从衣服下淌出了大量的雨水。
“只是想通知你一声，你们该休息了，下一轮是梅林负责，他正在来的路上。”亚瑟靠在一边。
他也不想面对这电闪雷鸣，但因为敦灵塔极为关键，他必须来监工。
“这样吗？时间过的这么快啊。”
可能是太投入了，尼古拉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实际上他觉得这个应该和这该死的环境有关系，他可不能有半点疏忽，说不定一个不留神，就会引发实验事故。
亚瑟按动一旁的开关，整个密闭的空间开始缓缓下降，就像箱柜一样，钢铁带着斑驳的锈迹，缝隙里亮着灯光，看起来设计之初并没有考虑什么美观问题，工业风十足。
等待许久后，铁门再次开启，不过露出的却是装饰华丽的长廊，有人早已准备在了这里为尼古拉更换衣物。
尼古拉忍不住地看了眼四周，即使是他也没有权力随意抵达这里，只能趁被允许来的时候，多看几眼。
他跟随亚瑟前进，最后在一处会议室内停下，巨大的圆桌上布满剑痕与凹印，不清楚它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来歇会吧。”亚瑟说。
“在圆桌会议室？这么奢侈吗？”尼古拉很清楚这里是哪，忍不住地说道。
抬起头，那由玻璃铸就的穹顶此刻在接受着大雨的洗礼，从这里看去仿佛尼古拉正置身于深海之中，可当大雨过后，那阴郁的铁幕再次落下时，这里会是旧敦灵里唯一能看到晴天的地方。
破碎穹顶。
敦灵塔的上半部分便是神秘的破碎穹顶，它建立在敦灵计划的遗骸上，目前为净除机关的指挥核心。
“说到底只不过是个会议室而已，没必要想那些。”
亚瑟缓缓说道，对于这个严肃的地方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尼古拉点点头，随手拿起桌面上的文件，这是机密，也是尼古拉为什么会被允许进入破碎穹顶，依靠敦灵塔做雷电实验的原因。
最开始允许这个实验时，亚瑟很纠结，为了保证指挥核心不被侵犯，破碎穹顶长期保持着封闭状态，可为了这个实验，不仅有大批人员进入，他们还在敦灵塔上做着危险的实验，虽然尼古拉再三保证，可亚瑟还是害怕一道雷劈下来，把这些指挥核心的精英全部电死。
“目前进度如何？”亚瑟问。
“按预期推进中，雷霆的力量果然很强大，有那么一瞬间我都开始理解那些维京人所说的奥丁神了。”
尼古拉心怀敬畏，虽然一直研究着电力，可在与自然界的轰鸣雷霆接触时，他还是忍不住感到害怕。
“奥丁神……中庭之蛇……我一直不太清楚为什么要用那群维京人的神话命名，这里是英尔维格，不觉得不伦不类吗？”
就像一场繁忙后的闲聊，亚瑟一边读着报告一边问道。
“梅林没有和你说过吗？”
听到亚瑟说这些，尼古拉显得很意外。
“什么？”
“关于神话这些……实际上这些是有原因的，比起神话，维京人的传说更像是起源。”
“什么起源？”
“炼金术的起源。”尼古拉说。
眼前这个顶着黑眼圈的男人并不懂得什么炼金术，但作为梅林的副手，他没少受到炼金术的熏陶。
“梅林一度怀疑炼金术的起源便是维京人……或者说北方，他总和我说，如果有一天自己老的快死了，他就要去北方，更北方，冰与海的尽头，似乎所谓的真理就在那里。”
尼古拉随意地说着，做实验是很单调枯燥的，因此梅林也没少和他们闲扯，因为梅林曾讲述他拿剑去砍其他炼金术师的故事，还被大家戏称“炼金剑圣”，可至于他的剑术究竟如何谁也不清楚，毕竟当梅林都需要拔剑时，估计净除机关已经沦陷大半了。
亚瑟眼瞳微微紧缩，这细微的变化没有引起尼古拉的注意，他刚从雷霆暴雨中爬了回来，正努力享受着这短暂的温暖。
“北方……”
提到那里，亚瑟自然想到了那些古老的存在，只不过没想到他们似乎还与炼金术有关。
“不过……谢谢你亚瑟。”
尼古拉看向亚瑟，漆黑的眼眶下是明亮的眼神，这盯得亚瑟一惊。
“怎么了？”亚瑟问。
“感谢你对我们的支持，毕竟敦灵计划失败后，大家就很少把目光放在电力上了。”尼古拉叹息着，那是次惨痛的失败，虽然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加入净除机关，但从那遗留的记录上，也能感到当时学者们的绝望。
他觉得这个世界走入了误区，应该去开拓更为强大的能源，而另一群人则认为这些学者走入了误区，蒸汽技术才是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而不是这奇怪的电力。
蒸汽已经建立起了稳固的基石，没有人有勇气愿意摧毁这些基石从头再来。
“只是经费够多而已，皇室那边基本没有什么消费，因此我们亲爱的女王把那些财富都拨到我们这里。”亚瑟说。
神秘的维多利亚女王，净除机关真正的掌权者，只不过她很信任亚瑟，极少出面指挥什么，长年隐居在被士兵保护的铂金宫中，除非必要很少在外界露脸，就连尼古拉也没有亲眼见过那位女王，仅仅是在画像上见过那尊贵的身姿。
“听起来还不错。”尼古拉说。
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麦克斯韦身上滴答着雨水，费力地爬了进来，就像脱力的老狗，瘫在了椅子上。
“这张桌子可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麦克斯韦趴在圆桌上，雨水也附着在其上，见此情景亚瑟喝止道。
“都几百年了，又不会被这点水泡坏。”
老家伙气喘吁吁的，和尼古拉这个年轻的小伙不同，麦克斯韦看起来和亚瑟一样大，在净除机关工作了很多年，他也曾是敦灵计划的一员，那时他的麦克斯韦比现在的尼古拉还要年轻几分。
“你身体还可以吗？”
尼古拉看着这个狼狈的前辈，麦克斯韦这个年纪应该在壁炉前给孙女讲故事，但他却迎着狂风骤雨，试图掌握雷霆，苍老的身体下灵魂沸腾燃烧，似乎下一秒就会英勇地猝死在岗位上。
“可以，太可以了，我现在感觉自己健朗的就像那些骑士们！”
他激动地说着，可头却倒在桌子上，像灌了铅般抬不起来。
这感觉可棒极了，麦克斯韦亲眼见证了敦灵计划的失败，而在这几十年后又亲眼目睹它焕发生机，没有什么比这更棒了，一想起那些早已死去的学者们，麦克斯韦有着难言的感觉，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为此而生，也应为此而死。
“实验目前很顺利，再有几次实验，确认武器稳定，便可以投入使用了，虽然局限性很大成本也很高，但用来对抗猎魔人的话再合适不过了。”尼古拉说。
虽然表面上保持着和平，而且还有着隐隐合作的迹象，但亚瑟很清楚，净除机关与福音教会依旧是竞争关系，而安东尼所带领的猎魔人则是一支军队，谁也不清楚这支军队会做出什么事，而且只要双方还存在着，那么迟早会有拔剑相向的一天，不如现在早做打算。
“其实可以的话，我很想请洛伦佐来实验武器的。”
亚瑟说，当然他指的不是操纵武器，而是当靶子，只有在猎魔人身上实验过了，才清楚这武器究竟有没有用。

第一百零二章 传承
缓缓地鼾声响起，亚瑟一脸嫌弃地看着趴在圆桌上睡着的麦克斯韦，可能是太疲惫了，舒适的环境下，直接睡着了，他身子还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雨水，淌了一片。
这具历史悠久的圆桌曾见证过很多，染过血也受过刀痕，这可能是头一次被口水泡过，亚瑟看不下去了，示意来人把他带下去好好休息一下。
老家伙就像个死人一样，被人随意地抬起，时不时口中还发出无意义的梦呓。
“他很热爱这些。”
尼古拉看着被抬下去的麦克斯韦，老家伙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如同枯树一般，他的年龄都快够给尼古拉当爷爷了，但他却和年轻的小伙们一起面对着风雨雷霆。
人类是很容易老的，这可不是什么老当益壮能解释的，可麦克斯韦热爱于此，热爱到在这一刻他甚至能重新年轻起来。
“是的，他是亲身经历过敦灵计划的人，以为自己能带来革新，最后却惨淡收场，本以为此生就如此了，可在晚年突然发现了转机。”
亚瑟缓缓地说着，回忆着从前。
“麦克斯韦退休很长时间了，他隐居在旧敦灵外的乡下，那里能看到晴朗的天空，空气也新鲜的不行，和旧敦灵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国。而那时我们经过商讨，准备在敦灵计划的残骸上，进行新一轮的电力实验，经过几番考量，我们找到了他。
那时他的生活可谓是不错，自己种了一个小菜园，每天就是饮酒作乐，看得我都心生羡慕，然后我亲自去问他，有没有兴趣回来加入这些，其实我当时也不敢肯定他会不会回来，毕竟退休生活是那么的美好，而麦克斯韦也已经那么老了，他应该安度晚年才是。”
“可他还是回来了。”
尼古拉说，在他加入净除机关是，麦克斯韦便在这里工作了，还曾以导师的身份指点过新来的尼古拉。
“是啊，其实当时的情况是，我对麦克斯韦说了这些，而他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沉默，我以为他拒绝了，便离开了，可当我乘上火车时，突然有人敲车窗。”
有人送来了热水，亚瑟喝了一点，暖暖身子。
“是麦克斯韦，这个老家伙在用力地砸着车窗，隔着玻璃对我大吼，‘你说研发电力对吧！是吧！是吧！’
他一脸的兴奋，迎着风，胯下骑着骏马，像个年轻人一样追着火车，只可惜火车上没有待嫁的女子，而是一群手持武器的士兵，如果不是我及时喝止，他就被护卫们射杀了。
也是那时我才知道他不是拒绝我，只是那因平静的生活，生锈的脑子才刚刚转动了过来，后知后觉。他矫健的根本不像个老家伙，一跃而起，扒上了火车，然后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
他脸上泛着光，张开手好像要拥抱我，可紧接着，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他便倒了下去，他已经够老了，刚刚那激烈的运动差点要了他的命。”
尼古拉表情复杂，可能没想到结局会这么离谱。
“你觉得呢？麦克斯韦进来给我一个大大拥抱，然后气都不用喘的，便坐下和我讨论具体实行？怎么可能，他已经够老的了，如果不是我来找他，他会像个傻老头一样和他的花花草草度过晚年。”
亚瑟双手抓紧杯子，感受着其中的温暖，目光则放在圆桌上的文件之中，草图勾勒出一个又一个致命的武器。
“刚刚他如此的年轻，可此刻又变回了那个老人，被该死的慢性病折磨着，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
尼古拉，我当时就在想是什么东西支撑着他，令他这个老家伙一瞬间年轻了起来，让他奋不顾身地追了上来……当时他身上还穿着工匠装，口袋里插着锤子和剪刀，他或许连门都没锁就这么追了上来。
我想了很久，发现这东西的名字有很多，执念、理想、信仰等等，太多了，它们支撑着我们，一代又一代前仆后继。”
亚瑟转头看向尼古拉，尼古拉那黑眼圈下的眼瞳精神无比。
“麦克斯韦，我，梅林，实际上我们都是被这种东西支撑着的，老去的只是肉体，而不是意志，它只是可悲地被困在不断老去的血肉里，就像囚笼一样。”
“你说的就像你们接下来要死了，临死前委托重任一样。”尼古拉说。
“临死还不至于，但确实是委托重任，你是永动之泵新一代的科研者，梅林，麦克斯韦的继任者，几年或者几十年后，这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亚瑟说。
“这是条很艰难的路，可能是每个开拓者最终的宿命吧。”亚瑟叹了口气，喝了一口开始温热的水。
“实际上敦灵计划的失败因素有很多，不仅仅是技术上的问题，还有来自外界的干扰，那时蒸汽机也才刚出现不过几十年而已，富商贵族都把所有的财力倾注到了这蒸汽技术上，也得益于他们的热情，英尔维格的力量一路高歌猛进。
可这样的猛进很快得到了反噬。”
“他们拒绝新事物，对吗？”虽然只是个科研人员，但尼古拉从不缺少在这些方面的敏锐。
“没错，英尔维格全面进入机械化，蒸汽的锅炉在每个城市里熊熊燃烧，并向其他国家传播，可哪怕直到现在，整个西方世界也没有全面机械化，那些维京人还在依靠风帆出航。”
亚瑟解释着这些。
“当时开发新能源，无疑是要对现有的基础进行改革，甚至说颠覆，而他们投入了那么多的钱，有人愿意接受，并一同革新，有人拒绝，觉得这东西并不可信，实际上也是如此，一个只存在于脑海中的构思，和现在已经开始运行的机械相比，大家都会选择更为稳妥的那些。”
“这是条艰难的路，”亚瑟说着笑了起来，“不过那个时候我应该退休了，不是我该烦恼的了。”
尼古拉则没有什么玩笑的心思，有些事情他一直很想问，倒不如在今日就说出来。
“其实……我很想知道敦灵计划是谁提出的。”
这是一个有些宏伟、浪漫的计划，在蒸汽科技不断猛进之时，有人却毅然决然地反了过来，认为这是条错误的道路，并全身心地投入进开拓新道路的旅程上。
尼古拉很想知道做出这样的决定的人是谁，他的目光是如此的长远，以至于虽然敦灵计划失败了，但它依旧影响到了几十年后的今天。
亚瑟仔细地回想了一下，犹记得在敦灵计划开始时，他还没有抵达现在这个职位，努力地想起那个名字，他随后说道。
“数任前的永动之泵技术总长，迈克尔&#183;法拉第。”
亚瑟突然想起了那个诡异的斯图亚特家，又看了看尼古拉，几分好笑地说道。
“这鬼东西就像传承一样，当时他失败了，麦克斯韦接替了他，而现在这个任务交托到了你的手中。”
尼古拉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仰起了头，上方是玻璃的穹顶，数不清的雨水冲刷着镜面，有雷光闪过，映照下绚烂无比。
……
洛伦佐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这该死的雨季让旧敦灵本就不多的光亮变得更加黯淡了起来，看时间明明已经早晨了，但昏暗的就像日暮，街边的路灯还没有熄灭，就像坠落的繁星。
昨夜安慰了一下希格，洛伦佐为此亲自下厨，简单的做了点吃的，和希格分享，不过期间还差点吵醒凡露徳夫人，她要是看到两人半夜不睡觉搞这些，肯定会破口大骂。
走到桌边，脑子沉沉的，就像没睡醒一样。
希格和他说了很多，他也算是更深入的了解了自己的这个室友，有些角度而言，洛伦佐甚至觉得希格比自己还要惨。
那美好的过去洛伦佐已经回不去了，但至少翡冷翠还在，圣纳洛大教堂还在，静滞圣殿也在，虽然那里目前算得上潜在敌人的大本营，但至少它们还存在，如果哪天洛伦佐的思念之情真的压不住时，他还有机会回去看一看，虽然物是人非，但至少还留有那些许的残影。
可希格不同，他再也回不去了，他甚至记不清家乡的模样，只能徘徊在这雾蒙蒙的旧敦灵之中。
洛伦佐想着从铁盒里拿出一支香烟，他在思考要不要继续探索记忆宫殿。
室内没有开灯，一副灰蓝的模样，雨势也停了下来，只不过时不时还会有纤细的雨丝坠下，天空依旧阴郁，灰黑的乌云仿佛是汇聚而来的万千乌鸦，它们笼罩盘旋，似乎在积蓄着下一轮的暴雨。
思考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洛伦佐把香烟塞回了铁盒之中，收进怀里。
他不清楚自己进入记忆宫殿后会发生些什么，那时自己可把赫尔克里吓的不轻，好在赫尔克里也算是见过世面，没有一枪爆掉自己。
可现在自己是在科克街121A，洛伦佐可不觉得凡露徳夫人和希格的心理承受能力能好到这个份上，至少得找个隐秘安全的地方再使用。
那么去哪呢？找赫尔克里？又或者自己随便找个下水道钻进去，不过以旧敦灵目前这个降雨量，估计那里已经变成了激流。
穿好衣装，犹豫了一下后，洛伦佐又带起了几把武器，腰间别着折刀与短柄霰弹枪，手中拿着藏有利剑的手杖，取过一顶灰色的毛毡帽戴在头上。
走出房间，轻手轻脚地下楼，在不吵醒任何人的情况下洛伦佐拐进厨房，随便吃点什么先填饱肚子。
虽然不清楚接下来该去哪，但洛伦佐觉得还是先离开家比较好，可怎么离开成了问题。
之前伯劳也告诫过自己，净除机关在监视自己，同样新教团想必也不会坐以待毙，可能在街头的某个角落里便有着猎魔人在等待着自己。
洛伦佐一旦离开就会被人跟踪监视，放在以前他很好脱身，但因为这连绵的大雨，旧敦灵街头的行人都少了不少，洛伦佐会在街头变得十分醒目。
他站在门口，随手拿起一把雨伞，有些犹豫着，可这时有马蹄声响起，踩着积水溅起水花。
洛伦佐醒的很早，这个时候这座城市才刚刚苏醒过来，他有着奇怪的感觉，这似乎是来找自己的，紧接着黑色的影子停在了科克街121A的门前，洛伦佐的脸色有些古怪。
男人急忙忙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虽然对这里有些印象，但这么早就来打扰也让他有些不安，更不要说打扰的还是洛伦佐这个神经病。
女孩跟在他身后，她看起来也有些没睡醒，走路摇摇晃晃的，手里还抓着黑色的信函。
奥斯卡&#183;王尔德有些迟疑，他伸出手想敲敲门，但想想又收了回来，回过头看了眼身旁的塞琉。
“他没有什么见鬼的起床气吧？”
奥斯卡显然知道的事情有很多，包括清楚洛伦佐究竟是个什么怪物，天还未亮，他便踹开了斯图亚特的大门，是他知道里面至少住着一群正常人，而这门后可不是什么正常人。
塞琉看着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奥斯卡究竟是在装样子，还是他真的就是这样的人，在面对正事时整个人正经的不行，一副谋略深似海的样子，令塞琉和他打交道时，不得不提起所有的戒心，可一旦离开了这些，他就变得十分不靠谱，随意的判若两人。
她直接推开奥斯卡，自己大步走了上去，那架势就像要一脚把门踹开一样。
可就在塞琉刚准备拧开门把手时，门自己开了，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接被门带着撞开，可就在要摔倒时洛伦佐一把扶住了她，紧接着熟练的从怀里掏出霰弹枪，顶在一脸狂喜的奥斯卡头上。
“所以，这么早来找我，肯定不是邀请我吃早餐对吧？”
洛伦佐看了看这鬼祟的二人，一脸疑惑地问道，但这一切没有僵持太久，考虑到那无处不在的眼神，洛伦佐让开了路，示意两人进屋。

第一百零三章 信
洛伦佐坐在凡露徳夫人常坐的沙发上，这个位置应该就是什么所谓的主位，坐在这里，便直接显示了自己在这个家庭里的地位。
“所以，怎么回事？”
洛伦佐皱着眉，他甚至不用去想，肯定是什么见鬼的麻烦事来了，接连不停，令人烦躁。
“你忘了我们北德罗委托你的事了吗？那个雪尔曼斯。”奥斯卡说。
看了看塞琉，又看了看奥斯卡，洛伦佐还记得这个，那个神秘的理想组织，针对于福音教会逃亡者的委托。
洛伦佐倒没有着急回答奥斯卡的话，反而看向一边的塞琉。
“斯图亚特家是和北德罗正式合作了？”洛伦佐问。
“她还没有决定，毕竟这种事很重要的，至于我带她一起来的主要原因……”奥斯卡突然正经了起来，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虽然我们私底下是很不错的朋友，可当代表了各自的立场后，总不能有所私情。就像国家之间有外交官那样，斯图亚特公爵很适合成为我们北德罗与你之间沟通的桥梁。”
洛伦佐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眼神尖锐地盯着他，奥斯卡目光有些闪躲，接着说道。
“当然这件事也和她有关，毕竟那封信是寄到了斯图亚特宅邸中。”
洛伦佐有些疑惑。
“什么信？”
塞琉则直接拿出了手中那黑色的信函，将它递了过去。
洛伦佐的眼瞳微缩，就像野兽面临敌人时一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信函上的诡异，仿佛里面藏有什么憎恶的知识，仅仅是看着它便能感到一阵难以言明的心悸。
“前几天寄到斯图亚特宅邸中的，”塞琉说，“我现在也算是公爵了，每天都有很多信，根本拆不过来，直到昨夜亚威检查时，才发现了这封信，紧接着通知了奥斯卡。”
洛伦佐接过那黑色的信函，它已经被开启过了，而洛伦佐也没着急打开看，反而是仔细地观察了一番。
很普通的一封信，只不过其上充斥着令洛伦佐警惕的怪异感。
“也就说你也不清楚它是什么时候寄过来的吗？”
塞琉点点头，“信封上一片空白，什么信息都没有，如果不是这纯黑的颜色，还有那种奇怪的感觉……”不止是洛伦佐，塞琉也察觉到了，“这令亚威有些在意，不然它可能会直接被当做垃圾信件丢掉。”
洛伦佐低下头，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只是一张纸，用红墨水在其上写着一行简短的话，随着洛伦佐的注视，那红色的字迹仿佛有魔力般，如同缓缓卷起的旋涡，吞食着洛伦佐的心神。
他的目光阴沉了下来，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奥斯卡。
奥斯卡就像知道他要问什么一样，无奈地摆了摆手。
“这和我们无关，我也是从斯图亚特公爵那里得到的这封信。”
“是谁寄的信？”
“不知道，不过落款上有名字。”
洛伦佐看向手中的信纸，在角落里写着一行优雅的字迹。
“您的老朋友。”
目光看向上方，简短的字迹里书写了一个地址，以及一个名字。
“雪尔曼斯……”
洛伦佐轻语着这令人有些怀念的名字，洛伦佐记得他，在那不知真假的记忆里，洛伦佐曾是这个老人的护卫，在枢机卿里，他似乎是最虔诚的一位，不谋取财富，也不眷恋权力，只是醉心于信仰之中。
“这是雪尔曼斯的位置？”
这张纸想必透露的便是这个情报，可洛伦佐还是忍不住地问一遍。
很奇怪，在这个时候，一封匿名信，还是这样古怪的落款。
“您的老朋友……”
洛伦佐念叨着抬起头了，看着奥斯卡与塞琉。
“这应该不是对我说的，我可没有什么老朋友。”塞琉翻弄了一下那黑色的信封，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疏忽的地方。
“可这封信是直接寄到你那里的……”
洛伦佐也发觉了疑点，塞琉的童年是在高卢纳洛度过，在来到了旧敦灵后完全处于斯图亚特的保护中，可以说除了洛伦佐，塞琉所交的朋友都是通过家族层层筛选过的。
“奥斯卡你住在哪里？”洛伦佐突然问道。
“我是个并不畅销的作家，和你一样卑微地住在外城区。”
奥斯卡一副才华被埋没的样子，但洛伦佐可不会信他的鬼话，作为北德罗的一员，奥斯卡的生活肯定没有那么差，不对，正因为他是北德罗的一员，这个不畅销的作家才没有饿死吧。
“好吧，不开玩笑了，我或许在英尔维格之外有很多老朋友，但在英尔维格之内肯定是没有的，北德罗主要面对英尔维格之外的世界，你也知道，我们在本土的影响力小的可怜。”
“你们故意削弱自身在英尔维格的存在。”
“没办法，一个横跨多国的贸易集团，总是会令那些老爷们害怕不是吗？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出现在他们面前。”奥斯卡说。
洛伦佐沉默，他盯着那血红色的字迹，这么说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那么你们是要做什么？去抓住雪尔曼斯？”洛伦佐问道。
“这是自然了，他在福音教会那里可值不少钱，而且这都是小事，主要是打通前往神圣福音教皇国的航路。”奥斯卡说，“我们北德罗在英尔维格内的影响力小的可怜，不然也不会麻烦你了。”
“可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对吧？”洛伦佐问。
他紧盯着奥斯卡，散发着淡淡的狂气，洛伦佐与他相识已久了，可直到如今洛伦佐也未能看清奥斯卡的全貌。
“是的，我们不知道是谁得到的这个情报，而他又是怎能得到的，目的又是什么。”
奥斯卡神情严肃了起来。
“更何况他本没必要通知我们，翡冷翠的使团就在旧敦灵里，他完全可以直接越过我们。”
“这看起来是个阴谋。”洛伦佐说。
“准确说是阳谋，他就把这些摆在了我们面前，明知道不对劲，可还是会忍不住地行动。”
奥斯卡犹豫了一下，接着对洛伦佐说道。
“这事情不对劲，如果你不想，这个委托你不必强行执行。”
“这算是师生情吗？”洛伦佐调侃道。
“只是感觉不安而已，洛伦佐，翡冷翠的使团，教会的流亡者，而现在有个不知名的家伙把这些暴露了出来，明摆着就是想让我们入局。”
奥斯卡接着说，“我是名作家，但我同样也是北德罗的一员，‘外出取材’时，也跟随船队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这东西令我感到不安，就像面对野兽的巢穴，你看不到它，却能嗅到那风中的血腥味。”
洛伦佐面无表情，可在几秒后，那冰冷的脸突然舒缓了起来，他带着几分苦笑，长叹了一口气。
“可当他把这一切呈现在我们面前时，他就已经成功了……这是给我的信。”
洛伦佐拿起它，将粗糙的纸张靠近自己的鼻尖，随后轻轻地嗅着。
突然洛伦佐操起霰弹枪，顶在了奥斯卡的头上，如此的迅速，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我是一名侦探，虽然别人觉得我不是很专业，但至少我觉得我自己是一流的。”洛伦佐说。
“奥斯卡，你究竟知道多少？
先是见鬼的师生关系，接着是火车上的偶遇……那不是偶遇对吧？还有这神秘的北德罗，奥斯卡，在你的认知里我应该只是个有些暴力的侦探而已，可你却带来了完全不符合这个身份可以承受的工作。”
灰蓝的眼眸充满警惕，之前洛伦佐并不在意这些，每个都有着自己的秘密，他不是赫尔克里，没有那种对秘密的偏执，可随着新教团的压力与自身的谜团，洛伦佐不得不对所有人抱以绝对的警惕。
“雪尔曼斯……这也不是一个巧合对吧？”
奥斯卡似乎也没想到洛伦佐变化的这么快，他早就对自己产生了疑心，只不过伪装的很好，直到现在才展露出来。
“好吧，我得承认我知道的是不少。”
“那这次委托？”
“是实话，我们需要雪尔曼斯和福音教会交差。”
“还有呢？”
奥斯卡沉默，洛伦佐则不对他客气，霰弹枪用力地顶着他的额头，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
“我会开枪的。”
“你不会的。”
“看在师生情的份上？奥斯卡，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学生，我只是没事过去蹭课，最多叫偷师学艺，而你也算不上什么正式的老师。”
洛伦佐翻脸不认人，这弄得奥斯卡刚准备的感情牌，还没等打便失败了。
“怎能可能，师生情可束缚不了你，不过吵醒其他人总归是不好的吧。”
局面陷入寂静，塞琉似乎习惯了这种情况，她就跟没事人一样，坐在一边，又过了很久，洛伦佐缓缓地放下枪。
“你说的对，血溅了一地，凡露徳夫人会杀了我的。”
这是个奇怪的理由，但就是这个理由让洛伦佐放下了枪，他从不把麻烦带回家，也不会允许那些铁与血发生在这里，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房子，住着普通的人，这些事情和他们无关。
“筑国者。”
奥斯卡突然说道。
洛伦佐有些不明白，而这时奥斯卡接着说道。
“你可以称呼我们为筑国者。”奥斯卡坦诚了起来。
“我们知道的很多，比如净除机关，比如猎魔教团，甚至说更多的……毕竟与这个世界相比，旧敦灵只不过是座城市而已。
雪尔曼斯的委托是真的，我们需要他打通航路，可同样，那些流亡者的势力也潜入进了旧敦灵中，而在英尔维格内，我们北德罗的影响力小的可怜，更别说出动什么私人武装了。
出于以上种种考虑，我们最后决定找上了你。”
奥斯卡解释道。
“不止如此吧？”
“至少我觉得透露的这些已经能够说服你了。”
洛伦佐没有说什么，而是靠在了椅背上，皱紧眉头。
他仔细地盯着那封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这时有哒哒的脚步声响起，凡露徳夫人醒了，她睡眼朦胧，可在看到杀气凌然的洛伦佐和陌生的奥斯卡后，她瞬间清醒了，正当她在思考是找把枪，还是先骂洛伦佐把麻烦带回来时，塞琉一个箭步上去稳住了她。
“我会完成委托的，不过我要另加一个条件。”洛伦佐说。
“我以为你会拒绝，然后对我严刑拷打。”
“怎么会，我们毕竟有着师生情啊！”
洛伦佐面带洋溢的笑容，伸出手用力地抓住了奥斯卡的手，就像在抚摸什么精致的宝石般，用力地在那粗糙的大手上搓来搓去。
奥斯卡脸色一变，之前他还硬气的不行，可面对这样的洛伦佐，直叫人起鸡皮疙瘩。
“你们北德罗在旧敦灵内的影响力很小，但终究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对吗？”
洛伦佐的笑容又突然冷了下来，轻声问道。
“你……”奥斯卡似乎知道洛伦佐想做什么，他说，“这里是旧敦灵，我们在净除机关面前可不够看。”
“我也没指望你们能做些什么……不过……”
洛伦佐贴近奥斯卡的耳边，似乎说了些什么，可除了他们两个便再无他人知晓。
奥斯卡神情微变，洛伦佐则一屁股坐了回去，一副全部都在掌握中的样子，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他的伪装与计策。
神情复杂，但在短暂的思考后，奥斯卡重新露出了笑容。
“没想到你对‘新事物’接受的这么快。”奥斯卡说，他怎么也没想到洛伦佐对于这个所谓的“筑国者”没有半点兴趣，甚至不会感到惊讶。
“这个世界很大，旧敦灵与之相比只是一座城市而已，”这是奥斯卡刚刚说的话，洛伦佐现在又复述了一遍，“我早该清楚的，光是神圣福音教皇国与英尔维格就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更不要说高卢纳洛、莱柏、维京诸国了……而且在海的另一边，还有那个远东的九夏。”
“正因为这个世界如此之大，你们才应该存在，如果说整个世界里诡异的只有旧敦灵，那才是真的出问题了。”
洛伦佐说着拿起了那封信，看着那血红色的字迹。
“更何况这一次不仅仅是为了你们，奥斯卡。”
那是熟悉的味道，洛伦佐再三的检查下终于发现了那不安的感觉来自哪里。
“这不是红墨水，这是血。”
洛伦佐将那信纸放回了桌子上。
“是秘血。”
无比熟悉的味道，仿佛某个曾被自己杀死的恶鬼，再度从那死域归来，向着自己发出邀函。

第一百零四章 遂发枪
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工作，新的生活，旧敦灵依旧是那熟悉的模样，细密的雨丝落个不停，也不知道何时才是个头。
洛伦佐乘上了马车，而这时洛伦佐才发现奥斯卡这个老家伙居然有几分健壮，可能是被宽松的衣服遮掩，这个家伙实际上膀大腰圆。
狭窄的空间里勉强挤下了三个人，洛伦佐坐在车门旁，一只手按在扶手上。
“所以你要亲自去一趟，这可能有危险。”奥斯卡问。
洛伦佐的反应很奇怪，奥斯卡怎么也没想到洛伦佐会对那个雪尔曼斯如此的感兴趣，而洛伦佐似乎也不打算解释什么，上车后便一直保持着沉默。
“我离开后，继续让马车前进，最好越久越好。”
洛伦佐突然说道，紧接着他将车门推开了一道缝隙，似乎下一秒就会一跃而出。
此时马车已经驶入了繁茂街道，虽然还下着雨，但五彩斑斓的雨伞与马车挤满了街道，就像一道涌动的河流，这是洛伦佐故意选的地方，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摆脱那些监视，虽然不清楚他们是否还在看着自己，但小心点总归是没坏处。
半个身子已经倾了出去，就像伺机而动的猎豹，不过就在洛伦佐要跃出的前一刻，他突然转过头，看向了坐在最里面的塞琉。
“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说的话最多只能信一半。”
这是对塞琉说的，小姑娘有些不理解洛伦佐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个，而一旁的奥斯卡则尴尬地笑着。
这算得上是非常时期，不然洛伦佐可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奥斯卡，不等她想追问什么，在与另一辆马车交错间洛伦佐闪了出去。
他尽力压低着头，在数不清的伞花下前行，接着步入弯曲的小巷里，试图摆脱那些潜在的追踪者。
……
旧敦灵，郊外。
雪尔曼斯坐在椅子上，呼吸着这雨后清新的空气，微凉混着青草的芳香，土壤之下生机勃勃。
他从来都不喜欢英尔维格，作为虔诚的信徒，他唯一的家便是七丘之所，可很罕见的，在这雨后，这清凉寂静的感觉俘获了雪尔曼斯，他难得在他乡之处找到了舒心的地方。
这里虽然也归属于旧敦灵，但因为是远郊的原因，没有钢铁与蒸汽，没有那些嘈杂的机械声，这里的一切就像百年前，没有丝毫的“现代感”。
天空不再压抑，银灰的云层后透露着金黄的光，莹绿的鲜草一直蔓延至视线的尽头，如果不是太老了，雪尔曼斯很想骑上骏马在其上狂奔。
“啊……感觉真不错。”
他用力地呼吸着，流亡的生活，还有这与净除机关谈判……太多的东西摧残着他的意志，给其施加压力，如今在这个偏远的地方，他终于获得了些许的安静。
在与净除机关初步合作后，雪尔曼斯便被转移至了这里，为了表现相互之间的诚意，雪尔曼斯配合净除机关的工作，而净除机关也允许他携带自己的护卫，除去少部分的监视者外，这里有的全部是流亡者的势力。
“雪尔曼斯卿……”
侍从从一旁走来，为雪尔曼斯披上大衣。
旧敦灵的寒冷是如此之深，即使是春晓依旧如此。
“雅格啊……你的腿看起来好多了。”
雪尔曼斯看了一眼他，在之前搜集《启示录》的情报中，雅格与洛伦佐在鼠巢内交手，他这个普通人面对猎魔人毫无抵抗力，被洛伦佐一剑斩伤了脚踝，如果不是萨利卡多公爵的马车救了他，他可能早就死在了洛伦佐的剑下。
“还可以，只是这个天气，时不时还会作痛。”
雅格拄着拐杖，看起来有些狼狈。
这是一座很久没有人居住的小庄园，在短暂的整理后成为了雪尔曼斯目前的居所，这里远离旧敦灵那混乱的旋涡，又处于净除机关的监视下，而且雪尔曼斯还算喜欢这里。
“真没想到异乡会是这样，你也是第一次来到英尔维格吧，雅格。”雪尔曼斯问。
在尚未分裂流亡时，雅格便是他的侍从了，在新教皇加冕后发生了很多事，雪尔曼斯这些反对的枢机卿输的惨烈，能从翡冷翠里带走的东西少的可怜。
雅格对于雪尔曼斯很忠诚，是少数愿意和雪尔曼斯一起离开的人，也因此深受雪尔曼斯信任。
“是的，这里和我曾想幻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是更好，还是更坏？”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似乎所有的好坏都被加深了，这里先进、生机勃勃，可天空却像铁幕般，沉重阴冷，所有的苦难与欣喜都被放大。”雅格说。
“是啊，可这也是人们所追求的，更大的贪婪，对应着更大的苦难。他们说这座庄园的主人便是这样，时代在进步，固守这些土地的财富只会被一点点的抛弃，因此他卖掉了这里，带着钱与欲望去了旧敦灵。”
雪尔曼斯在柔软的草地上前进着，留下浅浅的脚印，他的速度很慢，好让拄着拐杖的雅格能跟上自己。
“不过他看起来失败了，不然他早就回到了这里。”
雪尔曼斯有些惋惜地说道。
没有人愿意离开家乡，或者说离开了便不再回来，他也是如此，弥格耳曾这么评价过他，雪尔曼斯是枢机卿里最没有志气的一个，他只想窝在那神圣的教堂里一直到死，如果能和历代的教皇埋葬在一起就更好了。
对此雪尔曼斯很少反驳什么，他也从未把自己的那些想法言明。
说到底，所谓的枢机卿也不过是掌握权力的信徒而已，那么作为一个信徒虔诚到死，又有什么错误的呢？
他想不通，也不明白为什么权力是如此的诱人，能令弥格耳直到今日，依旧在试着与新教皇对抗。
他们都是有着不同理由的人，恰好有个同样的敌人令他们团结在了一起。
“净除机关的人还没有离开吗？”雪尔曼斯突然轻声问道。
雅格则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小声地回答。
“他们只留下了寥寥几个人，说是协助我们联络本部，不过也是另一种监视，但他们确实给了我们充分的自由度……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不可以完全相信净除机关。”雪尔曼斯拉紧了大衣，继续向前迈步。
“我们尚不清楚翡冷翠的使团带来什么样的许诺，可能明天净除机关就会因为更大的利益，把我们拱手让给那位新教皇。”
老人阴着脸，虽然是位虔诚的信徒，但这不代表他的脑子就只有那些信仰。
福音教会是个复杂的组织，以所谓的神明将人类团结起来，有人是真诚的信徒，也有人是权力的傀儡，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没有点警惕心，雪尔曼斯可不会这么轻易地成为枢机卿。
“他们会这么做？”雅格有些不敢相信。
“别小瞧利益的力量，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圣堂骑士团又怎么会叛变，安东尼又怎么会与我们为敌，虽然不清楚新教皇究竟许诺了他们什么，但那确实打动了他们，为此他们将我们视为异端，这么久后依旧在追杀着我们。”
“只希望弥格耳不要让我失望了。”
雪尔曼斯叹息着，他转过头看着雅格，那浑浊的目光有着些许的伤感。
雅格虽然有些迟钝，但那很久之前的预感便早已告诉了他真实的情况，他有些犹豫地问道。
“实际上……我们被抛弃了，对吗？”
这是种质疑，对当下所有的质疑，可雅格还是忍不住地问出来，明明他们藏的很好，但又与净除机关合作，这太突然了，也太反常了。
“弥格耳需要的是一支能反攻七丘之所的军队，而不是一个老得快死的信徒，我们对于他早就没什么用了。”
雪尔曼斯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实际上那时他也不想这样做，可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新教皇不会放过自己的，身边的弥格耳是他唯一的希望，这是个令人难以抉择的问题，就像一个要溺死的人，即使是那荆棘会把自己刺的满手是血，他依旧会牢牢地抓住它。
“而老家伙唯一的用处就是试错，这也是为什么是我们和净除机关谈合作的原因，这只是一个试探，我们即使是死了，对于弥格耳的计划也没有影响。”
雅格的脸色难看了起来，这些是他不可以知道的情报，一旦透露出去可能还未等净除机关动手，他们内部就分裂了开来，可雪尔曼斯还是说了出来。
雅格突然觉得被人信任也不是件好事，如果不被告知这些，可能他现在也沉浸在那希望的狂喜里，而不是这突然的担忧。
“我们该怎么做？”雅格问道。
“该怎么做？维持现状就好。”
雪尔曼斯似乎对于这些都毫不在意，他目光看向另一边，那是马场，有几匹白马正享受着这青草，看他那表情仿佛想策马狂奔一样。
“您……这真的可以吗？”
雅格怎么也想不明白，雪尔曼斯会这么轻易地接受这一切，弥格耳这是在用他的命做试探。
“还能怎么办？”
老人见鬼地笑了起来，一瞬间雅格也有些不清楚老人的意图了。
“我们在几十年前、几百年前就是英尔维格的敌人了，福音教会以猎魔教团的武力威胁着诸国，他们都渴望从我们的束缚中摆脱，如今英尔维格做到了，净除机关步入我们的眼中……你觉得他们会真的帮助我们吗？
说到底他们现在帮助我们也只是为了对抗新教皇而已，他们不会毁灭福音教会，只会让其永远的陷入混乱，再无威胁到他的可能。”
雪尔曼斯活很久了，久到他曾是和美第奇枢机卿是一个时代的人，见证了那伟大的黄金时代的落幕。
虽然只是虔诚的信徒，但雪尔曼斯多少也懂得那所谓的计策与阴谋。
“没人会真正的帮助我们，除了弥格耳……虽然他也只是想当教皇而已，但至少他的目的和我多少有些重合，我们是一条路上的人，除了他还能信任谁呢？”
雪尔曼斯的语气突然狠辣了起来，苍老的躯体下充盈着怒火。
雅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雨后的风也阴冷了起来，令他不由的发抖。
“唉，人这一生可能就是这样了，我已经不企图获得什么更美好的，只希望能死的安眠。”
老人突然又弱势了下来，苍老的面孔下，眼瞳深深的凹陷。
他将手伸进了怀中，取出了一把做工精细的燧发枪。
简直如同工艺品一般，棕红色的木质上用黄金勾勒着花纹，黄铜色的枪管上铭刻着圣言，似乎备受时光的洗礼，虽然雪尔曼斯对其保养的很好，但多多少少还是能看出那残破的瑕疵。
老人目光里充满了怀念，轻轻地抚摸着它，似乎能从其上回忆起那黄金时代的辉煌。
“其实我也是个老顽固了，一直拒绝新事物，明明那些新式手枪都要比它好用，可我就是舍不得，就放弃了它，就连同我那过去也一同放弃了。”
命中率不高，换弹麻烦，作为武器的它被视作可笑的艺术品被摆在展台上，可在很久之前，它也曾是战场的主宰，雪尔曼斯便是用它处死了一个又一个的异教徒。
可现在他老了，因为老去，换弹时干枯的手都在颤抖，而这武器也如它一样，一同被时代淘汰了。
雪尔曼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吃草的马儿，凝望之后缓缓地转过头，朝着庄园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在等雅格，雅格费力地拄着拐杖，试着跟上他。
远方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铁路覆盖了英尔维格领土的每一处，就像缠绕大地的蛛网般，浓重的蒸汽从转动的机械下溢出，男人站着火车顶上看着那在莹绿色草地尽头的庄园。
空气里还残留着水汽，它们扑打在洛伦佐的脸上，冰凉的感觉令他精神了不少，紧接着他一跃而下，风托起了他的大衣，露出了其下的枪与剑。

第一百零五章 零号病人
洛伦佐不清楚是谁寄来的那封信，但从那秘血来看，对方肯定是知道什么且不怀好意。
不过正如奥斯卡说的那样，这是一个阳谋，一个洛伦佐不容拒绝的阳谋，即使没有这些，洛伦佐也想去见见雪尔曼斯，他是旧敦灵中唯一一个在过去认识并见过自己的人，自己的种种怀疑或许能在他那里得到些许的证实。
他踩着柔软的青草，向着那庄园进发。
潜入的过程并不困难，这里是守卫并不多，基本全是雪尔曼斯从翡冷翠带离的护卫，或许是得到了净除机关的庇护，他们大多放松了警惕，不觉得会有人找到这个隐秘的地方。
实际上却是如此，随着蒸汽科技的发展，人们纷纷抛弃了落后的城镇，投身于发达的大城市当中，旧敦灵就像一个磁铁，吸引着周遭所有人。
在这种情况下，以往尊贵的庄园也落魄了下来，比起这里，人们更喜欢住在旧敦灵的市中心。
空旷破旧，看起来雪尔曼斯也才住进来不久，洛伦佐潜藏在阴影里，寻找着雪尔曼斯的踪迹。
在圣临之夜后教会内部也发生了分裂，那个神秘的新教皇便是再此之上加冕。
脑海里回想着在静滞圣殿里发生的所有，钢铁的假面下，是与洛伦佐同样炽热的眼瞳，显然，塞尼&#183;洛泰尔是猎魔人，那么他在戴上假面，加冕为教皇时，他又是猎魔人之中的谁呢？
圣临之夜引发的余波不止是洛伦佐表面上所了解的那些。
这样一边思索着，洛伦佐躲过一个又一个巡逻的护卫，其中有几个洛伦佐有着隐约的印象，似乎是在七丘之所里见过他们，这样更加肯定了他们的身份，这些人都是雪尔曼斯的追随者。
洛伦佐止住了脚步，他侧着身子，把自己隐藏起来，不久后有人从他眼前走过，那个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
雅格没有意识到危机的到来，他拄着拐杖勉强的前进着，雪尔曼斯并没有等他，此刻他也不清楚那个老人去了哪里。
洛伦佐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当时在鼠巢便是他对自己发动的攻击，现在一切都得到了确定，那时是雪尔曼斯在搜索《启示录》的下落。
可现在庄园内没有丝毫的紧张感，似乎这些人是在休假一样，难道说他们放弃搜索《启示录》了？可这是他们唯一能与新教皇对抗的力量，还是说他们得到了更强大的助力？
没人能给洛伦佐讲明答案，这只有他自己慢慢寻找了。
……
窗帘紧闭，室内一片昏暗，有荧光的烛火升起，它们围绕着神圣的十字缓缓燃烧，融化的蜡油铺盖在地面上，如同凝固的红海。
雪尔曼斯尽可能将这里还原成圣纳洛大教堂中那虔诚的氛围，可遗憾的是，他很清楚这是不同的，无论怎么还原都是不同。
他缓缓地坐到椅子上，戴上厚厚的镜片，拿起钢笔，翻开一本装饰精致又十分古旧的书。
没有书名，也没有什么作者的名字，牛皮的封面上除去那些装饰的花纹，只是单调的墨绿色，书脊上遍布着疤痕，看起来被人增改很多次了，将新的纸张加进其中。
这是雪尔曼斯的笔记，又或者说日记，总之是他用来记录的书本，而记录的东西复杂又凌乱，弄得他也不好为其区分。
雪尔曼斯是位无比虔诚的枢机卿，他没有那些超凡的智谋，亦或是可怕的武力，但他在神学的造诣颇深，虽然在那些无神论者看来，雪尔曼斯的这些行为显得可笑无比，把珍贵的一生奉献给了虚无的神。
在雪尔曼斯这漫长的人生里，他全面解析了《福音书》，尽可能的以凡人的思维，去揣度那神秘的神明，从他成为信徒的那一天起便开始记录，直到今日。
翻开厚厚的书籍，里面尽是他的字迹，他费力地翻着，翻到了最后，似乎就像他这将死的生命般，这本笔记也只剩下了寥寥几页。
干枯的手掌轻轻地拂过那洁白的纸面，他叹了口气，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他用了。
他已经太老了，思绪都迟钝了起来，一时间他也记不起自己该写什么来的，只好翻看了一下前面的字迹。
这本笔记不仅记录了雪尔曼斯的一生，也记录了福音教会近年的历史。
福音教会的变迁，猎魔教团的起落，从“最后的妖魔”、也就是“圣杯”的狩猎，又延伸至圣临之夜的爆发，期间还掺杂着福音教会内部权力的争夺，还有那信仰派与战争派的博弈。
雪尔曼斯也没有意识到，正是他对于信仰的虔诚，对于神学的研究，使他一直在中立的位置冷眼观看并记录着这一切，而且圣临之夜里那场燃烧的大火焚烧了太多的资料，他手中的笔记显得无比珍贵。
可就是这样，雪尔曼斯根本没想到这些，只是在这种情况下继续着自己的研究。
“妖魔……”
雪尔曼斯轻声念道，僵化的思绪逐渐活络了过来，他拿起钢笔在那空白的书页上继续写着。
圣临之夜。
那是改变很多人一生的一夜，旧教团就此毁灭，劳伦斯教长叛变盗走《启示录》，无比强大的福音教会从这里衰落下去……
这延续无数岁月的强大，崩塌只在一夜之间。
雪尔曼斯很幸运，中立的他没有参与那博弈，因此也被拒绝参与那针对“圣杯”的实验，那一夜他在翡冷翠，避过了那死亡的阴影。
直到现在他依旧无比清晰地记着那一夜的一切，仿佛这段记忆失去了被遗忘的可能，深深的雕刻进他的脑海深处。
那时雪尔曼斯感到了一阵难以言明的心悸，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存在在警告着自己，随后它走出了书房，看到了那可憎的画面。
幽暗的夜幕下，神圣的七丘之所完全被大火吞没，熊熊燃烧。
那一夜结束后，只留下了被烧焦的废墟，雪尔曼斯不清楚那些人究竟做了些什么，但从那可怕的后果，他也能略窥一二，在那之后雪尔曼斯思考的事情不再是那纯粹的信仰，他还在想另一件事。
妖魔究竟是什么？
“我查找了很多文献，可都没有找到妖魔是何时具体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之中，仿佛它并不是某一刻的突然出现，而是一直与这个世界相伴。
可奇怪的地方出现了，如果妖魔是与这个世界一同诞生的话，那么在那遥远愚昧的时代，在人类尚未能掌握铁与火的时代，在那个时候人类根本无力抵抗妖魔，那可怕的力量与难以抵御的侵蚀，就像一场难以遏制的瘟疫。
按理说所谓的人类便应该在那个时候被完全灭绝了才对，可我们活了下来，甚至在几千年后的今天，短暂的收容住了‘圣杯’。”
短暂的沉默后，雪尔曼斯似乎想起了该从何写起，朽木般的手握紧了钢笔，嘴巴轻微地念叨着，加深着记忆，在洁白的纸上留下黑色的字迹。
“我们还活着，如此怪异地活了下来，那么是否可以证明，在世界的某个空白的历史里，一个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年代里，妖魔是不存在的，而在未来的某天里，它突兀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之中。”
雪尔曼斯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如果这么说的话，一切反而符合逻辑了起来，但是新的疑团又出现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妖魔是如此诞生的呢？
没有什么东西能凭空出现，那么妖魔又是从何而来呢？
“这个世界很奇怪……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有些异常，我也不清楚它的问题具体出现在了哪里，但每次在我试着了解历史，了解过去，了解妖魔时，我总能感受到这些。
那怪异扭曲的感觉纠缠着我，我只能全身心的投入信仰之中，试着以此来抵抗这些。
有时我也会惊奇地发现，死板顽固的雪尔曼斯，也会暂时忽视信仰去探究这些未解之谜，这可不像是我会做的事，但是也没办法啊，人总是会变的。”
雪尔曼斯露出些许的笑意，他经常在笔记里嘲笑自己，这是他不多的自娱自乐了，但随即他的脸冰冷了起来。
“这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随着我对过去的挖掘，那种怪异的违和感越发加剧，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雪尔曼斯的笔停了下来，他有些不敢落笔了，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似乎只要他将那诡异的真相……不，哪怕不是真相，只要是略微涉及那怪异真理的一部分写下来，他便会被那邪异的力量杀死。
这是禁忌的知识，有未知的东西在守护着这些秘密。
可此刻他居然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是一阵奇异的欣喜，他沉迷于此太久了，久到将神学与妖魔完全混淆了起来。
是啊，他早该明白这些的，正如《福音书》中说的那样，邪异的妖魔诞生于神的影子之中，它们本就是不可割舍的。
雪尔曼斯的眼球布满血丝，他一只手扶着额，握笔的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突然想到了，仿佛那一直在阻隔他思考的墙崩塌了，就此自由的意志得到了解放。
“回顾福音教会的历史，我发现我们一直在与人类厮杀，与我们的同类作战……是啊，真的是这样，我们所杀死的妖魔都是由人类异化而成的，那么那些【原初妖魔】呢？就像一场瘟疫，总该有一名【零号病人】、一个起始的点引发了这一切才对。”
锐利的冷意刺入了雪尔曼斯的骨骼，沿着血液握紧了他的心脏。
“我们一直忽视了这些……或者说有某种未知的力量阻止我们去思考那些。
我们所杀死的妖魔原本都是人类，唯一一例的不同，则是【圣杯】。
那个赋有妖魔这个概念的妖魔，被称为【圣杯】的【原初妖魔】，可它是唯一的吗？我们真的了解它们吗？
妖魔究竟是什么？”

第一百零六章 边界
昏暗的房间内寂静肃穆，唯有那沉重的呼吸声，与笔尖在纸上摩擦的细小声响在此间回荡。
雪尔曼斯也没有发觉，细密的汗珠已经布满了他的额头，随着他的思考，他似乎与那真相越发接近了，他在这厚重的笔记上记录着他脑海里所想的一切。
“这场名为妖魔的瘟疫究竟是从何而来，何时而起，我们杀死了这么多，为什么至今还没有找到一个‘纯粹’的妖魔。”
恐惧与狂喜在他的心里并存着，雪尔曼斯感觉自己仿佛年轻了起来，随着思考自己的思绪不断的迅速起来，甚至说他觉得自己的刚刚的这一切，将人类对于妖魔的认知的又推进了那么几分。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什么，放下笔，把笔记翻到了前面。
笔记记录了很多东西，虽然大多数都是雪尔曼斯对于神学的研究，但作为枢机卿的一员，虽然他不能对猎魔教团指手画脚，可他还能了解一些大概的内部消息。
他看着自己曾经的字迹，破碎的信息里拼凑出了一个近乎可怕的真相。
“这个世界上，真的只有我们猎魔教团具备对抗妖魔的力量吗？”
年迈的躯体忍不住地颤抖了起来，雪尔曼斯拿起水杯，勉强地喝了一口，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惊恐，紧接着看向四周，仿佛有什么怪异的东西藏在角落里，正凝神紧盯着他。
可实际上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孤独一人。
他继续书写着，可随着他的书写，他能感到一股炽热在体内升起。
那是一种恐惧的狂躁，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血液开始加速，眼瞳微微放大，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为这苍老的躯体带来负担。
“不，这不对……以妖魔那可怕的侵蚀，这会是一场比黑死病还要可怕的瘟疫，但在这千百年的战争中，我们居然能在这瘟疫中幸存，甚至说建立起如此宏伟的王国。
这不对，如果按照理论上妖魔的传播力量，哪怕福音教会最为强盛的时候，也无法遏制妖魔的肆虐，它们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杀死一个便多出两个，倒下一名猎魔人，便会诞生一个更可怕的！”
身体变得沉重了起来，仿佛有黑色的潮水漫过了自己的躯体，那诡异的海水无比粘稠，就像无数的手牵连着自己。
点点鲜血从鼻尖淌下，染红纸张，雪尔曼斯则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他继续书写着，黑色的墨水与红色的鲜血混合在了一起，留下红黑的轨迹，它们沿着纸张的纹理扩散，仿佛无数挥舞的干枯树枝。
“这个世界不对劲，哪怕猎魔教团的人数扩充十倍百倍，在这肆虐的瘟疫下，也无法遏制妖魔的污染。
按照这么说，除去几座宏伟的城市外，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都应该被妖魔吞食了才对，而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身体越来越沉，可雪尔曼斯的书写的笔却越来越快，他能感觉得到，仿佛有某种腐臭粘稠的东西抓住了自己，它们纠缠在自己的身上，企图将自己压入那黑暗之下。
雪尔曼斯甚至觉得自己只要移开视线就能看到那一张张憎恶可怖的脸，但他没有去看，他的目光一直死盯在自己的眼前的纸上，用那染着自己鲜血的墨水继续书写着。
“可我们活了下来，妖魔对于这个世界的影响越来越小，甚至说消失，改变世界的蒸汽机出现，一个又一个的王国建立……我们在这瘟疫里站稳了脚跟，但却不是我们自己这么做到的……”
笔尖顿了一下，长久的停留，留下一个漆黑的洞，雪尔曼斯盯着那个洞，似乎在那洞后有什么。
过了一会，他几分恐惧地笑了。
“这个问题还不简单吗？只要反推一下就好，我们活了下来，除了猎魔教团之外，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肯定还有着某种力量，一个未知的力量，它们才是遏制妖魔的主力。”
这是能摧毁福音教会认知的真相，可就在今日被雪尔曼斯这么轻易地写了出来，实际上他也有些不敢相信，如果不是自己已经见过了太多的事物，他的信仰说不定会就此崩塌。
可这就是唯一合理的解释，雪尔曼斯可不会相信那些妖魔会自相残杀，所以好令人类幸存了下来，它们本就是疯狂的化身。
他大口的呼吸着，恨不得将房屋内所有的空气都灌入肺中，雪尔曼斯需要冷静一下，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写下去。
朽木般干枯的脸上带着笑意，更多的是意识到真相的狂喜，他发现了历史上的漏洞，这或许能为查明妖魔的本质带来帮助。
可这样的狂喜并没有持续多久，雪尔曼斯的目光冷了下来，他将手伸进了怀里，抚摸着那把精致的燧发枪，这样能给他带来不少的安全感。
雪尔曼斯并不是一个出众的人，除去那对信仰的虔诚与狂热，他实际上是个无比平庸的家伙，甚至说还有些“不上进”。
不渴望权力，也对财富无感，如果说不是因为清楚塞尼&#183;洛泰尔的不详之处，他都不会和弥格耳走到一起，假如塞尼&#183;洛泰尔没有那诡异的力量，雪尔曼斯根本不介意他成为教皇。
他不清楚这个突然出现的新教皇究竟是谁，但雪尔曼斯很清楚，那个铁面之下藏着禁忌的力量，不详且怪异的东西戴上了教皇的神圣冠冕，这是雪尔曼斯绝对不容许的。
“那些人呢？可那些比我更有才智的人呢？”
雪尔曼斯在笔记上反问着自己。
每个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在那个时代都是绝对出众的奇才，而这样的人福音教会的历史上也有很多，正因他们的努力，福音教会逐渐统治了整个西方世界，掀起神圣的东征。
“他们可远比我要聪明、强大，那么区区雪尔曼斯都能发现这些历史的漏洞，他们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这些呢？”
是啊，这是问题的所在，福音教会的历史如此漫长，出现过许多绝代之人，按理说雪尔曼斯刚刚发现的这些问题，他们也应该发现了才对，可福音教会的书籍上没有记录这些，就像被刻意地隐瞒了下来。
“还是说，他们发现了，但因为某种原因不愿告诉后人，亦或是……没有机会告诉后人。”
雪尔曼斯止住了笔，他有些不敢继续写下去了，仿佛继续写下去，某种可怕的预想便会成为现实。
他能感受到，一直都能感受到，一个无形的边界，思想上的边界，认知上的边界，一个未知的边界，它一直存在，存在于每个人的心神之上，禁锢着人类的意志。
雪尔曼斯可以肯定，自己不是因为某种灵感的迸发才突然想到了这些，而是某个束缚在这一刻消失了，于是他能微微窥视那些禁忌的知识、被隐瞒起来的真相。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自己能想到这些，难道那种未知的力量不怕自己把这些流传下去吗？
汗水滴在了纸张上，将尚未干涸的字迹晕染开。
雪尔曼斯突然明白了，他缓缓地抬起头，看自己身前那房间的阴暗处，雪尔曼斯看不到它，但他可以确定，它就在那里，带着自己尚不清楚的表情，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我要死了，对吗？”
雪尔曼斯对着黑暗的虚无问道。
这是唯一的答案，他要死了，而死人是无法把这些故事讲述下去的，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如此明显的漏洞至今没有被人察觉的原因，那些知晓者都死了。
阴铁一般的帷幕笼罩在这个世界上，凡是超出其认知的人，都会迎来这同样的结局。
雪尔曼斯不清楚它们究竟是谁，似乎也没有机会去知道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与妖魔有关，与这个世界的真相有关，他距离这一切是如此之近，而他又清楚自己再也无法深入其中了。
缓缓地合上笔记，雪尔曼斯冷静地取出那把被时代抛弃的燧发枪，虽然备受岁月的洗礼，但它依旧还能使用，而且永远处于可以击发的状态。
这是雪尔曼斯仅有的武器了，他可以死，但要死的像圣徒一样。
雪尔曼斯颤抖地举起燧发枪，指着那朦胧的黑暗，阴冷的感觉依然在，他知道那个东西还在看着自己，那个如同幽魂般的家伙，或许下一秒它就会突然发动攻击，以未知的方式杀死自己。
虚无的幽魂迟迟没有发动攻击，长久的僵持下，突然有隐约地笑声响起，下一刻那诡异的感觉消失了，那个东西离开了。
雪尔曼斯还保持着举枪的样子，他有些不敢相信，但还未等欣喜，紧接着更深的绝望吞没了它。
在那黑暗之后有光亮起，纯白且炽热的光。
不，自己是注定死掉的，只不过动手的不是那诡异的东西。
猎魔人从那黑暗中走出，手握着钉剑，也是在这时凄厉的惨叫声从窗外响起，数不清的猎魔人入侵了这座庄园，大开杀戒。

第一百零七章 刺杀
雪尔曼斯怎能忘记这双眼睛，这双滚动着炽白的风暴，仿佛永恒白昼般的眼睛。
“猎魔人……”
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夜里，燃烧的怒火与难以遏制的绝望，雪尔曼斯当即扣动了扳机，浓重的枪烟升起，伴随着短暂的火光，铅弹从枪口中射出。
刺鼻的烟雾令雪尔曼斯有些难忍，也遮掩了他的视线。
他不是一个战士，说到底只是一个有着狂热信仰的普通人而已，他已经老了，没有护卫在身边，手中有的也只是一个落后的燧发枪而已，更不要说雪尔曼斯已经开过火了，这种该死的武器上弹极其麻烦，如此近的距离面对猎魔人，他根本没有开第二枪的机会。
雪尔曼斯突然有些懊恼与后悔，雅格也曾劝告过自己，应该换一把更先进的手枪，虽然他是自己的护卫，会保证自己的安全，可难免会有些突然情况出现。
可雪尔曼斯对于那些都拒绝了下来，他也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感觉，雪尔曼斯就是不愿舍弃这把武器，虽然它有着种种的劣处，可有时他就觉得这东西就像自己一样，都是陈旧的老物，在这新时代里格格不入。
下一刻锋利的钉剑洞穿了升起的烟雾，猎魔人持剑而至，他轻盈极了，而雪尔曼斯已经老眼昏花，刚刚那一枪根本没有打中他。
看着那英勇的猎魔人，有那么一瞬间雪尔曼斯以为自己回到了圣纳洛大教堂之中，在猎魔人们的保护下，诵读着那神圣的祷告。
剧烈的疼痛将雪尔曼斯的思绪拉回，钉剑划伤了他的手臂，令他不由地松开了手中的燧发枪，看起来他并不想杀死自己，不然这一剑会直接贯穿自己的胸口。
“猎魔人……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雪尔曼斯深呼吸，作为尊贵的枢机卿，被所有人保护的信徒，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所谓的痛楚了，如此剧烈，又令他感到他在活着，真切的活着。
猎魔人显然不准备回答雪尔曼斯的话，他没有继续攻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是净除机关吗……”
雪尔曼斯低语着，猎魔人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情况，净除机关放弃了与流亡者合作，转而和福音教会一起，而自己无疑是最好的筹码，用来换取利益。
“不……我不会接受的。”
雪尔曼斯说着便伸手抓向桌面的钢笔。
每个人都被自身的意志所束缚着，遵守着自己为自己定下的铁则，并且为之可以献出生命。
雪尔曼斯也是如此，他可以忍受流亡，也可以忍受弥格耳那些疯狂的计划，可他唯独无法忍受的是那冠冕之下的男人，他绝不允许塞尼&#183;洛泰尔那种人成为教皇，自己也绝不会落入他的手中。
意志坚定，但躯体却已老朽，还没等雪尔曼斯把钢笔刺入自己的喉咙，便被猎魔人一拳制止了，疼痛折磨着他，在地上无力地扭动着。
他抱着自己的笔记，在烛光中抽搐，高高在上的枢机卿如今这般狼狈，有阵阵笑声响起，似乎是猎魔人在嘲笑自己。
难免的悲凉与落魄，猎魔人提起了雪尔曼斯准备带他离开，可就在这时另一双炽白的眼瞳在黑暗里亮起，雪尔曼斯看到了，随即惨白的剑光覆盖了他的视野。
藏在黑暗里的，可不止一位猎魔人，他如雷霆般出击，迅捷且致命。
细长的钢铁贯穿了猎魔人的心脏，在那剑刃抵达之前，猎魔人便感受到了那狂涨的杀意，袭击者根本没有隐藏自己的意图，他很自信，相信自己这一击能完美的击杀自己。
猎魔人满不在意，他是猎魔人，体内涌动着强大的秘血，他已经是超凡的存在了，凡人的力量又怎么能撼动他呢？
新教团成立后，很多猎魔人都有这样的情绪，拥有了非凡力量，自傲、觉得自己不再是人类，而应该是更为高位的存在。
可出乎猎魔人所想的是，对方的速度远超他的预计，猎魔人本想试着转身偏开剑刃命中的位置，但这种把戏根本躲不过袭击者的目光，他精准的刺入，剑刃带着鲜红从猎魔人的胸膛刺出。
猎魔人松开了雪尔曼斯，他试着还击，可又一重巨力从胸膛后传来，紧接着沉闷的枪鸣响起，碎裂的弹丸带着有毒的汞撞入血肉之躯中，在猎魔人的胸口前震起一阵血雾。
“没有缚银之栓？”
疑惑的声音响起，洛伦佐根本不给这个猎魔人任何反抗的机会，杖剑留在他的体内，洛伦佐用力地甩手，紧接着一阵寒光后，折刀延伸出来，圣银附着的刀头用力地斩下。
斩开了血肉，切入了骨骼之中，或许是秘血的加持，洛伦佐未能直接将臂膀斩开，但此刻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折刀毫无阻拦，没有触碰到任何金属。
缚银之栓是对猎魔人的限制，但一定程度上又是对猎魔人的保护，坚固的圣银将有效保护内脏等重要器官，可眼前这个猎魔人没有这些。
几个想法在脑海里迅速地转动，洛伦佐再度挥起折刀继续重伤着敌人，而这时猎魔人也费力地反抗了起来，他背对着洛伦佐，紧接着那伤口里燃起了炽热的焰火。
这不是简单的净焰，洛伦佐可不认为自己的净焰，能在短短数秒内燃烧成如此汹涌的模样，焰火升起了数米，直接点燃了四周的一切可燃物，紧接着焰火覆盖了猎魔人的躯体，在这高温下杖剑已经开始变得赤红。
权能&#183;米迦勒。
洛伦佐来不及多想，一脚踢开了雪尔曼斯，他还有很多话想问这个老家伙，他可不希望他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
雪尔曼斯也有些懵，他甚至没时间感受这痛苦，只能死命的抱紧自己的笔记，如果说自己要死的话，至少要把这笔记保存下去，无论继任者是谁，终究有一天能掀开这世界那朦胧的面纱。
可除此之外，此刻的感觉居然还有些奇妙，他也说不上来。
死神来敲门了，可见鬼的是有个人从窗户里跳了进来，照着门来了一枪，虽然雪尔曼斯不清楚他的目的，但这感觉就像在洛伦佐把事情解决前，死神也请麻烦先等一等。
洛伦佐则根本没想到雪尔曼斯那些扯淡的想法，他只是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大的麻烦之中。
在洛伦佐潜入不久后，他便看到了这些猎魔人，他们毫无遮掩，直接大大方方地从正面闯入，以那秘血加持，雪尔曼斯的护卫根本毫无抵抗能力，切瓜砍菜般，被轻易地杀死。
旧教团已经在圣临之夜后彻底毁灭，即使有像洛伦佐这样幸存下来的猎魔人，多半也是躲在世界的角落里，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安宁，所以眼前这些猎魔人的身份倒很好确认了。
他们是新教团的猎魔人，从他们那与洛伦佐认识完全不相符的作战方式，以及体内没有缚银之栓便可以看出。
果然圣临之夜对于福音教会的重创直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这些猎魔人看似强大，但于旧教团出身的洛伦佐相比，还是相差甚远。
洛伦佐很清楚没有缚银之栓代表着什么，猎魔人只要他想，他的妖魔化便可以不受限制的进行，那会是比普通妖魔还要可怕的存在，对于他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瞬间使其无力化，来不及进行秘血的苏醒……也就是死亡。
炽热的焰火里，洛伦佐没有退让，反而继续挺进，将杖剑继续没入猎魔人的躯体之中，同时顶在后背上的霰弹枪再次开火，数不清的弹丸打进血肉之躯中，在这瞬间的重伤下，猎魔人显然一时间有些支持不住。
他试着转身，烧红的杖剑被他的躯体扭弯，同时秘血持续升高，整个室内已经被燃烧的大火覆盖，洛伦佐的视野里只剩下了熊熊燃烧的火光，窒息感紧随其后。
“给我老实点！”
洛伦佐怒骂着，将那卡进血肉之中的折刀拔出。
虽然在秘血的加持下，猎魔人拥有着远超常人的力量，可他依旧有着弱点，正如妖魔一般，被贯穿心脏与切断头颅后便会死去。
洛伦佐偷袭的这一击精准地刺穿了猎魔人的心脏，现在他还能行动完全是依靠着秘血那恐怖的力量，令猎魔人的躯体达到一种非人的状态，与此同时那强大的生命力开始愈合心脏，只要加以时间他便能恢复过来。
这就是猎魔人乃至妖魔们的麻烦之处，砍掉头颅，依旧能凭借着本能继续战斗，而刺穿心脏，在意志的坚持下，他们还能逐渐恢复过来。
洛伦佐用力地扭动着烧红的杖剑，将那尚未愈合的伤口继续扩大，把那脆弱的血肉搅烂，紧接着折刀凶狠地斩下，用力地砍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猎魔人难以还价，洛伦佐狠辣的连击打得他措手不及，死亡的威胁下，他只能把权能展开到最大，一瞬间洛伦佐视线里变成了纯白，那耀眼的光刺得他不由地闭上了眼睛，折刀开始烧红熔化，衣物也凭空燃烧了起来。
瞬息间，这里变成了燃烧的地狱。
沉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有零星的弹丸打入了洛伦佐自己的躯体内，如此近距离之下，洛伦佐身上携带的弹药也因高温引爆了起来，洛伦佐咬着牙，闭着眼睛，根据自己之前的判断，用力地将折刀斩了下来。
熊熊燃烧的大火一滞，紧接着停顿了下来，随后溃散开来，洛伦佐缓缓地睁开眼眸，那难以直视的烈阳已经消散了，在他身前的是一具跪倒的无头尸体。
洛伦佐深呼吸，这是米迦勒派系的权能，在猎魔人之中直接杀伤性最强的，那极致的温度，简直就是行走在人世间的白昼，好在洛伦佐的偷袭成功了，以及后续攻击足够果断，不然一旦令他的温度升至极致，钢铁都将在接触的瞬间被熔化。
看着那烧焦的尸骸，干枯碳化的躯壳崩塌，其下还有血肉在顽强的蠕动，洛伦佐突然有种奇怪的错觉，他不由地想到了漆锑，这个炼金产物也有着相似的性质，只要一点点，便可以释放强大的光和热。
慢慢地转过身，洛伦佐看向那倒在一边的雪尔曼斯，老家伙此刻也狼狈不堪，他那圣洁的教袍被高温烧得残破，身体上也有着多出烧伤，水泡遍布其上，但既是这样他依旧死死的抱着自己的笔记，惊恐地看着洛伦佐。
“雪尔曼斯枢机卿，好久不见啊。”
浓重的烟雾散去，洛伦佐从大衣下再度取出新的折刀，好在这次出发前他带足了武器，冰冷的寒芒上倒映着雪尔曼斯的脸。
洛伦佐仔细地观察着雪尔曼斯的表情，面容上的惊恐逐渐消失，紧接着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表情，雪尔曼斯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此刻看到的这一切，被烟雾呛到了，雪尔曼斯用力地咳嗽了几声，接着他用不确定的语气问道。
“梅丹佐……”
苍老的声音响起，洛伦佐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一副无奈的样子。
果然还是这样的结果，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真的如此，洛伦佐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不过现在他可没时间去和雪尔曼斯讨论那些了，他一把提起雪尔曼斯，又将那猎魔人的钉剑捡起，接着一脚踹开已经烧焦的大门。
此刻这庄园内还有着其他猎魔人，他们如饿狼般正寻找着雪尔曼斯的下落。
洛伦佐能如此迅速地杀死刚刚那个猎魔人完全是凭借着偷袭与足够丰富的经验，本质上他与其他猎魔人没什么不同，一旦交战洛伦佐也只能勉强保证自己不被杀，根本没有能力再保护一个雪尔曼斯。
在他狂奔的同时，厮杀声从周围传来，燃烧的大火覆盖了视野的全部，莹绿的草地也化作了灰烬，黑色的雪在空中飘零，但紧接着被落下的雨丝撕碎，铅灰色的乌云出现在天边尽头，向着这里缓缓逼近。

第一百零八章 荣光
“梅丹佐……”
“请叫我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雪尔曼斯卿。”
洛伦佐提着雪尔曼斯在走廊里狂奔，窗外升起焰火与哀鸣声，明明慌得不行，可洛伦佐在说到这些时，强作一本正经的模样。
“这真不是一个重逢的好时机，对吗？”
洛伦佐冲着雪尔曼斯露出一个见鬼地笑容。他得想办法带雪尔曼斯离开这里。
“真怀念啊……”
雪尔曼斯有气无力地说着，明明刚刚经历了那么恐怖的刺杀，可现在他那布满水泡的脸上却带着笑意。
“你在怀念什么？”洛伦佐问。
“隔了很多年，又见到熟人，总会有种回到当年的感觉不是吗？我在圣纳洛大教堂里祈祷，而你守卫在我身边。”
直到现在他还想着回到那里，圣纳洛大教堂。
懒得吐槽这个老家伙的思考回路了，明明差点死了，却还在说些有的没的，洛伦佐没有再搭理他，他现在压力很大。
那封信果然是个阴谋，不仅是自己在找雪尔曼斯，这些来自新教团的猎魔人也在搜索雪尔曼斯。
“是净除机关，是他们透露了这一切。”雪尔曼斯突然说道。
洛伦佐一怔，他看向一边，只见那张有些狰狞的脸上，无比坦诚地说道。
“当然，我也不太确定，这个世界乱糟糟的，远超我们的认知。”雪尔曼斯接着说道。
不知为何，在看到洛伦佐后，雪尔曼斯的身心突然轻松了起来，他也说不明白这种感觉，总之就像……有了嘱托一样。
“你居然这么直接？我还以为我需要拷打你一番，你才会说些什么。”
洛伦佐有些接受不了这突然的转变，堂堂神圣的枢机卿，福音教会最忠诚的狗腿子，洛伦佐以为自己得打断雪尔曼斯几颗牙，他才会老老实实说话，可没想到没等自己问，他便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流亡者……我受弥格耳的指示，和净除机关接触，他们向我调查过你，也只有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可现在那些猎魔人来了，他们来杀我了，或者……净除机关与福音教会达成了某种协议，我是他们最好的筹码。”
雪尔曼斯没有回答洛伦佐的问题，而是把目前的情况说了一下，这弄得洛伦佐很不爽。
“你这是在离间吗？”
“我可不知道你现在是属于净除机关的……只是想让你了解一下情况。”雪尔曼斯说，此刻他的思路快得不行。
洛伦佐带着他转入一处房间，死死地关上大门，让雪尔曼斯和自己躲在角落里，还不等喘息什么，折刀顶在了雪尔曼斯的脖颈上，洛伦佐一脸凶样。
“老家伙，你究竟想做什么？”
雪尔曼斯这一番话语弄得洛伦佐也有点不清楚他的立场了，仿佛他是洛伦佐安插进福音教会的密探。
“只是对当下条件的最优解，这里唯一离开的方式是几千米外的铁路，可庄园到那铁路的路上是空旷的草野，你或许可以逃掉，但带上我离开基本不可能，所以我必须死在这里。”
“你有机会活下去。”
“被新教皇俘虏吗？那还不如死了。”
死亡是如此的沉重，但此刻在他的口中却是这样的轻松。
“无论他们究竟是谁，受谁驱使，可想必他们的目标一定是我，我死定了，可你还有机会逃出去。”
洛伦佐突然间觉得自己的思维跟不上眼前这个老人了，仿佛在刚刚的某一瞬间里，他想好了接下来一切的发展。
“你和他们不是一起的，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呢？而且你来找我的话，又有什么目的呢？”
雪尔曼斯看着洛伦佐，沙哑地笑了起来，脸上的水泡裂开，淡黄的液体流过那朽木般的脸，就像在泥水里浸泡的干尸般。
这个老家伙想好了一切，可等洛伦佐说些什么，他又缓缓地说道。
“不过无论你是抱有什么目的而来，我都会满足你，快问吧，孩子，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雪尔曼斯说着向后靠了过去，他现在心态出奇的好，在领略了那禁忌的知识后，此刻他已经没有什么恐惧而言，虽然这里有着数不清想杀他的猎魔人，可在看到洛伦佐后，所有都仿佛安定了下来。
洛伦佐有些不解地看着雪尔曼斯，伤痕累累的老人靠在墙上，他拿出自己那把精致的燧发枪，从口袋里拿出火药与铅弹，笨拙地往枪管里上弹。
“是我太热情了吗？确实，自从逃离翡冷翠后我很少这样……开心了？”他的声音有些迟疑，自己也有些不确定自己此刻的情绪如何。
雪尔曼斯看着洛伦佐，自己的顺从显然让洛伦佐感到了不安。
“别担心，只是一种权衡利弊而已，比起那些新教皇的爪牙，我更信任你，047……哦不，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折刀插入他身后的墙壁，洛伦佐低下身，靠近雪尔曼斯，紧盯着那浑浊的眼眸。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是旧教团的猎魔人，圣临之夜的幸存者，你和我一样，至少一部分是一样的，虽然我们身处不同的立场，但比起被新教皇抓获或者杀死，我更愿意死在你手上，你们砍杀妖魔，守卫神圣，虽然我们不是一个立场的，但我们都为了相同的神而战。”
“我不喜欢这个神。”
“但至少你的行为是真实存在的。”
雪尔曼斯说着，突然间面对死亡他也感不到什么恐惧了，他甚至笑了起来，那凄惨的笑容让洛伦佐也不禁有些困惑，他怎么也没想到雪尔曼斯的想法居然是这样。
他知道自己死定了，可他唯独不想因新教皇而死。
“而且，屠杀密令还没有结束，你又身为圣临之夜的幸存者，虽然我不清楚你怎么活下来的……”
雪尔曼斯并不清楚圣临之夜的具体细节，他继续说着。
“新教皇也不会放过你的。”
“所以你便要帮助我，所有的问题都知无不答，只是因为你越是帮助，我对于新教皇越是麻烦，对吗？”
洛伦佐怎么也想不到雪尔曼斯的出发点居然是这个，此刻他就像个死人一样，所有的行为与想法都是建立在自己将死的情况下。
“当然了孩子。”
这是雪尔曼斯的阳谋，他的目的，作为一个无力的老人，这是他对于那异端唯一的反抗了。
他抓紧了怀中的笔记，和洛伦佐谈话的同时，目光在房间的阴暗处来回扫动着。
雪尔曼斯死定了，他触碰到了那未知的边界，同时那未知的边界也触碰到了他，幽魂般的存在正窥视着自己。
“你……”
这种情况洛伦佐可没经历过，就像一场糟糕的话剧，大家都加快着剧情，好赶着去死一样。
可他的话没有问出来，锋利的钉剑撕开了房门，猎魔人们破门而入。
“跑起来，老东西！”洛伦佐喊道。
他们不可以与猎魔人纠缠起来，一旦那些增援抵达，哪怕是洛伦佐也招架不过来。
雪尔曼斯也十分听话，现在他帮助洛伦佐就是在对抗新教皇，他费力地爬起来，朝着洛伦佐身后的长廊逃去。
洛伦佐则直接迎上了猎魔人，来者只有两人，看起来他们是因那炽热的火光吸引而来。
新教团与旧教团……
洛伦佐此刻意外地笑了出来，虽然他对于福音教会一直饱含愤怒，但却依旧怀念着身处那里的时光，和其他猎魔人们一起作战的时光，虽然猎魔人注定不会被人铭记，但洛伦佐一直觉得自己是荣光的。
那时的他，还有其他人所有人都是这样，自己所做的一切不仅是为了那可笑的神，还有人类的世界，理智的世界，他们深处黑暗，却身负荣光。
那么你们呢？你们这些后继者，又是否真的能配上猎魔人之名呢？

第一百零九章 妖魔化
战斗一触即发，这一次正面作战，洛伦佐眼瞳里升起炽白的焰火，随后致密的甲胄覆盖在他的身上，他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在室内引发起了呼啸的声响。
猎魔人们也没想到洛伦佐居然也是猎魔人，还不等他们做出判断，洛伦佐握着钉剑与折刀而至，犹如白日的雷霆。
那是沉重的一击，致密的甲胄是洛伦佐最强大的防御，在这等力量下洛伦佐可以肆无忌惮地进攻着，而不用担忧敌人的剑刃。
交手只在一瞬间，在接触的那一刻，瞬息的爆炸涌起，洛伦佐掷出了如飞刀般的武器，其中的火石因碰撞而激发出点点火花，可随即引燃了内部纯黑的粘稠液体。
漆锑剧烈地燃烧着，升腾的火焰在一瞬间抽空了室内的所有氧，先是难忍的窒息感，紧接着是极致的温度与爆炸的冲击。
玻璃被涌动的气浪震碎，宛如万千的刀锋落下，木质的家具被染上烈火，化作焦炭，而爆炸中心的三人则直接被冲击弹开，重重地按压在地面上，而这冲击还在扩散，就连跑远的雪尔曼斯也被这力量撞倒，仿佛有重石挤压着自己。
几秒后，狂风携着冰冷的雨水灌入室内，尚未散去的烟雾里洛伦佐艰难地站了起来，处于爆炸的核心区域，哪怕有着甲胄保护，他现在也狼狈的不行，身上多处受伤，甲胄也布满了裂痕。
他心悸地喘息着，怎么也没想到漆锑这东西威力这么大。
在苦思冥想了一夜后，洛伦佐终于想明白该怎么利用这诡异的物质了，做成子弹是肯定不行，洛伦佐一旦开火这东西就和甲胄火铳一样，先在自己手里炸掉，不如制成投掷物，比如飞刀。
不过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投掷距离一定要大于这东西的杀伤半径，不然结果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虽然自己也被爆炸波及了，但凭借着甲胄，洛伦佐只是看起来有些狼狈而已，看向前方那两个猎魔人已经倒在了地上，他们毫无防护，在如此近距离之下被炸得血肉模糊。
有一位猎魔人做出了反应，他拔出钉剑护在自己身前，可这一举动反而把他拖入了死地，钉剑在爆炸下碎裂，断刃插进他的体内，鲜血止不住的流淌。
洛伦佐没有犹豫，握着钉剑直接跃了过去，凭借着这出其不意的一击，洛伦佐要继续扩大自己的优势。
不安的力量在升腾，猎魔人们放纵着秘血的升腾，这种情况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里，一位猎魔人已经勉强能动了起来，该说真不愧是猎魔人吗？生命力强大的如此可怕。
他握紧钉剑朝着洛伦佐挥击，半个身子被炸的血肉模糊，洛伦佐甚至能在其间看到累累白骨。
洛伦佐比他更快，钉剑贯入他的心脏，紧接着用力地扭动着，将心脏彻底搅碎。
“你也不想变成妖魔的，对吧？”
洛伦佐低声说道，可他说着的同时手上的动作也不停歇，他不清楚这些猎魔人的权能是什么，必须在他们启用前斩杀他们。
猎魔人的挥击也在此刻落了下来，但却砍在了甲胄之上，刚刚受到重创的他，根本没有多少力气破开洛伦佐的护甲，而在这时另一道剑光落下，这么短的时间里另一个猎魔人也恢复了行动能力，向着洛伦佐攻击。
洛伦佐一向以自己身为猎魔人的强大而自傲，可现在他遇到了同为猎魔人的敌人，还是数个，虽然自己占着优势，可不禁还是觉得麻烦。
可随即那不安感急速上升，洛伦佐没时间去在意那落下的剑刃，只是有些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猎魔人，那被烧伤模糊的脸上，血肉开始剧烈地蠕动，洛伦佐试着转动贯穿的剑刃，却发现无力怎么用力钉剑都纹丝不动。
血肉在迅速的增生，如同延伸的红线，纠缠锁死剑刃，秘血疯狂上涨，转瞬间那是刺目的火光在眼瞳里升起。
“妖魔化……”
洛伦佐暗骂着，他用力地挥起剑刃，卷起啸风，完全放弃了防御，任由另一把剑刃刺入自己的体内。
在宗教层面上缚银之栓更像是通往黑暗的大门，它牢牢的闭死，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容许猎魔人踏入，即使是踏入也会受到沉重的代价。
虽然是福音教会控制猎魔人的手段，但洛伦佐也能理解这些，当猎魔人失去理智时，这把捍卫理智的剑，就会成为疯狂的爪牙，可现在这扇大门就这么随意的敞开着，任由这些新教团猎魔人随意踏入。
这也是洛伦佐为什么觉得棘手的原因，他们没有限制，一旦洛伦佐无法在瞬间无力化或杀死他们，随着战斗的推移，他们会变得越加可怕，乃至成为妖魔。
洛伦佐也可以这样做，不断的升腾秘血，直到突破临界妖魔化，可他会受到体内缚银之栓的制裁，那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锋利的剑落下，重重的斩击入血肉之中，钉剑切入了猎魔人的脖颈中，但由于秘血的升腾，他的体魄已经强大的数倍，伤口里流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无数的红线，它们拉扯着血肉，阻止着剑刃的前进。
秘血的加持下猎魔人开始反击，他用力地捶打着洛伦佐，重拳击碎了甲胄，紧接着将那砍在脖颈上的钉剑折断，而洛伦佐的身后，另一个猎魔人也刺下了剑刃，在意识到无法攻破洛伦佐的护甲后，他沿着甲胄的缝隙刺下，锋利的剑尖从洛伦佐肩膀上刺出。
“所以我才讨厌这样……”
局面被扭转，洛伦佐此刻反而落入了下风，可他毫不在意，只是死盯着眼前的猎魔人。
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妖魔化，爆炸中刺入体内的碎片被增生的血肉挤出，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嘶吼，如同野兽一样。
“就这么轻易地步入疯狂，这样依赖疯狂……”
洛伦佐悲怜地看着他，妖魔化是道禁忌的大门，而这些新教团的猎魔人们根本不懂，他们是在旧教团的遗骸上所诞生的事物，他们的存在不是为了捍卫理智的世界，仅仅是新教皇的工具而已。
更为庞大的力量从体内涌出，洛伦佐丢掉了断裂的剑柄，一把抓住了那切进脖颈的断刃，随着他的紧握，鲜血从手掌的缝隙里涌出。
磐石般的巨力驱动着剑刃，令人战栗的声音缓缓响起，洛伦佐无视了他们的攻击，任由甲胄不断的碎裂凋零，他只是死死的握紧剑刃，将其推进。
那是丝线断裂的声音，一个又一个，数不清的红线断裂了，被钉剑逐一斩断，仿佛是在切割不可撼动的钢铁般，所有的肌肉紧绷着，在这斩击中，那贯穿肩膀的钉剑直接被扭断，剑尖残留在洛伦佐的体内。
在撼神的咆哮声中，所有的红线血肉乃至骨骼，尽数斩断。
切断了大脑与躯体的联系，意志就此无法掌控那躁动的秘血。
猎魔人死了，熄灭的眼瞳里满是不敢相信的神情，虽然之前曾听安东尼神父说过，旧教团猎魔人与他们的不同，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差距会如此悬殊。
“你们太依赖妖魔化了。”
洛伦佐轻语着，人类最强大的便是那理智的意志，而妖魔化则是将其彻底吞没。
迅速地转身，手中还握着那断裂的剑刃，反手刺入另一个猎魔人的心脏之中，他眼中满是恐惧，在他经历的训练里，从未对抗过洛伦佐这样的家伙，实际上此刻洛伦佐的身上也遍布着伤势，但就像有股怒火在支撑着他一般。
猎魔人被剑刃贯穿钉死在了墙壁之上，紧接着霰弹枪顶着胸口开火，弹丸反复贯穿着血肉，将他打得半死，他就像个被刺穿的血袋，大抹大抹的血液涌出。
眼里还带着愤怒，可在看到洛伦佐那冰冷的眼眸后，猎魔人的心陷入了冰海里，他太慢了，他太依赖所谓的妖魔化了，秘血是把锋利的剑，随着升腾这把剑也会越来越锋利，直到无物不斩，可说到底它也只是工具而已，真正决定它的是使用工具的人。
猎魔人与洛伦佐同样流着秘血，可洛伦佐远比他们强大太多，在这漫长的时光里，洛伦佐早就在生死之间学会了如何启用最少的秘血进行最有效率的作战。
“你们甚至算不上猎魔人，只不过是侥幸在秘血的侵蚀中活下来的可怜鬼而已。”
洛伦佐说着斩断了他的头颅，妖魔化戛然而止。
无头的尸体如同雕塑般，无力地掉下，鲜血涂抹着墙壁。
他们本有着胜算，那么便是在交战中寻找着洛伦佐的弱点，亦或是敏捷的配合，可他们在面临危机时，干脆放弃了思考，直接将选择权交给了心中的魔鬼，那升腾的秘血，那是份强大的力量，但不是这样用的。
洛伦佐看都没有看这些尸体，朝着雪尔曼斯逃跑的方向跑去，而这期间里洛伦佐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自身的力量与恢复力远超曾经的自己，这是新生之时所得到的力量，圣杯的力量。

第一百一十章 不死者
猎魔人们来了，他们对于庄园进行了堪称毁灭的打击，雪尔曼斯的护卫们根本不是猎魔人的对手，资历较老的护卫，隐约地知道这些人是谁，他们面带惊恐，有的人甚至开始溃败逃亡。
可这是一场屠杀，猎魔人们不准备放任何人离开，正如雪尔曼斯说的那样，很多人逃像了草野外的铁路，企图爬上某个路过的火车离开这里，但那空旷的地上毫无遮掩。
一具具尸体倒下，鲜血混合着落下的雨水漫过莹莹绿草，仿佛上天都在对这场屠杀感到难过。
狂奔中的洛伦佐停了下来，看着窗外，大雨落下淡淡的水汽涌起，他能看到庄园里燃起的大火，也能看到庄园之外的死尸们，有猎魔人在淋着雨，他们就像不知归处的幽魂般，游荡清理着所有试图逃离的人们，有零星的枪声响起，似乎是剩余的护卫在顽强抵抗。
洛伦佐将视线移了回来，握着漆锑飞刀的手藏进暗处，另一只手则握着钉剑，剩余的几把折刀别在腰间，这场仗看起来还要打很久。
有脚步声响起，不止如此，其中还混杂了些别的声音，洛伦佐警惕地靠在墙壁上，他做好的攻击的姿态，在敌人到来的一瞬间他便能掷出漆锑飞刀，趁着爆炸继续追击敌人，直到将他们彻底无力化。
走廊另一边的门被推开，可就在洛伦佐准备掷出飞刀时，他看清了那个人，是雅格，他一只手吃力地拄着拐杖，另一只手则握着手枪，他身上染着血，有多处伤口，也不知道瘸了一条腿的他，是如此从猎魔人的进攻中幸存。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脸色苍白，鲜血沿着拐杖流下。
雅格和洛伦佐在走廊的两侧遥望着，雅格先是惊恐，紧接着那恐惧的神情很快便消散了，他一只手抬起手枪，指着洛伦佐。
无论如何，雅格也没想到洛伦佐会出现在这里，在鼠巢里的追逐战令雅格明白，自己绝对不是洛伦佐的对手，他死定了，可还是倔强的举起枪。
“洛伦佐！”
苍老的声音响起，雪尔曼斯从另一边走了过来，这个老家伙意外地没有逃很远。
他的出现令这紧绷的气氛松懈了几分，雅格先是愣神，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显得有些悲凉的老人。
雪尔曼斯的现在的状况糟糕极了，身上有着多处的剑伤与烧伤，胀起的水泡也干瘪了下来，褶皱在一起，如同树皮般粘连在那苍老的脸上。
洁白的教袍也被燃毁，仅有的部分也被鲜血浸透，如果不是认识，谁也不会把他和那高洁的枢机卿联想起来。
“大人！”
雅格拄着拐杖快步过去，他自己都站不稳了，却硬要搀扶着雪尔曼斯。
“现在可不是什么主仆情深的时候了，新教团的猎魔人已经包围了这里，我们得想办法逃出去。”
洛伦佐冷眼看着两人，死亡随时都会到来。
他虽然能对抗猎魔人，可洛伦佐没办法在战斗的同时照顾雪尔曼斯，并且随着同时对抗猎魔人的数量增加，搞不好洛伦佐自己也会死在这里。
洛伦佐的目光只放在雪尔曼斯之上，他甚至没有去看雅格，在他看来这个情况下雅格根本没有生还的希望。
雅格则在查看了雪尔曼斯的伤势后，对洛伦佐报以警惕的目光。
“洛伦佐……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被雅格搀扶着，雪尔曼斯有气无力地说着，与此同时时窗外的枪声剧烈了起来，那些护卫还在抵抗，与雷声混在了一起，震耳欲聋。
“老家伙，我有很多事想问你！”洛伦佐急迫地问道。
说不定一会就有个猎魔人从角落里杀出来，一件刺死雪尔曼斯，洛伦佐不在乎他的死活，但他在乎雪尔曼斯脑子里的秘密。
“你在做什么！”
雅格看到洛伦佐如此粗暴地对待雪尔曼斯，愤怒地抬起了枪，可这随即便被雪尔曼斯制止。
“问吧，孩子，就像我说的那样，知无不答。”
雪尔曼斯露出惨笑，生死之间他能做的并不多了，只寄托希望于洛伦佐，虽然雪尔曼斯从未真正的了解过洛伦佐，可眼下这位曾经的“梅丹佐”，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了。
这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也不是个谈话的好时机，可洛伦佐没时间去想那些了，他把自己内心的所有问题都凝结成了一个，而它导向了洛伦佐那最终的谜团，那唯一的线索。
“洛伦佐&#183;美第奇。”
这个名字令雪尔曼斯一怔，怎么也想不到在会在这里再度听到这个名字。
“洛伦佐&#183;美第奇……他的晚年究竟如何？”洛伦佐问道。
他没时间去解释自己的身份之谜，还有那诡异的记忆里，洛伦佐&#183;美第奇曾出现的片段了，他只能尽可能的概况。
“你……你怎么会问他呢？我还以为你是想知道圣堂骑士团的宝藏在哪里。”
短暂的惊愕过后，雪尔曼斯声音沙哑地说道。
“你觉得我会在意那种东西吗？教会的秘密，圣临之夜的秘密，洛伦佐&#183;美第奇的秘密。”
洛伦佐一把抓起了雪尔曼斯那染血的衣领，灰蓝的眼眸里带着升起的狂怒。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
“洛伦佐&#183;美第奇……”
三个人躲在酒窖里，雪尔曼斯坐在洛伦佐与雅格中间，他们靠着墙壁正对着酒窖的大门，而洛伦佐在聆听他说话的同时，手中握着漆锑飞刀与霰弹枪指着大门。
时间，此刻洛伦佐需要时间去了解这过去的情报，为此他们最后选择躲在了酒窖里，虽然看起来是处绝地，但据雪尔曼斯所说，这里有着一条暗道……准确来说算不上暗道，只是比起常见的酒窖而言，它有着两道门，另一道直接通往地面。
这座庄园很大，至少猎魔人们暂时还没有搜索过来，这留给了他们很多珍贵的时间。
雪尔曼斯开怀大笑，手里拿着酒瓶，直接仰头喝了起来。
虽然很久没有人住了，但雪尔曼斯入驻这里时，带了很多净除机关赠与的物资。
“没想到死前还能痛饮，真不错啊……”
雪尔曼斯看着酒瓶内摇晃的液体，宛如鲜血一般。
“洛伦佐&#183;美第奇……他和劳伦斯有关，和很多人有关。”
正当洛伦佐准备催促他时，雪尔曼斯率先开口道，他醉醺醺的，这能缓解他身体上的疼痛。
“什么意思？”洛伦佐问。
“该从何说起呢？劳伦斯本就是洛伦佐&#183;美第奇用来控制猎魔教团的傀儡，但随着他的老去，劳伦斯在暗地里日益强大，他们两个相互博弈了很久，最终洛伦佐&#183;美第奇因老去而败北，也就是你熟悉的，他隐居了起来。”
雪尔曼斯再次回顾那位传奇的一生，脸上带着缅怀。
“当然，也不止这些因素，洛伦佐&#183;美第奇年轻时统御着整个翡冷翠，可随着时间的洗礼，那些被他紧握住的东西都反抗了起来，教皇、枢机卿、劳伦斯……他是引领了黄金时代的伟人，被永远铭记，但无论是谁实际上都渴望着他的死去。”
洛伦佐忍受不了雪尔曼斯的长篇大论，追问着。
“更深入些，他的晚年真的就那样平静吗？只是这样甘愿平庸地死去？”
那段诡异的回忆里，自己被绑在铁床上，数不清的人围绕在自己的身边，洛伦佐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他甚至不清楚那记忆中被绑在铁床上的人是否真的是自己。
老人轻拂着男孩的额头，似乎是在安抚他一般，哼着那无名的圣歌，在幽邃里回荡着。
洛伦佐也没有意识到，随着自己接近真相，他的情绪也被调动了起来，就像一团倔强燃烧的火。
“更深入……我不清楚，毕竟那可是洛伦佐&#183;美第奇啊，无论他做出什么我都不会感到意外，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啊……”
雪尔曼斯的嘴里满是赞誉。
“不过，自那以后，一直有传闻，说他没有认输，如今的沉寂只是积蓄力量而已，对于这些，枢机卿们也警惕着，毕竟洛伦佐&#183;美第奇掌握翡冷翠太久了，谁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些什么，在何处藏着什么样的力量。”
“继续！”
洛伦佐说，他隐约地感受到，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在那晚年生活里，洛伦佐&#183;美第奇究竟做了些什么。
“有人说他在秘密谋划某个项目，只是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雪尔曼斯想着，其实他早就有了阿兹海默症的预兆，很多时候说话都不利索，可今天除外，他就像被上天眷顾了一般，在今天他的思绪清晰的不行，也将那破碎的故事重新拼凑了起来。
“这只是我的推断，我怀疑洛伦佐&#183;美第奇在《启示录》里找到了什么。”
雪尔曼斯放下了酒瓶，神情严肃。
“福音教会有着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了，而那些秘密只有真正执掌权力的人，才能了解，而如果说有什么秘密的终极的话，那只有《启示录》了，我们从中建立了如今的福音教会并统治了西方世界近千年。”
“那是本奇迹之书。”
雪尔曼斯凝神紧盯着洛伦佐。
“我们从中得到了秘血的力量，可这真的是《启示录》所记载的全部吗？哪怕到了如今，也没有人真正知晓那本书的所有知识。”
洛伦佐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是一种窥视感，仿佛在这酒窖里，有着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洛伦佐&#183;美第奇，他拥有了权力、财富、声名，作为一个人而言，他的一生已经抵达了极致，可这还不够，根本不够，他倾尽一生创造了黄金的时代，又怎么忍心它就此落幕呢？”
这是可怕的秘密，甚至说是禁忌的秘密，雪尔曼斯一直没有机会说这些，因为一旦说出来那些人肯定是觉得自己疯了，可今天不同了，这是生命最后的狂欢。
“他有着纯粹的意志，却被凡人的体魄所囚禁。”
雪尔曼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我猜这才是洛伦佐&#183;美第奇晚年一直在做的事，他在研究《启示录》，从其中得到的秘血创造出了如此强大的你们，更不要说拯救一个将死的老人了呢？”
洛伦佐眼瞳紧缩，他不得不相信雪尔曼斯的话，因为在那段诡异的记忆里，他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圣杯之血。
“洛伦佐&#183;美第奇……”
洛伦佐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突然发觉劳伦斯教长的强大根本不算什么了，这个神秘的存在才是真正的可怕，一个从许多年前……甚至说在黄金时代时便早已做好谋划，随后一直蔓延至今依旧留有影响的阴谋。
“不朽……只有不朽，他才能将那伟大的黄金时代归于永恒。”
说话扯动了伤口，雪尔曼斯饮酒到另一半，吃痛又把酒都吐了出来，鲜血混在其中，难以分辨。
一重重大网困住了每一个人，无论光芒多么炽烈，可依旧无法驱逐神的影子，更不要说凡人的历史了，有人躲在那里，操纵着整个世界的走向。
洛伦佐&#183;美第奇。
恍惚间洛伦佐的耳边又响起了那无名的圣歌，旋律是如此的熟悉，旋转升腾，洛伦佐&#183;美第奇曾哼唱过他它，047也是如此，它就像个无形的幽魂般，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随着每个人记忆出现偏差，它也变得不同，亦或是被彻底遗忘。
洛伦佐也不由地跟着脑海里的声音轻声哼唱着。
那声音如此轻盈传入雪尔曼斯的耳中，刚刚还有些醉醺醺的他，突然惊醒了过来。
这歌声太熟悉了，他怎么会忘记这个旋律呢？很多年前，那个老人便是这样，哼着无名的圣歌，望着远方。
有脚步声响起，从酒窖大门的方向，洛伦佐起身拔出武器，炽焰的火光从眼瞳里升起，他背对着雪尔曼斯，大步向前，而那旋律也随着他的离开模糊了起来。
“或许……他成功了呢？”
雪尔曼斯目光迷离，他看向大门处，有光亮起，模糊中那炽白的光亮里有人影闪动，仿佛是降世的天使，带他走向天国。
“或许洛伦佐&#183;美第奇根本没有死，或许他还活着，就在某个角落里静静地凝望着我们。”
雪尔曼斯看着洛伦佐的背影，大笑了起来，不顾雅格的劝阻，痛饮着美酒。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亚纳尔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那人喊道，他没有急于进攻，只是站在酒窖的门口，静候着洛伦佐的到来。
洛伦佐和他之间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猎魔人逆着光，洛伦佐看不清他的脸。
“别担心，我没有把你在这里的事，告诉其他人，这是难得的独处，我可不想有人打扰。”
猎魔人慢悠悠地说着，他抽出了一把完好无损的钉剑，随后向着洛伦佐丢了过来。
激烈的战斗后，洛伦佐的武器多多少少都有了磨损，他有些迟疑地看着插在身前的钉剑，之前在面对新教皇时，新教皇也是这样做的，眼前这个猎魔人想要的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决斗。
洛伦佐捡起了钉剑，疑惑地看着他。
“这可违背你的任务。”
“只是略微地以公谋私而已。”猎魔人回答。
“你想做什么？”
洛伦佐握紧了钉剑，猎魔人挡住了出口，显然不是想让自己逃离这里。
“毕竟你是‘前辈’，为数不多的前辈们，我对于自己很自信，但神父每每提到你们时，却总带着畏惧，我很想知道我们究竟差在哪里。”
猎魔人说着向前走了几步，彻底进入酒窖之中。
“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吗？”
洛伦佐听到神父那一词，这里便可以完全确定，他们就是新教团的力量，可这里是旧敦灵，净除机关怎么会允许新教团的力量肆意行动呢？还是说这是一支暗中的力量，净除机关根本不知情。
不……那么他们又是怎么得到这个位置的情报呢？
雪尔曼斯的位置只有净除机关清楚，如果是净除机关透露的情报，不可能只有这些猎魔人到场，应该还有那些骑士们。
那封信……
那封信不止寄给了自己，还寄给了新教团，除了净除机关之外，还有一个人知晓雪尔曼斯的位置，他把这个情报同时给了自己和新教团，把自己和他们引到这里。
短短的时间里，洛伦佐接受到了太多值得深思的消息，他保持着表面的冷静，思考着经过。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靠在墙边的雪尔曼斯，他正一把抓住雅格，看起来雅格想带着他从另一道门逃离，而雪尔曼斯却要执意等自己。
那么是弥格耳吗？
流亡者的头领，枢机卿之一，是他放弃了雪尔曼斯吗？
没有时间去给洛伦佐求证了，短暂的思考后，洛伦佐说道。
“这里太狭窄了。”
“不不不，必须在这里。”
猎魔人摇了摇手指，紧接着微微探头看向洛伦佐身后的雪尔曼斯。
“虽然是以公谋私，但公事还是要做的，我得保证他在我视野内。”
洛伦佐藏在身侧的手轻轻松开，接着问道。
“不止如此吧。”
“当然，我简单地检查过了那三具尸体，有剧烈燃烧的痕迹，可你的权能不是米迦勒，而且米迦勒的话，可不是燃烧成那个样子。”
猎魔人警惕心十足，就像个真正的猎人一般，在狩猎前，他已经极尽详细地了解了猎物的特性。
“某个可以剧烈燃烧的武器，对吗？”
“差不多。”
洛伦佐松开了手中的漆锑飞刀，在这密闭的酒窖里，他不能使用这个武器，虽然可以限制，甚至说重创敌人，但他身后的雪尔曼斯绝对活不下去。
抬起钉剑，剑尖微微下坠，已经不需要多说什么了，钉剑的另一端，猎魔人也摆出了同样的架势。
“只是为了证明你比我强？这太幼稚了。”洛伦佐说。
“怎么会，这一点也不幼稚……我是个有些自傲的人。”猎魔人回答。
“哦，这样吗？”
两人互相警惕着，气氛肃杀、压抑。
“不过更多的是难忍，所谓的秘血……这就像一扇大门，你窥视过了其中的景色后，就再也无法忘记，乃至于你在这个平庸的世界里生活，都变得折磨煎熬了起来。”
猎魔人说着，可就在这看似放松的谈话间，他迅速的出剑，与之前的猎魔人不同，他没有急于释放权能，也没有粗暴的提升秘血，反而就像个普通人一般，与洛伦佐交战着，在挥剑间寻找着洛伦佐的破绽。
也是在这时，洛伦佐看待他的眼神变了些许，他本以为新教团都是群被力量支配的傀儡，可眼前的猎魔人不同，他很清楚不能依赖那些东西。
锋利的钉剑相互交织，转瞬间刺耳的崩鸣响起，看似普通的剑斗，但所持剑的剑士却是猎魔人，那野兽般的力量将所有的动作变得致命起来，零星的火花在其上闪耀飞溅。
“觉得自己成为猎魔人便与人类不同了吗？高人一等？”洛伦佐问。
奋力地挥剑，可有效的攻击却没有出现，作为猎魔人双方学习的都是那博洛尼亚剑术，就像对立的镜子，他们都清楚对方的路数。
“不过确实如此，我们有着比常人更强大的力量与体魄，远超常人的寿命，如果说没有秘血这个隐患的话，我们简直是就是……伪神。”
洛伦佐接着说道，余音留落在那伪神之上。
从这个角度来看确实如此，猎魔人就是更高等的人类，拥有着执掌超凡的权能。
“我只是喜欢这个而已，就像有人爱慕钱财，有的人爱慕权力，有的人爱慕女人，大家总得有个为之而活的东西对吧。”
猎魔人的攻势突然变了，剑术不再是博洛尼亚剑术风格，而是变成了其他，洛伦佐意识到了不妙，自己被猎魔人麻痹了，紧接着剑刃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来，洛伦佐尽力去规避，但依旧被划伤了。
“我们都是怪家伙，我能看得出来，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这是同类的感觉。”
猎魔人停下了进攻，抬起剑刃，目光落到那鲜红之上。
“我就认识一个人，他喜欢看别人疯掉，很奇怪的趣味对吧，但对于他而言那就是最美妙的事……如果不是他自己惹了些麻烦，今天本该是他来的。”
“那你呢？”
“我？”
猎魔人停顿了一下，紧接着缓缓地将钉剑举起，整个剑刃仿佛是盾牌般格挡在身前。
“我喜欢厮杀，或者说厮杀后的胜利，为此我学习剑术，加入圣堂骑士团，如果不是了解到了秘血这些事，我本来是想努力成为圣堂骑士团团长，在未来的某天再次东征。”
“无论是什么胜利感，都比不过一场战争的胜利，不是吗？”
洛伦佐眼神复杂地看着猎魔人，他可没有什么狗屁的感悟，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的疯子越来越多了。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还以为你是个比较和善的人。”洛伦佐说。
“这算是夸奖吗？”猎魔人说，“我觉得自己还蛮英俊的。”
“大概吧，萨穆尔。”
洛伦佐看着眼前这个猎魔人，终于从自己的记忆里检索出了他的身份，虽然只在那场谈话时见过一面，但洛伦佐记得他，安东尼神父的副手。
萨穆尔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意外，没想到洛伦佐居然还记得自己，但就在这时洛伦佐也发动了攻击。
这不是简单的闲谈，谈话的同时也在寻求着对方的破绽，哪怕反应稍微慢了那么一点，便有可能被杀死，而在洛伦佐提到萨穆尔的名字时，他显然出现了些许的波动，虽然无比细微，但依旧被洛伦佐抓住了机会。
圣杯的血肉混合进了这具躯体之中，洛伦佐的在新生之后，力量与体魄远比常规的猎魔人还要强大，而他似乎还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向前踏步，钉剑从头上划过，高高的举起，随后重劈而下，裂石之力轰砸着眼前的萨穆尔。
剑刃交错，萨穆尔没有硬接洛伦佐这一击，从那阵阵的啸风便可以感受到洛伦佐的巨力，单纯的拼力量，萨穆尔很清楚自己对抗不了洛伦佐，因此干脆顺着洛伦佐的剑势，剑身倾斜，将下落的轨迹偏开，紧接着迅速的抬剑。
偏斜的技艺便是如此，规避攻击的同时迅速的反击，萨穆尔的剑刃开始加速，与洛伦佐交错的一瞬间剑如雷霆。
剑士之间的剑斗往往都很短暂，在高度紧绷的神经中，只要有一方有所松懈，出现破绽，那么下一击便是致死的一剑。
两人的剑斗看起来刚刚开始，但实际上在洛伦佐挥剑的那一刻便结束了，萨穆尔的剑凶狠地砍在了洛伦佐脖颈上。
他的眼神里有着些许的失望，似乎没想到洛伦佐也不过如此而已，可紧接着金属的崩鸣声响起。
落下的钉剑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残破的衣物被撕开，下面是一层薄薄的黑色硬质。
“甲胄……”
萨穆尔失误了，洛伦佐在一开始便启动了权能，只不过这次甲胄没有覆盖的那么明显，而是故意隐藏了起来，等待自己上钩。
也是在这时，刺耳尖啸声响起，萨穆尔用余光看到了，那逆转的剑刃带着刺眼的炽白而至。
“勇气、力量、技巧，还有……狡诈。”
洛伦佐轻声道，被偏开的剑刃瞬息加速，斜斩向萨穆尔。
这是人类做不到的动作，全力挥击后，洛伦佐根本无法这么迅速的收回剑刃……还说刚刚那气势十足的一击根本不是洛伦佐的全力？
萨穆尔的心冷了下来，博弈从两人对视的那一刻便开始了，他现在有些理解安东尼神父的话了，可随即他也凶恶了起来。
现在萨穆尔能做的便是止损，握紧钉剑，用力地向着甲胄之下斩去，洛伦佐的这一击最多命中自己的腹部，或许能给自己带来重创，但以猎魔人的躯体来讲，只要不是受到致命伤，都可以继续作战下去。
眼前的洛伦佐则不同，自己的剑刃已经落在了他的脖颈上，只要继续斩下去，突破甲胄的防护，萨穆尔或许无法斩断洛伦佐的头颅，却能给予其致命伤。
萨穆尔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就像猜拳一样，是无视自己的进攻继续追击自己，还是选择防御，放弃这次进攻呢？
这一切几乎发生在一瞬间，洛伦佐能察觉到脖颈处那加重的力度，可他根本没有回防的意思，钉剑卷起猩红的鲜血斩开所有试图遮挡之物。
尖鸣高昂，恐怖的伤口沿着萨穆尔的腹侧裂开，就像有什么庞大的怪物向着萨穆尔挥出了利爪，伤口一直蔓延至胸口，自下而上，几乎剖开了萨穆尔的整个胸口。
与此同时萨穆尔的剑也突破了那层甲胄，为了隐蔽，甲胄的厚度略薄，在萨穆尔的剑击下被撕裂，钉剑斩进了洛伦佐的血肉之中。
这是怪物之中的剑斗，两人身上都带着可怕的伤口，但又固执地握着剑，如石塑般伫立在大地之上，鲜血沿着剑尖滴落。
“真强啊……”
长久的沉默后，萨穆尔缓缓说道。
他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腹部，洛伦佐那一剑几乎撕裂了他的腹部，他尽力捂住伤口，防止内脏掉落出来。
洛伦佐则偏着头，剑刃切入了甲胄，没入了血肉之中，萨穆尔已经做的足够好了，但他却忘记了洛伦佐体内的缚银之栓，神圣的金属仿佛有着生命般，沿着猎魔人的脊柱生长，限制的同时，也保护着猎魔人们，更不要说在最后的时刻洛伦佐抬起了手。
一切发生的如此之快，即使是洛伦佐也只能勉强的抬起手，试着阻拦剑击，那钉剑不仅没入了脖颈之中，也斩进了洛伦佐的手臂。
“技艺和实战是两个东西。”
洛伦佐与萨穆尔短暂的对视着，下一刻他震开了剑刃，萨穆尔也猛地动了起来，继续进攻。
一旁的雅格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切，这已经不是人类可以做到的了，可他们还在继续。
挥剑的同时甲胄开始覆盖，洛伦佐任由萨穆尔的剑击落在自己的身上，现在没必要隐藏什么，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局面。
萨穆尔实际上也一直警惕着洛伦佐的甲胄，但在洛伦佐那狡诈的伪装下，他根本没有能力去破甲，只能艰难地防御着，可随即剑刃贯穿了他的手臂。
这并不是最求杀伤性的一击，萨穆尔一只手捂着腹部，而另一只手此刻被洛伦佐贯穿，剑刃卡进了关节之中，带来剧痛的同时，也如镣铐般限制了萨穆尔动作。
下一刻霰弹枪顶进了腹部那狰狞的伤口之中，洛伦佐的眼神尽是冷漠，扣动扳机。
龙息弹引爆，零距离命中，直接在萨穆尔的体内爆炸，炽热的高温一瞬间充盈满了他的内脏，只能看到他的耳鼻因压力涌出了鲜血，紧接着点点炽烈的光从伤口溢出，随后萨穆尔就像失去了所有的动力一般，缓缓地倒了下去。
这是如此致命的一击，洛伦佐甚至没有再多看，直接朝着雪尔曼斯走去，他们需要尽快离开了。
“我有一个逃离的想法，虽然成功率不高，但至少比呆在这里强。”
洛伦佐说着便抓着雪尔曼斯起来。
“你还不能死，老家伙。”
洛伦佐对着雪尔曼斯说道，雪尔曼斯知道的事情远比洛伦佐预想的还要多，计划更改，洛伦佐要想办法把雪尔曼斯活着带离这里。
目前随即落在了一旁的雅格身上，他一脸惊恐地看着洛伦佐，虽然知道猎魔人的存在，但他怎么也没想过猎魔人会这么离谱，洛伦佐身上那可怕的伤口正随着秘血的苏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简直是不死之身一般。
“先带雪尔曼斯离开，我去处理一下萨穆尔。”
洛伦佐把雪尔曼斯交给雅格，他是个警惕的人，那么萨穆尔受了如此重的伤，洛伦佐也要彻底无力化他才行，可就在这时有声音响起。
“等一等，我还没倒下呢？”
随着声音响起的，还有那粘稠诡异的声响，仿佛是腥臭沼泽里的泥泞，凄白的骨骼在期间游戈着，数不清的蛆虫在那尸体的残骸之上蠕动啃食，一瞬间似乎世界所欲的罪恶都集结在了此地。
洛伦佐缓缓地转过头，只见那破碎的身体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宛如恶魔降生一般，数不清的红线从血肉的之上延伸出来，那似乎是某种血肉纤维之类的东西，就像针线一般，缝合着伤口。
炽白的目光注视着洛伦佐，短短的呼吸间，骨骼被肌肉挤压复位，硬质开始增生愈合，他捡起那些洒在地上的肠子，以一种极度扭曲的感觉塞进那狰狞的伤口之中，仿佛时光倒流一般，直到最后一道伤口被红线缝合，萨穆尔再次举起了钉剑。
“第二回合，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洛伦佐心神一沉，此刻他很清楚自己遇到了什么，这场战斗会变得异常艰难。
不必再多说什么，下一刻两个身影交错在了一起，极致的剑术中，一抹白光闪过，钉剑命中了萨穆尔，将那刚刚愈合的手臂再次斩断。
带血的断肢高高抛起，可还未等落地，纤细的红线连接着断肢与萨穆尔，就像抛出的鱼线迅速回收着，而在这时，萨穆尔的剑也再次命中了洛伦佐，剑刃与甲胄摩擦着，带起火星。
两个身影交错，撤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洛伦佐的目光凝重，感到有些不安。
“真是麻烦的权能啊……”
“我倒觉得蛮好用的，就是痛了些。”
炽白的眼瞳注视着身披铁甲的骑士，断裂的肢体转眼间已经愈合，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不死之身，无论多少次的剑击，无论多么炽热的温度，他总能活过来，带着铁与血继续作战。
权能&#183;亚纳尔。

第一百一十二章 博尔吉亚的复仇
千疮百孔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肢体以反常的角度弯曲，就像一个木偶般，被丝线随意操纵成诡异的样子。
数不清的红线如同摇曳的海草般在萨穆尔的伤口里摇晃，互相拉扯着将身体治愈，他带着微笑，仿佛感受不到那痛苦一般。
情况变得棘手了起来，洛伦佐紧盯着他，按理说，猎魔人的强度是随着秘血的升腾而变化，在没有抵达临界值，开始妖魔化前，常规的致死伤还是能杀死猎魔人的，例如洛伦佐尚未引发秘血，便被人斩下了头颅，那么他就是死了。
可当秘血沸腾起来，那禁忌的力量灌注在躯体之上时，那常规的攻击便难以杀死猎魔人了，只要一息尚存，猎魔人便能将秘血推至极致，完成妖魔化。
刚刚萨穆尔的秘血并没有升腾到临界值，致命伤能有效地限制他，这也是洛伦佐没有急于无力化他的原因，可看起来这不止是这样。
萨穆尔也启用了权能，和洛伦佐一样，在他们拔剑相向时，这超凡的权柄便赐予了猎魔人们。
“不死的亚纳尔。”
洛伦佐轻声念道，数不清的红线在空中狂舞，宛如某种不明的野兽般。
斩断头颅，刺穿心脏，这样做可以有效地杀死一名猎魔人，无论他是否妖魔化，可猎魔人之中的亚纳尔派系则不被在此列，他们与尚达俸有些相似，都是极为特殊的分支。
洛伦佐抬起霰弹枪，四散的弹丸直接打进了萨穆尔的身体里，在展现权能后，他直接放弃了躲避，因为这些伤害根本撼动不了他，数不清的红线在伤口里卷积着，血肉迅速地增生，将那一颗颗弹丸从身体里挤压出去。
这便是亚纳尔的力量，与那炽热的焰火，坚固的甲胄，还那预知短暂的未来都不同，亚纳尔的力量很简单，便是将妖魔般的生命力发挥到最大，无论承受什么样的伤势，只要一息尚存，那强大的生命力都能恢复过来。
这是近乎不死的力量。
洛伦佐谨慎至极，也因这过于恐怖的生命力，刺穿心脏、斩断头颅都难以彻底杀死他们，唯有将他们彻底的毁灭才可以。
“冕下说，这是充满荣誉的力量。”
萨穆尔看着自己的手，伤口已经愈合了，只有残余的红线还挂在手上。
这是充满荣誉的力量，圣临之夜的危机远远不是梅丹佐猎魔人们能遏制的，他们在关键的时刻守住了地狱的大门，随后亚纳尔猎魔人抵达，凭借着那强大的生命力，哪怕妖魔化了他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死去。
厮杀，在那罪恶诞生的静滞圣殿里一直厮杀着。
猎魔人们与妖魔厮杀着，杀光了妖魔便去杀死妖魔化了的猎魔人们，相互厮杀着，很多猎魔人都死了，可亚纳尔猎魔人们凭借着那恐怖的生命力继续存活着，进行着无休止的厮杀，直到很久之后那被冠以亚纳尔之名的猎魔人也倒下了，这场噩梦才真正的迎来了终止。
剑光闪动着，铁甲震鸣，鲜血飞溅。
钉剑再度贯穿了萨穆尔的胸口，随着洛伦佐的刺入，数不清的红线如同野草般疯长了起来，从那伤口之中延伸，缠绕在洛伦佐的剑上，与此同时那贯穿的伤口迅速地愈合着。
萨穆尔根本没有防御的意思，因为洛伦佐难以杀死他。
炽热的火涌起，净焰熊熊燃烧，这样的火同时在两人的身上涌起，也预示着秘血的在一点点冲破牢笼。
“猎魔人们……”
雪尔曼斯望着那燃烧的身影，低声呢喃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缓缓地拿起自己的燧发枪。
他很怀旧，怀念着过去，怀念着那美好的黄金时代，而自己手中的燧发枪也是那时技艺的结晶，致命的武器上被艺术家们雕刻出优美的弧度。
可那一切都随着洛伦佐&#183;美第奇的老去而落幕，雪尔曼斯再也看不到那些辉煌了，唯有留存着这早已落伍的武器，当做念想。
“雅格来帮帮我！”
缅怀过后，雪尔曼斯面露凶色，冲着一旁吓傻的雅格喊道。
雅格略微从恐慌里恢复过来，看着神情暴怒的雪尔曼斯，虔诚的老人已经不再，那狰狞的脸犹如恶鬼。
他一点点的挪到雪尔曼斯的身旁，与雪尔曼斯一样，雅格也是位虔诚的信徒，在尚未流亡时，雅格便跟随在了雪尔曼斯的身边，如果没有发生这么多事，雪尔曼斯本意是想扶持雅格成为他的继任者。
“大人，我们趁现在快逃吧！”雅格慌张地说道。
洛伦佐与萨穆尔在酒窖里的战斗愈演愈烈，双方都是难以被撼动的怪物，洛伦佐有着坚固的甲胄，而萨穆尔有着近乎不死的躯体，红线与焰火交织，如果不是洛伦佐刻意将战场控制在酒窖大门附近，两人恐怕早已被波及到了。
“逃？为什么要逃？”
雪尔曼斯笑着看着他，在火光的映衬下，老人带着一种难言的疯狂。
他费力地扯开自己的口袋，从其中拿出两个圆筒，做工精细，看起来是什么储物的东西。
“帮我上弹。”
雪尔曼斯说着把燧发枪丢了过来，这种武器上弹极慢且麻烦，为此雪尔曼斯随身带着火药与铅弹。
实际上这就像装饰华丽的剑刃一样，很多时候都是身份的象征，如果有一天身为枢机卿的雪尔曼斯、被护卫保护的他，也需要使用燧发枪开火时，那雪尔曼斯离死也不远了。
比如现在。
“大人，现在还有机会的！”
雅格还想劝阻雪尔曼斯，可老人就是固执地摇着头，没有办法，雅格直接听令。
随着战况的激烈，焰火不断的升腾，整个酒窖的温度都在不断的上升，空气闷热了起来，雅格大汗淋漓。
将火药倒入枪管中，紧接着拿起铅弹，正当雅格准备将它沿着膛口塞进去时却被雪尔曼斯阻止了。
“铅弹是杀不死那个东西的，用这个。”
雪尔曼斯说着打开了另一个圆筒，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它了，在从翡冷翠流亡时，他也只是抱着有备无患的想法带走了它，只是没想到真的有用到它的一天。
“这是什么？”
雅格接过了圆筒，从里面倒出了几枚子弹。
“枢机卿的特权。”雪尔曼斯回答。
雅格没有多问，只是按照雪尔曼斯说的，将那银白诡异的子弹塞进膛口之中，接着用插在燧发枪枪管下方的铁杆，将子弹顶入最里面。
“雅格，我已经不想逃了。”
雪尔曼斯突然说道，接着拿起了上弹完毕的燧发枪，这时雅格才发觉老人扶着墙壁费力地站了起来。
“大人……”雅格还想说什么，但却被雪尔曼斯厉声制止了。
“我逃的太久了，从翡冷翠到旧敦灵，我曾是受神眷顾的枢机卿，可如今却要死在异乡。”
雪尔曼斯另一只手捡起了雅格的拐杖，他费力地朝着洛伦佐与萨穆尔的战场走去，此刻他死板得不行，固执地前进。
“我很后悔我做的决定，跟随弥格耳就是一个错误，他渴望的是权力，而不是那神圣的信仰，只要给他权力，他根本不在乎我们信仰的究竟是神还是鬼。”
他迎着炽焰的光，背影变成漆黑的剪影，雪尔曼斯用力地挺起胸膛，高大起来。
“没人在乎那些，可我在乎那些。”
抬起燧发枪，嘴里念叨着祷告，浑浊的眼睛紧盯着那相互厮杀的身影。
……
到最后，这场厮杀变得无趣了起来。
无论洛伦佐砍伤萨穆尔多少次，那可怕的生命力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洛伦佐曾在劳伦斯的身上见过这种可怕的治愈力，当时他凭借着圣杯的血肉，洛伦佐依靠炮击与原油爆炸，乃至切断他的头颅才彻底杀死了他。
“觉得麻烦了，是吗？”
萨穆尔问道，诡异的红线如同疯子的野草，它不仅仅在治愈着萨穆尔，在洛伦佐过于靠近萨穆尔时，那些血肉编织的红线也会袭击他，就像捕食的草叶，纠缠着他的甲胄。
“确实，钉剑所蕴含的圣银无法有效地遏制你。”
洛伦佐沉声道，圣银能对猎魔人造成有效的伤害，可往往洛伦佐的剑刃刚抽出萨穆尔的体内，伤口便愈合了大半。
“想要杀死你，必须是一种爆发性的攻击，一瞬间杀死你，快到你来不及愈合，亦或是难以愈合。”
洛伦佐停下了进攻，这样只是无意义的对砍而已，谁也奈何不了谁，萨穆尔也清楚这一点，他也停下了手。
“可你的权能是梅丹佐，如果是米迦勒的话，我或许还要担心些。”萨穆尔说。
米迦勒那炽热的燃烧是已知权能中进攻性最强的一个，那种炽热的温度燃至极致时，所有的物质都会在瞬息间毁灭，可同样，当然那炽热的温度抵达峰值时，猎魔人的秘血也将升至极限，一同燃烧的不只是秘血，还有血肉，以及血肉之下的缚银之栓。
就像划落的星陨，极致的灿烂之后，便是死去的黑寂。
两人平复着呼吸，表面上谈话，可实际上他们都在恢复着体力。
“你要准备用那个东西了吗？你不怕雪尔曼斯死吗？”
萨穆尔直视着洛伦佐，但余光一直警惕着他所有的小动作。
“被你发现了？”洛伦佐有些意外。
“我检查了那几具尸体，瞬间的燃烧，爆炸的冲击，这和你的权能不符，只能说你携带着某种能造成这样的武器。”
萨穆尔是个自傲的家伙，也是个警惕的家伙，面对洛伦佐这样的敌人，他可不会掉以轻心。
“所以才要在这里打吗？”
面对着洛伦佐的询问，萨穆尔点了点头。
这就是萨穆尔为什么刻意要将战场选定在这里的原因，他不仅是为了雪尔曼斯，他还在提防漆锑飞刀，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洛伦佐不会轻易使用这个武器。
“不错啊，比之前那几个猎魔人强不少，至少你是在用脑子作战。”
洛伦佐干脆不再隐瞒，直接将漆锑飞刀拿在了手上。
“你要准备使用它吗？爆炸的冲击杀不死你我，但能杀死雪尔曼斯。”
“可不解决掉你，我和雪尔曼斯也逃不掉，不是吗？”
洛伦佐眼瞳紧缩，一瞬间攻势再起，这一点惊到了萨穆尔，他赌的就是洛伦佐为了保证雪尔曼斯存活，绝对不会使用这个武器，可没想到洛伦佐根本不在意雪尔曼斯的生命，并且如此果断的做出决定。
钉剑抬起挡在身前，萨穆尔催动着秘血，更加繁密的红线从伤口中溢出，将他的恢复力拉至极限。
萨穆尔只是近乎不死而已，而不是不死，以洛伦佐那狡诈的战术来看，保不准某个攻击便会真的杀死自己，下一刻洛伦佐如战车般挺进。
“疯子！”萨穆尔怒骂着。
洛伦佐直接撞在了自己身上，那可怕的巨力推动着自己，萨穆尔根本无法阻挡。
一点点挪移着，直到将萨穆尔逼至酒窖的大门处，只要再用力些，洛伦佐便能将他推出去。
他想把自己推出酒窖。
萨穆尔意识到了洛伦佐的想法，撞击中钉剑费力地斩击着，可难以击穿洛伦佐的甲胄，更不要说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秘血升腾，令人心悸的力量在萨穆尔的体内流淌，他没有缚银之栓的束缚，转眼间妖魔化已经开始，面目狰狞。
无尽的红线从萨穆尔的体内释放，仿佛蛛网一般，血肉铸就的红线扩散至了四周，它不仅缠绕在了洛伦佐的身上，还如钢钉般插入四周的地面，如同植物的藤蔓般，并且在延伸的同时不断的拉紧。
洛伦佐的动作开始变慢，所有的丝线紧紧的包裹住了自己，而且还在不断增多，净焰燃烧，但对于红线并没有多少效果。
“给我，滚出去！”
洛伦佐低吼着，可怕的力量下他一点点的撕开了身上的红线，随即将漆锑飞刀刺入了萨穆尔的胸口，但这是他能做到的全部了。
数不清的丝线如毒蛇般缠绕在他身上，洛伦佐根本没有能力拔枪射击将其引爆了。
“看起来是我赢了。”
可憎的面容蒙上了一层红线编织的帷幕，帷幕后萨穆尔缓缓举起了钉剑，这种状态对于他而言也极为吃力，他必须尽可能的保持理智，而不堕入疯狂之中。
“让开！洛伦佐！”
苍老的声音响起，雪尔曼斯举着燧发枪站在洛伦佐的身后，因为靠的太近，数不清的红线也波及到了他，刺入了他的皮肤之下，腐化着他。
没人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而他愤怒地吼道。
“你……还有你身后的塞尼&#183;洛泰尔，你们只不过是一群篡夺了神圣的恶鬼而已，你们又真的知晓什么呢？”
颤抖的手变得稳固了起来，枪口直指着洛伦佐，又或者说洛伦佐身后的萨穆尔。
“迎接吧！这是来自雪尔曼斯&#183;博尔吉亚的复仇！”
苍老的面容因愤怒扭曲到了一起，扣动了扳机。
燧发枪的枪口喷发出了耀眼的火光与黑烟，银白的子弹洞穿了这一切，疾驰而来。
洛伦佐那迟钝的身影在这一刻迅速了起来，在听到那古老的姓氏时，洛伦佐突然明白了雪尔曼斯要做什么，所有的甲胄崩裂，破碎的边缘割开了红线，虽然这使自己暴露在了萨穆尔的攻击下，但洛伦佐还是拼尽全力避开了弹道。
仿佛被数不清的尖刀割伤一般，洛伦佐带着鲜血摔倒在一旁，而这时那枚子弹贯入了红色的蛛网之中。
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洛伦佐只能看到红线里亮起的火光，宛如落入枯树之中的焰火，漆黑的内部泛起鎏金色的光。
圣银铸就弹药贯穿了萨穆尔的躯体，引爆了其中的漆锑。
转瞬间火光吞食了视野内的一切，洛伦佐被爆炸的冲击按在了墙上，炽热的空气里，他隐约地闻到了那令人不安的味道，那是名为坎特雷拉的毒药。

第一百一十三章 圣徒
博尔吉亚。
洛伦佐记得这个姓氏，源自那个臭名昭著的毒药公爵，他们活跃于黄金时代之前，用毒药与谋杀控制着福音教会，可他们源于毒药，也终于毒药。
怎么也想不到，雪尔曼斯居然是博尔吉亚的后人，而且与他那残忍的先辈不同，是个真正虔诚的信徒。
爆炸在密闭的酒窖里卷起炽热的焚风，萨穆尔那团扭曲的血肉由于靠近门口，直接被漆锑的爆炸冲击推了出去，在经过数十秒的平息后，洛伦佐才缓缓地站了起来，看着这一地的狼藉。
浑身都充斥着那剧痛感，点点的鲜血从鼻尖滑落，因为爆炸，坎特雷拉的毒素多多少少也干预到了洛伦佐，这种感觉真不妙，仿佛有无数的蛆虫沿着自己的血管流动，啃食血肉。
这种毒药是博尔吉亚家的秘传，可以杀死“人”的剧毒，也由于起这剧烈的毒性，它在后来的时光里被用来处理猎魔人，毕竟猎魔人不是纯粹的妖魔，他们体内有着人类的部分，而这毒药便是针对凡人的劣性。
“雪尔曼斯！”
洛伦佐喊道，从烧焦的残骸中，找到了还在勉强呼吸的雪尔曼斯，费力地将他扶了起来，老家伙勉强睁开眼，看着了一眼洛伦佐，紧接着吐了口血。
“身板不错啊，我以为你会直接被炸死。”
洛伦佐说着，可雪尔曼斯没力气和他扯什么烂话了，只是虚弱地问道。
“他死了吗？”
“多半是没有，毕竟那是权能&#183;亚纳尔，不过现在他应该也没力气继续追击我们了，他需要时间治愈自己。”
洛伦佐说道，他不觉得刚刚那一击能杀死萨穆尔，不仅是权能的原因，当时萨穆尔已经妖魔化了，秘血苏醒程度突破临界值，身体的所有数值都得到了飞跃，更不要说那一枪没有贯穿心脏。
不过萨穆尔需要时间休息，洛伦佐也是。
“我们得离开了，刚刚的爆炸一定会把其余猎魔人吸引过来，如果不赶紧撤的话，我们可能都会死在这。”
洛伦佐扛起雪尔曼斯的手臂，有些艰难地走着。
猎魔人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们向来是成群出动，像洛伦佐这种独行者是个特例，毕竟旧教团似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是狼群中最后的孤狼了。
“你可以自己离开的。”雪尔曼斯有些不明白洛伦佐的执着，如果放弃自己的话，他有很大程度可以逃离这里。
“不，我需要你的知识，你的秘密，福音教会还有猎魔教团的过去，这些东西都在你的脑子里。”
听着他的话，雪尔曼斯有些惊异地看着洛伦佐，脏兮兮的脸上，灰蓝的眼眸里是明亮的光。
他也是个有些偏执的家伙，和自己一样。
雪尔曼斯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接着有气无力地问道。
“雅格，你还没有死，对吧！”
过了很久，角落里雅格推掉了那压在身上的酒桶碎木，他冲雪尔曼斯挥挥手，却什么也都说不出了，爆炸中木片刺入了他的喉咙，他一只手紧紧地捂着那里，不然他早就流血死了。
雪尔曼斯目光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挣脱开洛伦佐的手，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轻轻地捧起他的脸。
“孩子你要死了。”
雅格冲他露出一个惨笑，接着轻轻地点着头。
“你为神献身的时候到了。”
雅格的神情凝固了起来，可随后便融化了，他释然了，似乎达成了某种使命一般，全身都轻松了起来，靠在了墙壁上。
在鼠巢之中，面对洛伦佐的追击，他也曾这样对教士们说道，同样教士们在他的话语下欣然赴死，现在轮到他了，雅格意外地没有什么恐惧，明明就要死了，他却觉得十分轻松，仿佛睡过去之后，他会在辉煌的神国中醒来。
雪尔曼斯则一直盯着他的脸，老朽破败的脸上带着隐约的悲伤。
……
清冽的雨不断地落向大地，望向天穹，灰银的云层里，卷动着明亮的光，似乎白昼就在那之后，时刻准备冲出束缚。
洛伦佐踩着柔软的青草，迎着雨，扶着雪尔曼斯翻过围栏。
零星的枪声从酒窖的方向传来，是雅格还在抵抗，洛伦佐把自己的所有弹药都留给了他，还有最后一枚漆锑飞刀。
这是雪尔曼斯的计划，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雅格会在酒窖里吸引火力，装作他们还在的样子，而洛伦佐则与雪尔曼斯通过另一道隐秘的门离开，目的则是这马场的马匹。
谁也不清楚什么时候会有列车经过，不如策马狂奔。
“信仰这么有魔力吗？”洛伦佐问。
他有些难以忘记雅格的最后的表情，那不是一个死人该有的表情。
“或许吧。”
雪尔曼斯并不想多说什么，他靠着围栏坐下，他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洛伦佐……洛伦佐&#183;美第奇。我并不参与教会内的争斗，但我多多少少也清楚一些，有人说洛伦佐&#183;美第奇在隐居后，依旧在干预着福音教会，不过这一次他转入了暗地里。”
雪尔曼斯突然地说着，他直勾勾地看着洛伦佐，眼球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你刚刚也看到了，那名为亚纳尔的力量，而这样的力量却是源自《启示录》之中，在黄金时代里，洛伦佐&#183;美第奇几乎将一切握在了手中，哪怕是劳伦斯教长也是他的傀儡，你觉得他有可能不了解《启示录》吗？”
冷雨呛到了他，他痛苦地咳嗽了起来，气息萎靡。
“等离开这里再说。”
“安静！听我说完！”
雪尔曼斯暴怒了起来，可随即他又弱了下去，絮絮叨叨。
“他一定看过《启示录》，那本奇迹之书，禁忌之书，从其中诞生出了如你这般强大的猎魔人，更不要说找到一个‘不朽’的办法了。”
洛伦佐拉拽着骏马，可听到这里，手中的动作不由地停了下来。
“关于洛伦佐&#183;美第奇的晚年，福音教会内有太多的猜测了，比较可信的是，他与劳伦斯教长……或者说福音教会所有人的博弈。
劳伦斯受洛伦佐&#183;美第奇支配，可随着洛伦佐&#183;美第奇的老去，他对于福音教会的掌控力越来越弱，直到再也握不住权力，洛伦佐&#183;美第奇就这样离去了，可他不甘心，试图找到不朽的办法。
以劳伦斯为首的那批人自然不愿意再看到他的崛起，无论哪个可能性有多少的渺小，于是在暗地里相互攻伐。”
雪尔曼斯用力地喘了几口气，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昏迷过去。
“可老去的雄狮，依旧是雄狮，没人敢真的触怒他，就这样保持着长久的僵持，直到有人猜洛伦佐&#183;美第奇找到了不朽的办法，并且开始了计划的推进。”
“什么计划！”洛伦佐焦急地问道。
“我不清楚，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实际存在，又是否成功……谁知道呢？圣临之夜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就连洛伦佐&#183;美第奇都死在了那一夜里。它已成了谜团。”
洛伦佐就要触及那真相了，但卡死在那边缘，无法继续深入。
“来！站起来！”
没时间考虑这些了，洛伦佐不清楚雅格还能支撑多久，他扶起雪尔曼斯帮助他骑上骏马。
洛伦佐接着也跨上了马匹，示意着雪尔曼斯，可雪尔曼斯却迟迟不肯驱动马匹，他只是低垂着头，似乎死了一样。
“福音教会，福音教会有太多禁忌的秘密了，洛伦佐，它从历史开始转动之时，便已经出现在了世界之上，在这千年之中一直与妖魔作战。”
“可福音教会又是从何开始的呢？《福音书》中记载的那样？一群不畏死的人，前往那北方冰海之后带来改变世界的知识……可这知识又是从何而来，归根溯源，它应该有个起始的点才对啊！”
“这应该是我来问你的！”
洛伦佐吼道，他愤怒地抽打着雪尔曼斯的马匹，好令它奔跑起来。
两个孤单的身影在雨幕的绿野上奔驰，冰冷的雨丝敲打着雪尔曼斯的脸，他太困了，但还是用力地保持着清醒，不肯闭上双眼。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他大声地喊道，干枯的手一把勒住缰绳。
“你他妈究竟要干什么！”
洛伦佐愤怒地吼道，他们已经成功了，只要继续奔跑下去，就能逃离猎魔人的追杀，可雪尔曼斯此刻却带着微笑慢悠悠地问道。
“有烟吗？”
洛伦佐愣住了，有种奇怪的感觉，可他说不上来。
老人被雨浇得湿淋淋，可还是笑着看自己。
“我记得你说过，烟草是欲望，而信徒应该遏制自己对那些的渴望。”洛伦佐曾听过他的布道。
“都要死了，我虔诚了一生，神不会在意这些的。”
洛伦佐沉默，他拿出了香烟并给雪尔曼斯点火，可这雨太大了，风也太大了，火燃起了好几次，才勉强燃烧起来。
雪尔曼斯抬起手，遮住香烟，以免被雨水浇灭，他叼烟的姿势并不标准，用力地吸了一口，被呛得不行，发出痛苦的低鸣。
“你不会吸烟？”
“人生第一次！不过吸食这东西的感觉真不好，可为什么你们这些人还这么喜欢它呢？”
雪尔曼斯叼着香烟，感受着那喉咙间的辛辣，有些不解地问道。
“要是还有酒就好了。”
他又继续说道，他虔诚地活了一辈子，可在这最后时刻见鬼地放纵了起来。
“雪尔曼斯……”洛伦佐念着他的名字。
“很高兴，生命的最后是遇到了你，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而不是什么弥格耳，或是塞尼&#183;洛泰尔。”
雪尔曼斯说，紧接着冲洛伦佐用力地微笑，那笑容真的很难看。
“雪尔曼斯，我们现在还有机会逃掉的……”
“没机会了，洛伦佐，猎魔人不会放过我的，而我也已经离不开了。”
他说着，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可能这就是我们博尔吉亚家的宿命吧，始于毒药，终于毒药。”
这时洛伦佐才发觉雪尔曼斯的脸色开始变得铁青，黑色的血从伤口之中溢出，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那爆炸的毒素也波及到了他，经历了这么多，这个老人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我快死了，就让我多讲几句废话吧。”
雪尔曼斯说着从怀里取出自己的笔记，在这么激烈的战斗后，那笔记依旧完好无缺，唯一的瑕疵是其上多了些许的血迹。
“这是我的笔记，里面记载我……不，记载着博尔吉亚家对于福音教会的全部记录，不过要小心，洛伦佐，知识是被诅咒的，当你触及到某些时，你便会被某种东西盯上！”
哪怕要死了，可当提及这些时，雪尔曼斯还是感到了不安与恐惧，就像命运一样，在今天他触及了这些禁忌，于是他也在今日死去。
洛伦佐接过了笔记，它是如此的沉重，宛如山石一般。
“为什么呢？”
洛伦佐不明白。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一个人要死了，可他还有着巨大的心愿，一个无比大的心愿，大到能让人暂时舍弃所有的立场与善恶，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个心愿……
你不是个好的人选，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你和萨穆尔一样，他为了什么所谓的胜利而活，你也是偏执的为某种东西而活，不然你也完全可以在圣临之夜后躲起来，而不是在今日这里与我见面。”
雪尔曼斯无力地叹息着。
“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太多太多了，为了权力的弥格耳，邪异的塞尼&#183;洛泰尔，甚至说是执着于黄金时代的洛伦佐&#183;美第奇。
你们都是这样的人啊，偏执于某件事的疯子……可我做不到，我是个圣徒啊！我是要注定上天天堂的啊！又怎么可能和你们这些魔鬼为伍呢？”
最后看一眼那藏有秘密的笔记，雪尔曼斯心满意足，轻声低语着。
“其实……我也不想把这些嘱托给你们这样的人啊，可也只有你们这样的人，才能不择手段的完成某件事。”
雪尔曼斯不再说话，他用着最后的力气，驱动着马匹，缓缓地转过头，朝着那庄园的方向。
“我的信徒已经赴死了，我又怎么能抛下他呢？更何况只有让他们看到了我的尸体，他们才会彻底放弃。”
“而且我已经逃得太久了，我已经没力气去逃了。”
马蹄踩压着青草，雪尔曼斯慢慢地与洛伦佐拉开距离，洛伦佐看着那悲凉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地喊道。
“雪尔曼斯！雪尔曼斯&#183;博尔吉亚，你为了你的神献出了一切，一切的一切，你真的觉得它存在吗！”
如果所谓的神真的存在，那么神又怎么允许有那名为妖魔的邪异存在，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神从不回应信徒的祈祷。
雪尔曼斯停下了，雨幕将他与洛伦佐隔离，就像生和死的世界般。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这个世界太残酷了，生与死，悲欢离合，更不要说还有那些诡异的妖魔。
所以人总要信些什么来欺骗自己，对吧。”
风里传来他那苍老的笑声，雪尔曼斯不再回头，他咬紧了嘴间的香烟，用力地吸气呼气，战马开始狂奔，他就像一把无比锋利的剑，狂奔中切开了所有的风和雨，此刻什么东西都追不上他了，就连影子也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仿佛时光都被逆转了起来，他就像个年轻人一样高呼怒吼，热泪盈眶。
遥望着那在雨幕中不断模糊的身影，直到在这场大雨的尽头燃起绚烂的火光，在那光芒的映照下，洛伦佐看到了那漆黑的剪影，他如赴死的圣徒般冲向了那燃烧的天国。
“从此以后，自有公义的冠冕为你存留。”
风里传来无名的圣歌，做着最后的弥撒。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他的故事
“雪尔曼斯死了。”
疫医快步走进房间，带来这最新的消息，而那坐在窗前的人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这些，他低垂着头，面对着窗外的暴雨淋漓，椅子的边上数不清的蜡烛静静地燃烧着，流淌的蜡油在地板上勾勒出繁琐的符号。
最近劳伦斯总是这样，在得到了年轻的躯体后，劳伦斯便令人越发地无法看透，有时候就连疫医自己也不清楚劳伦斯到底在想什么，他就像阴冷诡诈的毒蛇，藏在黑暗里窥视着所有人，准备着剧毒的獠牙一击必杀。
疫医谨慎地靠近了过去，在桌面上还留有那混有秘血的油墨，一张已经写好的信就放在一边，只等待进行邮寄。
劳伦斯看起来似乎是睡了过去，可疫医很清楚，他是在进行【间隙】穿梭，谁也不清楚此刻劳伦斯的意识究竟在哪。
“权能&#183;加百列……”
哪怕是疫医，在面对这种诡秘的力量时，也不禁心生羡慕与畏惧，就像面对温暖的焰火，它可以为你驱逐寒冷，也能将你焚烧殆尽。
这力量已经超脱了物质，涉及那所有炼金术师都在专研的“精神”层面，凭借着这样的力量，一个人的意志可以如幽魂般在不同的躯体里穿梭，甚至说占据，获得“新生”。
就这样，毫无声息地占据了另一个人的人生。
如此禁忌恶毒的力量怎么能不令人心生恐惧，哪怕是疫医在那之后脑海也不断地回想着那不详的一幕，某种东西从那将死的身体里爬出，它粘稠腥臭，没有固定的形态，就像一团无形的烂泥，有着自己的生命缓缓蠕动着，它一点点挤压进了另一个空白的躯壳之中。
自那之后疫医便一直对劳伦斯心生警惕，而除了这些，疫医也是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的扭曲有了更深的体会。
福音教会的历史有多久？久到似乎书籍在开始记录的那一刻便存在了。
在那一刻起《启示录》便出现在了福音教会的认知之中，而在这千年之中，福音教会通过《启示录》的知识，创造出了猎魔教团。
疫医回忆着劳伦斯曾说过的，权能&#183;加百列早已被福音教会发现，只是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被封存了起来，在后来劳伦斯因老去的躯体，将其重新发掘了出来。
那是可怕的秘密，一个仅仅是想想便能令疫医感到畏惧的可能。
这么说，在过去的某个被遗忘的时间里，福音教会掌握了权能&#183;加百列，那么是否说，能以这种幽魂方式夺取他人人生的家伙，不止有劳伦斯，有同样幽魂般的存在也出现在过曾经的历史上，那么它们都死了吗？
从理论上来讲这样的力量可以不断的更换躯体以达到永生的，虽然劳伦斯说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做，那么那些曾经的幽魂们，是否以这种方式，不断的更换身份，活在世界的阴影里，做到另类的永生呢？
这样的力量……永生的力量……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哪怕是疫医自己，可最后福音教会选择将这力量封存起来，是他们经受住了永生的诱惑？还是说……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令他们不得不放弃永生，并将有关它的一切封存起来。
疫医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厚重的衣袍下有诡异的凸起，仿佛衣服下是游动的蛇群，压抑的寒冷宛如尖刀，切入疫医的心脏。
他能感受到有无形的帷幕铺盖在这个世界上，它们将所有的秘密都藏了起来，并留下眼睛窥视着每一个人。
停步在原地很久，疫医的目光落到桌面上的拆信刀，此刻劳伦斯毫无防备，如果自己想，疫医有信心在瞬息间杀死他。
目光接着落到那新生的面孔之上，恐怕没有人会将眼前年轻的男子与那将死的劳伦斯教长联系到一起。
在假死之后劳伦斯做了很多事，而整个局势也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发展，他就像提线的操偶师，在这舞台之上所有人都是他的木偶，你自以为清醒着，摆脱了劳伦斯的控制，可你不清楚的是，在那被你忽视的角落里，你一直被他影响着。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呢？劳伦斯……”
鸟嘴面具下传来略显沉闷的声音，而这时密闭的房间内有无名的风涌起，它吹动了烛火，光焰摇曳之中，那僵死的躯体微微动弹，劳伦斯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疫医？”
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频繁地【间隙】穿梭，对他的精神也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雪尔曼斯死了。”
疫医说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可穿过面具后都变成了那沉闷的低鸣。
“死了吗？”
劳伦斯微微抬头，短暂地看了一眼疫医，目光又看向了窗外的阴雨绵绵。
“雪尔曼斯……虽然早有预料，但他真的死了，还是感到些许的意外。”
“是你的朋友吗？”疫医问。
“算不上，只令我感到有些……惊奇的人而已。”
劳伦斯说着回想起了在福音教会的时光，回想着那个老人的面容，诉说着过去。
“他是博尔吉亚家的子嗣，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毒药家族，我们以为他会像他的先辈一样暴虐、疯狂，结果很奇怪，他是个虔诚的信徒，虔诚的简直有些侮辱博尔吉亚这个姓氏。
我也曾问过他，他说他也可以变得暴虐，就像他的先辈一样毒辣，利用坎特雷拉杀死一个又一个的敌人，可他又说，恺撒&#183;博尔吉亚就是这样做的，但暴虐得不到答案，他说为何不试试虔诚呢？”
劳伦斯说着带起了些许的笑意，接着便是叹息。
“他也死了啊……这种感觉不太好，和我一个时代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弄得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有时会感觉自己像个幽灵。”
“可是，是你杀了他，如果你不寄出了那两封信，不故意把洛伦佐与新教团引在一起，雪尔曼斯便不会死。”
“是啊……但要做成一件事，多愁善感可不好。”劳伦斯说。
虽然这样说，但劳伦斯的脸上却带着诡异的表情，他好像在笑，又似乎是在为雪尔曼斯的死感到悲伤。
神情复杂，复杂到劳伦斯也很难向他人解释这些。
权能&#183;加百列是一把双刃剑，劳伦斯越是侵入他人的心神，他便越容易迷失自我，而现在他已经沉沦进其中，无法脱身。
“你刚刚去了哪？”疫医问。
“一些棋子，我需要确保他们在按照预计行动。”
听到这里疫医不仅又感到一阵恶寒，好在鸟嘴的面具帮助他掩饰了这些。
劳伦斯的棋子有很多，通过侵蚀他可以轻易地侵入一个人的心神，而那人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或许只将其当做一次诡异的幻觉。
疫医觉得劳伦斯很可怕，他就像知晓一切会是如何发生一般，在那场死斗之中，他凭借着假死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随后暗中操控棋子们，完成他想做的事，净除机关与新教团都在他的操控中，可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
“现在纷争已经引发起来了，加上雪尔曼斯的死，流亡者们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现在只需要让事态变得更加激烈就好。”
劳伦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构思着接下来的发展。
整个旧敦灵就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旋涡，净除机关、新教团、流亡者、劳伦斯、洛伦佐……所有的仇恨与欲望，血与铁被卷积在其中，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秘血准备好了吗？”劳伦斯突然问道。
“准备就绪，但使用后只能保持极短的时间清醒，随后便会异化成妖魔。”疫医说。
“那就可以了。”
劳伦斯说着看向了窗外，雨幕的尽头是漆黑的高塔，敦灵塔上电闪雷鸣，数不清的乌鸦在暴雨中飞舞，哀鸣着。
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敦灵塔那缠绕的线缆之上总是伫立着数不清的乌鸦，它们环绕飞舞，似乎永远都不会离去。
“你在旧敦灵内引发妖魔潮？”疫医猜道。
“谁知道呢？”
劳伦斯故作神秘，并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全部都吐露出来。
“我们现在要等待一个机会，疫医，一个恰当的机会，所有的齿轮都恰好的转到那一个精妙的位置之时……”
劳伦斯抓起拆信刀，挥手间将木桌贯穿。
“旧敦灵是一个无比严密坚固的堡垒，唯有在那个无比精妙的机会之时，我们才有能力突破他们。”
“……你要毁了这一切？连带着净除机关一起？”疫医不禁为劳伦斯那疯狂的想法感到惊愕。
“怎么会呢？这是个不错的城市，我虽然不是很喜欢，但也总比让妖魔占据了这里强。”劳伦斯说，“我要击破的不是旧敦灵，也不是净除机关，而是他，只有在那时，我才有百分百的把握……”
他说着紧接着看向了疫医，询问道。
“对了，洛伦佐呢？”
“他逃掉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不清楚。”疫医说，他有些疑惑。
劳伦斯对于洛伦佐的关注度有些过高了，在暗地里搜索他的情报，在科克街插满自己的眼线，可能洛伦佐也没有发觉，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劳伦斯的眼中。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猎魔人呢？只是因为他‘杀’了你？”
“当然不是……”劳伦斯摇摇头，紧接着又说道，“不过你真的觉得一个普通的猎魔人能杀死我吗？”
“疫医你也说了，在他杀死我后，他应该也快死了，可那具诡异的原罪甲胄出现了，它杀死了失控的圣杯血肉，并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使洛伦佐活了过来……他的体内有着圣杯的血肉。”
劳伦斯说着抬起了手，仔细地盯着那年轻富有活力的血肉，在不久之前他还苟活在那将死干枯的躯体之中，而现在他则和年轻人一样，充满动力。
“你知道我当时为了融合圣杯血肉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吗？为了保持清醒，我将一把又一把的钉剑贯穿着手臂，试图令那剧烈的疼痛使我警醒，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差一点就死了，失去理智异化成疯狂的妖魔。”
回想着那一切，劳伦斯不禁也感到一阵后怕，被那怪异的感觉一点点的侵蚀吞没，就像陷入平静的深海之中，一切都是死的、灰的。
劳伦斯的目光随即看向疫医，那镜片之后的一片黑暗，难以确定这面具下是怎样的一张脸，或者说，是否为人。
“可洛伦佐活了下来，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使圣杯血肉十分平和的融合进身体之中，哪怕是我也做不到，更不要说一个普通的猎魔人了，而这只能说明他并不普通……”
在那场死斗的最后，燃烧的火雨之下，那张向自己怒吼的脸。
“是他。”
劳伦斯轻声念叨着。
“谁？”
“我最值得骄傲的学生。”劳伦斯说。
“被冠以梅丹佐之名的猎魔人，又或者说……047。”
疫医还是有些不明白，他再次追问道。
“所以呢？我记得你说过，梅丹佐猎魔人都死在了圣临之夜中，可他活了下来……”疫医说着发出阴冷的笑声，“在死亡的恐惧下，作为首领的他也逃掉了？在旧敦灵苟活至今？”
劳伦斯面色犹豫，他摇了摇头，又轻轻首肯，不知道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我……我在怀疑，虽然仅仅是怀疑，但也足够令我警惕了。”
“什么？”疫医越发听不懂劳伦斯的话了。
劳伦斯坐正了起来，他直视着疫医那厚重的镜片，试图在那黑暗之中找到疫医的双眼。
“这是一个不算太长的故事，有关于我现在所怀疑并警惕的一切。”
“你说吧。”短暂的迟疑后，疫医说道。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那样，淅淅沥沥，数不清的雨滴从天而降，带来冷彻的同时，也如散落的潮水般，把那些过去都带了回来。
劳伦斯叹息着，有些怀念，但更多的敬畏。
“他的故事，洛伦佐&#183;美第奇的故事。”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升华之井
静滞圣殿。
这里依旧是寂静与空旷，陈旧的灰尘从上方的黑暗中落下，它们均匀地铺洒在每个角落之中，就像一个死去的世界。
除去新教皇外，根本看不到其他人，但你能从寂静之中听到那些细微的呼吸与心跳声，仿佛在不可视的地方有未知的生命存在。
钢铁的面具之下，目光冰冷地注视着纸上的字迹。
经过这么多天的资料整理，对过去的记录进行复查，以及对曾经的涉事人员进行拷问……在数不清的暴力手段之后，新教皇终于得到了这些，虽然不是整个事情的全貌，但也是一个可信度极高的猜测，而现在他需要一个人来证实这些猜测。
这样想着，炽焰的焰火从他手中升起，将纸张燃烧殆尽，灰黑的残余随意飘落，可突然有股莫名的吸力拉扯着它，卷入无形的旋涡之中，落入眼前巨大的空洞之中。
塞尼&#183;洛泰尔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事物，那是一个漆黑的井，纯粹的黑暗，下方仿佛是无尽的深渊般，连光照进去都会被彻底的吞噬。
升华之井。
在炼金术师们尚在的时候，这里类似进行仪式的祭坛，通过新教皇并不清楚的方式，他们便是从这井中提炼出神秘的秘血。
如果说静滞圣殿是猎魔人的源头，那么这里便是秘血的源头，即使已经荒废多年，可站在升华之井的边缘，新教皇依旧能嗅到那黑暗中的浓重腥臭，仿佛有数不清的尸体堆叠在那黑暗的深处。
“将杂质剔除，使物质变得更加纯粹，美好的向上升腾，肮脏的向下坠去……”
新教皇轻声说道，这是对炼金术最为核心的“升华”的解释。
那是所有炼金术师都在追求的奇迹，他们认为将一个物质不断的升华，变能取得那物质的“灵魂”，而大量的“灵魂”汇聚在一起，便可以结晶成名为“奇迹”的事物。
“贤者之石、哲人石、长生不老药……”
新教皇回忆着那些“奇迹”的名字，这些都是炼金升华的产物，可实际上，通过不同的物质进行升华，得到的东西也是不同的，就比如从妖魔身上进行的升华，所得到的奇迹，名为秘血的奇迹。
升华之井便是一个进行大型炼金升华的所在，美好的东西从其中涌出，肮脏的东西就此下坠至那漆黑的深井之中，福音教会进行秘血提炼有千年之久的历史了，在这升华之井中被剔除的肮脏之物也数不胜数，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们依旧无法将这深井填满。
似乎这是一个无底洞般，如果失足掉落下去，也只是会在下坠的过程中饿死，永远无法触及底部。
不过这只是传说而已，它究竟是什么样子，新教皇很清楚，于是在他的等待中，机械转动的声音响起，老朽的结构再度触发尘埃飞扬，刺耳的摩擦声中，沿着那井壁之上延伸出了许多台阶般的凸起，它们螺旋向下，一直落入那黑暗的尽头，深不见底。
他没有多做停留，拿起明亮的提灯，直接踏上那古老的阶梯，向着下方的黑暗里走去。
新教皇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彻底的没入黑暗后，似乎所有的感官都被剥离了一般，他也不确定自己走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又或许是十来分钟，几小时。
他停了下来，仰起头，新教皇已经走的太深了，步入深井之中，头顶的光点已经模糊的几乎不可见，除去手中的提灯，四周是绝对的黑暗，而这黑暗仿佛是有生命的，缓缓蠕动着，无论提灯内的烛火如何燃烧，它始终只能照亮三个台阶的距离。
新教皇小心翼翼地行进着，这里没有任何护栏，在建立之后也再无人维护，或者说当初的建造者也没想过会有人会试图抵达这里。
脚下这进行的路也是在后来的时光里建造出来，每个被踩踏的台阶都有着近千年的历史，而那时的人们为什么要造出这条路抵达深井之下，其目的早已消亡在了岁月之中。
新教皇走走停停，伸出手擦拭着井壁，拭去凝实的灰尘后，在提灯的照耀下，会发现构建升华之井的是一种奇异的金属，银白泛着光。
普通人或许认不出这种物质，但新教皇很清楚，这是圣银。
提灯继续照耀着，圣银的表面之上刻画着诡谲的符号与花纹，这被认作炼金术的符号，在可以观察的井口之中也有着这样的东西，它们构筑在了一起仿佛是一幅巨大的画卷。
可更令人感觉惊恐的还在后头，新教皇下行了至少有数百米之深，一路上他都在有规律地停下、观察井壁。
井壁都是实心的，由纯粹的圣银铸造，这是难以想象的庞大数量，现在教会内储藏的圣银和整个升华之井的圣银比起来，数量简直就是湖泊与汪洋的差距，而且通过新教皇的观察，这一路走来整个井壁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似乎除去这些延伸出来的台阶，其余结构都是结合在一起的。
这是超出人类目前技术所能做到的建筑，新教皇难以想象究竟是谁建造了它，甚至说这很可能是天然存在的东西，人类不过是在其基础上进行更改。
他继续向下，接着不适感从心中升起，长久的黑暗考验着心智，数不清的负面情绪在阴影里滋生，一点点的干扰着新教皇，直到黑暗里传来诡异的呜咽声。
就在自己的下方，那深邃的黑暗里，有某个生物发出低沉的声响，而这声响越来越多，它们嗅到了活人的气息，于是纷纷从长眠中醒来，发出渴血的恳求。
新教皇听得到，宛如一场邪异的交响乐，破掉的器官与蛆虫们作响着，食腐的生物吮吸着鲜血。
到了最后，阶梯来到了尽头，没有继续向下的阶梯了，在最后一道阶梯上放有一条斑驳染血的锁链，新教皇一只手拉住那锁链，接着看向下方。
那里只有一团提灯无法照亮的黑暗，一个无人知晓的未知。
“每次来都是一次考验啊……”
新教皇忍不住低语着，即使是他在此刻也变得犹豫起来，直到鼓起勇气，向着那黑暗跃去。
坠落的过程并不算长，只有短短一瞬，落差大概也只有三四米左右，但就是这样的距离，却令新教皇心生畏惧。
生与死的世界之间有着一道重叠的灰色，那是生死的边缘，这悠长的行进便是在那地狱的边缘行进，而随着新教皇的那一跃，越过这短短的距离，他来到了“地狱”。
四周还是那不可视的黑暗，空气里带着浓重的腥臭味，温度阴冷，简直就是北方的极地，呼吸都泛起晶莹的雾。
脚下的大地柔软粘稠，紧接着他似乎踩到了水泊，明明温度如此之低，可液体却未能冻结起来，在提灯的照亮下才发觉那是猩红色的血液，向着黑暗的尽头看去，鲜血蔓延了视野的全部，仿佛这里曾逝去成千上万的人，而他们的血至今仍未干涸。
新教皇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意外，他曾经来过这里，接着他大声地喊道。
“我来了！”
没有人回应他，可黑暗里那琐碎的邪异之音更加繁密了。
新教皇明白，他只是睡的太深了，深的有些难以醒过来，钢铁的面具下泛起刺目的白光，紧接着他拔出腰间携带的钉剑，轻轻地切开自己的手腕，任由鲜血注入脚下的血泊之中，而净焰也随着血液的倾注在新教皇的身边燃烧了起来。
惨白的光映亮了这污秽的世界，猩红的血液里浸泡着令人作呕的血肉器官，它们有的还在散发微微的热气，缓慢抽动着，仿佛还有着生命，而这样的东西还有很多，诡异畸形的躯体，断肢头颅，从那模糊的黑暗里还能勉强的分辨出更为庞大的东西，只是它太大了，连火光也无法将它完全映亮。
这里便是升华之井的井底，关于这里福音教会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称呼，或许它曾经也有过名字，但被人刻意地遗忘了。
美好的向上升腾，肮脏的向下坠去，这里集结着福音教会近千年的污秽之物，它们被遗忘在此地，可过了这么之久，它们仍未彻底的死去。
随着活人的到来，越来越多的诡异之物醒了过来，鲜血之下有东西在移动，它们缓缓地爬了起来，能勉强的分辨出一个又一个的人形，它们似乎是人类，它们试着站起来，可身体的血肉已经和地面粘连了起来……不，那不是地面，那也是血肉，整个井底似乎都被某种巨型的血肉生物填充了，新教皇所处的位置反而像是它消化的肠道。
它们挣扎着，明明早已死去，可血肉依旧富有生命力，数不清的手挥舞着，就像某个可憎的恐怖仪式，但新教皇完全不在意这些，继续向前。
黑暗里他是唯一的光亮，数不清的眼睛正紧盯着他，或许当火焰熄灭的那一刻，那些妖异之物便会一拥而上。
数不清的声音鸣响着，新教皇明明听不懂那些呜咽的声音，但他却能明白其意思。
【是活人……活人……】
【新鲜的血，鲜血的肉……】
【多久了，多久没有进食了……】
【是光！光！】
【太刺眼了，太迷人了……】
新教皇深呼吸，此刻这井底的侵蚀强度已经抵达了一个令难忍的程度，或许下一秒他就会失去理智，可他还在咬牙坚持着。
他用力地抓着锁链，在这照不亮的黑暗里，这是他返回地面的凭证。
“你来了啊……”
突然有声音从前方的黑暗里响起，那是真切的人声。
新教皇清楚对方是谁，直接大步走去，手腕处的伤口还在持续流血，秘血燃起净焰，一点点的燃烧黑暗。
黑暗被驱逐，那人的样子也显露了出来……那几乎算不上一个人，他的上身血肉干枯无比，皮肤如同树皮般龟裂，紧贴着骨骼，双手就像枝条般纤细，因为血肉的消亡，多年以来骨骼已经石化结合在了一起。
新教皇对于他变成这个样子并不意外，看着那令人胆寒的头颅，那看起来就像一个嶙峋的骷髅头蒙上了一层人皮，眼眶深深的凹陷下去，其下是一片黑暗。
“这么多年过的如何？”
新教皇就像个老朋友一般向他发问道，那人也十分平静地回答着。
“还能怎么样？死也死不了，也无法真正的活着……”
他似乎是在笑，笑声沙哑断断续续。
“那可太让我高兴了。”
听到这些新教皇似乎开心极了，他抬起了手，任由自己的血液落在地上，这是新鲜的血，强大的血。
平静一瞬间被打破，那人当即跪下身子，贪婪的吸食着新教皇的血液，仿佛这是神美味一般。
看着他那可笑的样子，新教皇摇了摇头，止住了血，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说实在，我只有面对你时，才能毫无顾虑地将这面具摘下来。”
他点燃了一根香烟，映亮了那一直隐藏在幕后的脸。
那是一张噩梦中魔鬼才会拥有的脸，鼻子与嘴唇的血肉完全干枯萎缩，可干枯之下狰狞猩红的血肉缓缓蠕动着，牙床与牙齿完全暴露了出来，并且沿着脖颈向下，这种诡异的生与死一直蔓延至了他的胸口，战鼓般的心脏在朽木之中跳动着。
可这般憎恶之中，一双清澈的眼睛却镶嵌在了那扭曲的血肉之中，里面泛起淡淡的白光，看不出任何的情感。
一支烟很快就抽完了，地上的鲜血也早已被舔食干净，两人保持着诡异的沉默，直到那人抬起头看着那张憎恶的脸，轻声问道。
“你要做什么呢？”
“情报，洛伦佐&#183;美第奇的情报。”
新教皇丢掉烟蒂，俯视着那人。
“他已经死了，不是吗？死人有什么情报。”他说。
“可假如他没有死呢？冕下。”新教皇说道。
听到“冕下”一词，那人身体突然僵住了，紧接着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似乎变得疯狂了起来，刚刚那卑微屈从的样子不见了，他又哭又笑，干瘪的身体下吼道。
“你怎么敢！”
可迎接着他的却是落下的钉剑，新教皇将剑刃沿着他的那干枯的胸口刺下，并将剑刃钉死在地面上，令他不得不对新教皇低头。
“真悲哀啊……”
新教皇说着笑了起来，他很享受这样的折磨，在井底生活了这么久，苦痛已经干扰不到这个人了，但精神上的羞辱能令他感到愤怒，这很好。
“我很赶时间的，所以洛伦佐&#183;美第奇到底要做什么？”
新教皇看着曾经的教皇，那位在圣临之夜里毫无作为的旧教皇，面对塞尼&#183;洛泰尔的质问，此刻他又哭又笑，就像一个疯子般。
“我不知道……”
旧教皇喃喃自语着，无论新塞尼&#183;洛泰尔如何转动剑刃，带来何等的痛苦，他只是重复着这样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
就像很多年前，塞尼&#183;洛泰尔质问他时的那样，他不断地重复着。
“我不知道。”

第一百一十六章 拉斐尔
同一个故事，在不同的人口中却有着不同的模样。
所有人都以为上任教皇死了……或者说在新教皇所讲述的故事里，他死了，可实际上他并没有死，而是被新教皇秘密关押在这污秽遗忘之地，没有人会知道他在这里，即使有人知道也没有能力来这里拯救他。
因为这里不是凡人可以抵达的地域，这里是存在于凡人世界中的地狱。
秘血的提炼是基于妖魔，强大的血液升华，废旧无用的血肉之躯则被投入升华之井中，这里囤积着数不清的妖魔尸体，它们有的甚至尚未死去，依靠着那被同样投下的躯体为食而活，而这样的事情持续了近千年之久。
因此这里积累了太多的疯狂与诡异，随着深井下降的深度，侵蚀强度也在随之变高，这最深处的井底，唯有猎魔人才能保持理智的抵达这里，凡人在步入深井的途中便会异化疯狂。
新教皇很满意自己的手段，这是座完美的监狱，用来惩罚他所憎恶之人。
距离地面数百米之深，空气里尽是那腥臭的味道，四周是照不亮的黑暗，这里堆积着福音教会近千年来的“污秽”，旧教皇便是在这样的黑暗里苟活至今，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度过这疯狂的寂夜。
“我不知道……”
旧教皇就像个傻子一般，干瘪的喉咙中不断发出这重复的话语，可这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新教皇那狰狞的样貌上很难观察出什么表情来，他低着头看着神情错乱的旧教皇，缓缓地松开了他。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什么都不愿意说呢？”
他带着疑惑与不解。
“明明只要你当时说出来了，你现在可能就在某个华贵的软床上，抱着女人饮着美酒……我许诺过你的，只要你肯说出那一切，我会保证你安然无恙地度过余生。”
声音变得愤怒了起来，钉剑拔出又刺下，反复的贯穿着旧教皇的躯体，那破烂的身体被反复的切割着，伤口狰狞可怕，但却没有血流出，而那损伤的躯体也在极短的时间愈合了。
旧教皇似乎已经对这痛苦麻木了，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不断说着“我不知道”。
新教皇那残忍的暴行很快就结束了，他也清楚，这种痛苦对于旧教皇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可仔细想想，新教皇也没有什么新的方式折磨他了。
旧教皇也曾是高洁的信徒，他同样厌恶秘血的力量，但可笑的是他还需要这份力量，于是新教皇也令他具备了这妖魔般的力量，为他注射秘血，看着他备受折磨的样子，又将他掷入这地狱之中。
天国的信徒此刻身上布满污秽，双翼也变得沉重了起来，宛如山石无法挥动。
“杀了我！”
旧教皇突然露出疯狂的神色，他的情绪变化极大，在这暗无天日的折磨里，他早已陷入了疯癫。
僵硬的手臂无力地抓挠着新教皇的衣袍，旧教皇甚至痛哭了起来，他发出呜咽地哭声，祈求着死亡的到来，对于他而言，此刻死亡是唯一的解脱了，为此那曾经高傲的头颅也低了下来，反复撞击着地面。
“求求你，杀了我吧。”
他说着，可新教皇没有任何意图，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可笑的一幕。
“怎么会呢？为什么想死呢？冕下，这不是你一直渴望的吗？”
新教皇半跪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地挽起那可憎的头颅，目光温柔。
那不是令人能感到放松的目光，在旧教皇看来那是魔鬼的眼眸，目光里带着嘲笑与讥讽。
“冕下，我在成为教皇之后也开始看《福音书》了，我以前一直不在乎这东西，觉得不过是一群神棍的屁话而已，可如今看来我发现那里才是真理的所在啊。”
之前那肃杀的气场消失不见了，就像朋友普通的谈话般，可越是这样的平和，越是令人感到恐惧。
“是啊，神的影子里滋生出了妖魔，其实……它们之间是相互共生的，正因妖魔的可憎，才体现神的伟大，不是吗？可同样的，不也正因神，所以才会有妖魔吗？”
新教皇说着，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骷髅般的脸庞，细微的焰火从指间升起，在旧教皇那本就伤痕累累的脸上，留下泪痕般的烫疤。
“我们已经捕获了妖魔的根源，那所谓的‘圣杯’，明明只要杀死它，这一切就结束了，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要纵容他们的争夺，而且为什么你自己最后也参与其中了呢？”
他的声音愤怒了起来，旧教皇发出一阵悲鸣，在炽痛之中手指缓缓凹陷进了他的头颅之下，留下一道带血的凹痕。
“是啊，神的影子里滋生妖魔，信仰的最中心，神圣的教会核心被欲望所控制也不意外，对吧？”
正因这些所谓的圣徒，才落得如今的局面。
“求求你，杀了我吧。”
旧教皇哭泣着，猩红的血从那眼眶的凹陷中涌出。
“为什么呢？你明明如此渴望永生，为此你甚至不愿意杀死‘圣杯’，你厌恶猎魔人，又渴望同样漫长的生命……凡事都是有代价的。”
新教皇咬牙切齿。
人类的欲望使人类陷入了绝地之中，对于权力的追求，对于财富的追求，对于永生的追求，正因这一个又一个交错在一起的欲望，最后引发了圣临之夜的悲剧。
“我错了，杀死我吧……”他哀求着。
“不不不，已经晚了啊，冕下，你已经得到了永生，你已经死不掉了。”
新教皇残忍地说道，再度将钉剑贯穿进旧教皇的体内，用力地拉扯着。
“人怎么会在这种环境下存活呢？又怎么能承受这痛苦不死呢？”
“羞辱一位圣徒最残忍的莫过于将他也变成自己最为厌恶的东西吧。”新教皇说着将头靠近了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恭喜你，冕下，你已经成为怪物了。”
旧教皇的动作呆滞住了，它缓缓地捂住了双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不知道它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新教皇站了起来，举起提灯，光芒将旧教皇身后的事物也映亮了，那是一望无际的血肉，它高高的拱起，宛如小山一般，而这小山之上有着数不清的躯体，它们大多已经死去，少部分也失去了意识，变成了一具活着的尸体。
这血肉的小山与地面结合在了一起，血肉填满了整个井底。
【弥撒亚】级收容物，被冠以利维坦之名的妖魔。
新教皇此刻正站在一头史上最为庞大的妖魔身上，它从坠入进井底的污秽中诞生，在近千年里不断的生长，占据了整个地下。
没人知道它的具体形态，直至今日它也在缓慢地生长着，这是所有罪孽的结合体，万幸的是它没有自我的意识，与普通妖魔的嗜血疯狂不同，它甚至没有生物的本能，只是静静存在在这里。
利维坦也不是它的具体称呼，而是福音教会内对于所有大型妖魔的称呼，不过这样的妖魔出现记录，在历史上也寥寥无几。
“永生的感觉很不错吧，它活了有千年之久，而不出意外的话，你会和它共生在一起，直到下一个千年之后。”
新教皇看向旧教皇，在灯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到，它的下半身早已与血肉融合在了一起，井底就像个巨大的消化道，将那些被遗弃的污秽吞食。
旧教皇已经说不出话，可紧接着新教皇将一支香烟塞进了它的嘴里，为它点燃。
“快享受一下吧，毕竟我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了，在你余下的漫长生命力，可少有能抽到香烟的机会了。”
旧教皇沉默，它就像个石塑一般，不为所动。
新教皇也不在意，他看着那延伸至黑暗尽头的血肉，只感到一阵心悸。
“不过别担心，我们都会敬畏你的，毕竟你已经成为了它的一部分。”他说着。
“权力的感觉真不错，当你站在世界的顶端时，你也知晓了那些更为禁忌的东西，这是我之前怎么也不敢想的，谁会知道那这才是真正的静滞圣殿呢？又或者说心枢之网。”
新教皇用力地踩了踩脚下的血肉，脚下这利维坦妖魔便是所有的源头，那联系所有猎魔人的【间隙】，便是它，如此庞大古老的躯体，也有着可以容纳无数意识的【间隙】。
他不清楚福音教会是如何做到的这些，不过他们将这种交流系统称之为心枢之网，直接通过【间隙】以缚银之栓下达指令。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旧教皇缓缓地抬起了头，“我明明把那些知识都毁掉了。”
“可总有遗漏不是吗？”
新教皇又为自己点燃了一根烟，火光再度映亮了他那狰狞的脸。
“福音教会还真是诡异啊……哪怕我成为了教皇，知晓了那么多的隐秘，可在面对这些东西时，依旧感到深深的无力感。”
旧教皇沉默着，而他则继续说道。
“洛伦佐&#183;美第奇，我这次只是来问询有关他的秘密，根据我所收集到的，他在晚年对福音教会的掌控力越来越低，直到不得不隐居起来，紧接着你上任了，你没有放松对他的警惕，在暗地里与他继续博弈着。”
“《剑鞘条约》是什么？”
新教皇突然问道，而那干枯的身形就好像没有听到一般，它继续沉默着。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其实我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新教皇的余光观察着旧教皇的反应，他接着说道。
“洛伦佐&#183;美第奇，他对权力过分的追求，不仅仅控制了福音教会还控制了猎魔教团，可他确实是个优秀的人，天生的君主，在他的带领下我们迎来了黄金的时代，这一度堪比我们那百年前辉煌的东征。
他和你很像，但又有些不同，你恐惧死亡，留恋于这欲望横流的世界，而他为了那美好的黄金时代，所以不甘愿死去。”
新教皇一把抓起了那干枯的头颅，目光紧盯着漆黑下的空洞。
“洛伦佐&#183;美第奇还活着，对吧？”
过了许久，旧教皇嘴角的扯出了一个看似微笑的弧度。
“他死了，死在了圣临之夜，尸体就被埋在七丘之所中，和历代圣徒们埋葬在一起，你不是很清楚的吗？”
“哦，真的吗？”
新教皇也笑了起来，他玩味地看着旧教皇，接着说道。
“冕下，你是个优秀的守秘者，无论我怎么折磨你，甚至将你抛进这里，你都不曾对我做过任何解答，也不肯告诉我那些秘密……那时你伪装的很好，可现在不同了，冕下，你这个可怜的样子，伪装起来真的很可笑啊……”
新教皇一眼便看破了它的谎言，他接着说道。
“他活了下来，而你也清楚这些对吧？或许你也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你知道他是不会轻易死的……你和他曾是对手，但现在却又为他掩饰，是因为这也涉及你，对吗？而能让你对我撒谎的事，想必这与‘真相’有关。”
旧教皇声音有些颤抖，“不……不是的……”
“其实我已经知道了，至少是一部分，洛伦佐&#183;美第奇还活着，他也得到了‘永生’，不过是以占据他人躯体来达到永生，对吗？
加百列……你们是这么称呼这个权能的吧？”
旧教皇已经完全僵住了，在这绝望之地这么多年，它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感到所谓的恐惧了，可现在那陌生的感觉又回来了，扼住了它的喉咙。
“不……”
“让我想想，这个所谓的《剑鞘条约》便是与权能&#183;加百列有关，洛伦佐&#183;美第奇在生命的最后得到它，通过这个权能的力量侵占了他人的身体活了下拉，而他的本体则在圣临之夜死去。”
“不可能！那个权能已经被封存起来了！而且洛伦佐&#183;美第奇那么老了，他根本无法承受秘血……”
旧教皇吼道，可他的声音随即降了下来，它看着那魔鬼般的脸庞，不敢相信。
“你骗我……”
“是啊，这漫长的折磨确实起效了，至少你的思绪不再如以前一般敏捷。”
新教皇目光悲怜，曾经强大的教皇在这井底漫长的折磨中也变得疯狂，变得远远不如以前。
“那些资料已经在圣临之夜里燃烧殆尽，即使我成为了教皇，也只是勉强得到些许的片段而已，但你也知道我很聪明的，如果不聪明我是当不上教皇的，所以我根据那些资料拼凑出了这个故事……
其实我也知道你不会说的，这次来也不过是为了让你证实一下我故事的真假而已，看起来这是真的，洛伦佐&#183;美第奇他还活着。”
新教皇缓缓说道，他越是讲述，旧教皇的脸上越是涌出所谓的疯狂。
“其实最让我意外的是，你居然为他做掩饰，你不希望我知道这些，所以说……权能&#183;加百列与‘真相’有关，是吗？”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旧教皇，它疯魔般的抓挠撕咬着新教皇，可它的攻击是如此的无力，只不过是徒劳而已，哀嚎着哭泣着，最后它停了下来，声音充满着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执着于‘真相’呢？”旧教皇不理解。
“我以前倒不在意这些，我看得很开，猎魔人不过是个工作而已，可圣临之夜改变了这一切，很多人都死了，我熟知的人，我喜欢的人，我爱的人，就连我也在那夜里丢了半条命……”
他说着忍不住地抚摸了一下自己那狰狞的脸庞，紧接着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那时起我就在想，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说着是为了维护人类的理智，可我们连敌人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是啊，妖魔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它们究竟是为何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呢？如果说它们是神的影子，那么所谓的神又在哪里呢？
妖魔究竟是什么？
这个世界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新教皇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中却有着无法熄灭的怒火。
“大家就那么轻易地死了，可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死也不知道，真可笑啊……”
旧教皇停止了哭啼，恍惚间所谓的理智久违地回到了这具躯体之中，在这绝望的井底，它短暂地清醒着。
“可那并不是一个好的‘真相’，你不会喜欢的，这只会铸就更大的错误而已。”
“我不在乎。”
“你会死的。”
新教皇一愣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他问道。
“你知道九夏吗？”
“那个远东的国度？”
“是的，那里流传着这么一句话。”
“什么？”
“朝问道，夕可死矣。”
新教皇丢下烟盒，里面还剩着几支香烟，这并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但在这绝望之地里却犹如珍宝。
“省着点抽，说不定我下次来会是几十年后了呢？毕竟我们猎魔人还能活很久。”
他说着便转身离开，提灯映亮了前方的道路，流动的血液不断向前延伸，宛如猩红的海洋。
旧教皇有些呆滞地抓起烟盒，它望着那缓缓离去的身影突然有着莫大的恐惧，那光不断的离去，黑暗一点点地将它拖了回去，它再度疯狂了起来，哀嚎着。
“回来！求求你回来！”
这里太黑暗，太寂寥了。
“求求你！杀了我吧！”
这样的永生对于旧教皇而言太痛苦了，可它死不掉，它与这庞大的血肉维系在了一起，它会渴会饿，但它永远不会死去。
新教皇没有理它，只是抓住来时的锁链，跟着它返回入口。
那光点越来越渺小了，直到几乎消失在视野之中，旧教皇崩溃了，它忍受了无尽的黑暗，终于看到了光芒，可此刻那光芒却在离去，它厉声诅咒着。
“你以为为自己取一个人类的名字就会成为人类吗？你和我一样是怪物！彻头彻尾的怪物！”
幽深的黑暗里，那怨毒的声音回荡着。
“你终会我和一起死在这里的！拉斐尔！”
拉斐尔停下了步伐，他转过头却看不到旧教皇了，有的只是一片缓缓蠕动的黑暗。
提灯映亮了他的四周，那是数不清的尸体，一个又一个的人，它们也是被从升华之井中丢下来的，在这漫长的时光里，尸体堆积成小山的模样。
“当然了，我当然会死在这里的……”
拉斐尔轻声说着，神情悲怜地看着那些亡者们……那不是普通人，那是猎魔人，这些所有的尸体都是猎魔人，而这便是所有猎魔人最终的归宿。
他们源自升华之井，也将终于升华之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棋子们
“所以这就是你的猜测吗？”
窗外的雨洗礼着旧敦灵，仿佛要将所有的污秽洗净，室内的烛火静静地燃烧，融化的蜡油漫过，紧接着凝固起来。
疫医听完了劳伦斯所讲的故事，不长也不复杂，只不过是一个老人一生起起落落的缩影而已。
“是的，我怀疑洛伦佐&#183;美第奇他没有死，他掌管福音教会这么久，我不相信他没有看过《启示录》。”劳伦斯眼神阴沉，只感到一个无形的敌人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哪怕是我都能其中找到这样‘永生’的办法，洛伦佐&#183;美第奇又怎么可能找不到属于他的‘不朽’呢？”
劳伦斯想着，拿起桌面上的一张黑白照片，里面印有一位熟悉的人，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劳伦斯……”
疫医想到了什么，只感觉到一阵惊恐，他有些畏惧地说道。
“你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个权能的人，权能&#183;加百列。”
劳伦斯僵硬地点点头，声音有些沉重。
“洛伦佐&#183;美第奇……那个男人支配了我的一生，我成为了他控制猎魔教团的奴隶，直到有一天他老去了，可即使老去了，他也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他在晚年有目的地谋划着什么，有人说他在寻找‘不朽’的办法。”
“真是如此吗？”疫医问。
劳伦斯短暂地沉默着，紧接着长叹了一口气。
“他确实在寻找‘不朽’，当时他说他需要猎魔人作为长期护卫，接着便从教团里带离了一位新晋的猎魔人。”
他随意地说着，可却因这突然勾起的回忆感到恐惧。
回忆的过去逐渐清晰了起来，将劳伦斯心里的谜团瞬间洞穿，他的眼瞳紧缩，一切都合理了起来。
“是啊……就是这样，洛伦佐&#183;美第奇也找到了权能&#183;加百列，他通过这个力量篡夺了那个猎魔人的一生，以此活了下来。”
疫医的心也沉了下来，他以为他们已经是幕后的操手了，可在黑暗的更深处，仍有一双眼睛窥视着这一切。
“那个被带走的猎魔人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吗？”
这便是劳伦斯如此针对洛伦佐的原因，在那列车的死斗之后，不仅仅“洛伦佐”这个名字，他的种种诡异之处，也不禁让劳伦斯往这个方向怀疑着。
他才是圣临之夜最大的赢家，洛伦佐&#183;美第奇才是真正的赢家。
“不……实际上我也不清楚那个被带走的猎魔人是谁，当时洛伦佐&#183;美第奇暗地里的力量依旧强大，而我当时也需要他的帮助……毕竟洛伦佐&#183;美第奇倒下后，那些权贵都希望我死去，一个猎魔人作为枢机卿太令他们感到恐惧了。”
劳伦斯讲述着那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过去了。
“洛伦佐&#183;美第奇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直到今日，我们只能仅凭猜测来推断他的所作所为，不是吗？
不过那个被带走的猎魔人不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我记得他，他是047，被冠以梅丹佐之名的猎魔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疫医有些不明白。
“我也不清楚，而这也是我们现在要做的，那个被带走的猎魔人至今下落不明，可现在出现的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反倒疑似洛伦佐&#183;美第奇……就像我说到那样，疫医，这个权能有着很大的副作用。”
“记忆的混乱？”
“没错，我们在不同的意志间穿梭，不同的人生与我们的人生混合在了一起，变得混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夜里，我们需要一个指明道路的启明星。”
劳伦斯皱起眉头，继续分析着情况。
“洛伦佐&#183;美第奇没有经受过【神眷洗礼】，他没有得到那诡异的记忆，故此他需要别的东西作为‘启明星’。”
“名字。”疫医说。
劳伦斯点点头，肯定道。
“这也是我怀疑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原因，他将自己的名字作为了启明星。”
“可这也只是怀疑。”
“确实，不过只是怀疑也足够令人警惕了，疫医，你没见过洛伦佐&#183;美第奇，他是纯粹的人类，有着纯粹的意志。”
劳伦斯心存敬畏，他一生不曾畏惧过何人，但洛伦佐&#183;美第奇算是其一，每次面对他，劳伦斯都能感到那磐石般的压力，仿佛下一秒自己就会死去。
他曾以为洛伦佐&#183;美第奇死了，可现在他如幽魂般归来，一瞬间劳伦斯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无力反抗的奴仆，只能在他的允许下苟且的活着。
“圣临之夜一定还发生了些别的事，但我不知道，也无法知道了，就像我们现在也无法判断这猜想究竟是真是假。”
劳伦斯拿起其余的几张照片，黑白的画面上是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
“不过解决办法也很简单，把他们都杀掉就好，无论是否为洛伦佐&#183;美第奇，都杀掉就好。”
突然的敲门声响起，劳伦斯和疫医短暂地对视了一下，疫医转过身，喊道。
“进来。”
门被推开，熟悉的男人提着箱子站在门旁。
那是恩德，他负责着劣质秘血的走私，在洛伦佐的追击中，是将劣质秘血运送回了这里。
“都准备好了？”疫医问，这么大批量的劣质秘血，能再度掀起灾难。
“是的。”恩德点点头，举起手中的提箱，“已经做好投放准备了。”
“要现在开始吗？”疫医转过头问劳伦斯。
“不……我们没必要亲自动手，只要顺应着局势，让新教团与洛伦佐之间争斗起来就好。”劳伦斯说。
“你能确保这些吗？”
“当然，我可是个足够优秀的监视者，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中。”劳伦斯自信极了，随着这些天的【间隙】穿梭，他对于这份能力越发熟练了起来。
“我安插的那些棋子，也该利用了一下了。”
劳伦斯示意恩德离开，看了一眼疫医，他接着闭上了眼睛，烛火摇曳。
当他再度睁开眼时，他已经出现在了一个乐曲升鸣的舞会之中，他身穿华丽的衣装，正与一个娇美的女士舞蹈。
“您的舞步越来越好了啊。”女士赞美着。
“您也很好。”
萨利卡多公爵轻轻地亲吻她的手背，随后走离了舞池，他的目光变得凌冽，判若两人。
劳伦斯当初对于萨利卡多庄园的袭击多少还是成功了一些，他成功的侵蚀了萨利卡多公爵，并在后来的时间里，以萨利卡多的身份进行活动。
这也是为什么雪尔曼斯会与萨利卡多相遇的原因，他以为是自己找上了萨利卡多，可实际上是劳伦斯找上了他。
通过这些，劳伦斯以这种极端诡异的方式与净除机关达成了联系，并且这个渗透还在不断延伸。
有时候他也觉得庆幸，自己在之前随意安插的信标，在此刻成为了他进行监视的渠道，并且以这种方式操控着整个局势。
就像头无形的毒蛛，无形的线构筑成无形的网，而这个网早已笼罩在了每个人的身上。
洛伦佐怎么也想不到那封信会是劳伦斯寄来的，而像这样的信还在整个旧敦灵内不断的扩散，将各方势力引向他想要的方向。
劳伦斯犹如幽魂般，站在黑暗的幕后，将这躁动的城市推至深渊。
……
似乎有什么东西来，就在自己的身边，它借着自己的躯体窥视着这个世界。
希格也有些难以言明这种感觉，他起初并不在意，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希格甚至觉得有另一个自己在自己的意识深处。
用力地摇摇头，试图把这些奇怪的想法都摇出去。
有昏暗的光洒下来，透过彩绘的玻璃落在自己的身上，那光芒黯淡，仿佛失去了颜色一般。
希格看着这座熟悉的白教堂，他最开始来到这里，只是一次误入，那时这里还没有成为互助会召开的地方，只是一个废弃的教堂，里面生活着一位朴素的神父。
那个神父已经很老了，希格来的时候甚至不敢相信他是一个人生活在这里，也是自那次相遇后，希格便会时不时感到那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幽魂寄付在自己的身上，看自己所看的。
希格还记得那个夜晚，自己刚刚因吸食致幻剂而被工厂开除，情绪低落中和那位神父聊了很多，希格之后还回到过这里了，但那位神父却不在了，他似乎离开了，毫无踪迹，希格也问过周围人，他们也不清楚这些。
雨点拍打着玻璃，潮湿的雨汽沿着门缝涌入，突然的寒冷令希格打了个寒颤，可紧接着剧烈的欢呼将这一切打碎。
大家环坐在一起，相互讲述着最近的遭遇，快乐与悲伤，然后在欢呼声中结束今天的互助会。
希格显得有些游离，他以为乔伊会来的，可是今天乔伊没有到，这让他有些失落，不过想想也是，乔伊也有着自己的工作，不像自己。
人们互相告别，打起雨伞逐一离开，快乐来的如此突然，而落幕也是如此迅速，当希格回过神时，教堂内便只剩下他自己。
一切都是乱糟糟的，希格反正也没有什么急事，便把那些被撞乱的椅子重新摆好。
“你不着急走吗？”有人问。
“不着急，反正也没有什么事。”希格微笑着应答。
接着声音从另一端响起，医生走了过来。
“嗯，你最近看起来还不错，感觉自己能融入生活之中了吗？”医生问道。
希格的神情有些犹豫，但想起最近的生活，他还是用力地点点头，有些开心地说道。
“是的，这感觉很不错。”
“是吗？希格你是觉得自己有问题吗？”医生又问道。
“什么意思？”
“我是医生，普通人是不会找医生的，只有病人会找医生，你觉得你自己是个病人吗？”医生说着希格有些听不懂的话。
“我……”
希格回想着，其实他也很清楚这些，自己在吸食致幻剂之前，他便觉得自己不同，他不清楚这是否是什么所谓的内向，又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但确实不同，和普通人不同。
“人类是群体性的，个体的不同，只会是异类，所以异类便是疾病，而疾病需要根治……我是这样认为的，互助会的大家都是因致幻剂汇聚在一起，可实际上没有致幻剂，大家在人群中也是异类。”
医生站在阶梯上说道。
“这便是世界，它会让我们失去自己的特点，变得平庸，直到和其他人一样。”
“你觉得这是特点？”
希格不明白，自己这富有缺陷的性格，让他的生活很痛苦，可这痛苦在医生的眼中却是特点。
“不是吗？我们天生如此，就像我们天生拥有着不同的瞳色，难道因为和别人的不同，便要把这天生的特性给改变吗？”
医生微笑着，他看着希格那困惑的眼神，接着说道。
“你很特殊。”
“我？”
希格指了指自己，有些不明白。
“是的，希格，我想你好好聊聊，关于你自己。”
詹姆斯&#183;莫里亚蒂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了希格的对面，他依旧是那副平和的样子，就像旭日阳光，令人很难对它产生警惕。
“我自己？”
“大家都平凡地活着，可大家很少真切地了解自己，不是吗？”
莫里亚蒂说着伸出手，手指轻轻地敲击着希格的心脏，明明动作并不强烈，可希格却觉得有重锤击打着自己的心脏。
他呆呆地看着莫里亚蒂的眼眸，眼镜片上倒映着自己那有些呆滞的脸，接着有炽白的焰火吞没了这一切。
突然间所有的声音都轰鸣了起来，它们都有频率地高歌着，直到汇聚成如潮的雨声。
无形大雨笼罩了希格，它存在于每一处，带着冷彻的寒意不断的坠落，涌动的潮流中白教堂消失了，当他回过神时，希格发觉自己正站在空旷的原野上，淋着冰冷的暴雨，目光缓慢地移动着，希格恍惚间看到了，在那雨幕的尽头……
那座临海的小镇，那座自己永远回不去的小镇。

第一百一十八章 原初妖魔
朦胧的雨幕里，漆黑的影子紧追着疾行的列车，汹涌的蒸汽从机械的缝隙里溢出，犹如锐利的刀锋，轻易地刺穿风雨。
洛伦佐从骏马上高高跃起，一把抓住列车的边缘，锋利的钉剑刺入钢铁的缝隙之中，伴随着洛伦佐的用力，车门被缓缓撬开，这是个列货厢，洛伦佐将其撬到勉强可以供一人进入的大小，紧接着钻了进去。
货物没有堆满整个货箱，这给了他些许休息的地方，他靠着货物，雨水与寒风顺着撬开的缝隙涌入货厢里。
洛伦佐喘着粗气，在休息了一会后，他缓缓地坐了起来，虽然动作轻微，但还是扯动了伤口，弄得他一阵龇牙咧嘴。
好在洛伦佐只是被坎特雷拉波及了而已，这致命的毒素还不至于杀死他，加上秘血的治愈，洛伦佐已经好了不少，但时不时还是会有鼻血流下。
简单地擦了擦，目光望向车厢外，雨幕遮掩了一切，洛伦佐觉得这辆列车就是行驶在虚无的世界之中，永远抵达不到终点。
稍微地发了会呆，洛伦佐将怀里的笔记取了出来，这是雪尔曼斯在最后交给自己的，当时老人那愤怒的神情，他似乎坚持到那时，只是为了把这份笔记交给自己。
“被诅咒的知识……”
洛伦佐回想着这句话，这不是洛伦佐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了，虽然表达上可能有所不同，但炼金术中也常有这样的意思。
似乎触摸到了什么，洛伦佐的呼吸不由地急促了起来。
笔记厚重朴素，上面还带有点点的血迹，洛伦佐已经分不清这是自己的，还是雪尔曼斯的了。
他刚准备打开笔记，可紧接着看到了夹在其中的书签，位置是在笔记的最后几页。
洛伦佐回想起了自己潜入时的情况，当时雪尔曼斯便是在笔记上书写着什么，随后他便遭到了刺杀。
他有理由相信这份笔记的珍贵，在刚刚经历的一切，雪尔曼斯所做的都是在保护这份笔记，又或者说，让自己把这笔记的知识带离那个绝地。
沿着书签打开，纸页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涸，看起来这便是雪尔曼斯最后写下的文字，字迹起初还十分工整，可雪尔曼斯自己似乎出了什么问题，越到后头他的字迹越发潦草，甚至还有大片的血迹覆盖在纸页上。
洛伦佐感到些许的压力，新教团的猎魔人已经被他甩掉了，而他正坐在疾驰的列车上，他已经很安全了，可随着阅读雪尔曼斯的字迹，诡异的危机感逐渐降落在他的身上。
“妖魔……究竟是什么？”
妖魔是种很特殊的东西，哪怕这么多年以来，猎魔教团累积的知识，也难以对其进行很好的概况。
不过简单而言，妖魔是一种极为强大的生物，出众的力量与速度，恐怖的生命力，还有那嗜血的欲望，不过说到底这也不过是头强大的生物而已，可当涉及那侵蚀的性质时，妖魔的可怕便迎来了质变。
每头妖魔都是携带侵蚀的污染源，那诡异的压力会使一个人疯狂，直到也变成妖魔一样的可憎生物，如果条件可以，只要有涉及范围够广的高强度侵蚀，便能将整个城市的人转化为妖魔。
这也是人类即使掌握了科技，也难以对抗妖魔的原因，剑与枪火能轻易地摧毁妖魔，但却无法杀死那无形的侵蚀，而那无形的侵蚀却能穿透坚固的甲胄，将理智拖入疯狂的深渊。
因此，猎魔教团的猎魔人，净除机关的上位骑士们……这些经过实验亦或是炼金药剂加持过，具有对侵蚀抗性的人出现了，他们成为了对抗妖魔的主力。
随着蒸汽机掀起工业革命后，人类便不再缺乏对抗妖魔的武器，而是缺乏不被侵蚀吞没、能直面绝望的理智。
洛伦佐抓紧了笔记，试图将每一个字符都牢牢地记进脑海里，越是阅读，他越是能感受到那窥见真相的恐惧感。
风和雨都冷了起来，浓重的雨雾包围了列车，除去脚下那孤单的铁路，以及四周那无际的绿野外，什么都没有了。
洛伦佐伸出手，他握紧了钉剑，把它抱在怀里，明明四周没有人敌人，但好像这样做能给他带来些许的安全感。
隐约间，似乎又能听见雪尔曼斯那苍老的声音，他一边书写着这可怕的真相，一边念叨着。
“妖魔的强弱又是如何区分的呢？
由于侵蚀的原因，即使过了近千年，我们依旧没有对妖魔建立起足够详细的分级……也有可能过去我们曾尝试过了，但就像那些因侵蚀失落的知识一样，它们都未能流传下来。
不过虽然如此，但大概的种类在猎魔教团中倒有记载，根据妖魔的种类与具体效应不同，命名为胃咀草、噩境之幻……
但这也只是种类而已，并没有具体个体的强弱之分，有的妖魔极为普通可以轻易杀死，有的妖魔则十分强大，难以击破。
他们曾想根据妖魔的体型与力量来区分，可我觉得应该是以侵蚀强度来分级。
是啊，侵蚀强度，说到底这种无形的精神浸染才是妖魔最为可怕的根本，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它们那妖异的肉体只是一个躯壳而已，真正可怕的是那疯狂的意志。”
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有晶莹的液体滑过洛伦佐的额头，他擦了擦，明明是如此阴冷的天气，他却觉得无比燥热。
洛伦佐慌张地看着四周，在意识到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后，他才略微安心了一些，但在这之后他才发觉自己刚刚那可笑的行径。
自己在害怕什么？
洛伦佐低头看向笔记，没有任何侵蚀感，这本书没有被污染，可就像熟知的认知危害一样，洛伦佐越是阅读，越会感到不安，源自直觉的不安，人类那野性的本能警告着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洛伦佐不由地唤醒秘血，暴虐的力量在血管里奔腾。
猎魔人唤醒秘血是需要一个时间过程的，在秘血没有被唤醒时，猎魔人也仅仅是比普通人强大一些而已，可当秘血不断的苏醒，那禁忌的力量便被赐予给了这具躯体，越过临界值，便是朝着妖魔化前进。
这是个很危险的过程，因此每个猎魔人都会按照敌人的强弱唤醒秘血，而不是一开战便提升至极限。
“更为奇怪的是，我们这么多年以来遭遇的妖魔都是由人类异变而成的，是的，没错。
至今为止……至少在我的认知里，我们还没有遭遇到纯粹的妖魔，【原初妖魔】，那么是否说，从自然界天生诞生的【原初妖魔】并不存在呢？
如果从这个角度思考的话，这千百年来看似与妖魔的斗争，实际上都是人类的互相残杀，某个诡异的力量将人类异化成妖魔，随后这个妖魔将更多的人类转化成妖魔，于是我们拔剑相向。
与其说妖魔是对一个生物、一个未知的称呼，其实倒不如将它理解为某种……疫病？
就像曾经肆虐英尔维格的黑死病一般，在过去历史的某天里，名为妖魔的疫病爆发了，它扩散席卷了整个世界，我们躲在黑暗里无力地抵抗着，因为侵蚀的存在，有关其的资料都被遗忘了，到了最后，我们甚至忘了妖魔原本的模样，对于这个存在怪物的世界习以为常。”
雪尔曼斯的字迹到了最后已经变成了潦草的符号，洛伦佐勉强能辨认出其中的文字，可紧接着他猛地发现，数不清的潦草符号在整个纸页上构成了个诡异繁琐的画卷。
洛伦佐可不认为雪尔曼斯在写这些时，还有闲心利用字迹画画，这更像是他在书写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影响了一样。
在猎魔人的生涯里，洛伦佐遇到过这种情况，一群受到了侵蚀的家伙看到疯狂的幻觉，还以为自己被神眷顾了。
“可……这个理论真的正确吗？如果【原初妖魔】不存在，那么我们曾捕获过的、妖魔这个概念的根源【圣杯】又是什么呢？而且当时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认为【圣杯】是一切妖魔的根源呢？”
接下来的文字已经失去了基本的逻辑性，洛伦佐现在能隐约地感受到当时雪尔曼斯的疯狂，他似乎是在维系最后的理智，写下的话语都是片段性的，想到什么写什么。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瘟疫，那么引发这一切的【零号病人】又是谁呢？【原初妖魔】？还是所谓的【圣杯】……
不，不对劲，如果这么来看的话，以妖魔侵蚀的传播能力，哪怕目前的猎魔人再扩充十倍以上，我们也难以遏制妖魔的洪潮……有什么东西在限制着妖魔的数量……
一切都应该有一个起始的源头，可是我找不到，我找不到源头，我找不到故事的源头……”
洛伦佐的目光紧缩，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看完了最后一段潦草的字迹，缓缓地合上了笔记，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放进自己的衣怀里。
他松开了钉剑，擦去手心的冷汗，再度用力地将其紧握。
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洛伦佐觉得自己就像经历了一场恐怖的风暴，自己对世界、对妖魔的认知被撕碎，然后再次重补在一起。
这个世界远没有表面上的那样简单。
“那么……接下来我会死于什么奇怪的意外吗？还是说凭空出现什么该死的妖魔，将我一口咬死？”
秘血升腾，洛伦佐一脚踹开了车门，货物被狂风拖拽着抛向后方，冰冷的雨水灌入车厢内，呼啸的风声在耳边不断鸣响着。
洛伦佐还记得当时雪尔曼斯的死意，就像他在笔记里最后一段上说的那样。
雪尔曼斯&#183;博尔吉亚并不是一个多么出色的人，能有今天的地位除去对神的信仰外，也不过是家族遗留的力量在帮助他而已，哪怕是这样算是平庸的人都能发现这些历史的疑点，那么那些伟大的先贤又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呢？
不，他们发现了，可在发现后他们就都死了。
这是雪尔曼斯笔记里最后的话语，他认为有某种未知的壁垒限制着我们，限制着所有人对于世界真相的探索，所有触及之人都死了，所以雪尔曼斯才在赴死前那样严肃地告诫着自己。
“知识是受到诅咒的……”
洛伦佐警惕地看着四周，如果雪尔曼所认为的是真的，那么洛伦佐已经触及到了那未知的壁垒，人类认知的边界，随着他的触碰那些沉睡之物也纷纷苏醒了过来。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黑暗缓慢地卷动着，似乎有什么实体要从黑暗中出现，可紧接着这一切看似诡异的变化停滞了。
洛伦佐有些不解，但这却是实际发生的，那种极度不安的感觉在散去，就好像那些告死的死神突然放弃了对洛伦佐的狩猎一样。
列车冲破了这无止境的雨幕，庞大的灰色剪影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旧敦灵近在眼前。
洛伦佐觉得有些意外，他坐在车厢的边缘，看着那一望无际的旷野，阴郁的云层仿佛连接着天幕与大地。
列车带走了洛伦佐，却把另些令人感到不安的东西留下了。
暴雨倾注在大地之上，万千的雨流之中，能勉强地察觉到雨丝的坠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扭曲了。
它们站在铁轨之上，遥相对望着，磅礴的雨幕下，在空气中勾勒出两个令人感到不安的形状。
“你是谁？”
虚无之中有声音响起。
“当虚无的意志有了实体，它便可以干涉物质，可同样，拥有了实体的它，也可以被干涉……”
另一个人没有回答声音的问道，只是自言自语着，似乎是在确认目前的情况。
“你……不是‘我们’，这怎么可能？”
虚无之中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显得很困惑，还很不安。
而那人依旧没有回答它，那人沉默着，雨幕里，两个人幽魂般的存在互相警惕着，直到下一刻有急促的鼓点声响起，那是心脏跳动的声响，在这孤寂的雨幕下有两颗无形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一瞬间恐怖的侵蚀引爆了一切，那种无形的力量卷动着整个世界，它拉扯着暴雨狂风，汇聚成风暴，大地在这力量下崩溃，鲜草与土壤就像被无形的剑刃切割、翻起，钢铁的铁轨如游蛇般狂舞，最后固定成扭曲的模样。
那未知的力量来杀洛伦佐了，所有触及边界之人都会迎来这样的下场，可这一次告死的死神受到了阻击，而那阻击源自于另一位死神。
超越未知的未知在此地交战，更为猛烈的冲击泛起，随即整个刚刚涌现的风暴溃散了。
一切是如此突兀，刚刚还是末日般的景色，可现在一切都消失了，大雨依旧坠落着，只不过这次雨幕下没有那如幽魂般不可视的身影们。

第一百一十九章 休息
洛伦佐不认为自己会和“家”这个温柔的词汇有什么牵连，可每当自己出生入死之后，再次看到旧敦灵时，洛伦佐都会感到一阵所谓回到“家”般的亲切感。
机械永不停息的工作，熔炉里的火燃烧升腾，大雨在渠道里奔涌，最后回归泰晤士河。
即使是这该死的雨季，也无法阻止这个社会的转动，雨伞汇聚成河流，贯穿着城市的街道，铁蛇如同游鱼一般，伴随着汽笛声在其中前行，又或者在蒸汽涌动间开启车门，数不清的人鱼跃而出。
在中庭之蛇系统下，整个城市的交通依旧有序的运行着，不过在这之中那象征身份与财富的马车反而可笑了起来，与那先进的机械相比它变得落后……实际上在几年前街头上还是能随处见到马车的，可如今随着机械的发展它们也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人们甚至会觉得这个城市是活着的，它在成长，也在变化，就像一棵大树般，有着属于自己的生态系统，钢铁与机械的生态系统。
洛伦佐站在街头的角落里，身上湿淋淋的，还带有肮脏的血迹。
因为雨季，战争飞艇们纷纷下潜，城市治安监察的主力便变成了骑警们，他们冒着大雨，行进在街道之上。
以目前这个复杂的局势来看，洛伦佐不想惊动任何人，而且他刚刚才死里逃生，洛伦佐现在只希望能安然无恙地回到科克街121A，在自己熟悉的大床上好好睡一觉。
衣服破破烂烂的，还没有伞，指不定就被当做了从下城区潜入的异乡人。
洛伦佐这样想着，随后靠近了街头，他在思考要不要抢劫一个路人的雨伞和衣服，刚准备动手，紧接着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
男人打着雨伞慢悠悠地行走在街头，从离婚的悲痛中走出来后，他慢慢地发现了生活的乐趣所在，自己可以睡在客厅里、睡在厨房里，可以在外头鬼混一整天，也可以在厕所里把自己灌得醉醺醺。
他自由极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前半生简直就是活在束缚之下，做什么事都要瞻前顾后，还要顾及他人的想法。
现在他的感觉棒极了，提袋里装着美酒，就连这湿漉漉的水汽也变得温和了起来。
生活真的很美好，直到他看到一个流浪汉似的家伙出现在自己眼前，他有些看不清他，可随着靠近，他的脸色逐渐惊恐了起来。
目光在四周来回扫视着，他试图找一个可以躲闪的地方，可他还是太慢了，正准备行动，一只手便抓住了他的伞把，两人共乘在同一把雨伞之下，就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朋友。
“好久不见啊！布斯卡洛主任！”
看着那恶劣的表情，嗅着那近在咫尺的血腥味，布斯卡洛的表情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可人生艰难的地方就在这里，明明眼前这个家伙无比的招人烦，可布斯卡洛还得流露出一种老朋友的表情。
“好……好久不见，霍尔默斯先生。”
……
汉莫灵街147号。
洛伦佐脱去潮湿的衣服，穿着布斯卡洛递给他的衣服，可能是体型差距，洛伦佐穿着他的衣服感觉就像在穿睡袍。
布斯卡洛的家很大，在之前他和他的妻子还有一个女儿生活在这里，可离婚后他妻子带着女儿离开了，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了布斯卡洛一个人。
洛伦佐还记得自己上次“非法入侵”时，这里的场景，房子很整洁，一切井井有条，充满生活的气息感，可现在酒瓶在地上乱滚，衣服与杂物堆积在地上，有些角落里还散发着见鬼的酸臭味，仿佛这里居住着什么深山野人。
布斯卡洛坐在杂乱的沙发上，从提袋里取出买好的美酒，也不讲究什么仪式感，咬开塞子便对瓶吹了起来，豪迈的令洛伦佐都忍不住刮目相看。
洛伦佐不喜欢结交朋友的一大原因便是自己身上带有着秘血，而这禁忌的秘血会吸引来邪异之物。
这一点在雪尔曼斯的笔记中也有所解释，雪尔曼斯将这种情况称之为“趋光性”。
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身怀秘血的洛伦佐便如那光点一般，吸引着黑暗里的飞蛾，它们朝着焰火前行，蜂拥而至。
由于这种“趋光性”，所有的邪异都会靠近洛伦佐，而洛伦佐也会不由的靠近它们，并且这多多少少的会波及身边的人，洛伦佐不希望有无辜者遭受这些，所以除非必要，不然他一直会是孤独一人。
不过超出预料的事还是发生了。
有时候洛伦佐也不禁在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命运”这种东西，是否因洛伦佐最初与布斯卡洛的交集，从而导致了自己在那死亡的列车上再次见到他，而这种影响又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可这种事，谁又说的清楚呢？
“要来一杯吗？”
布斯卡洛突然喊道，他看着靠在窗台边的洛伦佐，举起了酒瓶。
“白天就喝这么多？”
“一是想喝了，二是壮胆。”
布斯卡洛说着看了一眼洛伦佐，又看看那靠再墙边的武器，上面泛着危险的弧光，抛开洛伦佐那神经质后，在布斯卡洛的眼里，洛伦佐的定位可是个都市杀人狂。
现在一个手无寸铁的医生和一个杀人狂独处一室，洛伦佐也有点理解他喝酒壮胆了。
洛伦佐只是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刚刚经历了那么激烈的战斗，还有那爆炸性的知识。
即使到了现在，那种诡异的不安感还是如此的真切，就好像在洛伦佐看不到的地方，有百眼的怪物在紧盯着他，数不清的眼球都随着洛伦佐的移动而转动，磨牙吮血，准备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这真是太累了，太累了。
洛伦佐以为杀了劳伦斯便能完成圣临之夜的复仇，可随着他对过去的发掘，他发现这一切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
无论他向火堆里添加多少柴薪，都难以照亮这片深不可测的黑暗。
“她们是不会回来了吗？”
洛伦佐试着放松下来，接着对布斯卡洛说道。
“谁？”
布斯卡洛有些醉醺醺的，显然没明白洛伦佐的意思。
“你的妻子，还有女儿。”洛伦佐说。
“上次我来时，你至少还在收拾房间，毕竟她们要是回来看这一地狼藉也会生气吧，可你现在……”
洛伦佐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们不会回来了，所以布斯卡洛也不在乎这些事了，屋子乱糟糟的，说是自由了，其实也是放纵了。
“霍尔默斯先生，这就是婚姻。”
布斯卡洛没有丝毫的难过，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洛伦佐。
“好吧，其实刚开始我还是挺难过的，即使看腻了我的妻子，可我还是很爱我女儿的……不过后来也就习惯了，我又找回了年轻时的感觉，快乐的不行。”
洛伦佐似乎多虑了，布斯卡洛说着便举着酒瓶载歌载舞了起来。
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布斯卡洛都蛮怕洛伦佐的，毕竟他们从相遇的开始，便很糟糕，但就像洛伦佐习惯了妖魔一样，布斯卡洛也习惯了洛伦佐，反正也无力反抗，不如趁早享乐。
“等等，你这是失业了吗？”
洛伦佐看到了地上的账单，一堆又一堆。
“哦……这个啊！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放纵过度多多少少也会有点坏处，比如忘记上班之类的。”
布斯卡洛说着说着便没了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想面对洛伦佐还是什么原因，他把自己灌醉了过去，趴在地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这种感觉就像“老子睡着了，你爱干啥干啥吧，只要我睡醒了你不在就行”这个意思。
洛伦佐神情复杂，看起来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神经质，不过大家很少把这些显露出来。
把布斯卡洛抬回他的卧室里，洛伦佐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对着这一屋子的狼藉，他当然没有什么帮布斯卡洛收拾房间的想法，而是把雪尔曼斯的笔记放在桌子上，眼神凝重。
虽然没有证据能直接证明那“知识的诅咒”，但洛伦佐可以清晰的感受到那不安感，如果不是因为顾忌这些，洛伦佐可能现在就会赶到永动之泵，把这些事告诉梅林。
可他做不到，或许自己有某些特殊之处，可以避免“知识的诅咒”，但他不敢梅林会不会真的被诅咒。
雪尔曼斯为了这些知识而死，而历史上或许还有更多的人因其而死。
洛伦佐也隐约地明白了，为什么福音教会的知识会出现明显的断代感了，在过去的某个时光里，也有人知晓了这些，但由于诅咒他们都死了，也许有人像洛伦佐这样，能避免亦或是推迟诅咒的到来，但这也会变成他专属的知识。
这些知识无法告诉他人，不然那诡异的诅咒也会传播出去。
仿佛是种无形的高墙，人类被围困在高墙之中，永远保持着愚昧。
……
醉酒的感觉真不好，大脑晕乎乎的，浑身都疼，这感觉就像自己被人痛揍了一顿一样，费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布斯卡洛坐在床边望着窗外。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街头亮起灯光，轰隆隆的铁蛇不知疲倦地穿梭在这个城市之中，人来人往。
这种感觉真不妙，不止是醉酒，还有自己醒来后孤身一人。
昏暗的屋子里充斥着酒气与酸臭味，自己好像住在野兽的巢穴里，酒瓶在地上乱滚，上面倒映着布斯卡洛那有些狼狈的脸。
自由是真的快乐啊，可过度的欢愉后却是寂寥的空虚，虽然布斯卡洛自己也不想见自己的妻子，但他确实很想念自己的女儿，她母亲带她回到了故乡的小镇，那里被没有被科技的光辉笼罩，交流全靠书信。
他听不到她的声音，也看不到她的面容，这么想着，布斯卡洛又想拿起酒瓶痛饮了，可是这时才发觉已经没有酒了。
可能这就是中年离异的老男人的生活状态，布斯卡洛发着呆，直到客厅有些许的声音响起。
小偷吗？
布斯卡洛现在倒也不在乎这些了，反正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紧接着他的目光惊恐了起来，随着醒酒，他逐渐想起了醉酒前的事。
缓缓地推开门，只见那张该死的脸，一脸和善地看着自己。
“你醒了？感谢你的收留。”
洛伦佐穿好了衣服，整洁一新，把自己打扮的很普通，放到大街上谁也看不出来这个看似普通的家伙是个杀人狂。
布斯卡洛认得，那是他的衣服，因为尺码不对的原因，洛伦佐穿着他那宽大的衣服，显得臃肿得不行。
“你要走了？”
布斯卡洛冷静了下来，问道。
洛伦佐点点头，他也不做什么掩饰，当着布斯卡洛的面，把那些致命的武器藏进大衣之下。
“你……还真是敬业啊，大半夜还要出去工作。”
“半夜？”
洛伦佐一愣，然后指了指时钟。
“已经第二天了，马上就要天亮了。”
“这……”布斯卡洛捂着头，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刚有些慌张，可紧接着他想起来自己都辞职了，还慌什么啊。
整个人重新瘫在沙发上，看样子准备睡个回笼觉。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他又突然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洛伦佐，洛伦佐回过头，只见布斯卡洛从沙发上爬了起来，一脸严肃地对自己说。
“不要结婚。”
“哈？”
洛伦佐也不知道布斯卡洛是不是没睡醒，还是又喝多了在耍酒疯，他也不想多解释什么，说完这些就抱着家里仅有的合照躺了下去，没一会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在这里只是短暂地休息一会，洛伦佐如果待久了，说不定会引来什么麻烦，看布斯卡洛没什么问题，洛伦佐便直接离开了。
猎魔人的生活总是这样，不断的奔波，迎接一个又一个的麻烦。
洛伦佐也不是没有休息过，在圣临之夜后他来到了旧敦灵，成为了一名风格有些特殊的侦探，过上了还算平静的生活，可长久的平静令他有时也忘记了自己原本是什么，当这罪孽的一切重新找上自己时，这一切又显得那样陌生。
天空依旧阴郁，空中时不时坠落冰冷的雨滴，在街头短暂地停驻着，紧接着洛伦佐想好了接下来的目的地。

第一百二十章 骑士小说
这个城市在慢慢地苏醒过来，铁蛇奔涌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似乎这阴郁的雨季也需要休息一会，天空罕见地没有继续下雨，只不过那乌黑的云层依旧高挂着，遮蔽着所有的光。
铁蛇在路口处停下，随着车门开启，洛伦佐被拥挤的人群挤了下来，打了个踉跄，才在人流中稳住了身影。
作为工业革命的发源地，旧敦灵相对于整个世界而言极为发达，蒸汽机以这里为源点，不断的向外扩散，虽然在这么多年的变迁里，已经极大程度上的改变了英尔维格以及周边国家，但在除去旧敦灵以外的地方，那里还是不如旧敦灵那么先进。
对于很多异乡人而言乘坐铁蛇会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在他们的家乡也有火车，也有蒸汽机，可城市内的交通还是主要依靠马车，这种在地面上轰隆隆前进的钢铁之蛇在他们的眼里很是奇特。
洛伦佐第一次乘坐时，差不多也是同样的心情，他当时抓紧了把手，生怕脚下这个奇怪的东西在下一秒炸开。
或许是雨停的原因，街头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一旁的下水道里传来哗啦啦的声响，就像有数不清的老鼠在狂奔。
这里是旧敦灵的另一边，洛伦佐很少抵达的南城区，哪怕是他来这里也要不停地看路牌，在走了不知道多久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那是一座位于街角的书店，店门微微敞开，从外头能看到内部那堆积如山的书籍，不过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这里的顾客很少，几乎没有人来这里，即使有客人，那些客人也不知为何拉紧了帽檐，似乎是不想让人看清他们的样子，一副做贼的样子。
洛伦佐有些疑惑，而当他准备步入书店时，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周围行人投来的目光。
倒不是什么恶意的目光，洛伦佐能感觉到，那更多的是一种不解与疑惑。
就好像洛伦佐进书店有什么问题似的……
洛伦佐倒没在意那么多，好歹也是个猎魔人，妖魔都不怕，又怎么可能怕什么路人的目光呢？
推开门，洛伦佐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进去了，随后他感受到了。
数不清惊愕的目光落在了洛伦佐的身上，书店内的客人们都用余光看着自己，这目光弄得洛伦佐一阵发毛。
怎……么回事？
洛伦佐咽了咽口水，越发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可他没有感受到什么危机感，但手已经按在了折刀的刀柄上，随时准备大杀四方。
有客人走了过来，在室内戴着帽子低着头，手里还抱着个黑色的袋子，鼓鼓的不知道是装了些什么。
客人的步伐很快，在离开书店后直接狂奔了起来，冲进拐角的小巷里。
“这……”
洛伦佐有些懵，紧接着他听到了那极为细小的声音。
“老板，这些，这些，还有这些。”
另一个客人站在柜台前，抱起数本书，老板也明白客人的意思，迅速地结账，还给了客人一个黑色的袋子装书。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迟缓，客人拿好东西便如之前的那个客人一样，带着东西瞬息间消失在了洛伦佐的视野中。
这种情况在书店内还有很多，这里安静的不行，除非必要的交谈谁也不说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果不是洛伦佐清楚这家店的底细，他甚至会觉得这群人在交易致幻剂。
不过现在也没差多少，整个氛围俨然是那种战争时期间谍们的互相接头。
“我说……你这是在做什么？”
洛伦佐有些受不了了，走到柜台前看着那个眉飞色舞的老家伙。
“洛伦佐？”
老板没想到会迎来这么一位特殊的客人。
奥斯卡&#183;王尔德，一位不怎么畅销的作家，同时也是北德罗的成员之一，按理说以北德罗的财力，奥斯卡根本没有必要继续写书了赚钱了，但这个家伙不仅还在继续写书，还开了个小书店。
“正常营业，怎么了？”
奥斯卡根本没有意识到他这个书店是多么的奇特，洛伦佐正准备追问什么，一个客人从一旁走了过来，把几本书放在了柜台上。
书籍的包装很朴素，可那些书名却令洛伦佐一惊。
《差分机与旧敦灵》《夜幕下的猎隼》《维多利亚的秘闻》《关于奥斯卡&#183;王尔德的日常生活》……
随着科技的进步，文化与思想也在变化，曾经传统严肃的文字不再受到年轻人的喜爱，大家反而开始喜欢上一些简单幻想的文字，就像曾经平民对于那传奇的骑士生活的向往，因此这些文字被称作骑士小说。
不过就像新时代与旧时代的碰撞一样，蒸汽机出现的最初，也有人认为这是恶魔的力量，把人的灵魂封进钢铁中，拒绝这些技术，这些骑士小说也是如此，它出现有些时间了，但依旧没有受到传统的认可。
洛伦佐捂脸，他知道这些东西还是从红隼的口中得知，这个白天杀妖魔，晚上也杀妖魔的上位骑士按理说应该冷酷无情且高效，可谁知道他私底下特别喜欢这些骑士小说，还不止一次地向洛伦佐推荐那本《夜幕下的猎隼》。
好吧好吧，这些都没什么，洛伦佐多多少少也看过一些，毕竟他自己也是很喜欢读书的，有时候甚至在想要不要把自己【神眷洗礼】中得到的故事写出来，狠捞一笔。
可是……可是……
“你已经沦落到这种境地了吗？”
洛伦佐指着那本《奥斯卡&#183;王尔德的日常生活》有些歇斯底里地问道。
以他对奥斯卡的了解，那写的多半不什么正经东西。
“什么叫沦落？传统文学固然是我的理想，但这些新兴文字也是我所喜爱的，我是个很博爱的人，别把我和那些死板的老家伙沦为一谈。”
奥斯卡这个人还自豪了起来。
沉默，接下来只有沉默了。
如何击溃一个神经病？找一个比他更神经病的。
很显然此刻的奥斯卡就那个比洛伦佐更神经病的，洛伦佐在十几小时前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的搏杀，带着禁忌的知识从猎魔人的手中逃脱，勉强在布斯卡洛那里短暂地休息一下，便着急地赶过来，准备和奥斯卡报告一下雪尔曼斯的死亡。
可是奥斯卡呢？
这个老不死的正拿着笔在为那本该死的日常生活签名。
这种感觉真的很割裂，刚刚还是惊天动地的绝望大战，下一秒就变成了在病房里和病友们互相扯犊子。
“感谢喜欢！感谢喜欢！”
老家伙眉开眼笑地送走那个客人，而那个客人则一路小跑消失在了视野里，不愿在人们眼中多存在一秒。
在很多人看来骑士小说这种东西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多多少少都被人说“正经人谁看这玩意啊”，因此很多读者买个书都偷偷摸摸的。
洛伦佐开始理解路人的眼神，和这个书店的见鬼氛围了。
“唉，有一说一，我写的骑士小说比我的正式作品还手欢迎，有些人甚至视我为偶像。”
奥斯卡说着站了起来，对着书店内剩余的客人说抱歉，然后关上的店门。
虽然有些神经质，可奥斯卡清楚，洛伦佐是个死神一般的家伙，每次他来都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更不要说他大衣下此刻有着那刀柄状的凸起了。
隐约间空气里都多了些许的血腥味，浓重的连这些书卷的味道都难以遮掩。
洛伦佐则在书架旁简单地翻看着那本《奥斯卡&#183;王尔德的日常生活》，看了几眼洛伦佐便觉得眼睛一阵疼痛，那文字简直不堪入目。
随意瞥了几段，便能从其中看出奥斯卡的写作风格。
在故事里他还是一个作家，不过在故事里他是个名震四国的大文豪，就连维多利亚女王也是他的读者，为了某些剧情上的分歧，甚至连夜召他进铂金宫里商议。
短短地阅读一下，洛伦佐都快认不出奥斯卡这个人了，在他的笔下，奥斯卡自己简直就是一个绝世猛男，乘着北德罗的船见过极北的凛冬，也踏上过美好的丰饶之地，与维京海盗打过接舷战，也曾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上随意地漂流。
“这是什么？《奥斯卡&#183;王尔德传》吗？”
洛伦佐可不会信书中鬼扯的那些。
“其实最开始起名时确实这样考虑过了，但感觉可能太严肃了。”他一本正经地回答着。
这个家伙真的很认真地考虑过书名这件事。
书架上不止是那些骑士小说，摆在最前方的基本全是奥斯卡的作品，除去那个见鬼的奇幻自传外，剩下的都是他的那些传统文学，不过从那些书籍的存量来看，在这方面，奥斯卡真的不是很受欢迎。
都说书籍是知识的海洋，不过这海洋的感觉有些怪。
洛伦佐与奥斯卡对坐在书店里，长久的沉默后，洛伦佐无奈地叹口气。
“真累啊……”
奥斯卡则笑了起来。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你的生活有些太压抑了，不如找找乐子。”
洛伦佐点点头，随意地拿起书架上的一本书。
乐子，洛伦佐倒不拒绝这些东西，不过现在他真的没有办法放松下来，先前经历的那些令他感到不安与恐惧。
“奥斯卡，你交给我的那件事，我解决了。”
洛伦佐说着翻开了书。
“你找到雪尔曼斯了？”
奥斯卡眼神一亮，虽然是个不畅销的作家，但他可是北德罗的一员。
“是的，我找到雪尔曼斯了，不过没多久他就死了。”
洛伦佐淡淡地说着。
奥斯卡一怔，接着那玩笑的神情也逐渐严肃了起来。
“他死了……吗？”
“因新教团的猎魔人而死，他们人数众多，我没有能力把他带出来。”
洛伦佐简单地阅读着书籍，一边对奥斯卡说道。
“这样吗……”
“雪尔曼斯一早便投靠了净除机关，弥格耳看样子准备让他作为流亡者与净除机关的联系人，可他的位置暴露了，被新教团的猎魔人所刺杀。”
洛伦佐隐去了关于笔记的那部分，他不清楚这所谓的诅咒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很清楚，如果真的存在的话，奥斯卡这个家伙肯定遭不住。
“我起初以为是净除机关暴露了他的位置，他们与新教团达成了协议，可我后来发现不对劲，如果是净除机关放弃了雪尔曼斯的话，也应该是净除机关出手，他们不会放任新教团在英尔维格境内这样做。”
“你觉得问题出在了哪里？”奥斯卡问。
“那封信。”
洛伦佐思考了稍许后，这样说道。
“那封用秘血书写的信，净除机关没必要寄出这样的信，这里是旧敦灵，他们没必要这样偷偷摸摸，新教团？遗失了《启示录》后，秘血用多少没多少，而且他们寄给我意义何在？诱惑我去找雪尔曼斯，然后在那里捕获我？”
洛伦佐思考着，“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的第一目标应该是我，而不是雪尔曼斯。”
“你是有想到什么吗？”奥斯卡问。
“秘血……劣质秘血。”
洛伦佐轻声说道，思绪回到了神诞日之后的事件，那时自己对于仍在流通的劣质秘血的追查。
“劳伦斯的残党……”
在列车的死斗之后，劣质秘血仍在隐秘地流通，如果不是新教团突然的来访，带来洛伦佐自身的身份之谜，不然洛伦佐是准备一直追查那些残党的。
他们已经形成了一定的规模，对于《启示录》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还能进行大规模的秘血制造。
突然的寒意笼罩了洛伦佐，他猛地发觉自己有些沉浸于与新教团的争斗，而忽视了这些更为致命的残党。
“该死！”
洛伦佐低声咒骂着，奥斯卡不明白洛伦佐的转变为何如此之快。
这是他的疏忽，在旧敦灵内有着一个远比新教团还要致命的势力潜藏着，经过了这么久，他们能造出多少的劣质秘血？而这样的秘血又能创造出多少的妖魔？
旧敦灵人口密集，一旦妖魔失控，整个城市都有可能在一夜之间沦陷……
另一个圣临之夜。

第一百二十一章 更大的世界
阴郁的天空又落下了雨幕，数不清的雨滴击打着书店的门牌，这个书店没有具体的名字，据奥斯卡所说，他的书店要有一个非常酷炫的名字才能彰显主人的才华，只可惜他到现在还没有想好。
滴滴答答，淡白的水汽又汹涌了起来。
“看起来你们北德罗的算盘落空了。”
洛伦佐沉着脸，似乎难忍这长久的沉默，他对奥斯卡说道。
“没办法，毕竟商业这种事，有赚有赔……实际上我们也没赔什么。”奥斯卡说，他能感到洛伦佐那复杂的神情，但他又不清楚从何提起。
“净除机关不可信，至少不能完全相信，”奥斯卡说，“这也是你为什么向我提出那个请求的原因，是吗？”
“净除机关……英尔维格对抗妖魔的秘密机关，但实际上说是捍卫人类的理智，但我们都清楚的才对，他们服从于那位神秘的维多利亚女王……即使你们北德罗也是如此，不是吗？”
“这不至于，我都说了，君主独裁在我们这里可行不通，虽然北德罗基于英尔维格，但维多利亚女王在我们这里也只是个略大的股东而已，她无法完全控制我们，更不要说北德罗背后的组织了。”奥斯卡说。
“筑国者吗？”洛伦佐轻吟着这个神秘的组织。
奥斯卡是其成员，北德罗也是这个组织对外的一个身份之一而已，仔细想想，这才是洛伦佐目前接触过最神秘的组织，对其了解几乎为零。
“维多利亚女王会允许你们这样的组织存在？”
洛伦佐不明白，北德罗在海外的影响力强的可怕，殖民地遍布每个海岸，可就是这样的组织居然不在维多利亚女王的完全控制之中。
“没有绝对的敌人，只有绝对的利益。”
奥斯卡眯着眼看着洛伦佐，接着说道，“你和净除机关不也是这样吗，因为同一个目的你们能联合在一起，但又因细小的分歧，你们又互相警惕着。”
洛伦佐沉默着，自己身上携带着伪圣杯，这是净除机关最为忌惮的一点。
“这个世界很复杂，复杂的让我感到了恐惧，有时候我会觉得它比妖魔还要可怕。
妖魔之谜，炼金之谜……更不要说还有你这种庞大的神秘组织，筑国者？你们又想建立什么样的国家呢？”
洛伦佐平静地说着，对于这些他只是感到疲惫。
“而且，这个世界上还有着那么多的国家，维京诸国，莱柏，高卢纳洛，他们或多或少也都清楚妖魔的存在，是吧？那他们又是如何对抗妖魔的呢？这些都是未知，至少我不知道，那么在这同样的阴影里，又藏着什么样的组织呢？”
过了很久后他才继续说道，“虽然雪尔曼斯死了，但我算是完成了你们北德罗的任务了吧。”
奥斯卡点头，北德罗家大业大，在这种事上没必要为难洛伦佐。
“那我们之前说过的……”
“依然算数，如果你有需要，在你觉得净除机关对你有威胁时，我们会协助你。”
“你们这算得上是与维多利亚女王作对，不算叛国吗？”
“我们是很特殊的一群人，我是指筑国者，而不是北德罗。”奥斯卡解释道，“就如《理想国》中写的那样，我们渴望建立一个美好的国家，你觉得英尔维格人的身份能束缚我们吗？”
“北德罗在英尔维格境内的影响力之所以如此之低，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对维多利亚女王的让步。”奥斯卡说。
“也就是说在维多利亚女王看来，你们更像是一群乱臣贼子？”
一个不可控的庞大集团，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庞大，横跨数不清的王国与海域，在每个大陆上都有着他们的旗帜，烈阳在他们的领土上永不坠落。
“算不上，很复杂，这与权力与利益有关，而往往这种东西充满着算计，”奥斯卡笑了起来，“不过说到底我也只不过是一个臭写书的，这些又关我什么事呢？”
“有人是战士，有人是政客，有人则是个臭写书的，各司其职就好，建立理想的国度。”
“一个理想的国度，”洛伦佐说，“那么理想化的世界，我觉得你们做不到。”
“当然做不到了，不过总不能因做不到就不去做，是吧。
我们成立的时间很久了，至少比每个人想象的都要久，可到现在我们也不过是维持着北德罗，一点点打下国度的基石。”
奥斯卡露出了一个神秘地微笑，紧接着说道。
“就像每个故事都有着一个起始的源头，但不知为何，我们的故事都有些相似。”
“你是指什么？”
“你们《福音书》中关于福音教会起源的故事，说实在，那段故事仔细想想真的很扯淡，一群人无法忍受这黑暗的世界，于是在某个夜里，又或者某次宿醉后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幻觉，有人对他说北方有着希望的知识。
于是这些人就疯疯癫癫地去了，在几年之后从北方带回了那有关秘血的禁忌知识。”
奥斯卡忍不住赞叹。
“骑士小说也不敢这么写啊……可它就这么实际的发生了，毕竟过去了这么久，谁也不知道真假。”
“那这一切又和你们筑国者有什么联系呢？”洛伦佐问。
在几十年前，要是让教士听到奥斯卡这么来说《福音书》，那这是妥妥的亵渎，估计教士当场便会和这个异端打起来，不过时代变了，洛伦佐也不在乎那些。
“因为我们的起源也是北方……我们很特殊，有些事我不能对你说，”奥斯卡故作神秘地说道，“不过和你们很像，几个无家可归的人从北方起航，他们想要建立一个理想的国度……于是故事开始了。”
洛伦佐神色一阵变化，他的目光凛然了起来。
“那么《理想国》那本书是怎么回事？”
书籍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一份奇迹，便是这样不同的奇迹堆砌在一起，从而构建了人类伟大的文明。
书籍的出现使知识不再受到时光的影响，它能不断地在数代人的手中流传下去，也是因为书籍的出现，人类能记录自己的一切，从而诞生了“历史”。
洛伦佐以为是一群人受到了《理想国》的影响，从而去建立那理想的国度，可现在看来，他们出现的要比那书籍还要早。
“《理想国》？柏拉图也我们的成员之一，虽然他已经死很久很久了，但他的著作确实更加巩固了我们的理念，”奥斯卡的声音突然颓然了起来，“当然这也是为什么我一个臭写书的，能荣幸成为筑国者一员的原因，他们一直希望我也能写点什么出来……”
可能出于羞愧，奥斯卡后面的话没有再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招人的准则确实有些奇怪……”
“那有兴趣加入吗？”奥斯卡突然问道。
洛伦佐一怔，似乎没想到奥斯卡会突然这么说，紧接着奥斯卡继续追问了。
“反正你也背离了福音教会，现在净除机关也有些不客气，不如跳槽来我这。”
洛伦佐看着奥斯卡那一脸的认真，许久后他笑了。
“算了，我是个异乡人，不属于任何地方，国家这种事对我而言还是……太伟大了。”
“难道砍妖魔不伟大吗？”
奥斯卡反问道，接着拍了拍洛伦佐的肩膀。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其实你也是个伟大的人啊，虽然你默默无闻，但你一直站在与妖魔厮杀的前线，从过去到现在都是如此，你阻止了很多悲剧的发生。”
洛伦佐并没有因奥斯卡的赞赏而感到高兴，他只是感到自己的渺小。
在阅读了雪尔曼斯的笔记之后，洛伦佐才发觉自己变了，虽然时间如此短暂，但在布斯卡洛的家中，在行进的铁蛇上，洛伦佐一直在思考。
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洛伦佐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根除所有的妖魔！
那么……该怎么做呢？
是啊，怎么做呢？在此之前洛伦佐一直心怀着燃烧的怒火，他没有想过那些更深入、更复杂的世界，他只是想愤怒地挥剑，砍杀所有的妖魔。
塞琉说的对，自己是个走在毁灭之路上的疯子，可这没完没了的砍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妖魔还是会不断的出现。
直到看到了雪尔曼斯的笔记，针对妖魔之谜的溯源，寻找着这一切的根源，那一刻起洛伦佐才更深入地思考着这一切，他才意识到世界不止是自己眼前看到的这些，还有自己看不到的。
被称作【妖魔】的【疫病】，被称作【原初妖魔】的【零号病人】。
这个世界被谜团与虚假遮盖着，无论钉剑多么锋利也无法断绝这一切。
洛伦佐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沉默着。
“北方……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似乎你们的起源，与福音教会的起源是同一个地方。”洛伦佐说。
追溯一切的源头。
“我不清楚，只是听其他成员这样说过……不过，你在旧敦灵里窝的太久了，洛伦佐，多少年了，七年？”
面对忧愁的洛伦佐，奥斯卡笑嘻嘻地说着。
“其实我写的故事都是真的……至少部分是真的。”
在洛伦佐那质疑地目光下，奥斯卡最后还是改口了。
“好吧，抛开那些艺术加工外，我真的随北德罗的船队前往过很多地方，那里都没有旧敦灵先进，没有英尔维格强大，但那是不同的地方，那里美妙极了。
我目睹过鲸群在大海上翻腾，也见过庞大的冰川崩解，在丰饶之地的雨林里和食人族打过架，也途径过数不清的国家，甚至说有那么一瞬我想扬帆起航，向着东方，虽然遥远，虽然有可能一去不返。
洛伦佐，这个世界很大，非常大，大到至今还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我们不曾了解过，而旧敦灵虽然先进，沐浴着科技的光辉，可说到底它只是一座城市而已。”
奥斯卡在这一刻倒真有了几分探险家的样子，那些只留存在书籍中的景色，他都亲眼目睹过。
“旧敦灵是世界的缩影，但仅仅是缩影而已，而不是真正的世界。
在这个城市里，你找不到所有的真相，就像人们传唱的故事……还有我的文字一样，这些都是经过他人的东西，多多少少也有了些许的艺术加工，于是失去了原本的模样，有时候你要亲眼去看看那一切。”
奥斯卡目光紧盯着洛伦佐那灰蓝的眼眸，虽然洛伦佐没有说，但他也能感受到，雪尔曼斯的死不是那么简单，有所隐情，但可能由于一些原因，洛伦佐不想对他说。
“如果净除机关最后决定和新教团联手，暴力收容你身上的伪圣杯，我们北德罗、筑国者会为你提供协助，我已经设计好了一个逃亡路线，只要你离开了英尔维格的境内，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就好。”
在这方面奥斯卡意外地自信。
“路线，什么路线？”
洛伦佐有些好奇，在旧敦灵被净除机关以不同的系统与设施严密把控着，如果他们想追猎自己，洛伦佐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逃出去。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关于这个东西我们北德罗也投资了不少。”
洛伦佐短暂地思索了一下，好歹也当了很多年的侦探，这点的敏锐洛伦佐还是有的。
“民用飞艇？”
旧敦灵与外界的主要交通便是铁路，而这中庭之蛇系统早已被净除机关牢牢地把握在了手中，可以说当净除机关将目光落在洛伦佐身上时，他想凭借铁路离开旧敦灵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么只有最近新兴的民用飞艇了，作为民用新事物，净除机关需要时间把控它，这是唯一的漏洞。
洛伦佐没等奥斯卡肯定自己的猜想，他直接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你要去做什么？”
“你觉得我能做什么？”洛伦佐说着烂话，“伟大的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当然是去砍妖魔了，即使没有砍妖魔，多半也是在砍妖魔的路上。”
奥斯卡看着他也说起了烂话。
“那我可以以你为原型写个骑士小说吗？”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探案集》？”
“其实我想叫《猎魔斩妖传》如何？”
洛伦佐笑了，也不清楚是被这见鬼的名字逗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再理这个思维飞跃的奇怪作家，推开大门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第一百二十二章 游戏开始
雨幕下的城市被不同的欲望分割成不同的模样，洛伦佐打着从布斯卡洛家拿出来的雨伞，行走在街头上。
街边有店门敞开，里面响起电台的声音，有人在歌唱，有人在评议时政，有人在播报接下来天气的预测，这些声音杂乱在了一起，变成了悦耳的歌声，在雨点之中回荡着。
看着那些行人，他们的脸被雨幕遮掩成朦胧的样子，每个人都像一个前行的影子，被这大雨所孤立开来，那悦耳的歌声还在继续，有人推测说雨季就要结束了，紧接着欢愉的鼓点响了起来。
清凉里洛伦佐难得地放松了些许，电台的主持人听声音应该是一位俊俏的女郎，她说按照旧敦灵历年的节气，雨季应该会在近一周内结束，在雨季结束后，民用飞艇便将开始第一次试运营，那时大家可以订票一起乘上天空。
随着洛伦佐的前进，那女郎的声音也逐渐远去，直到被大雨淹没，可紧接着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从一旁的餐厅中传来。
男人在分析最近的时政，维京诸国的使团与维多利亚女王相谈甚欢，有人推测这次来访后，英尔维格和维京诸国间将开辟一条安全的新航线，来进行贸易。
这感觉有些怪，洛伦佐也有些明白奥斯卡的话了。
随着通讯的发达，以旧敦灵为源点，各种先进的通讯技术也在不断的扩张着，人们可以从报纸电台中得到另一个城市的消息，甚至说另一个国家的消息，曾经遥不可及的地方，被以文字的方式呈现在了每个人的眼前。
可世界存在于门外，存在于国界尽头，而不是这座城市之中，也不应在纸张之上。
有那么一瞬间洛伦佐居然心动了，想去旧敦灵以外的地方看看，不是因为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危险，只是单纯的、源自内心欲望的想。
铁蛇缓缓地停在路牌边上，洛伦佐和行人们一同进入了车厢，旧敦灵很大，在这么多年不断的扩建中，铁蛇已经成为了城市里主要的交通方式。
有细微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像是响指声，但很快就被铁蛇的轰鸣声掩盖，洛伦佐抓着扶手，和乘客们拥挤地挤在一起。
因那再度落下的雨幕，车窗被细小的水珠覆盖，从车内看去，外面的世界一片朦胧，而车厢内的众人也随着在铁轨上的行进微微摇晃。
作为在城市中运行的铁蛇，它并没有固定的轨道，如果想的话，它可以通过车内的操作杆，走向不同的铁轨。
“旧敦灵真不错啊……”
清澈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对洛伦佐说。
洛伦佐偏过头，看到站在自己身旁的一位乘客，他有着一种独特的气质，就像温暖的旭日，在面对他时总会感到一阵舒心。
男人也微笑地看着洛伦佐，镜片上倒映着洛伦佐的那有些严肃的脸。
“我刚来旧敦灵没多久，除去必要的工作外，我就喜欢乘坐铁蛇环绕这座城市……这是在我家乡看不到的景色。”
男人自顾自地和洛伦佐聊了起来，很意外，洛伦佐对于这种行为倒没多少排斥感，反而有些愿意在下车前和这个家伙聊一聊。
“差不多，我最初来到旧敦灵时，和你一样，就感觉这个城市像个迷宫一样，怎么也探索不完，直指天际的敦灵塔，深藏进地下的熔炉之柱，数不清的隧道与蒸汽管道遍布这片土地……真的很超越常人的想象。”
洛伦佐抓紧扶手，回忆里也隐约地想起了当初，每个事物对于洛伦佐而言都是新鲜的。
“你在旧敦灵里住很久了是吗？”男人又问道，他就像个来访的旅人，对着洛伦佐询问这里的一切。
“算是吧。”
“真不错，只可惜我无法在这里长留。”男人说。
“因为是来旅游的吗？”
这样的旅人注定会离开，他们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居。
“并不是，只是因为工作，还有一些自己的小爱好来这里，事情做完后，我就该离开了。”男人看着这座城市的每一角，目光里的神情恋恋不舍。
“这里真好啊，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能完美地融进这座城市之中，哪怕我也是如此。
好人、坏人、异乡人……我们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们相似，但又不同。”
男人继续说着，“和这里相比，我们的家乡实在是太老朽了落后了，那里只容得下愚昧的信徒。”
“我们？”
洛伦佐意识到了什么，目光有些迟疑地看着男人。
“翡冷翠，不是吗？”
男人随意地说道。
拥挤燥热的车厢一瞬间冷寂了下来，洛伦佐一只手按在男人视线的死角处，抓紧了折刀的刀柄。
大侦探视线的余光观察着车厢内的情况，乘客有很多，拥挤的令洛伦佐难以迅速地出刀，而且出刀的话，也有可能误伤其他人。
洛伦佐倒不在意会不会误伤其他人，即使是什么道德上的忏悔，也应该在夜深人静时去做，而不是现在。
目光冰冷，在这几天的一系列遭遇下，洛伦佐觉得自己的警惕性已经抵达了峰值。
“很高兴见到你，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男人友善地说道，随后伸出了手，而那平易近人的神态，此刻在洛伦佐的眼中已经变成了可怕的威胁。
“你是谁？”
洛伦佐没有做出过多的反应，只是冷冷地问道。
“你可以称呼我为莫里亚蒂。”
莫里亚蒂见洛伦佐这个样子，便把手收了回去，接着目光看向车窗外那朦胧的世界。
“新教团吗？”
洛伦佐问，他和莫里亚蒂有着同一个家乡，翡冷翠，洛伦佐只能推断他来自那里。
莫里亚蒂也不掩饰，直接点了点头。
“你要做什么？”
洛伦佐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的异常感，简直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可在洛伦佐识破他的伪装后，那种诡异地不安感却在心里不断的盘旋，不肯离去。
其实这也是一句废话，洛伦佐很清楚新教团想要什么，那个虚无缥缈，就连洛伦佐也不怎么了解的伪圣杯。
“新教团已经准备对你动手了，我们不会允许伪圣杯流落在外的。”
莫里亚蒂没有回答洛伦佐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别的。
“所以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杀我前提醒我一下，听起来真高傲啊。”
秘血蠢蠢欲动，洛伦佐紧盯着男人的面孔，明明气氛是如此的平静，可他却压力十足。
他的敌人太多了，新教团，躲在暗处的劳伦斯残党，还有雪尔曼斯所写的“诅咒”，以及那些挥之不去的妖魔们……仿佛整个世界都成为了他的敌人，而这一次净除机关不再是他坚固的后盾了，他只有他自己，以及手中的剑。
“是啊，只是为了这些，提醒你一下，毕竟我们是相似的人，我可不希望你就那么简单地死了。”
铁蛇停下了，这似乎只为了莫里亚蒂停留一般，其余乘客都没有动弹，只有莫里亚蒂走了下去，他站在站台上，与车厢内的洛伦佐对视着。
蒸汽从机械之中涌起，铁蛇就要开动了，莫里亚蒂打着黑色的雨伞，他摘下了眼镜，又拾起从伞边流下的雨水，将那垂下的刘海梳了上去，露出洁白的额头。
“不过还有另一件事，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服务于新教团只是我的工作而已，所以这种事也没办法，毕竟这是工作。”
恍惚间他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没有了眼镜的遮掩，那眼神清澈无比，琥珀色的眼瞳似乎在发光一般，宛如镶嵌进血肉里的珍宝，可随即之前的友善与平和都不见了，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几分疯狂的意味。
他的笑容逐渐狂热了起来，散发着暴戾的狂气，有那么一瞬间洛伦佐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一样的疯狂，一样的愤怒，焰火升腾不熄。
“他们说你是个侦探，还很擅长‘欺诈’对吗？”
洛伦佐沉默着，握紧了折刀。
“其实我也很擅长‘欺诈’，不如来玩一个游戏吧，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只有你和我的游戏。”
突然的大雨落下，莫里亚蒂的身影就像水中的染料，在冲刷中瞬间消失了，洛伦佐正准备下车检查，可在这时铁蛇的车门突然闭合，将他困在了车内。
“莫里亚蒂……”
洛伦佐轻语着这个名字，铁蛇缓缓开动了起来，沿着铁轨前进，溅起水花，可越是行进，一种难言的诡异感便越是猛烈。
怪异的恐惧刺入洛伦佐的心智之中，他脸色惨白，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甩出了折刀，锋利的钢铁如闪耀的雷霆般被握在手中。
消失了，所有的乘客都消失了。
洛伦佐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车厢之内，之前拥挤的乘客们随着莫里亚蒂的消失也全部消失了。
“怎么……回事？”
洛伦佐眼神阴沉，秘血同时激发，超凡的权柄在此刻赋予在这具躯体之上。
可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所有的车窗都被磅礴的雨幕遮掩，可视距离不超过三米，与此同时整个车厢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伴随着哀嚎的尖鸣，数不清的手掌从雨幕后伸出，用力地捶打着车窗，从那模糊中能看到数不清的狰狞妖异的面孔。
洛伦佐被包围了，在旧敦灵的市区之中被数不清的妖魔包围了。
作为猎魔人洛伦佐并不畏惧妖魔，可他畏惧着未知，这诡异的一切，这一切发生的是如此之快，快到令洛伦佐也感到不解。
他没有察觉到任何侵蚀的存在，可一瞬间妖魔便出现在了视野之中，车窗被击碎，狰狞的手掌穿过破碎的玻璃，就像扑火的飞蛾，它们朝着洛伦佐前仆后继。
折刀扯出惨白的光弧，伸出的手臂被尽数斩断，鲜血与雨水混合在了一起，变成冷彻腥臭的浊流，沿着钢铁的边缘落下。
暴雨与雷霆混合在了一起，在狂风的裹挟下轰击着这座钢铁的城市。
整个世界都仿佛都被大雨淹没了一般，行人们根本难以在街头立足，他寻找着避雨的地方，可有尖锐的切割声从雨幕之后响起。
隔着车厢，折刀反复贯穿着车体，洞穿一头又一头的妖魔，它们的侵蚀强度都不高，只是最为普通的妖魔而已，洛伦佐的斩杀游刃有余。
铁蛇在铁轨上疯狂的行进着，数不清的妖异之物抓住了钢铁的外壁，如同藤壶般挂接在其上，而这一切没有人能看到。
避雨的行人们只能看到有某个模糊的东西在暴雨中行进，而那些哀嚎与尖叫都被降下的雷霆所掩盖，洛伦佐离这些平凡之人如此之近，可就是这样的距离却犹如两个世界。
似乎有声音在雨幕后响起，可更为剧烈的撞击声将这一切撕的粉碎，铁蛇在妖魔们的冲击下脱轨，翻滚着撞在了街道边上，钢铁被锋利的剑光撕碎。
洛伦佐握着折刀，警惕地站在原地，而那朦胧的雨幕后，数不清的黑影在缓缓逼近着，它们露出尖牙与利爪，异化的身体上还残留着人类的衣装，在几分钟前他们还是普通的人类，可现在他们都感染了那名为妖魔的疫病，成为了这诡异的存在。
“妖魔，妖魔，真是没完没了啊……”
炽白之焰熊熊燃烧着，哪怕是狂风与暴雨也无法将其熄灭，将寒冷驱逐，雨滴尚未落下便被那炽热的温度蒸发，淡淡的蒸汽弥漫着，其下眼眸犹如升起的白昼。
浴火的折刀轻而易举地斩断了妖魔的躯体，鲜血与雨水一同被焰火蒸发，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令人恐惧的味道。
人们只能看到那雨幕后闪耀起的辉光，宛如雷霆在地面上飞跃。
在雨幕的另一端，莫里亚蒂静静地注视着“真实”的世界，眼瞳里燃烧着诡异的炽白，可很快那炽白的焰火熄灭了下去，他冲着那光芒升起的地方打着招呼。
“祝你玩的愉快！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一回合
血与雨交织着，在这朦胧的雨幕下，光芒被扭曲成了不同的模样，妖魔们一个接着一个，它们就像原始的野兽，一切的行动出于野性的本能，完全没有意识到洛伦佐的强大，只是不断地朝着他发出送死般的进攻。
折刀机械式地斩击着，在斩击的同时，洛伦佐也在思考着什么，看着那一张张被雨淋湿的面孔，洛伦佐第一次不再以猎魔教团教导的他的那些去思考。
在猎魔教团时，教士们以神学的角度去解释妖魔的一切，可现在不再以宗教的角度，单纯的以理智的观点去看这一切时，洛伦佐有着数不清的疑问。
妖魔为什么如此渴血？
教士说这是神的敌人，从神之影里爬出的邪异们，可这样的邪异却只针对人类杀戮着，它们不会摧毁其他的动物，这太反常了，它们杀死人类似乎只源于原始的欲望，甚至说以雪尔曼斯所提出的“趋光性”而言，人类便是妖魔眼中的光，它们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光。
呜咽的嘶吼声中，断肢与鲜红的内脏散落一地，在洛伦佐高超的剑技下，这些普通的妖魔被轻易地切成了数不清的碎块，鲜血随着雨水滚入下水道之中，看起来清道夫们又有工作要做了。
“莫里亚蒂……新教团的莫里亚蒂……”
洛伦佐低语着那个名字，莫里亚蒂给洛伦佐的感觉很不同，洛伦佐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又或者说，洛伦佐看不透这个人。
起初时洛伦佐根本没有意识到身边有这么一个危险的家伙，直到莫里亚蒂自己暴露了身份，洛伦佐自认为自己是个很警惕的人，可这次他什么都没有察觉，似乎那张该死的笑脸还在自己眼前，可下一刻那张脸变成疯狂的模样。
“洛伦佐……”
风雨里传来呼唤的声音，洛伦佐的动作一滞，便再度握紧了折刀。
所有的妖魔都被他斩除了，尸体堆积在地面上，脚下的雨水也被染成了暗红色，它们混合在一起，流经洛伦佐的脚下。
可在雨幕的尽头，有模糊的人影呼唤着洛伦佐的名字，他们踩着积水一点点地走了过来，直到令人洛伦佐可以看清他们。
“是……你们……”
那是令人怀念的装束，可现在那神圣的教袍被雨水打湿，一副狼狈的模样。
是猎魔人们，他们从雨幕之后走来，步伐踉跄，越是靠近洛伦佐这种异常便越是明显，同时那呼唤的声音越发强烈，数不清的声音汇聚在了一起，重击着洛伦佐的耳膜。
“你们已经死了才对。”
洛伦佐脸上没有丝毫的痛苦之色，只是带着无尽的怀疑。
他们死了，洛伦佐亲手杀死了他们，在那艘驶离翡冷翠的船只上，他处理了最后失控的猎魔人们，将他们彻底无力化，尸体绑上铁锚，投入死寂的深海里，希望他们能就此得到长眠。
可现在他们回来了，仿佛是借着雨幕从那大海深处归来，随着靠近，那完好无损的身体上一瞬间迸发出了数不清的伤口，粘稠的鲜血从其中缓缓流淌而出，染红了教袍，染红了雨水，将脚下的积水变得暗红，而这样的暗红色还在不断地扩散。
就像有什么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了，那躁动的声音开始衰落下去，它们就仿佛拥有生命一般，迅速地逃离着，转瞬间风声、雨声、雷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无止境的寂静里只剩下了洛伦佐那变得愈发沉重地呼吸声与心跳。
“噩境之幻吗？”
洛伦佐一眼便识破了这些幻觉般的东西。
他们是死人，而死人不会出现在这里，可随即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这不是什么所谓的噩境之幻，噩境之幻会勾起被捕获者的噩梦，可这些东西可算不上洛伦佐的噩梦，而莫里亚蒂来自新教团，他无法像劳伦斯那般诡异地操控妖魔……这是他的权能，又或是某个藏在雨幕后的猎魔人的权能。
权能&#183;拉斐尔。
洛伦佐曾接触过这个权能，这是猎魔人派系中唯一一个幻觉类的权能，实际上以“幻觉”来称呼并不准确，它更侧重的似乎是精神上的误导，它无法修改你的意志，但却能让你看到的事物发生变化，就像诡异的幻觉般。
“所以这便是所谓的‘欺诈’吗？”
洛伦佐冷漠地看着那些早已死去的人们，下一刻狰狞的妖魔破体而出。
这便是莫里亚蒂的欺诈，洛伦佐不明白他的意图，明明互为敌人，但他却要刻意地提醒自己，而从他的态度中，洛伦佐可感受不到所谓的善意，更多的反而像上位者的怜悯。
是啊，莫里亚蒂认为他自己是上位者，洛伦佐就是囚笼中的野兽，他高高在上，随意玩弄着洛伦佐的心智，甚至说认为把答案告诉了洛伦佐，洛伦佐也无力脱身一样。
可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莫里亚蒂的权能捕获了呢？
权能&#183;拉斐尔启动需要与猎魔人的眼眸对视，关于这些洛伦佐也是从016的口中得知的，她的权能便是拉斐尔，那迷离的幻觉不仅能使人步入疯狂，也能使人归于平静。
对视就是权能的开始，也是在那一刻猎魔人便可以与其共享幻觉，看到敌人所看到的幻觉，从而修改这一切，可同样这对于自身也极度危险，因为敌人陷入幻觉的同时，猎魔人也与他们一同坠落着。
因此拉斐尔派系的猎魔人需要某些东西来确定虚假与真实，就像“启明星”一般。
那么自己是何时与莫里亚蒂对视了的呢？
洛伦佐迅速地回想着这一切，猎魔人启动权能时，眼瞳里那炽焰的光绝对不会逃过他的注意，可洛伦佐回想不起来，他根本不清楚自己是在何时被莫里亚蒂所捕获。
随着最后一头妖魔倒下，这场遭遇战终于迎来了休止符。
洛伦佐握着折刀，挺立在暴雨之中，对于这些他已经很熟悉了，估计再有不久，净除机关的人便会随着盖革指数器的指示来到这里，处理这一地的狼藉。
他向前走动，但又停下了，一瞬间仿佛所有的肌肉都僵死了下来，无法动弹半分，洛伦佐缓缓地转过头，他看到了宛如地狱般的景象。
数不清的尸体堆满了本是空旷的铁蛇车厢，从那破碎的车窗里能看到扭曲狰狞的模样，就像钢铁与血肉所混合的生物，此刻它已经死了，于是有暗红色的血从那缝隙之中不断地涌出。
洛伦佐几乎停止了呼吸，随着目光缓慢地挪移，刚刚所厮杀的地面上，积水中浸泡着妖魔那狰狞的尸体，他缓慢地后退，数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
到处都是死人，有普通人，也有妖魔，他们都死于洛伦佐之手。
这是来自莫里亚蒂的欺诈，最好的骗术总是在虚假里混合着真实之物，洛伦佐有些恍惚，他也开始有些不确定这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假，他只能孤独地站在暴雨之中，不知所措。
权能&#183;拉斐尔。
这是一个使人疯狂的力量，在猎魔教团之中，拉斐尔派系的猎魔人所担任的职能是间谍工作，凭着这完美的骗术，他们能轻易颠覆一个坚固的政权，在那数不清的幻觉之下，没有人能分辨这是真是假，而当权者做出错误的决定时，这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不……我感受不到侵蚀……”
洛伦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权能在影响自己的话，洛伦佐必然会感受到那令人作呕的侵蚀，而这种力量是权能&#183;拉斐尔无法修改的，更不要说猎魔人也是猎魔人，他也具有着极强的侵蚀抗性，这种认知影响对他的效果会被大打折扣。
突然的暴雨缓缓停下了，那遮掩的雨幕也衰弱了几分，随后这地狱般的景色完全暴露在了城市之中。
不等洛伦佐做什么，尖锐的惨叫声便在四周响起，有的行人丢掉雨伞狂奔，有的人则瘫跪在了地上，满脸的恐惧。
“所以是这样吗……”
洛伦佐目光阴沉，他经历了很多，什么道德的拷问可对他没用，就像当时与亚瑟说的那样，他是决定铁轨之上人们生死的家伙，为了人类的理智，他甘愿变成怪物。
这是莫里亚蒂的进攻，新教团一开始的目标便是自己，只不过因自己与净除机关的联系令他们难以动手，那么解决这些事的最好办法便是令净除机关也认为自己有威胁性。
可这还不够，净除机关本身就是个疯狂的暴力集团，他们愿意承担风险而换来力量，仅仅的目前的这些“风险”还不足以让净除机关放弃自己。
这只是个开始，一定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自己。
洛伦佐直接忽视了行人们那惊恐的眼神，准备离开，但下一秒他凶狠地转身，掷出了手中的折刀，钢铁带着锋利的光再度贯穿了铁蛇的残骸，可就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虚妄而已，那铁蛇内的尸体都消失不见了，又或者说它们从未存在过。
还是说……从洛伦佐登上铁蛇之时的某个瞬间，洛伦佐自己便被莫里亚蒂的权能捕获了，从那时起自己就步入了幻觉之中？
洛伦佐想不明白，但突然间雨停了，所有的事物都消失了，街道上无比空旷，只剩下了洛伦佐。
“很有趣对吧，这个能力。”
令人不安的声音响起，莫里亚蒂坐在铁蛇的残骸之上，微笑地看着自己。
他摘下了自己的眼镜，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熊熊燃烧。
洛伦佐沉默并警惕着，死死地盯着莫里亚蒂，从某种角度来讲，权能&#183;拉斐尔是最接近“侵蚀”这个性质的权能，摧毁敌人的心智，将其拖入迷离的幻觉之中，甚至说将其彻底逼疯。
是啊，从这个角度来看，除去无法将人异化成妖魔外，这个能力与侵蚀是如此的相似，又或者说，这就是一个可控的侵蚀。
洛伦佐隐隐觉得自己意识到了什么，但就好像有个无形的壁垒阻止了自己继续思考下去。
“想必这也是幻象，对吗？”
“当然，毕竟我现在算是成功的‘激怒’你了吧？我只是一个骗子，我可不擅长什么打架，更不要说面对一个暴怒的猎魔人了。”
莫里亚蒂对于自己可很有自知之明。
“那你应该还在这附近，权能&#183;拉斐尔也是有限制距离的，就像侵蚀一样，越是靠近释放者，这种幻觉越加真实与强烈。”
“真厉害啊，这么快就分析出这么多吗？”
“只是妖魔杀的比较多，推测一下而已。”
准确来讲，秘血在激发时，猎魔人便变成了妖魔，不纯粹的妖魔，具有理智的妖魔，而这些权能的释放，也势必会引起侵蚀。
“那你推测一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莫里亚蒂拄着下巴问道。
“这是你的权能，你的幻境。”洛伦佐说。
莫里亚蒂的脸上流露出了些许的失望。
“你猜不到吗？”
焰火逐渐衰弱了下来，莫里亚蒂重新戴上了眼镜，随后那炽白的光消失了，洛伦佐能感受到，那喧嚣逐渐将宁静击碎，幻觉正在散去，可是……可是他有些不明白。
莫里亚蒂依旧保持着那该死的上位者感，似乎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随意的游戏而已。
有枪身从身后响起，只见有些许的火花溅起，随后折刀凶狠地斩下切开了弹丸，而在这时有风声再度响起。
“最完美的骗术是要连自己也要欺骗过去。”
莫里亚蒂这样说着，随后重击着洛伦佐的后颈，可他的力量还是太弱了，根本没有影响到洛伦佐什么。
这不是幻觉，莫里亚蒂居然就这么坐在自己身前，还当着自己的面取消了权能。
洛伦佐已经开始不明白他是真的如此高傲，还是说一切早已被他控制在手中了呢？他不清楚，可当回过身时，只有他的声音残留在耳边，莫里亚蒂已消失不见。
“第一回合，你已经输了，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那声音如此说道，紧接着大雨重新落下，洛伦佐站在染血的街头，诡异的阴寒沿着他的脊柱爬了上来，数不清的断肢残骸遍布街道，没有妖魔，也没有什么莫里亚蒂，只有一地被自己残忍屠杀的死尸。

第一百二十四章 棋局
“詹姆斯&#183;莫里亚蒂……”
有声音从安东尼的身后响起，这个名字让他有些欣喜，也让他有些不安，每次听到时总会令他联想到那些狡诈的毒蛇。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个……奇怪的疯子。”
萨穆尔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此刻的样子难堪的不行，身上缠绕着绷带，脸色惨白。
他被漆锑飞刀与混有坎特雷拉的子弹正面命中，好在那时萨穆尔已将权能&#183;亚纳尔激发到了极致，整体已经趋近于妖魔化，又加上子弹没有命中心脏，萨穆尔得以在这剧烈的爆炸与猛毒之中存活下来。
可这也仅仅是勉强的存活而已，当猎魔人把他从崩塌的废墟里挖出来时，他的身体诡异无比，生与死同时出现在这躯体之上，治愈的同时，血肉又因毒素坏死。
那短暂的时光对于萨穆尔而言，如地狱般难熬。
好在凭借着这份强大的权能，萨穆尔最终活了下来，虽然有些狼狈，但以猎魔人的体质，他的伤势在迅速地愈合，或许再有几天便又能投入作战了。
“我提醒过你的，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很危险，非常危险，至今我们还不清楚他身上的伪圣杯究竟有什么效果，贸然的攻击只会令我们付出代价。”
安东尼回过头，看自己这位狼狈的副手，他一直给人一种从容的平静感，可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略微地愤怒。
“这次行动损失了三名猎魔人，好在那是我们提前安插下的暗棋，净除机关不清楚他们的存在。”
在失去《启示录》后，每一位现役猎魔人都显得十分珍贵了起来，他们的秘血是最宝贵的财富。
“这和我们没关系，我们也不清楚洛伦佐为什么会在那里，这是一场该死的遭遇战。”萨穆尔说。
他才刚从昏迷中醒来，来到这里便是为了向安东尼报告与行动有关的事。
“遭遇战？”
“对，我们成功地入侵了雪尔曼斯所在的驻地，可当我找到雪尔曼斯时，他正和洛伦佐在一起……”
“他是怎么找到的雪尔曼斯？”安东尼问。
“我不清楚，但我想应该和那封信有关。”萨穆尔分析道，虽然才苏醒不久，可他越发觉得这场遭遇战充满了偶然感。
“我们不也是凭借着那封带有秘血的信，找到了雪尔曼斯吗？或许那封信不止给我们一个人。”萨穆尔说，“不过雪尔曼斯有什么重要的？一个流亡已久的枢机卿，即使曾经在七丘之所也位于权力的边缘，怎么突然重视起了他。”
对于萨穆尔的疑问，安东尼没有回答，只是感到了一阵棘手，这是直接源自新教皇的命令，他需要雪尔曼斯证实一些事，虽然他的问题已经在旧教皇那里得到了肯定，但洛伦佐突然与雪尔曼斯的接触，令安东尼起了疑心。
是谁寄的这封信？
新教团尚不清楚净除机关早已和雪尔曼斯达成了联系，眼下洛伦佐的这突然的行为令他出现了些许的慌张，根据新教皇的指示，洛伦佐极有可能是洛伦佐&#183;美第奇，那个神秘且可怕的老人终究是找到了不朽的办法。
或许之前与洛伦佐遭遇的一切，他所表现出来的所有都只是伪装，对于这个曾引领了黄金时代的家伙，安东尼倍感压力。
正如这朦胧的雨幕一般，未知的迷雾笼罩在旧敦灵之上，猎人与怪物们一起步行在城市的街道之上，准备在相遇的时刻互相杀戮。
“我们的计划已经开始进行了，在你调整好后，会有新的指示传达给你。”
安东尼对萨穆尔说道。
“莫里亚蒂的计划？”
萨穆尔再次提起了这个令人感到不安的名字。
“你们居然赞同那个疯子的所作所为……”
萨穆尔知道自己的言语改变不了什么，也仅仅是嘴上说说而已，他觉得自己算得上是一个病态的家伙，可比起莫里亚蒂，萨穆尔的病症还算是有药可医的那种。
可那个家伙是不同的。
“虽然莫里亚蒂有时不可控，但至少，他确实能带来奇效。”安东尼缓缓说道。
“所以他究竟是从何而来的？我在圣堂骑士团中时，可没见过他，而且他的剑术真的很烂。”萨穆尔有些好奇，新教团的猎魔人基本都出自于圣堂骑士团，可莫里亚蒂不同。
“他是由冕下筛选出的，一个能令冕下感到有趣的人。”安东尼说。
对于这些他最开始也不明白，不明白那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成为猎魔人，直到莫里亚蒂像他展现了他自己那诡异的天赋。
欺诈的天赋。
安东尼神父是新教皇的心腹，在流亡者看来，正是他的突然倒戈，使原本效忠枢机卿们的圣堂骑士团逆反，才使新教皇在一夜之间篡夺了所有的权力，戴上那华贵的冠冕。
可实际上安东尼很清楚，这一切不过是那些流亡者们安慰自己的话语罢了，他不是这一切的关键，即使他不逆反，也会有另一个安东尼背叛枢机卿们，这一切的真相是新教皇那令人生畏的权能，作为被冠以拉斐尔之名的猎魔人，他才是幻觉的操控者，所有人都如提线木偶般被他玩弄在手中。
莫里亚蒂被赐予了与新教皇相同的权能，这可不仅仅是什么所谓的信任，而是新教皇觉得这份力量能被他完美的利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同样的骗子，一个骗取了那神圣的冠冕，一个骗取他人的理智。
“你看起来不喜欢莫里亚蒂，你不常说你们很相似吗？”安东尼问。
“相似不代表相同，神父。”
萨穆尔有些不愿意回想起那个疯子，声音平静地说道。
“我们越是相似，我们越是清楚对方不是吗？就像两个喜好都相同的人，我们之间很清楚可以用什么方式来取悦对方，可当相似的是两个怪物呢？”
萨穆尔看着安东尼逐渐变化的神情，缓慢地说出自己忌惮莫里亚蒂的原因。
“两头狭路相逢的怪物，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呢？这是我的同类，欣喜若狂的抱住它？还是说正因相似，所以你也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样可怕的怪物，从而感到警惕与畏惧？”
萨穆尔拄着拐杖走到一旁，在椅子上坐下。
“其实以上的思维还算是正常，可莫里亚蒂不同，我承认我也不是很正常，我醉心于那该死的胜利感、成就感，但我只是有些偏执，却不是疯子。
偏执狂与疯子之间是不同的，神父。”
“你看起来比我还要了解他。”安东尼说。
“这是自然，我们是相似的，但又不同的，我能理解他的部分，但无法窥探那疯狂的地方。”
安东尼沉默了稍许，在偌大的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显得有些空旷，数不清的资料堆积在他的桌面上。
“所以你们是从一个精神病院里发现的莫里亚蒂吗？”
萨穆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似乎对于莫里亚蒂的来历很是好奇，不断地追问着。
“我不清楚。”安东尼说。
“你不清楚？”
萨穆尔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
“他是冕下带来的，你觉得我有什么权力过问更多的呢？”
安东尼的目光也有些无奈，看着缠满绷带的萨穆尔，他继续说道。
“不过，他确实很令人感到不安，有时候我也不清楚他会做出什么事，不过冕下对他的评价很高，说他是一个会给人‘意外之喜’的人。”
“所谓的意外之喜便是不可控，对吧？在训练时我曾和他一起，他砍断了一个猎魔人的手筋，只是觉得很有趣，有人想给他个教训，可他却用权能把那个家伙送进了精神病房，你也应该清楚这件事的，是吧？
猎魔人在激发秘血时，猎魔人的意志时刻都在承受着侵蚀的考验，权能&#183;拉斐尔可以为一个植入美好的幻觉来稳定意志，也能带来极度的疯狂……那个猎魔人在错乱的混沌里，被秘血所侵蚀，陷入疯狂。”
萨穆尔回想着训练时的时光，当时新教皇急需一批猎魔人为其作战，从那些死去的猎魔人身上提取出秘血，再注入被筛选者的身体里，经历了地狱般的磨炼，于是新教团在那些死人的身上诞生了。
“而这便是莫里亚蒂的奇特之处，神父。”
“什么？”
萨穆尔仔细地回想了起来，那是他仅有的几次与莫里亚蒂打交道，也是那几次，令他彻底看不懂这个人了。
“我以为他是某种变态，喜欢看别人疯狂，看别人痛苦，喜欢以这些苦难为乐，那么取悦这个怪物就很简单了，我找来了几个死囚，供他玩乐，只希望不要再影响到其他猎魔人了，可他拒绝了。”
“拒绝了？”
“是的，拒绝了，我以为那对于他而言，会是很有趣的‘玩具’，可是他拒绝了，他觉得折磨一群死囚没意思……”
萨穆尔的声音有些颤抖，倒不是恐惧，而是不解。
“对于他而言，他确实喜欢他人的苦难，可这有一个前提，前提是他觉得有趣的人所经历的苦难。
可他是个有着变态般癖好的神经病、疯子，我们又怎么能推断这样的一个人的喜好呢？”
每个人都着自己的目的，自己行进的方向，可唯独莫里亚蒂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头随意前进的毒蛇，黄金美人都引诱不了他，但他却会因为一些奇怪的地方充满动力。
“至少，莫里亚蒂还算分得清‘爱好’与工作，他提出的计划很不错，也是冕下首肯后才开始执行的。”
安东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知晓了那些发生在之前的故事，他依旧是那样的平静。
“所以计划是什么？”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他疑似为洛伦佐&#183;美第奇，并且可以确定他身上携带着伪圣杯，他是个极度危险的家伙，强硬的与其开战，会遭到净除机关的反对，而且他自身也很具攻击性。”
“离间两者？令净除机关想办法放弃洛伦佐？”
这并不是一个难解的谜题，萨穆尔很轻易地便想到了。
“是这样？”
安东尼点点头，看起来这个计划已经有序地施展开来了。
“可这还不够，”萨穆尔回想着那在酒窖里挥剑的身影，“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我可不认为这些就足够打败他了，更不要说他疑似洛伦佐&#183;美第奇。”
作为翡冷翠人，萨穆尔对于洛伦佐&#183;美第奇的事迹熟知无比，那个老人的一生只输给了时光，而在这么多年后，他似乎又在一个年轻的身体里活了过来，在棋局的最终翻盘。
不，他还没有彻底的赢过时光，新教团、新教皇不会这样轻易地放过他，哪怕疑似也不容放过。
“所以有些计划，只有像莫里亚蒂这样病态的人才能提出。”
安东尼这时说道，他的神态很有趣，似乎一直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对待这一切，可他明明是新教团的教长，翡冷翠的代表。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是一块坚固的顽铁，但有时候没必要以巨力摧毁它，只要让其内部出现裂痕就好。”
“他能做到吗？”
萨穆尔对于那个不可控的莫里亚蒂十分不放心，他就像一个不安分的羔羊，时刻准备把牧羊人顶翻在地。
“不清楚，不过有我在不是吗？”
安东尼微笑，随着他的微笑，那狰狞的疤痕也游动了起来，犹如攀附在皮肤之上的蜈蚣。
“我们都是冕下的棋子，位于这名为旧敦灵的棋盘之上，不同的阶层看到的东西也不同的，萨穆尔。”
此次的行动可以说全部是按照莫里亚蒂的想法去做，安东尼的存在没有丝毫的意义，其实萨穆尔也意识到了这些，但安东尼职位上好歹也是教长，萨穆尔没敢贸然的质疑他。
“你们只意识到了眼前的敌人，可那些潜在的呢？”
安东尼说着拿起了那封信，引发了之前一系列事件的那封信，这封信只有安东尼看过，也是在看过这封信后，才有了对雪尔曼斯的追捕。
可与洛伦佐所得到的那封信有些不同，这封信上多了一段话。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疑似洛伦佐&#183;美第奇。”
安东尼可以肯定这封信绝对不是来自于净除机关，在这张名为旧敦灵的棋盘上，还有着另一位一直没有露面的玩家，一个让所有人忽视的玩家。
他具有着秘血，也清楚洛伦佐&#183;美第奇的“不朽”，在经过苦思冥想后，安东尼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封信来自劳伦斯的残党。
“你们又想做什么呢？”
安东尼是主持这一切的人，是新教皇委托于旧敦灵的执棋者，他要狩猎的不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而是新教团能在旧敦灵里得到的最大利益。
这个利益可以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以及他身上的伪圣杯，也可以是劳伦斯的残党，那遗失的《启示录》。
……
“所以那个神经病已经开始了吗？”
看着刚刚从座椅上苏醒过来的劳伦斯，疫医问道。
劳伦斯刚刚脱离了【间隙】穿梭，脸上流露着意识割裂的些许痛苦，舒缓了一阵后，他点了点头，话语里有些赞许的意味。
“没想到新教皇会找到这样的人才，不，疯子。”
“看起来他们的计划很完美，完美到你都觉得不错。”疫医说。
“是啊，只可惜他们从未发觉早已被我盯上了。”
劳伦斯说着便回想起了那个孩子的面孔，有些懦弱，有些内心，但也有着些许的疯狂，那时在白教堂的相遇是劳伦斯刻意的，他想从希格身上入手，来制衡洛伦佐，只可惜这个棋子没能用上。
不过也感谢这些，好令这枚棋子在今日燃烧起了火光，令劳伦斯这样轻而易举地介入其中。

第一百二十五章 无根之人
众人的惊恐着，鲜血与雨水混合成了暗红色的浊流奔涌，凄厉的惨叫声与雨声混杂在了一起，变成了混乱的序幕，洛伦佐站在这冰冷的舞台之上，握紧了手中的折刀。
雨幕下他寻不到了莫里亚蒂的身影，按理说他也不会让洛伦佐发觉他自己的踪迹，这是个危险的男人，他从很早之前便盯上了洛伦佐，并为了捕获洛伦佐，为其制定一系列的“游戏”。
洛伦佐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后颈，那刚刚被莫里亚蒂攻击的地方，洛伦佐怎么也想不到莫里亚蒂胆敢真身出现在他眼前，真实混合着虚假，哪怕是洛伦佐这个欺诈的老手也被骗到了。
可莫里亚蒂给他的感觉依旧是在玩游戏，他从未将这些视为一场厮杀，一场战争，其实在那一瞬间游戏就已经结束了，如果莫里亚蒂挥出的是剑刃，那一击很有可能斩下洛伦佐的头颅，但他却没有。
他这是在证明自己，冒着可怕的风险向自己证明杀伤自己的能力，可真这样做的话，对于莫里亚蒂而言实在是太无趣的，他喜欢的是游戏，这个该死的游戏。
尸体被流水冲击着，骑警的铁哨声在隐约地回荡着，马蹄声阵阵，他们就要来了。
没时间去思考这些的对与错了，洛伦佐杀过很多妖魔，也杀过很多普通人，并不是说他没有什么忏悔之心，而是他觉得忏悔这种事还是留到死前再做。
游戏已经开始了，莫里亚蒂后续一定还有着什么手段，洛伦佐不能坐以待毙，没有丝毫的犹豫，他踩着积水狂奔，迅速逃离现场。
他有着一颗坚定的心，能对抗所有的噩梦，不过在此之前洛伦佐需要武器。
返回科克街121A，洛伦佐没有停留，直接冲进自己的房间里，把那些事先准备好的武器全部带齐。
温彻斯特被彻底炸没了，洛伦佐从福音教会中带离的钉剑也基本砍没了，所以他近期他一直使用的都是净除机关提供的制式武器，因为替换频繁，在洛伦佐的床底下囤积了不少，宛如一个小型武器库一样。
霰弹枪，钩索枪，折刀……在不影响自身灵活度的前提下，洛伦佐尽可能的武装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自己身上那些冰冷的武器，甚至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喊着圣言，前往东征。
可遗憾的是，东征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旧教团也在圣临之夜里燃烧殆尽，洛伦佐孤身一人，此刻他全副武装，杀气凌然。
可在做完这些之后，洛伦佐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他反而休息了起来，坐在了床上，聆听着窗外那单调的雨声。
他没有想着什么逃亡的意思，赫尔克里是洛伦佐的暗棋，洛伦佐的通讯网，这个奇怪的鼠王没有什么实际的战斗力，如果洛伦佐去找到很有可能将他也暴露出来，至于奥斯卡……游戏才刚刚开始，洛伦佐还没有输，没必要在此刻就动用逃亡路线。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从前，洛伦佐难得地动起了脑子，而不是直接扛着钉剑砍过去，毕竟现在他的敌人可不再是那些只遵从着本能的妖魔了，而是要比它们诡诈万分的莫里亚蒂。
街头的惨案瞒不过净除机关，想必他们现在已经得到了消息，正在来往科克街的路上，洛伦佐用力地思考着，他是个侦探，同时也是个罪犯，他擅于在两者之间切换，就像他曾经为伯劳工作时的那样，现在他要做的便是思考莫里亚蒂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自己的贸然行动只会令净除机关对于自己的怀疑越来越大，而这正是莫里亚蒂想看到的，洛伦佐与净除机关的合作是新教团回收伪圣杯最大的阻碍，他们需要令净除机关放弃自己。
如果说这样的话，达成的方式很简单，只要令自己变得连净除机关也无法控制就好，可他们要怎么做呢？
扩大杀戮？自己是被莫里亚蒂的幻觉误导了，他能误导自己一次，但绝对没有第二次，莫里亚蒂也应该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会怎么做呢？
不……
洛伦佐猛的惊醒，他不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莫里亚蒂与新教团的身上，还有那封该死的书信，劳伦斯的残党在流窜于旧敦灵之中，自己还有净除机关都被新教团吸引去了注意力而忽视了这些。
劳伦斯的残党才是真正具有威胁性的存在，他们掌握着《启示录》，具有制造秘血的能力，自己之前便追查到了那些劣质秘血仍在流通。
洛伦佐的目光低垂着，死死的握紧手中的折刀，直到有脚步声从楼梯间响起，或许是凡露徳夫人，又或许是希格，洛伦佐本该习惯这些了，可在今时今日他感到了些许的不安。
这一次他没有炫酷地将折刀甩出来，而是捏着刀刃，轻轻地将它拽长，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看着自己的房门。
……
凡露徳夫人有些好奇地看着那消失在楼梯中的身影，那样匆忙的洛伦佐很是少见，哪怕有时鲜血淋漓地回来，洛伦佐也会一脸微笑地和他打招呼，可这次洛伦佐甚至没有意识到她在，直接返回了楼上。
不过她倒没有在意太多，反正洛伦佐这个人本就是个难以猜测的家伙。
凡露徳夫人的日常生活简单的很，就像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一样，按照她为自己定下的时间表，这时凡露徳夫人拿起拖布，收拾起了客厅。
这里只有三个人居住，但实际上经常在客厅活动的也只有凡露徳夫人，洛伦佐大部分时间都游走在旧敦灵的街头，而希格通常会窝在自己的房间里，闭不出门，因此这里实际上还算是干净，没必要打扫什么了，但凡露徳夫人目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可以做，全当打发时间了。
哼着服役时的军歌，时不时看一看墙壁上的战略地图，军旅生涯对于凡露徳夫人而言是个不错的时光，只可惜战争的惨烈与时光的变迁，很多她所熟知的人都死了，亦或是居住在遥远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冰冷的风和雨被灌入这温暖的客厅之中，那人站在门口，停顿了很久，没有移动。
“希格？”
凡露徳夫人有些迟疑地喊道，客厅没有开灯，而室外阴郁的天空只有微弱的光落下，她看不清那人的样貌。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很久，那人抬起头，对着凡露徳夫人说道。
“我回来了。”
希格说着走了进来，他没有打伞，被雨浇的十分狼狈。
“怎么被雨浇了呢？快点换件干净的衣服……”
凡露徳夫人一边关心地说着，一边走了过来，可随着靠近她看清了希格的脸，那和蔼的表情也逐渐僵硬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是吗？”凡露徳夫人问。
希格没有说话，只是靠近了她，给了她一个短暂的拥抱。
似乎有微光映亮了他的脸，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的脸颊被水浸透，表情有些狰狞，但好像又在强做镇定。
数不清的思绪在脑海里狂涌，所有的声音都被同一个声响覆盖，那坠落的雨声，无尽的雨声，在那无穷无尽的雨幕下、那座记忆深处的家乡。
希格就要回去了，他松开了凡露徳夫人，朝着楼梯走去，步伐逐渐踉跄了起来，仿佛有着难忍的剧痛，怪异的力量在其身上施加着。
可这些痛苦都比不过那心灵上的痛苦，那孤寂的痛苦。
是啊，这样的痛苦太久了，久到希格自己也麻木了，意识不到这问题的根源。
直到莫里亚蒂发现了一切。
那个医生，那个魔鬼一样的家伙，他找到了自己的缺口。
抬起头望向那熟悉的位置，门微微敞开，炽白的目光冰冷地盯着自己，那人的神情很复杂，有些失望，也有着些许的自责。
“所以，你接下来是要杀了我吗？希格。”
洛伦佐握着折刀，他能感受到，细微的侵蚀正在希格的身体里释放，理智正在不断地从这具躯体里剥离，他就快成为了那疯癫的一部分。
希格不是被动地接受致幻剂，而是他自己也渴望着这些，从他离开家乡的那天起，他就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在风暴与晴空之间来回飘荡着，一个无根之人。
可现在希格得到了他想要的，洛伦佐不清楚他在那迷幻的幻觉里看到了什么，但可以肯定那是希格一直渴望的，能让他这个平庸的人也甘愿堕落的东西。
洛伦佐看得出来，因为希格此刻流露出了一种诡异的微笑，满足又病态的笑。
“值得吗？”
洛伦佐的刀很快，力量很大，可以在瞬息间斩断妖魔的头颅，如果它们有什么所谓的痛觉的话，它们甚至感受不到疼痛便会死去。
可面对逐渐怪异起来的希格，洛伦佐迟迟下不了手。
他冷着脸，气氛压抑肃杀。
有时候使一人落入疯狂不需要什么极度的恐惧，亦或是惨痛的遭遇，只要给予其最渴望的东西就好，就像黑暗里的人见到了那唯一的光，他会奋不顾身地去抓住那道光，哪怕黑暗之后是无穷的荆棘。
希格又是看到了什么样的光呢？能令他陷入了噩梦之中，却依旧带着笑意。
“你要小心他，洛伦佐。”
希格的声音有些扭曲，扶着墙壁，明明向上的阶梯并不长，可他却走了好久也没有走到尽头。
“莫里亚蒂？那个变态、疯子、人渣。”
话语很轻松，可他的神情却威严无比，宛如铁铸的雕像。
这是洛伦佐常用来形容自己的词汇，而这也确实很贴合他这个人，洛伦佐刚刚杀死了一车厢的人，或许在几秒后他也会杀死他相处多年的室友，但他没有什么道德的愧疚感，反而觉得怒不可遏。
“他很特殊……其实这也是我自己选择的，他说玩弄一个普通人很没有意思，就像一只老虎在戏弄老鼠一样，这样很无趣……他让我自己做出选择。”
希格声音有些虚弱，紧靠着墙壁，身体的异常已经逐渐体现了出来，但好在还没有可以直观到的妖魔化。
这是一次交易，与魔鬼的交易，希格在那编织的幻象里终于得以窥见那藏在记忆深处的家乡，而代价便是这不断逝去的理智，逐渐畸变的躯体。
洛伦佐提着折刀向着希格走去，这是很难做的决定，就像那时和凡露徳夫人说的那样，哪怕养只狗，这么多年下来，或多或少也有些感情了，更不要说人类了。
他曾有着铁石之心，可这铁石之心在温暖下也逐渐融化成了血肉，有时洛伦佐甚至还会以此感到庆幸，他还能共情到他人的悲欢，他还是个人类，而不是纯粹的怪物。
希格与洛伦佐短暂地对视着，不知是那净焰的光太明亮了，还些别的什么，视线交错了一下，便迅速地躲开。
看起来他并不是来杀洛伦佐的，就像莫里亚蒂说的那样，希格只是一只老鼠，阴沟里的老鼠又怎么能咬死怪物呢？
洛伦佐也有些不明白希格为什么要回来，而且还敢出现在自己眼前，一起住了这么久，他想这个可怜的自闭儿多多少少也应该能猜到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做着什么样的工作吧？
当然，妖魔这种东西还是有些超越希格的认知，但洛伦佐总觉得自己在他的眼里应该是个杀胚恶霸才对吧？
所以为什么要回来呢？
洛伦佐很不理解，如果希格在外头的某个角落里异化成妖魔……洛伦佐觉得那是最棒的结局了，就像洛伦佐之前随意砍杀的那些妖魔一样，洛伦佐可以毫不在意地杀死他，可现在希格回来了，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像个认错的孩子。
折刀缓缓抬起，洛伦佐知道希格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变成了怪物，做了错事，只有洛伦佐能结束这些。
“莫里亚蒂……”
洛伦佐轻声低语着那个名字，怒火久违的沸腾燃烧，无比热烈。
可就在这生死之际，凡露徳夫人的声音响起。
“希格！”
她照顾了希格这么久，她很清楚希格是个什么样的孩子，那可不是他常有的表现。
凡露徳夫人心里有着隐隐的担忧，似乎有什么糟糕的事要发生了，她快步走了过去，却看到了令她意外的情景。
洛伦佐扶着希格，而希格则将脸偏向内侧，被阴影所遮挡。
“怎么了？”
“希格有些难受，可能是被雨淋了，我带他去看下医生。”
刚刚的怒目不再，就跟往常一样，脸拉垮着，露出一道贱兮兮地笑容。
他搀扶着希格走向门口，挥挥手向凡露徳夫人道别，外面的雨很大，而洛伦佐却没有拿伞，当凡露徳夫人不安地追出去时，天地之间变成白茫茫的一片，街头的每个人都犹如灰色的鬼影，难以分辨。

第一百二十六章 得意忘形
铅灰色的云层覆盖在城市的上方，阴郁的铁幕遮蔽了大部分的光，使这街角的小巷里无比阴暗。
洛伦佐靠在临近街道的一边，折刀毫不掩饰地握在手中，有雨落下，好在因巷子的狭窄，比起街道，这里勉强算得上小雨。
“希格你被侵蚀了。”
洛伦佐冷漠地说道，他本想在家里解决希格这个麻烦，但又想到了与凡露徳夫人的种种，洛伦佐最后放弃了这一切。
她说过，自己不会把麻烦带回家里，所以洛伦佐不会在家里杀人。
“侵蚀是什么？”
希格已经失去了站立的力气，身心都被诡异的痛苦所折磨着，但眼前的幻象却随着痛苦逐渐清晰了起来，越是濒临死亡，那美好越是强烈。
“跟你解释起来比较麻烦，大概就是……你要死了，变成一个怪物。”洛伦佐说。
对于这个结果希格并不意外，他还记得当时莫里亚蒂对自己所说的一切，这是一场与魔鬼的交易，他得到了什么，就要付出什么。
“所以洛伦佐你之前都是在猎杀怪物吗？”
“差不多……”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对希格隐瞒什么了，洛伦佐直接说道。
希格看了看那个陌生的身影，语气很轻，又是如此的沉重。
“那你看来是个英雄啊……”
谁也想不到差异如此之大的两人，第一次袒露真心的交谈会是在这种时候，希格也觉得有些意外，一直以为自己隔壁住着一黑道圣雄，结果实际上是个都市英雄。
见鬼的情景，见鬼的对话。
洛伦佐突然笑了起来，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充满难忍与悲伤的厮杀，可最后却演变成了雨幕下的谈话，他叼起一根烟，避着风雨将它点燃，淡淡的烟雾升腾着。
“这不是你的错，希格，因为我，你被黑暗发觉了，因为那什么所谓的‘趋光性’你也被盯上了，其实我一直在避免这一切的发生……”
洛伦佐突然沉默了下来，他没有去看希格，以他的经验之丰富，希格是逃不脱他的追猎的，只是此刻洛伦佐有些难过与自责。
在旧敦灵里的漫长生活之中，洛伦佐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不是纯粹的人类，也不是纯粹的怪物，他位于两者之间，晨昏之间的行者。
在这段时光里，洛伦一直避免与他人的联系，所以他没有什么朋友，很少与凡露徳夫人交谈，对于希格这个室友也很冷淡。
因为洛伦佐很清楚，自己身上流淌着秘血，这禁忌之血在黑暗里燃起炽目的火光，不仅照亮了自己，还会照亮自己周围的人，让那些妖异的妖魔窥见他们的存在。
早在塞琉被劳伦斯盯上时，洛伦佐便清楚这一点的，塞琉与自己太近了，被那罪恶的光映亮，可好在洛伦佐最后拯救了这一切，令那悲剧没有发生，可这一次他失败了，他没能救了希格，他被莫里亚蒂侵蚀了。
其实没有莫里亚蒂，希格也会被另一个疯子盯上，当然也有可能是妖魔，甚至说可能会是凡露徳夫人遭遇这一切……
是啊……他们离自己太近了，本是被那未知的黑暗保护着的，可却被自己的光映亮。
“是我太得意忘形了吗？”
洛伦佐望着街道上那白茫茫的一片，反问着自己。
自己杀死了劳伦斯，在那焰火里获得新生，那真是一个不错的新开始，洛伦佐度过了一个还算完美的神诞日，平常暴力的房东也变得温柔了起来，冷漠的室友也会和自己聊聊天，认识了些不算太靠谱，但也蛮有趣的人们，虽然他们的代号都是一堆奇奇怪怪的鸟名。
这是个不错的新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就像回忆里047常对自己说的那样，到旧敦灵去，为自己取一个名字，开始崭新的生活。
洛伦佐本以为自己过上了那崭新的生活，可自己还是太得意忘形了，那些黑暗里的妖异们又找了上来。
就这样，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一切又回到了起初，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
“所以希格，莫里亚蒂想做什么呢？”
洛伦佐的心逐渐坚固了起来，就像那铁石一般冰冷，他看着倒下的希格，血管开始发青，仿佛是树状的刺青，沿着他的脖颈攀爬着。
游戏开始了，这也是游戏的一环，一个关卡，莫里亚蒂不喜欢折磨那些普通人，因为他觉得那样不有趣，那么他对希格下手也是有一定的目的的，而那个目的最终指向的方向便是自己。
洛伦佐阴沉着脸向着希格缓缓走去，可就在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步入街头那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安静，太安静了。
不知何时，所有杂乱的声音都消失了，街头看不到其他的行人，也没有铁蛇与马车经过。
洛伦佐看不清雨幕后的建筑，所有的窗门死闭，犹如灰黑色的城墙一般将洛伦佐困在了这里，有灯光在雨幕后亮起，光芒被晕染成模糊的样子，仿佛是庞大的怪物正在这大雨之后注视着自己。
紧接着有突兀的风声打破了平静，锋利的剑光割开了雨丝，猎魔人从天而降，千重巨力施加在这把钉剑之上，如同铡刀一般落下。
身体向后倾斜，这一剑凶猛地斩击在了地面之上溅起重重水花，紧接而来的便是洛伦佐的还击，折刀挑起一道半圆，带起鲜血与雨水，将猎魔人逼退。
“新教团的猎魔人吗？”
洛伦佐问，可那个猎魔人似乎并没有回话的意思，只是保持着沉默，他架起钉剑，势做猛虎，与洛伦佐对峙着。
大雨哗啦啦地下着，洛伦佐可没时间管希格的死活了，一个异化的妖魔与猎魔人相比，威胁性小的可怜。
可与此同时洛伦佐也有着疑惑，难道说这也是莫里亚蒂游戏的一部分吗？可这部分又有什么意义呢？派一个猎魔人来偷袭自己……现在的洛伦佐是全副武装，如果他想，他甚至能将这一条街炸翻。
这么单个的猎魔人很难对自己造成威胁，或许……
他这样想着，几乎是在猎魔人动手的一瞬间，他抽出了大衣下的霰弹枪，朝着另一个方向射击，炽目的焰火在雨幕下转瞬即逝，可那灿烂的光依旧短暂地停留了些许，构筑成一条燃烧的火蛇。
猎魔人的剑斩空了，洛伦佐比他更快，积水上爆发出了阵阵涟漪，沿着火蛇的掩护，折刀洞穿了白茫茫的雨幕，与钉剑交错，随后刺入另一个猎魔人的胸口之中。
被雨水浇湿的脸上还有着些许的疑惑，似乎不明白洛伦佐是怎么发现自己一般。
“侵蚀……秘血的升腾伴随着侵蚀，而这暴露了你。”
洛伦佐在他耳边低语着，随即翻转折刀将伤口进一步扩大，并在此期间将霰弹枪插回衣下，一把抓住了这名被他刺伤的猎魔人，就像拥抱一个亲密的朋友一般，洛伦佐抱着他撞向墙壁的死角，以他的身体为盾牌挡在洛伦佐的身前。
他背靠着夹角的墙壁，以这个倒霉的猎魔人为自己的盾牌，洛伦佐抱着他的头，让他的视线只被限制在了墙角之后，看不到身后的事物。
“别乱动，如果你继续激发秘血，相信我，我的刀很快。”
洛伦佐警告道，他希望死亡的威胁能控制住这个猎魔人，不然他不顾一切升腾秘血的话，以目前这个情况，洛伦佐还真没把握在短时间内将他无力化。
这场雨太安静了，直到那隐约流淌的侵蚀将这一切暴露了，而随着洛伦佐识破这一切，那些猎魔人也不再掩饰自己了，数不清的侵蚀在这场大雨里扩散着，混乱交织在一切，有灰黑色的影子从那雨幕之后缓缓走来，宛如掘开坟墓的死人们。
洛伦佐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迅速地分析着现状。
游戏开始了，或者说，对于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狩猎开始了。
这里是旧敦灵，这些猎魔人毫不掩饰地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他们不再忌惮净除机关吗？还是说净除机关最终与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而洛伦佐便是那交易的一环？
果然这些狗东西不可信，说到底都是为那位神秘的维多利亚女王打工的家伙。
大家都是因为不同的欲望站在同一阵营之上而已，而那欲望出现分歧时，团结便会崩裂。
难道说这便是莫里亚蒂的目的吗？他觉得时机成熟了，才在此刻做出行动。
洛伦佐的心沉了下来，如果净除机关选择了新教团们，那么自己与他们对抗毫无希望，至少目前是这样的，洛伦佐知晓净除机关对于这座城市那可怕的掌控能力，也清楚那些量产的三代原罪甲胄。
突然间被洛伦佐挟持的猎魔人剧烈地挣扎了起来，洛伦佐没有犹豫，准备直接拔刀斩杀他，可折刀却被死死的禁锢在了血肉之中。
在洛伦佐思考的这段时间里，猎魔人那可怕的恢复力发挥了作用，血肉与刀刃纠缠在了一起，令洛伦佐的拔刀出现了些许了延迟。
这短暂的延迟在此刻显得如此致命，被挟持的猎魔人直接用力地挣开了洛伦佐的束缚，双手死死的握紧刺入胸口的折刀，也在这时散落在周围的猎魔人手持钉剑迅速杀来。
洛伦佐当即松开了折刀，一脚将眼前的猎魔人踹到一边去，同时抬起霰弹枪开火，事先填装里，洛伦佐只填装了一枚龙息弹，接下来的都是普通的霰弹，弹丸穿透雨幕，但对于猎魔人们影响甚微。
剑刃交错间带起火花的光耀，他们转瞬间便来到了洛伦佐的身前，而洛伦佐紧靠着后方的死角，避免自己腹背受敌。
新旧猎魔人的交锋瞬间展开。
洛伦佐总有一个好习惯，与妖魔的作战总是高强度的，武器损耗很快，他带了数把折刀在身上，直接甩起两把，带起刀光。
双刀迎接着钉剑的锋芒，与此同时秘血升腾，致密的铁甲沿着皮肤表面生成，覆盖着洛伦佐的躯体，保护着他。
宛如一头漆黑的猛兽，破开雨幕，带起鲜血。
猎魔人们似乎也没想到洛伦佐反应居然如此之大，直接展开了权能，相应的炽白之光也在他们的眼瞳里升起。
狂暴的力量在躯体内流转着，如果不加以制止，恐怕整个街区都将会化作废墟。
响亮的汽笛声响起，有什么东西在雨幕里狂奔，明亮的灯光犹如剑刃，切开了一切的阻碍。
铁蛇轰鸣着出现在了战场之中，这不是常规的铁蛇，而是被加固过的装甲铁蛇，铁甲逐一抬起，伴随着涌动的蒸汽，安东尼神父大声喊道。
“都住手！”
猎魔人们熟悉这个声音，随着安东尼神父的怒吼，他们都止住了战斗，狂暴的野兽也停止了折刀的挥动，谨慎地看着这一切。
这里发生的一切瞒不过净除机关，数不清的大型盖革计数器覆盖在这座城市之中，洛伦佐以为到来的会是亚瑟，可没想到是安东尼神父。
现在一切都很明朗了，净除机关与新教团达成了合作，而这时另一个人走下铁蛇，亚瑟打起黑色的雨伞，目光凝重地看着洛伦佐。
“我们需要谈一谈，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亚瑟神情严肃地说道。
有了之前的心理准备，对于这些洛伦佐倒不意外，铁甲剥离，露出他那张平静的脸。
“谈什么？”
“很多事，关于你身上……对于伪圣杯的处理。”安东尼此时接话道。
“所以这就是你的处理？”
折刀指着那些猎魔人，洛伦佐眼中的炽白静静燃烧着，丝毫没有平息的意思。
“如果我说这是什么误会，想必很可笑对吧，所以没必要在话语上做什么包装了，”安东尼直接道，“对，这就是我们的处理，你是一个极度危险的猎魔人，熟悉所有猎杀的手段，更不要说身上还携带着伪圣杯。”
安东尼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这时亚瑟快步走了过来，他丝毫没有畏惧此刻的洛伦佐，只是一把按下他的头，靠近他耳边低声说道。
“抱歉，洛伦佐，这是女王的命令。”
他这样说着，同时更多的铁蛇抵达了这里，净除机关的人员也在这时出现，而雨幕下有蒸汽涌动的声响，其中夹杂着钢铁之音，那是狰狞的灰色剪影，站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第一百二十七章 自由的意志
被装甲覆盖的铁蛇横在道路的中间，以它为分界线，一边是手持钉剑的猎魔人们，另一边是隐藏在雨幕下的原罪甲胄们。
洛伦佐站在两者之间，视线来回地扫动着，最后落在了亚瑟的身上。
“女王的命令？”
洛伦佐有过预想，但没想到一切会来的如此之快，那位女王的命令会在这时下达。
“你们和新教团达成了协议？来分割我身上的利益？”
洛伦佐语气平静地说道，但谁都能听出来他声音下潜藏的暴怒，握紧折刀的手因用力而发白。
“所以我希望能和你好好谈一谈，毕竟我们之前的合作很愉快，不是吗？”亚瑟说，“净除机关没有抛弃你，只是……”
“只是来自上级的命令，让你很为难？”
“是的，毕竟我们净除机关实际上由维多利亚女王掌控，只不过很长时间里，她都不干预我们的行动而已。”
亚瑟的意思很简单，现在那位神秘的维多利亚女王收回了权力，她要亲自决定这些事，洛伦佐不知道新教团是用了什么样的利益打动了她，能令那高贵的存在下发指令。
深呼吸，令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为这燃烧的躯体降温。
“如果我拒绝呢？你们会杀了我吗？”
“不会，只是会控制住你，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见到那样的结局……虽然你作恶多端，但至少……至少你有那么一丝好人的样子，洛伦佐，你还有着人类的心，而不是一个纯粹的怪物，所以这才是我选择和你谈一谈，而不是直接捕获你的原因。”
虽然很讨厌这个侦探，但不得不说，这么久的相处下，亚瑟觉得洛伦佐这个人还不错，他是自以为是头怪物，但他有着一颗人类的心，为了一些奇怪的理由，与那憎恶的妖魔厮杀着。
洛伦佐压低了声音，这附近只有他与亚瑟，安东尼与猎魔人或许忌惮那雨幕后的原罪甲胄们，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结果的出现。
“新教团他们……”
洛伦佐刚想把新教团的种种说出来，可突然间他哑然了，他看着亚瑟，有些明白了所有。
“所以他们刚刚的行动也是在你的默许下吗？如果他们能制服我，你就不会出现，而如果他们失败了，你就会从其中进行调节。”
这里是旧敦灵，净除机关的主场，新教团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净除机关的视线，更不要说在街头直接启用秘血了。
“你不再信任我了，对吗？亚瑟。”
“我依旧相信你，洛伦佐，但我现在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代表着整个净除机关。”
亚瑟缓缓说道。
“新教团得到了可靠的消息，根据遗留的资料，他们推断出了伪圣杯的大概性质，你已经被腐化了，且极度危险，即使他们不参与，我也希望能和你好好谈一谈，关于怎么收容你身上的伪圣杯。”
“他们不可信。”
在接触了雪尔曼斯的笔记之后，洛伦佐有条件相信，福音教会依旧在隐瞒着什么秘密，而那个秘密与世界的真相有关，洛伦佐很想把雪尔曼斯的笔记拿出来给亚瑟看，他相信其中的诡异知识能向亚瑟证明这一切。
可洛伦佐做不到。
洛伦佐能感受的到，如果他把那些秘密说出来的话，就会有什么糟糕的事发生……那些幽魂依旧在窥视着自己，它们从未放弃对自己这个触及了禁忌之人的追杀，如今的平静只不过是短暂的休息而已。
“那么你可信吗？洛伦佐，还是说，该称呼你为047。”
亚瑟面无表情，没有丝毫的个人情感，此刻他就是个冰冷的机械，执行着命令，好令这个庞大的组织，毫无差错的运行下去。
“你从未透露过你的真实身份，也没有曾说过有关于伪圣杯的存在……根据新教团所言，那是战争派于圣临之夜中，基于【圣杯】之上，而研发出来的未知事物，你应该清楚【圣杯】是个什么东西，对吧。”
亚瑟也很想信任洛伦佐，但他也做不到，即使经历了这么多，洛伦佐终究还是一个异乡人，没人敢保证能看透另一个人的心神，亚瑟也是如此，他无法彻底地相信洛伦佐，就像他不清楚洛伦佐究竟是善是恶。
这一切都没有人做出保证，没有人能肯定洛伦佐是否真的保有理智，还是说，他先前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博取净除机关信任的行为，他真正的意图被深埋进意识的深处，直到时机成熟时，彻底爆发。
两人对视着，亚瑟清楚洛伦佐的想法，洛伦佐也明白亚瑟的意思，可悲哀之处便是在这里，他们都明白，但又无法真正的相信对方没有保留，只能这样相互警惕着。
“你刚刚杀了人，洛伦佐，很多人。”
长久的沉默后，亚瑟再度说道，果然那是莫里亚蒂的圈套，目的就是为了接下来的这一切。
“你觉得我会是做出这种事的人吗？”洛伦佐说，“是莫里亚蒂，一个来自新教团的猎魔人，他的权能是拉斐尔，是他误导了我。”
“以菲尼克斯公爵的身份，我愿意相信你，你不会是轻易滥杀无辜的人。”亚瑟这样说道，“可我现在的身份是亚瑟……”
亚瑟的语气依旧是毫无情感，但那眼神却微微动容，现在这个局势很糟糕，大家都已经握紧了剑刃，猎魔人们与原罪甲胄们，大家都是为了洛伦佐而来，一旦有什么决策上的失误，这里会迎来最糟糕的结局。
唯一能制止这一切的，目前似乎只有亚瑟了，他很清楚洛伦佐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他只是能尽可能的去劝导他，虽然他也觉得希望渺茫。
雨继续下着，洗涤着这座钢铁之城，不知道过了多久，洛伦佐缓缓地收起了手中的钉剑，身上的铁甲逐一剥离，最后那燃烧的焰火熄灭了。
在这里和净除机关彻底对抗起来的话，洛伦佐没有丝毫逃离的希望，不仅是那些原罪甲胄，那些猎魔人也会毫不犹豫地加入猎杀之中，实际上在亚瑟出现时，洛伦佐就没有逃离的希望了。
他也可以拔出刀挟持亚瑟，但以洛伦佐对他的了解，亚瑟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那么让我们好好聊一聊吧。”
……
铁蛇急速地行进着，在这寂静的街头穿行，似乎为了表现诚意，安东尼遣散了猎魔人们，只有他自己与洛伦佐一同登上了铁蛇，而这次的目的地是未知。
暴雨之中还有着些庞然大物在紧随着铁蛇，原罪甲胄在雨幕下疾行，它的模样被白茫茫的水汽遮掩，看不清模样，但洛伦佐能感受到，从那微弱的侵蚀强度来看，它们都是三代甲胄。
可能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明明前不久自己才打爆了一个试验机，可现在永动之泵便已经能将其小规模量产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早就生产完毕了，当时在工坊内梅林的那些话是在骗自己，麻痹自己，令人自己误以为净除机关现有的原罪甲胄很少。
不过这些也不重要了，洛伦佐坐在座椅上，看着同样坐在对面的两人，三个人在此刻都十分相似，脸上毫无表情，就像死人一样，气氛肃杀。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我记得他们说你喜欢被以这个名字来称呼。”
安东尼率先打破了平静，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孤身一人面对着洛伦佐。
“你清楚伪圣杯是什么吗？”
洛伦佐保持着沉默，他冷着脸，宛如钢铁铸造的生命一般，虽然暂时放弃了抵抗，但他没有解除自己的武器，折刀就在腰间，口袋里还装有可以引爆一切的漆锑飞刀。
如果洛伦佐想，他可以在这里完全近乎碾压式的斩首行动，将新教团与净除机关的首领斩杀于此，不过他也清楚，这只是徒劳而已。
他们也是同样的傀儡，被更高一级的存在所操控着，而那些人有着不同的名字，新教皇、维多利亚女王，亦或说，信仰里的神。
杀死他们，什么事情也改变不了。
“经过福音教会放的检查，我们大概推算出了伪圣杯的具体性质，当然也是我们为什么态度突然变得强硬的原因。”
安东尼继续说着。
“伪圣杯基于【圣杯】而开发的未知事物，对于它的具体形态的资料已经损毁，我们也不清楚，但从我们现在所了解到的，伪圣杯具有与【圣杯】相似的性质，妖魔的‘概念’，这种东西大家应该比较难以理解，容我换个形容的词汇。”
“侵蚀。”
洛伦佐默不作声，现在还不是他还击的时候，而无论安东尼所说的真假，洛伦佐也有些好奇所谓的伪圣杯究竟是什么。
“侵蚀是一种现象，一种源自于妖魔的影响，这么来说【圣杯】与普通的妖魔也没有什么区别，但实际上，这是一种超出的我们目前认知的‘侵蚀’，无法感受到的‘侵蚀’。
我们能对抗妖魔的一大原因，便是人类的意识能感受到那种不安的侵蚀，可【圣杯】的不同，它的侵蚀是悄无声息的，它的影响确实存在，一点点扭曲着这个世界，将人类异化成了与它们同样憎恶的妖魔们。
我们分析正是因为这个无法感知的原因，才导致了这么多年的征战也无法根绝妖魔的原因……直到我们捕获了【圣杯】。”
安东尼没有继续说下去，圣临之夜使福音教会的历史出现了巨大的断代，很多知识就此遗落，自然也包括了有关捕获【圣杯】的那部分。
“好吧，以上只是推测而已，【圣杯】已经遗失，而伪圣杯正被携带在你身上，我们所有的情报都只能通过这些线索来推断。”
安东尼坦言道，在与妖魔对抗的历史之中，知识是最为珍贵的存在，但也难以被流传下去。
“所以呢？”
洛伦佐问道，他很好奇新教团是一个什么样的理由说服了所有人。
“所以我们有条件怀疑，伪圣杯具有与【圣杯】相似的性质，那种悄无声息的侵蚀，正因这种力量，所以哪怕你曾经……曾经身为梅丹佐，也无法感知到这诡异的原因所在。
这么多年的时光里，它一直在默默地影响着你，洛伦佐，直到新教团的到来令伪圣杯感到了威胁性，它想摆脱我们，于是促使你做出那些事。”
安东尼神情严肃地说道。
“洛伦佐你被妖魔控制了，那无形的侵蚀一直在影响着你，乃至令你的记忆出现了错乱。”
“难道这不是你们新教团的欲望吗？你们需要回收这份力量，来让遗失了《启示录》的你们继续维系世界的地位。”
洛伦佐忍不住地反驳道。
“那你先前的暴行又是怎么回事？你杀死了无辜的人。”安东尼质问道。
“莫里亚蒂，你们新教团的猎魔人，他利用权能误导了我！”
洛伦佐说道，可面对洛伦佐的话语，安东尼却流露出一个诡异的表情，那种茫然，什么也不知道的表情。
冰冷的寒意从心里蔓延，洛伦佐感到了有些熟悉，紧接着他想起来了，这就像他之前在皇家艺术学院时所看到的表演一样，序幕拉开了，于是演员们按照着剧本表演了起来。
“莫里亚蒂？新教团里可没有这一位猎魔人。”
安东尼的话语印证了洛伦佐的猜想，他强忍住自己内心，这是莫里亚蒂的游戏，在不清楚情况下，洛伦佐贸然的出击只会变成刚刚那样的僵持。
亚瑟明白洛伦佐的怀疑，他也在这时说道。
“猎魔人的名单里没有这个人。”
“他是暗中潜入的……”
洛伦佐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他知道自己的这句话毫无意义，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的话。
短暂的沉默后，洛伦佐重新整理起了思绪，很长时间里，他都很讨厌这种计策上的对垒，这让他觉得麻烦至极，所以这个大侦探总是随身带着一把霰弹枪，好把所有的阴谋诡计全部打破。
可现在这个局势可不是一发霰弹枪能打碎的，而且那把名为温彻斯特的霰弹枪也早已不再。
“洛伦佐。”
突然间亚瑟喊道，一直沉默的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迟疑了很久后，亚瑟问起了一个显然与谈话无关的问题。
“你觉得，人类真的拥有自由的意志吗？”

第一百二十八章 敌人们
“人类真的拥有那所谓的……自由的意志吗？”
亚瑟的声音并不高，但又是如此的清晰，他似乎不是仅仅是在问洛伦佐，也在问他身旁的安东尼。
这是个有些奇怪的组合，三个不同身份、不同职位、利益也各不相同的人，如今为那重叠在一起的目的，探讨着……哲学类的东西，而在几分钟前，三人差点拔刀相向，在旧敦灵的街头掀起战斗。
“其实抛开我们的种种立场而言，我们至少都有一个相同的目的，那便是都想搞清楚妖魔是什么，对吗？”
亚瑟继续说道。
“我们净除机关从理性的角度研究了很久，我们发现妖魔的侵蚀似乎与所谓的精神相关，而这份情报你也是知道的洛伦佐。
他们做了一个有趣的实验，大概是从‘条件反射’上延伸出来的实验，这个东西被称作‘操作性条件反射’，他们把一只老鼠关在了一个完全不受外界干扰的箱子里，训练它按下红色的按钮，便可以得到食物。
可随着实验的进行，他们令按下按钮的回馈变得漫长，或许十几次的按压，才会发放一次的食物，这种情况下老鼠放弃了这些，它不再按压按钮，可当将食物的发放变得随即起来时，实验结果则变了，老鼠不清楚多少次的按压才会出现食物，或许是几次，又或许是几十次几百次，但这次它没有放弃，而是继续执着地按压按钮。”
除去那倾泻的大雨与铁蛇运行的轰鸣，此刻铁蛇之内只剩下了亚瑟一个人的声音，他轻声讲述着那个诡异的实验，洛伦佐依旧是面无表情，而安东尼倒有了几分好奇的神情，在以信仰为名的翡冷翠里，所谓的理性便是异端。
“实验的结果很有趣，每次老鼠对于按钮的按压都是一种强化，不断强化这个‘只要按压就会有食物’的信念，老鼠是没有智慧的，有的只是本能，而它将这种完成与本能相违背的力量归于了本能……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你不觉得这和我们人类很相似吗？”
密闭的铁蛇内，空气变得沉闷压抑起来，似乎从亚瑟讲述这个实验起，他们三个人便成了箱子里的老鼠，被困在其中。
“为什么我们做出了很多蠢事，明明知道不会得到回报，但还是无意义地执着下去呢？”
安东尼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作为现任教团的教长，他很清楚所谓的信仰不过是控制下层愚昧的工具而已，可在亚瑟的故事中，他听到了些不同的东西。
“是啊，其实这种东西也可以调换一下，我们变成了箱子里的老鼠，时不时会有铁矛从箱子外落下杀死其他的老鼠，我们很害怕，但只要持续不断的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铁矛便不会落下。
其实这个时候它已经不该被称作按钮了，它应该有更为详细的区分，我们按下的动作是朝拜，吱吱的叫声便是诵读着圣文，只要注视着那个名为‘神’的按钮，铁矛就不会落下……”
死寂，车厢内有的只是死寂，谁也不明白亚瑟会这样解读所谓的“信仰”，可在听完这个实验后，不仅是洛伦佐，哪怕安东尼也没有什么反驳的话语。
这太像了，相似的令人感到恐惧。
那个按钮对于被困在箱子里的老鼠而言，不就是所谓的神吗？
“当然，这个实验得出的结论便是，人类没有自由的意志，我们都被困在箱子里，被不同的东西影响着，甚至说我们自身。
我们是真的渴望食物吗？还是说身体的饥饿感驱使着我们的行动，还有那些权力、财富……说到底我们都是箱子的囚徒，被不同的欲望控制着。”
亚瑟说道一半，反而露出了微笑，又将之前的一切否决。
“不过这种事，谁又知道呢？我们在这个世界之上生活了如此之久，所有法则规律都要依靠我们自己去探索，建立已知的，然后在认知突破边界的情况下，又将之前的一切推翻。”
这便是人类的历史，建立国度，推翻国度，在国度的废墟之上又建立起新的国度，毁灭与新生不断的轮回着。
“不错的解读。”
寂静里安东尼说道。
“我以为你会什么信仰崩塌呢。”亚瑟微笑道。
“怎么会呢？”
安东尼意味深长地说道。
随后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的洛伦佐身上，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洛伦佐说道。
“所以呢，这你为自己的辩解吗？亚瑟。”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奇怪，洛伦佐能理解亚瑟的为难，他终究是隶属于维多利亚女王的挥下，可即使是理解，却不代表洛伦佐不会感到愤怒。
“不，这不是我的辩解，我没必要辩解什么，实际上这个实验主要也是说给你听的，洛伦佐。”
亚瑟最终将矛头指向了洛伦佐，那浑浊的目光里倒映着洛伦佐的样子，随后卷起混沌的风暴，将洛伦佐的样子拉扯成混乱的模样。
“我？”
“启明星。”
亚瑟精准地问道，他仿佛是看透了洛伦佐一样。
“那个名字，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这个名字……”亚瑟继续解释着那个怪异的实验，“老鼠的每次按压按钮都是一次强化，强化这个行为，以及增加所得到结果的渴望。”
“每一次念起这个名字，对于你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认知上的强化呢？你就像在自我催眠一样，让自己成为‘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而不是所谓的梅丹佐、047。”
“你想说什么？”
这个名字是一个愿望，一个信念，每次涉及至此，洛伦佐都怒不可遏。
“你不是自由的，洛伦佐，你一直在被影响着，被伪圣杯影响着，就像箱子里的老鼠一样，在箱子里的它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可笑。
难道你还没发觉你的怪异之处吗？人是不能死复生的，也不能以……那种近乎诡异的方式操控原罪甲胄。”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沉默，很久后洛伦佐缓缓说道。
“你不再信任我了，是吗？”
“或许吧，其实我也开始相信梅林经常叨叨的那些东西了，什么……被诅咒的知识，这东西真的该死，在得知这些后我有时也会怀疑现有的一切，觉得一切都是不可信的，这困扰了我很长时间。
不过谁又在乎这些呢？”
亚瑟露出了一个并不好看的微笑，在洛伦佐的眼里他就像个被层层锁链禁锢的人，那些锁链被称为亚瑟、菲尼克斯公爵、父亲。
不，不止是亚瑟，所有人都被不同的锁链束缚着，它们是如此的沉重，令背负之人步履艰难，而现在那锁链缠绕在洛伦佐的身上，压着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怀疑你被伪圣杯侵蚀影响着，而那个所谓的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之名便是原因所在，在伪圣杯的影响下，它一直在歪曲着你的认知，令你从047变成那个并不存在的042，那个所谓的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安东尼介入了谈话，作为洛伦佐的对立者，他没有亚瑟那种顾及以前的犹豫，直接冷酷地说道。
“而且伪圣杯还在逐渐蚕食你的周围人，洛伦佐。”
洛伦佐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安，这才是安东尼的目的，之前什么该死的实验还是什么奇怪的故事，都是为了现在这一切所做的铺垫。
这场狩猎的剧本早已定下，洛伦佐被迫地在其上行进着，难以找到反抗的喘息间。
杀死那些无辜人以及女王的命令，这些并不是真正令亚瑟变得如此强硬的原因，真正令亚瑟变成这样的是自己的威胁性，或者说，莫里亚蒂所欺诈的……
“你也看到了你的室友，他被侵蚀了……被你所侵蚀。”安东尼说。
“可你刚刚甚至没有看到他，你为什么会清楚这些呢？”
洛伦佐看着安东尼，在猎魔人们来袭时，他把希格留在了小巷里，安东尼根本没有看到过希格，又怎么可能确定希格的状态呢？
可很快洛伦佐便为自己的迟钝感到可笑，这不是谈判桌上的口水战，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狩猎，安东尼肯定有他自己合理的说辞。
“因为早在那之前我们便盯上了你的室友，他被侵蚀了，而根据净除机关的数据，科克街这个区域在这几天里都没有侵蚀出现，唯有你，伪圣杯那不可知的侵蚀，或许我们现在就被你的侵蚀笼罩着，也不说不定。
希格被侵蚀了，陷入了疯狂，他杀死了互助会里的所有成员，还有那个可怜的心理医生……净除机关检测到了侵蚀的异常，在处理完白教堂后，决定对你紧急收容。”
面对安东尼的话，洛伦佐并不感到意外，这是莫里亚蒂所做的，想必他是在哪里抓来了一个倒霉鬼替代了自己，陷入了假死之中，只要他继续躲在暗中，洛伦佐便无法证明这些，毕竟在净除机关的眼里“莫里亚蒂”是不存在的，即使真的有这个名为莫里亚蒂的人，他也早已死在了白教堂里。
“紧急收容？调动了全部的猎魔人，乃至原罪甲胄……我甚至以为你们要在旧敦灵内掀起一场局部战争。”
洛伦佐觉得安东尼的话很可笑，净除机关有着应对突发事件的快速反应小队，但他们可做不到那么短的时间内封锁整个街区，整个街头上只有洛伦佐，还有那些敌人们。
“因为乔伊也被你侵蚀了，洛伦佐。”亚瑟缓缓说道。
洛伦佐一怔，随后有些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乔伊，在几天前他被检测出侵蚀，可他近期一直呆在旧敦灵内，驻守据点，他没有接触什么妖魔，也没有被永动之泵拉去做什么实验，而他是我们定下对你的联系人，他平常接触的最多的、最接近妖魔的东西，是你。
乔伊是净除机关的上位骑士，经过精神特化后，虽然不及骑士长们，但他对于侵蚀也有着一定的抗性，可就是这样，他还是被侵蚀了，在净除机关的核心，旧敦灵之中。”
亚瑟轻声念叨着那个无形的恐惧。
“伪圣杯在以你为源点腐化着你的周围人。”
一瞬间仿佛有数不清的无形之手抓住了洛伦佐，禁锢住他的四肢，扼住他的喉咙，新教团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便谋划了这一切，而现在所有的阴谋重叠在了一起，造就了今日的现状。
说什么？新教团的话不可信？洛伦佐都觉得这样的辩解苍白无力，而这时安东尼继续追击着，那狰狞的疤痕随着肌肉的蠕动缓缓扭动了起来，仿佛是活过来的蜈蚣。
安东尼微笑地看着洛伦佐，吐露着魔鬼般的话语。
“难道说这些还不足以证明吗？还是说你想看到更多的‘证据’？”
证据……
那是一种无力感，自责，还有愤怒。
灰蓝的眼眸紧紧地将安东尼的面容锁死在那深渊般的瞳孔之中，洛伦佐很清楚安东尼的话，这是威胁，也是挑衅。
莫里亚蒂藏在暗处，只要洛伦佐继续反抗他就会制造出一个又一个的“证据”，这是洛伦佐的失职，他太得意忘形了，在杀死劳伦斯后，他以为自己多多少少能过上正常人类的生活，有着看似正常的社交，可他是一团火，在死亡的黑暗里燃烧的火，他的光照亮了周围人，令那些洛伦佐所怜爱的人们被可怕的怪异发现。
那些熟知的人们……
抉择的时间到了，是拔起折刀将所有人杀死，就此逃离此地，还是就这样步入新教团的阴谋之中，得以令那些人活下来。
是化身为人，还是成为怪物。
沉闷的空气几乎凝结成沉重的铅石，堆满了铁蛇的车厢，它肆意挤压着每一个人，气氛压抑至极点。
“我接受……我接受你的收容，亚瑟。”
极度的压力下，那声音都变得模糊了起来，可在听闻这些后亚瑟长呼了一口气，将肺中的浊气全部吐出，他真的感受到了，刚刚那达到极致的杀气，似乎下一秒洛伦佐便会燃起那升腾的净焰，不顾一切在这旧敦灵内掀起战争，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样桀骜不驯的洛伦佐，也有低头的时候，他接受了，可这时他又说道。
“安东尼神父。”
那声音响起。
“你是我的敌人了，安东尼神父。”
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波动，也不剧烈，不认真去听的话，甚至会被铁蛇的轰鸣与雨声所遮掩。
这应该是一句威胁他人的狠话，可被这样说出来却是这样的平常，让人毫不在意，紧接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亚瑟看向洛伦佐，一瞬间仿佛有人握住了他的心脏，名为恐惧的情绪沿着心脏的起伏被蔓延至全身。
洛伦佐很正常，神情平静没有丝毫的愤怒，只是如之前一样，目光冷峻，可这一次亚瑟感到了些许的熟悉感，那一瞬他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洛伦佐时的样子。
实际上早在七年前亚瑟就见过了洛伦佐，在红河惨案事件时，那真是让人难以忘记的一幕，泰晤士河被染成了红色，断肢与内脏随着激流的起伏而升腾着，有的甚至被冲上了街头，肆虐在下城区的帮派被全部清除，号令伯劳的帝国在此之上升起，完全控制下城区。
亚瑟是在伯劳提供的资料里看到的洛伦佐，在一张黑白的照片之上，如果不是当时伯劳求情，亚瑟是准备杀了洛伦佐的，可在后来与洛伦佐接触的时光里，亚瑟逐渐忘记了当时的想法，而现在他突然想起来了。
想起那时他为什么想要杀了洛伦佐。
那时菲尼克斯公爵便是“亚瑟”了，带领着净除机关与妖魔作战，而他在看到洛伦佐时，他突然有种奇怪的错觉，明明照片里的人是如此的正常，可亚瑟就是能从其中感到无名的暴戾与狂气，仿佛他下一秒就会持剑穿透照片的束缚，挥剑斩杀所有人……
那是妖魔一样人的，不，准确说是似人的妖魔。
“你们是我的敌人了。”
妖魔的目光空洞，仿佛是在看着不可知的虚无。
“新教团。”
明亮的灯光刺破了雨幕，被装甲覆盖的铁蛇沿着铁轨急速前进，向着雨幕后那连绵隆起的黑色剪影。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天使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那是不可见的东西，但随着它的移动，它带起了重重的涟漪，影响了周围的事物，从而令人类的目光在凝神时，能勉强分辨出它的轮廓。
教士有些心悸地看着前方的空白，在那无人的空旷之上，他能看到那轮廓似人，仿佛是幽魂一般。
作为极少数被留守在静滞圣殿中，负责维护这庞大遗骸的一员，教士早已习惯了这静滞圣殿之中的种种怪异，毕竟有人曾说，这里便是猎魔人的起源之地，福音教会便是在这里提炼出了秘血，掀起了对妖魔的反击战争。
这些是仿佛神话一般的故事，但教士了解的也不多，他在福音教会之中职位并不高，不然也不会被调到这个死寂的地方。
他不安地后退着，直到靠在了那古老的石柱旁，而在这庞大的空间之下这样的石柱还有很多，它们一个接着一个，支撑起了穹顶，尽头延伸进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作为一个普通人在静滞圣殿里生活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新教皇似乎不想让这里的消息外传，自从被调任这里后，教士便再也没有离开，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被深埋在这幽深的地底之中。
可之前的种种与现在他所遭遇的，简直不值一提。
努力地平息着呼吸，可心脏还是剧烈地跳动着，教士能清楚地看到那从头顶黑暗中落下的灰尘，他也能清晰的地看到，本是自由下落的灰尘似乎在下落的过程中遇到了什么，下落的轨迹微微扭曲，于是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诡异的人形。
犹如幽魂一般的怪异。
他从衣袍下抽出短剑，这本是新教皇为他们准备的武器，剑刃上镀有少量的圣银，说是给教士们自卫用的，但实际上他们都清楚，如果真的有什么所谓的怪异出现，他们这些教士根本无力抵抗，精神绷紧到了极致，可下一秒那模糊的幽魂消失了。
就像在空气中突然崩溃了一般，归于虚无。
幻觉？还是什么别的？
教士也有些恍惚，但随即窒息感涌上心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他用力地挣扎着，可这反抗毫无意义，脸色逐渐变得铁青，最后仿佛是死了一般，低着头，半靠在石柱上。
这样的寂静持续了数秒，教士缓缓地抬起了头，但眼中却流露出截然不同的神色。
劳伦斯仰起头看了看这个在记忆里无比熟悉的宫殿，看着它如今的破败不堪，他也有些失神，似乎没想到自己的变节真的成功了，也没想到自己能活着走到今天这一步，甚至说险些将福音教会逼上绝路。
不过他今天来到福音教会可不是为了什么怀旧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这种真切的实际，让他感觉很不错。
随着对于权能&#183;加百列的深入研究，劳伦斯越发意识到了这个权能的诡异之处。
不仅仅是这篡夺他人人生的力量，更为神秘的是它那未知的运行方式，这是劳伦斯从未见过的……
可今天他不是来研究这个的了，劳伦斯将拔出的短剑收了起来，在这空旷的静滞圣殿之中前进了起来，今天他冒险来到这里只有一个目的。
那是一个漆黑的深井，仿佛所有的光都会被吸入其中，内部滚动着纯粹的黑暗。
一路上劳伦斯并没有见到其他人，不过静滞圣殿本就是这样，在福音教会掌管的这么多年里，它一直被当做最后的堡垒而建立，在漫长的岁月里被不断的扩建深挖，与圣纳洛大教堂一样，少有人了解这里的全貌，哪怕迷路饿死在其中也是有可能的。
站在这口深井之前，劳伦斯目光凝重，早在他没有叛出福音教会前，在他不断对真相的探索中，他便意识到了升华之井的诡异。
根据猎魔教团的条例，每一个死去的猎魔人，最后他们的尸体都会被投入这口深井之中，千百年来一直如此，难以想象在这口深井之下堆积了多少尸体，又难以想象这些带有秘血的遗骸真的会这样安分的死去吗？
还有那些时常在脑海里响起的声音，源自心枢之网的声音，在对于权能&#183;加百列的研究中，劳伦斯可以确定，静滞圣殿便是一个大型的妖魔，它有着一个极为庞大的【间隙】，从而联系了所有猎魔人们。
可问题是福音教会是如此做到的这些，越是对于过去历史的挖掘，他越是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扭曲与断代。
站在井口的边缘，望着那凝实的黑暗，在短暂的注视中，劳伦斯恍惚间感到了自己的视线被扭曲，眼前的画面开始旋转，如同旋涡般扭曲在了一起，最后将自己吞噬。
“升华之井……”
劳伦斯伸出手，似乎是想触摸这诡异之物，可突然的异感从心神里传来，那是一种莫名的作呕感，就好像触摸到了一个无形的墙壁，它在抗拒着自己，拒绝自己进入。
一瞬间有种刺痛的割裂感，明明这具躯体的意志已经被自己毁灭，可现在劳伦斯感到一种极为清晰的排斥感，有东西在攻击着自己的意志，将自己从这具躯体之中驱离。
他猛地后退，不敢贸然靠近升华之井。
“你不知道吗？你们是无法接近它的，那是你们的禁区。”
男人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一同响起，劳伦斯猛地转头，却看到钢铁的假面，新教皇一如往常那样，穿着神圣的教袍，戴着荣贵的冠冕，钢铁的面具之中，目光被黑暗所遮蔽。
他站在离劳伦斯不远的地方，声音里有着些许的好奇。
“你们的举动越来越让我搞不明白了，以前你们可不会做这些无意义的事。”
新教皇回想起了之前与洛伦佐的交战，他不清楚洛伦佐的身份，只是将他归类为新教皇熟知的那些“东西”，而那些东西一直以高效冷酷著称，它们很少做那些多余的事。
目光渐渐紧缩了起来，联想起之前从旧教皇口中得到的消息，洛伦佐&#183;美第奇的计划疑似成功，新教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美第奇枢机卿？”他轻声问道。
劳伦斯沉默，虽然这不是自己的躯体，但这凡人的体魄已经警戒至了极限，但更多的反而是心里的恐惧。
这不是对新教皇的恐惧，而是对那些未知之谜的恐惧。
短短的几句话里，所透露的情报可太多了。
新教皇知道自己无法触动升华之井，可这是劳伦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抵达这里，还是说，早在劳伦斯之前，新教皇便已经遇到了很多利用权能&#183;加百列的人，而且还以升华之井发出了争端。
你们……
是啊，这才合理，根据劳伦斯的推测，福音教会历史的上，权能&#183;加百列是由于某些原因被封存了起来，那么那些封存之前的加百列猎魔人呢？这样的权能远比权能&#183;亚纳尔还要棘手，在不同的躯体间穿梭，生存于历史的阴影之中。
就这样，不断更换着躯壳，一直延续至今……
欣喜，还有恐惧，复杂的情绪涌上了心头，劳伦斯看着新教皇，这个突然篡夺了教皇之位的神秘人，他对于新教皇的身份也感到好奇，劳伦斯需要挖出更多的秘密。
“美第奇枢机卿？他可不是。”
又一个声音响起，是一个女人，但这空旷的穹顶之下只有着劳伦斯与新教皇对峙着，根本没有第三个的踪迹，可很快他们看到了。
在那阴影的角落里，陈旧的灰尘不断地落下，在昏暗里勾勒出人形轮廓，女人没有占据任何人的身体，只是维持着幽魂的形态，声音直接脑海里响起。
“静滞圣殿里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性迎来这么多的客人了……还算活着的客人。”
新教皇发出诡异地笑声，显然眼前这两个人与他所熟知的那种东西截然不同，对于这个世界【真相】的探索，新教皇找到了新的线索。
“所以各位客人来到这里，如果不是为了杀我的话，你们想做什么呢？”
新教皇已经习惯与这种诡异的幽魂作战了，他显得很自信。
“印证某些事。”女人说。
“你看起来知道很多？”
劳伦斯问，望着那团不可辨认的空白，落下的灰尘的被扭曲、散落。
“是啊，一般般，不过没有你知道的那么多而已，不是吗？”女人的话语里带着笑意。
劳伦斯目光阴沉，女人话语的意思仿佛是认识自己，可自己现在是在占据他人的躯体，又怎么可能被认出来呢？而且从表面上来讲，劳伦斯已经死了，死在与洛伦佐的死斗之中。
“你们认识？”
新教皇觉得事情有意思起来了，三人互相猜测着对方的想法，试图摸清对方的意图。
“实际上大家某种程度上，都有着相互的‘联系’，不是吗？”
女人望着那口幽深的黑井，明明她是没有实体的，但两人就是能感受到那实际存在的视线。
目光落在了升华之井上，这是猎魔人的起源，秘血的起源。
“它来了。”
女人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新教皇与劳伦斯都露出了不解的神情，可很快新教皇察觉到了那种熟悉感，拔出银亮的钉剑，势作猛虎。
凶狠的杀意从他的躯体下扩张，宛如实质的气浪冲击着四周。
劳伦斯也取出了短剑，但他的战意不高，如今占据的只是一个普通懦弱的躯体，被卷入这样的战斗根本没有搏杀的能力。
“你能察觉到它们？”
新教皇问道，这可是他没见过的能力。
“只是很熟悉而已，就像猎魔人与妖魔一样，我们互为对手，互相了解，又互相同源。”
女人保持着优雅与平静，这可怕的杀意根本没有影响到她丝毫，随即剧烈的侵蚀从新教皇与劳伦斯的身前开始扩张。
“来了！”
一瞬间无形的引力将四周的空间都极力扭曲了起来，那是个扭曲的奇点，带着黑色的弧光，随后在那核心的、不可视的奇点之中，累累的白骨从其中伸出。
那是一只手臂，没有血肉只有骨骼的手臂，可随着它凭空伸出手，猩红的血肉沿着骨骼的表面开始生长，它是如此的迅速，如果眼神足够敏锐的话，能看到肌肉一致的排列，血管不断的生成在其中穿行，最后有新生的肌肤将这一切遮掩。
仿佛是某种禁忌的仪式，一扇无形的大门在这黑色的弧光中被打开，先是手臂越过大门，随后是头颅、躯体。
正如之前所看到的那样，血肉在骨骼之上延伸而出，紧接着是更为可憎的画面。
那是凭空出现的人形生物，半个身子是累累的白骨，另半个身子则被血肉包裹愈合，而这样的“创造”还在持续，在短短几秒内，一个活生生的人形生物便出现在了三人的眼前。
新生的身体，它似乎还有些不适应，站姿有些摇晃，而在它身下的地面已经深深的凹陷了下去，地面的那一部分似乎是被弧光所湮灭了，又或许正是那消失的部分凭空创造出了这个生物。
它似乎习惯了这样的身姿，接着空洞的目光看向了劳伦斯与新教皇，光芒映亮了它的身体，肤色是近乎病态的洁白，没有丝毫的污秽，下一刻畸形的双翼从身后展开，看似柔软的羽翼上还沾染着粘稠的液体，它们相互交织着，却发出钢铁般的鸣响。
“天使……”
劳伦斯认得这个模样，当他把神圣之棺彻底溶解后，那流淌的圣银之中，浸泡着的也是与这相似的尸体。
可随后他咬紧了牙关，巨力下齿见发出声响，鲜血沿着嘴角流下，疼痛暂时令他清醒了过来，紧接着他意识到了，这不是什么狗屁的天使，这是【圣杯】。
他仿佛触摸到了什么可怕的【真相】，一瞬间劳伦斯先前对于【圣杯】的猜测与构想全部被推翻了。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也见过它？我以为你应该是它的同类的才对。”
新教皇看着劳伦斯，语气轻松地说道，劳伦斯现在的表情可谓是惊恐到了极致，他以为自己足够冷静，可这具躯体已经无法承受住他的意识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劳伦斯问。
“我也想问你来的。”新教皇的目光从劳伦斯的身上移开，紧接着看向了那个天使。
“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它们是怎样‘出生’的。”
塞尼&#183;洛泰尔说着便向那天使走去，鲜血从手心里流下漫过那细长的钉剑，紧接着炽白的怒焰肆虐在钢铁之上。
女人依旧在一旁旁观着这一切，轻声说道。
“当虚无的意志有了实体，它便可以干涉物质，可同样，拥有了实体的它，也可以被干涉……”
不详的羽翼被用力地挥动了起来，万千的钢铁之音交织着重叠在了一起，卷起升腾的炽白。

第一百三十章 神敌
随着羽翼的缓缓张开，静滞圣殿内迎来了第四位客人，不详的客人。
中性的面容僵硬，没有丝毫情绪上的波动，皮肤是那纯净的洁白，宛如是玉石一般的工艺品，伴随着意识逐步掌管起这具躯体，躯体之下发出一节节的低沉的爆裂声，相互嵌合的骨骼开始舒展，直到将那有着灰白边缘的羽翼彻底展开。
那是《福音书》名为天使的形象，可在场的几人都很清楚，眼前这东西绝对不可能是天使，在那纯洁的外表下是某种禁忌的东西，邪异、扭曲、腐臭的东西。
劳伦斯深呼吸，努力保持着冷静，那种诡异的侵蚀已经逐渐扩散了起来，虽然自己的意志能抵抗这些，但这懦弱的凡体已经出现了异样，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这具临时躯体的手臂下，那本是红色的血管开始变得暗红，如同枯死的树枝一般，张牙舞爪着。
这是颠覆先前认知的一幕，那所谓的【圣杯】便是眼前这副形象，可它已经死了，又或者说肉体已经死了，意志不知所踪。
那么现在眼前这神似天使的存在，是那于圣临之夜里逃离失落的【圣杯】？
还是说……另一个【圣杯】。
细密的血丝布满了劳伦斯的眼球，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将血液运输至脑内，他死死地抓住手中的武器，哪怕侵蚀与恐惧都在用力地撞击着他的意志，但他依旧没有挪开自己的视线，只是死死盯着它，仿佛要将那神圣又邪异的面容永远地刻印在自己的眼瞳之中。
就快了，劳伦斯就快靠近了那所谓的【真相】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新教皇与天使交手着，钉剑带起炽白的焰幕，很显然，新教皇并不清楚神圣之棺的内部便是他眼前所交战的天使，他也不知道他一直所杀死，但又卷土重来的怪异，便是被福音教会所警惕的【圣杯】。
灰白的羽翼看似柔软，实则与钢铁一般坚固，如同可以移动的盾牌一般，承受着新教皇的攻击，可新教皇并没有因此而全力进攻，他很清楚这鬼东西的可怕。
羽翼是如此的坚固，而那边缘也如剑刃般锋利，每一次的挥动中，它不仅是坚固的盾，也是万千的剑。
天使没有移动，它刚刚“出生”了不到一分钟而已，那寄宿在其中的意志还没有完全控制住这新生的躯壳。
一击不成，新教皇用力的向后跃去，与其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接着目光看向了劳伦斯与那躲在暗处的女人。
新教皇也不知道该称呼这东西究竟为什么，只好以那神圣的姿态，将其暂命名为天使。
天使们就是这样，它们起初似乎是一种无形的幽魂，就如一旁的女人一般，也正如女人的话语一般，虚无的意志是干涉不了现实的，于是它们凭空创造那仿佛天使的躯体来作战。
新教皇不知道这一切是怎回事，但他清楚的是，随着他对教会过去历史的挖掘，妖魔之谜的挖掘，乃至整个世界之谜的探求中，他遭遇了这凭空出现的天使们。
他与雪尔曼斯一样，新教皇触及了那未知的边界，妄图窥见那帷幕下神明的真面，于是有神罚落下。
雪尔曼斯没能挨过那诡异的神罚，但新教皇承受住了，不仅承受着，还在反击着。
“炼金术……等价的交换。”
女人的声音响起，她没有可以直视的形态，只能从灰尘落下的轨迹判断出她的位置。
与劳伦斯一样，从天使出现之后，她的目光便一直紧盯着，似乎这便是她此行的目的，她要近距离地观察着这种未知的存在，好从其中知晓那被藏起来的隐秘。
整个地面被弧光湮灭了一部分，形成了一个向下凹陷的半圆地形，可在女人的眼里看来，那并不是湮灭，而是交换。
从理性的角度来看，物质无法凭空出现，眼前这怪异的天使也是如此，在那短暂扭曲的弧光中，地面的物质被提取交换，天使以此为凭借，用地面上那些消失的物质创造出了这具可行动的躯体，来干涉现实。
“要撤离了吗？”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今日的第五位客人，可实际上又不存在的客人。
他的声音似乎只有女人能听到，不清楚男人究竟在哪里，他似乎在每一处，又好像他就在女人的身边，只不过身影重叠在了一起，让人难以辨认。
“不，我需要看的更多。”
女人拒绝了，此刻在这静滞圣殿内多坚持一秒，她便距离那被人刻意掩盖起来的秘密更近一步。
虚无之中的目光紧锁在天使的身上，仿佛要将它仔细解剖一样。
战斗突然停歇了下来，在新教皇不再攻击之后，天使便停留在原地，能看到那玉石般的肌肤下，有猩红的血液奔涌着，沿着那纤细的血管，从心脏延伸至身体的所有。
这种扩散还在继续，已经覆盖了身体的大半，想必等它彻底扩散至全身后，天使便具有了主动行动的能力。
“你也见过这个东西，是吧？”
新教皇看着劳伦斯那惊恐的面容，眼球完全充血、猩红，仿佛野兽一般。
“真有趣啊，你明明与它们应该是同类，但你却对它们感到恐惧？”
他敏锐地分析着这一切，破碎的线索整合到一起。
塞尼&#183;洛泰尔从不是一个愚笨的人，相反，他无比的机警与老练，他是曾被冠以拉斐尔之名的猎魔人，与劳伦斯一样，一位在暗处编织蛛网的可怕之人。
圣临之夜毁了他的一切，于是他利用权能与计策，毁了福音教会，篡夺了那神圣的冠冕，他渴望知道这一切的缘由，于是用尽手段去找寻那不存在的答案。
他仔细地观察着劳伦斯的神情，虽然这不是他的躯体，但意志所产生的情绪，此刻被完美的表达在这具脆弱的躯体之上，劳伦斯很想掩饰这一切，但随着天使不断地苏醒，那可怕的侵蚀也在逐步施压。
劳伦斯与天使一样，也是以幽魂的状态存在，可他却不清楚这种力量的一切，也不清楚那天使的存在，劳伦斯此刻就好像是个懵懵懂懂的新生儿，没有人教导他这一切，只能自己缓慢地挖掘着这一切。
阴影里，女人不再说话了，但新教皇能感到那视线的存在。
天使之内，并不是绝对团结的。
这是顷刻间新教皇分析出的答案，天使之内也有分歧者，也有不清楚这一切的人，就比如眼前的劳伦斯，从他的反应可以看出，他清楚天使的存在，并为之感到恐惧。
可在劳伦斯的脑海里则有着完全不同的想法。
这是那从神圣之棺中逃离的【圣杯】？还是说，所谓的【圣杯】或许是以复数存在的，这个世界上不止一个【圣杯】，它们磨牙吮血，多如沙海。
这么来讲，那场昭示着对妖魔战争胜利的狂欢之日又是怎么回事？
猎魔教团捕获了最后的妖魔，那所谓的【圣杯】，自以为战胜了妖魔们……
为什么当时福音教会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劳伦斯的脑海里一片混沌，他突然发觉，关于那场庆祝胜利的狂欢之日，他所记得的只是一段简短的话语。
仿佛是被自己刻意遗忘了一般，这不应该啊，自己不会忘记的啊！
指甲切入了血肉之中，猩红的眼眸仿佛要滴下鲜血一般。
是啊，捕获【圣杯】时，正是自己任职猎魔教团教长的期间，为什么自己没有参与这一切？
这个世界有些过于扭曲了，仿佛有只神之手，它在随意地调控着这一切，将那所有人渴望的【真相】藏在一重重的帷幕之后。
静滞圣殿内的这一切正如这座宫殿的名字一般，仿佛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与静滞之中，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声音，而那些气息尚存的人们也如雕塑一般，忘记了呼吸。
思绪在脑海里奔涌，新教皇，劳伦斯，还有那一直旁观的女人，他们努力地整理着这些收集到的情报，他们很想从他人的口中挖掘更多的信息，但又相互警惕着，直到那玉石般的身体终于动了起来。
天使缓慢地行动了起来，引爆了这份平静，此刻拥有直接战斗力的只有新教皇了，他暂时停下了思考，再度握紧手中的钉剑。
劳伦斯则毫无行动，新教皇的目光逃不过劳伦斯的感知，他知道这个神秘的男人在自己的反应里读懂了很多，他不想再向这个神秘的存在暴露更多了，便如阴影里的女人一般，冷漠地注视着。
他想看看新教皇是如何杀死这位天使，如何杀死这邪异之物。
一瞬间劳伦斯居然有种见鬼的荒诞感，觉得这个世界可笑至极，充满了谎言与欺骗。
塞尼&#183;洛泰尔戴着那神圣冠冕，身为福音教会的新教皇，他本是那最该拥护神明之人，可现在他却拿起了钉剑，试图杀死眼前的天使，而且从他的话语里来看，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了。
本是最为忠诚的信徒，此刻却试图弑杀神明的仆从。
尖锐的鸣响席卷了在场的所有人，那是羽翼摩擦的声响，那万千的剑刃随着挥动交织着、撞击着，带起炫目的火花，重击着眼前的神敌。
天使那纯洁的脸庞不带任何表情，宛如面具一般，这是场有些艰难的战斗……每一次都是如此，但新教皇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实际上静滞圣殿，乃至圣纳洛大教堂之所以这么空旷也是有原因的，在新教皇意识到这些幽魂的存在可以掠夺他人的身体之后，他便尽可能的将人驱离，只留下最少的人手，来保证这一切的正常运行。
他自己则徘徊在这之前，守卫着这里。
那是凛冽的一剑，带着彻骨的寒意从一重重的羽翼之间穿透而过，刺伤了天使。
它也是会流血的，而且那猩红的血液与那洁白的肤色相比，是如此的刺眼，即便如此天使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它一直如此，从不交流，也没有任何情绪可言，就像一台忠诚执行命令的血肉机器。
随即侵蚀的强度再次骤升，突然的压力令新教皇的剑慢了一分，瞬息间刺眼的白光乍现，空气被撕扯出了野兽般的嚎叫声。
没有人会质疑这一剑的力度，天使没有怒吼，也没有愤怒之情，那剑刃之上有的只是冷漠的裁决，仿佛是高高在上的法官判下死亡的刑罚。
最后的关头新教皇架住了那沉重的一击，可挥下的不是羽翼。
剑刃，准确来说是形似剑刃的武器，它的样子与钉剑相仿，细长又坚固，泛着微微的白芒，上面带着螺旋状的刻痕与血迹，可新教皇没有受伤，那血液来自天使自身。
细长的银色长钉从天使的手掌之中刺出，仿佛是沿着手骨之上继续延伸的圣银骨骼一般。
猛烈的攻势再度骤起，羽翼与两把剑刃交织挥砍着，新教皇疲于防备，可那在他的招架之中，那落下的羽翼长短不一，有的被钉剑架住，有的则延伸过来，刺入血肉之中。
伤口之上升起淡淡的热气，那不止是血肉的新鲜，还有火焰灼烧般的痛楚。
羽翼的边缘的镀有圣银的，这可不是工匠后期打造出来的，而是随着天使的“出生”一同诞生的物质。
这一切逃不过，其余人的眼睛，劳伦斯与女人都在凭借着新教皇与天使的厮杀来分析天使的性质。
在这诡异扭曲的世界里，情报便是一切，它们会将人导向最终的【真相】，也可以将让敌人在你的眼中不再有任何秘密可言。
新教皇此刻倍感压力，平常他可不会这么被动，利用权能&#183;拉斐尔他能很好的对抗天使，可权能对于他而言，是最大的秘密，毕竟此刻他已经在这些人的眼中暴露了。
这些旁观的幽魂们显然和天使不是一个阵营的，自己已经在他们眼中暴露了猎魔人的这个身份，他还不想将自己的权能也一并暴露出去。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绝对的盟友，更何况此刻新教皇也不清楚他们的目的如何。
阴影里，一直旁观的女人突然停止了观望，走出了阴影，有男人的声响响起。
“你想做什么？”
016，又或者说华生，她紧盯着那神圣的天使，将自己的疑惑与目的一并讲出。
“虚无的意志有了实体……也就是说，现在有个神秘的意志在操控这具躯体，对吧？”
“你要做什么？”
“我想看看这神圣之后，究竟是在何人在操控这一切，047。”华生对着那声音回复道。
“我要入侵……它的【间隙】。”

第一百三十一章 枯萎
故事的走向便的越发离奇迷离了起来，沉重灰暗的帷幕禁锢着每一个人的认知，将这一切阻拦在外。
“你疯了吗？”
047的声音响起，他似乎没有具体的形态，也不是那幽魂的存在。
“恰恰相反，我很理智，也正因这理智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华生回答，力量开始涌动。
在洛伦佐与劳伦斯的死斗之中，洛伦佐在最后的时刻还是突破了临界值，猎魔人成为了侵蚀的源点，故此那封闭的大门打开，令华生得以找到逃离的道路。
洛伦佐的担忧成为了现实，华生与047并不是他臆想出来的造物，可同样，这些囚徒也逃离了他的牢笼。
但预想中的毁灭与灾难没有发生，没有人知道华生究竟想做什么，又不明白身为伪圣杯的她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力量。
“你……以前不是这样疯狂的……”
047的声音有些犹豫，也有些难过。
其实他很清楚，他和016都死了，只不过死后又活了过来，以一种怪异的方式，他们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我只是能更加认清这个世界而已，这种感觉很有趣的……就像我们曾经都是蚂蚁，可有一天我脱离了那懦弱的躯体、懦弱的意志。
我们变成了更加强大的生物，而这时再以蚂蚁的想法去思考这些，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话语没有任何情感可言，实际上华生也没有多少的情感可言了，这是一种变化，就像洛伦佐曾经形容她的那样，她只不过是一个有着016的容貌与记忆的怪物而已，她曾经是她，但现在已经不再是她了。
016已经死了，死在了圣临之夜中，从理性的角度来讲，此刻的华生不过是继承了这一切的伪圣杯而已。
她平常不喜欢思考这些，这样追溯自己的源头，有时也会让她自己也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谁，只好让那命令不断的在脑海里回响着，全身心的投入其中。
047沉默，人与人之间都不存在彻底的互相认同、互相理解，更不要说与另一个更高级的生命而言了。
可他能感受到，华生依旧在维持着些许的人性，而那些许的人性使她升华的并不完整，或许也是这些的原因，她是伪圣杯，而不是真正的【圣杯】。
也是这些保有的人性，令047这个一息尚存的亡魂，决定与其携手去做那些计划。
……
距离战斗打响已经开始了数分钟，实际上这点时间也算得上是短暂，但就是这短暂的时间里，新教皇已经在生死之间游走了数次。
他在极力思考着，应对天使攻击的同时，尽可能地避免自身情报的泄露。
这可真是糟糕的一天，来了这么多客人不说，这些客人的目的还不明确，不知是敌人还是盟友。
天使的攻击越发迅速了起来，螺旋状的螺纹长钉从手掌之中刺出，迅速地挥击着，每一击都携带着巨力，那是可以轻易劈开岩石的力量，但作为猎魔人，新教皇可以从容应对，但他手中的钉剑却有些坚持不住。
说到底这也只是凡物而已，高强度的作战下，钉剑已经布满细微的豁口与浅浅的裂纹，仿佛再有一击便会彻底断裂。
“你被它们所追猎？”
沉默已久的劳伦斯终于开口问道，此刻静滞圣殿内的侵蚀压力已经近乎深海一般压抑，在这力量下，凡性的躯体正在崩毁。
新教皇被这些天使们不止一次地袭击过，那么袭击他的原因呢？
劳伦斯模糊地感知到了那原因的所在，但他不敢肯定这一切，另一边新教皇也因劳伦斯的话语疑惑了起来。
两人相互对立并警惕着，不断地试探着对方，并从对方片段的言语里推测着现状。
“我不清楚，不过……大概和我追寻【真相】有关。”
新教皇这一次没有掩饰，把自己对于这些模糊的猜测说了出来，实际上他也不清楚这些具体的原因，但从旧教皇的警告来看，旧教皇一定是知道什么，他警告着自己，继续追寻下去便会迎来厄运，可旧教皇没想到的是，新教皇已经不止一次地遭遇到天使们了。
这些神圣的天使们在守卫着【真相】，杀死所有妄图探求之人。
旧教皇想必也是知道些什么，但对于这一切他闭口不谈，哪怕身处那井下的地狱之中也是如此。
“那么，我们此刻算不算是也窥见了那【真相】的一部分呢？”
那扭曲的身体发出这样的疑问，声音有些颤抖，也有些混乱。
新教皇也有了那么一瞬间的迟疑，突然间，天使转变了攻击的姿态，与新教皇缠斗的它在瞬息间挥起羽翼，那些坚固的银灰色铁羽如飞刀般弹出，迅速地滑落着，宛如箭雨一般。
表面上耀着灰白的光，如同在空中流通的银色光带一般，可这一次它攻击的方向不是新教皇，而是劳伦斯。
狂暴的铁羽在瞬间坠落，轰击在石柱与地面之上，溅起浓重的烟尘，每一根羽翼都宛如长剑一般，深深地切入其中。
劳伦斯喘着粗气，半个身子被鲜血染透，这具躯体还是太过于懦弱了，在他的眼里是如此的迟缓。
铁羽贯穿了劳伦斯的肩膀，又切断了他一只手臂，鲜血止不住地涌出，或许没有多久这具躯体就会失血而死。
新教皇见此反而发出了狰狞的笑声，很明显，天使不会放过任何与【真相】有关的人，现在劳伦斯与那个神秘的女人也成为了它的敌人，虽然不清楚这些邪异之物的内部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新教皇至少现在不是孤军奋战了。
沉重的羽翼拍击了起来，天使低空疾行了起来，它也意识到了劳伦斯要比新教皇脆弱，将其列为率先击杀对象，快如雷霆，转瞬即至来到了劳伦斯的身前。
一瞬间劳伦斯有些失神，实际上从这一切开始之时，他的认知便被不断的摧毁又重组。
他费劲心力取得了神圣之棺，终于窥见那神秘的【圣杯】，可没想到的是，此刻他在这里又见到了它，不是那具冰冷的死尸，而是真正活着的。
拥有《启示录》的劳伦斯要比新教皇与华生知道的都要多，数不清的猜想在他的脑海里搅合在一起，可当他看到了天使那空白的目光时，所有的杂乱都消失了。
那是疫医也曾看到过的景色，当时他试图触摸那死去的【圣杯】，又或者说……天使，他触碰了禁忌，看到了迷幻的天国。
随着目光短暂地对视，劳伦斯被幻觉捕获了，天使那冰冷无情的面容逐渐柔软了起来，柔和的眼瞳如潭水般清澈，好比这世间最完美的女人一般，她冲着劳伦斯微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口中轻声哼唱着摇篮曲。
短剑割伤了劳伦斯的手腕，这剧烈的疼痛令他自己从幻觉里挣脱了出来，可这一切为时已晚，刚刚那美好的女人不再，有的只是一个如雕塑般冷酷的天使，它拥抱住了劳伦斯，一瞬间羽翼合拢，从外界根本看不到劳伦斯的身影，他被完全地包裹了起来。
令人战栗的声音响起，上千把剑刃在这一刻交错在了一起，金属之间相互撞击割裂，血肉被无情的搅碎，扯断内脏与骨骼，猩红的鲜血沿着羽翼的缝隙流下，转眼间在天使的脚下形成了大片的血泊。
就像一场诡异的进食，但很快羽翼的蠕动停止了，锐利的短剑从天使的后背处刺出，那被绞杀得不成样子的尸体，发出了最后的攻击，天使可能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它能从幻觉里挣脱而成，又为什么能抵御住这可怕的侵蚀。
随即火烧般的刺痛从伤口之中传来，那短剑也是镀有圣银的，在这一刻它也对天使产生了压制。
呼烈的啸风涌起，有什么东西在这穹顶之下高速移动，天使来不及防御了，在它杀死劳伦斯的同时，它也将自己束缚了起来。
炽白的恶鬼如影随行，塞尼&#183;洛泰尔携着钉剑如雷霆般坠下。
这一切发生的是如此之快，从天使扑杀劳伦斯到新教皇追击都只在一瞬间，新教皇做出了最优秀的决断，而天使没有反抗的机会了，那钢铁的羽翼之中，残缺的尸体爆发出了最后力量。
懦弱的只是这具可悲的躯体，而不是劳伦斯的意志。
头颅几乎被铁羽搅碎，但他还是死死的握紧了短剑，用力地扭动着，在搅碎天使躯体的同时，也在加速着自身躯体的死亡。
炽白的剑光闪动，如同落下的流星，这一剑沿着天使的背部斩下，切除血肉的同时，也将它那大半的羽翼斩下，新教皇太用力了，他很清楚天使的可怕，也企图用这一击彻底的杀死它。
挥剑的力度过于庞大，在斩击至一半时，钉剑便不堪重负碎裂开来，可新教皇没有停下，他向前踏步，抓住了那长度最长的断刃，哪怕割伤了自己的手掌也要死死地抓住它，随后将其进一步地刺入天使的躯体之中。
失去血肉的支撑，大半的羽翼坠落了下来，露出了其中那被切成碎块的尸体，鲜血的流经被扭曲，模糊的虚影站在天使之前。
在最后一刻劳伦斯抛弃了这具躯体，意志割裂的痛苦被它完全抛在脑后，此刻他只想着怎么击溃眼前的天使。
现在他也是触碰禁忌之人了，天使们会一直追猎着他，除了反击别无它法。
可失去了肉体，劳伦斯变回了那虚无的意志，没有载体可供他进行现实的干涉。
新教皇则依旧握紧着那锋利的断刃，他处于天使的身后，虽然不敢确定，但在这么久的交战之中，新教皇大概推测天使的构造是以人类为蓝本的，与其说它是人类，不如说是基于人类的更高阶生命存在。
同样的，它并不是完全的神圣，它也有着人类的劣性。
断刃搅动着血肉，切碎了肋骨接着继续向前，直到新教皇用力地将其撕开将整个脊柱都用力地折断。
失去了支撑，天使的上半身被沉重的羽翼拉扯着坠地，劳伦斯则在这时撤离，他也要和华生一般隐藏在阴影处，静看着新教皇该如何杀死天使。
等等……华生呢？
劳伦斯此刻才惊愕地发现他失去了那个女人的踪迹，那个幽魂般躲在暗处旁观着这一切的家伙，也是在这时一股阴冷腐烂的恶意爆发，仿佛有什么魔鬼挣脱了牢笼。
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空气中出现了一个扭曲的途径，似乎是有什么人从那里走过，残留的影响在带起拉扯空间的气旋，其中有着隐隐黑色的弧光。
劳伦斯看不到那个女人，但他能真切地认知到她的存在，她在疾行，她在进攻……
一瞬间劳伦斯呆滞住了，他突然知晓了这个女人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不禁感到可怕与疯狂，但在这之中就像有着诡异的诱惑，诱惑着劳伦斯做出与女人一样的行动。
她在【间隙】入侵天使，她居然试图入侵那个可怕邪异的存在！
可疯狂过后劳伦斯冷静了下来，是啊，意志操控着躯体，那么那可憎的躯壳下究竟藏着什么呢？
新教皇的这致命一击完全压制住了天使，可天使的反击也在继续，这诡异的存在本就不能以常理来对待，数不清的红线爱从血肉之中延伸而出，拉扯着那破碎的躯体将其重组，新教皇试着撤开，可他也被红线缠绕住了，无法脱身。
手腕诡异地扭曲着，将那螺旋状的长钉刺下，就在即将命中新教皇时天使突然停下了动作，紧接着那冷漠无情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名为情绪的波动。
它猛地看向了那虚无之中，随即女人的样貌在它的眼里不断地清晰起来，她伸出手，仿佛要抚摸它的脸颊一般。
“我……拒绝。”
新教皇脸色惨白，他不会听错的，天使说话了，这是天使第一次对于人类进行交流，紧接着那玉石般的肌肤上亮起数不清的铭文，它们在血肉之下燃烧发光，构建在一起仿佛是某个炼金矩阵一般。
那是熟悉的纹路，新教皇看着那亮起的矩阵心里涌起了一股熟悉感，似乎自己曾在哪里见过它……
升华之井。
那是刻印在升华之井内部的铭文，它们浑然一体长眠于此。
新教皇并不清楚那些东西的作用是什么，有段时间里他甚至觉得这只是一种用来装饰雕刻的花纹而已，可现在发生的这一切警告着他，并不是那么简单。
华生用尽全力地伸出手，试图触摸天使的躯体，只要她能“侵蚀”干扰到天使，她便可以向着那躯壳之下的意志发起攻击，试着冲击它的【间隙】。
可就差那么一点的距离，如此之近但又遥不可及，随着那燃烧明亮的矩阵开始运行，华生感到了巨大的斥力，天使在排斥自己，它居然能抗拒【间隙】入侵。
那空洞的目光某一瞬似乎有了神智，某个未知的存在凭借着这具躯体观察到了华生，那僵硬冷漠面容之上突然多了一抹浅浅的微笑，如此反常的异样令华生感到了一阵阴冷，随后天使解体了。
血肉在崩解，如同它当时凭空出现时一般，炼金术之中的“交换”在此刻行进，血肉的构成被逆转了，身体的边缘开始灰烬化，散作尘埃。
不清楚它是不想被华生入侵，还是说放弃了这次追杀，天使的躯体干枯消散，归于尘土。
新教皇一脸的严肃，对于这个结局他并不意外，每次在他击退天使之后，天使都会散作灰尘，似乎不愿意被捕获那褪去的躯壳一般。
神色有些复杂，看着虚无的幽魂，散落的灰烬被她的存在所扭曲，勾勒出了一个女人的形态，新教皇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但他记不起是谁了。
之前天使的表现他都看到了，这诡异的情况下他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欣喜若狂，新教皇明白，他距离他所追寻的东西更近了。
“这是怎么回事？”
新教皇向着幽魂们发问道，不过他不清楚这些幽魂是否会为自己做出解答。
没有回答，教士被切成了碎裂的肉块，那团腐臭的血肉之上，劳伦斯的身影早已不见，不知道他是在何时离开的。
华生则在停步很久之后，将视线看向了新教皇。
“我好像认识你。”
华生说。
在她还没变成这个模样之前，她是编号是016，拉斐尔派系猎魔人。
可没等新教皇说些什么，华生发出一阵笑声，存在不断被剥离，直至消失，转眼间静滞圣殿内只剩下了新教皇，还有着那些在角落里传来的嚎叫。
他能在天使的侵蚀下存活，可其他人不能，那些在静滞圣殿内工作的教士们被异化成了妖魔，在这神圣的宫殿内穿行，不过新教皇现在倒不着急处理它们。
捡起断裂的钉剑，其上的血迹也随着天使的枯萎而干涸，他向前走去，直到在那漆黑的深井旁停下，望着那深邃的黑暗，他一言不发。

第一百三十二章 乐园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个不停，有微弱的阳光穿过这一切，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了室内，将昏暗驱逐带来些许的光芒。
这座建筑看起来很有年头了，青绿色的藤蔓沿着缝隙与管道爬进了窗台，室内摆放的家具并不多，除去一些生活的必需品外，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
床上的女孩悠悠醒来，入目的是洁白的天花板，嗅着空气内弥漫的那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不禁微微皱眉。
这是一个病房，但与常见的好几个人住一起的病房不同，女孩显然是身份特殊，有幸在这个鬼地方得到了一个独立的房间，虽然自由受限，但比起那些时刻都要穿着拘束衣的病人来讲，她实在是太幸运了。
幸运……幸运个屁啊！
伊芙抬手就想一拳砸烂这个房门，然后一路小跑出去，不过怒意刚升起，便消散了下去。
她靠在枕头上，随手从一旁的果篮里拿出一颗苹果，毫不在意形象地啃了起来。
咔嚓、咔嚓。
用力地咬着苹果，她就像一只生气的松鼠，不过伊芙也清楚，在这里她也就能稍微对苹果发发脾气了。
伊芙&#183;菲尼克斯，菲尼克斯家族的继承人，苏亚兰厅的警探，还有自封的英尔维格女队长……
好吧，现在这些身份都不重要了，此刻伊芙是一个病人，被困于这座名为黑山医院的地方。
起因是半个多月前对于黑帮的一次突袭，那次事件背后的操手是赫尔克里，因为对于那些隐秘知识的渴望，他利用了其他几方势力，针对于那劣质秘血引发了纷争。
最后的结局也是熟悉的那套，妖魔出现，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在要命的关头闪亮登场结束这一切。
对于洛伦佐而言那次事件到此为止了，可对于伊芙而言，这一切还在持续，她以及那些苏亚兰厅的警探们遭到了侵蚀，为了保证这种影响不会扩散，净除机关将他们收容在黑山医院，进行精神检测以及清除侵蚀影响的治疗。
可说到底，这次治疗有些太久了，医生每天的说辞都是一样，说自己还没有痊愈，不能离开，比起这些屁话，伊芙更倾向于是亚瑟把她关在了这里。
这位操心的老父亲终于受不了这个让人心惊胆战的女儿了，于是干脆把伊芙寄养在了这里，反正伊芙也跑不掉，而那个老父亲大概是在忙于应对使团的那些事。
虽然亚瑟从不对伊芙透露那些事，但和洛伦佐接触这么久，她多多少少也能猜到那些了，但也因为这样的猜测，她觉得自己这一次是真的把亚瑟激怒了，或许等自己出院时，亚瑟便会把自己送到某个世外桃源般的小岛上，和什么所谓的妖魔就此告别。
伊芙不想这样，她不希望别人来为她做决定。
她同样也尝试过很多次的逃跑了，但每次跑一半就被抓了回来，可能是自己身份的原因，那些医生对自己也很客气，最多只是关关自己禁闭。
啊……真遗憾啊，只可惜这里没有梯子，不然伊芙真蛮想再试试这个人生的通行证了。
整理一下床铺，穿好衣服，一身洁白的病服，如果上面加个什么奇怪的编号，伊芙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个囚犯。
她坐在床上，荡着双脚，就如在这里的往常一样，没过一会有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护士推开了房门，身前还推着一个小推车，上面架着一台机械仪器。
“定期检查的时间到了，菲尼克斯小姐。”
护士戴着洁白的护士帽与口罩，只能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她们每个人都是这样，如果不是胸前的铭牌不同，伊芙根本难以分辨她们。
她们对待伊芙的态度很客气，毕竟她的姓氏是菲尼克斯，即使这些护士不清楚那些内幕，她们的上司多多少少也隐约地透露过了伊芙的尊贵。
不过想想也是，在某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伊芙操着椅子腿砸晕了执勤的保安，接着顺着墙壁外的管道从六楼爬了下去，如果不是保安的那件衣服对于她的身材而言真的很大，可能真就让她这么逃了出去。
而且这样的逃跑还不止一次，在这半个多月的治疗时光里，伊芙充分地向医生们证明了当一个警探想犯罪时，会有多么出色。
不过好在黑山医院的安保足够强力，每一次都将伊芙抓了回来，而对于这种与侵蚀有关，还极度不配合的病人，他们常做的应对便是拘束衣与镇定剂，可这些都没有落到女孩的头上，她只是被调到了一个安保程度更高的建筑之中，以及加强地区巡逻。
“我知道，我知道。”
伊芙应付地说着，接着撩起了火红色的长发。
在后颈之上，那一块本是被长发覆盖的地方早已被剃掉，露出其下的皮肤，看伊芙这么配合，护士直接将机器推到床边，从其上拿出了几枚电极，沿着那脑后裸露出来的地方刺下。
“需要止痛药吗？这会很痛的。”护士问。
“不需要，快点吧。”
伊芙催促道。
护士之间相互对视了一下，或许是敬佩伊芙的勇气，她们也不提醒伊芙，直接启动了机器，随着电流的涌动，剧烈的痛楚从脑海之中引爆，这感觉就像有人朝着伊芙的脑袋开枪，一瞬间视野混乱了起来。
她一把抓住病床边缘的护栏，好让自己没有倒下去，眼前的景色一阵闪灭后逐渐清晰了起来，护士围着伊芙，把电极取下后，拿出棉签为伤口消毒，有的护士则去观察机器的指示灯，在经过这么多天的治疗后，它终于转为了莹绿色。
“恭喜你，你身上的侵蚀消退了。”
护士一边记录着信息，一边对着扶着脑袋的伊芙说道。
女孩明明才睡醒不久，神清气爽准备开始美好的新一天，结果转眼间便脸色惨白了起来，脑海里仍在回荡着痛楚，就好像被人正面打了好几发上勾拳一样。
好痛，真的好痛。
“那……我可以出院了吗？”
听到这个消息，伊芙惨白的脸上勉强提起几分欣喜，抓着床边的护栏，对着护士们问道。
“还不行，你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并做一次完善的检查，这次只是常规检查而已，确保你现在没问题。”
预料之中，这些护士可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
她们带着机器离开了，但没有离开多远，而是沿着走廊前进，推开了另一个病房，没过多久又有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伊芙已经有些习惯这些了，她躺回了床上准备缓和一下脑海里的痛苦，耳边的惨叫声还在不断。
这里住的病人并不多，但似乎都和伊芙一样，比较特殊，于是护士给予其最完善的关怀，保证每一个人都能检测到，一般来讲这个楼层的惨叫声大概会持续半个小时。
不过也有能忍住疼痛不叫出来的，伊芙是一个，这个楼层里还有一个病人也是这样，但伊芙没有见过他。
这里是黑山医院，净除机关麾下主攻研究精神方向的机构，如果说永动之泵追求的是物质的真理，那么他们妄图探求的便是精神的真谛。
黑山医院主要分为三个区域，第一个便是名为轻症区的地方，那里收容着绝大部分正常的精神病患者，毕竟能从妖魔侵蚀下幸存下来的人不多，这些正常的病人也被列为了黑山医院的研究对象，而且和被妖魔侵蚀的人比起来，他们的症状真的算是轻症。
另一个区域便是伊芙现在所处的重症区，这里基本都是净除机关的伤员，以及一些遭遇妖魔受到侵蚀的人们，他们很多都和伊芙一样，有着理智，但因为身上的侵蚀而变得危险起来。
最后一个区域被称作科研区，是那些医生研究精神的地方，不过伊芙不清楚那个区域究竟在哪，现在的她多多少少也能感受到，现在这些区域的名字只不过是一种伪装而已，净除机关执行着严格的阶级信息封闭，没有抵达那个级别，你永远不会清楚这黑山医院里还有多少秘密。
可伊芙现在至少也能大概猜到那所谓的研究区在做些什么，轻症区是一群正常的精神病人，重症区则是一些遭遇侵蚀的人……伊芙有条件怀疑，那所谓的研究区的研究病人正是活体妖魔。
真是个混乱的世界，伊芙觉得疼痛舒缓了不少，紧接着从果篮里又拿起了一个苹果，啃了起来。
推开病房，守卫已经等候多时了，他戴着被铁丝网包裹的头盔，防护的同时最大程度的开拓视野，身上穿着的也是漆黑的衣装，腰间别着武器。
伊芙在前头走，守卫在后头跟着，他倒不是在保护伊芙，而是避免这个女孩突然跳窗逃跑，先前的几次追捕中，他可是见识了女孩那所谓的身手敏捷，他甚至怀疑菲尼克斯家内的家教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怎么教出了这么个野猴子一样的家伙。
建筑内守卫与护士随处可见，还有数不清的铁门，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一大串钥匙，信息与区域被严格封锁了起来。
气氛灰暗阴沉，能从没有关紧的门缝里看到那一个又一个目光无神的病人，他们呆滞地坐在床上，仿佛是没有灵魂的雕塑一般，望着窗帘的缝隙，感受着那仅存的光。
伊芙记得医生对她说过这些，那是一种名为额前叶切除的手术，这些病人被侵蚀至了第三阶段，无法挽回，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们就会变成妖魔。
他们之中大多是净除机关的骑士，在意识到要化身为怪物之后，有的人选择了赴死，有的人选择接受手术，让自己成为黑山医院的实验素材，成为理智之墙的砖石。
铁栏门缓缓闭合，升降梯开始下降，守卫有的只是最低的权限，他的钥匙只能通往特定的地方，伊芙的一切行动都需要他开门。
最后大门缓缓打开，伊芙走出了这被青藤缠绕的古老建筑，沐浴在微弱的阳光之下。
伊芙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了，反正当她苏醒时，她便身处于黑山医院之中了。
黑山医院有着一个十分诡异的现象，很多人旧敦灵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大型精神病院在旧敦灵之中，但仔细去思考它的位置时，没有任何人能记起它的方位，似乎也没有人真的来过这里。
伊芙也是如此，有时她只能望着天空之上那阴郁的云层，感受着那淅淅沥沥的小雨才能确定自己还在旧敦灵之中，在那片乌云的笼罩之下。
守卫停了下来，站在离伊芙不远的地方，这里是一处活动区，被数个建筑包围在中间，这是病人放风的地方，有些病人呆呆地坐在长椅上，也有的被护士推动着，还有一些则有着些许的活动能力，就像小孩一样在湿润的草坪上追逐打闹。
大家欢颜笑语、载歌载舞，有那么一瞬间伊芙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不过人类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生物，哪怕在这里也是如此。
“早上好啊！科尔将军。”
“早上好啊！德伦爵士。”
“早上好啊！盖文士兵。”
“早上……嗯，那个不能吃！威廉先生！”
在这个鬼地方伊芙可闲不下来，因此在这放风时间里，她和几个勉强还能进行交流的精神病人成了朋友。
科尔将军是个老兵，年龄大的几乎都可以当伊芙的爷爷了，但依旧身强力壮，那几个撒欢奔跑的身影里最快的就是他。
伊芙不清楚他的病情，但她知道的是，老科尔认为光辉战争还没有结束，而他自己是一位受伤，在这里疗养的将军，他总是在问医生，他的伤什么时候能好，他说他的士兵还在等着自己把高卢纳洛人打回去……可实际上光辉战争已经结束很多年了。
德伦爵士则是那个在树下站着的男人，他带着浅浅的微笑，举止优雅认为自己是个贵族，他讨厌老科尔，认为这个整天叫唤着要打打杀杀的家伙没有礼仪，而那个在角落里用手刨地的家伙则是盖文士兵。
盖文觉得自己是个士兵，而他正处于战场之中，你以为他在刨地，可在他看来他自己是在挖战壕，老科尔总欺负盖文，觉得他是个逃兵，而盖文也从不反抗，毕竟老科尔是将军。
至于那个趴在地上疯狂啃草的家伙就是威廉先生了，他年纪看起来和老科尔差不多，而他觉得自己的脑海里有一群人，而这群人都认为自己是炼金术师。
嚎叫声，欢笑声，呕吐声。
伊芙的脸上流露着尴尬的笑意，这里是名副其实的乐园，神经病的乐园。

第一百三十三章 起始
“士兵！前进！士兵们！敌人的堡垒就在那里了！攻陷他们！”
老科尔似乎跑累了，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随后挥起手指着草地空白的地方，而在他的一声令下中，那些和他一起撒欢奔跑的病人们，朝着那里手舞足蹈地奔跑了起来，可面容上却带着森严的气质，仿佛那里真的有敌人一般。
“快挖！盖文！你这个逃兵，快挖！”
指挥完了那群病人，老科尔又对着不断挖地的盖文喊道，盖文则不出声，用地挖着他想象中的战壕。
土壤与青草被掀开，其中还有着些许的虫子，盖文的指甲里尽是泥土，拼命地挖掘中，手指上已经有了些许的擦伤，但护士们却没有阻止的意思。
每次阻止盖文这么做，这个看似平静的病人都会突然疯魔起来，极具攻击性，而他这样挖土也伤害自己不了多少，护士们干脆就不再阻止了，随他开心就好。
“你这样可没有没有礼仪了，会嫁不出去的呀。”
明明穿着的是同样的病服，但德伦爵士走起来时，你总觉得他衣冠华丽，可能这就是什么礼仪的作用，在这批病人里，他的举止最为优雅，觉得自己是个绅士。
而现在这个绅士正看着伊芙抓紧威廉，试图把这个一直在啃草的老家伙从草地上拽起来。
“真粗俗。”
德伦一脸嫌弃地看着伊芙，转身、嫌弃的眼光又扫视了活动区的每一个病人。
在他看来这些病人都是粗俗的野人，不知礼义廉耻。
他挽起并不存在的衣袖，拿起虚无的手杖，步伐稳固地环绕着这里走了起来，来到啃草的威廉身前，优雅地伸出手。
“需要帮助吗？先生。”
迎接他的是带着泥土的一巴掌，德伦直接被拍翻了过去。
威廉终于被伊芙拉了起来，这个老头子说自己是炼金术师，明显的病症就是，他看到什么都想吃一口，仿佛是他一直追求的某种秘药。
他也是其中交流比较困难的一个，很少主动说些什么，被伊芙拉了起来后，也只是坐在草地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刚刚被自己啃出来的缺口。
长发飘飘，盘腿而坐。
威廉就像入定了一般，过了没一会嘴里不知道念叨起了什么，就像某种咒语一般。
伊芙倒不在意，这个老家伙总是神神叨叨的……不对，整个重症区里的家伙都神神叨叨的，毕竟他们是病人，无药可医的病人。
护士会定期给这些家伙注射镇定剂，但长期且频繁的注射，摧毁了那本就不多的神智，伊芙曾听那些护士私底下谈论过。
这些病人最开始都蛮活泼的，可随着在这里的生活，他那本就残破的意志变得更加凋零，直到就像那些坐在长椅上的病人一样，目光呆滞，如同一具具行走的尸体般。
伊芙的这些“朋友们”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她不清楚他们经历过什么，又因为什么原因变成了这样，她只知道这是慢性的死亡，一点点，归于混沌。
想到这里倒有些伤感了，毕竟这些日子她和这些朋友们玩的还挺投机的。
可突然间这几个病人停下了动作，目光有些警惕地看着另一个方向，那不是有理智的表现，而是生物的本能。
护士推着轮椅迈过积水，轮椅上坐着一位年轻的男孩。
伊芙见过他很多次，她也清楚那个男孩的特殊……其实她也不确定，只是隐隐地能感受到，那个男孩和自己一样，是保有理智的人，只不过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留在了这里，但令自己对其感到好奇的而是这些病人们对其的评论。
“这个野蛮的暴徒。”
优雅的德伦这样说道，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男孩，直接离开了这里。
“他是怎么应征入部队的？现在战争已经危机到需要童兵了吗？”
老科尔则是做出了这样的评论，有些困惑，但那可怜的神智已经无法支撑他继续思考下去了，低头便继续训斥起了挖战壕的盖文。
盖文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时不时地看着男孩，有时那占满泥土的手似乎想抬起来敬礼，但每一次都被老科尔所打断。
威廉则什么反应都没有，在伊芙阻止了他继续啃草之后，他就盘腿坐在原地，似乎是在发呆。
那是个年轻的男孩，看起来比伊芙还要小几岁，头发是细软的金色，脸颊带着几分病态的白皙，他端庄地坐在轮椅上，目光一直直视着前方的虚无，没有偏转过。
这么看来他就和那些呆滞的病人一样，但伊芙曾看过，那虚无的眼神里有着些许的清醒与神智，只是他懒得表现出来而已。
护士把他推到角落里便离开了，留他一个人，周围的病人也没有敢去打扰他的，这里就像一圈温顺的羔羊，而男孩就是误入其中的恶虎，他没有展现任何意图，只不过是此刻他并不饥饿而已。
当然，羊圈里可不止他这一个异类，还有那只不安分的伊芙。
“你要和暴徒为伍？这太有损你家族的荣誉了！”德伦生气地说道。
“你也要入伍？可是我的部队还没有接受过女兵的先例。”老科尔说着奇怪的话。
盖文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每次刚准备说话，便被老科尔一脚踩了下去，只能不断地挖着战壕。
威廉则和之前一样，入定打坐。
伊芙脸上露着尴尬的笑意，在些天里，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幼稚园里，带着一群心智不全的孩子，虽然这些孩子有的都可以当她爷爷了。
可伊芙是个正常人，她需要和正常人交流，也不管这几个病人的劝告，伊芙直接偷偷摸摸地朝着那个男孩走了过去。
男孩意识到了伊芙的到来，目光慢慢地偏转到她身上。
如此近距离之下伊芙才看清这个男孩的样子，他就像个患有重病的病人一样，裸露出的手腕上有着明显的针孔，看起来经受了频繁的针剂注射。
整体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显得十分瘦弱。
“你……这里应该正常，对吧？”
可能是和精神病们混久了，伊芙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对男孩问道，她歪着头，就像一只呆头呆脑的企鹅。
男孩看着她，微微皱眉，目光仿佛是在看待一个傻子，但没过多久后，他说话了，似乎是很久没有与人交流了，声音显得有些怪异。
“伊芙&#183;菲尼斯克？”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伊芙感到有些奇怪，没想到这个男孩居然认识自己。
“你认识我？”
在得到肯定后，男孩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那你是谁？”
伊芙对于男孩的身份感到了好奇，接着追问道。
听到这些男孩犹豫了一下，但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布满针孔的手腕，他叹了口气，就像放弃了什么一样，接着露出了一个有些病态的笑容。
“欧维斯。”
他念着自己的名字，似乎是接受了现在的一切。
“我叫欧维斯&#183;维多利亚。”
……
车厢内的空气燥热沉闷，头顶那昏黄的灯光随着铁蛇的前进微微摇晃着，模糊的灯光剪映出了其下的两道影子，他们就像恶鬼一般静静地互相注视着。
这是一列经过特殊改装的铁蛇，不过与那些负责作战与镇压的装架铁蛇不同，这辆沉重的铁蛇用于运输犯人，当然那所谓的犯人并不是人们所熟知的那种犯人，而是与妖魔有关的异常之人。
按理说亚瑟眼前的这个犯人应该被五花大绑起来，并有两个身强力壮的警卫时刻用枪顶住他的头，但亚瑟知道，这些对于他而言没有什么用。
净除机关目前还没有能力收容他，能收容他的，只有他自己，洛伦佐&#183;霍尔默斯自己的意愿。
洛伦佐坐在另一端，目光阴沉，他似乎变了，变得更加阴郁，宛如机器一般，没有丝毫的感觉。
以前亚瑟多少还能从洛伦佐身上感受到那种二缺的气质，可现在那个神经病消失了，在他眼前的洛伦佐如同冷静的怪物。
人类是一种群体性的动物，哪怕洛伦佐这样的独行者也不例外，数不清的线将他的命运与其他人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束缚着他。
此刻并不是净除机关收容了他，而是他为了提防莫里亚蒂接下来的继续行动，自愿走进了这陷阱之中。
洛伦佐十分被动，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新教团的谋划之中，他不清楚新教团接下来会有什么行动，但洛伦佐知晓的是，他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在这被早已订制好的剧本里，洛伦佐要找到翻盘的机会。
“你接下来的目的地是黑山医院，那是我们净除机关麾下的，对精神研究机构，他们会对你身上的伪圣杯展开调查。”
亚瑟缓缓说道，因为来自维多利亚女王的命令，净除机关已然和洛伦佐对立起来，他很为难，也很痛苦。
“新教团呢？”
漫长的沉默之中，洛伦佐终于说话了，声音低沉。
新教团终于把自己逼入了陷阱之中，洛伦佐不认为他们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
“合作，实际上这一切依旧取决你的配合，我们决定联手一起，对于你体内的伪圣杯进行研究，当然，主要还是由净除机关主导，新教团干预不了太多。”
似乎是为了让洛伦佐安心，亚瑟这样说道。
可洛伦佐并没有高兴多少，他很清楚新教团一定在谋划着什么，目前对于权力的放弃不过是另一个更大阴谋的开始。
“那么谁会干预这一切呢？”洛伦佐问。
亚瑟一时间显得有些犹豫，但看了看洛伦佐这个对社会极度有害的家伙，他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维多利亚女王。”
……
维多利亚女王。
那是站在英尔维格无数权力最顶端的统治者，但与很多统治者不同，她很少出现在公众的视野内，连同整个维多利亚王室也是如此，她极为神秘，唯一知晓的只有是她居住在那被士兵保护的铂金宫内，剩下一概不知。
民众们都熟悉女王的存在，但对于她的了解几乎为零，如果你去随机问一个人的话，他甚至记不起现任女王是第几任，只有那尊贵的“维多利亚女王”名号，不断在脑海里回响着。
“女王……是女王做出了这些决定，不然我们净除机关也不会选择强行收容你。”亚瑟说。
“也就是说，引导这一切的反而不是新教团，而是女王，对吗？”
洛伦佐那阴郁的眼瞳里有了些许的光，在旧敦灵里的这么多年，此刻他也意识到了这灰雾之下隐藏的疑点。
“新教团与女王达成了协议，一个可以令我们冒着风险与你为敌的协议。”
“什么协议？”
“这是王室的秘密，洛伦佐，你还无权知道。”
亚瑟不再继续多说些什么，只是有些疲惫地叹气。
“不过我们已经尽可能的表达善意了，洛伦佐，不然新教团很乐意接手对于你的收容……你要小心他们，他们携带那种名为坎特雷拉的毒素，安东尼最开始对我提议，对你使用这个，如果是低剂量的话，不会杀死猎魔人，只会使你变得十分虚弱。”
听到这些洛伦佐被微微触动，他可是亲身体验了坎特雷拉的力量，这是源自于博尔吉亚家的剧毒，在后来的时光里被福音教会所利用。
洛伦佐突然笑了，他看着亚瑟，有些嘲讽似地说道。
“亚瑟，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强硬的家伙，铁腕的独裁者，可没想到你也会这样圆滑。”
刚刚亚瑟话语下的含义很清楚，他根本没必要和洛伦佐说这些，但他还是说了，这是在警告洛伦佐，新教团携带着能制衡他的力量，如果以前亚瑟的行为还说的通，可现在洛伦佐与净除机关算得上对立了起来。
亚瑟既想控制住自己，又想讨好自己，这真的很可笑。
可自己身前的这个家伙却满不在意地说道。
“我和你不同洛伦佐，你只有一个人，你可以痛快地去恨，去痛快地杀戮，你没有什么后顾之忧，因为你只有一个人，无论如何你都失去不了什么了。”
亚瑟盯着他，神情严肃。
“可我是不同，我的决策关系着很多人的命，我要为他们负责，为了所有人争取最大的利益。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圆滑，只不过是老家伙们的狡诈多端而已。”
“你是在我身上押注吗？”
“只有亡命之徒才会把筹码全部押在一个人身上。”
洛伦佐深深地看了亚瑟一眼，虽然此刻新教团与净除机关合作，但亚瑟很清楚，这两个组织的合作只是暂时的，他们终究是无法共通的对立面，明明合作刚刚开始，可亚瑟已经开始筹备如何对抗这位盟友了。
“你也不相信新教团？你想利用我？”
“没有绝对的盟友，只有绝对的利益，而当利益出现分歧时，我们就是敌人了，”亚瑟的声音很慢，又很深沉，就像来自父辈的教训一样，“我们不就是吗？洛伦佐，我以为我们的合作会很棒，一起探索妖魔的起源，但最后……算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铁蛇缓缓停下了，他们已经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车门打开，冰冷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
洛伦佐刚下车便被守卫们包围，他们提前收到了命令，很清楚自己是在迎接一个什么样的病人，样式奇异的武器被握在手中，似乎洛伦佐稍有抵抗便会受到攻击。
“对霍尔默斯先生客气点。”
亚瑟也从车厢里走了下来，和洛伦佐肩并肩。
“你要和我一起？”洛伦佐问。
“只是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在这里。”
亚瑟抬起头，望着那巨大的铁栏门，似乎根本没有人在维护它，上面布满锈迹与藤蔓，其后是连绵涌起的黑色剪影，有灯光在其上亮起，却如同怪物那发光的眼眸。
“开始了。”
洛伦佐轻声说道，亚瑟没有听清，看向一旁的洛伦佐问道。
“你说什么？”
猎魔人冲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恍惚间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和谐的二缺侦探，但可惜的是洛伦佐并没有变回去，声音带着阴冷与戾气，他说道。
“游戏开始了，亚瑟。”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最后的猎魔人
“我叫欧维斯&#183;维多利亚。”
“因为一些身体上的疾病来到这里……”
“具体是什么？其实我也说不清楚。”
“那你呢？”
“我……”
“……”
睁开眼，又是那熟悉的纯白色天花板，鼻尖萦绕着那消毒水的味道，可能是昨天刚刚做过检测的原因，伊芙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沉，又有些疼，恍惚间又想起了昨天结识的那个男孩。
他的名字叫欧维斯&#183;维多利亚，听到名字时这可把伊芙吓了一跳，作为菲尼克斯家族的继承人，伊芙的身份在旧敦灵之中已经算得上的极为尊贵，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在这里，她居然遇到了维多利亚的姓氏。
欧维斯没有透露自己的具体身份，但从姓氏便可以看出，他居然是那神秘的王室成员，要知道伊芙活了这么大，也只是远远地在铂金宫里见过一次维多利亚女王。
维多利亚王室对于自身的进行了严格的保密措施，人们只知道这片土地的女王为维多利亚，可连王室的成员的具体有谁都不清楚，哪怕伊芙这种级别的贵族也是如此。
不过伊芙也不在乎这些，在经历了种种妖魔时间后，这种看似诡异的情况，甚至无法引起她的兴趣。
呆呆地坐在床上，似乎是在等待自己那还没睡醒的灵魂醒过来，随后伸手从果篮里抓起一颗苹果啃了起来。
那是一个有些阴郁的男孩，神情中总带有着些许的悲伤，伊芙看着他时总觉得他就像一个被大雨淋湿的小狗，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可能是什么人类的共情心，又或是单纯地觉得欧维斯比自己小之类的，伊芙对于欧维斯很好奇。
黑山医院的日常生活很单调……准确来说是伊芙在这里的生活很单调，服用药剂，进行检查，然后便是放风，其他的病人可过的比伊芙欢乐多了，从那时不时的电击声和惨叫就能感受到。
好吧，这也算是女孩对于自己的自我安慰。
仔细想想，在一年前伊芙还是一个充满理想，一身正气的，渴望成为警探的女孩，在短短一年里，这洁白的纸张就被社会的大染缸染的五彩斑斓，不过好在伊芙最后还是成为了警探，完成了理想的一部分，虽然过程曲折了一些，比如砍妖魔，比如砍妖魔，比如砍妖魔……
嗨呀，真是多姿多彩的生活，和同龄人一比，伊芙觉得自己简直出奇优秀，各种层面上都是优秀，毕竟自己的那些同龄人撑死就是交际舞跳的好一些，而自己可是能拿着手枪敢于朝妖魔开火。
这简直都不是英尔维格女队长了，简直就是英尔维格女武神。
“老科尔你打到哪里了？”
放风的草地上，伊芙坐在长椅上，对着一旁观察敌情的老科尔问道。
“就快到高卢纳洛了！我们准备夜里偷袭他们的驻地，抢走那些船只，带着火药与大炮，我们将反攻高卢纳洛！”
老科尔一脸兴奋地对伊芙说道，伊芙则是一脸的敷衍，不过老科尔的声音越来越弱了起来，他就像贼一样，目光游离着，然后突然坐到了伊芙的身边，在伊芙的耳边小声说道。
“虚，菲尼克斯中士，我发现了些问题。”
伊芙还是那副礼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神情里充满了敷衍，就像一个幼师在带孩子做扮演游戏一样。
老科尔的神智早就不清晰了，对于伊芙的称呼也总是在变，毕竟前几天伊芙在他眼里还是一位罕见的女将军。
“我们内部可能有叛徒，我需要把内鬼找出来。”
苍老的手在脖颈处用力地划了一下，老科尔十分认真地说道。
“盖文也看到了，那群叛徒把一个恶鬼带了进来，黑山要塞就要从内部沦陷了！”
老科尔尖叫了起来，一旁不断挖战壕的盖文也抬起头，用力地点了点。
“没教养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德伦也附和道，威廉则停顿了稍许，接着用力地啃起了树皮。
好吧，从这些精神病的反应来看，确实有什么东西来到了黑山医院，但多半不是他们所形容的那种东西。
这些精神病虽然看起来有些可怕，并且怪里怪气的，但这么久的相处中，伊芙也差不多摸清了他们的习性，这就是一群脑袋有毛病的幼稚鬼而已，他们已经失去了常理的神智，只能用模糊的呓语来形容那些东西。
大概是有一个令他们讨厌的病人进来了，当初他们就是这么形容欧维斯的。
说到欧维斯，伊芙看了看四周，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孩不见了，他今天没有出现。
四处张望着，遥远的尽头伊芙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被守卫包围着，朝着另一个建筑走去。
伊芙有些不敢相信，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你认识他？”
老科尔的声音响起，他一脸严肃地看着伊芙。
“嗯……”
伊芙点点头，老科尔的神情十分认真，伊芙居然觉得此刻的他似乎恢复了理智，可下一秒老科尔就惨叫了起来，神情悲怜，闻者落泪。
“叛徒！没想到菲尼克斯少校你居然是叛徒！来人把她拿下！盖文！还愣着做什么！”
伊芙一脸的无奈与尴尬，她就不该对这些精神病有什么期待，紧接着环视了一圈那些散落在周围的护士与守卫，他们把这片活动区域牢牢控制了起来，以免病人离开，可这难不倒伊芙。
洛伦佐为什么会来这里？这个家伙做了些什么？
抱着这些疑问，伊芙突然觉得这该死的生活有趣了起来。
伊芙&#183;菲尼克斯从来不是一个安分的羔羊，亚瑟一直以为是洛伦佐的突然出现带坏了自己的女儿，可他却没想过伊芙的天性如此，她和亚瑟一样，身体里流淌着相同的血，追逐着危险。
老科尔突然觉得有些不妙，只见伊芙冲他露出了一个坏笑，紧接着低声说道。
“科尔将军！女王密令。”
老科尔下意识站直了腰，冲着伊芙敬礼，神情庄重，富有军人的气质，只可惜他身上穿的不是军服，而是白色的病服，并且他还举错了手。
……
伴随着老科尔的一声吼叫，病人们奔跑厮打在了一起。
“为了英尔维格！该死的德伦，我早就觉得你是内鬼了！”
“粗俗！粗鄙之徒！”
两人扭打在了一起，在别的病人看来这就像一场有趣的游戏，他们也都加入了进来，将战团扩大，加入的途中还有几个病人被盖文所挖的战壕绊倒，一时间局势更加混乱了起来。
护士与守卫试着把他们分开，却被更多的病人扑到，在这混乱之中，伊芙偷偷摸摸地离开，朝着那个神秘的建筑前进。
实际上在来到黑山医院后，伊芙心里一直有着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似乎来过这里，虽然这一切对于她而言都很陌生，但那陌生之中却有一种熟悉感，在过去某个被自己遗忘的时光里，伊芙一定来过这里。
再联想净除机关在黑山医院里的诡异研究，伊芙想到了自己的异常，她的身体有问题，并不是普通人那样简单，并且随着在黑山医院里的休养，她又回想起了那些诡异的梦境。
伊芙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而这个秘密就藏在黑山医院之中。
……
“感觉如何欧维斯，你看起来的状态还不错。”
亚瑟推开门，看着轮椅上的欧维斯，男孩的脸色要比他上次来看他时好不少，但也仅仅是好一点而已，亚瑟刚刚看过了男孩的体检报告，如果不是黑山医院对他的全力治疗，他现在大概已经死了，又或者变成妖魔。
“还好。”
欧维斯这一次没有沉默，他和亚瑟处于一个装置复杂的医疗室内，各种仪器在嗡嗡地运转，颜色各异的药剂沿着导管混合在一起，最后被注射进欧维斯的体内，轮椅上还插着一个盖革计数器，时刻检测着欧维斯的侵蚀反应。
“你们……你们找到我的继任者了吗？”欧维斯问道。
“还没有，毕竟像你这样优秀的骑士长，可是很少见的……你现在仍持有‘兰斯洛特’的代号。”
亚瑟似乎是在安慰男孩，希望这能让他感觉好一些。
“不过永动之泵研发的三代甲胄已经开始批量生产了，三代甲胄的妖魔占比很少，主要依靠机械运作，对于驾驶者的侵蚀压力很低，如果你能出院的话，或许你还能继续驾驶甲胄。”
这话令男孩的眼眸明亮了些许，这算是亚瑟给予欧维斯的希望，在黑山医院这个鬼地方，每个人都是在慢性死亡，总需要一些什么见鬼的希望来支撑人活下去。
可这样的希望没有支撑欧维斯多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布满针孔的手腕。
“谢谢。”他说，“不过应该没有机会了。”
欧维斯说着举起了手，猩红的血液从针孔状的细微伤口之中溢出，鲜血止不住的流通，亚瑟见此面露愁色，叹息道。
“王室的诅咒……”
“还好，至少我比其他人活的要开心不少，虽然我可能没他们活的那么久，但我至少见到了外面的世界，而他们一生却要被困在铂金宫中。”
欧维斯安慰着自己。
“不，你还有希望，欧维斯，新教团带来的情报有可能缓解这‘王咒’，这也是女王再次派遣我到这里的原因，要知道我对于这里可有着不太好的回忆。”
明明年龄与地位都跨度很大，但两人就像熟知的朋友一样，闲聊了起来。
“因为你的妻子吗？”欧维斯说。
亚瑟脸上露出了一个难堪的笑容，他不是很想回忆这些，也正是因为这些，明明这里隶属于净除机关，但亚瑟很少亲自前来。
“是啊，这个地方对于我而言意义非凡，几十年前我就是在这里参与了游骑兵计划，在后来的时光里成为了‘亚瑟’，这里是我开始的地方，也是她结束的地方……她就是在这里去世的。”
“你真的很爱她。”
“或许吧。”
亚瑟把欧维斯身上的注射器拔了下来，鲜血难以遏制地流淌着，亚瑟只能为欧维斯插上血袋，以免他失血多度休克过去。
“新教团的情报或许有可能缓解‘王咒’，但这种实验总不能直接在女王身上试，对吧？”
亚瑟推起了欧维斯的轮椅。
“要用我做实验吗？”欧维斯问。
“当然了，反正你也是个王室的边缘人物，而且也要死了，就当赌一赌好了，赌赢了你就继续回去当你的兰斯洛特，继续砍妖魔，赌输了……赌输了你想死在哪里？是埋入王室的墓地，还是加入净除机关的坟墓大家庭？”
亚瑟难得地讲起了笑话，只不过这笑话有些冷，冷的让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寒冷。
“那个实验是什么？”
漫长的长廊里，欧维斯抬起头问道，男孩就像一个布娃娃一样，惨白的脸上镶着晶莹剔透的眼眸，如果抛去他那些复杂的身份，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男孩而已，在他这个年龄应该去跑去跳，而不是面对这些邪异之物。
每次面对他时，亚瑟那坚固的心都会难忍起来，这会让他想起伊芙，在亚瑟看来他们都是孩子而已，孩子就该天真玩乐，妖魔这种事就应该交给他们这些脑袋有病的疯子才对。
“秘血。”
亚瑟说道。
“你想把我们……变成猎魔人？”
欧维斯一脸的震惊，可震惊之后他反而觉得很合理，猎魔人那可怕的恢复力，他可是亲眼见证过的，或许……或许这力量能缓解甚至说治愈王咒。
“不，那太危险了，把整个王室拱手交给妖魔？虽然猎魔人趋于稳定，但洛伦佐那个神经病你也看到了，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所有的疯癫都只是秘血的影响。”
亚瑟把这一切的构想说了出来。
“我们准备重启‘游骑兵计划’，将那种强化人体的实验，转为对秘血的利用，当然，像猎魔教团那样，全身换血的暴力操作我们可做不到。
按照阿比盖尔院长的提议，如果是说抛弃秘血带来的负面效果，将其理解并提炼为一种药剂，它或许能缓解王咒对你身体的负担。”
步入升降梯中，但这一次不是上升，而是下降，坠入那漆黑的深渊之中。
机械院几乎挖空了旧敦灵的地下，黑山医院也不例外，在这土壤之下存在的不仅仅是蒸汽管道，还有那神秘的第三区域，科研区。
“我们本准备和新教团合作，但他们遗失了《启示录》，新教团的猎魔人携带的都是不稳定的秘血……至少安东尼是这么对我说的，他们的秘血并不可靠，我们需要秘血稳定的猎魔人。”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欧维斯说出了那个名字，亚瑟也赞同地点点头。
“没错，某种意义上，猎魔教团已经不存在了，现有的新教团也不过是过去辉煌的幻影而已。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是最后一位了。
最后的猎魔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 蛇
现在的情景有些微妙，头顶是带有锈迹的金属天花板，昏黄的灯光一列排开，而自己此刻坐在一个类似于电刑椅的椅子上，说不定下一秒就会被电流烤成焦炭。
洛伦佐的双手被禁锢在椅子上，虽然这东西限制不了猎魔人的力量，基本就是个装饰，但在这些医护人员的强烈要求下，洛伦佐还是勉强地戴上它了，用他们的话说，他们知道这个东西没有用，但洛伦佐戴上它，至少让这些医护人员有些安全感。
所以有时候人类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明明无用，但只要能增添些许的安全感，便能面对这些令人不安的危险。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职业猎魔人、侦探……”
护士穿着洁白的大衣站在洛伦佐的身前，她低着头，整张脸被拿起的文件所遮掩，令洛伦佐看不清她的样子。
她仔细地阅读着文件上与洛伦佐有关的资料，而洛伦佐也在目前可动范围内，观察着这个女人。
她的个子不是很高，浑身被严密的医护用品保护起来，臃肿的像只肥企鹅，在衣服的角落里刻画着醒目的图案。
一把锋利的柳叶刀沿着左右脑的缝隙刺下，贯穿连接左右脑的胼胝体，而那被分裂的左右脑上，大脑的沟回如同纠缠起的蛇群，令人感到不安。
“你们这些……科幻家都这么喜欢蛇吗？”
洛伦佐忍不住地问道，永动之泵的标志也是这样，无限循环的衔尾之蛇。
“不……至少我不喜欢，至于为什么，这个反而和你们的福音教会有关。”
女人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几分颓然的目光透过护目镜看着洛伦佐，接着伸出了手。
“阿比盖尔&#183;布兰林，现任黑山医院院长，我将负责你接下来的实验事项。”
洛伦佐目光怪异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眼前的女人便是那神秘的院长，而阿比盖尔还是那副颓然的样子，伸出的手握了握空气，似乎这样就算是和洛伦佐握手了，她接着戴起了脖颈间悬挂的消毒呼吸器，其中传来了低沉的呼吸声。
“福音教会曾是西方世界的霸主，在圣堂骑士团的保护下，那些传教士将你们的信仰散布在了西方世界的每个角落里。”
阿比盖尔说着走到了一边的收拾起了器具，也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所以最开始大家都是你们的信徒，不过随着你们的衰落，以及信仰的本土化，大家对于这些也就是信者玩了。
不过我们的初代黑山院长，还有永动之泵的技术总长，他们起初都是理性的捍卫者，可随着身体的老去，他们又信仰起了神明，到最后甚至变成了狂热的信徒。永动之泵以及黑山医院，就是他们晚年的狂热时期所创立的。”
阿比盖尔说着走了过来，撸开洛伦佐的衣袖，拿起针头从他的手腕处取血。
“很有趣，对吧？理性的捍卫者最后却变成了神明的仆从，他们具体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清楚，毕竟死了也挺久的了。
蛇这部分便是他们研究神学时决定的，《福音书》中蛇引诱人类，导致被神明驱逐，在很多教士的解读中，他们将蛇视为魔鬼，人类内心那罪孽的欲望，因为它，人类被逐出了美好的乐园，但那两个老头子却解读出了完全不同的意思。”
“什么？”
洛伦佐有些好奇地问道，他在福音教会里当过一段时间的牧师，熟知《福音书》中的那些，什么奇怪的解读他也知道不少，他有些好奇建立起这些机构的创始人会怎么解读。
“他们把人类生活的乐园看作囚笼，神明则是囚禁人类的恶魔，被视为魔鬼的蛇反而是带来希望的天使，它带来了名为‘理性’的果实，从此人类不会被乐园里的虚幻所禁锢。”
阿比盖尔的声音经过呼吸机后变得轰隆隆，可能是觉得这样取血太慢了，她直接拿出了一个血袋挂在椅子边上，可能也是看到了洛伦佐那怪异的目光，这次她倒先问了一句。
“猎魔人的造血能力比较强，你应该不会轻易休克的吧？”阿比盖尔听起来像是询问，可她根本没有等洛伦的答复，直接动手了起来。
“所以在那两个老神棍的解读下，蛇在我们这里反而是智慧的象征，禁忌的智慧，被神所诅咒的智慧。”
“很有趣是吧？”
“确实，很有趣。”
洛伦佐平静地回复着，在很多人的解读中神都是神圣的，可在净除机关这些人看来，这一切反而反了过来，神是邪恶的，乐园是虚妄的，人类需要理性来挣脱愚昧，哪怕这样会落入尘世的地狱。
“啊……稍等一下。”
阿比盖尔突然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拔掉呼吸机上的滤罐又重换了一个新的，按理说这个东西一次性能用很久，可在阿比盖尔看来，洛伦佐似乎是某种巨型病毒一样，从她浑身的装束就能看出对洛伦佐的警惕和厌恶。
“我是什么病毒吗？”
“啊？病毒？病毒是非细胞型微生物，你这么大，可算不上的啊。”
阿比盖尔回答，洛伦佐听得出来她回答的十分认真、一本正经，不禁让洛伦佐怀疑她是真的在认真解答，还是在调侃自己。
“哦，我这身的防护吗？”
她大概反应了过来，这反射弧让洛伦佐有些怀疑她的专业性。
“根据亚瑟的资料，你是旧教团最后的猎魔人，体内携带着稳定的秘血与伪圣杯，根据我们的估算，你现在的潜在威胁性极高。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你要知道妖魔的侵蚀其实可以视为一种‘模因污染’。”
阿比盖尔解释着。
“妖魔的侵蚀是可以传递并残留的，就像那些记录了妖魔知识的书籍，亦或是画作，它会凭借着不同的媒介对具有理性的生物进行影响。
我所做的便是，尽可能的与你隔绝，以免被你影响到，毕竟亚瑟的资料里说了，伪圣杯的侵蚀似乎无法被盖革计数器检测到，要知道人类能迈出与妖魔对抗的第一步，便是利用盖革计数器知晓它们的存在。”
“那么你要对我如何检测？”
洛伦佐问，目前新教团还没有参与进对于自己的检测之中，但洛伦佐相信他们不会这么善罢甘休，一定还有着什么东西等着自己。
“这个得等梅林来，因为你的特殊性，这一次对你的研究是由永动之泵与黑山医院一起进行，不过我是主要负责人，永动之泵只是负责协助。”
拿起提取的血袋，阿比盖尔没有为洛伦佐止血，看着那针孔的伤口，几乎是在她取出针头后的数秒内，伤口迅速止血，拭去血迹皮肤下没有任何伤口的痕迹。
“哇呜，隔壁那个小可怜想必会很羡慕你吧。”
阿比盖尔嘟囔着什么，但由于呼吸机的存在洛伦佐听不清，只能感受到一个躁动的机器在自己的身边来回转。
“在这里稍等我一下，我要去做一个小实验。”
“你不怕我逃跑吗？”
洛伦佐问，房间里此刻只有几个协助阿比盖尔的医护人员，一个守卫都没有，唯一能用来杀伤的武器也只有那脆弱的柳叶刀。
在洛伦佐预想的剧情来看，在阿比盖尔对自己实验时，说什么也得有几个全武装的原罪甲胄在一旁守卫才对，可现在这里防御简直和没有一样。
“不会，亚瑟说了，这是一种……信任关系？净除机关不愿放弃你，不然现在执刀的会是新教团的人。我们都在维护着脆弱的信任。”
阿比盖尔说着推开了房门，她没有走多远，她要实验的地方就在隔壁，推开临近的房门，亚瑟带着欧维斯早已等待在了这里。
“他看起来还算配合，”阿比盖尔对亚瑟说道，“如果你要监控他的话，为什么不用那个监事室，反而需要我来跑腿传递消息。”
“因为猎魔人远比你想象的要敏锐，他会察觉到这些的，而这只会令他感到不安。”
亚瑟神色深沉，他的情绪远比表面还要压抑。
“我觉得我也算是比较了解洛伦佐的，他可不会这么束手就擒……”他说着笑了起来，“新教团在谋划着什么，暗中联系了女王来向我施压，可洛伦佐不也是吗？他不是个安分的家伙，他也在谋划着什么。”
“什么？”
“我想应该是复仇，他是个怒火燃烧的家伙，为了杀劳伦斯连自己也不在乎，而现在新教团激怒他了，谁也不清楚接下来会怎么样。”
这才是让亚瑟感到不安的事情，新教团与他都一样，被更高的执棋者做掌控，执棋者的目的就是他们的目的，而这些目的也很好推测的，说到底就是为了利益而已。
可洛伦佐不同，他是夹在两者之间的异乡人，利益这种东西引诱不了他，故此谁也难以推测他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
“不过新教团说的会是真的吗？利用秘血？”
亚瑟看着阿比盖尔携带的那袋洛伦佐的血液，那猩红的液体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谁知道呢？如果成功的话，这会解决困扰王室多年的诅咒，失败的话……”阿比盖尔看向了虚弱的欧维斯，呼吸机下，声音还是机械的轰鸣，“也不过是死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别生气，欧维斯，你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亚瑟安慰欧维斯，而欧维斯对于这些毫不在意。
“那接下来要怎么做？你要提炼一下那些鲜血吗？”欧维斯问。
“不需要。”
“不需要？”
“是啊，秘血源自妖魔，虽然我也不清楚福音教会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们成功地从妖魔的手中篡夺了那些非凡之力，并且令这些极具模因侵蚀性的血液稳定地存在猎魔人的体内。”
阿比盖尔抽出一些许的鲜血，对着灯光，那血液宛如宝石般晶莹。
“这是远超我们目前技术所能做到的，就像游骑兵计划一样，我们试着复刻他们的秘血，可在尝试后，我们才意识到我们与福音教会之间在这方面的技术有多么大的差距。
洛伦佐自身便是最完美的容器，在这么多年之中他已经驯化了秘血，将狂暴的它变得温和起来……当然，是在苏醒程度较低的情况下。”
“你要直接注射进我的体内吗？”欧维斯问，对于实验他倒不在意，成功了他会多活一段时间，失败的话，也不过是将那注定的结局提前了一些而已。
“如果直接注射的话，你可能会变成妖魔，而且有秘血的存在，你会变成更为可怕的妖魔。”亚瑟说道。
“这个没关系，那个猎魔人不在隔壁吗？我看他蛮能打的样子。”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实验，可阿比盖尔的神态却轻松的不行，可能她从未认真过，又或者说这就是她的常态。
“不过放心啦，欧维斯，你可不是无关紧要的人啊，毕竟拿王室成员直接做实验的机会可不多，如果你不小心死了，我们总不能再向女王申请一个，你说是吧？”
阿比盖尔又笑嘻嘻地揉了揉欧维斯的头，紧接着语气一转。
“不过嘛，高兴点，如果成功的话，你可是维多利亚家里，第一位摆脱王咒的人。”
欧维斯闭上了眼，准备接受这一切，可漫长的黑暗里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睁开眼，却看到阿比盖尔正在往一只小白鼠身上进行注射。
“别紧张，直接在你身上实验还是太奢侈了，毕竟你可没有以前那样健康了。”
欧维斯没有说什么，只是和亚瑟一起看着那只被关在玻璃柜里的小白鼠，阿比盖尔先是将欧维斯的血液注射进了小白鼠的身体里，很快白色的绒毛便被鲜血覆盖，细小的伤口在此刻起难以愈合。
不，不止如此，在没有经过医护处理后，那细小的伤口开始枯萎腐败，仿佛欧维斯的血肉是某种剧毒一般。
王血的诅咒。
“那么接下来就看是维多利亚的王血比较诡异，还是秘血更加强大吧。”
阿比盖尔说着将洛伦佐的血液注入了小白鼠的身体里，同时亚瑟也拿起了手枪，枪口指着玻璃柜后的小白鼠。
野兽的眼眸注视着三人，沸腾的血肉在体内燃烧奔涌。

第一百三十六章 王咒
蒸汽机的出现后，英尔维格打赢了百年之久的光辉战争，而随着战争结束，英尔维格走上了西方世界的主导地位……这是很多人熟知的历史，但就在这人们习以为常的历史之中，潜藏着那些刻意隐藏起来的东西。
维多利亚王室。
王室才是英尔维格的最高统治者，但诡异的是，他们似乎刻意地躲开民众的目光，行政权力交由其他部门协调，这种隐藏刻意到，有时候人们都会忘记自己身处的国家是有位女王的。
更为巧合的是那些历史，随着维多利亚一世的上台，英尔维格进入维多利亚时期，也是在这时光辉战争爆发，伴随着这战争爆发的，还有那些现在已知的东西，蒸汽机、净除机关、中庭之蛇、原罪甲胄、敦灵计划……
这些事物每一个的出现都是历史的一次伟大进程，可却集中出现在了维多利亚时期之中，仿佛从维多利亚一世戴上冠冕之时起，英尔维格的历史便被按下了加速键，一切过的飞快。
“我还记得那些传闻，这还是梅林曾对我说的，不过随着王室对秘密的封锁，这些东西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
阿比盖尔贴近了玻璃柜，看着那只被注射了两种血液的小白鼠，它看起来很痛苦，窝在角落里，不停地颤抖着。
“维多利亚王室的血液里飘荡着诅咒。他们说维多利亚一世是她的母亲与魔鬼生下的孩子，她身上有着魔鬼的血统，故此她能轻易得到她想要的，但作为交换，她以及她的后代也备受诅咒的折磨。
你们真的是魔鬼的子嗣吗？欧维斯。”
阿比盖尔转过身，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孩。
“阿比盖尔！”
亚瑟呵斥道，王室很早便进行了信息的封锁，现在知晓这些隐秘的人越来越少了。
“别激动，只是有些好奇而已，毕竟我是医生，欧维斯是病人，我总该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是吗？”
阿比盖尔靠近了欧维斯，透过护目镜，男孩能看到镜面后女人的眼眸。
“血液难以血凝，简直就像抗凝剂一样，只要有一点伤口，你们就会出血不止，体表的伤口还好说，更为致命的是你们体内的出血……不知道该说你是勇气十足，还是蠢，有着这样的诅咒，居然还敢驾驶原罪甲胄，一不小心你就会死在驾驶舱里。”
在阿比盖尔的眼里欧维斯就是一个精致的玻璃娃娃，稍微用力便会把他变得粉碎，可就是这样的需要轮椅才能行动的玻璃娃娃，在穿上原罪甲胄后便会成为许多人的梦魇，冠以那兰斯洛特之名。
真的很难相信，一具甲胄能改变这么多，令一个人反差如此之大。
“不过更为诡异的是，王血还具有一种‘枯萎’特性，如果长时间不处理伤口，伤口的边缘的血肉就会像植物一般枯萎、腐烂，并且在这之中你们的血液仍具有极强的活性，简直是沸腾的血液，还有的特性便是对侵蚀的抗性，是这样吗？亚瑟。”阿比盖尔问道。
“以上那些可以确定，至于侵蚀抗性这里，我不清楚，毕竟欧维斯是目前已知唯一一个可以离开铂金宫的王室成员，他是我们唯一一个实验样本。”
亚瑟说，他不仅是净除机关负责人，他又是菲尼克斯公爵，因此身份特殊的他，对于这些了解反而要多一些。
“维多利亚王室对于王咒的态度强硬，在意识到这些后，维多利亚王室假意召回所有带有王室血统的成员，将他们聚集在铂金宫中，就此软禁于此，不得不说维多利亚女王的狠辣，为了阻止这种诅咒扩散，她把那神圣的宫殿作为了囚笼，囚禁所有的王血，直到今天也是如此。”
“这是束缚，也是一种保护，不然以这王咒的可怕，说不定我们摔一跤就会导致内出血而死。”
欧维斯此时说道，他看着自己那惨白并有些干枯的手臂，他并不是最凄惨的，比起那些被永远困于铂金宫中的王室成员，他至少有着短暂的自由，驾驶着原罪甲胄在旧敦灵间穿行，这是那些王室成员一生都难以体会到的。
“真可悲啊，享有着这个国度最至上的权力，但却被困在了那虚华的宫殿之中。”
阿比盖尔叹了口气，紧接着说道。
“有反应了。”
三人的目光被玻璃柜中的躁动吸引了过去，盖革计数器发出了尖锐的鸣响，只见那只小白鼠的身体开始扭曲了起来，那枯萎溃烂的伤口开始肿胀，远超它体型所携带的血量涌出，但它没有死，反而变得更具活力。
畸变的骨骼从皮肤下刺出，它变成了狰狞的模样用力地撞击着玻璃柜，一瞬间坚固的玻璃柜上布满裂纹。
“亚瑟！”
阿比盖尔喊道，她们的实验还是太冒险了，亚瑟则在第一时间开火，子弹贯穿了玻璃柜，又贯穿了小白鼠的头颅，粘稠的血液炸裂开来，均匀地涂抹在四周的器械上，溅得阿比盖尔一身血红。
可这似乎不是结束，那无头的尸体在停顿了稍许后，又躁动了起来，欧维斯眼瞳紧缩，他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妖魔……亚瑟你没有彻底杀死它！”
短短的时间里，秘血不仅克制了王血的诅咒，还将小白鼠异化成了妖魔。
妖魔是一种极为可怕的生物，击穿心脏的话，狂暴的意志依旧能驱动着躯体继续作战，而只是切断头颅的话，它不会在第一时间死去，而是遵从本能的嗜血。
这也是为什么妖魔都要摧毁头颅与心脏的原因，只有这样才能将它们彻底的无力化，这是亚瑟的疏忽，他根本没想到异化会如此之快，又是如此的彻底。
当他准备开第二枪时，那小白鼠已经弓起了身体，以一种极为迅速的方式飞跃着，尖锐的利爪直接割开了阿比盖尔的防护服，好在她穿的足够多，这没有伤害到她，也是在这时欧维斯奋力地从轮椅上站起，抓起一旁的柳叶刀。
他是个孩子，也是兰斯洛特，电光火石间钢铁的崩鸣响起，柳叶刀精准地命中了半空中的小白鼠，贯穿了它的心脏又将其钉死在墙壁之上。
欧维斯身体整个前倾了过去，好在亚瑟及时扶住了他，但即使是这样，还是有大抹的鲜血从他的手臂上流下。
他突然的起身拉断了那些针头，阿比盖尔急忙为他处理着伤口，进行止血。
欧维斯大口地喘着起，失血的感觉真不妙，就像一个装满水的瓶子，自己被一点点的抽空，仿佛自己是灵魂也随着血液一同流逝，直到留下干枯的躯壳。
这便是王咒，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对于身体的腐蚀越发强烈，在欧维斯还算小的时候，他还能在草地上用力的奔跑，可随着年岁的增长，加上加持原罪甲胄，他变得越发脆弱了起来，哪怕长时间的行走都有可能导致他的关节磨损出血，所以他只能坐在轮椅上。
那些铂金宫内的王室成员们也是如此，大家的灵魂被禁锢在了这具悲哀的躯体之中，这也是维多利亚女王这一次如此强硬的原因，新教团带来了些许的希望，在这希望面前洛伦佐不值一提。
“那个家伙……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真是可怕啊……”
阿比盖尔一边为欧维斯止血一般心悸地问道。
“你们净除机关一直在和那种家伙合作？”
“怎么了？”
亚瑟也帮忙，把欧维斯扶回轮椅上。
“秘血，那么可怕的秘血，只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将一个小白鼠变成了这种诡异的东西……”
阿比盖尔说着还看了一眼那只被钉死的小白鼠，虽然已经被无力化了，但那可憎的血肉还在缓缓蠕动着。
“洛伦佐全身都是这种血液，而且这种血液随着他年岁的增长，也在一点点的改变着他。”
“你觉得秘血能治愈王咒吗？”亚瑟问。
“或许吧，至少它确实使王咒失效了。”
阿比盖尔起身检检查起了小白鼠的尸体，伤口愈合的极为迅速，王咒所富有的那种抗凝性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等待梅林来吧，他是炼金术师，这种提炼秘血的工作应该交给他。”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处理着这一地的狼藉，妖魔的侵蚀是一种模因污染，能在不同的介质之间传递，虽然效果会大打折扣，但这也许警惕，现在这里布满了污染物，必须尽快处理干净。
欧维斯则没有任何声音，不知道他是感受不到痛苦，还是早已习惯了这些，他看着那只被钉死的小白鼠，不知过了多久，他问道。
“如果你们对王咒研究成功，重启游骑兵计划呢？”
“那么维多利亚王室就能从诅咒之中摆脱出来，你们将不再被铂金宫所束缚。”
阿比盖尔头也不抬地说道。
欧维斯依旧在盯着那只小白鼠，温顺的躯体已经不再，它变得狰狞可怕，正如欧维斯曾经杀死的那些怪物一样。
“可这真的是对的吗？”
“你这个臭小子在想什么？我们可是在救你的命啊！”阿比盖尔吼道。
“不……我只是觉得，这就像用一个诅咒去替代另一个诅咒一样。”
欧维斯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另一个……更加恶毒的诅咒。”

第一百三十七章 遗忘
新教团、净除机关、劳伦斯的残党……
一张张面孔在洛伦佐的脑海里飞逝，有的人想杀了他，有的人想利用他，有的人还在犹豫，有人的已经死了。
洛伦佐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此刻回顾过去，洛伦佐发现自己所经历的事件都有着太多的疑团，不止是目前新教团，还有在那之前的疑点。
华生与047。
这两个如幽魂般存在自己脑海里的家伙，现在他们都消失了，而且随着他们的消失，所带来的便是洛伦佐对于自我的怀疑。
自己究竟是谁？伪圣杯的性质究竟是什么？新教团的目的又是什么？还有最为重要的便是雪尔曼斯的笔记之中写到的，世界的【真相】。
洛伦佐的现状很不妙，完全被新教团牵扯着，虽然目前净除机关并不完全相信对方，但谁也不确定那位神秘的维多利亚女王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当然，更为可怕的还有那藏在暗处的莫里亚蒂。
他利用着洛伦佐的人性，让洛伦佐把自己束缚了起来，洛伦佐不清楚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只能提高警惕准备迎击。
这赌桌上不止有洛伦佐一个玩家，所有人都在不停的布局，为了各自的利益，把全部的筹码推上前去。
这是场该死的赌局，没有人能体面的离开。
就在思索着对策间，门被推开了，阿比盖尔回来了。
“你实验的时间有些长。”洛伦佐说。
“出了点小意外，不要在意。”她没有隐瞒，直接回答道。
阿比尔盖很清楚自己瞒不过眼前这个猎魔人，小白鼠那微弱的侵蚀在洛伦佐看来，就如同空气里的血腥味般明显。
“你体内的秘血很有趣，在提取出来后，它本身并不具备侵蚀性，就和普通的血液一样，但当注射进另一个生命体中时，它就苏醒了过来……你们猎魔人有能力令它沉睡与唤醒，是吗？”
“或许吧，这就像本能一样。”
洛伦佐回答，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家伙还是有点用的，他需要净除机关这完善的科研系统，从理性的角度去了解那被掩盖起来的一切，这是双赢，也是相互利用。
“真有趣，如果抛弃那些神学的神神叨叨，你们猎魔人可以做到很多超远想象的事，燃起的火焰，致密的铁甲，还有那诡异的预知未来……知道吗？这些事如果让那些学术研究者发现，他们的世界观多半会就此崩塌，紧接着就像那两个老神棍创始人一样，改信神学，企图在信仰里找到什么答案。”
“听起来有些无奈，在理性里找不到答案，最后只能置身于厌恶的神学之中，想必那两位创始人的晚年也变得疯狂吧。”
洛伦佐隐约能感到那种无奈的疯狂，自己一直追寻的道路给不了自己答案，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差不多，反正他俩是最后因为精神问题死在了这里，黑山医院这里，”阿比盖尔说着还指了指自己的头上，毕竟科研区位于地下，“你甚至还能从黑山医院的墓地里找到他们的墓碑，不过很久没有人收拾了，可能有些脏。”
“可你也算是学术研究者吧？你难道接触这些时，不会像那些前辈一样，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吗？”洛伦佐问。
“我和他们不一样，由于时代的局限性，他们的研究的道路在那个时代走到了的尽头，知识在诱惑着他们前进，而当他们找不到答案时，便变得不择手段了起来，比如研究神学，比如进行禁忌的人体实验，又比如……”
阿比盖尔的目光落在了洛伦佐的身上，仿佛是在暗示着什么一样。
“研究妖魔，篡夺那名为秘血的力量。”
阿比盖尔突然笑了起来，但在洛伦佐听来只不过是呼吸机的轰鸣而已。
“没有道路就去开辟道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洛伦佐一怔，话语间短，但背后却有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听起来很像炼金术师们，那些为了【真理】，陷入疯狂的学者们。”
“差不多，实际上大家都差不多，都是被知识引诱的家伙，为了知晓那些被隐藏起来的秘密，不择手段。”
阿比盖尔说着又替换了一个滤罐。
“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取血应该够了吧？”
刚刚阿比盖尔可是从自己身上抽走了一大袋血，洛伦佐觉得这个家伙根本没有想好预计抽多少，而是觉得自己反正是猎魔人，多抽点也死不了，毕竟自己这样珍惜的实验样本可不多见。
“只是询问，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比如。”
“比如这群人一直在追寻的伪圣杯，有兴趣和我讲讲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阿比盖尔搬来一个椅子，坐在洛伦佐的对面，与此同时其他医护人员也动了起来，他们推着小车，上面装有那检测侵蚀程度的机械。
转眼间一群人便把洛伦佐围了起来，阿比盖尔随后继续说道。
“可能会有些疼，目前这些束缚装置都只是装饰而已，如果太疼的话，希望你能克制一下自己，不要伤到其他人。”
“这是要做什么？”
洛伦佐保持着冷静，但说实在，在经历了永动之泵的种种测试后，他对于这同为科研机构的黑山医院，可真不放心。
“检测你被侵蚀的程度，然后麻烦你在被检测的时候，和我聊一聊伪圣杯的事，这有助于你在检测中保持清醒。”
“这样吗……”
洛伦佐狐疑地看着把他围起来的医护人员，他们掀起洛伦佐的头发，拿出剪刀沿着后颈剪下，伴随着轻微的痛楚，电极被刺入皮下。
阿比盖尔的一旁就摆放着那台检测机器，她的手搭在开关上，检测开始与强度都由她来决定。
“开始了。”
她说着，按下了开关，微弱的刺痛沿着后颈处传来。
“伪圣杯究竟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
“你也不清楚？这怎么可能。”阿比盖尔追问道。
洛伦佐一时间有些犹豫，可想到自己或许无法探清这一切的真相，他需要利用黑山医院来进行研究。
“我忘记了，正如他们说的那样，我的记忆出现了混乱，对于圣临之夜的记忆出现了空白的片段。”
“正好是关于伪圣杯的那一部分，是吗？”
“是的。”
洛伦佐是个骗子，擅长那狡诈的欺骗，对于阿比盖尔的话他有所保留，就比如关于伪圣杯的那部分。
他知道一些关于伪圣杯的信息，但这些信息也是片段的，洛伦佐知晓华生是由016异化而来的了，可他记不得是由于什么原因而异化成的，当洛伦佐的神智清醒之时，华生就已经存在自己的意识之中了，成为了名为伪圣杯的存在。
那种感觉真不好受，昔日的好友变成了不可知的怪物，还恰好地藏在你意识里的最深处。
“这可不太好啊……”
虽然看不到阿比盖尔的脸，但洛伦佐觉得她此刻多半是一种懊恼的表情。
“怎么了？”
“你不觉得很巧合吗？你活了这么久，大脑里存有大量的记忆，可偏偏却是那最为关键的部分遗忘了。”
阿比盖尔说着从另一边的架子上拿过来一个人脑的模型，揉搓了起来。
“这里是黑山医院，主攻精神方面的研究机构，失忆这种事准确来讲是叫失忆症，而引起这种症状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脑部受创，或者是服用了些奇怪的药剂，当然这个世界五彩缤纷，说不定什么原因就能导致这些。
不过这些条例对你例外，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什么意思？”
洛伦佐认真了起来，净除机关希望知道伪圣杯是什么，洛伦佐也是如此，此刻两者之间的利益暂时达成了一致。
“你没意识到吗？”阿比盖尔惊异地看着洛伦佐，“你可是猎魔人啊！哪怕受到了被剑斩击，被子弹贯穿，甚至说痛饮毒药，但只要你依旧保持着秘血的沸腾，这一切对你而言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与清醒的理智，你便能痊愈过来。
也就是说，哪怕有脑部的创伤，只要不是直接削去你大半的大脑，你依旧能愈合过来吧？”
“我不清楚，一般来说猎魔人到那个程度就快变成妖魔了，力量与代价是相互的。”洛伦佐解释道。
“所以理论上可以吧，如果有一个人想让你‘失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还要小心地削掉你的大脑，说不定一个手抖你就死了。
对吧，这没必要啊，而且毒药这里也可以排除了，在那个见鬼的圣临之夜里，我想不到你会出于什么理由，去饮下大剂量的毒药，而且这毒药对你的创伤，就连秘血也难以治愈。”
阿比盖尔突然走了过来，一把按在洛伦佐的头上，手指按在眼皮的上下，用力地扒开，令那灰蓝的眼眸暴露出来。
“除非是你自己不愿意想起那些事，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洛伦佐一时间忘记了眼球带来的疼痛，带着血丝的眼眸看向了阿比盖尔。
“你说什么？”
“具有秘血的你，本就难以被外界干涉，我怀疑你那段记忆是被你的心理防卫机制所隐藏了起来。”
阿比盖尔松开了手，接着又翻开了洛伦佐另一只眼睛仔细地观察着。
“你大概不熟悉这些词汇，心理防卫机制说白了，就是自我对本我的压抑，一种潜意识……也就是精神层面的自我防御机制。”
“这么来讲，洛伦佐你的失忆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毕竟那个圣临之夜实在是太难熬了，不是吗？”
阿比盖尔突然靠近了洛伦佐，摘下了呼吸机，那清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诡异的魔力。
“你们猎魔人为了维护理智的世界，愿意接受秘血化身为野兽，你们有的只是冰冷无情的编号，握着锋利的钉剑，彻夜与那些邪异的妖魔厮杀。
没有荣耀，没有财富，没有人会记得你们。
你们只是纯粹的武器，为了那崇高的理想放弃了一切，可在那一夜里，你回过头却发现那些你誓死保护的人，早已变成了比野兽还要更不堪的东西。
真悲哀啊，你说呢？”
阿比盖尔微笑地看着洛伦佐，本以为沉重的防护服下会是一个年迈的老太太，可实际上阿比盖尔的年纪看起来和洛伦佐差不多，身上带着医生那平易近人的气质，但此刻在洛伦佐的眼中，她犹如妖魔。
“你在那一夜失去了所有，你的朋友，你的信仰，你的过去，你所坚持的一切在人类的欲望面前是如此的可笑。
是啊，太痛苦了，不是吗？”
声音清晰地在洛伦佐的耳边回荡着，将那残忍的过去全部扒出，一张又一张带血破碎的脸在洛伦佐的眼前闪动，他低声道。
“闭嘴……”
那是平淡的声音，但却有着清晰的戾气在洛伦佐的身上缓缓流通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阿比盖尔，而女人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冲洛伦佐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戴上了呼吸机，声音再度变得轰隆隆了起来。
“看起来我成功的激怒你了，圣临之夜的记忆对于你而言确实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沉重到如此理智的你，也忍不住将意志交给野性，对吗？”
椅子上那钢铁的束缚已经出现断裂的痕迹，如果阿比盖尔更过分一些，说不定洛伦佐在刚刚会直接挣脱束缚。
“能让你动容的东西可不多，以此可以看出圣临之夜的记忆对于你而言是何等的可怕。”
“你觉得，我是因为那段记忆太过于痛苦，故此刻意地忘记了？”
洛伦佐平复着情绪，语气依旧是那样的冷漠。
阿比盖尔点点头，她说。
“没错，虽然你是怀有秘血的猎魔人，但你身体里仍有人类的部分，具有着人类的劣性。还记得乔伊吗？”
“你提起他做什么？”
在已知的情报里，乔伊因为洛伦佐身上的伪圣杯而被侵蚀，起初洛伦佐是不相信这些的，但他又觉得亚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欺骗自己，可当想起莫里亚蒂时，洛伦佐有了结论。
是莫里亚蒂做了这一切，只要洛伦佐拒绝步入新教团的阴谋之中，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因洛伦佐而被“侵蚀”。
“在被你‘侵蚀’前，乔伊的精神状态就有过一段不稳定的时期，在那个时候他频繁地注射致幻剂，沉沦于幻境之中，你觉得身为净除机关上位骑士的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阿比盖尔问。
“因为乔伊和你一样，有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只不过那段记忆他没有遗忘，也因为没有遗忘，那段该死的记忆便一直折磨着他，直到他开始利用致幻剂逃避这一切。”她没有等洛伦佐回答，而是继续说道。
“什么记忆？”
“这是病人隐私，我透露不了太多，但如果你配合工作的话，我不介意跟你八卦一下。”
阿比盖尔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可话语与态度大多就像在玩戏一样。
“你也有着人类的劣性，而人类又是如此的脆弱，脆弱到被那苦痛折磨时，本能会超越意志来行动，尽可能地去求生。
致幻剂所带来的幻觉，对于乔伊而言便是逃避，便是求生，为了那暂时的平静，他很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注射了，而你也是如此，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圣临之夜于你而言太过残忍了，导致哪怕你有着那般钢铁的意志，最后还是不得不以遗忘的方式来治愈着自己。”
阿比盖尔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下来，她的声音似乎是带着笑意。
“可能会有些痛。”
在这个时刻，她突然地拉下阀门，功率全开。
电流从机械中涌出，沿着那刺入皮下的电极释放，剧烈的痛苦中，洛伦佐稳固地坐在椅子上，那充满寒意的脸上有着隐隐的痛苦，与此同时视野内出现了缤纷的幻觉。
可很快那些幻觉都消失了，在一片黑暗之后有着那看似熟悉的事物。
那是一道道大门，尘封在记忆深处大门。

第一百三十八章 野性
伴随着脑海之中的剧痛，记忆宫殿中尘封的大门在洛伦佐的眼前闪动，恍惚间洛伦佐听到了那石质摩擦的声响，陈旧的灰尘落下，在那缝隙后有耀眼的光芒亮起。
就快到了，洛伦佐伸出手，他就要触摸到那开启的大门了，可一瞬间一切又归于平静，汗水流过他的脸颊，他坐在椅子上，双手用力地抓紧了扶手。
机器还在一旁轰鸣，但从那不断闪动的红光，还有耳边那不断鸣叫的盖革计数器来讲，这次检测的结果看起来有些不妙。
“真有趣，按照检测结果，你现在已经处于被侵蚀的第三阶段了，无法逆转的第三阶段，按照这么说，你现在应该变成了妖魔才对。”阿比盖尔说。
医护人员拔下了洛伦佐脑后的电极，并为其伤口消毒处理。
“你们猎魔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实在是太奇特了，有时候我甚至有着一个奇怪的猜想。”
阿比盖尔仔细地观摩着洛伦佐的样子，这个男人此刻在他的眼里被分割成了数不清的肉块，目光仿佛能穿过皮肤，能看到那隐藏在骨骼之后的器官。
“有兴趣讲讲吗？”
洛伦佐问，他依旧警惕着这一切，但也相信这些人或许真的能帮助自己找到答案。
“你不是人类了，准确说比人类更为高等的存在，或者说……进化。”
“进化？”
“是的，能想到这些，还是从我们的一个敌人那里想到的，他被称作疫医，具体名字不清楚，行踪诡异，但每次出现都伴随着大规模人员的死亡，而那些人基本是被他拿来做实验……他似乎也是在研究妖魔。
净除机关曾经差一点就捕获了他，但还是让他逃掉了，但我们搜索到了一些他的实验笔记，这个理论便是基于他的笔记得来。”
阿比盖尔回忆着那些，接着对洛伦佐说道。
“他认为妖魔是一种进化，它们是如此的强大，是优于人类的生物，也是人类下一阶段进化的必然。”
“失去理智？进化成怪物？”洛伦佐有些不敢相信。
“谁知道呢？即使到了现在，我们依旧不清楚妖魔的全貌不是吗？谁又能保证这样的诡异生物真的没有理智呢？又或许妖魔也是有理智的，只是我们尚未发现这一切而已。”
听着阿比盖尔的话，洛伦佐的脑海里突然闪动着华生的脸。
“理智的……妖魔。”
“而且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你身上的伪圣杯又是以何种形式存在的呢？”阿比盖尔再度发问道。
“来，试着思考一下，所谓的科研就是思考与行动并存的，请你仔细地思考一下，那个未知的伪圣杯究竟是以一种什么形式存在你的身体里呢？”
“存在的形式，你觉得伪圣杯会是什么。”洛伦佐问。
“这就是要看你自己了，很显然你目前身体上没有什么‘多余’的部件。”阿比盖尔绕着洛伦佐走了一圈，仔细地打量着他。
“伪圣杯是一个器物吗？还是说某种炼金矩阵，亦或是更为特殊的东西？”
“它……可能是一种概念……一种模因的污染，但只要我不将其传递出去，它就会一直困在我的意识里……”
洛伦佐试着去想那些，但那一切却是虚妄的空白，他忘记了。
“也就是说，伪圣杯并不具备具体的物质形态对吗？不如我们假设一下，把它视为某种虚无的存在，一种看不见又触及不到的东西，”阿比盖尔说，“但它又一直存在你的身边，紧密地跟随着……”
“就像幽魂一般……”
洛伦佐鬼使神差地说道，紧接着他抬起头，眼瞳里带着些许的惊愕。
“或许，这便是妖魔的另一种存在的方式，幽魂……或者称之为，灵体。”
“承载意志的……灵体。”
洛伦佐又复述了一遍，他隐隐触动到了什么，可却想不清那些，太多太多的信息在他的脑海里奔涌穿行，仿佛要撕碎他的大脑一般。
就像认知危害一样，短时间他意识到了太多的东西，意志无法维持。
可……可是这又算得上什么信息呢？仅仅是一个对妖魔的崭新认知而已。
“灵体？”
阿比盖尔有些不确定地说着。
“灵体、精神，意志，说到底这些东西似乎都是代表着一个相同的东西。”
作为理性的学者，她从不信奉什么鬼神之说，可此刻在怀疑伪圣杯存在的形式上，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或许……人类真的拥有灵魂呢？就如同幽魂般寄附在血肉的躯壳之中。”
……
“亚瑟，你需要来一下。”
有人在敲门，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是蓝翡翠，现在她暂时是亚瑟的副手，负责协助亚瑟。
“稍等我一会。”
亚瑟听到蓝翡翠的声音便准备离开，不过离开前他看了一眼欧维斯对他问道。
“我没问题的，这里安全的很，至少目前是这样。”欧维斯说。
亚瑟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科研区守备森严，但他们毕竟是在与妖魔打交道，什么见鬼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好吧，等我。”
亚瑟说着把手枪塞进了轮椅的夹缝里，接着推开门离开。
关门的缝隙间，门外的蓝翡翠看到了这室内的欧维斯，他就像个玻璃娃娃，坐在轮椅上。
“他是谁？”蓝翡翠有些好奇地问道。
蓝翡翠知晓净除机关内部的信息封锁，不该她知道她就不会知道，可她还是有些好奇，那个看起来如此可怜的孩子居然在这里。
这里可是黑山医院的科研区，能来到这里的病人基本很少能活着离开，而且这些人里大多都为净除机关的骑士们，只有在侵蚀无法逆转时，他们才会被送到这里，为研究妖魔做出最后的贡献，因此这里也被骑士们视作墓地。
乔伊曾有幸来到这里，经历了地狱般的治疗后，他离开了，可时隔多年又回到了这里，蓝翡翠很好奇这个男孩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导致他来到了这里。
不仅如此，虽然只有一面，但蓝翡翠隐隐地感到了些许的熟悉，似乎自己见过这个男孩一样。
“你现在还无权知晓，蓝翡翠。”亚瑟说，“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你看到她你就知道了。”蓝翡翠说。
“嗯……好吧，我大概猜到了。”
亚瑟无奈地叹口气，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这种繁忙的感觉真的很不适。
……
“我们是在地面的升降梯处抓住的她，她看起来试图潜入科研区。”蓝翡翠对亚瑟说道。
按照净除机关的准则，有人这么做肯定免不了一顿刑法伺候，只可惜被关在房间里的那个女孩是伊芙&#183;菲尼克斯。
虽然表面上她表现的很平静，但亚瑟可清楚他女儿是个什么德行，此刻她脑子里一定在想些什么奇怪对策。
这个女孩天生就有一种野性，亚瑟尽可能的在后天的教育中驯服这一切，可随着与妖魔的遭遇，那野性无法抑制。
“你违反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伊芙，你不继续调查这些，我便让你去当什么警探。”亚瑟说。
“遭遇妖魔这种事，又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而且不也你因为你的命令，我才被关在这里吗？”
伊芙丝毫没有做错事的感觉，其实在她的眼里她根本没有错，她只是很想知道那些被亚瑟隐藏起来的秘密。
随着人类吞食蛇带来的禁果，人类便拥有了难以遏制的欲望，就好比固执地求知欲。
在黑山医院的日子里，伊芙感觉自己在靠近着什么，那是一种很难言明的感觉，这座陌生不详的医院下，伊芙居然隐约地觉得自己曾在什么时候来过这里，而且诡异的梦境越发频繁了起来。
模糊的画面中，有女人在哀鸣哭嚎，她很痛苦，而当痛苦抵达极致时，尖锐的利爪贯穿了她的腹部，鲜血铺洒在每一处。
伊芙觉得很不安，但又有着莫名欣喜，似乎不知不觉中，她就要找到这一切的答案了。
“你的观察期还有几天，结束后你便可以离开了。”亚瑟说，“接着我会送你离开这里。”
“去哪里？”伊芙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个没有妖魔的地方，大概吧。”
亚瑟并不想继续多说什么，随着一系列妖魔的事件，把他们本就不和善的父女关系变得更加恶劣了起来，他直接起身，示意那些医生把伊芙带回去。
女孩的脸色变了，她很清楚亚瑟要做什么，他要把自己送去某个见鬼的小岛上，学习倒霉的礼仪，嫁给一个自己不认识的男人，最后生几个流淌着菲尼克斯血的小鬼，被人支配着过完一生……虽然他觉得这样是对自己好。
“你个王八蛋！”
她生气地想捶打亚瑟，但被蓝翡翠及时拦住。
关上铁门，将女孩的咒骂声隔绝起来，亚瑟目光充满着疲惫，微微低头但很快灰色的长袍映入眼中。
炼金术师看着狼狈的亚瑟，僵硬的脸上扯出了一个看似微笑的弧度。
“这是你们需要的档案，游骑兵计划的最后记录。”
“说实在，如果可以我真不想再看到这些了。”
亚瑟接过这档案，随意地抽出几页，熟悉的资料映入眼中。
他算是游骑兵计划的最后产物，见证了这个计划从启动到被封入档案柜中，可以说亚瑟是最熟悉这东西的几个人之一了，而如今为了解决王咒它被重新解封。
看着那有些泛黄的纸张，上面有着一行熟悉的名字。
“我本以为她会平凡的度过一生。”
他轻声念叨着那个名字，熟悉而又温暖的名字。
“伊芙&#183;菲尼克斯。”

第一百三十九章 假设
漆黑的夜幕下，落下了些许的雨滴，紧接着磅礴大雨随之落下，将整个旧敦灵再次拖入朦胧的世界之中，而在这朦胧的黑夜里，铁蛇急速前进，在穿过数不清的建筑与守卫后，它缓缓停下。
“所以亚瑟召集我们是要做什么？”
红隼率先走下铁蛇，带起雨伞，在他身后跟着知更鸟与伯劳。
“防御。”伯劳简短地回答。
虽然同为上位骑士，但伯劳所拥有的权力远比红隼等人多。
知更鸟则回过头，望着那雷雨交加的云穹，伴随着闪动的炽白，战争飞艇在夜空中留下一道又一道黑色的剪影，如同那游戈于天际的巨鲸。
这种恶劣的天气对于战争飞艇而言影响极大，一不小心便有可能坠落，因此雨季来临时战争飞艇都应停泊在空港中进行保养，可现在它们成批出现，为了降低风险全部低空飞行着。
“防御？防御什么。”红隼问。
这里是旧敦灵，而现在他们位于黑山医院之中，虽然红隼也蛮讨厌这个地方的，但作为净除机关的科研机构而言，这里足够安全，他不明白要防御什么。
“如果真的出事了，你们会知道防御什么的，现在你们需要的是分配工作以及站岗。”
伯劳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几人跟上。
他不打算多说些什么，但潮湿的晚风里却带来那肃杀的寒意，似乎有什么东西来了，破开雨幕。
红隼回过头看着那夜空，随着雷霆的划过，一具又一具狰狞的甲胄被吊在半空中，它们从战争飞艇之上降落，没入下方的黑暗之中。
一时间红隼不禁感到有些窒息，那得有多少具甲胄，似乎净除机关的全部甲胄都被调到了这里，他有些不敢想象他们接下来是要面对的是什么。
伯劳则头也不回地前进着，他比红隼知晓的情报要多，也明白三代甲胄在工业技术的加持下，产出速度有多么的迅速。
在机械院那永不休眠的熔炉中，他们造就了一支钢铁的军队。
“大家都已就位了吗？”
黑暗里高文走出，在他的身旁还跟随着一脸笑意的珀西瓦尔，这个女人就像神经有问题一样，从不知什么所谓的严肃与恐惧。
“已就位。”
伯劳向他汇报，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黑山医院已经被打造成了无比坚固的堡垒，阴影里蒸汽引擎低功率运行着，炽热的蒸汽沿着甲胄的缝隙间涌出，它们平静的就像雕塑一般，但作为死物的雕塑又随时都能活过来，朝着敌人挥起重剑。
“我们在防备着什么？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吗？”
伯劳突然问道，他并不是不想回答红隼，实际上伯劳自己也不清楚这些，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处理下城区的械斗问题，转眼间便被调来了这里，一同到来的还有旧敦灵内的精锐力量。
“新教团。”高文说道。
伯劳的神情显得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新教团和净除机关已经是合作关系了，可眼前这局势却像似要开战一般。
“新教团失去了《启示录》，这种情况下他们并不具备再造秘血的能力，也就是说他们的猎魔人是有限的，如果我是那位新教皇，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我们也需要重新获得秘血再造的能力，又或者，另一个可以替代秘血的力量。”高文说。
“伪圣杯。”伯劳不禁感到一阵胆寒。
“对，就是这样，新教团目前的表现很诡异，他帮助我们收容了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但在研究方面他居然并不要求什么，你觉得他们有可能放弃这伪圣杯吗？不可能，而我们净除机关也不会允许伪圣杯重新返回福音教会。
最好的结果是谈判，最坏的结果是新教团武力夺回伪圣杯。”
“可这里是旧敦灵。”伯劳有些不敢相信，新教团真的会发疯到在旧敦灵内和净除机关开战。
“但对方是新教团，他们都是猎魔人，和洛伦佐相似的猎魔人。”高文的声音显得有些冰冷。
“之前我们的利益是相同的，都是为了收容洛伦佐这个不安定的存在，而现在洛伦佐已经被收容了，对于他的利益分配我们是绝对不会达成一致的，那么只有武力解决了。真希望亚瑟的猜想是错的，在旧敦灵内掀起战争，只会造就血色的惨剧。”
高文叹息道，已经是深夜了，净除机关的骑士们无声中接管了整个黑山医院，能隐约地听到那钢铁摩擦的声响，大型盖革计数器被铁蛇运输过来，安插在各个角落里，加强着监控。
“黑山医院的防御设施有很多，但那大多是用来抵挡普通人的……其实伯劳你也发现了吧，你对于黑山医院这个地方的印象很奇怪，你知道它的存在，却记不清具体的位置。”高文说。
伯劳点了点头，他每次来都是被铁蛇运输至此，就仿佛这里有着一团不可知的迷雾，唯有跟紧脚下的铁轨才不会迷路。
“等等，这奇怪的效应也是防御之一吗？”伯劳这时才发觉了过来。
“没错，这个技术是和甲胄技术一起被九夏带来的，不过关于它我们的研究很缓慢，缓慢到如今也只能用来限制一下普通人而已。”
高文和伯劳一边行进着一边说道，珀西瓦尔则依旧是那一脸痴呆般的微笑，仿佛这些事都和她无关一样。
“这种东西被称作逆模因，是那些九夏人带来的，他们认为妖魔的侵蚀是一种模因污染，可以在任何媒介之间传递，逆模因便是扭转模因污染的力量，遗憾的是九夏距离英尔维格太远了，据说每一次抵达这里的航行时间都需要数年之久，我们难以在这方面进行高效的交流。”
“黑山医院便是一个逆模因？”伯劳问。
“准确说是对于逆模因的实验，不过这个技术目前由清道夫们负责，与黑山医院有关的信息便是这特定逆模因的信息，它会削除人类对于黑山医院的认知，就像你一样，你大概知晓有这么个东西，但更为深入的，则毫不清楚。”高文说。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大雨。”伯劳本想问一问，清道夫们是怎么将这种逆模因的力量施加在每个人的身上，但想起那些人处理妖魔的方式，伯劳似乎猜到了。
“经过炼金术的提炼，逆模因药剂被注入熔炉之柱中，随着蒸汽弥漫至云层之上，而后降下，洗礼着每一个人。”
高文想到这里也不禁觉得震撼，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旧敦灵是实际意义上的堡垒，将疯狂阻隔在理智的城墙之外。
“我应该没权限知道这些的，尤其是关于逆模因这里。”伯劳警觉。
“没关系，我们对于逆模因的研究远没有原罪甲胄那么深，目前为止它还无法武器化，不过为什么和你说这些……”
高文突然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看着伯劳。
“现在的局势很危急，我们和新教团都清楚对方的想法，对于伪圣杯我们都想将其牢牢的握在手中，关于它的纷争注定会爆发，只是不清楚会以什么方式爆发。
净除机关与新教团的短暂合作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可能便是大战的掀起……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死，毕竟我们只是凡人之躯，相较于猎魔人，我们实在是太脆弱了。”
“你们想做什么？”伯劳感到了些许的压力。
“猎魔人拥有着极强的单兵作战能力，根据我们的讨论推测，新教团极有可能完全发挥这种能力，进行斩首行动，如果亚瑟死了，我将负责指挥战斗，如果我死了，指挥权将交由给你，伯劳。”
高文的目光冰冷毫无情感，恍惚间伯劳突然想起了乔伊那时对他的评价。
高文是纯粹的军人，执行着钢铁的指令，为了这一切他把自己变成了机器，在命令下，他对谁都毫不留情，就像那时他当着乔伊面杀死的那些孩子一样，即使是面对着自己，高文依旧是这样冷酷无情。
“去准备吧，伯劳，梅林已抵达黑山医院，对于伪圣杯的正式研究将在明日开始，如果我是新教团，那会是最适合发动攻击的时候。”
高文向着伯劳告别，他和珀西瓦尔继续向前行进，今夜的行动无法瞒过新教团的视线，当然，他们也没想过隐藏原罪甲胄的动向，这更像是一种威胁。
不过三代甲胄虽然数量够多，但在作战上还是次于一代甲胄，而能驾驶一代甲胄的高文与珀西瓦尔是目前这里的最高战力了。
“哎呀，我以为你会把指挥权转交给我呢。”珀西瓦尔说。
“你？但凡你能正经些，我都会这么做，可你根本不可靠，珀西瓦尔。”
高文根本没考虑过自己的搭档，这么久的相处下，他很清楚自己这个搭档是个什么家伙。
珀西瓦尔则是笑了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仿佛有把被血腐蚀的刀刃倚靠在角落里，可女人毫不在意，她就像没有恐惧这一情绪一般。
战争飞艇低空掠过黑山医院的上方，从那黑暗之中垂下一道又一道的线缆，那漆黑之物坠落在地面上，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亚瑟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已经抵达的原罪甲胄，浓重的蒸汽伴随着引擎的转动从黑暗里溢出，升起的蒸汽连接起了雨幕，将整个黑山医院吞没。
“这感觉真不好，就像战争要临近了一样。”
梅林坐在一边翻看着资料，他没有去看窗外的事物，但从地面上不断传来的微弱震动，他很清楚是什么东西抵达了这里。
“是啊，成年人的勾心斗角真是难堪，我们明明知道新教团就在使馆那里，在谋划着什么，但我们没办法直接把那里炸了，毕竟明面上我们还在和新教团合作，一旦起了冲突，这便会上升到国家层面。”亚瑟说。
“所以说这就是政治吗？”
梅林阅读着游骑兵计划的内容，同时和亚瑟说道。
“没办法，我们代表的是一个机构，一个国家，而不是个人，如果是个人的话，我现在就提刀上门了，当然我可能打不过那些猎魔人。”亚瑟讲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在新教团正式攻击前，我们都没有正式的理由向他们出击，更何况，他们都是猎魔人，鹿死谁手还不清楚。”
“真是麻烦的事啊……实际上我觉得这才是新教团一直想做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阴谋的一环。”梅林说。
“只希望我们猜测的这一切都是错的吧，新教团是真的希望和我们合作，而不是渴望重归那曾经的荣光。”亚瑟问道，“对于伪圣杯的研究，你准备如何了？”
“有了一个大概的思路，从阿比盖尔院长给予我的资料来看，洛伦佐可能是处于心理防卫机制遗忘了有关于伪圣杯的情报，而伪圣杯的存在形式，很有可能不是物质形态，而是某种虚无的……灵体。”
梅林抬起头看着亚瑟，作为炼金术师他从这些信息里有了很多新奇的猜测。
“精神、意志、灵体，实际上这些东西都可以归为一类，那被称作灵魂的东西。”
“看起来这超出你的认知了？”亚瑟说。
梅林点点头，接着说道。
“炼金术最通俗的体现便是在金属之上，金属的灵魂便是那‘色’与‘泽’，因此杀死卑贱的金属，再将其复活成昂贵的神圣，从‘死亡’到‘复活’，完善灵魂的一切，故此升华，抵达真理的大门之前。
理解并重构。
将其替换成人类的灵魂也是如此，不过你也清楚，炼金术已经没落了下去，所谓的炼金灵魂只存在残页的记载中，近百年没有人真的见过这一切。”
梅林喝了口水，那空洞的眼瞳注视着自己那惨白的皮肤。
“我曾经尝试过，对自己进行‘升华’，结果你也看到了，我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梅林追求着真理，为了这一切他不介意将自己也投入熔炉之中。
“如果伪圣杯真的是某种灵体的话，我怀疑洛伦佐自己便是伪圣杯。”
“你说什么？”亚瑟问道。
“还记得洛伦佐的讲述吗？对于伪圣杯的实验是在静滞圣殿的升华之井中，从他当时给予我们的情报来看，提炼秘血也是通过那个名为升华之井的东西，在圣临之夜时，旧教团很有可能是进行了一次人体的升华，摆脱物质的束缚，将精神凝实，构筑出可以摆脱物质躯壳的灵体。
可那虚无的灵体不再可控，因此他们再造就出可以控制那灵体的躯壳……又或者说，牢笼。”
“你觉得那便是伪圣杯诞生的经过？”
亚瑟的目光敏锐了起来，仿佛他距离这谜团的真实只有一步之遥，可梅林接下来的话，把他的刚燃起的热情浇灭。
“只是猜测而已，毕竟正式的实验明天才开始。”
梅林那张木然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变化，这是他实验失败的代价，但好在他还活着，并有机会见证这一切。
“这便是科研，亚瑟，提出假设，验证假设，再将以前的积累推翻，在废墟上建立新的认知。”
“不过，我倒对于阿比盖尔的假设有些异议。”梅林接着说道。
“她说因为圣临之夜对于洛伦佐的冲击太大了，哪怕他那样的钢铁意志都忍不住选择遗忘那些事，但有没有可能，这不是他的错？”
“你想说什么？”
“假设，这只是一个假设，哪怕到了现在我们也不清楚伪圣杯的性质不是吗？所有的情报都依靠新教团，而我们又没办法确定他是否在欺骗我们……如果说洛伦佐对于那些事情的遗忘是伪圣杯造成的呢？”
梅林直视着亚瑟，那深渊般的眼眸仿佛要将亚瑟吞食进去一般。
“不觉得很奇怪吗？圣临之夜的那场大火烧毁了所有的资料，你觉得焰火真的能毁灭一切吗？还是说暗中有人在销毁有关于那圣临之夜的情报，如果说新教团在这方面没有撒谎的话，这一切可能有着另一个更为怪异的可能。
比如逆模因。”
亚瑟的心瞬间冷了下来，在梅林的引导下，他顿时想到了很多。
“有趣的假设……”
“准确说是令人感到恐惧的假设，”梅林面无表情地说道，“假如这个假设是正确的，那么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与【圣杯】恰恰相反，伪圣杯具有的是极强的逆模因性质，在这逆模因的作用下，与其有关的一切信息都被抹除了……
你觉得洛伦佐&#183;霍尔默斯，那个怪物般的家伙真的会被惨剧打倒吗？不，他的记忆很有可能是因逆模因的性质被刻意遗忘了。”
梅林脸部的肌肉用力地拉扯着，平静的话语下，他的神情带着狰狞的兴奋。
“不过没关系，明天就会有答案了。”
他伸出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都在这里，所有的秘密都在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脑子里，在他灵魂的最深处。”

第一百四十章 异类
“根据往年的记录，旧敦灵的雨季将在近期结束，但往往是这临近结束时，也是雨势最为猛烈的时候，请各位旧敦灵市民注意安全……”
午夜电台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声音通过机械传出，或许是这暴雨雷霆干扰了信号，他的声音带着有些嘈杂的电流声。
洛伦佐安静地躺在床上，净除机关没有限制他太多的自由，可能他们也是清楚，如果自己不配合的话，他们什么限制都是无用，而如果继续强硬的话，只会激起自己与对方的矛盾。
身上穿着洁白的病服，那些致命的武器也被收了起来，根据亚瑟所说的，明天将会是对伪圣杯的正式研究，这个不可知的事物，或许会第一次清晰地展现在每一个人的眼中。
可洛伦佐感到隐隐的不安，他也说不上来，洛伦佐也很好奇伪圣杯的性质，某种程度上现在他倒和净除机关达成了一致，但那些家伙还没有展现接下来的意图，新教团不是什么善人，他不会做好事不求回报的，他们一定也在谋划着什么，还有劳伦斯的残党们。
“华生……”
那个不详的女人，伪圣杯的化身，她已经连同047消失在自己的意识里很久了。
洛伦佐有几分后怕，也有欣喜，如果明天的检测中验证了伪圣杯的存在，那么洛伦佐依旧是那优秀的狱卒，直到如今依旧把手着那黑暗的大门，可如果伪圣杯不存在，在某个洛伦佐也不曾记得的时刻逃脱了，虽然很失职，但洛伦佐可凭借着这个条件反攻莫里亚蒂，来证明自己。
复仇的焰火在洛伦佐的心中熊熊燃烧，他不会轻易地认输，他必须让莫里亚蒂与新教团付出代价，可能是太习惯于使用武力了，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洛伦佐原本也是一个狡诈至极的家伙。
每个玩家都已就绪，黑山医院便是这最后的赌桌了。
门廊外传来走动的声音，时不时还有机械的声鸣以及那病人的惨叫声。
洛伦佐不太清楚黑山医院的具体分级，不过从那些医护人员看待自己的目光来看，自己的收容等级应该是最高的那一档，而这个楼层之中的其他病人，是和洛伦佐相同的级别，因为精神崩溃失常，这些病人极具攻击性，但为了研究，医生们又无法对其进行额前叶切除手术，将他们变成傻子。
不出意外的话，希格与乔伊也被关在这里。
想到这里，洛伦佐从床上爬了起来，正准备离开，但这时有人敲门，几声过后，那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镜片之后的眼眸泛着微光，他带着和谐但又诡异地微笑。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啊，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一瞬间秘血骤起，洛伦佐如雷霆般起身重重地撞在了莫里亚蒂的身上，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是幻觉？”
手掌上传来真实的温热，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体上没有散发出任何的侵蚀，难以想象，诡诈的莫里亚蒂居然亲身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可洛伦佐不想思考那么多了，将所有的怒火倾注出来。
“你怎么敢……”
洛伦佐咬牙低鸣着，正是在莫里亚蒂的诡计下，一切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而且他还把那些无辜人牵扯了进来。
“你就要这样掐死我吗？不觉得这样结束这场游戏很无趣吗？”
莫里亚蒂微笑着，一点也不反抗，面对着暴怒的洛伦佐，他的声音甚至有几分清闲。
两人的身影僵持了很久，直到洛伦佐缓缓地松开了手，他目光冰冷，秘血沸腾。
“你这次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莫里亚蒂。”
詹姆斯&#183;莫里亚蒂，这或许是洛伦佐接触过最为棘手的敌人了，他与劳伦斯教长不同，洛伦佐看不清他的目的，他就像精神病院里的疯子，街头的野狗，他所有的行动都是混沌的，难以预测。
哪怕直到现在洛伦佐也想不清他要做什么，如果说为新教团服务，他完全有更优的解决方案，但为了什么狗屁的游戏他不介意让这一切复杂起来，甚至说亲自出现在洛伦佐的眼前。
“啊……真疼啊，不过还行，秘血真是强大的力量，如果我是个普通人，现在应该被你扭断脖子了吧。”
他揉了揉发青的脖子，接着坐到了一旁的桌子上，带着诡异的微笑，看着洛伦佐。
“不过你现在的状态很不错啊，你已经能抑制住怒火，而不是直接杀了我。”
“我不介意直接杀了你，但我想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洛伦佐冷静地说。
莫里亚蒂是个诡诈的家伙，他编织出了近乎完美的阴谋，来控制洛伦佐的一切，而现在这个家伙毫无防备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这不得不令洛伦佐警惕，或许在阴暗里，还有什么事在缓慢发酵着。
“游戏啊，这是个不错的游戏……但我喜欢更公平一点的，但可惜新教团不希望我这么做。”他一脸愁容地说道。
“公平的游戏？”
洛伦佐谨慎地观察着四周，他有信心一击杀死莫里亚蒂，但他不清楚在这之后会引发什么，莫里亚蒂一定留有什么后手。
两个人都是狡诈的赌徒，在那绝境到来前，谁也不清楚对方会做出什么。
“是啊，我在……那个东西是叫铁蛇吧，我当时已经提醒你了，可遗憾的是你还是失败了，”莫里亚蒂说，“我看过你的资料，曾经的你是那么的完美，可现在你已经开始和那些家伙混为一类了，变得泯然众人。”
“猎魔人应该冷酷无情，高效地杀死每一个敌人，可看看现在的你，洛伦佐，你变得就像一个街头混混一样……你居然还资助那些孤儿，你真的觉得你是人类了？”
说到最后莫里亚蒂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秘血没有苏醒，四周也平静的不行。
“你冒这么大的风险来见我就是想说这些？”
洛伦佐可没有被他的话语干扰，房间里可以利用的东西并不多，但洛伦佐有自信在被权能&#183;拉斐尔捕获前，杀死他。
“不止，只是很好奇，你是如何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的。”
“你觉得我应该是个怪物吗？”
“难道不是吗，我们是一类人，只不过恰好有了人类的躯壳而已……但实际上，我们不是人类。”
莫里亚蒂那琥珀般的眼瞳在微光的映衬下仿佛在发光，那平易近人的气质在此刻也变得可怕了起来，带着混乱与暴戾。
“真遗憾啊，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你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吗？”他问。
“好吧，这也不能怪你，其实我也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我们是不同的，这有些难以理解，但就是这样，我们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止是身体里是否有秘血这样，而是那意志的不同。”
他用力地敲了敲脑袋，明明没有任何侵蚀涌起，但洛伦佐就是能从莫里亚蒂的身上感到一股诡异的狂气，他能清晰地察觉到内心的不安与躁动，他想杀死眼前这个诡异的家伙，可内心的深处却又蠢蠢欲动。
“我们很聪明，聪明到我们能识破这虚妄，意识到我们是怪物，但我们却有着人类的皮囊。
而作为一个怪物，我们很清楚我们生来便是怪物，永远无法成为人类，但又因这人类的皮囊，也无法变成真正的怪物。
夹在缝隙里的感觉真的很不妙。”
莫里亚蒂的声音很轻，但那声音似乎有着魔力一般，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声音里被搅乱化为混沌。
“你能理解吗？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你无法真正的融入人群之中，但又找不到同为怪物的同类们。”
“所以说，当我第一次看到你时，我真是太开心了啊，我不是孤独的啊，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
莫里亚蒂激动地走了过来，琥珀的眼瞳里倒映着洛伦佐的面容，仿佛要将他拥抱起来一样。
“这孤独的感觉真的很难熬啊，你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不同，但你又无法向他人诉说，而那些人也无法理解你，毕竟在他们看来你和他们是一样的，是同类，都是人类。
你的苦恼在他们看来只是疯狂，你的诉说也变成了诡异的呓语……他们通常都是这样对待我们的，将我们关进这里，在旧敦灵应该被叫做精神病人，而在翡冷翠里我们又被称作异端。”
他越说越快，很少见，洛伦佐第一次感受到了莫里亚蒂的情绪失控，眼下的这一切不是什么诡诈，也不是什么阴谋，似乎是他的真情实意，令人感到恐惧的真情实意。
“你可以理解吗？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我也知道这是一个无法挣脱的困境，我需要些别的东西来拯救自己，比如宗教信仰，还是权力与财富……
但最可悲的一点不就是这样吗？我正因太‘聪明’了，才认清了自己怪物的本质，而这些虚妄的宗教与信仰、财富与权力又怎么能骗过我呢？”
莫里亚蒂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肩膀，那话语里带着炽热的愤怒，一时间洛伦佐居然忘记了反抗，反而因他的话语回想起那个赴死的老人。
有时洛伦佐总会想起那个赴死的身影，耳边回荡着雪尔曼斯的回答。
“人总要来信些什么欺骗自己。”
可这莫里亚蒂没有办法欺骗自己，那些东西就像魔咒一般回荡在他的身边，直到他遇到了自己。
“我不是孤独的，我不是唯一的怪物啊。”
莫里亚蒂兴奋至极，他一把抓住了洛伦佐的脸庞，死死地将其扣住，令洛伦佐不由得直视着他的眼瞳。
这是个危险的姿态，莫里亚蒂的胸口完全地暴露在了洛伦佐的身前，洛伦佐完全有机会给予其重创，甚至说杀死他，而莫里亚蒂的眼眸也与洛伦佐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这是权能&#183;拉斐尔发动的先决条件，一旦秘血升起，洛伦佐将在瞬息间被拖入疯狂的幻觉之中。
可两人都没有轻举妄动，他们都是危险至极的怪物，在没有绝对的把握前，谁都不会贸然出手，漫长的沉默过后，只见莫里亚蒂突然悲伤了起来，他失望地松开了洛伦佐，向后退去。
“真遗憾，你不是纯粹的怪物了，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你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变得更具有共情心，更像……一个人类了，可这真的很可笑啊，你应该知道的，你无法成为人类，你只是在固执地追求着一些你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啊。”
“所以你是想把我变成一个怪物吗？莫里亚蒂。”
洛伦佐突然觉得一切是如此的可笑，但又感到那深邃的癫狂，这个世界是如此的扭曲，所有的事物都被歪曲成了妖异的模样。
“只有陷入绝境，你才会意识到自己的本质不是吗？我就是在翡冷翠的医院里意识到的这些，那些医生对我用了很多的疗法，电击、祷告、药剂……那真是段美好的时光，我越是痛苦，我越清晰地知晓自己身为何物。”
莫里亚蒂回答道，声音里带着对过往的怀缅。
“我会杀了你的，莫里亚蒂。”
洛伦佐的脸庞隐藏进了黑暗之中，只有那冰冷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在这里吗？你不会这样做的，霍尔默斯先生。”莫里亚蒂微笑地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同类，我了解你，怪物也有着怪物的高傲，不是吗？”他回答道。
沉默过后，洛伦佐也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是啊，在这里只能杀了你，但不能打败你。”
洛伦佐要彻底地毁灭他，毁灭詹姆斯&#183;莫里亚蒂，从他最得意的游戏之上。
“游戏应该公平一些，不对等的话，只是一方对另一方的猎杀而已，霍尔默斯先生，新教团已经准备好了，大家已经盯上了你，这是对你的警告，希望这一次你能赢我一局。”对于洛伦佐的反应，莫里亚蒂满意至极。
“看起来你根本不在乎新教团如何，是吗？”洛伦佐问，莫里亚蒂是个纯粹的疯子，将新教团的行动全部暴露出来，只为了让自己和他的游戏变得公平些。
“是啊，我是异类，对于他们也是如此，没有什么能影响到我们的游戏。”
听着莫里亚蒂的话语，洛伦佐感到了更深一层的压力，从一开始他就被误导了，他以为这是新教团和自己的游戏，但不是的，这只是莫里亚蒂与自己的游戏，可能新教团也没想到他们看似可靠的猎魔人，实际上的想法是这样的吧。
“047还是042，还是说洛伦佐&#183;美第奇？”
莫里亚蒂突然说起了洛伦佐听不懂的话，眼神里带着癫狂与渴望。
“我是个没有什么秘密的怪物，可你不同，你是比我还要可怕的怪物，但你却试着变成人类，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你究竟是谁呢？”
“你在说些什么？”
洛伦佐眼瞳紧缩，他知晓自己身份上的疑团，可他不清楚为什么莫里亚蒂突然会说起那个名字，那个老人的名字。
“这是游戏的一部分，谜团的一部分，其实我也很想知道答案是什么，但不要太心急，我们就快知晓了。”
他这样说道，接着推开了门离开，洛伦佐试着去追，可一瞬间眼前的视野变得混乱迷离，彻底破碎之后他猛地从床上惊醒过来，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他抬起头，莫里亚蒂的身影早已不见，只剩下尚未闭合的门扉，昭示着刚刚有人来过。
一切都在莫里亚蒂的掌握之中，他不擅长什么剑术与搏击，唯一能令他控制的唯有那迷离的幻境，诡诈狡黠，洛伦佐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与他对视，陷入那幻觉之中。
暴雨与雷霆交织着，呼啸的狂风裹挟着落下的树叶撞击着窗户，洛伦佐慢慢地走到窗边，望着那漆黑的夜幕。
航向黎明号携带着最后的武装掠过黑山医院的上空，巨大的铁柜从其中坠落，在半空中打开一朵巨大的黑色伞花，为它的降落减速。
事先就位的人员在铁柜落地后开始回收，与之前投放的原罪甲胄不同，这具甲胄其中并没有骑士在驾驶。
知更鸟淋着暴雨，温热的白气随着他的呼吸涌动。
“我们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运过来。”
夜枭问道，他站在知更鸟的身侧，作为最熟悉三代甲胄的驾驶员，他是这次防御的中坚力量。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那个东西很见鬼……当初加拉哈德就是差点驾驶它杀了我。”知更鸟有些心悸地说，同时还忍不住地摸了摸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
“那我对我的行为向你表示抱歉，知更鸟。”
久违的声音在雨幕的另一端响起，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走了过来，知更鸟有些不敢相信，那个英俊的家伙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但更多的还是庆幸。
“加……加拉哈德，你还活着。”
自那次黑天使失控之后，加拉哈德就失踪了，虽然净除机关没有公布他的死讯，但以知更鸟对于净除机关的了解，他估计加拉哈德多半是被关在了黑山医院的某处，一点点变成和那些病人一样的疯子。
“还活着，虽然比以前要惨不少。”
加拉哈德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接着和知更鸟拥抱在了一起、分开。
“不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夜枭问，以加拉哈德的状况，他应该在接受治疗才对。
“因为我是骑士长，就这么简单。”
加拉哈德说着走向那具漆黑的铁柜，冰冷的大雨灌注在其上，漫过那表面那雕刻的鬼神之幕。
“这是你的甲胄……”
“曾经是，现在不是了。”加拉哈德触摸着那冰冷的表面，声音有些怀念。
“这是梅林要求运输的货物，现在开箱检查，检查后运入地下科研区。”
随着他的命令，周围的骑士们打开了铁柜，伴随着束缚的解禁，漆黑的天使伫立在这暴雨之中，冰冷的雨水沿着它的羽翼滑落，闪动的雷霆映照出了那狰狞的剪影。

第一百四十一章 连接
随着清晨的到来，空气里溢散着清爽与湿润，伊芙昂起头，令纤细的雨丝落在自己的脸上，将燥热驱散，她凝视着那片铅灰色的云层，它仿佛有生命力般，缓缓扭转着。
活动区只有伊芙一个人，她孤零零地站在草地上，任由风雨落下，很多人都想不明白这个女孩要做些什么，而在她自己看来她做的这些事只是感觉很爽而已。
对，很爽，就是这样纯粹还显得有些扯淡的理由。
风在自己的身边涌动着，仿佛无形的大手握住了自己，似乎下一刻自己便如雨燕般腾空而起。
“暴雨就要来了。”
阴影笼罩在男孩的脸上，他低声说道。
欧维斯没有像女孩那般，带着几分傻气地整个人都暴露在雨幕下，而是坐在轮椅上，躲在建筑的之后避雨。
他的身后跟着沉默的护士，面容完全被口罩挡住，看不清样子。
“来聊聊啊，我一个人在这里说自话难道不显得很傻吗？”
欧维斯难得的一改冷漠，主动地要求交流，这让护士感到有些意外，在她们看来欧维斯就是一个精致易碎的玻璃娃娃，而玻璃娃娃是不会说话的。
绝大部分时间里，男孩都是沉默的，无论你说什么，又或者对他做什么，他都保持着那沉默，就像个僵硬的死物一般。
“你的代号是什么？专供职于黑山医院吗？”欧维斯接着问道。
护士微微惊愕，男孩则扭头看着她，带着微笑。
“我以为我隐藏的很好。”护士说。
“还行吧，虽然你们的样子都被挡了起来，分辨不出谁是谁，但我能感觉到，每次跟在我身边的都是特定的人。”
“感觉？”
“嗯，你不像个护士，虽然你身上的消毒水味道很重，但我就是感觉你不像。”
“这算是什么直觉吗？”
“大概吧，那么这么说你也是知道我身份的了？”
护士点点头，接着说道。
“代号雨燕，由亚瑟直接任命于保护你……其实我也没想到神秘的兰斯洛特居然会是个孩子。”
“很意外？”
“准确说很敬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呆在建筑的阴影之下，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女孩捂着头往建筑之下奔跑，鲜红的长发在这灰蒙蒙的世界里是如此的醒目，就像跳动的火光。
“那么你想问什么呢？你应该一早就发现了我的身份。”雨燕问。
“是的，不过黑山医院是要发生什么了吗？虽然你们掩饰的很好，但我昨晚感觉到了，大地之上那细微的震动……”欧维斯说。
“你暂时无权知道。”
“是原罪甲胄吗？你们调集了很多甲胄来到这里是吗？”欧维斯直接说道。
雨燕有些狐疑地看着欧维斯，自从欧维斯进入黑山医院后，除了“兰斯洛特”的称号没有被剥夺外，他基本与净除机关的联系完全断绝了才对，他又是从何得到的这样情报呢？
“果然是原罪甲胄啊……”
明明雨燕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但欧维斯就仿佛读懂了她的想法一般。
“你怎么知道？”雨燕觉得有些诡异，明明看护欧维斯很久了，但此刻欧维斯身上却充斥着一种未知的感觉。
“你驾驶过原罪甲胄吗？”
欧维斯微笑地问道，雨燕则摇了摇头，在三代甲胄出现前，驾驶原罪甲胄极度危险，只有骑士长们有资格驾驶。
“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原罪甲胄是躯体，驾驶者便是大脑，通过甲胄技术将意识与那躯体衔接起来……
我非常喜欢驾驶甲胄的时候，神经与其衔接的那一刻，我能清楚地感受到，我的躯体被延展开了，不再是这脆弱的凡人之躯，而是钢铁与血肉的造物。”
欧维斯轻轻地翻弄着自己的手掌，惨白的肌肤如同水晶一般，其下有着隐约的青色纹路。
“那时我觉得我的灵魂自由了，从这懦弱的躯体之中挣脱了，可当走下甲胄之时，我便再度被囚禁了起来，而自那之后我便总能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似乎与甲胄连接了起来。”
雨燕顿时感到一种莫名的寒冷，她看着欧维斯，而欧维斯的目光则一直放在那在雨中撒欢奔跑的女孩身上，雨燕以为欧维斯是喜欢上了这个活泼的女孩，但当看到他的眼瞳时，泛光的眼神里尽是向往。
欧维斯很向往，倒不是喜爱那个女孩，是渴望，贪婪的渴望着，能如她一般自由地奔跑，而不是被束缚在这轮椅之上。
“阿比盖尔院长也为我解释过，说我这可能是一种幻肢症，感受到那本不存在的肢体。而现在我感觉到了，雨燕。”
“感觉到了什么？”雨燕问。
“我的甲胄，它来了，就在这黑山医院的某处。”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欧维斯不解地问道，可就在这时欢快的脚步声不断地逼近，伊芙带着湿润的雨气冲进建筑之下。
“早上好啊！欧维斯。”明明刚认识没多久，伊芙一把搭在欧维斯的轮椅旁，和男孩闲聊了起来。
“哎呀，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虽然是下雨天，但大家一般也会出来溜达溜达，可今天谁都没来。”
伊芙觉得有些奇怪，雨燕则默不作声，她甚至有些想感谢这个女孩，多亏她打断了谈话。
“可能是在病房里看雨吧。”
欧维斯随意地回复着，这个女孩充满了活力，和这个死气沉沉的医院格格不入，有时候欧维斯都有点承受不住伊芙的欢乐，仿佛什么阴暗都困扰不了她一样。
说好听点就是意志力强，生来就适合加入净除机关一起砍妖魔，难听点就是没心没肺。
欧维斯总听亚瑟讲这些，伯劳就是意志力强的代表，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从寂海里活着回来，而红隼就是没心没肺，谁曾想最开始这个神经大条的家伙加入净除机关只是为了员工宿舍呢。
“伊芙……欧维斯，你也在这里。”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了，全副武装的知更鸟走来，身后还跟着一批士兵。
“怎么了？”
见此情景雨燕感到有些不安。
“你们两个跟着我们，前往安全屋。”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知更鸟也不做多余的掩饰，直接说道。
“安全屋？”
伊芙还有点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士兵已经将她围了起来，也不管伊芙说什么直接强硬地带着她离开。
“雨燕，去科研区报道，实验准备开始了。”
士兵接过了欧维斯的轮椅，直接推动着他跟着伊芙，两人交错的瞬间知更鸟多看了欧维斯一眼，他总感觉这个男孩有些熟悉感，但不清楚是在哪里见过他。
不过眼下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实验即将开始，为了提防新教团有可能发动的袭击，黑山医院的大部分病人将暂时被保护起来。
整个黑山医院都动了起来，蒸汽从角落里溢散，士兵们穿着黑色的大氅手握着致命的武器，他们可能抵达不了那些潜在的敌人，但正如那黑暗的年代里，对抗妖魔的战术一样，只要不断地堆人命就好，只要这些人能拖住一秒两秒，便能为原罪甲胄们的进攻提供机会。
蒸汽引擎轰鸣运转，钢铁的傀儡在雨幕下缓缓站起，它们完全放弃了隐藏自己的意思，身上携带着沉重的燃料罐，冰冷的雨水沿着剑刃的边缘落下。
乔伊穿着拘束衣被绑在了铁床上，他用力地起身，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看到窗外的雨幕，还有那在雨幕下行动的钢铁之物。
“原罪甲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低声呢喃着，可来不及思考，更为剧烈的疼痛便从脑海之中释放。
当秘血抵达临界值后，猎魔人本身便是一个可怕的侵蚀源，而莫里亚蒂便是以这种方式侵蚀了乔伊。
莫里亚蒂是猎魔人，新教团的猎魔人，他究竟想做什么呢？
乔伊很想去证明这一切，但现在他是一个被侵蚀的疯子，在黑山医院里没有人会听自己的话，即使有人能证明这一切，但联系起莫里亚蒂那幻觉的力量，乔伊可以相信，那些和自己一起见证莫里亚蒂的家伙也被扭曲了认知。
自己成为了他阴谋的一环，而自己现在仍不知道莫里亚蒂究竟要做什么。
突然门被推开了，可这次走进来的不是护士，而是士兵。
“你们要做什么？”乔伊觉得有些不对劲，大声地喊道。
“上位骑士，玄凤，由于侵蚀正在接受治疗。”
士兵念着他的身份，看起来他们就是来找乔伊的。
“带他去三号安全屋。”
“什么安全屋？发生了什么！那些原罪甲胄怎么回事！”乔伊吼道。
“他太吵了，护士！镇定剂！”
士兵喊道，可紧接着有更见鬼的声音响起。
“放开我！我是将军！我要死在前线，别想把我带回后方！”
“太粗鲁了！太粗鲁了！就不能优雅些吗？”
见鬼的声音接连不断，同时还有士兵的惨叫声。
“这个死老头子啃我！快松开！”
“你们这些逃兵！逃兵！”
“镇定剂！镇定剂！护士呢！”
整个场面乱作一团，但由于被束缚的关系，乔伊根本看不到是怎么回事，他只感觉到自己被推来推去，紧接着有针头扎进自己的血管里，意识开始沉重了起来。
就像一场可笑的闹剧，直到闭上眼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那同样被绑在铁床上的家伙。
“希格？”
那人应该是希格，虽然身体已经变得铁青色，关节已经因侵蚀异变的有些畸形，但那应该是希格。
一瞬间乔伊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间他明白了莫里亚蒂想做什么，他精心策划了这一切，只为了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他很想把这些说出来，可没机会了，他的意识逐渐沉重了下去。
……
“这里就是黑山医院了？可我从未意识到它的存在，这是怎么回事？”
沉重的声音从鸟嘴面具之下响起，疫医淋着雨观察着这座神秘的医院，明明来时的路线是如此的清晰，可疫医就像受到了什么影响一般，从未意识到过“路”的存在。
“大概是某种逆模因的东西吧？洛伦佐&#183;美第奇似乎也曾研究过这种东西，但最终因为凡人那懦弱的躯体，转投于对不朽的研究。”
女人的声音响起，转过头去，那是一个护士，疫医沉默了稍许，接着说道。
“嗯……劳伦斯你这样让我觉得有些不适。”
“什么不适？”劳伦斯问。
“好吧，没什么，不过你的本体现在在哪里？按理来说你不应该和我一起来的吗？”疫医问。
“在忙于另一件更为要紧的事。”劳伦斯说。
“行吧……不过如果说这里被某种逆模因保护的话，你怎么发现的这里？”疫医有些好奇地问道，劳伦斯的秘密远比他预计的还要多。
“信标，我可不止一个信标。”劳伦斯指的是欧维斯，凭借着这个信标，他找到了黑山医院的具体位置。
“接下来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走进去？”
“不然呢？”
“你可以直接抛弃这个躯体离开，可我要是面对了净除机关的主力部队，我可能就死在这了啊，劳伦斯。”疫医说。
“别担心，他们目前集中在科研区，我们现在所处的轻症区防御最为薄弱。”
眼瞳里泛着微光，借着欧维斯的双眼，净除机关的行动暴露在了他的视野下，实际上就连新教团也是如此，当莫里亚蒂发现希格的同时，新教团也暴露在了劳伦斯的眼中。
“新教团与净除机关都相互警惕着，如果就这么僵持下去，就靠那个莫里亚蒂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劳伦斯说。
“所以我们现在要帮他们一下了，是吗？”
疫医的声音里带着喜悦，他打开了携带的铁箱，之前运输的劣质秘血都在这里了，鲜红的血液闪闪发光，透露着戾气与疯狂。
“接下来的就交给你了，疫医，轻症区里的患者有很多，这些秘血足够带起一轮妖魔潮了，我相信新教团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你要做什么去？”疫医问。
“见一位老朋友。”
劳伦斯说着闭上了双眼，所有的风声与雨声都在远去，无尽的黑暗之中有微光亮起，他随即睁开了眼，看着长桌之后的男人。
“好久不见啊，弥格耳枢机卿。”

第一百四十二章 音乐起奏
“很多年前就是在这里，我们展开了游骑兵计划，失败后制造出了弗洛伦德药剂，甲胄技术中的神经连接也是在这里进行的……”
阿比盖尔轻声诉说着，目光透过灰黄的玻璃望向那如同斗兽场的般的实验台。
一把电椅般的机械椅子竖立在钢铁的高台之上，以它为中心，机械与管道如藤蔓般向外延伸着，其间有线缆缠绕着，淡淡的蒸汽从缝隙里溢出。
黑山医院的标志刻印在椅子之上的铁壁之上，那贯穿大脑的柳叶刀仿佛要突破平面的束缚，连同椅子上的人一同刺穿。
他们通常称呼这里为鸟笼，被实验的目标坐在椅子上，被护栏后的人们围观着。
“这里还是老样子啊，这么多年里你们都没有启用过它吗？”
梅林从后方走来，看着这里有些怀念道。
“老师死后……准确说那次事件后这里便再也没有启用过了，反正我们也没有能用上它的机会了。”阿比盖尔说。
“啊……真怀念啊，那时永动之泵和黑山医院合作紧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独立运作。”梅林轻轻地拂过钢铁的表面，虽然时不时会有人来这里进行维护，但在岁月的侵蚀下，金属的边缘还是布满了锈迹。
“可游骑兵计划的失败证明了我们之间的差异，黑山医院试着挖掘人类精神的极致，而你们永动之泵要做的只是机械而已，越来越大的机械，威力越来越大的炸药。”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啊……”梅林叹气。
“那次事件改变了很多人，也是在那时这让亚瑟做出了决定，”梅林说着回忆起了过往，“那时亚瑟虽然失去了很多的孩子，但他还是一个充满热情的家伙，谁也打不倒的样子，可直到妖魔找上了他。”
“洛伦佐常和我说这些，越是与妖魔接触，越是沾染黑暗，在那些妖魔的眼中我们越是清晰，于是那些怪异之物便能找到我们，这倒解释了那时为什么妖魔会找到亚瑟的原因。”梅林说。
“那时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个大概，毕竟那时我还不是院长，只是个学生而已。”阿比盖尔问。
梅林犹豫了稍许，他刚想说什么，但又收了回去，整个实验场很安静，只有那躁动的风扇声，将这些陈旧的空气抽出去。
“还能发生什么，俗套的故事而已。”
梅林最后还是缓缓讲道。
“游骑兵计划最开始便是试图复刻猎魔教团的秘血，但我们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专注于强化精神……其实现在来看，我有些理解了为什么那时维多利亚女王会赞成这个有些冒险的计划了，她当时应该便想试着用游骑兵计划的产物来解决王咒。
在得到甲胄技术后，亚瑟成为了最后一批游骑兵，而那时因为与妖魔的作战，亚瑟被妖魔发现了，成群的妖魔袭击了菲尼克斯庄园，而他当时怀孕的妻子在那时也被妖魔所伤。”
“便是这次事件改变了亚瑟？”阿比盖尔问。
“差不多，在这次事件后我们才发觉妖魔的另一种性质，但由于案例太少，直到遇到了洛伦佐，在他的肯定下，才确立了这种与黑暗的联系……就像飞蛾与光的追逐一样。”
梅林继续回忆着很久以前的事，他继续说道。
“亚瑟认为是自己的原因，导致了家人的受伤，他又想起了他之前死掉的那几个孩子，他认为这一切的过错源于他自己，源于妖魔，也是在那之后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对妖魔极度憎恶，对他最后的孩子，伊芙&#183;菲尼斯克有着近乎病态的保护欲。”
“所以伊芙&#183;菲尼克斯究竟怎么回事？在这几日的检测中，她有些地方异于常人。”
阿比盖尔面露疑色，此刻的她没有再穿着那身沉重的防护服，毫不掩饰地看着梅林那空洞漆黑的眼瞳。
虽然这只是一起普通的妖魔侵蚀事件，但在伊芙的身上阿比盖尔检测出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根据她那些指标……伊芙也是游骑兵计划的产物？可最后一批游骑兵不是亚瑟吗？”从时间上来讲这一切都对不上，令阿比盖尔心生疑心。
“啊……这也是我接下来想对你说的，别着急。”梅林慢悠悠地说道。
“当时菲尼克斯庄园遭遇袭击，亚瑟的妻子不仅被妖魔所伤，在受伤的同时也被侵蚀了，而那时她正怀着伊芙，她的伤势虽然严重，但以我们现有的技术完全可以医治，而且精神检测后也可以确定，她处于被侵蚀的第一阶段，完全可以治愈，但问题是……伊芙呢？”
梅林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那空洞的目光，阿比盖尔不禁感到一阵难忍的阴冷，仿佛在这不老的躯壳之下有着某种诡异邪异的灵魂。
“被侵蚀的不止是她，还有她腹中的孩子，你们能对她进行检测与治疗，但还处于婴儿的伊芙不行。”阿比盖尔说。
“是啊，当时就是这么个情况，一个很艰难的情况，我们从未遇到这样的案例，但根据推算，怀中的孩子当时并没有成熟的心智，极有可能被侵蚀从而异化成妖魔，”梅林继续说着，“我们当时似乎只有一个选择，杀死那个怀中的孩子。”
“可伊芙活了下来。”
“是啊，亚瑟极力拒绝这一切，在经历这些后的他那时的精神状态已经有些怪异了，在这僵持之下，当时的永动之泵总长，也就是我的上一任，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准备对亚瑟的妻子进行实验，用游骑兵计划被封存前，最后的遗产去试一试。”
梅林说着，平淡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波动，不知道是恐惧，还是震惊。
“亚瑟没有选择的权力，他只能接受，不然伊芙就会被强制杀死，甚至说更糟，变成我们的某个标本，毕竟那时的亚瑟可没有现在这么多的权力。
我们对菲尼克斯夫人进行了游骑兵药剂的注射，以及一些手术，她将作为母体，将这些药剂传递给她腹中的胎儿。”
“这不可能……”阿比盖尔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不可能了，游骑兵计划之所以被封存原因之一便是那对使用者的摧残，哪怕亚瑟一个不留神都会死去，更不要说一个没有经历过这些的女人了。”
梅林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突然间低沉的声音轰鸣了起来。
“可人类这种东西，总会创造一些奇迹不是吗？甚至说，正因我们能创造出那超越想象的‘奇迹’故此我们才被称作为人。
她被关进特制的病房，盖革计数器布满她的房间，只要有所异常，她腹中的孩子就会死去，但在几个月后，她把伊芙顺利生产了出来，一个无比健康的孩子。
先天在母亲的体内便进行了药剂的注射，并在后天顺利地诞生……这是何等的禁忌，哪怕是我们进行实验，在那所谓的伦理道德下，我们也难以做出这样的事，可当时就这样成功了，但随着伊芙的降生，她仿佛抽空了她母亲的生命力，在几年后她就死去了……这很正常，游骑兵药剂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她能把伊芙诞生已经是个奇迹了。”
“那之后伊芙稳定吗？如果这种注射可以创造稳定的游骑兵……”阿比盖尔神情有些激动，这种禁忌的实验完全可以开启新的大门。
“阿比盖尔！”
梅林厉声道，将她从那狂乱的幻想里挣脱。
“这有违伦理道德的底线，清道夫们可不会允许这些，”梅林说，“而且直到今日我仍然觉得伊芙的幸存是一种特例，难以复制的特例……这是一个奇迹。”
“这样吗……不过你能和我说这些，这个故事也与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关，对吗？”
这是被封入档案里的故事，如果没有必要，梅林根本无需和她讲这么多。
梅林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道。
“其实当时的事件也有很多疑点，比如为什么有人会许可这实验，不过我现在清楚了，是维多利亚女王默许了这实验的进行……这也是我之前迟到这么久的原因，我收到了直接来自于维多利亚女王的命令。”
“她想做什么？”
“复制当年所做的一切，不过这次注入的将是秘血，以这种先天实验的方式来摆脱王咒的束缚，不过别担心，我们这次实验初步成功后会直接在王室成员上实验，不会涉及普通人。”梅林说着令人感到恐惧的话语。
“也就是说，她在很多年前便在谋划这一切吗？”阿比盖尔问。
“差不多……”梅林说着叹了口气，“她被王咒束缚太久了，久到她甚至不指望自己能摆脱这些了，她要将王咒断绝在这一代，这也是促成如今这个局势的原因。”
“这是自那以后，我们永动之泵与黑山医院的再次合作，愿我们合作愉快。”
短暂的沉默后梅林说道，同时有滑轮滑动的声音响起，回荡在这寂静的鸟笼之中。
……
洛伦佐抬起头，头顶的灯光一一闪过，耳边是那令人感到有些烦躁的风扇声。
“其实我自己能走的。”他昂起头，试着看看那个推着轮椅的家伙。
“都到这里了，你就安分些吧，洛伦佐。”亚瑟目光看着前方说道。
走廊显得无比漫长，漫长之中只剩下有些单调的两人。
“新教团不值得信任，亚瑟。”洛伦佐打破了漫长的沉默。
“我知道。”
“我没有失控。”
“我知道。”
“……”
“你……亚瑟，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机械式的回答令洛伦佐感到不安，他再次问道，但也在这时亚瑟突然停了下来，他停步在原地，但目光依旧看着前方。
“觉得我很矛盾是吗？明明知道是诡计，明明知道他们也是敌人……可最后我还是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吗？”亚瑟说。
“你难道……直到现在还相信新教团的情报吗？”
亚瑟僵硬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疲惫还是什么，目光有些呆滞。
“洛伦佐，有时候我觉得人类在这个世界上，就像一个孤独的人走在黑暗的夜里……我们总得相信什么而活，而所相信的那个东西，有时候是否正确反而不重要了。
其实你也是这样的，不是吗？”
“你在说些什么？”
洛伦佐觉得亚瑟的状态有些怪，亚瑟则笑了笑，回答道。
“只是又翻到了以前的记录，又想起那些难过的事情而已……其实我现在回想一下，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也只不过是不断重复那一切而已。
就像我最开始接触这些时那样，这是个沉重的问题，随着妖魔的扩散人类的理智岌岌可危，唯一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便是杀光妖魔。
洛伦佐你相信这些吗？杀光妖魔便能结束这些？”
洛伦佐沉默了，随着他对于过去的探寻，他也意识到了妖魔远没有表面上的那样简单，而亚瑟也没有给洛伦佐回答的机会，他继续说道。
“没办法的，我们只能相信，这样我们才能将妖魔带来的仇恨与怒火都释放出来，就像那黑夜里唯一的光，我们只能朝着那道光前进，我们只能相信，哪怕这一切的背后有着更深的谜团与漏洞……但我们只能相信。”
亚瑟再度推动起了轮椅，他边前进一边和洛伦佐说道。
“很多年前我便做出过这样的决定，我的妻女要死了，但拯救她们唯一的办法禁忌又荒谬……但我只能相信，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其实当时我也是在逃避吧，根本没想过失败了会怎么样，当时我已经快疯了，只是想有什么东西能骗骗我自己，好让我继续前进下去，好在最后成功了。”
“就像新教团，我知道他们图谋不轨，但在目前我们认知抵达边界的情况下，我也只能相信了，别怪我，洛伦佐，我相信如果你是我，你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就像那一直在驱动着你的怒火一样。
你相信根除妖魔就能复仇，你相信根除妖魔便能结束这一切，你相信根除妖魔你的苦痛就会终止……
其实这些一直都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没有人和你说过根除妖魔便会结束这一切，这都是你自己欺骗自己，好让自己继续有动力走下去的理由而已。”
亚瑟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长廊里回荡着，有微光在尽头亮起。
“这个世界糟糕透了。”洛伦佐说。
“是啊……不过……”
亚瑟没有继续说什么，洛伦佐反而感到了一阵冰冷，那种触感沿着自己的手腕落下，他试着动一动被束缚的手臂，挪动间感到了轻微的刺痛。
“亚瑟……”
“嘘……”
亚瑟捂住了洛伦佐的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她要重启游骑兵计划了……没有人绝对值得信任，哪怕她也是如此，很多年前因为她的命令伊芙活了下来，但现在，为了从王咒中解脱，我不敢保证她会对伊芙做出什么事。
那时的感觉真的很糟糕，我什么也做不到，而现在不同了。
所以再让我利用一次吧，洛伦佐，如果接下来的敌人是新教团那么就摧毁新教团，是劳伦斯的残党便把他们赶紧杀绝，来者是女王的命令，那么就带着伊芙离开。”
洛伦佐保持着沉默，微微扭动着手腕，将那把被亚瑟插入衣袖中的柳叶刀调整到一个恰当的位置。
长廊来到了尽头，亚瑟将洛伦佐推入鸟笼之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但这时有轻微的声音响起，似乎是笑声。
“你不会真觉得我输了吧，亚瑟。”
洛伦佐看着亚瑟，带着诡异的微笑。
……
今天的雨显得格外的大，浓重的乌云遮天蔽日，因为过于阴暗，街头的路灯都临时在白天亮起，风雨裹挟着树叶与杂物，捶打着被笼罩的每一个人。
停靠的马车也被吹得摇晃了起来，车内的女孩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坐自己对面的那个老家伙。
“所以洛伦佐说让我们在这里等人？”塞琉问，几天前她突然收到了洛伦佐的信件，可当她去找洛伦佐时，他连同他的室友一起神秘失踪了。
“反正给我的信里也是这么说的。”
奥斯卡看着窗外那见鬼的天气，语气也有些不确定了起来，他想不明白洛伦佐要做什么。
突然车门被打开了，只见一个湿漉漉的黑影撞了进来，登上马车的同时还骂骂咧咧的。
“哇，这雨怎么这么大啊！小宝贝你没事吧。”
他嘟囔着，但很快两把手枪顶在了他的头上，在这狭小的车厢内气氛有些尴尬。
“根据你的力气，我建议你用这把女士手枪。”
奥斯卡说着递给了塞琉一把较小的手枪，紧接着一大一小两把手枪顶在了男人的头上，他面色尴尬，但随即说道。
“那个……塞琉&#183;斯图亚特？奥斯卡&#183;王尔德？”
他似乎在认人，奥斯卡这时也觉得这个被浇成落汤鸡的家伙有些眼熟。
“啊，你们就是洛伦佐信中提到的亲友团是吧！”
“什么亲友团？”
塞琉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莫名其妙，但很快这个家伙正经了起来。
“介绍一下，赫尔克里&#183;克里斯蒂，这位是波洛。”
随着赫尔克里的发言，一只大老鼠从角落里一跃而出，一人一鼠，这个组合在塞琉看来有些过于奇葩了。
“哎呀，洛伦佐那个家伙真是麻烦啊，把这么多的事情交给了我们，虽然说这是最优解，毕竟他牵扯了所有人的视线，好让我们暗地里谋划这些……”
赫尔克里用力地梳了梳自己那因雨水而垂掉的八字胡，紧接着面带笑意地说道。
“那么让我们现在开始进行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剧本吧，主角已登上舞台，幕布拉开！音乐奏起！……等等，配角们！你们应该准备好了是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 斩首
“别担心，虽然阵仗看起来有些吓人，但实际上只是这机器太大了而已。”
阿比盖尔站在洛伦佐的身前，把这椅子上的各个机械扣紧。
她说的没错，这机械太大了，线缆与钢铁宛如树木的根茎，沿着洛伦佐脚下的椅子扩散，而随着洛伦佐坐上这把椅子，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金属的微颤，仿佛有什么怪物在这地底之下行动，但其实那是管道内汹涌行进的蒸汽。
作为净除机关的重要科研机构，黑山医院的科研区与机械院地下的永动之泵一样，由熔炉之柱直接供能，庞大的能量在机械间穿行，而随着对于漆锑的开发，这种力量在愈发强大。
洛伦佐抬起头看着四周，头顶是刺目的灯光，令洛伦佐难以直视，而四周则是牢笼般的结构，洛伦佐正处于牢笼的中央。
来时的路上亚瑟为他大致解释了这里，他们将其称之为鸟笼，刚进来时洛伦佐还没有发觉这个词汇的含义，但现在看来他有些理解了。
自己就像一只精致的小鸟，被关进了这金属的囚笼之中，由于头顶那刺目的光芒，洛伦佐看不清牢笼之外的人，但他很清晰地感受到，有数双目光正紧盯着自己。
“这机器是用来干什么的？”洛伦佐问。
“解析大脑……其实说起来比较复杂且矛盾，不过我现在倒还有点时间为你解释。”
阿比盖尔说着的同时有哗啦啦的响声传来，医护人员推着小车来到台阶下，紧接着取出一些药剂袋与针管，将其熟练地挂在洛伦佐一旁的铁架上，随后将针头刺入洛伦佐的手臂中。
“这是应急措施，毕竟目前来讲这个技术还不成熟，期间可能发生一些意外，而你又是猎魔人，和正常人不同……所以如果真出什么事了，这些药剂会紧急注入你的体内，我不清楚你的秘血能做到什么程度，但至少有这东西也算是一个保障。”
伴随着几声清脆的声响，洛伦佐被完全束缚在了这椅子上，钢铁几乎将他完全包裹，这像是王座，又像囚笼。
“这给我的感觉就像电刑椅。”
“差不多，最大的区别是，电刑椅的输出电量会杀死你……大概吧，不过这个不会，你最多会感受到疼痛，还有一些幻觉。”
阿比盖尔挥挥手，示意那些人把断开的电缆接上。
“这东西解释起来比较费劲，净除机关一直是以理性的角度看待世界，而我这科研机构更是如此，但因为理性，近些年我和梅林多多少少有些分歧。”
阿比盖尔突然伸出手按在了洛伦佐的头上，因为被束缚住，洛伦佐难以反抗。
“就比如人脑，从理性的角度来讲，人类并没有意志灵魂可言，我们的所有行动都只是头骨下那堆粘稠的烂肉所指示的，而妖魔的侵蚀也可以理解成……某种辐射？还是什么别的，反正这个东西目前对于我们而言还是未知，所以随便怎么称呼吧。
在受到侵蚀后，人脑会首先开始‘病变’，异化成妖魔，并将这种侵蚀传递下去，这就像某种……【疫病】。”
洛伦佐微微皱眉，在雪尔曼斯的笔记里，那个老人也有着相似的观点，但迷雾后的真相，现在谁也不清楚。
“梅林毕竟是一位炼金术师，虽然他也主张着理性，但这过往的身份有时总会束缚到他，他觉得人……或许是有灵魂的，而侵蚀便是对于我们灵魂的一种腐化。
不过这些理论你应该多少知晓一些吧，其实都只是无用的废话而已，不过这个倒涉及到这个机器的本身。”
阿比盖尔严肃了起来。
“我们在以不可控的方式，去探索未知，而得到的往往也是超越我们当前认知的未知。”
轻轻地抚摸着那钢铁的表面，曾经其上布满鲜血，而坐在椅子上的人有的畸变成了怪物的模样，有的则成功接收了力量，成为了游骑兵。
这不禁让阿比盖尔想起了那些炼金仪式，被神秘所笼罩的仪式与此刻的实验又是如此的相似，鸟笼便是这仪式的祭坛，洛伦佐则是那将被奉献的祭品。
“这台机器是我们目前对于侵蚀最精准的检测机器，无论那所谓的伪圣杯是一种奇异的【疫病】，还是说如梅林推测的那样，是某种神秘的灵体，不管它是以何种形式存在，但只要它是存在的，便一定会对你的大脑造成一定的影响。”
“就像风，我们看不见它，但能听到它，感受到它……”洛伦佐说。
“差不多，所以实验的第一步便是检测你的大脑是否有明显的异常，如果有的话，那个异常究竟是不是伪圣杯。”
做完了所有的准备，阿比盖尔走下了高台，在她离开场地后，梅林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现在感觉如何，洛伦佐。”
“还凑合。”
“那就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也不清楚，毕竟这个东西已经很久没有启用了。”梅林说。
“所以……这可能会有些痛。”
梅林说着拉下了拉杆，没有任何征兆，一瞬间庞大的电流流经了整个鸟笼，绚烂的火花在钢铁结构上一阵飞溅，洛伦佐只感到些许酥麻的感觉，可随即便仿佛有重拳砸在自己的头颅之上，似乎有无形的行刑人在折磨着自己，试图撬开自己的脑壳，看看那团烂肉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瞬息的痛苦令洛伦佐有些失神，头顶的灯光一阵明灭，明灭之中五彩斑斓的世界开始失去颜色，到最后洛伦佐的眼中只剩下灰暗的黑白，可这黑白也在不断的逝去，如同有黑暗逐渐将他吞没了一般。
“洛伦佐你的左手扶手的侧面有一个小按钮，我需要你每隔五秒钟按动一次，向我证明你保持清醒。”
恍惚间梅林的声音再次响起，忍受着那剧痛洛伦佐很快便找到了那个按钮，他很想破口大骂，但此刻这剧烈的折磨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意志，根本没有力气大声嘶吼，洛伦佐只能低垂着头，默念着读秒，保持清醒的同时按动按钮。
在这椅子的上方，随着洛伦佐的按动，一个可笑的指示灯亮起又熄灭。
高频的噪音回荡在鸟笼之间，钢板开始滑落，露出其后那轰鸣运转的差分机，齿轮相互咬合带动着机械，风扇声轰隆隆地响起，将那燥热的空气抽干，电流在期间穿行，最后将那源自洛伦佐身上的复杂信号转换成图表从打印机中吐出。
在技术的限制下，这一切显得是如此荒谬，臃肿可笑的机器，但又充满人类那可怕的意志。
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
纸张从机器里吐出，其上的油墨还带着温热的触感，目前技术的限制下人类做不到数据的实时显示，那么就每隔五秒打印一次数据，纸张上的数据飞速变换，紧接着被蓝翡翠收集在一起。
所有人都忙了起来，可能是太久没有使用的原因，鸟笼的角落里还起了火。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鸟笼之中的盖革计数器转为红色，紧接着发出了尖锐的哀鸣，它的声音惊扰了平静，紧接着更多的盖革计数器转为红色，发出呜咽的嚎叫。
“是洛伦佐吗！”
亚瑟急忙问道，梅林则皱紧眉头有些不明白。
“不……洛伦佐还保持着清醒。”
那可笑的灯光还在不断地闪动着，洛伦佐仍保持着清醒，克制着那嗜血的本性。
“那这是怎么回事？”阿比盖尔问，“侵蚀源来自于哪？”
回答她的是沉重的轰鸣，紧接着整个鸟笼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紧急照明亮起，混乱中高文的声音从广播中响起。
“这里是骑士长高文，我们正驻守在重症区外围，目前侦查到大量妖魔正从轻症区向这里靠近……”
他的话语声被剧烈的枪鸣覆盖，地表之上无尽的暴雨落下，愈发浓重的乌云遮蔽住了所有的光，妖魔的哀嚎声与那呼啸的风声重叠在了一起，黑暗里不断亮起的枪火照亮了那一具又一具狰狞的甲胄。
“黑山医院外围防御正常，敌人疑似从黑山医院内部出现！”
珀西瓦尔的声音响起，原罪甲胄们正朝着战斗爆发的区域前进，一直嘻嘻哈哈的她，这一次难得的严肃了起来，借着面甲的缝隙目光看向那铁幕之下的枪火。
数不清的妖魔从雨幕之后袭来，它们张牙舞爪为这冷彻的雨幕添加血意，沉闷的雷声在乌云后翻滚着，惨白的光贯穿肆虐，仿佛一群失控的野兽。
“新教团吗？”
阿比盖尔向着亚瑟问道，净除机关一直提防着新教团潜在的袭击，只是他们没想到这次袭击的规模会如此之大。
亚瑟阴沉着脸，缓缓说道。
“不太对，新教团可没有操控妖魔的能力……不……劳伦斯。”
他一把抓起通讯器，焦急地问道。
“高文检查那些妖魔的尸体，报告所有的特征。”
已经分不清是电流声还是风声了，高文咬着牙前进，这恶劣的天气极大程度地影响了原罪甲胄的视野，而那些地面士兵们，他们穿着沉重的装备，把建筑武装成了堡垒。
士兵们无法出来协助高文，在甲胄的保护下，他能抵挡这令人窒息的暴雨，而士兵们不行，在这种环境下与妖魔作战就是送死。
挥起沉重的剑刃将一头从水汽后跃出的妖魔贯穿，高文拖着那还在挣扎的半截妖魔向后撤退。
现代的火力此刻形成了一个火力网，将这片区域封锁，而在外围的珀西瓦尔也正在赶来，来清剿这些妖魔。
“特征……等等，妖魔的身上穿着黑山医院的病服？”
高文将还在挣扎妖魔举了起来，借着雷霆的光芒，他看清了妖魔身上那残破的病服。
“果然是这样吗……”
亚瑟缓缓放下了通讯器，目前能做到人造妖魔的，也只有拥有《启示录》的那些家伙了，加上之前洛伦佐追击劣质秘血事件，亚瑟只感到一片早已准备好的阴云袭来。
梅林也听到了那些，他问。
“劳伦斯的残党？”
“没错，但是他怎么知道现在发生的这一切，还是说……我们内部有他们的人？”
亚瑟看向梅林，平淡的语气下透露着杀意。
这一切都显得太诡异了，如果说这是新教团所做的，亚瑟反而不会惊讶，但此刻造成这一切的似乎是劳伦斯的残党们，亚瑟以为劳伦斯死后，便是对其的重创了，但现在看来劳伦斯身后的力量远不止如此。
不过目前没时间去解决那些，亚瑟下达指令。
“高文，守住防线，杀光所有的妖魔。珀西瓦尔你带队直接抵达科研区上方，保护这里。”
“可是妖魔……”
“这是命令，妖魔们交给高文，你来保护科研区！”亚瑟吼道。
“亚瑟，珀西瓦尔在妖魔潮的后方，她和高文夹击能直接剿灭妖魔。”阿比盖尔有些不理解亚瑟的指令。
“那么谁来对抗猎魔人呢？”亚瑟红着眼问道。
“什么……猎魔人？”
“新教团。”
亚瑟从衣下拿起填满子弹的枪械，目光严峻。
“新教团不会轻易放弃洛伦佐，在失去《启示录》后，他们绝对不能再放弃伪圣杯，可是这里是旧敦灵，他们无法与我们正面对抗，但现在不同了。
这是一次阳谋，一次合作，虽然不清楚劳伦斯的残党出于什么目的进攻，但这种情况下，你觉得新教团会放过这次机会吗？”
阿比盖尔呆滞住了，作为一个学者，她对于这些阴谋诡计了解甚少。
“新教团一直在犹豫，可现在机会来了，他不仅能夺回伪圣杯，甚至说……”
亚瑟说到这里也意识到了那可怕的事实，他的目光从阿比盖尔的身上挪移到了一旁的梅林身上，话语有些颤抖。
“甚至说将净除机关的精锐全部斩首在这里。”
……
所有筹备已久的伏笔在各个巧合之下，于这里彻底爆发。
安东尼抬起头看了看咆哮翻滚的云层，缓缓地松开了手，任由那张用秘血书写的信纸随风飘散，直到被暴雨狂风彻底撕碎。
“所以究竟是谁寄出了这封信？”
萨穆尔裹紧雨衣大声地对安东尼喊道。
“我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没有撒谎。”
焰火在雨幕的尽头燃起，妖魔的嘶吼化作狂风暴雨宛如末日的情景。
“我们准备进攻？这是一次自杀行动，即使成功杀死亚瑟等人，也会引起福音教会与英尔维格的开战。”萨穆尔说。
“我知道，所以我们只需要观望即可，剩下的就交给莫里亚蒂。”安东尼面无表情地说。
“如果他失败了呢？”
“失败了与我们何干？”安东尼反问道，将那时对亚瑟还有洛伦佐的话又重新复述了一遍。
“新教团没有名为詹姆斯&#183;莫里亚蒂的猎魔人，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如此。”
萨穆尔突然感到一阵恶寒，他看着自己身侧的安东尼突然觉得他是如此的陌生，而又仿佛终于正式认识了他一样。

第一百四十四章 第二道门
“发……发生了什么？”
伊芙缩在角落里，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因为震动而不断摇晃的灯光。
发生了什么？
刚刚的震动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在这还算宽敞的安全屋内，一些病人在这震动下乱叫了起来。
在前不久，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出于价值考虑，一些对于研究极有价值的病人被率先运送至了这里，其中便有伊芙和她的神经病朋友们。
那几个神经病此刻正被捆在病床上乱叫，有的在喊地震了，有的在叫妈妈。
医护人员们尽力安抚着那些病人，而在外围则有持枪的士兵保护在这里。
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医护人员安慰着病人，说这次不是打针，只是一次春游，听了这些，那些神经病开心地大笑了起来。
有时候伊芙都有些羡慕这些家伙了，对于傻子来讲，生活根本不需要考虑太多，但伊芙不是傻子，也变不成傻子，她是这些病人里唯一一个有着正常理智的人了，而她也隐约地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黑山医院，一个被净除机关把守的重地，而从刚刚那剧烈的震动来看，这里似乎只能发生两种事。
实验事故，或者是敌人进攻。
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这推测来看，无论是什么无疑都不是件好事，可紧接着伊芙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感觉。
诡异的阴冷感宛如一把利剑刺入了她的心脏，眼瞳微微放大，冷汗沿着鼻尖落下。
“妖魔……”
突然整个安全屋都安静了下来，那些吵闹的病人都仿佛失去了发声的能力，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虚无的方向。
医护人员被这突然的异变吓到了，可紧接着低沉的呢喃声响起。
“妖魔……”
“妖魔……”
“妖魔……”
每个人病人此刻都在反复低语着那怪异的妖魔，有的人面色惊恐，有的人神色愤怒，还有的人已经失去了神智，昏迷了过去。
伊芙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也是在这时她才反应了过来。
这些病人不是普通的病人，他们都曾是净除机关的士兵们，因妖魔的侵蚀而住进黑山医院之中，他们之中有的人痊愈退休，有的人则彻底地疯掉了。
他们为净除机关奉献了一切，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被优先保护起来的原因。
可现在似乎有微弱的理智从那癫狂之中苏醒，这些疯子们久违地察觉到了那死敌，重进坠入那噩梦之中。
“敌人来了！士兵们！”
漫长的平静被打破了，被绑在床上的老科尔厉声嘶吼着，士兵盖文则仿佛看到什么可怕的梦魇一般，抱紧头颅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
地表之上枪口不断地吞吐着焰火，映亮了那些铁壁般的原罪甲胄们，暴雨倾注在冰冷的盔甲上，锃亮的镜面里倒映着可憎的妖魔们。
呼吸声混合着那嘈杂的电流声，回荡在鸟笼之中，所有人都没想到这突然的异变，即使有的人隐隐预料到了，但也不曾想这一切发生的如此之快。
参与实验的蓝翡翠与雨燕都拔出了武器，其余人都被派往了科研区的其他区域，这里只有她们两个算得上战力。
“亚瑟该下令了。”梅林说。
在之前的预案里他们考虑过如果新教团进攻该怎么办，可现在劳伦斯的残党也加入了进来，规模极大，目的不明，完全打乱了净除机关的准备。
按照亚瑟先前的预想，与猎魔人作战不会造成大规模的破坏，只要守住鸟笼就好，可现在来的是无序的妖魔，没人清楚这些该死的东西会从哪里出现，又从哪里杀来，不过每个人都清楚的是，妖魔必须都死在这里，一个不留。
“我们该撤离了，聚在一起只会被集中斩首。”
梅林再次说道，他可见识过洛伦佐的力量，这些猎魔人都具备极强的单人作战能力，眼下这些人根本无法抵御一个秘血苏醒的猎魔人。
“要……要终止实验吗？”
阿比盖尔询问，她从未亲身经历这种战场一线，现在的一切对于她而言都是陌生的，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将决策权交给这几个身经百战的家伙。
短暂的沉默后，亚瑟终于发话了。
“梅林，阿比盖尔，你们两个最优先撤离，蓝翡翠，雨燕，你带他们离开，想办法逃离黑山医院，我去和高文汇合，指挥战斗。”
作为净除机关的核心学者，梅林与阿比盖尔的命显然要比士兵们更为重要，只要他们活着离开，净除机关便有继续前进的可能，一旦他们被杀死，这对于净除机关会是一次重创。
“不，亚瑟，无论来者是谁，我们这些人只是他们的次级目标，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洛伦佐……伪圣杯。”
梅林否决了亚瑟的提议。
“洛伦佐必须优先撤离这里，一旦对方知晓了洛伦佐不在这里，他们也没有继续进攻的必要了。”
亚瑟沉默，紧接着拿起通讯器，询问道。
“战况如何？高文。”
刺耳的电流声后，高文的话音声响起，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在妖魔的嘶吼下，显得极为可靠。
高文就是这样的人，与其说是骑士，倒不如说他是一位单纯的士兵，单纯地执行着指挥官的每个命令。
“还在控制范围内，敌方基本都是普通妖魔，虽然数量庞大，但以目前的火力我们略占优势，只要这样维持下去，我们能全歼敌方。”
这算是难得的好消息，防线还没有被冲散。
“珀西瓦尔呢？”
“我正在靠近科研区，妖魔挡住了道路，我们在费力地开道。”
通讯器里传来妖魔的嘶吼与枪声，不正经的珀西瓦尔在关键时刻也难得地可靠了起来，亚瑟看向其他人紧接着说道。
“梅林你说的没错，不过敌人中，有人携带着劣质秘血，我们的病人都是被他变成了妖魔，而这里……重症区里有着更多的病人……”
“你觉得他们会去将那些人也变成妖魔？”梅林问。
“我只是猜测会这样，不然这进攻也太可笑了，不是吗？仅凭高文的火力便可以控制住……一定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们，还有新教团……”
“大部分病人都在安全屋里，”阿比盖尔在这时说道，“暂时应该不用担心他们。”
听到这里亚瑟的眼神变了，变得越发阴沉、漆黑。
“不，永远不要低估你的敌人，尤其是和劳伦斯有关的人。
病人集中在安全屋里，如果防御完好他们会很安全，可一旦被突破，病人们无处可逃，而且那些病人本身就是侵蚀的受害者，他们更加容易异化为妖魔，成为我们的敌人……撤离那些病人，全部撤离。”
亚瑟说着看向了阿比盖尔与梅林。
“你们也是，一起撤离，没时间等珀西瓦尔了，我和蓝翡翠雨燕会协助你们撤离，趁妖魔还没有突破高文的防线。”
“洛伦佐呢？”
阿比盖尔不明白亚瑟为什么没有提及那个猎魔人，明明他有可能才是最为主要的目标。
“洛伦佐……”
听到这个名字，亚瑟不禁回想起了之前洛伦佐对他说的话。
洛伦佐还没有输……那么他想做什么？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做到什么呢？
“不，不用担心这个猎魔人，只要解开镣铐让他自己逃就行，这些人里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他了，只是再次收容他便有些不可能了……我们可能再也无法知道伪圣杯究竟是什么了。”
如果亚瑟是洛伦佐，那么他会一路逃亡，离开旧敦灵，离开英尔维格，以洛伦佐的能力来看这一切对于他而言并不难。
究竟该怎么做？
“等等……洛伦佐！”
梅林突然喊道，众人的目光随之挪移了过去，只见不知什么时候，那不断闪灭的明灯早已熄灭，洛伦佐就像失去意识了一般，头低垂着，没有了声息。
“计划有变，看起来我们得带上洛伦佐一起撤离了。”
梅林说着便拿起那些之前打印出来数据，紧接着对亚瑟说道。
“行动起来啊！亚瑟，伊芙也在安全屋里，作为游骑兵计划的最后产物，她的价值非凡。”
“那你呢？”亚瑟问。
“我得关闭鸟笼，把洛伦佐拖出来……这个该死的机器启动很麻烦，关闭也很麻烦。”
梅林对亚瑟说道，用力地甩手，伴随着清脆的声响，一把折刀被他握在手中。
“快去吧，亚瑟，别担心，在我那个年代，剑术可是炼金术师的必修课。”
目光紧接着看向鸟笼中的猎魔人，梅林的声音不带任何的情感。
“而且有些事我想和洛伦佐讲一讲。”
……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又有些熟悉，仿佛自己坠入了深海之中，被那有些微凉暗蓝的海水所包裹。
广播声与震动都被这无形的海洋所阻隔，变得模糊了起来，在洛伦佐听来，那些就像无意义的梦呓般。
伴随着机器的启动，起初那剧烈的痛感逐渐远去了，同时洛伦佐眼中的世界也在不断地失去光芒，直到最后一切归于漆黑。
似乎自己坠进了幽深的海底，到处都是难以触摸的黑暗，一望无际的黑暗。
“啊……真黑啊……”
洛伦佐突然发出这样的感叹。
黑暗里只剩下了他，还有那把见鬼的椅子，在这漫长的黑暗里，人类的感官也变得模糊了起来，似乎只过了几分钟，又仿佛过了很多年。
就当这黑暗即将归于永恒时，一道金灿的线自上而下劈开了黑暗，那光令洛伦佐清醒了几分，他有些好奇，起身走向那道光，而随着洛伦佐的靠近，那道光开始延展开，变得越来越大。
不……那是一扇缓慢打开的大门，所谓的光正在从门缝间不断地溢出。
洛伦佐推开了这尘封的大门，步入光芒之中。
所有的阴冷与黑暗被尽数驱散，温暖的阳光迎面照下，缓缓地抬起头，窗户后是无比蔚蓝的天空。
他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过了很久，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洛伦佐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美好的天空了，在旧敦灵里生活的太久，天空永远阴郁，他都快忘记了正常世界的样子该是如何了。
目光在屋内移动，观察之下，这是一个算得上温馨的小屋，房间不大，但应有的东西都有，从那些堆叠在一旁的衣物上来看，这是一个男孩的房间。
洛伦佐对于这一切有些熟悉，但又记不起来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而这时门外有声音响起，犹豫了一会，推开门，洛伦佐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这是一座隐藏在山林间的宅邸，被树荫所遮掩，鸟语花香，算得上是人间仙境，在洛伦佐看来，这是真的很适合养老归隐之类的，比旧敦灵那个鬼地方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奇怪的是这里洛伦佐看不到任何人，美好的令人感到突兀，就像一个精致美梦。
他继续前进，声音也逐渐清晰为迅速的挥剑声。
那是一个男孩在挥剑，洛伦佐远远地看着他，男孩有着一张看似懦弱的脸，但每当出剑时，剑势却极为迅速，犹如落下的雷霆，也是在这时洛伦佐能微微窥见男孩神色里的那一丝狠辣。
他似乎没有看上去的那样懦弱，恰恰相反，这似乎是一个暴戾的孩子，只不过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一切看起来都很和谐，直到突然的脚步声从洛伦佐的身后响起。
就像被怪物发现了一般，洛伦佐诡异地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动弹不得，就像一个雕塑般站在原地，直到那个声音靠近了自己，然后越过了自己。
那是一个老人，他拄着拐杖缓慢地前进，时间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树皮般干枯的疤痕，而他似乎看不到洛伦佐一般继续前进着，那个男孩似乎也注意到了老人的到来，他停下了挥剑，向着老人走来。
“早上好啊！大人。”
他一边挥手一边喊道。
洛伦佐&#183;美第奇则尽可能地露出一个微笑，回应着男孩。
“早上好，042。”

第一百四十五章 画
英尔维格历924年。
温暖的阳光落下，清凉的风从树荫下袭来，伴随着树叶那哗啦啦的声响，眼前的所有都显现着难得的美好。
042将挥动的剑刃收了起来，向着眼前的老人行礼。
“身体感觉如何？042。”
简单的打过招呼后，洛伦佐&#183;美第奇询问起了042的近况，眼前的042已经算是成年了，可每次看到他那有些天真的脸时，洛伦佐&#183;美第奇总会将他看做一个年幼的孩子。
其实也差不多，在他这漫长的岁月面前，绝大部分人在他看来都只是孩子而已。
“还好……”
042说着握了握手，他听那些教士说过这些，在接受了【神眷洗礼】之后042便进行了缚银之栓与秘血的植入，虽然说过程有些痛苦，但好在042活了下来，成为了那幸运的少数人。
“秘血与缚银之栓都很稳定，对于力量的掌握在也控制之中……”042说着有些疑惑了起来，“不过我还是无法使用权能……我甚至不清楚我是哪个派系的猎魔人。”
“这很正常，毕竟你身上的炼金矩阵还不完善，无法从秘血里激发权能。”老人安慰道。
“我还需要多久？”
对于这个答复042并不意外，在此之前他便了解了有关于猎魔人的绝大部分知识。
那非凡的权柄源自于体内的秘血，在经过铭刻的炼金矩阵的施力下，力量将从那禁忌的血液里被定向引导出来。
这个过程对于猎魔人自身会带来极大的侵蚀影响，再加上炼金矩阵的技术限制，因此每个猎魔人只能定向引导获得一个权能，复数的权能无法同时存在同一个猎魔人的身上，即使炼金矩阵的技术可以解决，复数的侵蚀也会在瞬间将猎魔人异化成可怕的妖魔。
“就在今天……这是个特殊的日子。”老人微笑着回答。
042微愣，自两年前他被眼前的老人调离了猎魔教团后，他的一切便都是由眼前的老人来负责，从训练到秘血植入，042就像一个玩偶一般被随意摆弄着，直到现在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会成为什么派系的猎魔人。
可在听到老人的回答后，042有些高兴。他身上的炼金矩阵并不完善，唯有在将那些缺陷补全后，他才会取得权能，成为真正的猎魔人。
“不过我们还需要些时间，需要等一会……跟我来042，今天你就不要训练了。”
老人向042示意，紧接着转过身走向那宅邸深处，042则跟在他的身后，被那巨大的建筑吞食。
这个养老的宅邸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在穿过隐藏的密道后，会抵达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两年里042绝大部分时间便是在这里度过，与被捕获的妖魔作战，以及训练。
不过在今日，平常空旷阴冷的地下多了许多人，他们穿着教袍腰间佩戴着细长的剑刃，042记得那种武器，他们称其为钉剑，是猎魔人的武器。
那么，这些人是猎魔人吗？
042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些家伙，他们的面容被兜帽所遮掩，隐藏在阴影之下，保持着诡异的寂静，如果不是042能听到他们那微弱的呼吸声，他甚至会觉得这是一群站立的死人。
“他们是……”
“先不要管他们了，跟我来。”
老人说道，在他的带领下，042被带到了地下的最深处，042记得那里，自己植入秘血时，便是在那进行的，可现在当初那些复杂的仪器都被移除了，只身下一个小桌子，搭配着两把椅子，一枚怀表放在桌子的中间，记录着黑暗里的时间。
“来休息一下吧，我们要等待很长时间。”
“等什么？”
“很多……”老人神秘地说道，“大概是一群不讨人喜欢的客人吧。”
“客人？”
042显得很疑惑，虽然老人从未对他透露过更多的东西，但这几年的生活他也隐约地感受到了这里的不同，这里可从未有什么客人到来，他隐隐感到些许的不安。
“不过我们的时间还很多，042。”
老人微笑着，不知为何，这个平常十分严肃的老人在今日变得格外开心，就好像有什么美好的事要发生了一般。
侍从从一旁走来，推着小推车，上面摆着精致的甜品与美酒，将其摆放在小桌上，俨然一副下午茶的模样，不过这里是阴沉的地下，四周站立着那些神秘的猎魔人们，042怎么想都感觉不太对。
“尝尝这个，说起来你可能不太信，我这个人很喜欢甜食。”
似乎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下午茶，老人也不在乎什么礼节，伸手便拿起一块尝了起来。
“很意外吗？”看着发愣的042，老人问道。
“有些吧。”042点点头。
洛伦佐&#183;美第奇，黄金时代的引领者，曾经支配了整个翡冷翠，将福音教会与猎魔教团都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在艺术家的描述里，他是一位仁慈的资助者，在政敌看来他是可怕的梦魇，在普通的信徒与民众看来他是神在凡世的化身。
可现在这个家伙正在大口地吃着甜点，把奶油弄得满手都是，他看着042，似乎老人也年轻了起来，发出一阵欢乐的笑声。
“人就是这样，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总会带上很多猜测，久而久之便将一个人神化了……其实我只是个普通人，也受岁月的摧残。”老人说。
“不过……042你有什么喜好吗？”
“喜好？”
“嗯，喜好，就连我都喜欢吃甜食，你这样的人也应该喜欢什么吧？”老人问。
“这……可以说吗？我记得猎魔人……”
042有些犹豫，在被老人调走前，他也在猎魔教团内被训练了很多年，在劳伦斯教长的教导下，猎魔人是要尽可能压抑自己的情绪，变得冷漠，变成一把武器，而武器显然是不会有什么喜好的，武器只要执行命令就好。
“没关系，反正你的炼金矩阵还没有完善，你现在还算不上猎魔人，来说说看。”老人的态度在今天变得格外不同，友善的令042都快忘记了他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
“故事，看书读故事？其实我也不清楚具体该怎么讲，总之我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更大的世界？”
“没错，在教团内我有几个非常好的朋友，我们……”042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了下去，他意识到有些不妙，互相告知【神眷洗礼】的内容，在教团内是被明令禁止的。
“你们互相了解了对方的【神眷洗礼】？”老人一眼看出了042所想隐瞒的。
“抱歉！大人！”
“没关系，没关系的。”看着042慌张的样子，老人和蔼地问道。
“那么你看到了什么？”
“故事，一段又一段离奇的故事，五彩缤纷的世界……远比翡冷翠还要美好，比我们对这个世界所认知的还要宏大。”042有些出神地说道。
“自那以后，我便觉得我的身心都被那些未知美好的世界夺走了，我想去看看那些……”
“可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那样的光景。”老人对此表示遗憾。
“不，有的，大人。”042否定了他的话。
“英尔维格，旧敦灵，047常和我说这些，他说那是最先进的城市，那里有着我们所想要的，等退休了的话，他就像想去旧敦灵，然后开个什么事务所当什么侦探。”
042似乎在这闲聊里放下了防备，说着对以后的向外。
“听起来真不错啊，只可惜我不是猎魔人，我永远都无法亲身看到你们所见的光景。”老人有些羡慕，很罕见，他居然会羡慕这种事。
“我年轻时也有一个朋友，他是猎魔人，这种事听起来有些不可能，但事实就是这样，因为种种原因，我们两个注定没有交集的人，就这样认识了。”老人突然说起了有关他自己的事。
“他向你分享了他的【神眷洗礼】了吗？”042问。
“差不多，那是个有趣的猎魔人，准确说除了怀有秘血，没事砍砍妖魔外，他简直不像一个猎魔人，表面上安安分分，背地里对教义不屑一顾，他说他最大的愿望是成为一个冒险家，去往不同的国度，不同的大陆，去寻找他在【神眷洗礼】中看到的事物。”
老人回忆着几十年前的事，这一切都太久远了，那时他还不是什么美第奇枢机卿，而是和042一样，一个向往着那些奇异光景的小屁孩而已。
“这……”042脸色有些怪怪的。
“你也感觉到了吧，当时他不知道我的身份，那个蠢才以为我和他都是猎魔人，后来知道我有着美第奇的姓氏时，他的表情非常有趣。”
老人眉飞色舞地说道，谁也想不到他还有着如此欢脱的一面。
“他一脸厌世地对我说，‘啊，有违教义真是对不起啊，是火刑还是斩首？看在这么久的交情上，能不能给个痛快啊’，这样。
在教义看来，这个猎魔人简直罪大恶极，几乎什么条例都违反了一遍，他甚至当我的面烧过教义，只是因为我们烤野兔时，没有柴火了，他可真是个大罪人啊……可我没有杀他，反而帮他隐瞒了这一切。
那真是奇异的友谊，我是美第奇家的子嗣，被神圣的信仰笼罩，按照家族为我制定的路线，在我成年后我会成为枢机卿，死后被视为圣徒葬入七丘之所，结束我这对神虔诚的一生。
可我遇到了那个脑袋有点毛病的蠢才，在他的烂话与幻想里，我突然发现信仰对我的束缚松动了，到了最后我似乎也变成了和他一样的异端。
而且这个家伙真的很有趣，为了能更准确地为我形容他所看到的【神眷洗礼】，他后来还给我画了很多有关于【神眷洗礼】的画。”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甜点往嘴里塞，奶油与碎屑布满白色的胡子。
“可是他的画技真是太烂了，简直就是把一只鸡沾满颜料，放在画板上任由它乱跑一样，我根本看不清他想描绘的东西，后来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就不画画了，没事就和我闲聊，聊他所看到的东西。”
老人的声音逐渐缓慢了下去，042看着这个老人，他眼神低垂，干枯的脸上还带着年轻的笑意。
几乎不敢相信，042仿佛在今天重新认识了老人一般，这令所有人感到窒息的老人，居然也有着这样如此普通的过去。
“他说他所看到的世界真是太美好了，美好到有时候他都愿意献出一生去寻找那个时代，可后来他死了，就像很多猎魔人的结局一样。”
老人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漆黑的岩石，目光仿佛要透过阻碍去看那美好的天穹。
“那是一个美好的时代，天空被落日的余晖染成灿金色，没有妖魔，没有侵蚀，人们在海边玩耍，有清凉的海浪漫过脚腕……
他将其称为黄金的时代，并为此追逐了一生，可直到死去他也没有窥见那美好的分毫。”
“我觉得他蛮蠢的，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奉献了一切，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呢？如果他愿意留在翡冷翠我会让他安然无恙地度过一生，还会为他找个好老师，拯救一下他那令人悲哀的画技，可是他死了……
当时倒觉得没什么，可后来的某一天我突然觉得很难过……”
老人面无表情，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悲伤，仿佛脸上戴着一面无人知晓的面具。
“那时我才发觉，我洛伦佐&#183;美第奇活了这么久，居然只有他这一个朋友，而我唯一的朋友死了，被妖魔杀死。”
“您要为他复仇吗？杀死所有的妖魔？”042问。
“怎么会？谁要为那个蠢才复仇啊，我可是洛伦佐&#183;美第奇，好好干的话说不定是能当教皇的啊，权力、财富、女人，哪个不比复仇有意思呢？而且为一个名字都不知道，只有编号的猎魔人复仇，这也太可笑了。”
老人笑了起来，似乎刚刚所谓的悲伤都只是谎言一样。
“不过啊，有一天我看到了一张画，就是他当初为我画的那张画，描绘着黄金时代的画……唉，可是他画的真是太烂了，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好久，也看不明白他究竟画的是什么。
但那时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所谓的黄金时代是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无论那个蠢才如何追逐都只是虚妄而已。”
洛伦佐&#183;美第奇那冰冷的面容融化了起来，就像狰狞的野兽般，干枯的皮肤皱在了一起，露出了令人生惧的微笑。
“可是……虽然黄金的时代并不真实存在，但它是可以被人创造出来。”
“我已经拥有了凡人可以得到的一切了，再昂贵的美酒在我看来都和白水无异，世间的一切于我而言都没有什么意思了，除了只存在那个蠢才脑子里的黄金时代，而那个蠢才死了，留下的画作也可笑至极。”
洛伦佐&#183;美第奇直视着042的眼眸，浑浊的目光之下藏着的是被束缚的灵魂，它年轻又狂怒，但却要被这不断老去的躯壳带入死境。
“042，那一刻我似乎找到了我人生的意义，我想看看黄金的时代究竟是什么样，我想知道那个蠢才究竟想画给我看的是什么东西。”
苍老的声音平静，但却隐藏着愤怒，青色的血管在干瘪的皮肤下凸起，一瞬间眼前的老人仿佛是变成了某种邪异的怪物。
“我，洛伦佐&#183;美第奇，要创造黄金的时代。”
紧接着邪异的笑声响起，他说道。
“可那个美好的时代里，没有妖魔的席位。”

第一百四十六章 溯源
“您要……根除妖魔。”
042的声音有些颤抖，对于男孩而言，老人所渴望的东西是如此的可怕，在他的认知来看，对抗妖魔都显得很艰辛了，更不要说根除他们了。
“这才是您一直以来的目的吗？”
很多人都不明白洛伦佐&#183;美第奇究竟想做什么，他也不从对他人透露自己的目的，沉默着，无人知晓他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啊，教会那些人真的很可悲，可悲至极，他们以为我老了便失败了吗？不，没有，恰恰相反，我就要成功了。”
老人兴奋极了，对042诉说着他所构思的那一切，这些东西在他的脑海里积压太久了，他就像舞台上的舞者，可台下的观众席里一片空白，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他迎来了042。
这种感觉真的很棒，把自己那不为人知的伟大诉说出来，虽然此刻的听众只有一个什么不都清楚的孩子。
“你知道吗？042，我没有成为教皇，但却成为了比教皇还要可怕的存在，我要终结妖魔的历史，迎来黄金的时代，但我知道那个蠢才一样不断地厮杀是无意义的，杀死一头妖魔便会出现两个，它们无穷无尽……我要从源头杀死妖魔。”
小桌上的甜点被吃光了，老人悠然地拿起酒杯，微光的照耀下，杯中的液体如同猩红的血液。
“我暗中支配了教皇乃至整个翡冷翠，对整个福音教会的过去进行检索，试图在教会的历史里找到妖魔的源头。”
“那您找到了吗？”
042也被老人的话语振奋了起来，妖魔的源头，如果说能找到这一切的开始，以眼前这位老人的能力，他或许真的能结束这一切。
“没有，但我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历史是具有连续性与逻辑性的，但福音教会的历史不同，在我发现的记录它有着很多矛盾与漏洞的地方，其中在掺杂着大量的教义，你也能感觉到是吧，这里头有问题。
我花了很大的时间去整理这些，在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中，得出了一个这样的推断，福音教会的历史被人修改了。”
“修改了？”
“嗯，有人刻意隐藏起了什么东西，就比如我们福音教会的起源，无论我如何寻找，我们的起源都充满了神话的色彩，而没有丝毫的现实感，这点我可太清楚了，当权者有些东西不希望民众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么便以宗教来修饰……有人不希望我们知道自己的起源，还有那些被他们刻意隐藏起来的东西。”
老人不断抚动着自己的手指，似乎是在擦拭什么无形的珍宝一般，伴随着他的话语，042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神情在癫狂与理智间徘徊。
“可奇怪的是，为什么没有人发现这些漏洞呢？还是说他们发现了，但却没有把这些情报传递下来？”
老人紧接着问道。
“042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妨来猜一猜吧，为什么会这样呢？”
042一怔，他显得有些犹豫，但在老人目光的鼓励下，他缓缓说道。
“排除种种不可能，唯一剩下的结果，哪怕再怎么怪异荒诞，那也是唯一的真相。”
“嗯，不错的道理，我喜欢，虽然听起来有些极端的自我认可，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啊，这个世界上能误导我们的事情太多了，有时候我们要变得偏执些，”老人赞赏着042，“继续说吧。”
“可以吗？”
042看了老人一眼，紧接着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如果说有人在刻意地隐藏着什么，从福音教会的起始直到现在，那么他们真的存在的话，应该是一个和我们相似的组织，而且比我们更加隐蔽，甚至说他们便存在我们福音教会之中，并且位于我们的高层之中，只有这样才能修改记录。”
042说着便恐惧了起来，如果老人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些人想做什么？他们都是福音教会的掌权者，他们究竟想隐藏什么？
“不错，最开始我和你的结论一样，我们内部有些该死的家伙在作祟，为了把他们揪出来，我成为了一个枢机卿，支配着不同的傀儡，一点点将整个福音教会的权力瓦解，再握到我的手中。”
老人也疑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不解。
“教皇成为了我的傀儡，劳伦斯也在我的扶持下控制住了猎魔教团，那些不肯臣服的家族被我摧毁，潜在的敌人也被我赶紧杀绝……
我的权力抵达了巅峰，我是阴影里的教皇，我即是翡冷翠、福音教会，乃至神圣福音教皇国！”
他抓紧了酒杯，青色的血管如同毒蛇一般缠绕在了他的手臂之上。
“可奇怪的事发生了，我统御了一切，却自始至终也没有找到那些家伙，仿佛他们是不存在的、无形的。
在那之后我思考了很久，我觉得自己不会被人误导，也不会做出误判，我为此困惑了很久，也没有解决这些问题，但后来我就不在乎这些了，转而继续解决妖魔的问题。”
饮了一口美酒，老人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
在这昏暗的地下里，只有他的声音在缓缓回荡着，猎魔人们犹如雕塑一般伫立着，有时042的余光能看破阴影，在那兜帽之下是一双又一双紧闭的眼眸。
“我把这些异常放到了一边，在后来的时间里重新规划了福音教会的历史……不，准确说是人类与妖魔的历史，仔细听，042，这样的历史课可不多。”
老人叫了叫042，把他那游离的目光唤了回来。
“在我的归类下，人类与妖魔的历史大致可以划分为四个时代，黑暗的时代，白银的时代，黄金的时代。
有些不懂吗？其实这么理解就好。”
在看到了042那有些迷茫的眼神后，老人又继续说道。
“根据《福音书》的记载，人类与妖魔共存于世界之中，但人类根本没有抵抗妖魔的力量，在黑暗里苟活着，这是令人感到绝望的时代、黑暗的时代，但随着福音教会的确立，猎魔人的出现，人类第一次拥有了对抗妖魔的力量，就此白银的时代到来。”
老人说到这里，微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恋的感觉。
“不过啊，白银时代里，我们与妖魔之间也只是势均力敌而已，直到我的出现，我将那些分散的权力整合到了一起，我们从未有过的强大，妖魔们也在我们的清剿下，逐渐消失，这便是黄金的时代，我的时代。”
042对于老人的自恋并不意外，他接着问道。
“可你说的是四个时代，这只有三个。”
“是啊，我只是……有些无法确认那个时代的存在，我将其命名为溯源时代。”
老人严肃了起来，又喝了一口美酒，些许红色的液体残留在胡须上，仿佛是嗜血的野兽。
“你有没有这样想过呢？042，无论是人类还是妖魔，都不可能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们需要一个起始的点，而且以妖魔的力量来讲，它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人类，我们或许等不到白银时代的到来，我们就会灭亡。
可我们活了下来，这很不对劲，不是吗？
还有的就是，《启示录》究竟是从何而来，虽然《福音书》中说是那些教士在北方得到的它，可它是在何时出现的呢？是人类创造了它，还是所谓的神呢？
很有趣是吧，越是对源头的追溯，你越会发现这个世界的漏洞……那些家伙想刻意隐藏起来的漏洞。”
042的目光有些呆滞，他似乎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么多的信息，脑子里乱乱的，如同一片粘稠的混沌。
“在研究了很久之后，我有了这样的一个假设，在黑暗时代之前，溯源时代中人类与妖魔便存在了，但那时人类与妖魔之间处于一个……大概是势均力敌的局势，直到某些事的发生，黑暗的时代到来，所有的技术因妖魔的肆虐而断代……这样就解释了【神眷洗礼】与缚银之栓的神秘了，不是吗？这些东西远超我们目前的认知，难以复刻的技术。
你看这一切不就说得通了吗？”
老人看着042，眼中有着明亮的光，欢欣鼓舞。
可这在042听来显得是如此的不可思议，有些难以接受，他的声音颤抖。
“真是如此吗？”
老人的神情突然有些没落，但又升腾了起来。
“我不知道，只是我的假设而已，但是我现在仍有证实这一切的机会。”
放下了酒杯，老人面带着和蔼的微笑，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不知何时猎魔人们都睁开了眼睛，拔出了那锋利的钉剑，他们环绕着、行进着，目光似乎在看着某个空洞的虚无，紧接着有炽白的焰火从眼眸下升起，映亮了地下的所有。
“不仅如此，042，我还找到了那些家伙，那些刻意隐藏历史的家伙。”
老人再次说道，把042的心神吸引了回来。
“我找到了那些家伙，或者说那些家伙找到了我。
对，一切都解释的通了，虽然我觉得我自己算是个……伟人？啊哈哈哈，我确实有些自恋，不过啊，在福音教会的这漫长历史之中，在这漫长的白银时代里，一定会有着比肩我的人，不是吗？”
老人突然抓住了042的手，粗糙的手掌轻轻地摩擦着这年轻的躯体，就像在擦拭珍宝一般。
“是啊，一定也有人和我一样，发现了这些漏洞，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没有把情报传递下来呢？其实很简单啊，因为他们都死了，这些被刻意隐藏起来的历史，是被诅咒的知识啊，他们触碰到了那被诅咒的知识，触碰到了【边界】，于是被杀死了，被那些守护秘密的家伙杀死了。”
老人沙哑地笑了起来，随着他的笑声，升腾的炽白之焰也剧烈地摇晃了起来，猎魔人们的目光来回扫动着，似乎是在找什么，可这地下里只有老人与042。
042感到些许的恐惧，他也说不清这种感觉，只是觉得可怕至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阴影的角落里盯着自己，它在缓缓蠕动着，直到从那黑暗里爬出。
“它们来杀我了……当看到它们时我才明白了所有，是凡人的思维限制了我，这个世界比我们所想象的要复杂千百倍。
但遗憾的是，我是洛伦佐&#183;美第奇，我怎么可能轻易地死去呢？我可是要引领黄金时代的人啊！”
老人似乎是神智受到了影响，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时不时便如同疯魔一般，有时却安静地像个雕塑。
“它们是谁？”
042瞳孔紧缩，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老人的话语停顿了下来，他问道。
“会死的，触碰【边界】的人都没有善终的。”
042的脸色铁青，他能感觉的到，自己距离这个世界的真相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只要他伸出手便能掀开那轻柔的帷幕，可同样他也感到了那极端的恐惧。
老人说的没错，这便是【边界】，一旦了解了这一切，042便也触摸到了【边界】，他将在黑暗里燃烧闪烁，被所有潜在黑暗里的怪异所注视着。
可042无法忍受，他知道自己问出这句话时，便是灾难的开始，可他实在是太好奇了，没有人能拒绝这一切，他再次问道。
“它们究竟是什么！要做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老人发出了沙哑的笑声，他伸出手用力地揉着042的头，就像抚摸某只可爱的动物一样。
“啊……人类的私欲真是太多了，我也太老了，我年轻时，还能将这些紧紧地攥在手中，可现在我老了，那些人都开始反抗我了，就连劳伦斯最后也选择了背叛。
我发现人类需要一个统一的意志，强大的意志，只有这样黄金的时代才能继续下去，我们才能将妖魔赶尽杀绝，而不是现在这样安于现状。
在归隐前我见过一次那位新任的教皇，他自信极了，毕竟是在这么多年以来，他是第一位脱离了我支配的教皇，那时在圣纳洛大教堂内，我便和他进行了和现在一样的对话，我试着把这些告诉他，但在聆听后，他拒绝了反抗，拒绝了继续作战。
我以为他们会理解我，一起构建那完美的时代，将妖魔全部驱逐干净，可他们拒绝了，他们对于真相感到恐惧，他们畏惧着死亡。
那时起我才意识到，这些人是无法引领黄金时代的，他们只是安于现状的猪猡而已，妖魔再多又如何，只要猎魔人还存在，便撼动不了他们的地位……就像最初时的我一样，吃喝都够，谁还管什么妖魔不妖魔的呢？”
老人用着轻松的语气说着令人感到可怕的话。
“大人。”
突然猎魔人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谈话，他站在老人的身旁，向他报告着。
“011啊，怎么，有人看到了它们吗？”老人问。
“是的。”011回答。
“还有多久。”
“还有大约五分钟。”
老人点点头，接着说道。
“你们尚达俸猎魔人已经能看到这么远的未来了吗？”
“只是暂时性的而已，圣杯之血就要燃烧殆尽了，全部消耗掉后，最多能看到几秒后的未来。”011回答。
“是吗……”
老人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着。
“有时候我真想知道劳伦斯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毕竟他使用了那么多的圣杯之血，我也很好奇，那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居然会让他选择背叛我。”
老人将头扭过去，看着那兜帽下的面容，再度问道。
“你们会背叛我吗？011，要知道，你们这些尚达俸猎魔人，想要在不惊动猎魔教团的情况下，抵达这里，可是很难的一件事。”
“不会，我们也渴望着那黄金的时代。”011说。
老人看了看他的脸，露出了微笑。
“真不错啊，都是好孩子啊……”
“不过……大人，您之前将那些圣杯之血预装在了我们的身上，再加上他所使用的那部分圣杯之血，”011说着，目光落在了042的身上，“那么您呢？您没有圣杯之血可以使用了。”
“这点不用担心，去准备吧，迎接我们的客人。”
老人说着拿起小桌上的怀表，轻轻扭动，进行计时。
五分钟倒计时。
“来让我们说回之前的话题，它们究竟是什么，想要做什么，不过在此之前，我想给你讲一个神话故事，这能方便你理解不少。”
老人再度看向042，手里紧握着那枚精致的怀表，在机械的转动下，他能感受到轻微的震颤，如同溢散的尘沙般，时间在自己手中缓缓流逝。
“你知道，狂猎吗？”
“狂猎？”
042隐约记得这个东西，他喜欢看书，很多关于神话故事的书，他也有所阅览。
“对，狂猎，一个流传在西方世界的传说，无论是莱柏，还是英尔维格，乃至维京诸国都有它的记载，虽然根据地域的不同，具体的形象也不一致，但它们却有着一项共同的描述。”
老人突然讲起了神话故事。
“它们是带来死亡的存在，而那些直视到它们的人类，都会加入它们的游猎中，在漆黑的夜幕下追寻着、狩猎着。”
“仔细想想，042，不要以神话的方式来看待它，把它视作一个实际存在的，可以被人理解的存在……说说看。”老人鼓励着。
“一群不为人知的存在，拥有着超凡的力量……它们会进行某种狩猎？狩猎某种特定的人，并狩猎所有看到它们的人，而且还存在多个地域之中？”042的描述干巴巴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切。
“差不多吧，我也是在偶然的情况下了解到了这个神话，可后来在它们来杀我后，将它们与狂猎联系在了一起，发现所有的故事都完整了。”
老人的神情不再是之前的激动，反而平静至极。
“它们就是与那狂猎相似的存在……不，有可能它们便是神话里的‘狂猎’，只不过人们不理解它们是什么，只能将其冠以‘狂猎’之名并加以神化。”
“大人您在说什么啊。”042越发不理解他的话，同时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剧烈，乃至变成沸腾的恐惧。
“是啊，这就对了啊，‘狂猎’是【边界】的守护者，所有触碰到这被诅咒的知识之人，都会被它们盯上，并加以狩猎，福音教会的历史便是它们刻意修改的，为了保护【边界】。那些与我比肩的人，也能意识到这些人，他们都是被‘狂猎’们杀死了。
就是这样啊，不止是福音教会，在莱柏，在英尔维格，在维京诸国，都曾有人发现了妖魔的源头，发现了【边界】。”
老人根本不理会042的问话，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我编织的美好之中。
真高兴啊，老人并不孤独，在过去的历史之中，也曾有人站在了和他相同的位置之上，他握紧了怀表，接着轻声道。
“你看，它们来了。”
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抚摸着042，似乎是蛇群，它们纠缠在042的身体之上，沿着他的脖颈盘弄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的触感，紧接着恐惧沸腾至了极致。
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被暴力地撕碎摧毁，脑海里只剩下了空荡荡的混沌，尖锐的风声呼啸而过，仿佛有数不清的钉剑在金属的甲胄之上挥砍，带起耀眼的火花时，也掀起了混乱的弦音，它们尽数撞击在042的耳膜之上，紧接着有鲜血从耳道中溢出。
“欢迎！不详的客人们！”
洛伦佐&#183;美第奇昂起头，张开双手欢迎着它们的到来。
焰火在这一刻升腾了起来，猎魔人们挥出钉剑猛击着跳动的弧光。尚达俸猎魔人们一直在这里释放着权能，直到在那未来里看到了它们的到来。
数不清的黑色弧光跳动着，击碎石壁与物质，光芒之下是尚未成型的天使，背后支起残破的羽翼，猎魔人们早已看到了它们的到来，在未完全降临的那一刻，给予了致命的一击。
残破的躯体随之坠落，摔倒在了洛伦佐&#183;美第奇的眼前，精致的面容上，无神的眼眸紧盯着这个令人感到不安的老人，而他则拿起酒杯，用力地顶在它那狰狞的伤口之上，猩红的血液汩汩流出，填满了酒杯。
“你看这不就有了新的圣杯之血吗？”
洛伦佐&#183;美第奇欢声说道，随后抽出钉剑将眼前的形似天使的存在贯穿，而在他的头顶之上，随着第一位天使的死亡，数十个黑色的弧光接连迸发而出，邪异的光映亮了每一个人。
在那侵蚀的笼罩之下，可憎的神圣就此降临。

第一百四十七章 纯粹的人类们
它们在笑，虽然没有任何的声音从那冷漠精致的面容下发出，但042在与那空洞的目光对视之时，他能感受得到。
这些不详的客人，形似天使的存在们，它们在嘲笑自己，嘲笑着在这里反抗的每一个人。
“总是这样，这些家伙总是这样的高高在上，仿佛我们是被它们圈养起来的牲畜一样。”
老人仰视着那些天使们，燃烧的光芒映亮了他的脸。
“可现在不一样了，你们也很意外是吗？曾经作为猎人的你们，如今却被弱小的我们所狩猎。”
锐利的尖鸣声不断，尚达俸猎魔人们早已看到了天使们的出现，在它们尚未完全构建出身体之时，便对其进行猎杀。
染血的尸体不断地坠落着，凋零的血液挥洒成磅礴的雨幕，自上而下，洗礼着每一个人。
042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紧接着目光艰难地挪移到老人的身上，而老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冲着042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它们便是那些家伙对吗？”
男孩问道，在那恐怖的侵蚀面前，他甚至不如眼前这个随性的老人，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嚎痛苦。
“是啊，一种我们目前尚未知晓的家伙，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家伙与妖魔的起源有所联系，而且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它们是以一种形似幽魂的形态存在着，窥视着世间的一切，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它们的原因，因为它们本就不是可见的。”
老人耐心地为042解释着，轻轻地摇动着酒杯，伴随着天使的死去，它的尸体在裂解为尘土，杯中的鲜血也在迅速蒸发。
仿佛有未知的力量施加在这些躯骸之上，将它们的存在不断地抹去。
“不过虚无的意志无法干扰到我们的决断，它们需要一个实体来行动，可同样，拥有了实体的它们便能被发现，被捕获……”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有些癫狂的神情下，是无比晴朗的眼眸，老人从未有过的清醒，保持着绝对的理智。
可老人越是理智，042便越发地感到难以遏制的恐惧，并不是因为这些突然出现的诡异，而眼前这个仍在微笑的老人。
自己虽然没能取得权能，但自己体内流淌着秘血，意志也承受过【神眷洗礼】的捶打，足以抵抗侵蚀，可即使是这样，042依旧觉得自己宛如风暴里的枯叶，被数不清的气流撕扯着，几近崩溃。
可就是这样的末日之下，作为凡人的老人居然依旧保持着清醒，甚至说能冲着042露出微笑。
“它有着天使般的形象，却是憎恶的伪神，我一般称呼它们为缄默者。”
老人抬起食指放在嘴唇上，轻声说道。
“嘘，保持安静，所有试图吵醒那隐秘之物的人，都会被它们杀死。”
哀嚎声，挥剑声，除去坠落的天使的尸骸外，还有猎魔人的尸体，抢先的奇袭确实压制住了天使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凡人的懦弱彻底显现了出来。
宛如地狱一般，断肢与内脏掺杂着碎裂的骨骼，落入这最底部，这时042才发觉这地下的构造犹如一口深井，所有的血肉都堆积在最底部，鲜血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腕，一点点将他吞没。
“对于这一切，你早有预谋是吗？这是一场狩猎，针对缄默者的狩猎。”
042望着那憎恶的一切，黑色的弧光还在不断的闪现，新生的天使接连不断地出现，老人故意和自己讲述了那些被隐藏的一切，以此引来这些缄默者们的到来。
按照以往它们会隐秘地杀死所有知情者，可这一次这些可怕的梦魇对上了洛伦佐&#183;美第奇，他早已计算了这一切，并派遣了尚达俸猎魔人们守卫在这里。
猎魔人们聚集在这口深井之中，燃烧着权能，直到在那未来里看到缄默者的到来，发动奇袭。
“是啊，多讽刺啊，猎人在这一刻变成了猎物。”
老人说着踢开了一颗精致的头颅，漫步在血泊当中。
“不……这不止是你的目的对吗？猎魔人或许能抵抗一时，但无法彻底杀死它们。”042摇摇头，眼前的老人从未有过的陌生与可怕。
“是的，我猜测它们是一种灵体的存在，我们只是杀死了它们的躯壳，但只要它们想，它们便能再度创造出新的躯体，继续作战。”
黑色的弧光还在闪烁，不断落下的尸体堆满了老人的四周，一时间两人似乎是站在尸山尸海之上。
“那么你究竟想做什么呢？”042不解地问道，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容不得他思考太多。
似乎除去劳伦斯教长外，所有的尚达俸猎魔人都汇聚在这里抵抗着缄默者们，但随着战况的推移猎魔人将无法支撑这样的战斗，他们会接连死去，直到一个不剩，直到自己与老人也被杀死。
042想不明白老人究竟想要做什么，寻死吗？带着这么多的猎魔人一同赴死？可他不是要引领黄金的时代吗？如果不是赴死，那么现在他想要做什么？这样下去只是所有人都死在这里而已。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遭遇了缄默者，但有趣的是我没能死去，反而活了下来，并了解到了它们的存在。”
这个老人就像个没谱的烂人，举着酒杯靠在一具尸体旁，又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洛伦佐&#183;美第奇！”
042难忍地吼道，攥紧了拳头，在这极端的侵蚀之下，他有些难以遏制情绪的波动。
“别心急，孩子，011很强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来讲讲那些被尘封的故事。”老人不怒反笑道。
“简短点来说，我在多次实验后捕获了一名缄默者，我将它封入圣银铸就的棺木之中，圣银似乎可以很有效地阻止那灵体的侵入，紧接着我将它展示给了其他人，我以为他们能和我一样，继续探索这个世界的【边界】，但遗憾的是，他们又拒绝了，而且这一次比以往更要强烈。
所有人都开始反抗我了，伴随着我的年暮，这一切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老人有些苦恼地说着。
“他们称呼其为【圣杯】，将其视为妖魔的起源，并把这些事传播了出去，在那狂欢之日庆祝这一切，自以为人类战胜了妖魔。
我以为他们疯了，可后来我发现他们没有疯，只是太贪婪了，随着时代的推进，人类科技的发展，妖魔事实上对于人类的影响越来越少了，甚至由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妖魔本身便在减少，就好像在暗地里，有着某些我们尚不清楚的存在，也在狩猎着妖魔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厮杀的猎魔人们，情绪有些复杂。
“是啊，我们都没有想过一件事，当妖魔被根除了以后呢？其实妖魔还是会存在，不过这一次它们变成了贪婪的人类，那些家伙不想放弃妖魔的力量，也不想将全部的力量投掷于对抗妖魔之中，他们现在的主要敌人反而是人类自己，那些不断强大起来的国家。”
“我真蠢啊，042，我就不该相信那些家伙，居然还对他们抱有什么可笑的希望，他们只是悲怜苟活的家伙而已。”
老人自嘲道。
“所以这一切都只是骗局吗？”
042隐隐知晓关于狂欢之日的事件，猎魔教团捕获了妖魔的源头，结束了人类与妖魔的抗争史，结果这一切只是骗局吗？
“差不多吧，实际上随着人类的发展，妖魔的威胁在逐渐减小，猎魔人这样强大的武器应该用在别的地方，比如战争……”
“不过，我们确实曾有那么些许的机会结束这一切，那便是对【圣杯】进行研究，对于这些【缄默者】进行研究，弄清楚它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想要做什么，可他们拒绝了……”老人无力地叹息着，“他们不在乎什么黄金的时代，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权与力，他们也不希望被我所支配着。
我曾以为我会是这个世界的救主，可那时我才发觉，在那些我想保护的人眼里，我只是一个对权力无比贪婪的暴君。”
042沉默，眼神里带有些许的悲伤，似乎能理解眼前老人的想法，而老人好像也注意到了这些，接着对他笑了起来。
“不断的老去后，我也变成了这个可笑的样子……我最后与教会做出了交易，放弃了所有的权力，归隐在这里，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段宝贵的时间去对这些东西进行了研究。
我在《启示录》里找到了与缄默者有些相似的权能，一个不知何时被封藏起来的权能，根据《启示录》上的注释，我只知道将这权能封藏起来的家伙叫做艾德伦&#183;利维恩，能翻阅《启示录》并留下注释的人在整个教会的历史上都寥寥无几，至少也是教皇那一级别才可以做到这些，但我查阅了典籍也没有找到这个人的存在。
很有趣是吧，042，不过更有趣的是，被艾德伦&#183;利维恩隐藏起来的那份权能。”
不知何时那落下的鲜血已经漫过了膝盖，猎魔人们还在艰难地作战着，但很显然他们已经落入了下风，缄默者们那死去的尸体还时腐败化为灰烬，但在成堆的鲜血之下，脚下这血池的蒸发显然要慢了很多。
老人向着042走来，一边走一边缓缓说道。
“他将那份权能称为加百列。”
“加百列？”
“嗯，一个很有趣的权能，有趣到它与缄默者的性质有些相似，但又不同，不过最主要的一点是，它能使人的意志在不同的躯体之间穿梭。”
“躯体之间穿梭？”
“是的，根据我的研究，炼金术的描述里，每个人都有着一个奇异的精神空间，被称作【间隙】，那里潜藏着我们的意识、灵魂、灵体……其实叫什么都无所谓了，这份权能便是在其间穿梭、更改。”
042隐隐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后退，可在这时脚下的血池沸腾了起来，辉耀的光布满井壁，数不清的铭文闪耀着，环绕着。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为了复刻升华之井，还有收集这么多的圣杯之血……这已经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后的事了。”
老人说着松开了酒杯，所有的血液混合在了一起，苍老的目光深沉了起来，紧接着他手持短匕，褪去了上衣。
老朽的身体之上刻印着与042身上相同的炼金矩阵，同样的，老人身上的炼金矩阵也是不完全的，并且他的体内没有秘血。
“我反思了我的失败，并将这些归咎于人类的老去，人类真是太脆了，我已经这般强大了，可依旧抵御不了时光的侵蚀，这样的黄金时代并不长久，随着我的死去，它也会随之落幕，所以……我需要不朽，孩子，我需要让这伟大的黄金时代归于永恒。”
老人伸出手抓住了042的手腕，毫无情感地对他说道。
“你能理解的吧，你和我一样，也向往着那黄金的时代，是吧？”
面对老人的话语，042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感觉深深的恐惧。
洛伦佐&#183;美第奇是人类，身为纯粹的人类，并且有着纯粹的意志。
他真是太可怕了，眼下这所有的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布局当中，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太想去看一看那黄金时代了，为此他不择手段，直到造成现在的情景。
洛伦佐&#183;美第奇不是妖魔，但远比妖魔可怕。
“要杀死一头怪物，要化身为比它更可怕的怪物。”
洛伦佐&#183;美第奇这样说道，紧接着挥起匕首重重地切割在自己的脖颈之上，鲜血溢出洒满了他的胸口。
伴随着他挪动刃口，刻画的伤疤将繁琐的炼金矩阵连接在了一起，直到这一刻这炼金矩阵才算是真正的完成了，漆黑的纹路之上泛着异常的辉光。
“你……要成为猎魔人。”
到了现在042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已经没有什么恐惧与惊慌可言。
“是啊，不过遗憾的是我没能进行【神眷洗礼】，这个仪式被那些家伙把持着，不然我真好奇我会看到什么样的光景。”
洛伦佐&#183;美第奇看着虚无的方向，幽幽说道，但随后他又发出了沙哑的笑声。
“不过，少这一环仪式也没什么是吧？我可是洛伦佐&#183;美第奇，我可不需要什么【神眷洗礼】。”
042僵硬地点点头，眼前的老人当然不需要了，他是纯粹的人类，有着纯粹的意志，为了自己所想的那一切，可以舍弃一切。
洛伦佐&#183;美第奇太老了，老到这脆弱的躯体根本承受不了正常的秘血植入，故此他谋划了这一切，现在成为猎魔人的先决条件只剩下了秘血，而脚下的这翻滚沸腾的血液难道不是要比秘血还要更加强大的血液吗？
“只要我饮下这些升华的‘钥匙’，我便会成为猎魔人。”他说。
042看着浴血的老人，就像要将自己的内脏都呕出般来，他的声音颤抖。
“所以，接下来便是夺取我的躯体是吗？”
042已经知晓洛伦佐&#183;美第奇要做什么了，他那苍老的躯体与凡人的意志无法支撑太久，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这里，在成为猎魔人的瞬间利用权能摆脱那异化老去的躯体，这样洛伦佐&#183;美第奇便会得到不朽，这个可怕的家伙将继续追逐着那黄金的时代。
“是的。”
“我会死吗？”
“准确说你的意志会被我所湮灭，不过从那注释上来看，你的意识多多少少会有些残留，并会微微影响到我，所以占据的躯体越多，这份权能越会让人迷失自我，”回答后，洛伦佐&#183;美第奇紧接着问道，“你是在害怕吗？”
“当然了，毕竟要死了……这感觉很怪，这么一想我这两年里，对于你而言也只是被圈养起来的家畜吗？”
“差不多，所以你要反抗我吗？042。”
两双目光对视在了一起，洛伦佐&#183;美第奇的表情漠然，这一刻起不再有任何的表情可言，而在他的眼瞳里，颤抖的孩子鼓起了勇气，强行令自己镇定起来。
寂静在两人间持续了些许的时间，可现在看来却显得无比漫长。
“黄金的时代，真的很美好吗？”042打破了寂静，问道。
“或许吧，毕竟我也没有见过，不过……妖魔在那个时代里是没有席位的。”洛伦佐&#183;美第奇回答。
“这样吗？那我的朋友们呢？仔细想想我这一生也没有什么牵挂，反复思考后也只有他们了。”
“047与016？”
“啊，您还记得啊。”
“嗯，这是当然的了，不过……如果真的能迎来黄金的时代的话，那么大家的愿望或许都能实现了，毕竟妖魔已经没了，教会也不再需要你们了，你们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尽情追逐你们自己所渴望的。”
“真的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的是，如果妖魔不被根除，那么黄金的时代将无法到来，会有越来越多的悲剧出现，就像那个蠢才一样。
如果没有妖魔的话，你现在应该和047还有016在台伯河岸奔跑吧，没有妖魔的话，那个蠢才也不会死，我或许真的可以和他成为朋友，如果没有妖魔的话，也就不会有这么多悲剧的发生。
如果没有妖魔的话……”
“那么杀光妖魔便能制止这些悲剧的发生吗？”
“我不知道……不过总要试一试啊，如果不试一试的话，和那些消沉的猪猡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切又沉默了下来，男孩低垂着头，沸腾的血池里倒映着自己的面容，悲伤、害怕、欣喜……男孩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在想什么，直到他再度缓缓地抬起头，眼瞳之下的意志如铁般坚固。
“如果黄金的时代，真的如此美好的话……”
“如果……”
男孩愤怒地吼道，仿佛怒吼能喝退心中的恐惧一般。
“拿走你想要的一切吧！
洛伦佐&#183;美第奇！”

第一百四十八章 延续
圣洁的天使从天穹之上坠落而下，伤口的边缘泛起燃烧的炽白，随着焰火的汹涌，诡异的躯体散作灰烬凋零，其中也有尚未燃尽的残余，于是鲜血倾注成磅礴的大雨落下，填满了井底。
在这精心仿造的升华之井下，此刻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要以这庞大的圣杯之血代替秘血，进行那灵魂的升华。
“谢谢，042。”
老人低声说道，与此同时井壁以及老人身上的炼金矩阵都在有节奏地释放着辉光，圣杯之血也在这一刻停止了蒸发，被吸收进了老人的躯体之中，因此炽热的焰火在这苍老的躯体之上燃起。
他熊熊燃烧，宛如降世的白昼。
焰火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042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突然间居然不在感到了什么所谓的恐惧。
残破的尸体接连坠下，猎魔人们倒在了血池之中，伤口的缝隙里还有那正在融毁的缚银之栓。
他们也死了，果然啊，人类对抗这神秘的缄默者，还是有些太吃力了，可这些死去之人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恐惧可言，那是和042一样的表情，一种奇怪的向往感。
这是场简陋的升华，老人没有经受过【神眷洗礼】，也没有植入缚银之栓，甚至说他这原本的身体在这庞大的侵蚀之下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但为了抵达那美好的时代，凡人的意志统御了一切。
这也是场伟大的升华，最完美的容器近在眼前。
诡异的力量在血脉里咆哮奔涌，这简陋的升华之井也开始了最后的工作，在那光芒的闪耀之下，圣杯之血再度沸腾成赤红的蒸汽，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灌注进了老人的体内，随后浑浊的眼眸里，燃起了炽白的焰火。
压力与腐蚀，侵蚀带来的影响犹如万千的尖刀，反复切割着老人的意志，意志被粉碎，可紧接着被他自己强硬地控制在一起，继续着行动。
“这便是猎魔人吗？”
老人有些痴迷于这伟大的力量了，虽然只是刚刚接触而已，但这力量带来的欢愉已经令他意识到了猎魔人与凡人的差别。
或许……或许凭借着这样的力量，他真的能抵达那美好的时代。
圣杯之血逐渐侵占了他躯体的所有，只待这一切结束，他便可以启动权能，可与力量一同降临的还有代价，能清晰地看到，老人的躯体已经开始微微异变，骨骼之上增生出畸形的硬质，惨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如同缠绕的蛇群般凸起。
就快了，老人要抢在自己得到力量后与被彻底异化前的那个空隙，他要在那个简短的空隙里夺取042的躯体，只有这样才算是成功。
目光落在眼前的042身上，042知道自己要死了，但还是鼓起了勇气站在血池之中。
这一次他愿意相信眼前的老人，愿意相信那美好的时代。
老人欣慰地笑了，紧接着伸出手，试着触摸042的头颅，也是在这一时刻起，有锐利的蜂鸣响起，紧接着细长的银钉贯穿了老人的手臂，将他钉死在井底。
画面在这一刻迟缓了起来，崩碎的血肉，四散的鲜血，老人那有些疑惑的眼神，以及因冲击不断后仰的042。
随着042倒撞入血池之中，目光扫过四周，他看到了那井口之上的怪异们。
不知何时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尚达俸猎魔人们终究没有抵挡住缄默者的进攻，数不清的钉剑如同长矛般将那些形似天使的躯体钉死在井壁之上，可被一同钉死的还有被杀死的猎魔人们。
血肉堆积满了井壁的表面，不同的血液混合在了一起，全部倾注进井底之中。
“大人！”
011的怒吼声在井壁内回荡，他是仅剩的一位猎魔人，整个人骑在了缄默者的身上，那锋利的双翼绞杀进了他的血肉之中，而他也送出钉剑将身下缄默者的心脏贯穿。
可这不足以杀死它，而因为这长久的作战与权能的激发，011已经疲惫不堪，在这缝隙被缄默者们找到了突破防御的机会。
他咬着牙搅动着钉剑，试着将缄默者的躯体用力劈开，可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可用了，到最后反而像孩童无力的捶打般。
老人有些发愣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急于行动，而是将目光看向了井壁之上，无尽的血肉之中仍有黑色的弧光在隐隐跳动，它们在牵引着血与骨，新的缄默者就要从那邪异的光芒从诞生而出。
不对，那不是诞生，而是归来，一直以来猎魔人们都没有彻底地杀死缄默者，大家摧毁的只是躯壳而已，那躯壳之下的意志仍未被杀死。
死亡的光芒在头顶之上盘旋，老人的目光有些呆滞，紧接着大笑了起来。
“对抗未知，需要试错的成本。”
他说着用力地扯动着手臂，将整只手臂都撕扯了下来，另一只手则一把抓起那钉死在眼前的长钉，力量在体内迸发，这诡异的螺旋长钉犹如长矛般被他掷出，迎着上方那落下的缄默者。
破空的长钉贯穿了缄默者的头颅，残破的躯壳开始崩溃，失去了支撑011摔倒进了血池之中，而后艰难地爬了起来。
“大人？”
011抬起头，可紧接着眼前有跳动的弧光在闪耀。
黑色的电弧在他与老人之间爆发，迸发的弧光直接湮灭了它所触及的一切事物，而那崩塌的物质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汇聚在核心，构筑成天使般的模样。
鲜血从011的眼角涌出，他太疲惫了已经难以继续维持着权能的展开，以至于他根本没有看到这突然出现的缄默者。
权能&#183;尚达俸。
这是最后的时刻了，只要升华成功这一切都还有希望，011怒目燃烧，权能被推至了极限，乃至体内的缚银之栓在这一刻都开始融毁了起来。
他要在那必死的未来里看到一瞬的希望，在这绝境里找到一线生机，011握紧了钉剑，从未有过的愤怒，也从未有过的欢愉，只要成功了，所有人的死便都有了价值。
可突然他愣住了，呆呆地伫立在原地，炽白的目光里闪动着混乱的画面，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悲哀的事情一般，鲜血如泪水般流下。
“为什么呢？”
他看着那黑色的弧光后的老人，可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憎恶的躯体在弧光之下开始生成，一同袭来的还有老人身上那剧烈的痛楚，老人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切，不由得质问着自己。
“我……要死了吗？”
此刻他的半边身子都已经被湮灭了，当那黑色的弧光迸发之时，老人便处于它范围内，就像有把无比锋利的尖刀切割了他的躯体，血肉的断面无比平整，血管骨骼还有热腾腾的内脏，它们全部裸露在外。
一瞬间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在离他远去，被他紧握在手中的美好长出了锋利的尖刺，刺穿了他的手心，试图逃离他的掌控。
可能是濒死的原因，所有的声音都清晰了起来，电弧跳动的蜂鸣，鲜血流淌的声响，还有那血肉编织的诡异之音。
“原来……我失败了吗？”
老人这样问着自己。
“是的，你失败了。”
自言自语中，他又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他失败了。
黑色的弧光之中刺穿锋利的长钉，贯穿了老人的胸口。
那缄默者尚未完全诞生，只是简单地构建出了头颅与手臂，整个躯干仍是一根猩红的脊柱，可即使是这样，它也奋力地挥出了致命的一击，只为彻底地杀死老人。
老人低垂着头，已经平静下来的血池之上倒映着自己那狼狈的脸。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也说不上来，明明自己失败了，但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原来不知何时“黄金的时代”对于老人而言已经变成了诅咒般的东西，为了追逐它，老人倾尽了所有。
当真正意识到自己失败时，老人没有什么所谓的悲伤，反而有种从牢笼中脱出般的解脱感。
他自由了。
一切都变得美好了起来，这么看来死亡也变得不可怕了，反正像是躺在柔软的床垫之上，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美好的梦……
“洛伦佐&#183;美第奇！”
突然的吼声将老人震醒，042从血池里爬了起来，似乎是被圣杯之血呛到了，他的样子难看极了。
可怕的侵蚀施加在他的身上，意识几乎要陷入狂乱之中，但042知道自己还不能这么倒下去，他伸出手向着老人靠近，只要夺取了自己的身体，只要洛伦佐&#183;美第奇能活下来，只要……
老人艰难地睁开眼，有些不解地看着042，缓缓地抬起手臂，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异化成了可憎的模样，不知不觉中老人已经变成了妖魔般的东西。
是啊，他只是一个凡人，在承受了缄默者与圣杯之血的侵袭后，他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他看着不断靠近自己的042，意识开始陷入混沌。
我是谁来着？
我要做什么来的？
妖魔看了看四周，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可紧接着巨大的饥饿感与欲望从内心深处涌起。
它需要鲜血，需要苦痛，需要杀戮。
它……
“洛伦佐&#183;美第奇！”
另一个声音响起，011艰难地刺穿了那缄默者的心脏，费力地斩下了它的头颅，011也要死了，更多的弧光在井壁之上迸发，他根本没有力量继续作战了。
“我是……”
妖魔自言自语着，紧接着就像想起什么可怕的事实一般，混乱的视野清晰了起来，妖魔那憎恶的脸上扯出了一个血腥的微笑。
恍惚间仿佛有数不清的大手拖拽着妖魔，将它重新拉回那理想的囚笼中，戴上沉重的镣铐。
“我是……洛伦佐……”
“洛伦佐&#183;美第奇。”
妖魔嘶吼着拔出了贯穿胸口的长钉，紧接着042也来到了它的面前，只要妖魔的手落下，占据042的躯体，这场噩梦就能结束了，042满怀期待地看着它，可那狰狞的手臂却始终没有落下。
“我……看起来已经看不到那些了。”它说道。
“什么？”
042不知道它在说什么，明明只要侵占自己的躯体这一切就都能结社了，妖魔会被根除，人类将迎来黄金的时代，为了这一切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而在这时它反而退却了。
妖魔摇了摇头，下一刻虚幻的影子在042的身前闪过，切开了他的脖颈，痛楚之中，042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鲜血狂涌着，那道伤疤连接了起了整个炼金矩阵，下一刻辉耀的光在井壁的四周再度闪耀了起来。
平静的血池再度沸腾了起来，力量深刻地印入042的灵魂之中，升华着平庸的物质。
妖魔低下身拥抱着042，在他耳边轻语着。
“快逃吧，去七丘之所，去圣纳洛大教堂，那里有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洛伦佐&#183;美第奇……”
042重复着这个名字。
“你是我的延续。”
妖魔推动着042，让他离开，男孩迈动着僵硬的双腿，他已经清楚妖魔要做什么了，也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血色的蒸汽紧随着他，而他缓缓地靠在井壁的边缘，那是向上的台阶。
洛伦佐&#183;美第奇已经死了，早在那长钉落下之时他便已经死了，现在的一切只不过是圣杯之血在强行延续他的生命而已，作为代价则是这年迈的躯体被妖魔化，堕为那可憎的怪物。
自由的意志也就此被囚禁起来，再无脱困的可能。
妖魔微笑地注视着男孩的离开，伴随着男孩的狂奔，数不清的电弧再度迸发，可这一次一同出现的还有井壁之上那些燃烧的焰火。
“必须有人活下来，必须有人迎来黄金的时代。”
妖魔低声呢喃着。
被钉死在井壁之上的猎魔人们再度睁开了眼睛，它们的躯体开始异化，缚银之栓过热融毁，可憎的力量被灌注到这一息尚存的躯体里，妖魔们嘶吼着与再度出现的缄默者们厮杀在了一起，男孩则头也不回地向上着。
清新的空气灌入口鼻之中，他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面之上，而当他费力地爬起来时，却猛然发现天色早已落下了夜幕，而在他那熟悉的方向，无穷无尽的大火引燃了夜空，就像一场漫长的噩梦般。
伟大的神圣在此夜降临。

第一百四十九章 抓鬼
炽热的大火燃烧着，在狭窄的甬道内肆意奔涌，紧急指示灯亮起，在混乱之中指引着方向，可如今看来这些希望的灯光是如此的无力，对于这些人而言，这样的指示根本毫无作用。
人们已经身处于地狱之中了，无论朝哪个方向逃跑，都不过是在地狱里来回打转而已，就像被困住的野兽，无力地嘶吼着，咆哮着，最后精疲力竭地死去。
可伊芙不想就这样无力的死去，她将手伸向自己的腿环上，把自己偷偷藏起来的柳叶刀取出，并藏在手腕之下。
现在她位于一个算不上安全的安全屋，本就狭窄的房间里此刻挤满了病人，它们大多被医护人员注射了镇定剂睡了过去，有的实在没有药剂继续注入后，这些医护人员则展现了暴力的一面，有的被物理眩晕了过去，也有的被赌住了嘴巴，只能小声地呜咽着。
虽然头顶的灯光昏暗，令伊芙看不清其他人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气氛变得沉闷起来，其中掺杂着恐惧与紧张。
缓慢且沉重的呼吸声轻微回荡着，紧接着在这漫长的平静里，有着更令人恐惧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是某种尖锐之物摩擦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尖鸣，在这寂静里它是如此的清晰，火光将怪异之物的影子照映得无比狰狞，如同从噩梦中走出的怪物。
伊芙背靠着墙壁，尽可能地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她能感受到那粘稠的诡异，就像一个人拖拽着沉重的肉瘤行进着，在身后留下一道鲜红的血迹。
是妖魔，她与妖魔只有一墙之隔。
自十分钟前警报响起，所有人躲入安全屋后，噩梦就开始了，轰鸣的爆炸地动山摇，激烈的厮杀声在四周响起，直到再次归于平静，明明时间并不长，但对于每个人而言都是宛如噩梦一般的情景。
无论是伊芙还是那些医护人员，大家都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也清楚那厮杀声渐渐消失代表在什么。
心头那诡异的压抑感还没有消去，妖魔仍徘徊在安全屋的周围，渴望着新鲜的血与肉。
那些与其作战的士兵们也不清楚是死去了，还是撤离，如今这里边是一座孤岛，只有寥寥数个士兵守在安全屋内，而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他们现在的意志也被风暴席卷着。
这便是妖魔的可怕之处，钢铁与甲胄无法庇护每一个人，在可怕的侵蚀面前，这些坚固的铁壁也如薄纸板脆弱……不，甚至不如薄纸，此刻这安全屋就是一个囚笼，继续呆在这里只会被妖魔的侵蚀所影响，可离开这里面对妖魔，以目前的火力而言也只是送死而已。
这是如此的悲哀，对于每个人而言，这反复思考的焦虑更加重了这侵蚀的影响。
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室内的温度变得越发炎热，伊芙额头上早已布满了汗水，火红色的长发也粘在了皮肤上，就像一只被大雨浇透的小动物，狼狈至极。
“呦！伊芙上将！你状态不错啊！”
见鬼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昏暗里一个有些臭烘烘的家伙靠近了自己，只见老科尔露出满汗水的脸颊，冲着伊芙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你？怎么回事？”
顺着老科尔的身后看去，盖文和德伦也和他一起，蹲在角落里，盖文依旧是有些木讷的样子，手时不时轻轻地抚摸在金属的地面……这个家伙不会到了还想挖战壕吧？
德伦则还在努力保持着优雅，拿起衣角擦拭在汗水，不过这个情况下，他的优雅看起来滑稽极了。
伊芙一时间觉得有些要命，这简直就是火上浇油，还的就是这几个神经病不是被绑了起来吗？
老科尔看起来知道伊芙想问什么，他指了指后面，只见这些铁床担架什么的都被堆在了一起，犹如一个小型堡垒一样，携带武器的士兵躲在其后，如果妖魔突破大门的话，凭借着这个简易的方式工事，大概……大概能多撑个几秒？
伊芙此刻甚至不清楚自己是该叹息自己会死在这美好的年纪，还是彻底的疯癫掉，好逃避此刻的煎熬。
她看了看靠过来的老科尔，一时间她居然有些羡慕这几个神经病，在他们看来眼下的绝望只是一场特殊的游戏吧，伊芙有时候也想和他们一样，只把这一切当做一个可笑的游戏，游戏结束后，自己还会在洁白的大床上醒来。
可遗憾的是，伊芙做不到，她很理智，理智到没办法骗自己。
“我们得想个办法。”
声音响起，知更鸟从昏暗里走了过来，他负责这些病人的撤离，但在刚进入安全屋后警报便响了起来，按照命令他留了下来，保护这些病人，不过很显然目前的一切已经脱离了掌控。
“怎么回事？”伊芙问。
“还能是什么，妖魔入侵，不过这一次有些奇怪，甚至说可怕，地表上有由高文所带领的部队铸就防线，同时珀西瓦尔也在迅速回防保护科研区，可是妖魔还是抵达了这里，如此迅速……要知道我们投入了大量的原罪甲胄，哪怕是新教团进攻，也不可能这么迅速地使科研区沦陷。”
不知是紧张还是闷热，更多的汗水漫过了知更鸟的脸颊，因侵蚀的影响，通讯器里只有嘈杂的电流声，与外界唯一的联系被切断了，一切只能看自己了。
“怎么……可能……”
伊芙也有些发懵，这么看来根本没有任何希望可言，她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昏黄的灯光之下，透明的护目镜后是一双双写满恐惧眼瞳，或许还没有等妖魔攻破大门，内部便会掀起血色。
“你也能感受到对吧？在对于妖魔这方面，你要比我们更敏锐才对。”知更鸟对伊芙说道，“这里能抵抗妖魔侵蚀的，可能只有你和我了。”
“我？更加敏锐？”
伊芙听了知更鸟的话，不禁联想起了之前自己身体的种种异常，什么见鬼的英尔维格女队长，她很想继续追问，问问知更鸟是否清楚什么，但现在这个情况很显然不适合谈论这些。
“好吧先不说这些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伊芙说着还亮出了手中的柳叶刀，虽然武器很小巧，但在她那野性的气质下，也变得危险至极。
知更鸟一愣，有点搞不清楚这个女孩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没时间想这些了。
“继续呆在这里，妖魔的侵蚀迟早会把这些病人拖入疯狂，而且这些病人本就是一群疯子，多多少少都承受过侵蚀的影响，他们可能比正常人还要更容易被异化成妖魔。”
“也就是说，继续下去，首先会是这群家伙变成妖魔杀死我们吗？”
伊芙说着看了一眼一旁的病人们，这些家伙完全没有意识到恐惧的样子，但从另外一些逐渐变得暴躁的病人来看，影响确实存在，还在不断地加剧。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妖魔确实抵达科研区，以最坏的结果去想，地面部队被全部消灭了，或者他们也都自身难保。”知更鸟说。
“那你要怎么自救呢？”伊芙问。
“只凭我们几个人根本杀不出去，这里是二号安全屋，在走廊的尽头便是三号安全屋，从之前的声音来看，三号安全屋的大门没有打开，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要和三号安全屋的人汇合，我记得那里是红隼负责的。”
知更鸟计划着接下来的一切。
“那这些病人怎么办？把它们留在这里？”伊芙问。
这些病人肯定不会配合行动的，但把他们留在这里的话，如果有妖魔继续在四周徘徊，他们很有可能异化成妖魔。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把他们都杀死，留在这里只会使他们变成妖魔。”知更鸟毫不留情地说道。
这样的回答显然有些震惊到了伊芙，不过更为惊愕的反而在后面。
“不过这次就算了，在这里杀光他们的话，只有我们几个，浪费体力与弹药不说，可能还会引起反击……”知更鸟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紧张的医护人员身上，“那些白大褂，他们虽然经常解剖生物，可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屠宰厂，在这种情况下，这狭小的空间内……杀戮只会徒增他们的心理压力而已。”
“那你要怎么做？”伊芙感到有些不安。
“把他们放出去。”知更鸟回答道。
“放出去？”
“对，放出去，我们现在不清楚外面的情况是什么，也不清楚有多少头妖魔在附近……说到底，我们上位骑士，还有你，伊芙，我们只不过是比普通人强上那么一点，更有勇气一些，更不容易死而已。
单个的我们难以对抗妖魔，只有团结在一起，汇聚成钢铁的洪流才能与绝望对抗，而且以目前的武器来看，我们能逃出去都是一个奇迹了。”
知更鸟说着拿起了手中的武器，一把尚未点火的铝热步枪，这种武器可以有效地杀死妖魔，但谁也不清楚外头有多少的妖魔。
“把这些病人都放出去，用他们吸引妖魔的注意力，为我们争取时间。”
伊芙呆滞住了，她僵硬地转过头，看了看那几个欢脱的神经病，又看了看神情严肃的知更鸟，她刚想说什么，却被知更鸟严肃打断了。
“别说什么残忍无情，什么伦理道德，我们是在与妖魔对抗，与绝望对抗，可遗憾的是，我们不是猎魔人，身上也没有那强大的原罪甲胄，我们能做的只有舍弃些什么，好以迈过那薄如蝉翼的浮冰。”
知更鸟说着向身后的士兵们招手，看起来他早已做好了打算，现在只不过是来通知伊芙而已。
“伊芙，我常听亚瑟提起你，说你总想知道自己的异常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对此十分困惑……其实他是太关心你了，害怕你受到什么所谓的冲击，什么风吹雨打都被他隔绝在外。”
昏暗里，数把铝热步枪点火，散发着炽热的温度，微光映亮了一张张惊恐或是严肃的脸。
“你觉得你真了解妖魔吗？你真的觉得它们只是可怕的怪物吗？其实是洛伦佐害了你，那个神经病太强了，与他为伴，哪怕是有一群妖魔杀了过来，只要他燃起秘血，局势便被稳稳地掌控住了，而现在洛伦佐不在了，你现在面对的是真实的战场，我们净除机关与妖魔的战场，残酷无情，每个人都可能会死。”
“……”
伊芙沉默，令人感到窒息的沉默。
她很想找出一个更合适的计划去摆脱目前的困境，可她想不出来，似乎这残忍的计划，才是唯一的希望。
数不清的情绪压抑在伊芙的心神之上，她看着那几个欢脱的神经病，他们居然还在一脸笑意地说什么，伊芙很想对他们说，你们要死了，可说出来以后，他们能理解什么是“死”吗？
这真是艰难的感觉，虽然黑山医院的日子并不好受，但和这些神经病的载歌载舞确实很欢乐，而这欢乐就要破灭了。
燃烧火光映亮了知更鸟的脸，他没丝毫的波动，似乎在他看来，做出这样的决断对于他而言已经习以为常了。
那么一位上位骑士都如此了，亚瑟呢？他是否也做过比这更为艰难的抉择呢？
伊芙突然间好像理解了亚瑟，只可惜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和他说这些了。
“给我几分钟好吗？”伊芙问。
虽然不清楚伊芙要做什么，但知更鸟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她的行动。
伊芙转过身，紧接着一把拉起了老科尔，把这几个欢乐的神经病拽了过来。
“喂，我们要玩一个游戏……不，作战！”
听到作战，老科尔的眼神亮了起来，作为五星上将，他可太渴望回到前线了。
“怎么了！伊芙司令！”
奇怪的职位越来越多了，可这见鬼的情景下，伊芙居然有些想笑，但紧接着便是更大的悲哀。
“怎么，战局恶劣了起来吗？”
微弱的火光映亮了伊芙那有些难过的脸，汗水淋淋，她就像跌入了水坑里又艰难地爬起来了一样。
“不……没错，我们被敌军包围了，继续呆在这里只会被全歼，但现在有一个新的逃生的计划，我将其命名为‘抓鬼’，一会大门打开后，大家就用力地跑，跑到哪里都好，只要跑远点，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要小心被那些鬼抓到，清楚吗？”
“抓鬼？太幼稚了，一点都不优……”德伦话还没说完，声音便被伊芙盖住。
“德伦这个家伙是间谍，是战犯！带着他一起跑，想办法把他送回旧敦灵，让军事法庭审判他！”
伊芙一声令下，盖文便把德伦扣了起来，任由他怎么叫唤，也不放开。
“所以就是这样，一会大门打开，大家就要努力地逃，不要被鬼抓到。”
神经病们点点头，依旧是那样的欢乐，似乎这真的只是一场游戏，一场虚幻大作战。
“你这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吗？他们活不下来的。”知更鸟听到了些幼稚的话。
“总要有点希望不是吗？只要有一个神经病活下来，就是人类希望的大胜利，不是吗？”
伊芙似乎调整好了情绪，认真地说道，“而且，你这也是在让自己心里好受点吗？向着什么所谓的神祷告？”
知更鸟一怔，紧接着松开了紧握的手，令那银白的十字项链垂掉了下来。
“你们净除机关的这些家伙，都是这样的冷酷吗？”
“只是足够理智与对死的觉悟。”
知更鸟和伊芙并肩走向那被封死的大门，走的同时，知更鸟忍不住回过头，看了看那些病人。
“根据撤离条例，被优先撤离到这里的人，都曾是净除机关的士兵或是骑士，但因为妖魔的侵蚀失去了理智，成为了黑山医院的病人。”
“也就是说，他们大多曾是你的战友对吗？”
“是的。”
“可你现在要牺牲他们了。”
“他们会理解我的，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职责，与妖魔的对抗便是在黑暗里燃起焰火，为了不让那焰火被熄灭，我们会前仆后继地跃入火中，每个人都做好了死的准备。”
胸口传来隐隐的疼痛，知更鸟的目光最终停顿在了一位病人的脸上，那是一个老家伙，嘴里一直在嚷嚷着什么战犯与军衔。
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模糊中知更鸟却有一种熟悉感，似乎自己在何时见过他一样。
不过倒也不用在意这些了，知更鸟将这诡异的异常归于妖魔的侵蚀，在其影响下，安全屋内的每个人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站在大门之前，知更鸟最后看了一眼身侧的伊芙。
“准备好了吗？踏入地狱的大门。”
伊芙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柳叶刀，这次没有什么猎魔人来救她，她面临的是最真实的、与妖魔的战场。
钢铁的大门缓缓升起，血腥味仿佛要凝成实质，扑面而来。
在这道大门之后，便是地狱。

第一百五十章 幸运
整个长廊仿佛是被不知名的怪物侵袭过一般，狭长的凹痕沿着铁壁向前蔓延了数米之远，其下的线路与管道被完全地暴露出来，伴随着尖锐的汽鸣声，炽热的蒸汽从缝隙里涌出，填满了整个空间。
血腥味与铁锈味混合在了一起，加上蒸汽的弥漫，给予人一种难言的窒息感，四周的金属上也附着在一层水露，雾气后有液体滴落的声响，谁也不清楚是血液还是水滴。
“游戏开始了……”
伊芙轻声说道，不禁握紧了手中的柳叶刀。
这东西对于妖魔的躯体而言，根本构不成威胁，甚至说它根本不是武器，但这是伊芙现在仅有的了，将其牢牢攥紧。
士兵们保护着医护人员撤离，知更鸟在最前方带队，每个人的步伐声都很轻，踩在地面上的积水中，带起轻微的水声。
看起来科研区确实遭到了什么东西的进攻，整个区域的供能都被切断了，那轰隆隆的风扇早已停止了运转，无法释放的水蒸气笼罩在每个人的身边，阻碍着视野，而在这诡异的迷雾后，紧急指示灯的光芒被晕染开成大片的光幕。
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诡异，而在妖魔的侵蚀下，令人类的心神陷入了更深的压抑之中。
行走在其间，伊芙觉得自己就像坠入了某个离奇的噩梦。
病人们也被放了出来，他们虽然失去了理智，但仍有着那生物的本能，在这令人恐惧的侵蚀之下，先前躁动不安的病人们都沉默了下来，他们能感觉到那力量，某种可怕的怪物就在身边。
有些病人拒绝离开安全屋，就像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一般，缩在角落里，有的则是在短暂的沉默后，惊恐地跑进了重重迷雾之后，伊芙只能看着他们离开，直到雾气将他们的身影彻底掩埋，直到那步伐溅起积水的声音不断远去。
更多的病人则展现了一种迷茫的状态，他们恐惧着，又困惑着，就像被从洞穴里拽出来的老鼠，站在阳光之下慌张地看着四周，不知道何去何从。
不过那几个欢脱的神经病似乎真把这一切当做了游戏，老科尔等人组织起了一群病人，带着他们鬼鬼祟祟地离开，在简短的任命后，这些病人便被冠以了不同的军衔，为了英尔维格而战。
在离开时老科尔还兴奋地冲着伊芙比了个大拇指，从口型来看，似乎在说什么“让我们在后方胜利会师”。
伊芙有些哭笑不得，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目送着他们离去。
缓慢地前进着，携带武器的士兵跟再队伍的前后，保护在内部的医护人员，知更鸟则走在最前方，警惕着四周。
一只手提着铝热步枪，一只手拿着通讯器，在离开安全屋后，知更鸟便一直不断检查着信号，逃出这里不代表着能活下去，只有和亚瑟等主力汇合才算是安全。
可通讯器里依旧是嘈杂的电流声，在这寂静与侵蚀之下，混乱的电流声被歪曲了某种邪异的嚎叫声，仿佛频道的另一端便是无穷无尽的妖魔。
这里仍被妖魔的侵蚀影响着，胸口上别着的盖革计数器也在发出有频率的声响。
知更鸟猛地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紧接着他低下身，轻轻地触摸着脚下的积水。
在雾气与灯光下，长廊内视线可及的物质都被染上了一层妖异的颜色，失去原本的模样，走了这么久，很多人也只以为自己踩过的是普通的积水而已，可知更鸟从那触摸的感觉来看，这不是蒸汽的冷凝水，而是鲜血，粘稠腥臭的鲜血。
缓缓地站直了身体，他神情肃穆地看着前方那无穷无尽的迷雾，手指贴在墙壁上，擦拭过水珠的同时，也摸到了些粘稠的东西，继续向前是一个又一个狰狞的凹痕，其上还有在炽热的余温，烫到了知更鸟的手指。
脑海里已经预想出了那样的画面，妖魔从长廊内飞奔而来，士兵们开火，燃烧的弹丸熔化了墙壁，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凹痕，可惜的是，他们没能迅速杀死那些妖魔，被其靠近，紧接着拦腰斩断。
鲜血均匀地铺洒在了每一处，肉体则被那些贪婪的躯壳所吞食。
“你感觉如何？”
知更鸟的目光落到了伊芙的身上，作为游骑兵计划的最后产物，伊芙便是那天生的游骑兵，如今上位骑士们所经受的特化也不过是游骑兵计划的劣化版，在这情境下，伊芙的本能的直觉或许会有用处。
“还可以，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伊芙看了看知更鸟身上的盖革计数器，它仍在持续地响动着，发出恼人的声音，“妖魔的侵蚀存在，可我们到现在还没有遭遇到妖魔。”
“是啊，这些嗜血的恶魔，在嗅到活人的气息后，绝对不会放弃对于活人的追猎，可直到现在……什么都没有。”
知更鸟也感到了些许的不安，这些被他释放的病人不止是吸引妖魔这么简单，他们四散而逃后，如果遭遇妖魔，知更鸟能凭借着他们的惨叫声来判断他们的方位，可现在……这太安静了，安静到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和这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轰——
瞬间的鸣响打破了平静，一时间那些昏暗的灯光逐一熄灭，众人坠入了黑暗之中，但还来不及恐惧，紧接着更为明亮的光芒从长廊上方亮起，那些沉寂的风扇也在这一刻重新转动起来，轰隆作响着，将这些腐坏腥臭的空气抽干。
转眼间，那些弥漫的雾气便消散了不少，视线逐渐清晰了起来，与其同时混乱的声音响起，仿佛刚刚伊芙等人所经历的只是迷离的幻境，现在才是和真实的世界接轨。
“重新供能成功！”
长廊的尽头传来熟悉的喊声，紧接着便是激烈的枪鸣。
伊芙与知更鸟对视了一眼，不需要任何言语，知更鸟指挥着队伍，医护人员留在最后方，看情况行动，并由几位留下的士兵保护着，而剩下的士兵全部跟随知更鸟前进。
“你也得留在这里！”
刚准备行动，知更鸟却发现伊芙也跟在他身边。
可伊芙什么话也没说，这个欢脱的女孩现在沉默至极，神情也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不禁让知更鸟想起亚瑟之前和他交谈时，说的那些见鬼的话。
亚瑟总说伊芙是个没心没肺的野孩子，总是欢乐样子，似乎在她身上从来都看不到什么悲伤严肃，亚瑟还说，如果哪天伊芙不笑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像个野孩子了，这反而会让亚瑟觉得大事不妙，虽然亚瑟一直都希望伊芙能像个淑女一样，少一点野性，多一些庄重。
知更鸟没有再说什么，似乎是默许了女孩的行动，他多多少少也大概清楚伊芙的性格，这种情况下，她可不会听自己的话。
步伐迅速，那声音近在眼前，紧接着有刺目的火光划过，带着余温与鲜血，钉在铁壁之上。
空间突然开阔了起来，从脑海里的印象来看，另一个安全屋就在另一端，而此刻有人在与妖魔交战着。
知更鸟当即便架起了铝热步枪准备开火，透过准星他看清了正在交战的双方。
嗜血的妖魔成群结队，从另一个通道里涌出，士兵们架起了火力网暂时抵御住了妖魔们的进攻，可这只是暂时的，他们大多身上都负了伤，也不清楚弹药还剩下多久。
还不等知更鸟继续观察，火力网的强度突然衰弱了几分，有的士兵打空了弹药，正在上弹，可这衰弱了几分的火力，却给了妖魔可乘之机，它们前赴后继，几乎要冲出了通道，关键时刻知更鸟扣动了扳机。
铝热弹编织成了赤色的火线，全部汇集于通道之上，洒落的铁水浸透了妖魔的尸体，铸就成狰狞的雕像。
“知更鸟！”
有人惊喜地喊道，只见红隼那个神经病正一只手架着铝热步枪开火，另一只手则朝着知更鸟挥舞，从他那布满污血的衣装上来看，很显然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在防线之后，能看到安全屋的大门半开着，之后有着许多病人与医护人员。
看起来红隼他们与知更鸟有着相同的想法，都不准备坐以待毙，可倒霉的是，红隼这一方首先遭遇到了妖魔。
“情况如何！”知更鸟问。
“由于侵蚀的影响，我们的通讯被瘫痪了，现在根本联系不上其他人，至于科研区这里……目前已被妖魔入侵，好消息是，亚瑟及时封锁了这片区域，闸门落下后妖魔们都被关在了这里，目前它们还没有办法向着其它设施扩散，坏消息是，我们也被和这群妖魔关在了一起。”
有了新力量的加入，这令目前的压力减轻了不少，红隼这时才能喘喘气，和知更鸟说这些。
“还有的就是，亚瑟也和我们一起被困在了这里。”
“什么？”
知更鸟一怔，有些不明白怎么回事。
“他不是应该最优先撤离吗？”
“准确说，敌人的袭击太快了，我们直接被困在了这里。”另一个声音响起，负伤的雨燕走了过来。
看着知更鸟那有些疑惑的目光，雨燕继续说道。
“上位骑士，代号雨燕，主要服务于黑山医院。”
不等知更鸟继续问什么，雨燕继续说道。
“我们当时在对洛伦佐进行检测，可高文突然报告有妖魔潮在靠近，从黑山医院内部。
根据推测，判断为劳伦斯的残党们，他们利用劣质秘血异化了轻症区的病人们，不过高文组建的防线挡住了妖魔们的进攻，同时珀西瓦尔也在朝着科研区回防。
亚瑟猜测敌人的目标是洛伦佐，当然他们还可以顺势将净除机关的高层全部斩杀在这里，出于考虑，亚瑟梅林等人以不同的路线撤离。”
“所以亚瑟的路线便是这里吗？”知更鸟问。
雨燕点点头，接着说道。
“这里有着很多重要的病人，我们需要将他们撤离……或者杀死，按照亚瑟的计划，我们完全有时间撤离，可很显然我们小瞧了敌人。”
“之前的一切都佯攻，无论是妖魔潮还是什么，都只是他的佯攻，敌人早在我们发现妖魔潮前便抵达了科研区，他释放了妖魔，为了不让这些该死的东西扩散出去，我们只能将他们和我们关在一起。
不过万幸的是，梅林应该是和洛伦佐在一起，而伯劳则掩护着阿比盖尔从地面离开……利用的是二代原罪甲胄，在上位骑士里，他是唯一驾驶过二代甲胄的人。”
知更鸟沉默，长久的沉默之中，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直到最后他长呼了一口气，仿佛是卸下了所有的武装。
“所以……看起来还不是很糟啊……”
“是啊……还不算很糟。”
红隼也应和着，不过和知更鸟的一脸释然不同，他的表情倒有些惨兮兮，虽然做好了死的觉悟，但真的要死时，他还有些不舍，毕竟这个世界五彩斑斓，那些花花绿绿还挺让人流连忘返的。
伊芙则有些不理解，甚至说觉得他们疯了，知更鸟红隼还有那个负伤的雨燕，他们的神态都各不相同，但似乎都在表达着一个意思，就像什么使命完成了一样。
这是不糟？
伊芙想不明白，目光所及之处的人们都要死了，都要被妖魔杀死了，可知更鸟他们却觉得不是很糟糕。
知更鸟在长叹了口气后，转过身，看了看神色冰冷的伊芙，复杂的情绪在女孩的脸上翻涌着，一时间知更鸟仿佛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每个人在和妖魔接触中，都会有这么一个过程，他很清楚女孩在想些什么。
“掌握核心技术的重要人员已经成功撤离，整个科研区也没有被破坏的过于严重，经过维修后，这些设施都可以在短时间内重新启用，我们还有很多骑士长幸存，指挥权不会落空……”
知更鸟说着令人感到可怕的话。
“倒霉的是我们或许会死，但幸运的是净除机关还没有输。”

第一百五十一章 奇迹
所有人都宛如雕塑般静立在原地，很显然这次敌人的棘手程度超出了想象，他们不仅有备而来，并且手段迅速。
“交战中，供能线路被破坏，为了恢复供能，很多人都死了，雨燕也受伤了，亚瑟在尝试和外界建立联系，但由于侵蚀的干扰，信号被中断，现在能依靠的只剩下我们自己了。”
红隼说着便示意伊芙跟上，在这突然的奇袭下，他们将这安全屋暂时改造成了堡垒，对抗着游荡的妖魔们。
“根据亚瑟的推测，敌人应该属于劳伦斯那一系的，毕竟只有他们拥有着《启示录》，能制造将人变成妖魔的劣质秘血，还有的便是，那个敌人应该与劳伦斯一样，具有着极强的单人作战能力……说不定他也是猎魔人，和劳伦斯一起叛逃的猎魔人。”
红隼向来神经大条，但此刻也不禁无比严肃，少见的认真了起来。
“只有这样，敌人才能在我们的层层防御下，潜入科研区，而且他应该是随身携带着劣质秘血们，将科研区的病人们变成了妖魔。”
“最为麻烦的还不止这些，为了这次行动，我们做足了防御，为什么这个敌人还能如此轻易的潜入？如果我们没有什么内奸的话，他应该还有着极强的实力，有可能不亚于劳伦斯，只有这样他才能完美地隐藏自己的行踪，甚至说杀死每个有可能看到他的人。”
敌人要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与强大，更为糟糕的一部分红隼还没有说出来。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按推测的那样，那么那个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而且如果那个敌人还徘徊在科研区里，以他能做到这一切的实力来讲，眼下的这些武装都难以对抗他，可现在他没有来杀红隼等人，又是在做什么呢？没人能给出答案。
枪声不断，同时它也在逐渐衰弱下去。
这里是黑山医院的科研区，说到底只是一个医疗研究机构，它并不像永动之泵那样，本身便具有足够的武装储备，这里工作的大多都只是医生，目前使用的武器也是在调防时，士兵们所携带过来的。
有些更糟糕的事大家都很清楚，但没有人说出来。
黑山医院本身没有足够强大的防御力量，但它却被逆模因保护着，在清道夫们的长年运作下，无穷无尽的大雨洗礼着这座名为旧敦灵的城市，与黑山医院有关的一切都在不断地从人们的脑海里抹去。
可以说除去净除机关内部外，外界的人们根本不清楚黑山医院的位置与内部情况，可这一次不同，敌人很显然了解这里，十分清楚这里的构造，表面上势做佯攻，实际上却直抵科研区。
伊芙沉默，这些话本没有必要对她说，但红隼还是说了出来，似乎接下来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越过临时搭建起来的阵地，伊芙看到了角落里坐着的男人，此刻的他看起来是如此的疲惫，但还是凝神紧盯着眼下的设计图，试着在这错综复杂的科研区里，找到一丝生还的可能。
“亚瑟。”
红隼轻声喊道。
亚瑟则缓缓抬起了头，看到安然无恙的伊芙，他那冰冷的神情微微松懈了几分，但很快又凝固了起来。
伊芙的幸存只是暂时的，如果想不到别的计划，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供能已经重新恢复，整片区域仍在封锁中，我们还不确定那个敌人的位置，不过从刚刚的交火来看，科研区内绝大部分的妖魔应该都被吸引了过来，供能恢复，大型升降区可以被重新使用，我们可以在那里直接抵达地面，而且从防御力量的分配来看，那里还有待命的一具无人驾驶的甲胄。”
红隼汇报着情况，虽然大家都很有可能死在这，但有些人还不该死在这里，比如极具研究价值的伊芙，又比如……
目光望向了一边，在红隼的视野里，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已经做好了一个分区，欧维斯坐在轮椅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而一旁还有医生在试着唤醒另一个病人。
那是个沉默的孩子，但从亚瑟指挥时对其的保护来看，他的价值不亚于伊芙，可伊芙的价值红隼有所耳闻，但这个男孩又是谁呢？
他从未见过这个男孩，而更为诡异的是，明明自己不认识这个男孩，但每每看到他时，红隼却有着一种熟悉感，仿佛他是某个老朋友一样。
“我们不清楚地面的情况，不过至少也比呆在这里强，不是吗？”红隼的话语尽可能轻松些，“就像从一个狭窄的地狱踏入另一个宽广的地狱……至少地表的空气要清新不少，是吧。”
亚瑟似乎是被红隼逗乐了，微笑着摇摇头，接着说道。
“我知道了，整理装备……给我们点私人的时间。”
红隼点点头，他现在倒有些理解亚瑟，这可是个该死的时候，是士兵与妖魔厮杀到死的时刻，可现在却上演着父女相见的戏码，如果这是什么话剧的话，那可真是糟糕透顶。
父亲不能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孩子也不能看到父亲无力的样子。
“该死的妖魔……”
红隼低声咒骂着，走向了欧维斯所在的地方，红隼的目光一直都落在他的身上，但他却什么都没问，在靠近时直接越过了欧维斯，来到了担架旁。
医生还在试着唤醒病人，撤离时，这个病人的反应最为剧烈，也因此医生给其注射的药剂加量了很多，他睡的昏沉沉的。
“麻烦让一下。”
虽然嘴上很有礼貌，可或许是侵蚀的压抑，红隼有些暴躁地推开医生，拿起一支弗洛伦德药剂便朝着病人的脖颈住刺下。
“醒醒！乔伊！”
就像在美梦里被人猛揍了一拳，被绑在担架上的乔伊来了个鲤鱼打挺，有些惊慌的脸上瞪大了眼睛。
……
这沉默漫长的有些令人难熬，亚瑟低着头，看起来是在看着设计图，但伊芙很清楚，他只是在思考些自己尚不清楚的事，两人静静地相处着，直到有一方打破平静。
“抱歉。”
亚瑟终于忍受不了这漫长的平静，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神里布满了血丝，他已经算是一个老家伙了，但这短暂的时间里，他无疑又老了很多。
“啊……麻烦事真是一个接着一个，又要应对奸诈的新教团还要提防劳伦斯的残党，有时还要应付一下那位女王大人。”
亚瑟自言自语着，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可怎么用力也揉不开脑海里的痛楚。
“抱歉，伊芙，到底还是把你扯进来了，我已经尽可能避免这些了，但就像诅咒一样，无论我多么努力到最后也都只是徒劳而已，注定的事会注定发生，凡人什么都改变不了。”
亚瑟叹着气，从怀里拿起香烟，叼了起来。
沉默的伊芙也在这一刻有了微微触动，倒不是因为亚瑟的话，这种话她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可亚瑟很少抽烟的，在伊芙的记忆里，似乎也只有母亲去世时，他坐在墓碑旁静静地抽过烟，而现在这一切似乎又重复了回来。
“那时她死了，我差不多就像这样，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吸烟，而现在这一切又有些相似……”
亚瑟也回想起了那时，那一次他的妻子死了，这一次或许会死的是她的女儿。
“我……”伊芙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现在是独处时间，我不是亚瑟，而是你父亲，这样的……教导？大概算是吧，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了。”
菲尼克斯公爵看着伊芙，用力地吸气，烟头闪耀起了炽热的光，但这光过于短暂，几乎只升腾了一瞬，紧接着再次熄灭。
“活着出去后，就离旧敦灵远点，越远越好，关于你的未来我早已规划好了，就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按照我说的做，你会安然无恙地度过一生，至于结婚的对象……啊，真头痛啊，这个你就随意吧，不过我也会努力地活下来，毕竟你自己可太不靠谱了。”
菲尼斯克公爵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个粗糙的计划逐渐在他的脑海里生成。
伊芙则罕见地没有反驳他什么，按照往常，菲尼克斯公爵刚说到关于未来的部分，伊芙便会大声地打断他，然后把父女关系拉至冰点。
这不代表她同意了菲尼克斯公爵的安排，她只是有些不忍让这个老家伙再操劳什么了。
科研区内所有的幸存者，他们所有的生命都取决于他的决断，这是沉重的抉择，伊芙仅仅是想想便感到窒息与压力。
“好吧，我为刚刚的话道歉，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对你的安排，只是……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来，离妖魔远远的，像个普通人一样的活下去，你也见识到这地狱的模样了吧？这才是普通人对抗妖魔的真实写照。”
他捂紧了自己的头颅，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那张一直保持理智从容的脸，此刻写满了恐惧。
“我……我不想你突然某天被妖魔杀死，尸体被啃食的乱糟糟的，内脏与碎骨满地都是，我有时总会做这样的噩梦。”
声音变成了细碎的呢喃，此刻菲尼克斯公爵才是那个精神状态最不稳定的人，他是掌权者，是做出决定的人，他的承担着很多人的生命，脚下踩着累累的尸骨。
“伊芙！”
菲尼克斯公爵突然喊道，狰狞的面容对着伊芙说道。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种种诡异是怎么回事吗？”
伊芙一怔，这是她一直追寻的答案，只是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知晓，僵硬地点了点头，菲尼克斯公爵继续说道。
“去找梅林……你应该不认识他，但没关系，去找他，梅林知晓当年事件的全貌，他会告诉你这一切。”
紧接着又是漫长的沉默，菲尼克斯公爵再次问道。
“你能答应我这些吗？伊芙，你是个好孩子的。”
伊芙沉默地点点头，眼前的菲尼克斯公爵从未有过的可怜，无论是真话还是谎话，似乎此刻都能让他安心不少。
什么话也没说，眼神低垂着，谁也不清楚这个女孩此刻在想些什么。
“离开吧……”
他似乎又变回了沉稳的样子，与此同时蓝翡翠从外头走来，直接和亚瑟商讨了起来，根本不给伊芙任何发言的机会。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可爱的洋娃娃，被随意地摆弄着，最后无声地离开。
“你这是在骗她，对吗？”等伊芙离开后，蓝翡翠突然问道，“你也知情，但却不在这里告诉她。”
亚瑟神情一滞，紧接着说道。
“偷听可不是个好习惯。”
“可我是你的护卫，得保证你的安全。”
“我很安全……你觉得伊芙会杀了我？”亚瑟说着在设计图上画着路线。
“谁知道呢？她难以预测，而且在听你训话时，她手腕上一直藏着一把柳叶刀。”蓝翡翠说，接着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不会不知道你女儿有藏武器的习惯吗？我听那些医生说，在第一次抓到她逃跑时，她可在衣服下藏了一堆手术刀。”
听到这些亚瑟反而笑了。
“不错的习惯，至少她一直都有着武器保护自己……好吧，我确实欺骗了她。
这里是地狱，凡人需要些希望才能在这鬼地方活下来，她如此地渴望那个秘密，为了知晓这些，她必须活下来，离开这里，这会是她在绝望里的动力。”
“那你的动力呢？”
“让她活下去。”
蓝翡翠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亚瑟，接着问道。
“会有多少人活下来。”
“我不知道，但优先撤离伊芙和欧维斯，她们具有着研究价值，或许能解除王咒。”
“不止如此吧……”蓝翡翠显然是发现了什么，她紧盯着亚瑟。
“我只是希望她能活下去。”
“所以你会骗更多人去死，是吗？”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你是指挥官，我们听你的就是了，不过亚瑟你有过负罪感吗？”蓝翡翠问。
亚瑟迟疑了一会，接着说道。
“有，一直都有，时时刻刻，就像幽魂一样紧随着我，不过我不会去思考那些，思考就会被困扰，而困扰会让我犹豫做不出决定。
起初我也会很痛苦，可渐渐的就麻木了，可能是妖魔的问题吧，与其作战，我们与它们也越发变得相似了起来。”
“这样吗……我也常被我父亲的死困扰，可以说是我亲手杀了他，有时候很多问题都想问问他，可惜死人不会说话，”蓝翡翠说，“我倒有些羡慕伊芙了。”
“羡慕她可能活下去吗？”
“不，羡慕会有人为她吞食罪恶，还自以为正确，听起来蛮蠢的，但可以的话，我也想有这样的人。”
从头到尾蓝翡翠的神情就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其实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似乎什么东西也无法激起她内心的波澜，可现在她的眼神明亮。
“不过她确实该活下去，我们都是身处地狱的人了，即使逃离了，也会在未来的某天再度步入其中，然后死去，这是我们注定的未来，为了根除妖魔而死在妖魔的手中。”
“你应该幻想一下退休生活，或许……或许我们都能活下来。”
不知道是骗自己，还是真的对此抱有希望，亚瑟回应着。
对此蓝翡翠倒笑了笑，“这种谎话还是对红隼说吧，对于退休生活，他可期待太久了。”
笑意严肃了起来，她接着问道。
“计划是什么？”
“我们距离升降区并不远，但我们之间隔着妖魔，我们要想办法冲到那里，返回地面，虽然不清楚地表是什么情况，可那里停有一具原罪甲胄，凭借着它，哪怕面对着妖魔潮，我们多多少少也有一丝存活的希望，这一点你应该清楚的是吧。”亚瑟说。
“我知道，当时我和伯劳便是依靠着二代甲胄抵御了妖魔……可那也只是勉强而已。”蓝翡翠有些担忧。
“没问题的，那是一具一代甲胄，力量足以帮助我们杀出去。”
已经被逐步封存起来的一代甲胄，此刻却诡异地出现在了这里。
“可有谁能驾驶一代甲胄呢？”
蓝翡翠担忧地问道，当初驾驶二代甲胄的负担几乎杀死了伯劳，那么主体框架几乎完全由妖魔铸就的一代甲胄，对人又有着何等可怕的侵蚀呢？以目前的这些人手来看，没有骑士长在场，根本没有人能抵御那样的侵蚀。
“我来驾驶。”
“什么？”
蓝翡翠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来驾驶一代甲胄，我是游骑兵计划的最后产物，我对于侵蚀的抗性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强，这种事应该由我来做，而不是其他人。”
亚瑟直视着蓝翡翠。
“我们会活下去的，会有更多人活下去的。”
紧接着亚瑟喃喃地笑了起来。
“就像伊芙，她的诞生就是个奇迹，而我们也会造就奇迹的……”
“一个又一个的奇迹堆砌在了一起……”

第一百五十二章 欺骗
头颅仿佛灌铅了一般，沉重中还有剧烈的痛楚在脑海里回荡，仿佛是有锐利的尖刀在反复切割着神经。
乔伊坐在担架之上，他想捂着头缓解一下疼痛，可现在他身上穿着拘束衣，难以动弹。
药剂的效应还在，意识昏沉沉的，似乎下一秒就会睡去，但与此同时，伴随着弗洛伦德药剂的注入，他的躯体在复苏着，心脏剧烈地跳动，越来越快，如同过载的机器般，或许下一秒就会炸裂开来。
这便是药剂的副作用，对于人体有着极大的负担，而这还是经过劣化后的，最初时游骑兵们面临的是比这还有恶劣的副作用。
“清醒点！”
有人用力地扇着乔伊的脸，视线逐渐清晰了起来，是红隼。
“怎么……了？”
“没有时间和你解释这些废话了，总之，快点起来！”
红隼一边说着，一边为其解开拘束衣，同时把盖革计数器绑在他的胸口上，伴随着启动的还有那滴答的声响。
“你身上还有侵蚀……算了没必要管这些了，现在我们每个人被侵蚀污染了。”
“发生了什么？”
乔伊现在的状态很糟，昏沉中还要忍受着身体上的负担，不过由于药剂的原因，他的意识在不断地清醒过来。
浑身都有些燥热，这是正常反应，药剂在唤醒他身体的求生欲，这种感觉真不妙，似乎自己下一秒就会猝死。
“很多事……不过你现在只需知道，我们需要你，不然也不会把你抓起来。”
红隼把乔伊扛了起来，再拖下去，局势只会变得更加恶劣起来，幸存者要调集所有的力量，在妖魔的围攻下杀出一条抵达升降区的路，只要夺取了停靠在那里的原罪甲胄，眼下的绝境便有了一线的生机。
“虽然按照规章制度，你应该是停职修养，但打妖魔这种事，总会有些突发事件对吧？就当加班好了。”
红隼扛着乔伊前进，乔伊的身体需要一段时间恢复知觉，但现在可没那么多时间让他恢复了。
“不过，要加油啊，毕竟只有活下来才有加班费可以拿，不然的话，死了就是死了啊。”
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说他就是个没谱的人，红隼继续说道。
“啊，不行，绝对不能死啊，这鬼地方就是黑山医院，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就是墓地啊！”
最后把乔伊丢在地上，在这里聚集了一批人，看样子是目前仅有的作战力量了，其中的还有着伊芙与欧维斯，两个孩子就像刚刚挨过训斥一样，都是一样的面无表情，神色阴沉。
“在这里等我会，你现在意识还不清晰，一会你只需要听我指示，懂了吗？”红隼说。
“你？”乔伊一只手捂着头，一只手撑着地面半跪着，“把我的命交给你？你是认真的吗？红隼。”
在净除机关这见鬼的企业文化之下，这些人都不怎么怕死，在乔伊看来，每个人都是有着不同的价值，士兵有士兵的价值，指挥官有指挥官的价值，他不怕死，但害怕不能死得其所，尤其是在跟着红隼时。
红隼这一次没空理他了，虽然嘴上说着烂话，可他的表情比谁都要认真。
雨燕已经负伤了，乔伊的状态不稳定，亚瑟是指挥官，冲在第一线这种事不应该由他来做，这样排除下来，此刻能有效作战的也只有红隼知更鸟与蓝翡翠，还有那些普通的士兵们。
也就是说，红隼这些对妖魔的侵蚀具有抗性的骑士，会是先锋队，只有他们能在那恶劣的情况下保持理智作战，也只有这样才能打开一条通往升降区的路。
尚有能力作战的人都聚集在了一起，聚集在临时建起的防线旁，枪火不断，士兵们的弹药就快消耗光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其实计划也没有多么复杂，杀光那些妖魔，抵达升降区，返回地面。”
亚瑟站在防线前，对着其余人说道。
“谁来驾驶那具甲胄？”雨燕问道，在场的上位骑士们都没有驾驶原罪甲胄的经验。
“这不是你们该考虑的问题。”
亚瑟回答着，他并不想把这些事告诉她们，不然以他们的想法来看，指挥官是优于骑士们的，应该驾驶甲胄的是他们。
知情的蓝翡翠也保持着沉默，就像亚瑟说的那样，上位骑士的抗性难以抵御一代甲胄的侵蚀，只有亚瑟可以做到这一切。
“病人们呢？”乔伊问。
“我们带不走他们，而且科研区的侵蚀压力会不断加剧，他们只会变成和妖魔一样的怪物……”亚瑟说。
“就地处决所有病人？”蓝翡翠提议。
这是个正确甚至说有些人道的抉择，这些病人没有逃生的希望，与其面对妖魔的恐惧，不如就在此杀死他们。
可出于这样看似“正确”的理由，但那杀戮带来的心理负担还是会极大程度低影响所有人，每个人都面带着压抑与微弱的恐惧，此刻理智的堤坝摇摇欲坠。
“不，按照知更鸟说的那样，将他们释放出去，用来吸引妖魔。”
亚瑟冰冷地下达着指令，在这指令下，每个人的内心都产生了微微波动，有的人陷入更深的压抑，还有的人则松了口气。
他们不必杀死那些病人，虽然他们注定会死，但至少不是死在自己的手上，他们这样安慰着自己，在这绝望里艰难地坚持着。
“又是这样吗……”
微弱的声音响起，有人低声叹息着这一切。
这是一个矛盾的问题，净除机关与妖魔对抗便是为了维系人类的理智，而现在为了维系理智，他们反而要去牺牲那些人。
火车轰隆而至，亚瑟很清楚，蓝翡翠她们是很锋利的武器，可只有自己是能握持武器的人，她们执行的只是命令，剩下的一切由亚瑟承担。
没有人说什么，大家无声地遵从着亚瑟的指令，开始行动了起来，刚刚缓过来的乔伊仍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从这肃杀的气氛来看，似乎一切都来到了关键的时刻。
放弃病人们……
乔伊的头有些痛，目光在红隼的身上停留，接着又飘过。
在几分钟前，他也是病人们的一员，躺在担架上昏昏睡去，如果不是红隼的话，他可能也是被放弃的一员，当然也有可能是，亚瑟不想放弃任何可能的力量，又把自己叫了起来。
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没有时间去证实这些了，看到醒来的乔伊，其他人有些惊愕，可还没等说什么，蓝翡翠冲着乔伊丢来一把铝热步枪，上面还染着血，看起来是刚从某个士兵的尸体上取下的。
不需要什么辩解的话语了，这种严峻的情况下，所有人都默许了乔伊的归队。
“伊芙是游骑兵计划后，首例由母胎先天强化的人类，可以说她是天生的游骑兵……”亚瑟说。
“听起来就像两个猎魔人产下的后代……猎魔人这种东西能生育吗？”
红隼忍不住说着烂话，亚瑟没有理会这个烂话不断的家伙，虽然红隼说的很轻松，但以大家对他的了解，这个家伙和洛伦佐有点像，越是恐惧，为了安慰自己这个家伙越会话痨，现在看来红隼这个人已经快被压抑疯了。
“女王决定重启游骑兵计划，针对伊芙的这种特性继续研究，她必须活下去，或许以后骑士的时代将落幕，游骑兵会取代我们继续与妖魔对抗。”
亚瑟沉声说道，紧接着目光落在欧维斯的身上。
“而他……他和王室有关，主要保护目标为伊芙与欧维斯，优先护送她们两个离开。”
其他人点了点头，紧接着行动了起来。
上位骑士们在前方开路，重要目标被保护在了中间，因为欧维斯行动不便的原因，他被红隼背了起来，这个男孩就像精致的娃娃，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目光一直死死地盯着前方，红隼也不清楚他到底在看什么。
乔伊则在离去前最后看了一眼安全屋，病人们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们就像懵懂的孩子，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希格应该也在那里……乔伊还记得自己当时看到的最后画面，在医生给他注射镇定剂前，他看到了穿着同样病服的希格，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呈现了异化的状态……
用力地摇摇头，乔伊咬着牙不让自己去想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些思绪只会干扰到接下来的行动。
是啊，自己应该像一把武器，武器没有什么所谓的情绪可言，只有这样才能毫无顾忌地做出常人不可能做到的残忍之事。
就像洛伦佐一样，就像猎魔人们一样，或许最开始猎魔教团的这个理念并不是为了控制猎魔人们，在那蒸汽机尚未出现的时代，盔甲与刀刃的时代，或许在那个无比艰难黑暗的年代里，猎魔人唯有这样才能厮杀下去。
舍弃一切成为怪物，成为武器。
枪声响起，迸发的轰鸣击碎了乔伊的思绪，没有丝毫的停顿，队伍开始疾行，妖魔在长廊的尽头奔驰而来，密集的铝热弹暂时逼退了它们，队伍不做停留，继续向前。
他们不能被拖住，一旦被拖住就无法在弹药消耗光前抵达升降区，声音绞合在了一起混乱无比。
行动很顺利，根据计算，只要越过了前方的长廊，升降区便到了，每个人都带着些许的欣喜，本以为会遭到妖魔的强烈攻击，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切是如此的顺利，顺利到让人感到些许的不安。
虽然是被人背在身上，但那这剧烈的颠簸也让欧维斯倍感痛楚，他的目光有些呆滞，甚至说有些屈辱。
他讨厌这样，自由的灵魂因这莫名的诅咒被困在了这懦弱的躯体之中，无论欧维斯做什么都需要他人的帮助，就像一个会呼吸的死物一样，又或者被冠以荣贵之名的宠物。
这种感觉真的很糟糕，糟糕透顶，不过好在欧维斯能驾驶原罪甲胄，在那邪异的造物之上他能重新体会到那自由的感觉，那时起他便不再是一个需要依靠他人的废物，而是兰斯洛特，妖魔们的梦魇。
他是兰斯洛特，强大的兰斯洛特，净除机关最为年轻的骑士长……
不再是了。
那是个精致的美梦，可这样的梦也破碎了，他再也无法驾驶原罪甲胄了，他会像其他的王室成员一样，在一个华贵的大号婴儿车里度过余生，被人精心照顾着，屈辱的活着。
数不清的想法在脑海里奔涌，从刚刚那绝境里起始时，欧维斯就在想这些事。
欧维斯的目光变得可怕了起来，对于他而言，这是一个看似“自私”的想法，他不想为什么王室奉献最后的余热了，他想死在这里，像个人一样的死在这里，而不是活着出去后，成为某个可怜的小白鼠，继续被人精心照顾着。
所以刚刚在安全屋里时，他还是蛮高兴的，自己要死了，但不是死在轮椅上，他会以净除机关一员的身份，带着荣誉死去，这太美好了，可这样的梦也要结束了，他的姓氏是维多利亚，他携带着王咒，他是小白鼠，他必须活下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切进了血肉之中，血止不住地流下。
“这不应该是我的结局，不应该……”
轻声的呢喃被轰鸣的枪声盖过，红隼没有察觉到欧维斯的异常，不过以目前紧张的氛围来看，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欧维斯。
甩出折刀，红隼用力地挥砍着，将一头倒下的妖魔彻底杀死，鲜血已经浸染了他的衣服，就像被大雨浇过一样，他湿淋淋的，可粘稠的衣服上却升腾着热气。
这蛮奇怪的，有人想死，有的人却拼了命的想活。
不知道是侵蚀还是杀红了眼，极端的恐惧之下，红隼此刻充满了动力，升降区的大门就在前方了，只要打开那道门逃亡计划便成功了一半。
是啊，其实还是很有希望活下来的，刚刚所有的猜想都是基于最糟糕的情景来推测的，说不定地表上的妖魔已经被高文他们杀光了呢？说不定大门之后升降区空荡荡的，一个妖魔都没有呢？
狂怒之中，红隼尽可能乐观地想着，紧接着大门开启，冰冷的狂风卷积着万千的雨丝迎面而来。
所有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何时升降区上方的穹顶已经开启了，暴雨沿着这漏洞倾泻而下，在地面上已经积累了浅浅的一层，大型升降平台上燃烧着烈火，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枪声崩鸣。
还未等多做思考，妖魔的嘶吼声中，一具原罪甲胄从穹顶的边缘坠落进大型升降平台之上，数头妖魔爬上了它的躯体，利爪反复切割着外置装甲，其上布满锋利的划痕，直到有妖魔切开了甲胄上携带的燃料罐。
剧烈的爆炸响起，整个甲胄被拍在了地面之上，那些妖魔身上也燃烧着大火被炸的四分五裂，短暂的停歇后，那具甲胄缓缓地站了起来，外甲破损不堪，线路与管道也完全暴露了出来。
“夜枭……”
亚瑟认得那具甲胄上的涂装，那是夜枭所驾驶的三代甲胄，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再次响起的声音吸引走了众人的目光，在大型升降平台之上，一具倒下的甲胄艰难地站了起来，可以看到它的状态不比另一具三代甲胄强多少，但其上的血肉正在迅速地愈合着，将那些被击断的钢铁重新压迫在一起。
引擎轰鸣运转，伴随着不断释放的蒸汽，这具一代甲胄拄着大剑再度站了起来，不知道它杀死了多少只妖魔，还是说它自身受到的创伤，大雨混合着血液沿着钢铁的边缘落下。
“亚瑟，你们还活着啊，啊……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啊。”
有声音响起，她原本是个很欢脱的人，但此刻也显得疲惫不堪，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声音摆脱了侵蚀的干扰传了过来。
“珀西瓦尔。”
亚瑟眼瞳紧缩，比预想里还要恶劣的局势出现了，实际上珀西瓦尔早已回防，只是她们在地面与某个敌人交战了起来，某个越过了高文防线的敌人，那个潜入了科研区的敌人。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很显然珀西瓦尔她们输了，她们在那个神秘的敌人面前节节败退。
“该怎么做！亚瑟！”
蓝翡翠对着亚瑟吼道，将他从那震惊的呆滞里唤回。
死定了，所有人都死定了，所有人都被这眼前的绝望所束缚，所有人都在这恐惧面前不知所措。
说些什么！亚瑟！说些什么，哪怕是在骗大家也好，继续欺骗大家，描绘着绝望里那仅有的希望，只要还有新的指令下达大家就不会被绝望所吞食，所有人还能继续为了那虚幻的希望作战。
自己欺骗着自己，直到死去。
“不，我们还没有输，必须有人活下去，必须有人安全撤离，继续作战方案，杀光这些妖魔！”
亚瑟吼道，震慑的吼声里，有漆黑的人影走到了穹顶的边缘，这里就像一个囚笼一般，他高高在上，俯视着囚笼里的奴隶们。
“看起来洛伦佐&#183;美第奇不在这里啊……”
疫医的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动着，最后有些失望地说道。
地表之上，妖魔们撕咬着那已经破碎的甲胄，数不清的尸体散落在积水之中，有妖魔的，也有人类的，血液从那温热的血肉里涌出，它们汇聚成了红色的溪流，最后灌注进穹顶之内。

第一百五十三章 赤红
蒸汽引擎轰鸣运转，在之前那激烈的交战中，珀西瓦尔所驾驶的原罪甲胄虽然遭到了妖魔们的猛攻，但在她那丰厚的作战经验下，她规避了很多致命伤，虽然眼下这具原罪甲胄遍体鳞伤，但仍具有作战能力，而且它本身便是一代甲胄，妖魔的血肉也在随着时间逐渐愈合。
“虽然没尝试过，但只要不被直接击倒杀死，凭借着一代甲胄的恢复力，我们可以守卫一个合适的地形来杀光这些妖魔……但在此之前要解决那个家伙。”
珀西瓦尔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响起，亚瑟的作战命令她也听到了，作为最熟悉战况的人，她做出了提议。
“现在你们只剩下这些人了吗？”
亚瑟询问道，为了预防有可能发生的意外，这一次净除机关投入了大量的武力，但即使是这样，意外还是发生了。
“不清楚，那个家伙很可怕，他带着妖魔们冲击了我们的队伍，我们在暴雨里被打散了，其他人我不清楚，但目前……目前应该就剩我和夜枭了。”
狰狞的甲胄缓缓地抬起头，仰望着那站在穹顶边缘的黑影，在那鸟嘴面具的镜片里，倒映着在那血水里苦苦挣扎的人们。
“那个家伙……是疫医，我们一直在追猎的一个与妖魔有关的家伙，看起来他就是劳伦斯的残党了。”
“疫医……”
亚瑟记得这个名字，一个神秘诡异的医生，在各地进行人类与妖魔的研究，手段残忍并且每次实验后都会留下很多“实验产物”，因此被净除机关注意、追猎着。
“他的能力是什么？”
亚瑟问，能轻易击溃原罪甲胄们，某种程度上疫医要比劳伦斯还要可怕。
“不，强大的是不是他，而是那些妖魔……”
不知道是侵蚀影响了信号，还是珀西瓦尔在恐惧，她的声音在亚瑟听起来开始颤抖。
目光穿过暴雨，在升降区的另一端，一代甲胄之上已经亮起了赤色的红光，甲胄之内血肉开始侵蚀珀西瓦尔的躯体，粘连在一起，痛苦但又强大。
一代甲胄可以持续作战，但作为凡人之躯的珀西瓦尔做不到，她的意识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或许下一秒便会被侵蚀摧毁。
“不用担心我，甲胄内还有着三支弗洛伦德药剂，我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随着声音的响起，亚瑟感到雨幕另一端的珀西瓦尔似乎是在看着自己，数不清的赤光宛如猩红的百眼。
血肉紧绷，甲胄抬起了手臂，那布满血迹与豁口大剑指向了升降台的中央，那里倒着一具巨大的尸体，其上插满了铁质的长矛与大剑，而那些武器被高温烧得赤红，雨水落下激起一阵白雾。
仿佛是某种噩梦里的怪物被钉死在了原地，血肉狰狞恐怖，骨骼畸形突出，如同狼蛛一般，沿着脊柱刺出，钉进钢铁之内，伤口的缝隙里还在燃烧着炽白的烈火，将那雨水蒸发升腾起汹涌的雾气。
可那雾气没能遮盖住这禁忌的躯体，它便被狂风驱散，把那可憎的躯骸暴露在雨幕之下。
所有看到它的人们，在直视的那一瞬间都有着微微的窒息感。
臃肿怪异的躯体之上有着人类的头颅，他怒目狰狞，仿佛是在怒吼，可人们听不到他的嘶吼声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大剑与熔铸之矛贯穿了他的心脏，斩断了他的头颅，熔化的铁水还紧固住了他的躯体。
“那……是妖魔吗？”
亚瑟也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些，炽白的焰火尚未熄灭，沸腾的血在冷彻的暴雨之下难以平静，堪比怪物的身体之上有着一颗违和的人头……或者说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准确说，是由猎魔人妖魔化而成的妖魔。”
珀西瓦尔有些恐惧地说道。
“便是这样的妖魔作为主力，击溃了我们……该说真不愧是猎魔人吗？变成了妖魔也这么强大，而且他们变成妖魔后，似乎还能启用权能，那仿佛无法熄灭的焰火便是那个猎魔人的权能。”
“我猜测，这是新教团的猎魔人，在意识我们这里出问题后，他们也选择加入了战场，目标应该也是洛伦佐，但与这个疫医不同，他们看起来不清楚黑山医院的内部，因此小队分散开了。
而这几个妖魔化的猎魔人便是遇到疫医的倒霉鬼，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杀死他们。”
大部分三代甲胄都被毁于与这些妖魔的作战中，紧接着负伤的甲胄在被那些普通的妖魔围攻，一点点被蚕食着。
“你是说疫医击溃了这些猎魔人，甚至说可怕到使那些猎魔人不得不妖魔化，彻底丧失理智后，他们又被疫医利用来攻击你们。”亚瑟问。
“可能是这样，自始至终那个疫医也没有出手，我们不清楚他的能力。”
未知敌人最为可怕，而这样的情报也不禁为这绝望增添砖石。
整个升降区就是一片狼藉的战场，鲜血与雨水堆积在此，其中漂浮着尸体与断骨，甲胄的残骸与妖魔的残骸如同高大的石塑一般，仰起头看去，无穷无尽的暴雨落下，天空被阴郁彻底占据，犹如黑夜。
珀西瓦尔开始缓慢地移动，与她同时起身的还有夜枭，三代甲胄的性能较比一代甲胄都大打折扣，好在夜枭有着足够的驾驶经验，加上珀西瓦尔分担了绝大部分的火力，他的甲胄虽然残破，但仍有一定的作战能力。
他们向着亚瑟的方向靠近，而在穹顶之上疫医则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亚瑟阴沉着脸，思考着如何在这绝望里找到一线生机，之前他本以为会直接遭到疫医的攻击，但现在看起来疫医并不急于进攻，就像怜悯他们一样，给予其足够的时间去讨论战术，或者死前的祷告。
目前的主力只有珀西瓦尔与夜枭，面对妖魔虽然甲胄残破，但也是重要的战力，而剩下的便靠亚瑟自己了。
虽然雨幕与水汽遮掩了视线，但亚瑟还是看到了那具甲胄，那具倒在大型升降台另一端的甲胄。
上面蓝色的涂装清晰可见，整体消瘦就像轻盈的厉鬼，可以预想到它行动起来的样子，想必会如雷霆一般迅猛。
这是梅林的提议，他认为一代甲胄有着某种奇异的特性，就比如与驾驶者那诡异的联系，这一点从洛伦佐与黑天使之间便可以感受到，但洛伦佐这种特例显然不适合研究，他变准备将欧维斯作为目前，研究他与一代甲胄之间的联系。
没有人注意到的是，一直趴在红隼背上的欧维斯也在这时抬起了头，他看不清雨幕后的东西，但此刻就是有着一种诡异的心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在那雨幕之后。
暴雨继续倾注着，想要离开这里，便要启动大型升降台，将大家送到地面之上，可目前来看，地面的局势只会比预想之中的更加恶劣，还不等亚瑟做出判断，上方传来了诡异的声响。
是妖魔们，一头又一头的妖魔如同饥饿的野兽一般出现在了穹顶的边缘，它们张牙舞爪，体型怪异，将牢笼中的人们彻底包围。
疫医可不是在怜悯他们，他是在等待那散落在四周的妖魔们，被这活人的气息吸引过来。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绝望，真正令人们的心坠入谷底的是那站在疫医身后的妖魔，躯体的骨骼与血肉被秘血的力量增生着，其上布满漆黑的铁甲，而这样的铁甲还在不断地从缝隙里长出，犹如尖锐的剑刃一般布满这狰狞的躯体。
猎魔人的面容早已看不清了，只能看到血腥的大口在那犹如面具的黑甲之上张开，渴望着血与肉。
“所谓的猎魔人，也难以抵抗圣杯之血的侵蚀啊……”
疫医低声叹息着，做到这一切其实很简单，击溃猎魔人，在杀死他之前为其注射圣杯之血，那可怕的力量自会将猎魔人彻底腐化，理智再也束缚不住这可怕的禁忌，直到堕为与其同样的妖魔。
松开手，将提箱丢下，为了做到这一切疫医已经消耗光了所有携带的劣质秘血，现在这些东西也没有用了。
他按照劳伦斯的命令执行着这一切，虽然没能找到利用权能&#183;加百列苟活下来的洛伦佐&#183;美第奇，但能在这里将净除机关的亚瑟斩首，对于他们接下来的行动也会方便不少。
暴雨与侵蚀阻断了所有的联系，能看到轻症区的方向还有火光燃起，高文的防线还没有溃败，但等他们注意到这里的异常时，疫医觉得这一切也应该结束了。
残余的妖魔们蜂拥而至，它们跃下穹顶，向着亚瑟等人走去，疫医则沿着穹顶的边缘坐下，他倒不着急离开去找洛伦佐&#183;美第奇的下落，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眼下的一切。
这就像人类与妖魔对抗的缩影，所有的私欲、杂念还有理想，种种的一切都汇聚在了这犹如牢笼的下方，简直就像一次人类观察实验。
那铁甲的妖魔也开始移动，彻底失去理智后，秘血只会不断地苏醒，没有缚银之栓的束缚，这些新教团的猎魔人在妖魔化后会无止境地强大，直到死去。
铁甲的妖魔转动着头颅，在那铁甲的缝隙里似乎有着猩红的眼眸，只留有嗜血本能的它在观察疫医。
疫医很奇怪，他有着理智，人类的形体，可在妖魔们的眼中疫医仿佛是不存在的，又或者说……疫医是妖魔的同类，所以他才被妖魔们忽视。
杀戮就要开始了，妖魔们一个接一个的落入大型升降台上，这里就像决斗场，人类与妖魔的决斗场，观众席上的看客只有疫医一人。
亚瑟已经难以去想什么了，那铁甲的妖魔很显然也是猎魔人妖魔化后的产物，诡异的身体在行进的途中仍然在不断地异化着，这种妖魔的强大在珀西瓦尔的情报里便可以看出，以目前的力量来看，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想要离开，突破包围只有升起平台，抵达地面，但这样的话势必会与这些妖魔作战，甚至说还有那神秘的疫医。
后撤呢？如果返回科研区内部，凭借着那迷宫般的地形他们还能抵抗一段时间，甚至说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就那样自欺欺人的躲藏起来。
打开封锁呢？只要打开封锁，他们便可以从别的地方逃离黑山医院，但这样的话，妖魔也会完全渗透整个科研区，黑山医院将正式沦陷。
“亚瑟，高文还没有失败，如果我们能坚持到他解决轻症区的那些妖魔，我们还有生还的机会。”珀西瓦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蓝翡翠！红隼！你们带着伊芙与欧维斯，还有其他人撤离这里，返回科研区内部，想办法活下去，我们则和珀西瓦尔在这里迎击妖魔，把它们都杀死……或者被它们杀死。”
极端的环境下，这是亚瑟仅能想到的了。
黑山医院与永动之泵不同，它的主要科研方向是人脑精神，而不是机械，永动之泵的长廊甬道都是通过事先设计的，有可以令原罪甲胄行动的导轨，而科研区没有，原罪甲胄无法深入科研区，它们只能留在这里作战。
“知更鸟！雨燕！你们带领士兵掩护我，想办法护送我到那里！”
亚瑟又伸出手，指着雨幕尽头的那具蓝色涂装的甲胄。
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一直沉默的夜枭也驾驶着甲胄半跪下来，在妖魔的撕咬中，腿部机械已经损坏，甲胄难以站立。
这是之前和洛伦佐交战时的那具剑舞者，夜枭将外置装甲还完好的部位冲着前方，整个甲胄犹如个临时堡垒一般，保护起了身后的士兵，让他们在自己的钢铁后开火。
接着从身后的武器架上取出最后一把甲胄火铳，等待着开火的时机。
珀西瓦尔也行动了起来，作为骑士长，他所驾驶的一代甲胄成为了目前最强大的战力，以及唯一的胜算所在。
在永动之泵研发出漆锑后，这种物质被用于很多方向，其中之一便是甲胄的推进系统，剑舞者身上携带的那些燃料罐内便含有漆锑。
现在已经不需要什么高机动突进了，不用珀西瓦尔冲锋这些妖魔便会扑面而来，可能是为了减轻甲胄的重量负担，她把甲胄上仅剩两枚燃料罐拆了下来。
也是在这时，身后来时的道路里传来剧烈地震动，有妖魔的嘶吼声在其中响起。
前后夹击，科研区内的妖魔们也随着活人的气息跟随到了这里。
“更换路线！前进！”亚瑟当即喊道。
有数条道路通往升降区，逃亡小组无法原路返回了，但可以从别的路口前进，但前方是妖魔们。
每个人都做出了应有的抉择，刚刚蹲下的夜枭迅速起身，甲胄摇摇晃晃的，但还是奋力地抓起那些甲胄的残骸，将其顶在亚瑟来时的道路上，将那些妖魔入侵的道路封死。
队伍奔跑了起来，朝着另一个离开的路口，而这时那些落下的妖魔们已经越过了大型升降台的中央。
凌冽的风声响起，沉重的黑影越过众人的头顶，燃料罐被掷入了妖魔群中，紧接着一发铝热弹精准地将其命中，混有漆锑的燃料被引爆，瞬间的炸起的火海吞食了绝大部分妖魔，气浪携带着高温将雨水冲散，险些将众人击倒。
在他们的后方，一代甲胄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在那高大的身影之下，知更鸟举着铝热步枪。
“继续跑！”
珀西瓦尔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紧接着一代甲胄拖拽着大剑朝着大型升降台的中央冲去，剑刃拖曳着，激起刺目的火光，随后如雷霆般斩下。
金属的撕裂声与枪声混合在了一起，整个局势仿佛变成了大混战，数不清的弹头带着燃烧的火焰，划过赤红的轨迹，交织在了一起。
宛如世界末日一样，头顶是卷积起来的灰黑，冷彻的暴雨从其中倾注下来。
蓝翡翠与红隼位于队伍的最前方，他们得想办法把这两个重要人物运送出去，距离路口越来越近了，这应该是生死离别的一幕，但亚瑟看都不看伊芙。
亚瑟很清楚，如果不出意外，这可能是最后一眼了，但他就是不敢回头，就像在害怕什么一样。
他在强迫自己看向另一个方向，由于更改路线的原因，亚瑟距离那具蓝色涂装的甲胄越来越近了，在护送完逃生小组后，他们可以直接继续向前夺取那具甲胄，继续作战。
“不说些什么吗？”
行进中，蓝翡翠突然低声对伊芙问道。
伊芙有些不明白她要问什么，蓝翡翠则没有看她，而是盯着那些试图靠近的妖魔们，利用手中的铝热步枪将它们逼退。
“别后悔就好。”蓝翡翠又说了一句看似莫名其妙的话。
目的地就要到了，队伍会在这里分散开，一部分去送死，一部分或许能活下来，但也在这时刺耳的风声响起，金属的碎片犹如疾驰的利剑切割开了几名士兵与医护人员的身体，鲜血与碎肉中，染血的铁片钉入墙壁之上，紧接着更为剧烈的震动爆发。
一只机械断臂凶狠地砸在了队伍之中，冲击之下蓝翡翠等人直接被击倒，摔入暗红的积水之中。
视野被暴雨完全覆盖，狂风之下呼吸都显得极为困难。
“夜枭！”
伴随着吼声，一代甲胄撞破了暴雨狂风，挥起了沉重的大剑凶狠地砍在了那黑影的身上，但很显然她的攻击没有奏效，大剑激起一阵火花，紧接着被弹开。
是那铁甲的妖魔，它凭借着水汽的遮掩突然发动奇袭，残破的三代甲胄根本无力对抗它，整只手臂直接被撕扯了下来，随后砸翻了蓝翡翠等人。
夜枭此刻僵着脸，血盆大口在面甲之后张开，用力地啃咬着坚固的外置装甲，他能嗅到水汽里那腥臭的味道，甲胄碎裂的声音此刻是如此的清晰。
他就像是被包装精致的甜点，铁甲的妖魔忍不住将夜枭扒开吞食那新鲜的血肉。
整体甲胄的框架几乎要破碎开来，夜枭的半只手臂也完全地裸露了出来，因为暴力地拆卸，手臂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弯曲着，鲜血沿着指尖流下。
仅剩的一只手臂抓起了武器架上的甲胄火铳，蒸汽引擎做着最后的出力，轰鸣运转着。
“你不是很爱吃吗？”
平静的声音下饱含着愤怒，刺目的火光从甲胄与妖魔之间迸发，它全身都被铁甲保护着，只有口腔毫无防备，炽热的烈火夹杂着熔化的铁水灌入妖魔的口中，剧烈的疼痛终于令它放开了夜枭，而如此近的距离下，本就残破不堪的三代甲胄彻底损毁，整个驾驶舱都被半熔毁了起来。
锋利的剑光再次落下，珀西瓦尔一剑击退了铁甲的妖魔，紧接着将昏迷过去的夜枭从金属的牢笼中拽出。
更多的嘶吼声随之响起，它们撞击着耳膜，带来痛楚，冰冷的雨水拍打着亚瑟的脸，这极寒的低温令他清醒了不少，紧接着费力地从地面上爬了起来。
刚刚那一击把队伍打散了，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还在地上昏迷着，有的人则拿起武器射杀那些正在试着靠近的妖魔。
亚瑟抬起头，紧接着看到了和他一样刚从地面上爬起的女孩。
伊芙有些惊恐地看着他，亚瑟也有些失神地看着她。
“跑！”
脑海的空白只维持了一瞬间，亚瑟面目狰狞地拿起了散落在一旁的武器。
伊芙的背后就是入口了，虽然不清楚后面有什么在等待着她，但至少远比留在这里强。
“你答应我了的。”
亚瑟再次冲着伊芙喊道，女孩此刻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就像失去意识的机器一样，听从着亚瑟的命令，她转身起跑，速度飞快。
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身影，亚瑟居然有几分欣喜，接着他也跑了起来，朝着不同的方向。
只要驾驶起那具甲胄他们就仍有希望可言，只要撑到高文结束战斗，这里的局势也会迎向转机。
亚瑟突然乐观了起来，也不清楚这样的感觉究竟来自何处。
或许是伊芙的逃离让他放松了警惕，他根本没有意识到那逼近的危险，眼中只剩下了沉眠在那里的甲胄，锋利的利爪穿过雨幕，似乎下一秒就会斩断亚瑟的头颅，但紧接着亚瑟听到了，雨幕下响起一首奇怪的歌，他似乎记得在某个地方听过。
奔跑的身影一滞，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领，硬生生把他拽停了下来，躲过了妖魔的那一击，紧接着柳叶刀沿着他的脸边划过贯穿了妖魔的眼眸，金属的崩鸣声紧随其后。
折刀挥舞起一个锋利的半圆将妖魔的手臂完全斩断，鲜血混合着冷雨落下，如同猩红的幕布。
亚瑟倒撞向了地面，同时赤红的影子越过了他。

第一百五十四章 坏孩子们
“叮叮当，她从这里逃跑。”
“但她父亲带走了她的所爱，把她许配给错误的人。”
“她就等待了不知道多少年。”
“叮叮当，她等待了一辈子。”
“当她父亲死去时，她掘出了留给丈夫的坟墓。”
“年老珠黄的她去寻找所爱的人。”
“快跑吧！女孩！快跑吧！女孩！”
“……”
女孩的歌声在暴雨里回荡，亚瑟记得很久以前，也有个女孩对自己轻唱过这首歌，她说她很喜欢这首来自莱柏的歌。
亚瑟问她这首歌的意思是什么，她说大概就是一个父亲自作主张把女儿许配给了一个错误的人，自认为正确地规划了女孩的一生，女孩无法反抗便遵从着这一切，她静静地等待着，等到父亲死去，等到丈夫死去，在那一刻年老珠黄的她终于自由，可以自由追逐自己想要的了。
女孩说她也想这样，不过可不会像歌中的女孩那样等那么久，她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她说她会想办法逃掉的，如果可以还会使用些非常规的手段，最后她还提醒亚瑟睡觉记得锁好门。
冰冷的暴雨，窒息的狂风，还有身体上的痛楚，这些都不足以影响到亚瑟，但此刻他就像看到什么惊骇之物一样，短暂的恐惧后，不解地问道。
“你答应我的了……”
赤红的影子则哼着那首来自莱柏的歌，头也不回地吼道。
“是啊！好孩子不会说谎！”
也不知道她是在哪学的，锋利的刀刃反手劈入妖魔的头颅之上，或许是力气不太够，刀刃死死地卡进了血肉之中，但她紧接着用力地踢腿，凶狠地踹在了妖魔的关节上，迫使它跪了下来，紧接着就像砍柴一样，将整个头颅劈开。
“但我又不是好孩子！”
伊芙怒吼的同时，折刀刺入了妖魔的心脏，但那坚韧的肌肉缠住了刀刃，无法继续深入。
她一只手紧握着刀柄，另一只手不断地猛砸着折刀的柄尾，伴随着一声声沉闷的声响，就像锤打金属的铁匠般，一点点将折刀送入妖魔的体内，一点点将它彻底钉死在地面之上。
喷发而出的鲜血将她彻底染红，冷彻的雨水又将那所有的污秽冲刷干净。
经过亚瑟的提议，蓝翡翠曾和伊芙短暂地相处过一段时间，试着愈合父女之间这恶劣的关系，那时蓝翡翠对伊芙讲了很多，还包括那改变蓝翡翠一生的雪夜。
这种感觉真不妙，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他人的意志被随意摆弄着，伊芙不喜欢这样，所以她回来了。
“所以说到底，我所做的那些事只不过是想对你证明什么是吧？无论是警探，还是妖魔，我都只不过是想证明什么是吧？”
伊芙似乎是在对亚瑟发问，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这是个糟糕的一天，但也感谢这糟糕的一天，很多伊芙一直想不明白的事，在今天里也变得清晰了许多。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听你的安排了啊！谁要去什么该死的小岛啊！还有和陌生的男人结婚？我真的会杀了他的！就像这个妖魔一样！切成碎块去喂鱼啊！”
伊芙糟糕地吼了起来，就像发泄一样，折刀凌冽地斩下，她的力量或许不是很强大，但在她躯体内那沉眠已久的力量在苏醒。
实际上，她才游骑兵计划的最终产物，也是最完美的产物，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如同强力的水泵将那炽热的血液输送至全身，所有的感官都敏锐了起来，虽然远没有猎魔人那样强大，但这也是目前这凡人之躯所能抵达的极限。
“我都成年了啊！”
糟糕的话语，糟糕的剧情，发生在这糟糕的场景下。
亚瑟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明明是噩梦一般的战场，最后却变成了家庭伦理剧一样的地方，他只是呆呆地半跪在积水里，看着那挥舞折刀的身影。
如同赤红的舞者，他从未想过伊芙还有着这样的一面，她还很天真，还没有意识到妖魔的可怕，在那艰难的抉择面前也会畏怯，但她已经足够强大了，虽然在这些人对抗妖魔的专家里，她还不够优秀，但至少她已经能够保护自己了。
“所以快站起来啊！老东西！”
伊芙冲着他吼道。
一时间不知为何亚瑟突然松了口气，他也有些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谁也不知道她究竟藏了多少武器在身上，锋利的柳叶刀划过了雨水刺入了妖魔的肢体关节，虽然杀不死它们，但多多少少能影响到它们的行动。
在黑山医院的这些日子里，伊芙也并不全是在和那些神经病载歌载舞，她也阅读了不少关于医学的书籍，比如人体结构之类的。
这是洛伦佐带来的影响，毕竟她与洛伦佐第一次的对弈便是因为知识储备不够，被那个侦探戏耍着。
枪声响起，被撞倒的大家都站了起来，重新拾起武器，朝着那些扑来的妖魔开火。
这一次没有什么超凡的力量，只有人类与妖魔进行着纯粹的厮杀。
又有黑影落下，但被刚从地上爬起的知更鸟接住，在经历了这么激烈的战斗后，知更鸟也有些体力不支，接住被珀西瓦尔的抛过来的夜枭后，两个人一起又倒撞进了积水里。
枪声开始密集了起来，由于这冲击队伍的行进被打断，趁着这个空隙妖魔已经包围了上来，可此刻倒不觉得什么恐惧了。
蓝翡翠拉起了倒下的亚瑟，两个目光相互对视了一下，在这绝境里，蓝翡翠的脸上居然有着几分笑意。
“你对她都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只是她自己这样想的……其实也不错，不是吗？”
亚瑟沉默，很久之后就像释然了一样，不再有什么悲伤。
“可是……可是我还是不能允许她死在这里。”
他这样说道，即使是如此，他也无法接受这些。
万千的雨丝拍打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有雷霆划过把人们的面容映照成病态的惨白，数不清狰狞的剪影咆哮着。
亚瑟长叹了一口气，接着从蓝翡翠的手上接过折刀。
他可能理解了伊芙，可同样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一切。
那么……那么……
亚瑟重新抬起了头，没有了之前的颓意，就像癫狂的病人，痴迷地相信着什么，相信着眼前的绝望杀不死人类。
既然如此，那么就杀光它们。
杀光所有的妖魔。
“胜利的大会师！”
在这神情激昂的时刻，欢脱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有数十道燃烧的轨迹贯穿了雨幕，命中了妖魔们。
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作战后，铝热步枪的弹药基本被消耗殆尽，所有人都用了上了冷兵器作战。
是援军吗？
亚瑟朝着轨迹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病人高举着铝热步枪载歌载舞地冲了过来。
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原因，这种见鬼的情况下看到这些家伙眼眶居然有些湿润。
他们就像公园里的野猴子们一样奔跑着，手上拿着从游客身上抢来的东西，用着奇奇怪怪的姿势发射着铝热弹，命中率感人，但就这么可笑的一群人，此刻却像是千军万马。
“会师成功！伊芙团长！”
冲在最前方的老科尔兴奋地喊道。
“你们……”
伊芙也停止了砍杀，有些吃惊地看着这群人，她以为他们已经死了，可现在他们又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说着什么会师之类的屁话。
其实那只是伊芙用来骗这些家伙的话而已，没想到这群傻子居然真的当真了……不过他们确实是一群傻子啊。
伊芙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经过战略部的重新审视后，我们认为抓鬼行动并不适合我们，一味的逃跑只会让敌人小瞧我们！”老科尔吼道。
“所以我们决定反击！杀光所有的敌人我们就不用跑了不是吗！”一直沉默的盖文也吼了起来。
“冲锋！冲锋！”德伦也跟着吼了起来。
这个家伙也变得更加神经病了，这是伊芙没有想到了，而德伦似乎也注意到了伊芙困惑的目光，他接着大声地吼道，就像士兵报告一样。
“经过战友的深切教导，我深刻意识到了在战争中我行为的可耻！在这里我为我过往的行为表示歉意，并愿意为英尔维格献出生命！”
听着德伦的发言，老科尔一脸的欣慰，谁也不知道分别的这段时间里，这群神经病究竟对德伦做了些什么。
“这些是……病人？”
红隼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这些家伙他也一脸的意外，不过更意外的是他们熟悉武器的使用方法。
“我可没见过这么猛的病人们。”
乔伊伸出手把这个狼狈的同僚拉了起来。
“因为他们也曾是净除机关的士兵、骑士，只不过因侵蚀影响了神智，最后留在了黑山医院当中。”
雨燕走了过来，对着他们解释道，作为服务于黑山医院的上位骑士，她很了解这些。
“这样吗……”红隼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
“看起来有一天我们也会成为他们的一员。”乔伊说。
“你差点就是了，乔伊，现在不过是情况紧急，如果能活着离开，你还是要回到黑山医院接受治疗。”雨燕提醒道。
乔伊没有说话，虽然这些神经病的到来多多少少振奋到了大家，可实际上他们改变不了战局，也改变不了接下来那黑暗的命运。
轰鸣的铁音不断，珀西瓦尔还在艰难地对抗着那黑甲的妖魔，看起来那是一名梅丹佐猎魔人妖魔化而成的怪物，坚固的铁甲承受了绝大部分的攻击，至今珀西瓦尔也没有对其造成有效的伤害，而她自己却在一代甲胄的侵蚀下逐步走向崩溃。
“科尔？”
亚瑟看着那个领头的神经病，看着那熟悉的面容忍不住地说道，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但想想也是，这个家伙一直都住在黑山医院里来的。
老科尔也看到了亚瑟，兴奋的面容突然僵了下来，他激动地朝着亚瑟走了过去，就像两个熟知的老朋友一样。
“女王殿下！没想到您居然会亲临战场。”
老科尔在亚瑟身前单膝下跪。
亚瑟一怔，可接着无奈地笑了起来，自言自语着。
“是啊，你已经疯了。”
无奈的笑意过后，亚瑟神情严肃了起来，他也选择加入这场滑稽的表演，发布着命令。
“准备作战吧，莫德雷德。”
这尘封已久的称号并没有唤醒老科尔多少神智，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好里，兴奋地拿着铝热步枪开火。
傻子是不会恐惧的，傻子也意识不到现状的糟糕，在这恶劣的情况下他们反而是最好用的武器了。
火力网重新被架构了起来，虽然残余的弹药并不多但也足够支持亚瑟前进了。
伊芙等人掩护着医护人员们撤离，这个女孩不再听从亚瑟的安排，她选择自己的道路，尽自己所能，就像当时亚瑟说的那个扯淡的话语一样，他是英尔维格队长，伊芙也不该差多少才是。
亚瑟默许了她这次的任性，而他也朝着那具沉眠的甲胄前进，他要杀光这些妖魔，把战场止于此地。
可也是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原罪甲胄被撞到在地，狰狞的手掌死死地扣在了面甲之上，拖拽着它前进，在地面上激起激烈的火花，最后把珀西瓦尔用力地摔了出去。
一代甲胄摔倒在了亚瑟面前，正好挡住了他行进的路线，两个可怕的怪物还在缠斗着，但可以明显地看出珀西瓦尔处于下风。
她已经太累了，这高强度地作战已经让她的意志濒临破碎。
在亚瑟抵达前，她便带着残余的部下，拼尽全力杀死了两头猎魔人异化而成的妖魔，甲胄已经伤痕累累，鲜血从伤口里止不住地涌出，此刻的珀西瓦尔已经穷途末路了。
甲胄的反击开始迟缓，最后变得无力起来，而亚瑟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去帮助她，现有的武器根本伤害不了这铁甲的妖魔，更不要说体内具有秘血的它，本就比其它妖魔还要强大，而且现在的火力根本无法帮助珀西瓦尔分担火力，一旦稍有示弱，那些围猎的妖魔便会突破这脆弱的防线。
战场被瞬间分割，好在伊芙她们处于入口的位置，随时都可以撤离，而亚瑟这里便再无归路，他现在只能前进。
“跑啊！亚瑟！”
跟上来的蓝翡翠对他吼道，作为唯一的知情者，她很清楚亚瑟要做什么，现在必须倾尽所有的力量协助亚瑟抵达甲胄那里，他们拖的时间越久，那些撤离的人越有时间去逃离，虽然这可能只是延长死亡到来的时间，但也是目前对死神唯一能做到的反抗了。
燃烧的轨迹划过头顶，为亚瑟开路，回过头，在雨幕之后红隼抢过了病人们的武器，他可实在不忍心让这些家伙糟蹋武器了。
“开火！开火！掩护亚瑟！”
虽然不清楚亚瑟究竟要做什么，但红隼知道，作为一名士兵，一名骑士，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他的指挥官了，相信他能带来生的希望，毕竟红隼真的很期待退休生活后的花花绿绿。
亚瑟开始狂奔，越过了与妖魔交战的珀西瓦尔，可是一旦越过这里，他就会被甲胄和妖魔所遮掩，后方的火力无法再支援他。
“珀西瓦尔！帮帮我！”
亚瑟这一次直接朝着那甲胄吼道，一瞬间炽热汹涌的蒸汽吹开了雨幕，险些将亚瑟吹倒。
甲胄的关节开始诡异地弯曲着，引擎轰鸣运转，做着最后的出力，它一点点地站了起来，死死地顶起妖魔那庞大的躯体，直到将其用力地推开。
铁甲的妖魔踉跄了几下，再次站稳了起来，可还不等它进攻，一代甲胄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它捡起大剑顶在它的胸口，在全力之下，将它不断地推远。
眼下战场内威胁性最高的除了那一直在观望的疫医外，便剩下了眼前这可怕的妖魔，珀西瓦尔需要把尽可能地带离亚瑟身边，只有这样亚瑟才有足够的时间登上甲胄。
就快了，亚瑟就快触及那具甲胄了，一切都将迎来转机。
惨白的辉光带起破空的声响，紧接着贯穿了亚瑟的小腿，他一时间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紧接着摔倒在了暗红的积水之中。
“真不甘是吗？明明差一点就要成功了。”
浑浊的声音响起，疫医蹲下身，镜片里倒映着亚瑟那狼狈的脸。
“真是不错的生物观察啊，我一直想整个这样的大型生态箱，把人类和妖魔放在一起，看看有没有什么奇妙的反应。”
疫医玩弄着手中的柳叶刀，这种简单的医学用具在他的手中变得无比致命，随意的投掷都能轻易地贯穿脆弱的人体。
“人类在面临绝望时的反应真的很有趣，有的人会陷入更极端的恐惧，有的人则会崩溃，但也有人会更加勇敢起来。”
他的目光在雨幕后的人群中随意地扫动着，最后落在了伊芙身上。
“真想把你们做成标本啊。”
“混蛋！”
亚瑟积蓄起了力量，挥起折刀，疫医也不躲闪，任由这致命的一击落下，深深地切入他的脖颈之中。
“真疼啊……”
疫医说着，紧接着缓缓地站了起来，他看着亚瑟那惊恐的眼神满意极了。
血肉在迅速地愈合，哪怕亚瑟刚刚那一击切断他的头颅也无法彻底地杀死他，就连劳伦斯也不清楚这厚重的衣服下究竟是什么样的躯体。
“也该结束了，我还要去找洛伦佐&#183;美第奇呢。”
眼前的一切对于他而言都像是一次临时起意的游戏一般，这次奇袭很完美，凭借着劳伦斯之前【间隙】穿梭留下的信标，黑山医院的逆模因防御被轻易地越过。
将那把切入血肉之中的折刀取出，亚瑟在他的面前根本无力反抗，可就在那致命的剑刃即将落下时，疫医停住了。
雨幕下传来一股迷人的味道，那是疫医不曾嗅过的气息，神秘又十分有趣，他沿着那气味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地面上有着一道残留的血迹，血迹很长，从伊芙等人所处的入口处，一直蔓延至自己的身后……那具甲胄之下。
疫医猛地转头，却发现一个男孩不知何时已经抵达那甲胄之下。
雨幕之后红隼也看到了这一切，而这时他才发觉在刚刚的撞击中，欧维斯也被摔了出去，因为妖魔的袭击，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
伸出手，他费力地在地面上爬行着，因为王咒欧维斯早已失去了自由行走的能力，只能一直坐在轮椅之上，但好在他还有双手，他还能继续爬着前进。
鲜血止不住地涌出，可他就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一样，脸上带着欣喜。
就快了，他就要回到那温暖的怀抱中了，只有在那甲胄内他才算是真正的活着，他才能凭借着自己的意志自由行动着。
就像伊芙那时说的一样，她是个坏孩子，她违背了父亲的意愿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欧维斯也想作为一个坏孩子活着，他不想成为小白鼠被人关进精致的笼子里，他不想和那些王室成员一样可悲地活在婴儿车里。
似乎整个世界都停滞了下来，只剩下了那个固执的男孩费力地爬行着，一时间疫医也停止了行动，鸟嘴面具之下的目光里，充满了发掘新事物的欣喜与期待。
“坐在轮椅上的欧维斯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
声音变成了痴狂的呓语，在他的眼里只剩下了那还在安眠的甲胄。
“但只要穿上甲胄……”
“只要踏入其中……”
血肉缠绕着那坚固的装甲，宛如恶鬼般将男孩吞食了下去，蒸汽引擎轰鸣运转，炽热的蒸汽从机械的缝隙里涌出，仿佛它正在熊熊燃烧。
“欧维斯&#183;维多利亚是个可怜鬼……但我不再是他了。”
原罪甲胄缓缓地站立了起来，消瘦的机体抽出两柄细长的剑刃，雷霆映照下如同末路的剑士。
“我是……兰斯洛特。”
恶鬼般的声音从机体下传出，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回荡在这末日般的暴风雨中。

第一百五十五章 缄默
浓稠的乌云卷积在旧敦灵的上空，明明是白天，却没有光能穿透那阴沉的铁幕，将整个城市，乃至整个世界都拖入黑暗之中。
整个旧敦灵的运行都在今天停顿了下来，疾驰的狂风与凄厉的暴雨汇聚在了一起，电闪雷鸣中旧敦灵迎来了这场令人感到窒息与压抑的暴风雨。
狂风暴雨之下，街头不再有活人的踪迹，就连那昼夜不停的工厂也在这一刻选择了休息，电台里主持人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寥寥的几段言语里安慰着市民，让大家享受这难得的假期。
虽然末日般的气象回荡在这座城市之上，但人们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欣喜了不少，在这个意外的假日里，人们和家人们坐在客厅的壁炉旁，听着那呼啸的狂风享受着家庭的温暖。
可这样的温暖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暴雨里有身影艰难地前行着，雨势越来越大了，宛如一场致命的风暴，磅礴的雨幕让人有一种溺水的窒息感，在这艰难的环境下，那个身影艰难地抵达到了一座建筑的阴影下，暂时避开了这冰冷的雨幕。
“真糟糕啊……”
梅林喘着粗气，靠在墙边缓缓坐下，曾经神秘的炼金术师完全被淋湿，整个显得狼狈不堪。
有杂乱的枪声透过雨幕传来，隐约中还有着怪物嘶吼的声音，暴雨下整个黑山医院都陷入了战火之中，侵蚀干扰了通讯，雨幕遮蔽了视野，现在的一切都显得无比糟糕，谁也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目前梅林暂时的安全了，随着亚瑟将命令下达，他与阿比盖尔都以不同的方式撤离，尽可能地保全力量。
虽然对亚瑟做出了保证，但梅林的撤离方式真的算不上安全与高效，在把洛伦佐从鸟笼中抬出后，这个有些病态的炼金术师展现出了惊人的力量，他直接扛着洛伦佐从科研区一路跑了出来。
可能是暴雨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只有两个人目标较小的原因，一路上梅林意外地没有遇到妖魔，他本来还以为能凭借着这次机会，重新熟悉一下自己多年未用的剑术。
不过顺利归顺利，从这激烈的声响，和那还在不断扩散的侵蚀来看，这次的战况恐怕会极为惨烈，加上目前这气象环境以及侵蚀的影响，梅林需要尽快离开影响区域，调集部队。
目光看向了阴影之外的暴雨，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拖入了深海之中。
黑山医院实在是太大了，加上暴雨遮蔽了视野，跑了这么久，他也不确定自己距离黑山医院的边界还有多远，更不要说还带着一个体重超标的猎魔人了。
由于体内携带缚银之栓的原因，洛伦佐的体重远超常人，这让梅林这个科研人员扛起来十分吃力，不过倒也没什么，这反而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学徒时光，那时他可没少扛炼金素材，而且当时的情景和现在也很相似。
老师在后头拎剑和其他炼金术师交战，自己便扛着珍贵的炼金素材一路狂奔。
梅林想着想着居然笑了起来，他怎么也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回想起以前，而且仔细想想那时也蛮有趣的。
他尽可能地放松休息着，现在梅林还算不上安全，他要尽快带洛伦佐离开这里，而在这时，另一个靠墙倒下的男人也终于了些许的反应。
洛伦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和梅林一样，他也被浇的像只落汤鸡一样，淡金色的头发粘连在脸上，就像刚被人从海里捞上来一样，而且从他那有些迷茫悲伤的眼神来看，这个家伙应该是自己跳的海。
“梅林……”
看着眼前的炼金术师，洛伦佐显得很困惑，他记得自己当时是在鸟笼里，随着机器的启动，自己不知为何陷入了记忆宫殿之中。
他看了看四周，有些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眼前这个狼狈的炼金术师又是怎么回事。
洛伦佐刚想说什么，记忆如洪流般涌过将他的思绪再度打乱，随着记忆宫殿内第二道大门的打开，洛伦佐回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不知为何被他遗忘的事，令人感到恐惧与迷茫的事。
可还他还没时间去思考这些，体表传来极度的寒冷，脑海里则是撕裂般的痛楚。
他看起来很痛苦，但随即便被梅林注射了弗洛伦德药剂，药剂在体内扩散，为他缓解了不少痛苦，还更清醒了许多。
“梅林，我想起来了，那些妖魔……”
短暂的失神后，洛伦佐当即便想起了那些重要的情报，准备和梅林分享，但刚刚说出口，他便不敢继续述说了下去。
无论是雪耳曼斯还是洛伦佐&#183;美第奇，他们都提到了一个相似的概念，那个名为【边界】的概念。
【边界】就像一个精致神秘的鸟笼，存在于所有人类的认知当中，一旦有人意识到了【边界】的存在，或者发现了【边界】以外的情报，那么他们便会招来诡异的缄默者。
而那所谓的缄默者便是被封存起来的【圣杯】，圣杯之血与圣杯血肉，都是源自于缄默者的诡异存在。
洛伦佐有些不敢继续讲下去，记忆里那场战斗令人感到深深的恐惧，但如今仔细想想，这都是洛伦佐&#183;美第奇的阴谋，他本就准备在那枯井里迎击缄默者们，为此他调集了尚达俸猎魔人，故意与自己讲述有关【边界】的事，从而吸引那些缄默者的到来。
因此他才能将那珍贵的圣杯之血填满整座枯井，完成神圣的升华。
可那个老人最后还是死去了，就像某个早已注定的黑暗命运一般，缄默者会不择手段地杀死他，哪怕他做了那么多的准备，为此用力地挣扎反抗着。
那么……自己呢？
洛伦佐缓缓地低下了头，积水里倒映着自己那张惨白的脸。
记忆是不会有错的，自己是042，自己一直存在着，但是……但是……为什么他们都称呼自己为047呢？
看着那熟悉的面容，洛伦佐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可那笑声里带着难言的恐惧与悲伤，他似乎知晓这一切是因为什么了，但他有些不敢再去想了，只能刻意忘记这些，不敢去面对。
“洛伦佐！”
看着那个又哭又笑的侦探，梅林突然喊道。
“清醒点！洛伦佐，仔细听我说！”
看着洛伦佐醒过来，梅林也不管他刚刚是想说什么，便准备把自己之前研究的所得说出来。
“梅林……对了，这是怎么回事？”
洛伦佐这时才回想起现状的诡异，同时他也感受到了笼罩在四周的侵蚀，压抑可怕，仿佛自己正身处于某个妖魔的战场之中。
“先别管那些，仔细听我说。”
梅林再一次打断了洛伦佐，强迫他看着自己，那空洞的眼神之下，洛伦佐第一次感受到了些许的情绪流露在这具诡异的躯体之上，极度的兴奋还有着……恐惧。
“你还记得那个会发热的妖魔吗？”
似乎怕洛伦佐忘了，他还补充道，“就是那个在永动之泵内失控的妖魔，高温几乎摧毁了沿途的所有东西。”
听到他这么说，洛伦佐想起了那个妖魔，那个奇异的妖魔。
如果洛伦佐没记错的话，那头妖魔在异化之前是为名为霍纳的人，他参与了对萨利卡多宴会的袭击，被亚瑟所制服，永动之泵本想对其研究，但在研究中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妖魔化突然加剧，随后变成了那头炽热的恶鬼。
“霍纳……”
洛伦佐低语着这个险些被其忘记的名字，他猛然想起那诡异的【间隙】。
如果说洛伦佐的精神状态有某种起伏的转折点的话，除了在黑天使里死而复生外，在杀死霍纳时，那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节点。
洛伦佐还记得那一切，在与那炽热的恶鬼厮杀的最后，洛伦佐似乎步入了霍纳的【间隙】之中，并在那里杀死了他，精神层面上的杀死了他，随后那炽热的恶鬼就此死去，没有击碎心脏，也没有斩断头颅，就那样死去了。
在那之后洛伦佐的意识便陷入了昏厥，霍纳的记忆在脑海里来回闪现，好在在后续的时光里洛伦佐渐渐将其遗忘了，唯有在提起时，才会想起。
“怎么了？”
洛伦佐问道，那次事件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了，他有些不明白梅林在这时提起它做什么。
梅林的话语声里充满了兴奋，但脸庞依旧是那僵死的平静。
“你不觉得那头妖魔身上的很多性质……很像吗？”
“像什么？”
“权能&#183;米迦勒。”
炽白的焰火在洛伦佐的脑海里瞬间释放，极致的高温与热浪的冲击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张脸，艾德饱含愤怒的挥起炽焰之剑，向着洛伦佐发起最后的进攻。
根本不给洛伦佐思考的时间，梅林继续说道，他从未有过的急迫，这个理智的炼金术师在这一刻显现着疯狂。
“洛伦佐我一直有着一种奇异的恐惧感，仿佛自己是在研究什么可怕的东西，为了不让其他人也被我所波及，我一个人秘密研究了很久。
你们猎魔人在妖魔化后也会拥有着自身权能，对吧，变成一个具有权能的怪物，可那个霍纳不同，他原本只是个普通人，因劣质的秘血失控变成妖魔，可以说他没有经过炼金矩阵的引导，也没有经受足够稳定的秘血植入，但他在最后失控时的表现，与权能&#183;米迦勒又是如此的相似。”
梅林继续说着，急于将这藏在心中的秘密尽数说出，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死去，这些秘密也会随之他一同死去。
“我突然想起了你之前和我说过的话，根据《启示录》的记载，猎魔人的权能是通过炼金矩阵对秘血进行定向引导，从而获得那超凡的权柄，单一的权能在引导时会带来侵蚀，而同时引导复数的权能会直接使目标被异化成妖魔。
猎魔人与妖魔是同源的，那么是否说权能也是这样的呢？”
洛伦佐愣住了，一瞬间仿佛有另一个可怕的秘密在自己的眼前缓缓展现出来，一个所有人都未曾想过的方向，那【边界】一直在限制着人们对于那些秘密的探寻，直到有人偶然突破了它的束缚。
“根据我们净除机关这么多年对于妖魔类型的收集，可以发现那些奇异的妖魔或多或少都与你们猎魔人的权能有相似性，就比如那使人陷入幻觉的噩境之幻，还有那些如红线般疯长的胃咀草……再加上那个失控燃烧的妖魔。”
“你究竟想说什么。”
洛伦佐看着梅林，他有些明白为什么梅林要和自己说这些了，这个炼金术师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秘密，可除了洛伦佐似乎没有人能承担探寻这秘密的代价。
“【间隙】，劳伦斯所能做到的【间隙】穿梭，如果说这也是一种权能呢？”梅林问。
“加百列……”
面对梅林的话语，洛伦佐轻声说道，有极寒的冷风拂过两人的脸颊，仿佛有着一双冰冷无形的手正在触摸着他们。
梅林的身体微微颤抖，他有些不明白，紧接着问道。
“你说什么？洛伦佐。”
“【间隙】穿梭是一种权能，名为加百列。”洛伦佐说。
“你……你是想起来什么了吗？”
洛伦佐僵硬地点点头，接着他伸出手搭在梅林的肩膀之上，警告着梅林。
“你说的对，梅林，知识是被诅咒的，你已经快要触及到【边界】了，不要再继续了……”
他劝告着眼前的炼金术师，可随即洛伦佐便因自己的话语感到了恐惧。
是啊，这便是为什么关于这隐秘的一切为什么没有流传下来，那些知情者不止是被缄默者猎杀着，他们自己本身也拒绝了将这知识传承下去，因为这是一份诅咒，知道的人越多，越会有更多的人死去，他们是为了保护后来者，所以抹去了所有与【边界】有关的知识。
所以，那些拒绝透露秘密的人，是在保护我们吗？
洛伦佐一时间感到了一种难言的讽刺，但紧接着梅林再次说道。
“不不不，洛伦佐听我说完！”
梅林可不知晓那所谓的【边界】，他紧盯着洛伦佐，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低吼着。
“如果说，猎魔人的权能都能以妖魔的躯体，以特定的方式显现出来，就比如噩境之幻，就比如霍纳异化而成的燃烧妖魔。
那么所谓的权能&#183;加百列呢？
这种诡异可怕的力量，对应着的是什么样的妖魔呢？”
梅林发现了【边界】，他隐约地感受到了那种诡异的恐惧与压迫，他很多次都想把这份情报传递出去，但他本能地感到畏惧，仿佛这样做会引发某种难以挽回的错误，他只能这样积压着，直到对洛伦佐吐露这一切。
一切源于那罪恶的秘血，从这里诞生了诸界万恶。
这才是梅林想对洛伦佐说的，而洛伦佐也僵硬在了原地，耳旁只剩下了那风暴轰鸣的声响。
眼瞳紧缩，他的表情很复杂，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欣喜，双手微微颤抖，以梅林听不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缄默者……”
所有知情者被杀死，幸存者也畏惧这知识的诅咒，拒绝将这份致命的情报传递下去，人类从未真正了解这个世界的现状，所有人都如家畜般被无形的【边界】束缚着，而那些诡异的存在便如守卫般，捍卫着【边界】。
保持缄默，寂静长存。

第一百五十六章 诱人
这个世界就是一片朦胧的混沌，人类生活在这片混沌中仅存的土地之上，用尽一切的力量将混沌的【边界】向后推去，争取出更多生存的空间，更多对于未知的认知。
“洛伦佐，这是一次崭新的发现，或许以这个方向，我们最终会发现妖魔的本质。”梅林此刻显得很兴奋。
“不，梅林……这项研究先等一等，这知识是被诅咒的，你之前的感觉是对的。”洛伦佐打断了他。
“你说什么？”梅林有些不明白。
“知识是被诅咒的，似乎人类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有着某种【边界】，一旦我们触及【边界】甚至说越过【边界】，便会遭致祸端。”
洛伦佐没有提及缄默者的存在，他无法判断【边界】的具体概念，只能尽可能地在言语上进行修饰。
看着洛伦佐那认真的眼神，梅林先是沉默了稍许，紧接着他问道。
“你果然想起了什么是吧？”
洛伦佐点点头。
“你还想起了很多东西，很多能刷新我们对妖魔认知的东西，但也因为那所谓的【边界】，无法对我诉说，因为一旦你说出来，我便可以遭到某种未知的攻击，对吧？”
洛伦佐再次点头，明明他知道那被隐藏起来的秘密，但此刻却只能和梅林打着哑谜。
“我不确定【边界】的具体范围……太多人因为这种东西死去了。”
此刻回想起来，雪耳曼斯的死亡也是早已注定的了，就像黑暗的命运一样，如果他当时没有死于坎特雷拉的毒素，那么是否也会有另一个缄默者凭空出现，挥起长钉杀死雪耳曼斯呢？
“所以……圣临之夜也是因为那种东西，是吗？我早就觉得不太对劲了，但又只有你这一个幸存者，你所说的情报令我们不得不相信。”
梅林一时间有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在圣临之夜前，猎魔教团都是远比净除机关强大的组织，他们对抗了妖魔千百年又怎么可能因为一场实验意外而导致全灭的呢？
“在那圣临之夜里，猎魔教团对于【圣杯】的研究触及了【边界】，于是有灾厄降临摧毁了所有……”
这是梅林的推测，也是正确的推测，随着梅林的话语时，洛伦佐的思绪也不禁地回到了那燃烧的一夜，突然间他发现这似乎都是洛伦佐&#183;美第奇的阴谋。
年迈的他无法再掌控教会了，所以他故意把【圣杯】泄露给他的敌人们，在他们进行研究时，他也在枯井里进行升华。
深刻的寒意从心头涌起，这不是一次偶然，而是早有预谋，在那一夜里洛伦佐&#183;美第奇进行升华的同时，静滞圣殿里也进行着升华的仪式，双方都引起了缄默者的注意，洛伦佐&#183;美第奇想以这种方式缓解自己这一方应对缄默者时的压力。
不……不止如此，当时教会内对于缄默者有着一定认知的人，只有洛伦佐&#183;美第奇，他不是放弃了【圣杯】，【圣杯】本身就是他要反击的一环，洛伦佐已经能想到当时在静滞圣殿内数不清的缄默者凭空出现时，那些人眼中的惊愕与恐惧了。
洛伦佐&#183;美第奇想凭借着缄默者们直接摧毁福音教会的战争派，他们都死去后，他会以新的躯壳重新降临福音教会，在这完全洗牌的一夜后，重新将这一切纳入手中。
那是深彻的寒意，明明洛伦佐&#183;美第奇已经死了这么久了，但现在回想起来，洛伦佐只能感受得的恐惧，还有他那固执的执着，对于黄金时代的执着。
“大概吧……或许这就是圣临之夜的真相，又或者是真相的一部分。”
洛伦佐捂着头颅，再次思考这早已发生的一切，就像堕入阴谋的蛛网之中，数不清的线包裹住了他。
脑海里不禁再次想起了那个老人，他是个很有趣、很奇特的人，明明对于黄金的时代如此执着，执着到能设下这样可怕的计谋，将所有人都拖入自己的骗局之中，可在知晓自己失败时，这个家伙反而没有什么疯狂与哭嚎。
洛伦佐&#183;美第奇选择了自己，在面临失败时，他几乎没有犹豫的时刻，就像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一样，他将焰火交由了自己……
“梅林，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洛伦佐的手拂过地面的积水，在脸上用力地抹了一把，让自己好清醒一些。
没时间去思考那些了，先解决这糟糕的现状才是主要目标。
“妖魔，妖魔们的入侵，我们怀疑是劳伦斯的残党们，只有他们有能力创造出这大批量的妖魔……那些妖魔都是黑山医院的病人们。”
梅林当即说道。
“而且亚瑟还怀疑，在这种情况之下，新教团不会放过这次机会，说不定他们也行动了起来……目标是你。”
“这样吗……离开黑山医院的铁轨在哪？”洛伦佐突然问道。
“铁轨？”
“是啊，我是乘着铁蛇抵达这里的，那么铁轨在哪，我要离开这里。”洛伦佐说。
“你现在需要迅速逃离这里，不能让新教团捕获你，可铁蛇并不安全，现在由于暴风雨，整个旧敦灵的交通都机会停摆了下来，你会十分显眼。”梅林为洛伦佐支招。
“这些你就不用担心了，梅林。”
梅林沉默，紧接着举起折刀，指着暴雨后的一个方向。
“一直向前，那里便是黑山医院的正门，你来时的路……不过，洛伦佐你要逃走了是吗？离开旧敦灵。”
梅林犹豫地问道，如果他是洛伦佐，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现在净除机关与新教团对于洛伦佐都算不上友好，洛伦佐能做的便是远远地逃掉，不过以这个侦探的能力，梅林也不用担心些什么。
可令他犹豫的是，洛伦佐如果想躲起来，净除机关难以找到他，梅林倒不是想念这个大侦探，他渴望的是洛伦佐身上携带的秘密，那些关于【边界】之后的认知。
“逃？我不太清楚，不过如果我真的要离开旧敦灵的话，在此之前我还有些事要做。”
洛伦佐站了起来，目光看向梅林所指的方向。
“你要做什么？”
“反击，虽然现在情况有些糟糕，但对于我而言，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且你不是也说了吗？他们的目标是我，如果我离开这里，还能为你们分担火力，毕竟你们现在看起来情况有些不妙。”
能清晰地感受到，在暴雨的另一端有令人心悸的侵蚀爆发，不止一个，而是数个，激烈的枪声，还有原罪甲胄那庞大的躯体在闪动着。
黑山医院的战斗已经全面打响了，冰冷的雨幕里透露着难忍的血腥味。
“那么你一个人可以吗？梅林。”
洛伦佐紧接着问道，他要去做一件很冒险的事，他不能带着梅林冒险，而他把留在这里又显得过于危险。
“没有问题。”
梅林挥了挥手中的折刀，上面还沾染着血迹，谁也不清楚这个神秘的炼金术师还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过，洛伦佐，如果你不再回来的话……”
“如果我不再回来的话，我会写信给你的，关于那段被诅咒的知识，但我希望你能做好准备，梅林，因为如果你真的要继续探究下去的话，很有可能会在旧敦灵内造就另一次……圣临之夜。”
洛伦佐也对此感到艰难，在对于【边界】的处理上，他也陷入了先者们的困境中，真相就在眼前，可一旦失败，会将这一切都拖入那燃烧的噩梦之中。
“这样吗……我知道了，但如果这扇大门之后，真的是可怕的噩梦，你还会继续探究吗？洛伦佐&#183;霍尔莫斯。”梅林问。
“当然了。”
洛伦佐不假思索地说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再多说些什么，洛伦佐转身便冲进了雨幕之中，同时秘血在激发，沸腾的焰火随着他的前进燃烧，炽热的温度蒸发着冰冷的雨幕，汹涌的蒸汽包裹着他，纠缠着他。
秘血在不断地苏醒，直到抵达临界值。
临界突破。
一瞬间仿佛有巨石坠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滔天的巨浪。
秘血的升腾突破只维持了一息，随后便再度平静了下来，可就是这短暂的时间里，那奔涌的侵蚀不断地扩散着，扫过了附近绝大部分区域，将那股令人心悸的力量传递到每个被洛伦佐波及的人。
就像在黑夜里燃烧的焰火，洛伦佐彻底地暴露在了那些窥视之人的眼里，不出所料的话，现在那些家伙应该已经调转了方向，朝着这里进发，虽然不知道能为净除机关分担多少火力，但洛伦佐知道，那个家伙绝对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莫里亚蒂……”
这已经不是什么猎魔人与妖魔的战争了，这是洛伦佐与他的死斗，想杀死一个人很简单，但洛伦佐想做的是打败他，在他最引以为傲的地方。
暴雨之下视线内的一切都变得混乱了起来，仿佛洛伦佐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之中，有庞大的海洋被神之力倒置在了天穹之上，万千的水在坠落，而在视线的尽头，男人举着伞在铁轨旁等候多时。
……
“啊……真诱人啊……”
望着那逐渐消失在雨幕之后的身影，梅林带着几分羡慕的语气说道。
真理。
所有炼金术师毕生都在追逐的真理，现在梅林能感受到，自己离他越来越近了，近在咫尺，他有预感，那扇通往真理的大门就在那所谓的【边界】之后，只要他用于向前踏步，只要他敢于面对那死亡的威胁。
恍惚间他也想通了很多事，炼金术师也曾辉煌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炼金术师们越来越少了，而那所谓的真理也一直被朦胧的帷幕所遮掩。
如果说……其实很久之前便有炼金术师触及到了真理呢？他也越过了【边界】，于是在认知到真理的那一刻，他也死去了。
这么来讲的话，所有的知识断代以及技术的缺失，看起来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在这个世界之上有人在刻意影响着世界的走向。
梅林不由地颤抖了起来，内心的悬崖上，数不清的梅林站在悬崖的边缘。
他们在畏惧，也在欣喜，那一直追逐的真理就在眼前了，他们不想在继续为了人类的理智与延续了，此刻一个有些“自私”的想法在缓缓升起。
不如去看一看，去看一看那美好的真理，哪怕代价是自己会死。
不，自己还不能死，人类与妖魔的战争还未结束，梅林不能这么自私地死去。
悬崖上，梅林们躁动了起来，可突然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梅林们尚未清楚发生了什么，便被剑刃砍杀，他们哭喊乱叫，但也阻止不了这一切的发生，梅林们被杀死，被丢入悬崖之下，在坚固的岩石之上摔的血肉模糊。
是理智的梅林，他握着剑刃继续疯砍着，直到杀光了所有糟糕的想法，自私的想法，会干预到自己的想法，到最后悬崖上只剩下了理智的梅林，他望向悬崖下，数不清的尸体堆积成了海洋。
“不，我还不能这么做。”
梅林轻声念叨着，强忍着欲望，打消了自己内心的那些想法，他还不能这么自私，永动之泵还需要他，净除机关还需要他。
此时雨幕之后再度响起了脚步声，怪异的生物携带着雨水都难以冲刷干净的血气而来，梅林目光缓慢地挪移到它的身上，紧接着握紧了折刀。
“妖魔……”
梅林看着那循着活人的气息而来的怪物，几乎是在梅林看到它的同一时刻，妖魔发动了攻击，也是在这时钢铁划破了雨幕，迸发的辉光里鸣响着金属的低吟。
鲜血与碎骨崩裂，巨大且狰狞的伤口沿着妖魔的胸腹炸裂开来，心脏与连接头颅的脊柱被一同击碎，热气腾腾的内脏散落在冰冷的积水当中。
梅林缓缓地收起了折刀，面无表情，很多人都不曾见识过炼金术师的年代，那时为了研究真理与奇迹，很多素材是需要炼金术师们自己动手的，就比如猎杀妖魔。

第一百五十七章 猎魔斩妖传
旧敦灵的上空卷动起了恐怖的龙卷，仿佛是有一根巨大的手指从天穹之下落下，携带暴雨与狂风试着触及地面，铅灰的云隙里跳动着炽白的雷光，轰鸣的声音在其间回荡，如同工匠们锤打着钢铁，在那风暴的中央冶炼着什么。
“这真是百年一遇的天气啊……我年轻时倒在大海上见过这样的天气，风暴将我们的船只吞没，整个世界都剧烈地摇晃了起来，仿佛下一秒我们就会沉入海底，那时我怕极了，以为自己的传奇一生就要在这个鬼地方落幕了。
不过船上的维京人们反而开心的不行，他们认为这是奥丁神来接他们了，要带领这些维京人前往那神圣的英灵殿，于是船长兴奋地大吼着，朝着那雷霆的风暴驶去。”
奥斯卡看着窗外那糟糕的天气，恍惚间他似乎又被那冷彻的雨汽拖回到了从前。
“但可能真是什么见鬼的奥丁庇护吧，我们冲进了风暴的中心，那里没有什么可怕的狂风与海浪，反而意外的平静，整片天空无比的晴朗，而在它的边缘，便是那风暴的轨迹。
我们冲进了风暴眼里，运地活了下来，当时我还记得我激动地跪在甲板上，和那些维京人一起嚷嚷着奥丁神在上。”
“所以这是你亲身经历过的？而不是你这个家伙在唬我？”
看着眼前这个狡猾的老家伙，洛伦佐对于他的话都抱有质疑。
“不信你可以去看我的《奥斯卡&#183;王尔德传》，我记得大概是在第四卷里的故事，不过我艺术加工了不少，但是这也不重要你说是吧。”奥斯卡笑呵呵地说着。
洛伦佐懒得理眼前这个家伙，他用力地卷了卷自己的衣服，挤出了一地的雨水。
这是洛伦佐与奥斯卡的合作，在意识到新教团的目标是自己时，洛伦佐为了以防万一便和奥斯卡达成了合作，而现在一切都按照洛伦佐的想法前进着，游戏的主动权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
“后面有干衣服。”奥斯卡提醒道。
“算了，换衣很费劲不说，反正一会还会被打湿。”
洛伦佐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毫不在意地说道，目光落到座椅旁，那是一个黑色的提箱。
“出于风险考虑，我先让塞琉离开了，毕竟这残酷的战场不是很适合她，至于赫尔克里，在把我们指引到这里后，他说他已经做完了自己工作。”奥斯卡说。
“他们两个留在这里没什么用，我需要的只是你和塞琉的资源，还有能推测出黑山医院具体位置的赫尔克里，杀人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你们到此就该离开了。”
这是洛伦佐之前计划的一切，他看着奥斯卡。
“你都准备好了？”
洛伦佐说着拿起了那提箱，放在自己的胸前，整个车厢都伴随着前进轻微摇晃了起来，摇晃中他打开了箱子。
“是的，武器以及一些环节的设计……其实你的计划虽然看起来不错，但实施起来会很困难，毕竟你的敌人是猎魔人们，而不是一群只凭本能行事的妖魔，陷阱这种东西会被他们轻易识破的。”奥斯卡说。
“我知道，但你要知道的，奥斯卡，他们的目标是我，所以哪怕我往火坑里跳，他们也要跟着一起跳下来。”
洛伦佐伸出手，从箱子里取出一把钉剑，这把钉剑与猎魔教团的钉剑有所不同，是洛伦佐委托奥斯卡找人订制的武器，虽然折刀携带便携，但它的有效攻击范围只有刀头那部分。
订制的钉剑没有圣银镀层，但使用了更为坚固的材料，加上钉剑本就是洛伦佐最为熟悉的武器了，拿起这仿制品，让他倒有了很深的熟悉感。
这样的钉剑提箱里还有很多把，在座椅的另一边则插着一把霰弹枪，注意到洛伦佐的目光，奥斯卡从车厢后头拿起了数枚特制的弹头，这都是洛伦佐的需求之一。
“这是我能为你调集的最优逃跑路线，你会乘着铁蛇抵达船坞，停靠在那里的民用飞艇已经整装完毕。
中庭之蛇系统发展了很多年，地面交通已经被净除机关牢牢把控了起来，你要是从地面离开一定会留下踪迹让他们追逐，但利用民用飞艇便不一样了。
再加上这该死的天气，那些战争飞艇全部下潜，当你升空时，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去追你了，随便往哪里飞都可以，以你的体能，你肯定是摔不死的。”
谁也没想到奥斯卡的手笔这么大，居然动用了一艘民用飞艇，虽然这东西还在试运营的阶段，但此刻听起来也有些奇妙，按照洛伦佐对于奥斯卡的预计，洛伦佐原本以为他最多会给自己调用一列火车。
但现在倒也不用担忧那么多，洛伦佐在计划这撤离方案时，他的假想敌是净除机关与新教团，现在看来净除机关还算不上是自己的威胁。
“可我不会驾驶那种东西。”洛伦佐说。
“我记得你学东西很快的是吧？”奥斯卡说着递过来一本手册，“这是航空手册，距离抵达船坞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临时学习一下。”
“当然，伟大的霍尔莫斯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优秀的骗子而已，而不是什么天才学霸，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你学会这种东西还是太过勉强了。”
奥斯卡说着翻开了那本航空手册，扫了一眼后随意地撕下了几页交给洛伦佐，剩余的部分直接被他丢出了车窗外，卷进风里。
“按照你的需求，把这些学会了就行。”
“这些指的是什么？”
“启动以及前进……这两个操作应该够你逃出旧敦灵了吧？”奥斯卡坏笑道，“不过你如果想彻底消失在净除机关的眼前，这是必须的，找个有海的地方直接跳下去，飞艇会继续前进，吸引他们的目光。”
洛伦佐接过了那几页被撕得皱巴巴的纸，短暂的沉默后，洛伦佐有些好奇地问道。
“奥斯卡你究竟想要什么呢？这样大费周章地帮助我，我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原因有很多，奇怪的师生情？或者臭味相投？以及很欣赏你？谁知道呢？不过我确实有点私心在里面。”奥斯卡回答。
“因为维多利亚女王吗？”
洛伦佐回忆着当时在鸟笼里，亚瑟对自己低语的那些话。
“王咒……”
听到这个词汇，奥斯卡的眼神有些意外。
“王咒……你居然知道那些东西。”
“听起来是某种不妙的东西。”
“差不多。”
“所以这才是北德罗在英尔维格境内毫无影响力的原因吗？你们在警惕着维多利亚女王，而她也对于你们这些超出掌控的集团倍感恐惧。”
此刻洛伦佐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复杂性，赌桌上的玩家不止已知的这些人，而他们的阵营也并非洛伦佐所预想的那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如果你是维多利亚女王，你会放任这么一个不受你控制的庞然大物不断生长吗？可她也没办法，只要王咒还存在一天，维多利亚王室便只能被困在那精致的铂金宫中。
如果没有北德罗，由于王咒的原因，英尔维格的力量将难以扩散到领土之外，可现在有了我们……她们需要北德罗的力量，但又不肯让这力量脱离自己的掌控。”
奥斯卡微微笑，声音倒没有多少不屑感，只是深深的无奈。
“我这可算不上叛国，反正我也只会为我的理想国奉献，至于眼下的这些，只是和她的合作而已。”
“你需要维多利亚王室，却不希望她解除什么所谓的王咒，是吗？”洛伦佐问。
“差不多，我们北德罗只是希望保持现状而已，可那个女王不是这么想，她应该是想从你的身上找到摆脱王咒的办法。”
“所以你想让我逃离这里，这样就断绝了她的目的。”洛伦佐说。
这也是奥斯卡如此大手笔帮助洛伦佐的原因，比起他之前的那些屁话，这才是他真实的目的。
“可……有一天我转而协助维多利亚王室了呢？奥斯卡，我们会成为敌人吗？”洛伦佐问。
没有绝对团结的阵营，只有相互重叠在一起的利益，当利益出现分歧时，便是成为敌人的时刻。
“这我不太清楚，毕竟我们不是君主独裁，一个人说话可不算，但现在也没必要想这么远，洛伦佐，先把手头的事解决了吧。”
奥斯卡说着望向了窗外，天空卷积起恐怖的绝景，整个旧敦灵都因这恶劣的天气停摆了下来，从出发起，车厢内的颠簸便没有停过。
“乘着铁蛇前进的话，你可能会在路途上便会被拦截下来，那么你要怎么做呢？一路杀过去？”
“正合我意。”
对于这一点洛伦佐不再多说什么，而是直接拿起了霰弹枪与钉剑，此刻他全副武装。
重重的暴雨击打着车厢，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了起来，泰晤士河的河水已经漫过了岸边，街头的积水已经能漫过脚踝。
电闪雷鸣之中，有漆黑的身影撞破了狂风，嘈杂的大雨声与雷声完美地掩盖住了他们行动的声响，铁蛇轰鸣运行，他们轻轻地落在了车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
暴雨倾注之下，这座城市陷入了停滞之中，除了这辆疾行在铁轨之上的铁蛇，猎魔人们的兜帽之下眼眸紧盯着这被冲刷的钢铁。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启用秘血，而是等待给予车内之人致命一击的时刻，再将力量唤醒至极限。
奥斯卡已经预想到了这些，但谁都没想到猎魔人们来的这么快，快到还不等他们做出什么决定。
几个目光来回地对视了一下，做好了接下来的准备，一瞬间秘血骤升，伴随着升起的焰火，猎魔人毫不犹豫，锋利的钉剑直接贯穿了车顶，与此同时也有猎魔人从侧面进攻，一剑劈开了车厢。
这是一次奇袭，已经预料到但仍然难以避免的奇袭，整个车门直接被撕裂了开，猎魔人们握着钉剑将自己固定在车厢的边缘，正准备冲进车厢继续作战，可这时他们才发觉车厢内空无一人。
这列疾行的铁蛇是空的，可紧接着，因为钉剑切断了固定在车厢内的引线，机械被触动，还不等他们思索什么，整个铁蛇在瞬间爆炸。
这是洛伦佐精心为新教团准备的礼物，在这恶劣的天气下，汞蒸气会被吹散，毒素也会被迅速地洗刷掉，因此他干脆示意奥斯卡在其中加入烈性炸药，越多越好，再装载了金属的碎片，在爆炸的瞬间这便是一朵死亡的莲花。
燃烧的高温与冲击，加上携着冲击而至的铁片，距离较近的猎魔人直接遭受到了重创，有的秘血苏醒程度较低的猎魔人，则在这一击里直接被这剧烈的爆炸炸烂了身体。
鲜血与碎块被大雨冲去，仍在燃烧的铁蛇在还前进，看着车窗外那熊熊燃烧的大火，洛伦佐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他们还真的中计了。”奥斯卡也看向那大火，对此感到有些意外。
“这是自然，这种天气街头马车都会被吹翻，能快速行动的只剩下铁蛇了。”
洛伦佐把提箱挂在自己的身上，推开车门，任由那风雨灌注进来。
这是一辆疾行的马车，为了抵御这恶劣的天气，车厢被加重，拉动车厢的马匹也被增加了数头，这种条件下，洛伦佐才能跟紧铁蛇的同时，还不被狂风吹翻。
“所以你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这些？”
“只是随机应变而已，然后你也离开吧，奥斯卡，接下来的事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洛伦佐搭在车厢的边缘，伸出手举起了钩索枪。
暴雨不仅遮蔽了猎魔人们的行动，也遮蔽了洛伦佐自己，他们根本没想到也没有意识到洛伦佐根本不在铁蛇内，而是徘徊在边缘，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嗯……好吧，我已经老了，这种惊心动魄的事已经不太适合我了，不过，其实洛伦佐，我帮助你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那些骑士小说还记得吗？那个《猎魔斩妖传》！”
奥斯卡大声地吼到，好让自己的声音盖过雷声。
“啊？”
洛伦佐一脸意外，感到有些不妙。
“没错，我写出来了，虽然只出了第一卷，但别说还卖的挺好，看起来大家都蛮喜欢这种猎奇的东西。
所以，洛伦佐你可别死了啊，你死了我就没法取材了，毕竟我不是猎魔人对吧！”
奥斯卡最后这样说道，他没能等来洛伦佐的回话，也不清楚洛伦佐到底听没听见，只见他射出了钩索枪，命中了那燃烧的铁蛇，紧接着整个人如风般跃出，眼瞳亮起炽白的辉光，不知道那究竟是燃起的大火，还是倒映着那天穹的雷霆。
风里传来剑刃出鞘的声响，紧接着有鲜血溢出散进雨里。

第一百五十八章 围猎
铁蛇之上还残留着炽热的余温，猎魔人们抓住残骸的边缘，以免自己被这疾行的铁蛇抛下，痛楚与暴雨的寒冷干扰着他们的心智，他们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一环出现了问题。
可随即有锋利的钩索钉在了铁蛇之上，不等猎魔人们做出什么反应，锋利的钉剑斩破了雨幕，连同着阻碍自己的血肉与骨骼一并斩断。
伤口沿着脖颈处裂开，鲜血飞溅中能清晰地看到内部的断面，猎魔人的脸上还保留着那惊愕的神情，眼瞳试着向后看去，他试图弄明白在这短短的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只能看到那疾驰的死亡旋风。
在降落到铁蛇上的那一刻，洛伦佐便松开了钩索枪，双手握持着钉剑，挥舞的同时卷起狂风与鲜血。
整个身体用力地飞转了起来，暴雨完美地遮蔽了他的身影，对于猎魔人们而言，这是一次难以置信的袭击，他们是猎人，洛伦佐是猎物，而现在猎物设下了陷阱，还杀到了猎人们的眼前。
头颅被斩飞的同时，另一个巨大的伤口出现了另一位猎魔人的身上，洛伦佐率先斩击他前方的猎魔人，这给予了他短暂地防御时间，他架起了钉剑挡在胸前，可紧随而来的便是剑刃撞击在一起的巨力。
雨水打湿了地面，加上迎面吹来的狂风，一时间他居然没有站稳，微微地摇晃了起来，随即狂风骤雨般的剑势压制了下来。
动作干净利落，这是一次狩猎，一次反击，一次复仇，洛伦佐没有给任何人机会，用力地踹在无头的尸体之上，任由猎魔人翻滚摔倒，最后跌入身后那白茫茫之中。
猎魔人们也有着致命的弱点，那便是在秘血尚未完全升起时，这时他们不过是有着超凡体质的凡人而已，切断头颅可以有效地杀死这个阶段的猎魔人，就像洛伦佐那时被马车撞飞一样，那时秘血还没有被唤醒，洛伦佐在那时只是个强于普通人的体质而已。
秘血的唤醒是需要时间的，虽然对于猎魔人而言这时间很短暂，甚至几秒钟就够了，但就是这几秒会成为致命的弱点。
那张写满了惊愕的头颅看着洛伦佐，在被斩断头颅的那一刻他已经唤醒了秘血，但已经为时已晚，鲜血从断口中涌出，强大的生命力下，他想说些什么，但失去了气管的支持，只有鲜血不断地从口鼻中涌出。
逐渐死寂的眼瞳里倒映着洛伦佐的厮杀，重重剑刃疯狂击打着眼前的猎魔人，这恶劣的天气会影响所有人，但洛伦佐却在这冰冷的暴雨里愈斩愈快，那汹涌的剑势仿佛卷起了狂风龙卷。
时间，洛伦佐需要时间，铁蛇的爆炸已经做到了奇袭的效果，在这之中他还趁机斩杀了一位秘血尚未升起的猎魔人，现在自己的到来已经引起了每一个猎魔人的注意，像刚刚那样致命的斩击已经做不到了，他必须在秘血尚未沸腾前，尽可能地无力化更多的猎魔人。
“去死！”
眼前的猎魔人找到了洛伦佐攻击的间隙，这是致命的间隙，他试着反击，镀有圣银的钉剑划破了雨幕，沿着他预想的路径斩下，这一击直接命中了洛伦佐的脖颈，只要他再加以施力便能切断洛伦佐的头颅。
猎魔人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意，可随后这笑意僵死了下去。
钉剑落下，伴随着点点溅起的火花，有金属的崩鸣声响起，狂风在这一刻将遮蔽的雨幕吹乱，露出了洛伦佐那燃烧的眼眸，还有那覆盖在身上的坚固甲胄。
这是一次佯攻，洛伦佐故意卖出了这个破绽，在自己那骤起的攻势下，眼前的猎魔人承担着巨大的压力，他渴望着反击，因此他不会放过自己攻击的空隙，而洛伦佐只要在这时加以还击就好。
一切都在洛伦佐的计算中，猎魔人心理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当中，甲胄抵挡住了这次攻击，而在这时猎魔人因为攻击，胸口前出现了巨大的空白，钉剑如同炽白的雷霆般落下，两把钉剑刺穿了他的双肩，洛伦佐用力地拉扯着剑刃，双臂被血淋淋地斩下。
焰火一瞬间在两人的身上涌起，秘血在猎魔人的体内沸腾，此刻他不再是凡人之躯了，虽然失去了双臂，但在秘血的庇护下这一击还杀死不了自己。
他这样想着，扳机扣动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洛伦佐将钉剑插入脚下的钢铁之中，手中握着短柄霰弹枪，死死地顶在他的胸口，而另一把钉剑在此时已经从侧面贯穿进了他的脖颈中。
伴随着扳机的扣下，猎魔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紧接着有血雾从他的背后激起，但很快便被暴雨冲刷干净。
数枚金属弹丸将他的心脏打碎，洛伦佐甚至没有再看他，抽出钉剑，将这具尸体踢下铁蛇。
这些新晋猎魔人只不过是卑劣的仿制品而已，他们没有见识过那残酷的年代，也没有真正经历过那噩梦般的厮杀，他们空有力量，却不清楚该如何利用。
“面对死亡的勇气、斩断钢铁的力量、斩杀妖魔的技巧与不择手段的狡诈……”
这才是猎魔人，强大的从来不是秘血，而是驾驭秘血的意志。
洛伦佐将短柄霰弹枪重新塞进提箱里，将那插在铁蛇上的钉剑拾起，他背对着狂风骤雨，冰冷的目光里倒映着这混乱的世界，也是在这时，一双又一双同样炽热的眼眸在雨幕后亮起。
奇袭到此为止了，接下来便是激烈的正面作战，洛伦佐缓缓地张开了双手，将剑刃高高架起，在胸前铸就起诡异的十字，犹如盾牌一般。
他低声祈祷着。
“故此，我将无所畏惧……”
这一次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神，而是为了洛伦佐&#183;霍尔莫斯他自己。
下一刻数把钉剑刺破雨幕而来，为了追上这疾行的铁蛇，猎魔人们秘血全部燃烧沸腾着，炽热的焰火随着力量的涌现肆意燃烧着，熊熊大火在他们的身上燃起，宛如降世的天使们，挥动着那燃烧的火翼。
权能&#183;米迦勒。
炽热的温度在一瞬间抵达了极限，数重权能的叠加之下，飘荡着余烟的铁蛇再度燃烧了起来，金属被烧得赤红，大雨也在落下接触的瞬间被蒸发，升起浓重的蒸汽，但这蒸汽刚刚溢出便被燃烧的恶鬼们所撕裂，他们带着神罚而至。
洛伦佐没有丝毫的恐惧，而是握紧了钉剑，漆黑的蛇沿着他的身体爬行着，缠绕在他的体表，攀上他的脖颈，蛇群纠缠在了一起，咬食着他的血肉，随后固化了起来，为洛伦佐披挂上漆黑的甲胄。
权能&#183;梅丹佐。
与权能&#183;米迦勒相比，它并不具备任何直接杀伤的能力，和权能&#183;尚达俸来看，它也做不到那种诡诈多端，这是一个无趣的权能，它唯一能做到的也只是为猎魔人披上甲胄而已。
伴随着焰火的落下，洛伦佐被这坠落的天火彻底吞没，熊熊燃烧中还伴随着爆裂的声响，就像被炮弹正面命中了一般，铁蛇被压垮了几分，和铁轨剧烈地摩擦着，前行的同时留下燃烧的轨迹。
刺耳的汽鸣声不断，灼热的水蒸气四散逃逸着，猎魔人们则继续燃烧进攻着，大火愈演愈烈，仿佛要将眼前的罪恶彻底燃烧殆尽。
可就在这时有被烧红的钉剑贯穿了那燃烧的躯体，仿佛是从地狱里走出的恶魔一般，漆黑的骑士从焰火之中走出，甲胄之上燃烧着相同的焰火。
这是与妖魔、与憎恶之物所厮杀的战场之上，剑刃锋利的与否从不是决定战场走向的关键，而是作为战士的你，能在这噩梦里坚持多久。
权能&#183;梅丹佐便是为此而生，漆黑的甲胄抗拒着焰火，抗拒着剑刃，抗拒着死亡，洛伦佐推动着剑刃，将眼前的猎魔人完全地贯穿。
他有些不敢相信，在这极致的温度下钢铁都会熔化，铁器对于他而言根本构不成威胁，可洛伦佐还是将武器送进了他的身体里。
这才是这把钉剑的真正用途，在先前的战斗中洛伦佐已经意识到了权能&#183;米迦勒的难缠，故此他委托奥斯卡打造了这些特殊的钉剑，以目前的温度还尚不足以将它们熔化。
用力地抽出，洛伦佐疯斩向另一旁的猎魔人，他仿佛是在焰火里起舞一般，这些米迦勒猎魔人自以为他们的权能可以烧毁一切，却从未想过洛伦佐居然能在这焰火之下行动。
坚固的甲胄已经被烧红，洛伦佐的血肉都与其粘连在了一起，灼烧的痛苦之中，钉剑锐利地斩击着，流露的鲜血与雨水一样，尚未滴落便被蒸发。
屏息杀敌，直到铁蛇也无法再承受这炽热的温度，崩裂开来，漆黑的身影撞出火海，向着雨幕之下跌落。
洛伦佐在地面迅速地翻滚了几圈，随后刺出钉剑钉入地面之下，稳住了身影。
冷彻的雨水冲刷着高温的甲胄，弥漫的蒸汽中，洛伦佐身上的甲胄开始崩裂、脱落，它们摔在积水里，其上还粘连着血肉，能从甲胄破损的地方看到，甲胄之下的皮肤血淋淋的，但很快，碎裂的地方有游荡的蛇群掠过，铸就成新的甲胄。
铁轨在他的脚下延伸着，一直没于那燃烧的身影之中，米迦勒猎魔人的火势显然衰弱了很多，不仅是洛伦佐刚刚那殊死的攻击，还有着恶劣的天气，这对于洛伦佐反而是了一种优势。
在那燃烧的身影之后，有着更多剑刃出鞘的声响，猎魔人们尾随而至。
洛伦佐缓缓地站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钉剑，紧接着将其插在了地面之上，这是为了对抗米迦勒猎魔人特制的钉剑，极度的高温后，被暴雨冷却着，就像工匠们所做的淬火一样。
经过这些变化后，这两把钉剑已经不足以支持后续的作战了，洛伦佐打开提箱，提箱也经过了处理，外部包裹的是防火布，内部有着隔层，以免被米迦勒的高温一并摧毁。
好在洛伦佐与他们纠缠的时间并不多，提箱内的武器保存还算完好，从其中取出钉剑与霰弹枪，洛伦佐再次全副武装了起来。
雨幕之后有着更多的猎魔人们走来，他们将洛伦佐完全包围了起来。
“莫里亚蒂呢……”
洛伦佐的目光在那些游离在边缘的猎魔人身上扫动着，大雨遮蔽了视野，在洛伦佐的眼中，他们只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幽蓝色的剪影而已，在这未知之上有着炽热的眼眸正紧盯着自己。
真正能威胁到自己的人只有莫里亚蒂，直到现在洛伦佐也不清楚莫里亚蒂是怎么做到的，令人自己陷入他的幻觉之中，明明洛伦佐已经足够警惕了的。
不过他们看起来不想给洛伦佐更多思考的时间，携着剑刃而至，也在同一时刻洛伦佐举起了霰弹枪。
扣动扳机，灼热的焰火从枪口之中爆发，燃烧的轨迹掠过洛伦佐的身前，将战场短暂地分割开。
一瞬间炽热的龙息弹占据了视野的全部，下一刻锋利的钉剑斩开了焰火与雨幕，洛伦佐借着这燃烧的路径疾行、挥剑。
双剑交叉斩下，刺耳的剑鸣声中洛伦佐的攻击被猎魔人架住，同时米迦勒猎魔人朝着洛伦佐的方向袭来，宛如行走的白昼一般，伴随着他的到来地面的积水都在沸腾蒸发。
可这一次他们没有急于进攻，看起来是想封锁住洛伦佐逃窜的路线一般，下一刻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不等洛伦佐去观察，凌冽的剑刃拖起疾风斩下。
轰鸣的铁音里，洛伦佐举起手，利用手臂的甲胄架住了这一击，与此同时有炽热的高温灼烧着他的躯体，伴随着雷霆的划过，同样狰狞的铁影出现在他的眼前。
权能&#183;梅丹佐。
雨水冲刷着漆黑的甲胄，钢铁的缝隙里有着炽白的焰火升腾着，甲胄的骑士缓缓地抬起剑刃，再度朝着洛伦佐斩下。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临界突破
就像镜中的倒影一般，与洛伦佐相似的铁骑站在了他的身前，暴雨洗刷着漆黑的甲胄，在洛伦佐的注视中，他高举起了那裁决的剑刃。
力量拖动着钢铁，锋利的边缘撕裂了湿润且冰冷的雨幕，紧接着在空气中奏响起了锐利的哀嚎，仿佛是有亡于剑下的幽魂在哭泣。
洛伦佐的甲胄上爆发出了一连段的火花，紧接着剑刃钉入了脚下的地面，溅起了半人高的水花。
两人保持着紧密的距离，几乎是在剑刃落入地面的同一时间，两把钉剑交叉斩击在梅丹佐猎魔人的头盔之上，随着洛伦佐精准地挥剑，钉剑那细长的前端直接切入了头盔的缝隙之中。
剑刃再度抬起，震开了洛伦佐的钉剑，两人拉开了些许的机会，但很显然梅丹佐猎魔人不想放弃这次进攻的机会，剑刃在震开洛伦佐后，凶狠地荡起，紧接着再次挥下，每一击都卷起了凌冽的寒风，妄图击溃洛伦佐的甲胄。
向后撤步，勉强避过了这致命的一击，不给其任何喘息的机会，梅丹佐猎魔人再度起剑，向前踏步猛斩，洛伦佐试着规避这磐石般的剑势，却被四周的米迦勒猎魔人所阻碍。
猎魔人们包围住了他，虽然早已做好了被猎魔人们围剿的准备，但这一切真的到来时，洛伦佐还是不禁感到一阵压力。
“梅丹佐……”
倾注的暴雨之下，洛伦佐看着这熟悉的权能，奇怪的怀念感的同时，也感到了一阵难言的悲伤。
权能通过铭刻在躯体之上的炼金矩阵被引导出来，故此洛伦佐已经做好了被掌握不同权能的猎魔人所追杀的准备，但真的看到这熟悉的、与自己相同的权能时，洛伦佐一时间还是有些恍惚。
就仿佛那个家伙再度站在了自己眼前一般，不过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朋友了，而是拔剑相向的死敌。
“真麻烦啊……”
洛伦佐回避攻击的同时低语着。
为了应对新教团的猎魔人们，这个计划他思考了很久，甚至对于每个人派系的猎魔人都做出了相应的武器来对抗，就比如那难以熔化的钉剑。奥斯卡说这些钉剑是由一种名为柏铁的金属构筑，熔点极高，还十分坚固。
可眼前的梅丹佐猎魔人显然有些超乎洛伦佐的预料，他实在是太了解这份权能了，也因为过于了解这份权能，他很清楚自己目前现有的手段都难以将其击溃。
这是盾，坚不可摧的盾，当他们出现在你面前，那漆黑的甲胄拼接在了一起，铸就成令人绝望的叹息之墙。
“左侧！”
风暴里传来猎魔人的喊声，在那战场的边缘有猎魔人一直紧盯着洛伦佐，是尚达俸猎魔人，他们看到了洛伦佐之后的动作。
随着他们的喊声，梅丹佐猎魔人甚至没有看洛伦佐，而是将剑刃挥动向那预测的位置，沉重的剑击成功地命中了洛伦佐，将他整个人都撞飞了出去，跌入积水之中。
翻滚了几圈，洛伦佐缓慢地从积水里爬了起来，被命中的部位已经布满了裂纹，但很快便被新生的硬质所取代，甲胄的缝隙间仍有炽白的焰火摇曳着。
这真是个不妙的情景，最开始的奇袭过后，正面作战中洛伦佐落入了下风，猎魔人们将他彻底包围，暴雨之下洛伦佐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从那微光的剪影里，能看到一个又一个如同幽魂般的黑影。
目光抬起，锁定了那逐渐靠近自己的梅丹佐猎魔人，漆黑的铁壁上也布满同样的裂纹，尤其是面甲的位置，在那交叉的一击中洛伦佐一剑刺进了面甲的缝隙里，碎裂的部位能看到一只燃烧的眼眸，而鲜血正不断地从那眼帘下涌出。
“配合不错，演练很久了，对吧？”
洛伦佐问道，但暴雨后没有人回答他，猎魔人们保持着沉默，就像不语的死神一般。
在刚刚的奇袭中他们深切地意识到了洛伦佐的可怕，他精准且致命，转瞬之间便杀死了两位猎魔人，如果不是梅丹佐猎魔人及时抵达挡住了洛伦佐的攻击，可能这伤亡还会继续扩大。
可现在猎网已经围好，洛伦佐没有机会了扩大优势了，只要梅丹佐猎魔人能继续拖延住洛伦佐，这些散落在周边的猎魔人会一点点地蚕食着洛伦佐，直到将他无力化。
洛伦佐也清楚他们的想法，权能&#183;梅丹佐最大的优势便是这可怕的防御力，对于梅丹佐猎魔人而言，战斗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要么在敌人击溃自己甲胄之前杀死他，要么被他杀死。
面对这坚固的甲胄，其余猎魔人都没有什么足够有效地破甲攻击，即使米迦勒猎魔人能利用那高温直接焚烧甲胄后的血肉之躯，但在拥有了那特殊的钉剑之后，洛伦佐完全有机会在他烧死自己之前，将他的头砍下来。
“看起来不得不这样了。”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与此同时秘血在体内升腾，就像躁动的烈焰一般，不断翻滚咆哮着，直到将那不详的力量完全贯彻进躯体的每一寸。
铁甲没有继续生长，反而开始不断地脱落，直到将洛伦佐那原本的模样暴露了出来，他就像放弃抵抗了一般，卸下了所有的甲胄，可在下一刻他迅捷地行动了起来，在这雨幕与狂风的干扰下，昏暗的视线里，猎魔人们一时间居然难以判断他行动的方向。
【秘血苏醒31%，已突破临界值。】
这个世界远比洛伦佐想象的复杂，他曾经对圣临之夜天真的幻想，如今看来是如此的可笑。
那被帷幕遮掩起来的真相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与可怕，而他也不该就这么死在这里，他还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做。
前往那应许之地的道路上，是一片脆弱的浮冰，只有舍弃些什么，才能不跌入那冷彻的深海之中。
所以为了对抗这邪异的未知，人类总要舍弃什么，因此主动地向着那禁忌的未知踏步，推开那黑暗的大门。
一瞬间那燃烧的净焰升腾了几分，每个猎魔人们都感受到了眼前那侵蚀的压迫力，他们先是恐慌，紧接着是惊愕。
同为猎魔人他们当然清楚洛伦佐在干什么，更为理智的是，新教团的猎魔人们身上并没有那缚银之栓的束缚，而眼前的洛伦佐不同，他是来自那已经被毁灭了的旧教团，他就像掘开坟墓的死人，固执地朝着这个世界复仇。
缚银之栓开始预热熔毁，带来力量的同时还有那深切的疼痛。
洛伦佐的眼神则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他打破了自己设下的桎梏，不仅是为了摧毁眼前的猎魔人们，他还想知道华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侵蚀向外扩展，仿佛他在此刻也变成了如妖魔般的存在。
他在等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以，华生你果然逃掉了吗？”
失落的记忆在逐步找回，记忆宫殿内只剩下了最后一扇锁死的大门，或许那大门之后所隐藏的便是华生的秘密。
不过此刻也不必去想那么多了，燃烧的眼眸看向四周的猎魔人们，他们警惕着洛伦佐的一举一动，同时他们的心里也有着些许的庆幸。
他们很清楚临界突破对于洛伦佐这名旧教团的猎魔人代表着什么，在他们看来洛伦佐就像被围猎起来的野兽，歇斯底里地做着最后的反击。
只要继续拖延下去，洛伦佐将必输无疑，而且他们也不用惧怕着什么，没有缚银之栓的限制，这些新教团的猎魔人们，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地临界突破。
缓缓地抬起两把钉剑，举平在身体的两侧，金属的表面被大雨洗礼着，时不时反射着那燃烧着的辉光。
洛伦佐呈现出了一种十字架的样子，但也有些像田野里的稻草人，在有雷霆划过的瞬间，那炽白的光芒跨越天际的时刻，洛伦佐动了。
脱离了甲胄之后，他的行动无比的迅速，风和雨都被他撕裂开来，雷光与大雨干扰了猎魔人们的视线，一时间他们居然难以判断洛伦佐攻击的方向。
尚达俸猎魔人们则视线交错着，妄图窥视到那短暂的未来。
可在那错乱的未来里，他们看不到洛伦佐。
不，只是洛伦佐没有出现在他们所看到的未来而已，这便是权能&#183;尚达俸的缺陷之一，按照猎魔人们的预想，洛伦佐会试着突破围猎，在他的眼里，最优先解决的应该是米迦勒猎魔人，那焰火虽然可怕，但从刚刚的袭击中，洛伦佐已经证明了他有能力杀了他。
可在尚达俸猎魔人们的注视下，米迦勒猎魔人们没有遭到袭击，与此同时“未来”变成了“现实”。
炽热的鲜血贱入了雨幕之中，面甲之下的眼神带着些许的惊恐与意外，梅丹佐猎魔人怎么也想不到洛伦佐最后会选择先攻击自己，锋利的钉剑沿着甲胄的缝隙刺下，伤及了甲胄之下的躯体。
剑刃挥起，试着斩击洛伦佐，可现在他脱去了甲胄，再加上突破了临界，力量与速度都抵达了一个新的高度，而且洛伦佐自己本身也没有意识到他此刻的不同。
在那火雨之下，重新构建起他身体的是圣杯的血肉，缄默者的血肉。
身影迅捷，洛伦佐没有后退，反而一脚踩在了那刺进甲胄下的钉剑上，将剑刃送入更深的同时，他贴近了梅丹佐猎魔人，高高跃起。
钉剑再度斩击在了面甲之上，重重加持之下，磅礴的巨力轰击着，就像被重锤猛砸着头颅，梅丹佐猎魔人只感到一阵眩晕感，还有耳中那高频的蜂鸣。
短暂地失神后，致密的硬质再度连接起了那碎裂的铁甲，同时梅丹佐猎魔人也忍不住地提升起了秘血，他很清楚这样做代表着什么，他也将陷入那黑暗的深渊之中，可此刻内心的不安迫使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似乎不这样做的话，自己将无法承受洛伦佐后续的攻击。
不，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很舒适，所有的疼痛都被抛之脑后，此刻只有绝对的力量被掌握着。
洛伦佐在半空中做出常人难以做到的动作，借着挥剑的余力转体，同时一记鞭腿再次抽在了梅丹佐猎魔人的头颅之上。
尚未补全的面甲再度裂开，洛伦佐接连不断地攻击着一点，直到将其彻底摧毁。
“后撤！”
有猎魔人觉得不妙，对着梅丹佐猎魔人喊道，同时其他猎魔人也逼近了这里。荡起剑刃，梅丹佐猎魔人听从着队友的指示，他试着后退，可这时腿部的剧痛令他的动作慢了几分。
是那把刺入甲胄之下的钉剑，现在他宛如长钉一般贯入了甲胄之下的关节中，并且因为甲胄的保护它被死死地卡住了。
所以这才是洛伦佐想做的吗？甲胄保护住猎魔人的同时，也限制住了猎魔人，这个家伙之所以脱下甲胄便是他需要更快的速度，更凌冽的攻击去结束这一切。
既然如此……
梅丹佐猎魔人的秘血骤升，漆黑的游蛇如同藤蔓一般缠绕在了他的身体之上，他放弃了撤退，反而继续加固着自身的甲胄，只要拖到其他猎魔人的逼近，洛伦佐便难以继续追击着自己。
可这时有破空的声音响起，紧接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甲胄碎裂了，有锐利且沉重的金属突破了硬质，凶狠地击打在了头颅之上。
“你太依赖甲胄了，它只是我们用来战斗的工具，而不是保命的东西。”
这是梅丹佐猎魔人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伴随着剧烈的爆炸，整个头颅炸裂了开来。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怎么也想不明白洛伦佐是如何突破坚固的甲胄从而杀死梅丹佐猎魔人的，可紧接着他们看到了。
不知何时洛伦佐已经抛弃了另一把钉剑，它正插在地面上，而洛伦佐的手中则多了一把烧焦的钉锤，伴随着洛伦佐松开手柄上的机械，钉锤的锤头部位掉落了下来，紧接着洛伦佐将单一的手柄插进了提箱里，伴随着凹槽的贴合，新的锤头被安装在了手柄上。
为了对抗新教团的猎魔人们，对于每个派系的猎魔人，他都准备了一份礼物，而这便是送给梅丹佐派系的礼物。
这是名为破甲锤的武器，来自永动之泵的产物，它原本的样子有数米长，一个长筒的形状，他们原本是配给原罪甲胄的武器，作用是为了用来攻坚。
长筒的内部有着一根一吨重的金属长钉，使用时就像扣动扳机一样，长钉将如子弹般被燃料推出，面对数米厚的钢板都可以轻易贯穿，可后来这个武器被梅林否决了，原因是作用不大，还很浪费材料。
可洛伦佐没有放弃它，在他看来，这种用来攻坚的武器来对抗梅丹佐猎魔人再合适不过了，经过洛伦佐的重新设计，它变成了一次性的武器，由那高燃的漆锑作为燃料，内部附有火石，只要一定程度的撞击便能将漆锑引爆，从而推动钉锤进行二次破甲。
这是崭新的时代，曾经强大无比的猎魔人也会被现代武器轻易地杀死，所谓的妖魔也该就此消失才对。
“不择手段，永不停歇……”
脑海里不知为何想起洛伦佐&#183;美第奇的面容，那个苍老但却固执的老人，一个早已死去的存在。
真奇怪，明明他已经死了，可洛伦佐总觉他还活着，就像个面对童话的孩子一般，即使到了现在也不敢相信这些，相信他真的死了……
洛伦佐抬起钉剑，沿着脖颈处那狰狞的断口刺下，凶狠地搅动着，直到将那心脏彻底摧毁，直到这尸体的血冷彻下来，鲜红的液体沿着甲胄的缝隙里涌出。
他就像个无情的死神，转过身看着那些包围上来的猎魔人，洛伦佐是如此地了解着猎魔人，了解他们强大的同时，也清楚着他们的弱点。
手持着锤与剑，下一刻这身影再次动了起来，尚达俸猎魔人们紧盯着洛伦佐，他们看到了接下来将发生的未来，可随即绝望的寒意将他们吞没。
在与劳伦斯交手后，对于权能&#183;尚达俸洛伦佐可再了解不过了，说到底对抗这权能的办法最为简单，只要足够强大就好，强大到即使他们看到了那未来，也无力做出任何改变。
此时洛伦佐似乎站在了和劳伦斯同样的高度，秘血躁动沸腾，禁忌的力量下，剑刃拉扯出一道炽白的光带。
未来与现实在尚达俸猎魔人们的眼中重叠在了一起，一时间他们也分不清真实与虚假，只能举起钉剑做着无意义的抵抗，可破甲锤率先落下与钉剑撞击在了一起，低沉的爆炸声中，钉剑被击碎，破碎的刃片中，惨白的剑光落下。
又一具无头尸体缓缓地跪下，最后倒在了大雨之中，洛伦佐则机械式地更换着锤头，目光望向铁轨的尽头，狂乱的风雨声里，有隐约的汽笛声响起。

第一百六十章 镜面
暴雨之下，暗蓝色的剪影伫立在积水之上，他的目光空洞，内部却卷起炽白的焰火，手握着锤与剑，就像某个无处可归的幽魂一般。
“该死！该死！”
猎魔人们怒骂着，心怀愤怒，但握剑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此刻他们才发觉自己与洛伦佐之间的差距，眼前这个来自旧教团的猎魔人早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便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更可怕的是，即使抛弃那些特制的“礼物”们，洛伦佐的力量此刻看来也是无比的强大。
由圣杯血肉铸就的躯体里承载着来自圣临之夜的意志，这些不曾真正经历过绝望的猎魔人们，在洛伦佐的眼中看起来是如此的无害。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被扭转了过来，恐惧的沉寂里，米迦勒猎魔人再也忍不住了，炽热的焰火升腾着，同时秘血也如熔岩般炽热，焚烧躯体的同时，也在不断地治愈着猎魔人本身。
妖魔化。
此刻必须有人做出牺牲，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杀死洛伦佐，而不是被洛伦佐屠杀殆尽。
最初的想法在此刻看来是如此的可笑，他们居然试图捕获这个一个可怕的怪物，惊恐的眼神里倒映着那有些消瘦，但又充满力量的躯壳。
猎魔人们想不明白，为什么之前那个可以被轻易击倒的猎魔人，突然变得如此强大，就像发生了某种蜕变一样。
可洛伦佐没有回答他们的疑问，燃烧的烈日开始逼近，带来高温的同时还有那炽热的蒸汽，洛伦佐没有急于进攻，反而是缓慢地向后撤退，紧接着整个身影都被那咆哮的风雨所遮掩，并且随着米迦勒猎魔人的靠近，那涌动的蒸汽加剧了视野的遮掩。
尚达俸猎魔人先是发愣，不明白洛伦佐为什么突然选选择撤离，紧接着他吼道。
“你个蠢材！停下！”
他冲着米迦勒猎魔人吼道，在面对这么多有能力妖魔化的猎魔人，洛伦佐正面作战会很吃力，但凭借着这个恶劣的天气，他完全有能像幽魂一般，将他们逐一击破，而刚刚那升腾的蒸汽更完美地帮助了洛伦佐，令他在猎魔人们的视线之中消失。
洛伦佐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强大，其实他一直都很强大，只不过因为一个又一个奇怪的理由限制住了自己。
042是存在的，自己是存在，洛伦佐&#183;霍尔莫斯是存在。
虽然不清楚华生究竟逃到了哪里，但可以知道的是，洛伦佐这个狱卒不必再坚守以前为自己定下的条例了。
他从那该死的职责中，那该死的诅咒里挣脱了，他自由了，因此秘血继续升腾着，将力量推至极限。
炽白的焰火越发明亮，尚达俸猎魔人们紧盯着四周的雨幕，试着精准地捕获到潜在的未来，随着扫视，他们突然看到了，在几秒之后将有一把钉剑从那个角度刺出，试着袭杀另一名猎魔人。
“那里！”
他吼道，同时正如他所言那样，一把锋利的钉剑刺破了雨幕，但有了尚达俸猎魔人的提醒，这令其他人有了足够的时间做好准备，可奇怪的是钉剑之后没有人。
那是一把被投掷出的钉剑。
“有时候，未来也是可以被误导的。”
有鬼魅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下一刻锋利的钉剑刺破了胸膛。
尚达俸猎魔人有些不敢相信，他抓紧了这刺破胸膛的钉剑，想做什么反抗一下，可他什么都做不到。
对于未来的预测是需要一个目标的，就比如预测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眼前的这片区域接下来会有什么变化，可这狂风骤雨遮掩住了洛伦佐的身影，令尚达俸猎魔人失去了预测的目标，而且他自己也太恐惧了，以至于在看到未来的那一瞬间便做出了决断。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尚达俸猎魔人怒吼着，整个躯体都在一瞬间发出沉闷的崩鸣声，血肉如同藤蔓般缠住了刺入的钉剑，令洛伦佐无法拔出，同时他也挥起钉剑，向身后猛砍。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临界突破，开始妖魔化才能与洛伦佐对抗起来。
但紧接着响起的是金属的碰撞声，洛伦佐没有防御这一击，而是任由它落下，但钉剑没能伤到洛伦佐，而是被致密的甲胄所阻挡。
“这不应该啊……”
尚达俸猎魔人不明白，明明那时洛伦佐已经褪去了甲胄才对，紧接着他眼瞳紧缩了起来，钉剑命中的位置，甲胄正在不断地剥离，这是临时生成的甲胄，虽然迅速但强度较低，只承受了一次攻击便已经开始碎裂。
这是洛伦佐对权能的应用，在攻击落下前在特定的位置进行甲胄的覆盖，牺牲了强度但换来了更加迅捷的作战，以及误导敌人的力量。
洛伦佐高举起了破甲锤，在那燃烧的目光里，将死的未来与此刻重叠在了一起。
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亦或是求生欲，尚达俸猎魔人将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了那隐藏在血脉里的魔鬼，故此躯体狰狞怪异，数不清的未来不断地在脑海里闪现，摧毁着他的理智。
妖魔化。
尚达俸猎魔人嘶吼着，就像刚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孩童般，发出尖锐地哭嚎，可这哭嚎声被低沉的爆炸声所覆盖，破甲锤重重地砸在了它的头颅之上，他不是梅丹佐猎魔人，没有那坚固的甲胄，在洛伦佐的力量下，头颅瞬间裂开，锤头钉入血肉之下。
这还不是结束，漆锑引燃引发的力量推动着钉锤继续向下，乃至把他整个头颅连同着胸口一同粗暴的锤开。
整个头颅只剩下了一半，在妖魔化后猎魔人已经开始趋近于妖魔，强大的生命力下，些许的血肉勉强地连接着残余的头颅，胸口的部位则彻底炸裂开，凄白的骨骼与热腾腾的血肉在其下清晰可见。
那被洛伦佐所贯穿的心脏，在这力量下也重新跳动了起来，能从胸口那狰狞的伤口之中看到，有一块血肉在有规律地起伏着。
“洛伦佐！洛伦佐！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血肉抽动着，千疮百孔的气管里发出扭曲的声音，就好像某种诅咒一般。
眼前的尚达俸猎魔人身体有些摇晃，在妖魔化后，猎魔人的理智会不断地衰退，直到被侵蚀为妖魔。
从那狰狞的伤口里，能看到洛伦佐刚刚那粗暴的一击锤断了他的脊柱，但他没有因此而瘫痪，增生的血肉反而牢牢地束缚住了脊柱，将他的身体矫正起来。
“洛伦佐！洛伦佐！”
尚达俸猎魔人继续低吼着，妖魔化的侵蚀下，他已经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只能不断地诅咒着这个名字。
他把钉剑从身体里抽出，想要砍杀眼前的猎魔人，但他能做到的也只是无意义的挥砍。
尚达俸猎魔人已经看不到洛伦佐了，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临界突破，但作为新教团的猎魔人，他根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绝望，也不清楚秘血的可怕，此刻就像一个孩子获得了一把沉重的剑刃，他根本无法驾驭这种力量。
权能开始失控，数不清的未来在他的眼神闪现着，就像重叠在一起镜面一样，他再也无法分清虚幻与真实。
“真可怜啊……”
洛伦佐说着收起了破甲锤，转而取出霰弹枪，顺着胸口的伤口刺下。
这些猎魔人不过是新教皇的奴仆而已，为了新教皇的意愿被随意地组建起来，他们从未意识过这力量的代价究竟有多么沉重。
扣动扳机，炽热的火光从伤口之中迸发，熊熊燃烧。
身后传来一个又一个的脚步声，洛伦佐转过头看去，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狰狞的身影，还有那极度癫狂的力量。
妖魔化。
在洛伦佐的威胁下所有的猎魔人都选择了临界突破，而为了将洛伦佐永远地留在这里，这份力量还在继续上升，直到将躯体都扭曲成了妖魔。
不，这些家伙显然没有那种向死的觉悟，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干扰到了他们。
“是你吗？莫里亚蒂！”
洛伦佐向着狂风发问，但没有人回应他，不过洛伦佐也不在乎这些了。
在这种要命的时刻，洛伦佐突然闭上了眼睛。
权能&#183;拉斐尔会将人拖入迷离的幻境之中，但它的触发有一个先决条件，那便是与触发权能的人对视。
洛伦佐一直都想不明白自己之前究竟是何时与莫里亚蒂所对视的，但后来他多多少少猜到了。
是雨，是这场仿佛无穷无尽的暴风雨。
通透的液体产生了如同镜面一般的效果，或许就在洛伦佐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莫里亚蒂便能以这些镜面为介质与洛伦佐的视线产生连接。
可猎魔人那燃烧的眼瞳在这昏暗里是如此的醒目，莫里亚蒂想要隐藏起这一点最好的办法便是借着雷霆的划落。
当炽白的雷霆与那燃烧的目光重叠在一起之时，那便是洛伦佐陷入虚幻的时刻。
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洛伦佐依旧紧闭着眼，一旦睁开他很有可能会被权能&#183;拉斐尔捕获，可如果不这样做，他便会被那些猎魔人撕碎。
在这严峻的时刻，响亮的汽笛声响起，似乎有什么钢铁的野兽正在这暴风雨里狂奔。
一辆铁蛇正在轰隆隆地前进着，但视线被大雨所阻挡，根本看不清铁蛇来的方向，也是在这时洛伦佐取出了提箱内的最后一把武器。
如果自己的计划没错的话，如果这一切都能按照自己预想的那样行进的话。
不，没必要怀疑自己，自己可是伟大的洛伦佐&#183;霍尔莫斯，自己是不会输的。
洛伦佐扣动了扳机，钩索射入了雨幕的另一端，不久后巨力拉扯着洛伦佐移动，猎魔人们根本来不及拦截他，只见洛伦佐猛拽着绳索，撞破了雨幕随即落在了铁蛇之上。
这时他睁开了眼，能看到在那雨幕的尽头有熟悉的身影在看着自己。
权能&#183;拉斐尔也是有距离限制的，在这疾行的铁蛇之上洛伦佐脱离了莫里亚蒂影响的范围。
与此同时有赤红的焰火点亮了天空，洛伦佐不禁抬起头，能看到燃烧的轨迹划过了天穹，仿佛是神罚一般，哪怕这狂暴的风与雨都无法限制它的前进，最后如流星一般坠入雨幕的另一头，紧接着有轰鸣的爆炸声响起，更加明亮的赤红在那里点亮。
阿斯卡隆，那个见鬼的重炮，有人在朝着旧敦灵内开火……不，是黑山医院，有人在朝着黑山医院开火。
洛伦佐惊愕地看着那燃烧的火光，不清楚黑山医院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很快他便打消了这些想法，他可没有余力去关心其他人了，他还有更为重要的事去做。
跃入铁蛇之内，能看到这是经过改装的铁蛇，除去一把椅子外，车厢的墙壁上挂满了武器，地上还放着医疗包，洛伦佐看到一张便签贴在了角落里，上面写着见鬼的“斯图亚特家与北德罗联名赞助”。
两辆铁蛇一前一后，在不同的铁轨上行进，一个负责吸引猎魔人们进行奇袭，另一辆便是帮助洛伦佐迅速逃离战场，同时为接下来的作战进行休息与整备。
虽然大侦探才智过人，但他终究是一个人，多少还是会感到疲倦与劳累，他靠在椅背上，令那躁动的秘血逐渐平静了下来，为自己点起一根香烟，烟雾升腾里，拿起奥斯卡从航空手册上撕给他的那几张纸。
自己必须找到一个没有“镜面”的地方与莫里亚蒂作战，而这个战场在北德罗的协助下，已经准备就绪。
洛伦佐并不担心莫里亚蒂不会中计，就像当时莫里亚蒂对自己说的那样，自己对于根除妖魔太执着了，所以才会让莫里亚蒂有了设计的机会，可这么看来，莫里亚蒂何尝不也是这样的呢？
他太执着了，执着于摧毁洛伦佐，执着于将洛伦佐变成和他一样的怪物，在这种病态的执着之下，莫里亚蒂注定会走入洛伦佐所设下的陷阱当中，所有的线收束到了一起，这是唯一的路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灾难预案
这是场罕见的暴风雨，恶劣的天气令所有人都躲在了家中，而那街头上游走着的怪异之物们，则完全地被这风雨所遮掩，明明只相距着短暂的距离，但那些温房中的人类完全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家人们欢饮畅谈，门外的暴雨里血流成河。
这似乎便是人类与妖魔之间历史的缩影，那些与妖魔对抗之人便是人类理智的【边界】，将这些憎恶的邪异死死地挡在门外。
铁蛇冲破了雨幕，朝着洛伦佐预想好的地方前行着，那是奥斯卡为他准备的逃生路线，一艘名为莱辛巴赫的民用飞艇。
洛伦佐记得它，那时凡露德夫人便很期待它的运行，说希望能乘着它再度回到天空，不过这个愿望多半是实现不了，或者说要被推后，因为现在它被洛伦佐征用了。
这是阴谋与欲望汇聚的怒日，疫医带着劳伦斯的指令来袭杀洛伦佐，在他们看来洛伦佐拥有着与劳伦斯相同的力量，那神秘的权能&#183;加百列，而洛伦佐之前能在那天火之下死而复活，他们也自顾自地做出了解释。
在劳伦斯看来洛伦佐是洛伦佐&#183;美第奇，在圣临之夜里凭着权能&#183;加百列苟活下来的洛伦佐&#183;美第奇。
疫医大肆进攻着，试着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捕获洛伦佐，同时新教团的猎魔人们也加入其中，他们倒是在渴望着洛伦佐身上那未知的伪圣杯。
洛伦佐就像夜里明亮的焰火，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车窗外卷动着混乱的风暴，休息的同时洛伦佐还是忍不住地看向黑山医院的方向，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大火在其上燃起，在这暴风雨的另一端另一场战斗即将抵达尾声。
洛伦佐不清楚那里究竟在发生着什么，但他多少能感受到雨幕下那沉重的伤痛。
在这暴风雨的另一端，数分钟前。
充满寒意的雨水洗刷着布满污血的甲胄，淡白的热气在其上升腾着，能看到这诡异的钢铁之躯在缓慢地起伏着，就像在呼吸一般，而随着它的呼吸，蒸汽引擎出力抵达极限，轰鸣的噪音里，钩索射向大地。
“兰斯洛特……”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那疾行着的幽蓝之影，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神秘的兰斯洛特会是欧维斯，更想不到是在这可怕的甲胄之下，是那样一具脆弱的躯体在操控着这一切。
“亚瑟……他是兰斯洛特？”
雨燕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切，黑山医院的日子里，一直是她来照顾欧维斯，她知道男孩身怀着秘密，毕竟他的姓氏的维多利亚，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在这秘密之下，还有着这样的一层。
“你让一个孩子参与这样的战争！”
在雨燕的眼里欧维斯就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在肆意奔跑的年纪里，被王咒束缚在轮椅之上，而就是这样可怜的孩子居然是兰洛斯特，与妖魔厮杀的兰斯洛特。
“你都做了什么啊，亚瑟。”
亚瑟没有理雨燕，而是直视着那在雨幕下疾行的身影，过往的回忆在现有的画布之上浮现了出来。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在铂金宫的旁的花园里，亚瑟第一次见到了欧维斯，那是个有些木讷的孩子，坐在椅子上望着那片绿莹的草坪，有些呆滞的眼神里透露着渴望，他似乎是想要起身奔跑，但那时王咒便已经腐蚀了他的身体，他只能依靠着仆人们移动。
欧维斯似乎是知道亚瑟的身份，他看到了亚瑟，紧接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踉跄地走到亚瑟的身前。
“净除机关？那个与妖魔厮杀的组织，我知道你，你是亚瑟。”
“你不用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不过……我想加入你们，这一点我和女王请示过了。”
“为什么？只是觉得你们那里，或许有着……奇迹？”
“对，奇迹，你也知道王咒这东西，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只会变得越来越脆弱，直到完全需要人的看护才能活下来，他们常说这是来自魔鬼的诅咒，凡人是无力解除的……至少凡力是做不到的，但是奇迹呢？那些神秘莫测的奇迹。”
“你们拥有着奇迹，是的，奇迹，毕竟你是在和那憎恶的妖魔作战，人类是无法抵御怪物的，除非奇迹的发生。”
“我相信这些。”
那是简短的对话，亚瑟根本无法说服那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孩子，最后在女王的示意下，让这个固执的孩子加入了净除机关，亚瑟起初没有在意他，反正维多利亚王室也不在意他，不然也不会答应他，让他来这种鬼地方。
可在例行的精神特化后，一切都变了，这孩子有着难以想象的意志力，他的精神强度高的可怕，乃至可以驾驭一代甲胄。
孩子穿上了坚固的甲胄，将那脆弱的躯体与恶毒的诅咒一同封存了起来。
亚瑟看着那道因欧维斯爬行而留下的血迹，欧维斯虽然只是个孩子，但他和亚瑟一样，和大家一样，都是为了什么东西而活，为了这个东西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放弃一切。
伴随着钩索拖动甲胄，锋利的剑光撕破了雨幕，亚瑟不清楚欧维斯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但他很清楚，现在欧维斯得到了他想要的。
“不，我没有毁了他，恰恰相反，我拯救了他，雨燕。”
亚瑟声音低沉，对于这个决断他从不后悔。
他给了那个孩子获得奇迹的道路，虽然这条道路的尽头是无底的黑暗，是极寒的冷彻。
雨燕看着亚瑟的背影，一时间她有些无法理解这个家伙，而其余人也因亚瑟的话而沉默着，伊芙则看着那飞跃的甲胄，神情复杂，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份心情究竟是什么，但一想到甲胄内是欧维斯那张有些呆滞悲伤的脸，她似乎也能感受相同的悲伤。
“先别管这些了！想办法撤离！”
这时乔伊吼道，在这种情景之下任何人都是可以被牺牲的，没时间为其他人感到悲伤了，他们得想办法活下来。
“王咒呢？欧维斯携带着王咒，他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一旁蓝翡翠焦急地问道。
“相信他。”
亚瑟也行动了起来，他回答道。
“其实解决王咒对己身的影响，最简单的办法便是不要受到攻击，只要不受伤王咒便影响不到他。”
王咒最恶劣的一点便伤口无法凝血，一旦受伤人体便会如同泄露的血袋一般，血液将源源不断地涌出。
“不用担心他，就像他之前的行动一样，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受伤，所以兰洛斯特便拒绝让敌人能触摸到自己。”
困难的问题，简单的解决办法，很多人都觉得这有些离谱，可当那啸声响起时，行进的雷霆击碎了所有人的视听。
兰斯洛特在穹顶之下疾行，这具甲胄设计之初便是为了配合钩索进行高机动，他就像一道难以捕捉的电光，那些妖魔根本触及不到它，它们只能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寒风掠过，伴随着魅影的划过，锋利的剑刃便切开了它们的躯体。
同样是一代甲胄，兰斯洛特表现出来的力量远比珀西瓦尔强大，他能更完美地掌控着这具甲胄，就像自己身体的延伸一般。
短暂的时间里，兰斯洛特便清除了周围绝大部分的妖魔，这具甲胄的作战风格便像是那凛冽的剑士，迅捷且致命，杀死一头妖魔决不挥出第二剑。
可在这时战场的另一端也有躁动的声音响起，铁甲的妖魔放弃了对珀西瓦尔继续攻击，转而看向了兰斯洛特。
几乎是在对视的同一时间钩索命中了铁甲的妖魔，但却因那致密的甲胄无法钉入，但同时又有第二道钩索射进了它脚下的地面，拖动与出力之下兰斯洛特快如疾风，轻盈的一代甲胄展现出了难以想象的机动性。
旋转着的途中绕着铁甲的妖魔斩击着，金属的撕裂声里，在那嶙峋的铁甲之上绽放出了数重燃烧的火花与金属的碎屑。
铁甲的妖魔被这增生的硬质甲胄所限制了关节的活动，扭曲的身体摇晃中试着追赶兰斯洛特的身影，但他是如此地迅速，就像一团无法抓住的狂风，只能感到他从四周逃离的触感。
又是沉重的一击，在原罪甲胄的出力下，兰斯洛特的钩索钉入了上方的穹顶，剑刃凶猛地砍在了粗壮的脖颈之上，但很显然这次攻击依旧以失败告终，致密的甲胄还在随着秘血的沸腾而肆意生长着。
铁甲的妖魔行动越发缓慢了起来，在彻底妖魔化后，失去束缚的秘血在肆意地释放着力量，重重的铁甲如同野草般疯长着，它变得越发坚固与可怕。
兰斯洛特试着从别的角度尝试进攻，也是在这时珀西瓦尔也行动了起来，她的甲胄残破不堪，但好在还能继续作战，挥舞起大剑，试着吸引妖魔的注意力为兰斯洛特创造机会。
“撤离，趁着兰斯洛特为我们争取的时间，快走！”
红隼在一旁吼道，指挥着医护人员和伤员们撤入科研区，在兰斯洛特穿上甲胄后，亚瑟这一方多多少少有了些生还的希望，原本还想尝试从地面突围，但那里有着神秘的疫医把守着，而谁也不清楚疫医还有什么能力没有展现出来。
“这里是……清道夫……向着所有幸存者……广播。”
在这危急的时刻，一直沉默的频道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响，或许是兰斯洛特斩杀了那大部分的妖魔，减轻了侵蚀的影响，一直被干扰的通讯恢复了些许。
其他人眼神亮了起来，只要恢复通讯其他人便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以净除机关的调运能力，援军很快就会抵达，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亚瑟在听到是清道夫们广播时，内心不禁感到些许的寒冷。
“请……迅速……”
声音又变得断断续续了起来。
“他们说了什么！”
红隼喊道，现在援军才是唯一的希望了，兰斯洛特的奋战不过是帮助他们将死亡向后推移了些许。
“我在想办法！我在想办法！”
知更鸟抓紧了通讯器，可这时他才回想起来自己根本不会修这种东西，而且这玩意可能没坏只是因为侵蚀被再度干扰了起来。
他一咬牙用力地砸了砸通讯器，在这种暴力维修的手段下，模糊的声音见鬼地清晰了起来，每个听到声音的人几乎都热泪盈眶，可随即言语的内容再度将他们拖入了深渊之中。
“净除机关指挥层失联，清道夫部队接管战场，依据第三十六号灾难预案，应对措施执行中，请所有听到广播的幸存者，就近寻找掩体。”
他们要做什么？
人们相互对视，但没有人清楚，其实现在想起大家才发现他们对于清道夫部队的认知很少，只知道他们负责处理妖魔遗留下来的灾害影响，以及是这些人退休前需要过渡的一个部门。
仔细想想，这似乎是所有人对于清道夫们的认知，他们永远都是那一席黑衣，总在事件的最后出现，为死者主持着葬礼。
仿佛大家对于清道夫们的认知都被某种东西扭曲了，就像被逆模因保护起来的黑山医院一样，没有人清楚这个部门更深入的……
“寻找掩体！”
亚瑟在这时喊道，作为指挥官，他很显然知道清道夫们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以及那灾难预案。
就像净除机关内人们知晓的那样，为了针对不同情况的灾难，净除机关有着不同的应对预案，而现在其中的一项被启用了。
亚瑟拖着伤员冲进了科研区的隧道之中，兰斯洛特射出钩索躲进了那穹顶之下，而珀西瓦尔则尽可能地躲到角落里，拾起之前三代甲胄脱落的外置装甲保护着自己。
也是在这时阴沉黑暗的天空之上燃烧起了熊熊的大火，无穷无尽的火雨穿透了暴雨而至，洗礼着整个科研区地表，将那些妖魔焚烧殆尽。
在这场暴雨的另一端，阿斯卡隆们停靠在旧敦灵内的铁轨之上，因为其自身巨大的重量，铁轨在炮击后被压垮，地面布满了裂痕，扭曲的铁轨深陷其中，在其周围占满了衣着黑色的清道夫们，犹如夜里行进的夜鸦。

第一百六十二章 清道夫
旧敦灵被复杂的系统与机构保护着，虽然暴风雨遮掩了视野，但黑山医院一直与破碎穹顶保持着通讯，直到数小时前通讯被中断，按照灾难应急预案之一，在与亚瑟和整个黑山医院失联后，预案被启动，清道夫部队出动。
就像他们的名字那样，清道夫，负责对妖魔行动的收尾工作，而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他们也会对净除机关的失败行动进行收尾。
根据窥视者系统对于黑山医院处侵蚀强度的评估，失联前亚瑟与高文的通讯，可以知道有妖魔潮在黑山医院内爆发，以及黑山医院的重要性和地理位置，清道夫们暂时将亚瑟视为阵亡，整个黑山医院也被他们判定为沦陷区。
与其说是他们是和妖魔作战的特殊兵种，倒不如说是军队，其中的成员大部分都是从净除机关主力部队退役下来的人员，不再具备直接对抗妖魔的能力，故此清道夫们调集了阿斯卡隆朝着黑山医院开火，为后续部队的进场扫平道路。
漫天的火雨摧毁妖魔的同时，也将建筑们逐一摧毁，数不清的装甲铁蛇沿着铁轨在暴风雨下狂奔，包围网在逐渐形成，将整个黑山医院包裹起来，绝不放过任何一头妖魔。
“他们是想把我们也杀死了吗？”
掩体下，红隼惨叫着，他想过自己可能会被妖魔杀死，但以目前这个情况来看，在妖魔杀死自己前，自己多半会先被自己人杀死。
“这就是清道夫们的行事风格，而且他们也给我们机会了。”亚瑟回应道。
“什么机会？撤离警告？”
红隼忍不住地骂道，但这一次亚瑟可没空回应他了，剧烈的爆炸掀起热浪，刚刚还是极寒的暴雨，现在便仿佛被掷入沸水之中。
清道夫确实给予他们机会了，但不是撤离的警告，在黑山医院失联起，预案的启动便进入了倒计时，而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得到回应后，清道夫们才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某种意义上来讲，清道夫们虽然属于净除机关的下属机构，但与黑山医院还有永动之泵不同的是，它们完全独立存在，不受亚瑟的控制。
这么听起来有些奇怪，甚至说是令人震惊，但事实就是如此，因为清道夫们本身便是一个应急预案，当指挥层被妖魔侵蚀完全沦陷时，清道夫们便会是新的净除机关，将这被腐蚀的旧事物完全净除。
他们是净除机关的最后一道保险，也是高悬于头颅之上的利剑，为此他们必须尽可能地降低自身的存在感，以免被异化的指挥层所袭击摧毁，也是如此清道夫们是净除机关内唯一有权力使用逆模因的机构。
作为指挥官，亚瑟对于清道夫们的了解也就到此为止了，毕竟他们的存在便是为了限制指挥层，更多的情报都被逆模因效用牢牢地保护着。
对敌人凶狠的同时，对自己也是如此的残忍，这很符合净除机关的行事，其余人对于这降下的火雨有些不敢相信，但亚瑟很理解，甚至感不到意外。
将妖魔阻击在人类的认知之外，净除机关便是横跨在两者之间的城墙，这是最终的信条，决不允许僭越的底线，为了不让妖魔扩散出去，清道夫们可能会做出更多疯狂的举动。
轰鸣的震动不断，不管地表还有着多少妖魔或是幸存者，估计都会在这洗礼下葬身火海，阵阵哀鸣的嘶吼声传来，铁甲的妖魔被沉重的炮击命中，在这种程度的火力下，哪怕是身披铁甲的它被直接命中也有些无法抵抗。
铁甲碎裂，炽热的高温带着熔化的铁水蔓延在身体之上，巨大的创口下畸形生长的血肉清晰可见。
“兰斯洛特！”
有人吼道，同时在这混乱的绝境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降下的雨幕与升腾的蒸汽之中，有嶙峋的骑士撞破了壁垒而来，蒸汽引擎过载运行，从甲胄的缝隙之下能看到烈日般的赤红，热腾腾的白汽还未等消散在空中，便因躯体的急速被拉扯成了淡白的丝线。
在这末日的时刻，珀西瓦尔握持着大剑冲出了掩体，茫然、恐惧、悲伤……所有的情绪都在理智的大雨下被稀释的无影无踪。
这是一次完美的机会，如果不乘着这个机会彻底杀死这头棘手的妖魔，凭借着秘血那可怕的生命力，这头妖魔会变得更加棘手。
回应她的是落下的雷霆，钩索贯穿混乱而至，直接命中了伤口之下柔软的血肉，先前有那铁甲的保护，兰斯洛特的钩索一直难以钉入妖魔的躯体之中，而这一次他有了袭杀的机会。
瞬息间甲胄化作幽蓝的鬼影落下，锐长的双剑钉入了伤口之中，铁甲能保护来自外界的攻击，但它却无法抵御来自内部的撕扯。
刺入、斩击。
伤口被扩展成了十字的疤痕，裂口沿着金属划过的轨迹绽放出炽热的鲜血。
兰斯洛特能嗅到血的味道，此刻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妙，虽然他已身处于地狱之中。
亚瑟说的对，他是天生的骑士，有着超越所有人的钢铁意志，贪婪到就连妖魔也难以侵蚀吞没的欲望。
自由的欲望。
当有了记忆时起，兰洛斯特便了解到了那神秘的王咒，起初天真的他还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就像孩童的玩笑一般，没有放在心上。
这样天真的美梦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奔跑的他摔倒在了草坪上，鲜血止不住地从膝盖中涌出，梦醒了。
他亲眼目睹了那些王室成员的死去，无法行动的他们身材臃肿，整个人镶嵌在精致的婴儿车里，惨白的脸无意义地哭嚎着，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血液流淌的感觉，可于这深及体内的内出血所有人都无能无力。
那是一场缓慢的葬礼，兰斯洛特注视着他慢慢地死去，并不像牧师们说的那样，人在死时会一脸祥和地走向安息之地，他那狰狞痛苦的面容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融化开，如雕塑一般永远地刻印在了惨白的皮肤之上。
有人对兰斯洛特说这也会是他的命运，每个维多利亚的命运。
“真好啊……”
甲胄之下有幽幽的声音响起。
兰斯洛特感觉有些冷了，大雨淋湿了他，而这样的潮湿还在继续。
甲胄内的空间有限，他的视野被完全地限制在了面甲上，看不到自己身体的情况，但他很清楚，自己就快要死了，不仅仅是这漫天的火雨，和这些棘手的妖魔，虽然那个声音很轻微，可兰斯洛特听得到，血液涌动的声音。
膝盖上的伤口微微作痛，鲜血止不住地涌出，沿着甲胄的缝隙涌出。
可现在他没有丝毫死亡的恐惧，反而无比欣喜，他打破了那个黑暗的命运，他不会像个婴儿一样死在那个可笑的婴儿车里，而是作为骑士长死在与妖魔对抗的战场上。
短暂的疼痛后，妖魔开始了反击，已经失去理智的它，全凭着本能行动，整个躯体因不断增生的甲胄而变得臃肿笨拙，它的挥击也在此刻看起来无比缓慢，伴随着关节之间的挤压，铁甲相互撞击在一起，发出令人战栗的声响。
“继续！兰斯洛特！”
珀西瓦尔斩下大剑，死死地卡住妖魔的攻击，为兰斯洛特争取时间。
缝隙下的光芒变得愈发赤红了起来，甲胄之内珀西瓦尔则被增殖的妖魔血肉几乎完全包裹了起来。
这头妖魔的体型实在是太大了，畸形生长之下，它的形态已经变得十分模糊了起来，兰斯洛特迅速地朝着血肉之下刺剑，可无论他怎么进攻，似乎都难以触及被层层血肉包裹起来的心脏，更不要说斩断头颅了。
哀嚎的啸声汇聚在了一起，数不清的妖魔在火雨下奔腾，朝着穹顶之下进发，它们也意识到了这灾难的一幕，本能驱使着它们朝着这里逃离。
原本安全的地带变得更加危险了起来，红隼等人不得不继续迎击着这些出现的妖魔，不然还未等火雨将他们杀死，这些妖魔便会将他们咬的粉碎。
“怎么回事？乔伊！”
这时通道的尽头，刚刚组织人们撤离进科研区的乔伊又折返了回来。
“妖魔正朝着这里前进，还有阿斯卡隆的炮击将通道击毁了……还有一半的人在另一端。”
乔伊回应着，事到如今，情绪上他已经很难有什么波动了。
“这里！”
蓝翡翠朝着他们挥手，她们聚在了三代甲胄的残骸旁，依托着它残骸与建筑的夹角，这里成为了暂时的堡垒。
真是糟糕的消息，不仅仅是退路被切断，随着火雨的坠落，四周的妖魔都在朝着这里聚集，很快这里会成为最终的战场，无论是人还是妖魔，都将在这里分出胜负。
哀嚎声逼近了，妖魔们撕咬着前进，铝热步枪基本都打空了，现在所有人都进入了近身战中，有的人还能分到一把折刀，但更多的人拿起地面上破碎的金属残骸作战。
“伊芙！到蓝翡翠那里！所有人都撤离到那里！”亚瑟喊道。
随着亚瑟的命令大家再度动了起来，伊芙握着折刀又砍翻了几头妖魔，她试着抵达蓝翡翠所在的区域，但被一头又一头的妖魔拦了下来。
凶恶的杀气升起，一头妖魔借着暴雨的掩护悄悄地抵达了伊芙的身旁，正准备一跃而起时，沉重的金属残破凶狠地砸了下来，直接将妖魔的头颅砸的稀碎。
伊芙转过头，却看到一脸得意的德伦，白色的病服已经被鲜血完全打湿染红，而且看起来他也受了些伤，大概本就是个病人的原因，这些病人面对妖魔往往有两个极端，要么根本意识不到这些恐怖，难以被影响，又或者被心中的梦魇折磨着，容易被侵蚀吞没。
德伦很显然是前者，紧接着冲着伊芙做了个优雅的手势，伊芙一时间不清楚这个精神病在搞什么幺蛾子，直到他也发现伊芙没理解自己在做什么，他说道。
“女士优先。”
伊芙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是赞叹德伦的绅士作风，还是说他果然是个精神病，都这个时候了，也不知道他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谢谢！”
大声喊道，伊芙直接朝着这些精神病开辟的道路冲了过去。
火雨威胁着这些幸存者，也威胁着妖魔们，亚瑟望着被暴雨与鲜血洗刷着的大型升降台，阿斯卡隆的炮弹在其上绽放，四散的铁水与冲击击溃了大部分妖魔，为亚瑟等人缓解了不少的压力，并且带来了些许的希望。
亚瑟不清楚清道夫们的具体行动方式，不过火力支援已经抵达，只要撑下去，他们便有生还的可能。
大部分人已经撤离到了三代甲胄残骸的位置，亚瑟也准备动身了，他回过头却发现科尔和盖文呆愣地站在原地、淋着雨。
实际上战斗已经算是抵达了尾声，接下来只要撑过去就好，亚瑟试着呼唤这些病人一起去避难，但一想到他们那本就浑浑噩噩的思绪，亚瑟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劝说他们，他刚想开口，便听到科尔说道。
“啊……真是久违的感觉啊……”
科尔揉了揉眼睛，再次仔细地观察着这个世界。
“科尔……”
亚瑟有些发愣，他试着说些什么，但此刻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看着那苍老的脸庞，亚瑟有些不敢相信。
“你……”
科尔则在这时回过头看向了亚瑟，那浑浊的眼神再次清澈了起来，明明过去了这么久，但在科尔看来这一切都仿佛只是在昨天而已。
“好久不见啊！亚瑟。”
亚瑟几乎窒息了起来，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别的什么，伴随着侵蚀的加剧，那些曾被它们夺去的东西也在逐渐回来。
病人之中有些人和科尔一样，就像新生的婴儿一样，理智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世界的末日。
“科……科尔，跟我走！这里不能停留了！”
亚瑟的内心感到了一阵抽动，他有很多事想问，但到了最后他能说的只有这些，可科尔拒绝了，他缓缓地抬起手，神情复杂地说道。
“我无法继续活下去了，那些医生对我做的治疗不过是将这些东西推迟而已，现在它来了。”
有些老朽的手臂上已经开始了异化，就像熟知的妖魔那样，骨骼已经微微畸形。
这些病人从未摆脱过侵蚀的困扰，而现在这曾经侵蚀留下的伤势随着妖魔们的到来被再度加剧。

第一百六十三章 掉队者
这是场糟糕的会面，甚至说有些令人难过，在亚瑟的认知里，眼前的这位老朋友早在十几年前进入黑山医院的那一刻起便死去了，虽然肉体依然存在，还有着有些幼稚的理智，可是他当时很清楚。
科尔已经死了，莫德雷德已经死了，此刻那具躯体里藏着的只不过一个被侵蚀腐蚀大半的理智，一个浑浑噩噩的灵魂而已，医生们也不过是出于什么伦理道德而已，一直没有对他进行安乐死，毕竟他的研究价值早就被挖掘殆尽了。
亚瑟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么多年后的今天，科尔居然还能理性地与自己对话，这简直不可思议。
“能重新思考的感觉真不错。”
科尔揉了揉自己的头，理智重新加持下，这么多年的记忆也在脑海里涌现，种种的不堪乃至刚刚那有些神经病的大喊，此刻这一切都在他的眼前闪现，他时不时地微笑，但紧接着又难过了起来。
“不，这怎么可能，你的理智明明已经……”
亚瑟不敢相信，根据当时的检测，科尔已经被侵蚀到了第二阶段的末期，虽然不会继续深入异化成妖魔，但他的理智也被侵蚀完全地粉碎，可现在科尔就像一个正常一样与自己对话着。
“可能是我经过游骑兵特化的原因吧，不过凡是和妖魔有关的事都布满疑团，谁又真正清楚呢？”
科尔自言自语着。
“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亚瑟，在我失去理智的这么多年里，我似乎在做一个无比漫长的梦。
那真是个不错的梦啊……”
科尔说着，有些迷茫地低下了头，他看着自己的积水中的自己，眼瞳微微紧缩，回忆里年轻的脸庞和如今的老态重叠在了一起，让人不禁感到有些惊恐。
记忆里的最后他还是个算得上年轻的家伙，可当再次醒来时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粗糙的老家伙，仿佛有人趁他熟睡时偷走了他宝贵的岁月。
可这样的迷茫与难过维持了没多久，在科尔自己的认知看来，他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只是神智被困在了这具苍老的躯体之中。
一切显得是如此的割裂，令他的思绪无比混乱。
“原罪甲胄……看起来你们成功了。”
科尔抬起头，看着那与妖魔缠斗的幽蓝之影，在十几年前这些东西还只是存在于图纸之上，净除机关的主力还是他们这群游骑兵。
“是的，不仅如此，我们对于妖魔的了解越发深入了……已经看到了根除妖魔的希望了，虽然这个希望依旧渺茫，但比起之前的时代，已经好太多了。”
亚瑟回答，希望这些消息能令科尔感觉好一些。
火雨不断地坠落，谁也不清楚清道夫们还要继续洗礼这片大地多久，妖魔的尸体燃烧着烈火坠下，士兵们尽可能地将身子挤进掩体的阴影之下，其实目前这些掩体都无法抵挡这些火雨的直接命中，他们只能祈祷着这神罚的焰火不要落在自己的身上。
科尔的内心翻涌，不用多问他也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情绪变得极为复杂，倒最后他无奈地叹息了起来。
那时他便是因妖魔的进攻，被侵蚀被腐化，记忆里的最后也是躺在手术台上，听着医生们的窃窃私语，而当他再次取回理智醒来时，面对的又是这充满妖魔的战场，仿佛是两个噩梦连接在了一起，横跨了岁月光阴。
短暂的哀伤后，科尔目光凛然了起来，虽然外表衰老，但他的内心依旧年轻，他仍在战场之上。
“梅林呢？我记得他也和我一起被送进了黑山医院，他还活着吗？”
“梅林？他已经离开了……不，没有，他也在医院里，不过他已经不是梅林了，威廉有了继任者。”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科尔熟知的那些人要么死去，要么便被封存档案离开了净除机关，亚瑟一时间以为他指的是现任梅林，不过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他还活着？”科尔焦急了起来。
“是的，不过和你一样，他也被侵蚀了，现在见到什么就啃什么。”
虽然说着很可笑，但一想到威廉曾经的样子，亚瑟也不禁感到难过。
“他在哪里？”
“你要做什么？”亚瑟问。
“情报！当时我们在配合威廉进行实验，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实验中途，妖魔在永动之泵内爆发，我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威廉说他找到了【真理】……接下来的一切你也知道了，永动之泵受到重创，但好在危害没有扩散开。”
科尔说着动了起来，尽管身体已经开始畸变了，他还要履行那尚未断绝的职责。
在十几年前永动之泵出现过一次重大灾害，上任梅林、即威廉在进行某种实验时，被妖魔入侵，所有的资料都在入侵中损毁，当事人也如科尔威廉一般，深受侵蚀变成了疯子。
故此在后续调查中，就像有神之手在拨弄着这一切一般，净除机关什么都查不到，只能将此事件封存起来。
“我当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灾难就那样突兀地爆发了，我们在外部的防御力量根本没有遭遇到任何敌人……仿佛那群妖魔是凭空在永动之泵内出现的，威廉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如果说我能清醒过来的话，他或许也可能清醒过来。”
听着科尔的话，亚瑟的目光迅速地在这烧焦的战场之上扫动着。
威廉，威廉，你在哪里？
在这激烈的战斗之中，他们根本没有余力保护这些病人，亚瑟忍不住了焦急地大声吼道。
“有人看到威廉了吗？”
回应他的是那一双双迷茫的眼神，他们根本不清楚威廉是谁，即使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谁又在乎一个见什么啃什么的疯子呢？
亚瑟的内心一时间有些失落，当初游骑兵计划被叫停有很多的原因，永动之泵受到重创，现任梅林变成了疯子也算是原因其一，但由于事件的谜团复杂，这件事被净除机关隐瞒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糟，糟糕透了，亚瑟仿佛要触及到那过往的真相，但紧接着与它擦肩而过……
“他在二号安全屋里！”
就在这失落之际有人喊道。
伊芙躲在三代甲胄堆积成的壁垒下，和其他人砍杀着靠近的妖魔，听到亚瑟的吼声，她朝着雨幕的另一端喊道。
“这个家伙根本不会玩抓鬼！只知道啃东西，我就把他锁进安全屋里了……或许……或许他就这样活下来了呢？”
伊芙喊道，和知晓残忍的知更鸟不同，伊芙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这残酷的一切，所以她最后跑了回来救了亚瑟，还组织那些病人玩抓鬼，她只是希望有更多的人能活下来。
亚瑟听着伊芙的喊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紧接着头也不回地冲进科研区中，同时还喊道。
“红隼，现在指挥权移交给你！”
“啊？我？”
红隼一刀劈翻了一头妖魔，虽然爆炸声与风雨声混杂在了一起，但亚瑟的话还是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边。
怎么也想不到升官发财居然就在今日，这个见鬼的日子，红隼又喜又悲。
不过也没有机会让他们质疑亚瑟了，当他们看向亚瑟时，他已经和那些恢复理智的病人一起消失在了雨幕后。
……
科研区也存在着妖魔，但由于封锁的原因，它们没能扩散开，起初亚瑟在意识到升降区无法撤离后，准备带队返回科研区内，但一想到有可能被妖魔们夹击在内部，便放弃了这个想法，毕竟留在升降区，他们有着足够的视野与原罪甲胄对抗妖魔。
昏暗里一行人狂奔着，实际上因侵蚀而恢复理智的病人并不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都曾是游骑兵。
妖魔，到处都是妖魔。
在打空了铝热步枪后，亚瑟能使用的只有手中的折刀了，虽然过了这么久，两人的配合还是很默契。
在这狭窄的通道里没有给他们躲避的空间，也再无退路可言，他们就像一把铁铸的长矛般，一路向前试着洞穿一切，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他们，而当他们停下时，也是长矛折断之际。
“净除机关的发展如何？”
向前奋进的厮杀中，科尔时不时地问道，他对于这个“未来”的世界很是好奇。
“还不错，原罪甲胄开发到了第三代，绝大部分由机械支撑，而不是妖魔血肉，只要在给予我们一段时间，我们便能制出钢铁的洪流，妖魔会在我们的炮火下节节败退，美好的时代就快降临了。”
亚瑟大声地说道。
“我们游骑兵已经是旧时代的遗物了，虽然有可能会再度释放光芒……不过我们不在是主角了，这也不错，不是吗？”
这是人类的传承，历史的更迭，老一辈就此长眠，年轻人走向台前。
视野被污血所遮掩，亚瑟用力地抹了把脸，血与水混合的液体被他擦拭掉，也不清楚这是妖魔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他挥刀的速度显得慢了许多，之前一击便能将妖魔的头颅斩下，现在却要用力地砍好几下。
亚瑟已经累了。
其实在不久之前他便觉得自己要死了，但随即被杀来的伊芙救下，当时那感觉其实也挺奇妙的，自己一直试着保护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她不仅能保护她自己，还能保护亚瑟。
“确实很不错，那便是她的孩子吧，没想到长这么大了。”科尔说。
“是啊，我也没想到她能安然无恙地长大，当然也算不上什么安然无恙，但至少她还活着，并且活力十足。”
回想起那赤红的身影，亚瑟说着无奈地笑了起来，紧接着科尔也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惨叫声与嘶吼声不断，他们这次临时起意的行动简直就是送死，昏暗的长廊不断地震动着，谁也不清楚还有多少妖魔在科研区的阴影里窥视着他们。
伴随着不断地深入，队伍已经出现了伤亡，除去被妖魔杀死的，还有那些掉队者。
他们是病人，被侵蚀腐化的病人，在很多年前医生们帮助他们遏制住了侵蚀的蔓延，但很多年后的今天，他们再一次的与妖魔相遇。
那停滞已久的侵蚀再度加重了起来，虽然没有说，但大家多多少少都能感觉到，阴冷的侵蚀就像无形的藤蔓一点点地缠绕在了他们的身上。
有的人似乎能预感到侵蚀的到来，在彻底异化成妖魔前，他们无声地停下了脚步，转而冲向身后涌来的妖魔们，以人类的姿态死去。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的掉队者离开了。
“我们快到了……在前头便是二号安全屋了，希望门是关紧的，不然威廉可能已经被啃干净了。”
亚瑟说着轻松的话，他很少这样。
跑着跑着，亚瑟缓缓地停了下来，他拄着折刀，靠着墙壁气喘吁吁。
“还好吗？”科尔问。
声音在悠长的空间里回荡，回过头，不知何时昏暗的长廊里只剩下了他们。
“前头就是二号安全屋了，确定威廉的安全，然后关上它，外面的人吸引着妖魔，或许这样他能活下来。”
亚瑟有气无力地说着，他已经很累了，与此同时身后再度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那涌动的血气。
“我需要休息一会。”
他用力地咳嗽了起来，从妖魔潮爆发起，亚瑟便一直保持着高强度的作战，游骑兵的力量是有代价的，而且他已经不再年轻了，经历了这些战斗他的肉体上布满伤口，意志也被这一重重的侵蚀轰击着。
科尔沉默了，他当然不会相信亚瑟的这些屁话了，在这种鬼地方休息的结果只有一个，被跟上来的妖魔撕成碎片，可他也清楚，亚瑟不想就这么认输，他不想说什么自己已经跑不动之类的话，说了便是承认自己的失败了，他不想对妖魔那种东西认输，所以才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啊……虽然才苏醒了没多久，但这感觉真是糟糕透了，亚瑟。”
科尔说着扛起了亚瑟的肩膀，拖着他前进。
“一醒来发现自己疯了这么多年，大好的岁月都躺进了病床里……这感觉就像一觉醒来整个世界变了个样一样，恐慌还有迷茫，更不要说刚清醒便发现自己的侵蚀在不断地加重。
我才醒过来，就又要死了，这可太糟了。”
科尔说着看向了亚瑟那布满污血的脸庞，随后笑了起来。
“当然更糟糕的还是你，醒过来发现自己熟悉的朋友已经变成了一个糟老头子。”
“那还真的对不起啊……放开我，科尔，去确定威廉的死活，然后回来找我。”亚瑟低声说。
“不过我也挺高兴的，一觉醒来净除机关还存在，没有被妖魔摧毁，反而还对妖魔的了解越发全面了起来，这真不错啊，而且你还没有因衰老而失去动力。”
科尔根本没有理亚瑟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其实刚才我挺害怕的，毕竟威廉已经疯了，这种情况下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否活着，这种时候选择去找他，为了那有可能得不到的情报而冒死……我很害怕你会拒绝这个提议，但你还是动了起来，和我一起来找他，也没想过自己会不会死这个后果，是吧？”
“真好啊，亚瑟，时光没能让你变得胆小，反而让你变得更加勇敢了。”
“你是在讲遗言吗？”
亚瑟提起了几分力气，问道。
这是个很适合讲遗言的情景，就像什么悲情英雄一样。
亚瑟步履蹒跚，意识也混沌了起来，他感觉脚下的长廊是如此的漫长，几乎没有尽头一般，而两人所想抵达的二号安全屋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圣地。
“算是吧，毕竟我已经被侵蚀了，距离变成妖魔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或许是因侵蚀异化的原因，科尔此刻充满了力量，亚瑟就像一个货物一样被他拖拽着，另一只已经畸变的手则牢牢地抓着折刀，将迎来的妖魔随意砍杀。
“亚瑟，听我说，在我被侵蚀的这段时间里，在我像具行尸走肉，懵懵懂懂地活着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我似乎被困在了一个地方。”
科尔大声地喊了起来，他不清楚亚瑟能听到多少，只能尽可能地提高音量。
人类对于妖魔了解的太少了，又因那侵蚀的作用，很多知识都难以被延续下来，每个人都可以死，但死前要把那珍贵的信息传递下来。
这是个不可知的世界，而他们是不畏死的求知者。
“你说什么？”
亚瑟微微扭头，听到科尔的话，他咬着牙清醒了几分。
看着突然激动起来的科尔，一股难言的力量在他的体内涌现，这已经燃烧殆尽的余灰在时隔多年后又燃起了摇曳的火苗。
“还记得威廉说过的吗？他们炼金术师认为黑暗的尽头、人类意识的尽头，有种名为【间隙】的地方。
浑浑噩噩的这些年里，我似乎就是被困在那个名为【间隙】的地方，我感不到饥饿与疲惫，也不会死去或是受伤，我被困在了一个记忆里曾见过的场景之中，无论朝哪个方向都走不到尽头。
就像……”
“边界，地狱的边界。”
亚瑟缓缓说道，听着科尔的话，他的思绪一时间也呆滞了下来，仿佛不再有什么恐惧可言。
这是《福音书》里曾说过的，活人的世界与死者的世界之间有着一道过度的地区，它被称作地狱的边界。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回想着疯狂的这些年，科尔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徘徊着类似于地狱边界的地方，又或者说名为【间隙】的地方。
“大概就是这样，我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不过以净除机关的条例，只要有可疑的地方就得上报不是吗？”
科尔的声音模糊了起来，亚瑟看向他的脸庞，青色的血管在其下凸起，狰狞可怖。
“你需要活下去，亚瑟，只有你知道这些，你需要把这些珍贵的情报传递下去，即使是想死，也等把这些事告诉后来者再死，而我……我应该在这里掉队了。”
科尔说着松开了亚瑟，把他摔在冰冷且坚固的地面上，亚瑟来不及说些什么，科尔就这么离开了，他费力地拄着折刀站了起来，但四周只剩下了那不断远去的脚步声。
亚瑟很想骂科尔一句，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作战了，而科尔却把自己丢在这个地方，亚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走到二号安全屋前。
他试着迈步，但疲惫的身躯再难前行了，莫大的绝望笼罩在了他的身上，可随即亚瑟似乎发现了什么，他抬起头，庞大的铁门近在咫尺。

第一百六十四章 无限燃烧
这就像那个困住自己的梦境，那个似乎是名为【间隙】的地方。
无论前进还是后退，眼前的景色都是单调的重复，仿佛自己所有的抗争与努力都是徒劳，只能永恒不断地挣扎着。
肉体上传来折磨的痛苦，清醒的意志在一点点地陷入混沌，无形的侵蚀如同尖刀般，仿佛切割着他的神智。
这很痛苦，但又值得欣喜，这是活着的感觉。
虽然身体在一点点的异变，但他很清楚，他还活着，他没有坠入那诡异的梦中，可即使是清楚地知道着这一切，但当这昏暗的长廊变得无比漫长，仿佛没有尽头时，他还是会疑惑、恐慌。
空气里飘荡着腥臭的气味，伴随着火雨的坠落，整个长廊都开始地动山摇了起来，昏暗的灯光一阵明灭，有的勉强升起光亮，有的则永远地熄灭了下去，与此同时繁密的脚步声响起，似乎在那昏暗的角落里，有人群在奔跑。
“来吧！”
科尔高声咆哮着，拖动着畸形的身体与那繁密的脚步声一同狂奔了起来。
视野内的画面开始加速消失在自己的两侧，折刀刮擦着墙壁迸发出耀眼的火花，他声嘶力竭，似乎要死去了，但又仿佛年轻了过来。
凶狠的刀刃如雷霆般落下，妖魔的躯骸在他眼前破碎纷飞。
其实科尔还有很多话想对亚瑟说的，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熟知的朋友还有人活下来吗？关于妖魔的情报又推进了多少，但遗憾的是，这不是一个叙旧的好时机，而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做这些了。
心智被黑暗逐步吞食，就像一个困倦的旅人般，科尔的砍杀渐渐地变成了没有意义的疯狂，可很快他又会清醒几分，暴虐的身姿停顿了起来，目光里布满迷茫，就像在噩梦里惊醒的孩子。
黑暗的另一端又传来骚动的声音，略显狰狞的身影缓缓转身，可迎接他的是一个乍现的刀光。
那也是一头妖魔，似乎是之前遭到了攻击，它的双臂都已经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扭曲的断面，以及其中在不断蠕动的血肉。
它咬紧了那狰狞的大口，伴随着身体的畸变，它的牙齿都完全地与折刀的刀柄镶嵌在了一起。
妖魔叼着折刀奔袭而来，锐利的刀光划过科尔的身侧。
科尔试着抬起折刀防御，但如今的他思绪是如此的沉重，如果换做他人的意志，此刻的科尔早已异化成了妖魔，但他是莫德雷德，曾经的游骑兵，种种特化下，让他在这地狱里坚持到了最后。
可他还是慢了，狰狞的伤口沿着他的手臂裂开，但一同裂开还有那阴影里的妖魔，折刀凶恶地切开了它的喉咙，那头妖魔松开了嘴，将折刀插在了墙壁上，紧接着落下大口用力地撕咬着那头阴影里的妖魔。
就像野兽之间的厮杀，很快那头妖魔便无法再发出什么声音了，整个身体在撕咬下变得破碎不堪，大抹大抹的污血涂染了整个墙壁。
科尔看了过去，突然发现在那污血之下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失去双臂的妖魔在做完这一切后停顿了下来，难以想象妖魔狰狞的面孔之上会出现纠葛的神情，它被血与肉诱惑着，但又因那最后的执念变得犹豫起来。
浑浊猩红的眼眸里倒映着同样狰狞的脸庞，下一刻妖魔撞向了墙壁上的刀柄，巨力之下刀柄在它的心脏上捅出了一个凹陷的伤口，紧接着在后背上吐出，鲜血喷涌。
它就像被钉在墙上的虫子，仅有的肢体不断地抽动着，但始终都没有试图拔出刀柄，口中发出呜咽的声音，它已经说不出话了。
短暂的停顿后，有锐利的刀光斩下，终结了它的痛苦。
头颅滚进污血之中，神情祥和。
“你不是逃兵了，盖文。”
科尔低语着，但由于畸变他的声音已经难以辨认了起来，变成了同样无意义的呜咽。
他没有再去看那倒下的头颅，过往所有的罪恶都在盖文死去的那一刻得到了清算，无论他曾做过了什么都不再有人知晓了，而他也迎来了久违的解脱。
接下来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无尽的昏暗，还有那成堆的尸体，它们倒在角落里，支离破碎，有人的，也有妖魔的……其实这些都是科尔的同胞，无论它们都曾做了什么，本质上它们都是人类，因侵蚀而疯狂的人类们。
“这是一场内战。”
突然间，科尔似乎明白了什么。
人类与妖魔之间，自始至终真正在相互厮杀的都是人类，这是一场爆发在人类之中的残忍内战，而这样诡异的内战不知道延续了多少的岁月，直到今日依旧持续着，就像一个恶毒的诅咒，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
科尔的呼吸沉重了起来，或许是被自己这猜想所震惊到，混沌的意识又清醒了几分，但随后他便感到了一阵无奈。
此刻知晓了这一切又如何呢？他已经没有能力把这个消息继续传递下去了，只能带着它一起走向死地。
冰冷的风和雨拍打在它的身上，妖魔走出了科研区，再次沐浴在大雨之中。
它那狰狞可怖的身躯再没有人能认出，而在它视野的尽头，在那个有些可笑的壁垒下，人们还在坚守阵地。
没有了弹药便拿起折刀，如果折刀也砍顿了，就用那些钢铁的残骸去砸，战斗到了最后就像一群原始人在用石头打架一样。
他们守卫着这暴雨里的绝地，最后的壁垒，而那原罪甲胄们也没有停歇，在火雨间穿行厮杀。
持续地扩大伤口下，铁甲的妖魔已经出现了颓势，现在他只需要一个能一击必杀的力量，但现有的火力已经不足以做到这一切了。
不……还有机会。
兰斯洛特的钩索钉入穹顶，幽蓝的身影如同蝙蝠般倒挂在其上，在珀西瓦尔的牵制之下，铁甲的妖魔被其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没有注意到兰斯洛特的动向。
铅灰涌动的云层之上，有重重白昼落下，也是在这时，兰斯洛特再度跃出。
为了高机动性，他的甲胄是一代甲胄中最为轻盈的存在，荡起钩索，他就像一只低空飞行的雨燕，在那落下的致命火雨间穿行。
铁甲与血肉共同铸就的甲胄在他的操控下是如此的迅捷，一个又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动作被实现，而当他终于抵达了那预想好的位置时，布满血丝的眼眸锁定了接下来的一切。
钩索被再度射出，而这一次它命中的是雨幕后落下的火雨，那正在疯狂燃烧、尚未完全融化的破碎金属，与此同时另一道钩索命中了铁甲下妖魔那柔软的血肉之中。
有人似乎猜到了兰斯洛特要做什么，可他们只感到不可思议，那是超出预想的动作，但此刻就在他们眼前真实的上演着，在这绝境里有名为“奇迹”的现象诞生。
兰洛斯特很清楚现状，他们已经被逼入了绝境，虽然已经破开了那铁甲的防御，但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能力彻底杀死这头蕴含秘血的妖魔了。
不，他们仍有力量，这漫天的火雨便是最为致命的利剑，而兰洛斯特要做的便是引导这致命的剑刃命中妖魔。
“珀西瓦尔！拦住它！”
略显稚嫩的声音如同狮吼。
这一切几乎是发生在一瞬间，兰洛斯特预判了那急速飞驰的火雨，同时钉入妖魔体内的钩索也在迅速回收。
手臂之上的机械迸发出耀眼的火光，蒸汽引擎过载运行，虽然甲胄拥有着可怕的力量，但在这短时间内改变火雨的走向根本不可能，兰斯洛特能做的便是利用钩索修改它的弹道，令它的着弹点偏向那脆弱的位置。
钩索被拉紧，耳边传来了钢铁崩裂的低吟，可这面甲之下，兰斯洛特的眼神毫无惧色，紧接着耀眼的火光在雨幕下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疯狂燃烧的焰火吞噬了所有的事物。
高温的爆炸从妖魔的体内掀起，失去铁甲的保护它被炸的四分五裂，靠近它的原罪甲胄们也被这爆炸的冲击掀翻，数米高的热浪涌动，如同溅起的潮水一般推平了四周。
落下的雨幕都暂时停滞了下来，些许的时间过后才再度落下，将那致命的高温冲刷干净。
庞大的尸骸挺立在那燃烧的核心，恍如日出般的光芒里，骨骼与那铁甲构建出了嶙峋的雕塑，宛如扭曲畸变的枯树，仍能看到它那隐约的狰狞。
一切都伴随着妖魔的死去陷入寂静之中，直到两具原罪甲胄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振奋的吼声盖过了妖魔们的咆哮。
此刻最危险的妖魔已经被解决，美好的希望不断地在人们的眼前放大。
科尔呆滞地站在雨幕之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但随即他便发出了令人寒颤的笑声，就像婴儿那尖锐的啼哭一般。
他突然放心了。
是啊，他无法将这些情报传递下去了，在历史上有更多和他相似的人，他们带着这些令人恐惧的秘密死去，可即使是这样，人类依旧活了下来，在后续的时光里，依旧有后人沿着他们的脚印再度发现了这些隐秘的知识。
那些后来者比他们要做的还好，他们将人类对这个世界认知的【边界】不断地向前推进着，直到有一天掀开那朦胧的帷幕，真正意义上的看清整个世界的真相。
科尔不再恐惧了，他可以毫无顾虑地死去了，他相信在不远的未来总会有人发现这一切的，他会根除妖魔，会将这延续无尽时光的仇恨终结。
世界上不再会有妖魔了，也不再有这残忍的一切。
他继续笑着，一想到这里就连死亡也变得不再可怕了。
就像死去的盖文一样，妖魔举起了折刀贯穿了自己心脏，扭转着刀柄将心脏彻底切碎，同时再度用力，后仰着倒了下去，将自己死死地钉在原地。
被钉死的妖魔开始了剧烈地抽动，它渴望着血与肉，但却被这折刀钉死在地上，它试着拔出折刀，但它刺入的太过深入了，无论它怎么用力也无法挣脱，就像可怜的虫子一样，不断地挥舞着四肢，直到鲜血染透了积水。
没有人注意到这头妖魔的死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生还的希望覆盖，他们挥舞着所有能用的武器与试图冲溃壁垒的妖魔厮杀。
折刀断了便拿起金属的残骸，它碎了之后便挥起拳头，手臂被折断那么就用牙咬，失去了这一切那么便倒在积水里，在生命的最后诅咒着这一切。
一瞬间这仿佛便是人类与妖魔斗争的缩影，从那畏惧黑暗，直到照亮黑暗，从恐惧妖魔，直到根除妖魔。
就像原始人一样挥舞着手中的石头，人类不愿再活在恐惧之中了。
锋利的刀光撕开了落下的雨水，乔伊跃出了壁垒，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将炽热的血送往全身的每一处。
他只是个经受过特化的上位骑士而已，唯一的特殊之处便是面对妖魔时，不会如普通人那样被轻易侵蚀。
乔伊不知道杀死了多少头妖魔了，意识里早已剩下了单纯地杀戮，但那燃起的火光似乎唤醒了他的神智，理智再度主宰着这具躯体，继续推动着防线。
他被莫里亚蒂侵蚀了，再加上这高强度的作战，他应该是上位骑士里，最容易异化成妖魔的一员。
乔伊很清楚这一点，为了保存更多人活下去，他什么也没说，直接置身于了最恐怖杀戮之中，也是在这时一头妖魔将他撞翻，尖锐的利爪刺穿了他的腰腹。
要死了吗？
这样的想法在乔伊的脑海里闪过，其实死了也不错，这样自己就不会被那过去的梦魇所折磨了，自己也不会做出那么多的错事……
不……自己还不能死。
他这样想着，从积水里爬了起来。
对，自己可以死，但不能这么轻易地死去。
乔伊的面容逐渐狰狞了起来，混乱的视野里映着那一头又一头可憎的妖魔，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杀的如此深入了，深陷重围。
他死定了，除非有奇迹发生。
不，没有奇迹了，在这地狱的战场之上，发生的奇迹已经够多了。
不，还是有奇迹的。
所谓的奇迹不就是人类创造出来的词汇吗？它是人类的创造的，而不是什么神或是魔鬼所恩赐的。
乔伊踉跄地站起来，最后跌倒在那妖魔的尸体之上，它被折刀钉死在了积水之中，从那扭曲的面容上来看还有些眼熟，似乎自己是在那里见过它一样……感觉好像是某个病人。
不过也不用在乎那么多了，乔伊低下身，紧接着令妖魔还要恐惧的声音响起，是某种咀嚼的声音，仿佛在这雨幕下有某种怪物在贪婪地进食。
当他再度抬起头时，惨白的脸上布满血迹，嘴角上还有着赤红的血液在流淌。
“所谓的秘血不就是从妖魔的血液里提炼出来的东西吗？那么自己现在算不算是猎魔人呢？”
乔伊也开着玩笑，但已经没有人理他了，他握着折刀再次站了起来，禁忌躁动的力量在体内升起。
“生命毫无意义……不，生命还是有点意义的。”
他想起了那时与红隼的夜宵，只不过有些记不住吃的什么了。
就是那些可笑且渺小的意义支撑着每一个人活到了现在。
“生命短暂……无限燃烧。”
他低语着，折刀切开了雨幕，震鸣着狂风，发出了宛如圣歌般的旋律。

第一百六十五章 故土
朦胧的细雨静静地倾泻着，仿佛无穷无尽一般，它们击打在布满青苔的石砖上，随着清风的掠过，带来微凉的寒意。
这是一座美好的沿海小镇，就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般，那漫长的光辉战争与革新世界的蒸汽机都没能改变这座小镇，它依旧保持着百年前的模样，仿佛时间都在其上凝滞了下来。
希格依靠在门旁的阶石上，目光落在了这青石台阶的尽头。
随着细雨的落下，似乎整个小镇都陷入了沉睡之中，街头没有人任何行人，所有的大门也紧闭着，没有任何灯光亮起。
整个小镇都被寂静笼罩着，除去雨点坠落的声响外，什么也不剩。
希格本会感到一种难言的孤独感，但此刻他倒不在意了那些，虽然孤身一人，但看着这片熟悉的小镇，他还是忍不住地泛起笑意。
啊……那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小镇，这个被他彻底遗忘的小镇。
希格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真的回到这早已无法回到的故土之中，就像一个美好的梦境一般，他不愿意醒来。
仰起头，天空是灰蒙蒙的，但比起旧敦灵那恍如末日般的雨季，这里的雨幕实在是温柔太多了，就像冰冷的手，在柔和地抚摸着他。
缓缓地站起身，向着天地间的尽头看去，凝为黑色的大海翻腾咆哮，狂风掀起了数米高的海浪，拍在漆黑的礁石上碎裂成了万千的泡沫。
希格听着雨声继续前进着，小镇里的一切都如记忆里那样，只不过现在它们都大门紧闭，窗户后没有任何的光。
似乎大家都死了，也有可能都昏睡了过去，不过希格倒思考不到那些了。
风雨里传来隐约的声响，有男人的怒吼，也有怪物们的哀嚎，还有着类似爆炸的声响。
希格来回扫视着，试图找到那声音的来源，可四周只有那熟悉的小镇，但随着他的眨眼，眼前的雨幕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啊……乔伊！”
在雨幕的另一端，希格看到了正静立于雨中的乔伊，短暂地愣神后，他兴奋地跑了过去。
这真是个高兴的一天，希格追逐了这么久，终于回到了他的故土之中，他想把这喜悦分享给乔伊，但一时间希格居然有些看不清乔伊的脸，那是阴沉黑暗的一片，没有任何光能将其照亮。
脚下的积水之中则倒映着完全不同的景色，乔伊挥砍着折刀，一头又一头的妖魔被他斩杀，但在这狂暴的厮杀之中有另一头妖魔步伐踉跄地靠近了他。
“乔伊？”
希格继续喊道，乔伊什么也没说，只是跟随着希格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两人落坐在淅淅沥沥的雨中。
“我不想回去了，乔伊。”
漫长的沉默后，希格打破了平静，他的神情有些复杂，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说出来。
“不想……回去？”
乔伊的声音有些模糊，他偏过头，脸庞依旧是一片漆黑。
“是啊，科克街121A，虽然有些舍不得，但我不准备回去了……毕竟这里才是属于我的地方。”
希格说着看了看这座在雨幕下沉睡的小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其实当初离开这里，也不过是因为脑海里的一股狂想，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看看那些只存在于大人们口中的世界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
有人说那里美好至极，也有人说那里肮脏无比，他们众说纷纭，但有一点共同，那是个必须要去的地方，那里才是世界真正的模样……我真的蛮好奇的，直到有一天我真的离开了，真的抵达了旧敦灵。”
希格叹息了起来，声音带着些许的无奈。
“刚开始真不错啊，我从未见过那么高的楼房，那么宽的街道，更不要说那些飞驰在空中的飞艇，密布在整个城市中的铁蛇了。”
“可我不适合那里，乔伊，我不适合，我只是一个来自海边小镇的小屁孩而已，旧敦灵对我而言实在是太大了，大到我几乎看不清它的模样，只想找个角落地躲起来。”
乔伊没有说话，他只是一直低垂着头，聆听着希格的自言自语。
“不过……如果我不回去了，会有人为我伤心吗？”
希格问，紧接着他想了想，脑海里浮现了自己的室友，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面容。
“他会为我悲伤吗？”
希格随即笑了起来，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不可思议。
“怎么会呢？那个家伙可不会为我悲伤，那个家伙即使真的悲伤，也不会表露出来吧。可……可是凡露徳夫人怎么办呢？她那么大年纪了，应该需要一个人照顾她的余生了，洛伦佐那个家伙显然不靠谱……虽然我也不怎么样。”
“这种事，真令人苦恼，对吧，乔伊。”希格问。
乔伊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是啊，生活里就是有很多无奈，有很多错误的路，一旦错了就会继续错下去。”
“就比如致幻剂？”
希格拍了拍乔伊的肩膀，接着说道。
“当时在工厂，有人说这个东西能让人看到想看的，有人用它见到了死去的亲人，有人用它看到了山堆的财富，我便是在此引诱下，利用它看到了家乡，虽然只是幻觉，但那种感觉真不错啊。”
“不过我倒有些意外，乔伊，你这样正经的人，居然也会使用致幻剂。”
“正经又怎么样？我依旧是个人，只要还身为人我便拥有着人类的弱点，人类的劣性。”乔伊说。
“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希格看向了乔伊，那漆黑的脸庞似乎清晰了一点，能看到在昏暗里有着一双迷茫的眼眸。
“噩梦，为了摆脱一个噩梦。”
乔伊说着，似乎是在为希格解释，又好像在自我开导。
“我是士兵，士兵就要听从命令，无论是杀人还是放火，我们总要去做，毕竟那是命令，虽然追责起来也不是我们的错，但……但毕竟是我杀死的他们，毕竟我亲眼目睹了那残忍的一切。
我总会做噩梦，梦见大地与天空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数不清的手掌如海草般挥舞着，它们抓住了我，就像藤蔓一般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最后将我彻底撕碎。”
“听起来真是一个糟糕的噩梦。”希格似乎是能理解乔伊，一边说着，一边点了点头。
“那你还会使用致幻剂了吗？”他又问道。
“不会了。”乔伊回答。
“真好啊。”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沉默，两个人就像雕塑一般，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哪怕细雨将他们彻底打湿了也不动弹，这样过了很久，直到乔伊再次打破了平静。
“我该走了，希格。”
“是啊，你不属于这里，这里是我的家乡，而不是你的，而且我们的使命也各不相同，总会有分开的时候。”希格说。
“不过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真不错，乔伊。”
“你也是，希格。”
两人互相慰藉着，紧接着大笑了起来，毫无预兆，希格突然打了乔伊一拳，紧接着就像一个孩子般奔跑了起来，朝着巷道的方向，乔伊微微愣神，紧接着也追了上去。
两人就像孩子们一样，奔跑打闹着。
这种行为此刻放在他们身上显得是如此地幼稚与可笑，可他们自己似乎都没有感受到这一点，就这样跑着，跑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道路上。
地面的积水倒映着他们的身影，但那却是另一个世界，炽白的折刀划破雨幕，追逐着那疾驰的妖异之物。
积水形成了镜面，将这个两个世界隔绝。
对于希格而言，这种感觉真不错啊，记得很久以前他便是和其他孩子一起沿着海边奔跑，乘着浪花，那是已经泛黄的回忆，但此刻在脑海里不断地清晰了起来，他在一点点找回自己的过去。
风和雨被他抛之脑后，直到有轻微地触感从身后传来，紧接着那只手用力地抓住了希格的衣襟，随后乔伊把希格扑倒，两人沿着台阶翻滚了下去，最后摔倒在了积水之中。
乔伊压在希格身上，费力地爬了起来，而希格没有动弹，只是躺在积水里，呆呆地望着天空。
“这是梦吗？乔伊。”
他问道。
“我不清楚。”
乔伊也说不明白。
“其实我觉得这是梦，一个美好精致的梦，一个宛如牢笼般的梦……其实我很清楚我已经回不去了，有时候我自己也无法确认那个小镇真是是否存在……”
“那么这些呢？你现在正真实地身处在这里。”乔伊反驳道，四周的一切是如此的真实，这就是希格的故土，他的家乡。
“不，这是我的梦，因为我只记得这些了。”
希格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建筑们。
“我只记得它们这模糊的样子，所以它们不会开门，也不会有行人，这场大雨也不会有尽头，因为那些都被我所遗忘了。”
“不过其实这些也不错，人多多少少要欺骗自己才能活下去，是吧。”
希格的目光变得逐渐漠然了起来，他再次看向压在自己身上的乔伊，紧接着对他说道。
“……其实你也是不存在的，应该是我所臆想出来的吧？不过我会欺骗自己相信这一切的，也没差多少。”
可这时，乔伊却摇了摇头，面色悲伤。
“不……抱歉，希格。”
折刀刺穿了梦境，也刺破这重重暴雨。
梦境与现实在此重叠，一瞬间那些杂乱的声音都清晰了起来，燃烧的焰火吞食了整座小镇。
淅淅沥沥的小雨暴烈了起来。
在另一个雨幕下，乔伊终于追上了妖魔，将眼前的它死死地钉死在原地，而在他的四周堆满了那残破的尸骸。
乔伊面色狰狞，但眼中却充斥着悲伤，他看着自己身下妖魔，那张熟悉的脸庞让他感到无比的震怒。
“乔伊……”
妖魔发出了模糊的声音，猩红的眼眸随着折刀贯穿心脏逐渐平静了下来，谁也不清楚此刻它究竟是醒了过来，还是那样深沉地睡了过去。
那些话语就像孩童的梦呓一般，没有逻辑，破碎成只言片语。
“我在啊，希格，真抱歉啊。”
乔伊只是悲伤地看着它，大雨冲刷着他的脸颊。
“如果……如果没有妖魔，如果没有妖魔的话……我们或许能成为好朋友。”
他这样说着用力地扭动着折刀，将妖魔的心脏彻底扭碎，而在妖魔的视野里，雨幕下那寂静的小镇也逐渐凝固在了一起，画面永远地定格在了它的眼中。
生命的尽头，希格终于回到了那不可及的故土之中，虽然虚幻，但也是他对自己最后的慰藉了。
随着妖魔之血在体内的增生，他能感到体内那逐渐炽热的力量，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意识在不受控制地滑向深渊。
仔细想想，这种感觉还真是不妙，简直糟糕极了，乔伊杀死的这些妖魔都是黑山医院的病人，而在成为病人之前，他们大部分都是乔伊的同僚，为了对抗妖魔而献出了一生。
就像某种诅咒一般，它折磨着世人。
“噩梦就像大雨一样……”
突然，扭曲的声音响起，从折刀之下。
“雨季总会过去的……乔伊。”
不知道是破碎的意志，还是那奇异的梦呓，颤抖的眼瞳凝固了起来，就像寒冷的冰川一般，但这样的坚固并没有持续太久，它随后便融化了起来。
“是啊，永别了。”
乔伊轻声说着，而在他的折刀下，妖魔已经无法分辨出他的言语了，早在莫里亚蒂侵蚀他时，希格便已经开始了异化，随着这场战斗的爆发，备受侵蚀的他彻底异化。
折刀再度拔起斩断头颅，随着鲜血的挥洒，整个升降区的妖魔都被斩杀干净，幸存者们瘫在角落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在这浩劫中存活下来。
乔伊的目光扫视着四周，越过了幸存者，也越过了那数不清的尸体。
如果没有妖魔的话，今天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不会有这么多人死去，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悲伤发生。
无名的怒火在乔伊的心头燃烧着，有那么一瞬间他也理解了洛伦佐的暴怒，那难以遏制的暴怒。
可紧接着袭来的便是无尽的悲伤，乔伊低头看着那暗红的积水，其中倒映着自己那略显狰狞的脸庞。
他试着拔出折刀，但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无力地跪倒在了积水之中，和那些妖魔的尸骸堆积在一起。

第一百六十六章 抉择
随着铁甲妖魔的死去，这场漫长的战斗似乎迎来了终止，绝大部分妖魔都在那令人窒息的厮杀中被斩杀干净，只有小部分的妖魔仍在角落里喘息着，但以它们目前的数量来看，也难以改变战局了。
净除机关赢了，一次有些惨痛的胜利。
珀西瓦尔的甲胄已经完全无法动弹了，钢铁的缝隙里闪耀着火花，在确保安全后，被移交给了指挥权的红隼鱼跃出去，拿起折刀用力地撬着那已经变形的板甲。
“来帮帮忙！”
红隼的脸憋红了，但无论他怎么用力这钢铁就是纹丝不动。
“让我来。”
沉闷的声音响起，兰斯洛特再次站了起来，刚刚的爆炸中他与珀西瓦尔都处于爆炸的中心，消瘦的甲胄上布满钢钉的般的尖锐金属，这是铁甲的鳞片，在爆炸中就如同疾驰的子弹般命中了他。
好在一代原罪甲胄足够强大，虽然没有覆盖那么多的装甲，但凭借着妖魔血肉的部分，令它有着良好的延展性，那些金属碎片都被镶嵌在了血肉之中。
整个甲胄就仿佛被打烂了一般，破碎不堪，带着烧焦的味道。
红隼让开了位置，摇摇欲坠的兰斯洛特拿起布满豁口的长剑刺入缝隙之中，原罪甲胄缓缓出力，用力地将驾驶舱撬开。
“小心些。”
红隼站在一旁，注视这一切的同时说道。
如果兰斯洛特一个不小心，他就有可能一剑杀了珀西瓦尔……当然，珀西瓦尔也可能早就死了，在爆炸过后，她便失去了意识，原罪甲胄不再做出任何反应。
驾驶者失去意识，这可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甲胄技术源于远东的九夏，说到底这项技术本身便是将妖魔与钢铁的机械结合起来，将妖魔本身视为一种工程材料运用于甲胄之中，为了做到极强的操控性，它保留了绝大部分的神经传导，只不过原本大脑的位置由驾驶者来代替。
人类的意志主宰着妖魔的躯体，同样，在驾驶者控制甲胄的同时，妖魔的力量也在侵蚀着驾驶者，两者相互影响着。
当驾驶者失去意识，被侵蚀重度影响时，就像人们熟知的那样，驾驶者会被侵蚀成妖魔，甚至说她有可能和原罪甲胄结合在一起，变成另一头更加可怕的妖魔。
可以说他们是在拯救珀西瓦尔，但这也可以理解为他们在试着根绝另一头妖魔的诞生。
甲胄用力，兰斯洛特那残破的甲胄将那扭曲的板甲撬开，腥臭的血液与升腾的热气从其中涌出，红隼直接爬了上去，随后差点呕吐了出来。
整个甲胄内已经完全被猩红的血肉覆盖，它们就像藤蔓一样，在钢铁之上肆意生长着，能看到其下有着模糊的人形，红隼强忍着气味，用折刀切开了这些杂草般的血肉，一点点地将珀西瓦尔从其中拽出来。
此刻她的状态很不妙，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也遍布伤口，在拖拽中身体大部分地方已经和妖魔血肉粘连在了一起，红隼只能用折刀将其粗暴地切开，不知道是妖魔的血，还是珀西瓦尔的血，红隼半个身子都被染红了。
“还有呼吸！”
雨燕简略地检查了一下珀西瓦尔的伤势，作为供职于黑山医院的上位骑士，她的医疗知识要比其他人都好很多。
“侵蚀程度呢？”红隼焦急地问道。
“我不清楚，现在根本没有条件为她检查……盖革计数器，把盖革计数器给我。”
在雨燕的喊声里，知更鸟走了过来，将盖革计数器递给了她。
经历了这场地狱般的恶战后，升降区内的妖魔基本被击溃了，与此同时那燃烧的火雨也停止了下来，或许再有不久援军就会抵达这里，而现在的这段时间里，由知更鸟等人警戒着四周。
雨燕将盖革计数器紧贴着珀西瓦尔，从那高频的声响中判断她的状态。
“真是一场惨胜啊……”
大雨仍倾注在这片大地之上，掩体下，伊芙看着这狼藉的一片，毫无情感地叹息道。
经历了这些，女孩的心神此刻已经难以再掀起什么起伏了，甚至说在她自己看来，在刚刚妖魔进攻最猛烈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经死了，而现在自己所拥有的，是从死神手中抢夺而来的新生。
紧绷的思绪终于松懈了几分，伊芙有些脱力，扶着墙壁缓缓坐了下去，浸泡在了暗红色的积水当中。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些别的了，缓缓地抬起手，手掌惨白，因为过于用力地握持刀柄，其上有着一道深深的红印。
亚瑟的情况如何？还有多少人活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伊芙尽可能地不去想那些，此刻她就像一个极度疲惫的空壳般，目光变得有些呆滞，直到有人踩着积水走了过来。
“做的不错，伊芙，比当初的我好太多了。”蓝翡翠对她说道。
伊芙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刚刚的拼杀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谁能想到自己居然这么能砍，简直就是英尔维格女武神了。
蓝翡翠看着伊芙的样子并不感到意外，她把伊芙扶了起来，同时为她注射弗洛伦德药剂。
伴随着机器的启动，整个大型升降平台缓缓地上升了起来，积水从平台的边缘流下，尸体与金属的碎片也一并被洗刷下去。
人们互相搀扶着，望着头顶的穹顶，大家此刻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经过刚刚火雨的洗礼，地表之上预计没有多少妖魔幸存了，即使有，以现在的人手也能应对，接下来的一切就像之前重复的任务一样，找到安全的地方，等待援军抵达，猎杀那些妖魔，清扫整个战场。
很多人都低着头，又或者目光只是凝固在一个方向上，就比如红隼，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那片混沌卷动的天空之中，不敢偏移。
幸存者没多少人，目光扫一扫便能数个大概，可刚刚的扫视里他没有看到乔伊，红隼真希望自己是漏看了，又或者是那个家伙和队伍脱离了，此刻正在某个地方瑟瑟发抖。
他这样想着，但他也很清楚，他亲身经历了刚刚那噩梦般的一切，自己那种想法，在这残酷的事实面前是如此地可笑。
所有人都沉默着，伴随着大型升降平台缓缓上升。
兰洛斯特缓缓地抬起了头，现在他是唯一还能作战的原罪甲胄了，虽然甲胄也伤痕累累，但这种情况下总比没有强。
这种感觉对于兰斯洛特而言真的不错，自己杀了很多妖魔，又救了很多人，这是他在轮椅上做不到的。
思绪突然有些沉重，但兰斯洛特还是用力地打起了精神，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就像溺水之人一样，将那冰冷的空气灌入口中，可即使是这样，那种糟糕的感觉还是不断地袭来……他很清楚这是为什么。
早在第一次与劳伦斯交手时，兰斯洛特便被侵蚀了，那是他第一次落败，也是那次，高强度的侵蚀令他无法再继续安全地驾驶原罪甲胄，这样直到今天，他再次穿上了这具禁忌的盔甲。
侵蚀正在腐化着他的神智，并且由于王咒的原因，他的伤口中在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
兰斯洛特就像一个漏洞的水桶，甚至不用等侵蚀杀死他，在过不久他就会死于失血。
死亡就要来了，但他却不害怕。
兰斯洛特不想脱下甲胄，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什么医疗能力，即使有，兰斯洛特也不想那样，接受治疗后他会活下来，会永远地告别这个荣耀的职称，会在精致的婴儿车里度过余生……
脑海里又回想起了那些人的模样，他们就像生长再婴儿车上的肉瘤般，畸形臃肿，张嘴大嘴，就像一群怪异的雏鸟……那样苟且地活着。
不……不不不……
兰斯洛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他甚至对于这样的结局感到害怕，他不想这样，对于他而言死在自己心爱的甲胄里，是他最好的结局了。
“有趣的个例……不过看起来你似乎是要死了，真可惜啊。”
沉闷声音在耳边响起，极度的阴寒席卷全身，兰斯洛特猛地转头，在面甲之后，此刻有着另一只猩红的眼眸正透过缝隙凝视着自己。
“你是……兰斯洛特？还是叫欧维斯来的？我记得你，今天我们能杀到这里来，还是要感谢你呢？”
疫医将揭开一半的面具再度戴了回去，整个人依托在甲胄的边缘，紧接着用力地敲了敲铁甲。
“听得到我说话吗？反正你也快死了，不如做个交易如何？”
兰洛斯特没有回应，而是用力地扭转着身体，试图将疫医震离自己的甲胄。
他是什么时候靠近自己的？兰斯洛特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疫医简直就像鬼魂一样。
可随后便是极端的恐惧，兰斯洛特疏忽了，他以为他们解决了目前所有的威胁，但却忘记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疫医。
净除机关至今也不清楚他的名字，也不清楚那鸟嘴的面具下究竟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唯一清楚的是他是一名医生，妖魔的医生，他似乎是在研究什么，针对妖魔与人类进行了数次禁忌的实验，也是因为那些邪异的实验产物，他被净除机关所发现并追猎。
今天的一切显然出自于他手中，虽然不清楚他是如此做到控制妖魔，但可以知晓的是疫医是远比那些妖魔还要致命的威胁。
可自己忽视了他，忽视了这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过的家伙，大家还没有幸存，在这战场之上还有着另一位更为可怕的敌人。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孩子。”
兰斯洛特的动作根本干扰不到疫医，原罪甲胄本身也较为庞大，如今近身下，兰斯洛特一时间居然没法伤到疫医，疫医则死死地挂在面甲附近，镜片后的目光一直窥视着钢铁之后的兰斯洛特。
“还有敌人！”
兰斯洛特吼道，而其他人也早已发现了疫医的存在，但他们没办法帮助他。
所有的弹药早已打空，幸存者手中使用的武器大多都为近战的折刀，先不说疫医究竟还有什么神秘的能力，现在他缠在原罪甲胄之上，其他人根本没法出手。
“别心急啊，孩子，让我们好好谈谈不行吗？”
疫医笑嘻嘻的，他似乎忘了此行目的，而是被兰斯洛特所吸引着。
“你闻起来快死了……你的血有问题？”
疫医自言自语着，也不等兰斯洛特做出任何回答，他出手了，和他一同出手的还有兰斯洛特。
虽然整个人已经在死亡的边缘挣扎，但兰斯洛特还是做出了最精准地判断，大型升降平台还有一段距离才能完全抵达地表，他直接带着疫医冲了出去。
刚刚兰斯洛特的附近都是伤员，以原罪甲胄的体型，如果放手作战的话，很有可能伤到其他人，而且疫医就在他面前，疫医也有可能将其他人继续妖魔化。
为了避免这些，兰斯洛特顶着疫医冲到了平台的边缘，跃上了地面，与此同时重拳砸向疫医。
面对袭来的重拳，疫医一时间居然没有什么规避的动作，就像被吓傻了一样。
其实也是，疫医一直自认为是名科研人员，是学者，是伟大的探求者，刚刚那地狱般的战场对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一次实验而已，在他的眼里从不存在什么战斗，故此他也不会什么战斗，作为一名追求真理的人而言，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研究而已。
钢铁猛击在血肉之上，疫医的身体在兰斯洛特的重拳下开始扭曲，整个脊柱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形，鲜血从面具的边缘溢出。
可疫医没有被击飞，他的手仍死死地抓着面甲的边缘，扭曲的身体再度绷紧，就好像破碎的骨骼在一瞬间重组在了一起。
染血的面具猛的抬起，破碎的镜片下有猩红的眼眸和兰斯洛特对视在了一起。
“真暴躁啊……”
疫医轻声说着，下一刻可怕的力量在体内涌现，在之前的战斗中，本就布满裂痕的面甲随着他的用力被崩碎出了一个缺口，而随着疫医的继续用力，整个缺口还在不断地变大，直到将兰斯洛特的半张脸全部暴露出来。
“所以，你的特殊之处在哪里呢？”
灰黑的衣服下有着数不清的凸起在蠕动，疫医再度扒开了面具，其下的半张脸被猩红色的、缓缓蠕动的触肢所覆盖。
疫医伸出了手，穿过了钢铁伸入甲胄之中，轻轻地抚摸着兰斯洛特脸上的伤口，将那含有王咒的鲜血送入鸟嘴的面具之上，细细地品尝着。
兰斯洛特则完全呆滞了下来，他甚至没有反抗这些。
他从未想过疫医究竟是什么，但此刻看来，在这厚重的衣服下藏匿的是一头远超未知的怪物，非人的存在。
虽然只窥视到了疫医面容的一角，可兰斯洛特还是被那惊恐的画面所震慑到，直到高高在上的疫医再度说道，打破了这沉重的恐惧。
“你的血很有趣，一种我没见过的血，可惜你要死了，不然真想好好研究一下你……不过有尸体也没差多少。”
他自言自语着，声音有些苦恼。
蕴含王咒的鲜血，这是疫医从未接触过的力量，未知的力量。
或许是因为兴奋，整个身体都在怪异地蠕动着，不断起伏，对于疫医这样的人来讲，“未知”这种东西可太诱人了，这是一种畸形的喜好，对于知识那贪婪的欲望。
“不过，实验的话，还是活体比较好……”
疫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转向了残破面甲之后的兰斯洛特，向他发出邀约。
“你……想活下去吗？”
“你说什么？”
“活下去，你就要死了，孩子，但我有能力救你，说不定还能解决你这血液的问题，毕竟这东西真的令我好奇。”
疫医说着取出了一支针剂，里面翻滚着赤红的血液。
“伟大的圣杯之血，这可要比你们净除机关的医疗强大太多了，甚至说就是这样的血液里诞生出了猎魔人们。”
兰斯洛特停止了攻击，他看着疫医，眼中是不信任与愤怒。
“你不相信吗？这是圣杯之血，升华的钥匙，液态的奇迹……你应该见过洛伦佐吧，猎魔人那可怕的生命力，我可以把你变成和他一样的……猎魔人？对，没错，猎魔人。
无论是什么样的疾病与伤痛，在这伟大的血液前都会被治愈。”
原罪甲胄再度动了起来，锐利的长剑挥舞着割开了雨幕，将疫医逼退。
兰斯洛特大口地喘息着，风雨沿着面甲的缺口涌入，视野内是一片混乱的暴雨。
“不……这是背叛。”
兰斯洛特很清楚接受了这馈赠的代价是什么。
“是又如何？你快死了，孩子，但只要注射了它，你就有了生还的希望，当然这也是有代价的。”
疫医紧盯着兰斯洛特，看着将死的孩子，魔鬼露出了微笑。
“生还是死？该做出抉择了，孩子。”

第一百六十七章 背叛
整个世界宛如一个混沌的噩梦，仿佛有大海被倾倒在了天空之上，伴随着电闪雷鸣洗礼着大地之上的每一个人。
原罪甲胄之中的兰斯洛特微微抬起头颅，雷霆将疫医的身影映照成了漆黑的剪影，但他手中的圣杯之血却释放出了诱人的血红，就像流动的红宝石一般。
“想好了吗？孩子。”
疫医再度发问着，他看起来并不着急，一副从容的样子。
此刻对于他而言，眼前的兰斯洛特无比诱人，他迫不及待地想研究他身上的隐秘，如果可以的话，他还会把死去的兰斯洛特泡进福尔马林里，成为他珍贵的标本之一。
兰斯洛特则沉默着，一瞬间愤怒的思绪在疫医给予的“奇迹”面前僵持了起来。
他很清楚的，自己即使是活下去，依旧会成为实验品，为了拯救王室，破解王咒，献上自己这可笑的余生。
即使如此，兰斯洛特对于这一切也不抱什么希望，他甚至不觉得这个恶毒的诅咒会这样轻易地被摆脱，作为王室成员，他知道很多亚瑟也不知道的事，就像对于王咒的研究。
从那些老家伙的口中他曾听过，对于王咒的研究，这实际已经不是第一次展开了，每一任维多利亚女王都试着努力过了，但这么多年下来，王咒依然存在，而他们的尸体则堆成了小山。
这是一条没有什么希望的路。
那么相信疫医？这个敌人，邪异的怪物，造就这一切悲伤的罪魁祸首。
或许……有希望呢？
妖魔，这世界上一切诡异邪恶的源头，但同样的，人类也从这些可憎的家伙身上，取得了凡人难以想象的奇迹之力。
原罪甲胄，秘血，炼金术……这些超越凡人的“奇迹”都与这最深邃的黑暗有着紧密的联系。
可能……可能王咒也是源于妖魔呢？
仿佛有震慑的崩鸣在脑海里响起，兰洛斯特觉得自己隐约地窥视到了什么。
是啊，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很合理，除了妖魔，它们就像凭空出现，突兀地加入到这个世界里的邪恶，所有的超凡之力似乎都与它们有关。
这样的话，要接受这神秘的圣杯之血吗？兰斯洛特亲眼见过那次简短的实验，阿比盖尔用自己的血与洛伦佐的血注射进小白鼠的身体里，王咒的被轻易地覆盖，在秘血的加持下，小白鼠有着近乎怪异的生命力。
这东西确实可以治愈王咒，唯一要想的便是自己能不能在秘血的侵蚀下保持理智。
邪异的声音不断地在脑海里回想，一时间思绪完全被这一切所占据，直到有冰冷的雨水透过面架流在他的脸上。
感受那彻骨的寒冷，兰斯洛特的内心一阵颤抖，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可怕，自己居然在这个问题面前犹豫了起来，他应该做的是直接提起长剑杀了疫医，而是不在这里考虑他给予的“奇迹”。
可是……可是……
该怎么做呢？兰洛斯特，为了你的荣誉就这样死去，还是为了你一直所追求的自由堕入黑暗？
恍惚间兰洛斯特看到了青莹的绿野，男孩自由自在、毫无顾虑地奔跑着，他不用在意身体的压力，也不用担心摔倒后流血不止，他不被任何诅咒束缚着，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能将足迹印在世界的每个角落之中。
那真是美好的愿望的，可为了这个愿望而献祭自己的灵魂，这样的代价又是否太过于高昂了呢？
在这雨幕下，一切都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寂静仿佛凝为了永恒。
“你真的……愿意为这一切献出你的一切吗？”
突然，疫医问道，镜片后的目光正看着兰斯洛特，他就像清楚兰斯洛特为什么愁苦一样。
“说到底你的死又能为这个世界作出什么呢？要知道这么多年以来，为了对抗妖魔而死的人，已经足以填满山谷了，即使少了一个你，又或者多了一个你，这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将整个面甲掀开，令兰斯洛特完全地暴露在了他的眼中，他端详着孩子的脸，有些呆滞的眼瞳里，尽是疑虑与迷茫。
“这是时代的洪流，个人在这时代的洪流下就像脆弱的嫩草，只会被无情地卷起，和那些洪流一起朝着低谷冲去，你改变不了这一切，无能为力，既然如此为何不自私一点呢？”
“自私一点……”
“是啊，自私一点，你还这么年轻，为了净除机关效力了这么久……话说他们这算不算是雇佣童工呢？”
疫医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扭曲的怪异。
“仔细想一想兰斯洛特，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的美好，你都没有见过，权力、财富、新大陆……甚至说一段让人难忘的恋情，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值得你自私，不是吗？”
兰斯洛特瞪大了眼睛，眼瞳里布满细密的血丝，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它们划过他的眼帘，视野被模糊了起来。
严重的失血与侵蚀干扰着他的判断，曾经坚定的意志也开始脆弱了起来，随着疫医的讲述，越来越多的画面在他的眼前浮现。
不知从何时起，兰斯洛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轮椅，他被囚禁在那可笑的椅子上，无论做什么都需要人的陪同，他虽然贵为骑士长，冠有维多利亚的姓氏，但就如疫医说的那样，他拥有的东西太少了。
因王咒被囚禁着，从未去过梦想的远方，也不曾见过人们诉说的美好，更不要说有什么令人难忘的恋情了。
是啊，疫医说的对，这个世界对自己太残酷了，为什么不选择一条轻松的路呢？只要接受了这份禁忌的奇迹，自己就能活下来，就能如常人一样摆脱那该死的轮椅……
真想……真想亲自立足在另一片大陆上，去看一看自己从未看到过的事物……
兰洛斯特抬起头，看着疫医，只要他说出那句话，只要他向这头魔鬼祈求奇迹。
“欧维斯！”
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锋利的柳叶刀透过雨幕砸在了疫医的身前，伊芙已经尽力瞄准疫医的头颅了，但因为这强风的干扰，还是偏移了不少。
大型升降平台已抵达地表，幸存者们都在这里了，看着他们，兰洛斯特的内心突然抽动了起来，意识又清醒了几分。
“不。”
他低吼着，试着动起来，但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惨状，兰斯洛特已经没有力气去驱使原罪甲胄了，他的脸色惨白，盖革计数器也早已转为红色，发出高频的尖叫。
“哦？我以为你会接受这一切呢？”
疫医饶有兴致地说着，他低下身，镜片里倒映着兰斯洛特那惨白的脸。
这真的很有意思，就像人类观察实验一样，到现在已经不止是对于王咒的研究了，疫医很想知道人类的意志是否可靠，在活命面前，高傲的骑士是否也会低下头颅。
“还是说，你不愿在他们面前接受这一切？这种方式很好解决的，我可以帮助你杀光他们，这样就没人知道兰斯洛特背叛了净除机关。”
疫医似乎看清了兰斯洛特的想法，他说着便动了起来，捡起那把砸歪的柳叶刀，直接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猩红的鲜血沿着原罪甲胄滑落，融进布满积水的地面上，这血液仿佛有着魔力一般，甘甜的味道吸引着妖魔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雨幕里，再度响起了妖魔的嘶吼声。
“不不不！”
兰斯洛特歇斯底里着，眼瞳充血，他试着阻止这一切，但此刻最值得他信任的甲胄却不再动弹，蒸汽引擎不知何时已经停转，锐利的鳞片沿着缝隙刺入了其中，疯长的妖魔血肉已经将核心重重缠绕了起来。
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兰洛斯特感到冰冷的液体划过自己的脸颊，愤怒的吼声最后声音变成了低沉的哀嚎。
他无力地锤打着，直到拉动了阀门，整个甲胄裂开了一道缝隙，有炽热的白气从其中涌出，紧接着就像死去了一般，高大的甲胄倒了下来，把兰斯洛特吐了出来，他身上布满污血，还粘连着血肉，就像一道道锁链，将他和甲胄连接了起来。
黑影笼罩住了他，疫医高高在上地看着他，强大的骑士最后也变成了这样可笑的样子，他所坚持的一切都被揉碎成粉末，散落一地。
疫医将那支含有圣杯之血的注射器放在了他身前的水泊里，让他自己做出最后的决定，与此同时残余的妖魔们靠近了这里，虽然只有寥寥数头，但对于这些精疲力竭的幸存者们而言，这也是极大的压力。
……
“欧维斯……”
伊芙望着那倒下的甲胄，由于风雨声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眼前的形势来看，欧维斯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所以兰洛斯特是叫欧维斯吗？还是一个孩子？”
红隼忍不住地喊道，同时挥起折刀把逼近的妖魔砍翻。
现在红隼的状态感觉爽极了，就像一个过载的机器，动力十足，但又处在崩溃的边缘。
“真是不可思议啊……”
红隼感叹着，反手折刀又把一头妖魔的手臂斩断。
伊芙有些疑惑地看着一旁的红隼，刚刚在穹顶下是，这个家伙都没爆发出这样的战斗力，可现在就像什么奇怪的觉醒一样，火力全开。
“所以你刚刚是在保存实力吗？”
这个明显不是很靠谱的家伙实际上是在保存实力？伊芙不是很相信。
“准确说是汹涌的求生欲啊！”
红隼惨叫着。
“刚刚情势那么糟，我觉得死了就死了，反正也改变不了局势了，可谁曾想居然活下来了呢？我好不容易从地狱里爬出来了！好不容易有了生机！结果又有妖魔出来了！”
红隼一边砍一边试着靠近兰斯洛特，同时他大声喊道。
“所以我发现，我还是很怕死啊！我已经见识到了这世界的花花绿绿，哪怕为了那些乱糟糟的花花绿绿，我也要活下去啊！”
折刀疯砍，红隼一时间猛的像个战神，伊芙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家伙，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支持他到现在的只不过是一些扯淡的理由而已。
“所以撑住了！兰斯洛特！指挥官就要来救你了！”
红隼说着朝着兰斯洛特的方向前进，身后的幸存者们有知更鸟等人保护，虽然大家都累的不行，但在妖魔的攻势下暂时维生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已经预想好了接下来的画面，先砍翻那个古怪的疫医，然后把兰斯洛特救过来，至于后续该做什么，红隼还没想好。
当然，红隼也是个凡人，平凡的不行的人，他还是很怕死的，但他现在是由亚瑟任命的指挥官。
所以有时候职称这种东西还真的能给人不少动力，但更多的还是红隼对于自己的要求。
兰斯洛特，一个孩子为了大家活下来都如此拼命了，他又怎么能任由死亡的到来呢！
又砍翻了一头妖魔，红隼的步伐停了下来，双手在低温与拼杀里，已经逐渐去了触感，他撕下衣带，把自己的手和折刀死死地缠在了一起。
“他是想来救你吗？”
疫医看向正试着靠近这里的红隼，凡人的身影在这暴雨下是如此的渺小。
“蠢材而已。”
兰斯洛特低声说着，疫医将目光看向他，只见他跪在积水中，双手拿起了那支圣杯之血。
鸟嘴的面具下，或许是因为兴奋，那面容已经扭曲成了一团。
“这还真是个不错的人类观察啊，他想来救你，却不知道你正准备背叛他们所有人。”
疫医发出了扭曲的笑意，说实在，这种将人拖入绝望的感觉真的很不错，就像某种引以为乐的恶趣味一样。
兰斯洛特沉默着，用行动作出了回答，他擦了擦自己的手臂，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像冰冷的机器般，将针头刺进了皮肤之下。
疫医满意至极，他再次证明了自己的观点，所谓的人类不过是布满劣性的生物而已，只要等他们的怒火消散后，在认清了这残酷的现状时，再高尚的人也会做出最卑劣的决定。
所以人类需要一次进化，伟大的进化，摆脱种种卑劣的本性，升华至更美好的存在。
目光转向了红隼，他的双手缠满了衣带，将折刀死死地绑在手中，已经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了，但还是一副恶鬼的样子。
疫医朝着红隼走去，也该结束在这里的战斗了，虽然不清楚洛伦佐&#183;美第奇究竟逃到了哪里，但对于疫医而言，这次行动还是收获不少。
两人间的距离逐渐缩短，红隼奋力奔跑了起来，朝着死地发起冲锋。
他越是愤怒，疫医越是开心，他很想知道，当红隼看到他想救的兰斯洛特站在对立面时，他会是个什么表情呢？
这样想着，雨幕下响起另一个奔跑声，似乎太久没有这样用尽全力地奔跑了，他的步伐跌跌撞撞。
惨白的手掌从后方死死地抓住了疫医的面具，紧接着柳叶刀刺入疫医的喉咙之中。
“干的好！兰斯洛特！”
红隼大吼着，双刀而至，直接捅入了疫医的胸口，紧接着他就像癫狂的屠夫一般，双刀连环斩击着，激起鲜血与肉块。
气势十足，一瞬间把邪异的疫医都压倒了几分，但他们终究还是凡人，怪物般的力量升起，疫医直接伸出手抓住了落下的折刀，无论红隼怎么用力，就像切入了铁块之中，折刀纹丝不动。
随后红隼直接被疫医抓起，摔飞了出去，他在地上翻滚了数圈，倒在积水里，再无声息，而在他的四周，渴血的妖魔纷纷看向了他。
“所以你是想证明什么吗！兰斯洛特？而你又要给谁证明呢？”
疫医转向了兰洛斯特，携带王咒的他基本没有什么肉搏能力，刚刚的偷袭已经是他能做到的全部了。
将那把刺入喉咙中的柳叶刀取出，疫医把兰洛斯特用力地摔在了地面，已经没有血可以吐了，他蜷缩了起来，干呕着。
恐怖的伤势在快速愈合着，同时疫医的身体也在微微扭曲，似乎在这衣服下，有着什么怪异的东西在缓缓蠕动。
“你生气了吗？疫医，你高高在上，把我们当做可笑的小白鼠，但小白鼠没有按照你的想法来，却反咬了你一口。”
兰洛斯特的声音虚弱，他试着发出那种胜利后的爽朗大笑，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知道，永动之泵里的那些家伙就是，比起骂他们什么，实验不按照他的预想进行，才会令他们愤怒，你也是这样，对吧？”
疫医没有说话，他提起兰洛斯特的头颅，将他高高举起，男孩的眼神已经涣散了起来，他刚要沉沉地睡去，但柳叶刀紧接着割开了他的眼皮，令他不得不看向前方。
是红隼，他正以一个可笑的姿态倒在积水里，四周是不断靠近的妖魔。
此刻两人间已经不需要什么对话了，疫医要彻底击溃兰斯洛特，要让他亲眼看着红隼被妖魔啃食殆尽，就像他们经常说的那样，被吃的到处都是，内脏与骨骼碎了一地。
不过此时兰斯洛特却笑了起来，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甚至说连什么见鬼的心理描写都不用有，他最后一次握紧了拳头，破碎的玻璃刺入了他的手心，同时有猩红的血滴落。
“我是……兰斯洛特。”
他轻语着。
疫医闻到了，所有的妖魔也都闻到了，那炽热的鲜血，沸腾的鲜血，含有奇迹的鲜血。
那些在试着攻击幸存者，以及准备啃食红隼的妖魔都停下来动作，紧接着可憎的头颅纷纷看向了疫医的方向。
圣杯之血。
在极端的欲望下，妖魔压抑住了本能的骚动，它们如同群狼般朝着兰斯洛特而来，只为了舔舐那液态的奇迹。
局势被瞬间逆转，疫医被重重的妖魔围住，它们挥舞着尖牙利爪，就像死亡的浪潮，可这样还不足以杀死强大的疫医，甚至说连逼退他也做不到。
故此，一道炽热的轨迹从雨幕的尽头迸发、燃烧，仿佛神话中的巨龙显现了，朝着罪恶倾泻着愤怒的龙息。
那火光映亮了兰斯洛特的脸，也映亮了昏暗的内心，他最终还是背叛了，但不是背叛了身为人的立场，他背叛了自己的欲望，将自己一直所渴望的彻底抹杀掉。
不知为何，此时他突然想起了梅林，那个炼金术师照顾自己很久了，还和自己讲了很多他的人生感悟，比如什么理智的悬崖。
当时他只是以为这些话是炼金术师们特有的神经病言论而已，可现在兰洛斯特多多少少有些理解了。
渴望自由的兰洛斯特站在了理智的悬崖上，纵身一跃。
……
灼热的火流将冰冷的雨水瞬间蒸发，热浪令人窒息，疫医则被这柱火流完全覆盖，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狰狞的身影逐渐在大雨下显现了出来，积水里倒映着他那残破的身影。
频道里传来男人那平稳的呼吸声，他将半融化的甲胄火铳丢下，从身后的武器架中取出一把新的，而在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拖着一头体型巨大的妖魔，就像某种形状怪异的盾牌般，被他举在身前。
雨水击打在尸体上的铁甲，这也是一头由梅丹佐猎魔人异化而成的妖魔，但此刻它已经死了，整个腹部被高温熔化，内脏完全被烧焦，只有些许尚未死去的血肉，还在缓缓蠕动着。
“疫医。”
高文的声音毫无感情，升腾的热气从钢铁的缝隙里溢出，而在他的身后，雨幕下出现了更多同样狰狞的身影。
对抗妖魔的防线从未溃败，恰恰相反，高文将轻症区的妖魔全部剿灭，哪怕敌人中有着这种覆盖铁甲的棘手之物。
这一切对于高文而言都不是问题，他直接将甲胄火铳顶进妖魔的伤口中，任由它啃食着自己的身体，一枪杀不死，就开第二枪、第三枪，直到那炽热的高温将妖魔的内脏完全焚烧殆尽，而他则举起了妖魔的尸体，将这铁甲作为坚固的盾牌，拼杀在妖魔潮中。
大雨将这布满污血的甲胄冲洗干净，沉默的高文继续前进。
在那无穷无尽的大火里，疫医的身影也显现了出来，这致命的温度没能杀死他，但却把他的衣服烧焦了许多，很多地方已经出现了漏洞，其下有着诡异的血肉在缓缓蠕动。
原罪甲胄开始突进，虽然残破，但他们仍有着一战之力。
铁铸的大剑撕裂了所有的阻碍，将那些未死的妖魔一同斩断，鲜血飞舞里，疫医的身影倒撞了出去，他试着站起来，但半个身子都被这斩击裂开，扭曲的内脏与畸形的骨骼完全暴露了出来。
“真是没完没了啊……”
疫医看着那些身影，最后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人类真是个奇特的物种，疫医自认为对其的研究已经足够全面了，但他们总能带来有趣的意外。
明明是如此懦弱的躯体与意志，却总装成鬼神般的样子。
血肉开始增殖，即使是如此的重创，依旧没能杀死疫医，但同样的，疫医也到此为止了，城墙般的原罪甲胄将幸存者们保护了起来，继续战斗下去，只会等来更多的援军。
“兰洛斯特……兰洛斯特……”
疫医反复低语着这个名字，极度的愤怒过后，他突然释然了，更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试着找笔记记录如今的感想，但那些东西都被大火烧光了。
人类真是有趣啊……
“加油啊，人类。”
疫医想了想，低声说道，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不在乎那些落下的攻击，有燃烧弹丸贯穿了他的胸腔，也有锋利的碎片切入了他的身体，但这都无法杀死他，到最后高文举起手，制止了攻击。
作为追猎疫医已久的骑士长，他能感觉到，疫医不是放弃了，他只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就像他之前处理疫医引发的事件一样，他明明能掀起更大规模的灾害，但当意识到研究无法更进一步时，他就会放弃。
不过更重要的是，谁也不清楚疫医还有着什么样的力量，毕竟目前这近乎不死的躯体便以足够令人恐惧了。
“他就是兰斯洛特吗？”
原罪甲胄转身，在一地的尸骸里，高文看到了那消瘦的身影。
他也有些意外，怎么也想不到那甲胄之下的会是这样的人，他也很遗憾，没想到第一次亲眼见面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猩红的积水里，兰斯洛特躺在绿野的草地上，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
天高云阔，风语如歌。

第一百六十八章 血债血偿
舷窗外，狂风将雨水涂抹在透明的玻璃上，视野内尽是铅灰色的风暴，厚重的乌云下，能看到隐隐的雷光迸发，仿佛有某种太古的野兽在风暴的核心嘶吼。
洛伦佐一只手拿着奥斯卡撕给他的那几张航空手册，另一只手则在复杂的操控台前按来按去，在尝试了不知道多少次后，洛伦佐终于把这个大家伙开动了起来。
钢铁的巨鲸穿行在暴风之中，自从升空起，剧烈的摇晃就未停止过，仿佛有数不清的大手在拍击着飞艇，如果不是携带了足够多的配重，这艘民用飞艇或许在升空的那一刻，便会被风暴卷积起来，撕扯成碎片。
这是个极为冒险的行为，但对于洛伦佐而言他已经习惯了，仿佛是行走在昏暗的海底，他只能根据指南针来粗略地判断方向，而从舷窗上向着下方看去，能看到整个旧敦灵都被这场暴风雨吞没，泰晤士河漫上岸边，涌上街头，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陷落，被怒涛的海洋吞食。
人们躲在家里，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暖，工人们则垒砌墙砖，以免这冷雨灌入火炉之中。
洛伦佐还能看到那些燃起的火雨，在黑山医院的方向，在那美好的废墟里，大火仍未熄灭。
也不清楚那里的妖魔潮有没有解决干净，不过……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洛伦佐这样想着看向机舱的后方，那里是一片黑暗，没有任何的灯光开启。
他已经把最危险的工作揽到了头上，这是洛伦佐对这座城市最后的馈赠了。
想着想着，洛伦佐拿出一支香烟抽了起来，又接起一旁的酒杯。这艘民用飞艇本质就是为了给乘客们享乐，酒水一应俱全。
“他们说我一无是处，冷漠无情，没人在意，他们说我无可救药，绝情寡意，没有出路。”
吞云吐雾着，双脚搭在控制台上，嘴上哼着奇怪的小曲，身旁是那末日般的绝景，一时间洛伦佐倒有些奇妙的感觉，就像什么皇帝一样，感觉自己在这灾难里掌控着一切，可实际上他什么也掌控不了，只不过是觉得有些帅而已。
眼睛微眯，就像要睡着了一样，但脑海里却止不住地浮现老人的面容。
在之前激烈的战斗中，洛伦佐还时间去思考这些，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些许的喘息之机，这些东西就像梦魇一样，紧跟了上来。
可能是过于震惊，也可能是震惊够了，反而内心没有了什么太大的起伏。
原来一切是这样的，原来自己是这样的。
“敦灵塔呼叫莱辛巴赫号，你没有获得升空准许，请立刻降落！”
急躁的声音从频道里响起，打断了洛伦佐的思绪。
洛伦佐有些不知道怎么会有通讯联系到自己，短暂的发愣后，突然想明白了，原来那座高塔还有着调控空中航线的职能，看起来平时就战争飞艇们便是由它控制。
声音的主人情绪听起来很激动，可能他也没想到在这个见鬼的天气里，会有疯子驾驶飞艇升空，更不要说还是民用飞艇。
在这种恶劣的情景下，民用飞艇一旦坠毁，会带来巨大的灾害，如果不小心坠毁在什么工厂之中，那就更糟了。
他想不明白这个家伙想做什么，寻死也没必要挑这一天是吧？
“这里是洛伦佐&#183;霍尔莫斯船长！”
洛伦佐回应道，兴致十足。
“航向北方！推力全开！还在持续升高之中！”
他根本没想正经回答。
巨鲸加速穿行，狂风极大地阻碍了它的行进，推携着它那庞大的气囊，但这无法阻止它，就像是一场逃亡，洛伦佐在朝着远离旧敦灵的方向。
“请立刻回港降落！”
那声音好像还抱着什么希望，继续吼道。
可这一次洛伦佐却一改兴奋的姿态，而是低沉了几分，对着他说道。
“回不去了，朋友，我是死者的摆渡者，我得把这些客人送到地狱才能返回生者的世界。”
他又故作轻松的姿态。
“毕竟干一行爱一行，你说是吧。”
洛伦佐这样说着，视线看向了一旁，武器被整齐地摆在一起，破甲锤、钉剑、霰弹枪等等。
有时候他会想起自己在【神眷洗礼】里看到的那个世界，记得那个世界里有着名电子游戏的东西，在那个游戏里，每次主角大战前，都会在存档点里读一下条，然后全副武装地面对最后的敌人。
这么来看，存档点这种东西还真是无处不在，但以自己的想法来看，这里应该是最后一处了。
“你在说什么！”
对方越发觉得洛伦佐是个神经病了。
“唉，没事，再多聊会天，这个鬼地方里只有你和我了，谁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洛伦佐自述着。
“不得不说，这份工作还真是高危啊，说不定就死在某个角落里了……当然也可能不会死，毕竟我可是无敌的洛伦佐&#183;霍尔莫斯，但是吧……”
老人的死状再度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即使他计算了那么多，但他还是没有逃脱那注定的宿命，在那不详的孤光下，他崩裂分解。
“但是吧，生活里总不缺意外这种东西，你有想过吗？朋友，比如在上班的路上突然被一辆马车撞翻，就此和这美好的世界说告别。”
“可人又不能整天那样担惊受怕地活着，我们要尽可能地降低这些意外的风险，比如老老实实走人行道，比如过马路时，注意下四周。”
洛伦佐絮絮叨叨了起来，他有时就是这样，总会突然讲些莫名其妙的话。
“但有些意外就是无法避免的，比如妖魔，这种东西不讲道理啊，它们就像整个世界邪恶扭曲的实体，被突兀地加入进这个世界之中，你可以避免被车撞死，但总会莫名其妙地遭遇到这些该死的东西。”
洛伦佐说着怒气冲冲了起来。
“妖……妖魔？”
频道里的声音显得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洛伦佐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嗯？你知道这东西吗？”
洛伦佐也有些意外，他已经准备好独自面对这一切了，但怎么也想不到在最后频道居然连接在了一起，也想不到那个陌生人也知晓妖魔的存在。
“你究竟是谁？”
那个声音再次质疑了起来。
“伟大的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先生！”
洛伦佐再次重复着，这一次换那个声音愣住了。
“等等……”
此时他突然觉得这个名字熟悉了起来，紧接着他说道。
“等等我！”
频道后响起嘈杂的声音，看起来那个家伙在手忙脚乱地做什么。
洛伦佐也不着急，烟还剩下一半，酒杯里还有些底，他还有时间去和陌生人闲聊。
“我坦白，我的胸膛有一个空洞，这源于我过去的所作所为，还有我手中这把枪……”
他继续哼唱着，冷漠的歌声在沉默的频道里响起。
不知何时洛伦佐已经放下了酒杯，他拿起了钉剑与破甲锤，还有那把填满弹药的霰弹枪。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突然的喊声在频道里响起。
“破碎穹顶呼叫莱辛巴赫号，这里是净除机关骑士长加雷斯！”
“破碎穹顶？”
洛伦佐一愣，紧接着目光看向了舷窗外，虽然暴风雨阻碍了视野，但那高大的敦灵塔仍在视野当中，它就像黑夜里的炬火一般，此刻清晰可见。
也就是说，敦灵塔就是破碎穹顶？
作为一名侦探，洛伦佐可谓是思维敏捷，但他很快便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如果自己现在驾驶飞艇一路撞过去，算不算直接摧毁净除机关指挥部呢？
可没时间给他胡思乱想了，频道里的声音再度响起，质问着他。
“你在做什么！洛伦佐！”
“我在逃跑啊！加雷斯！”
洛伦佐说着拿起了一旁的地图，上面粗略地做了几个标记。
这是他和奥斯卡约好的，北德罗会协助洛伦佐逃离旧敦灵。
“什么？”
加雷斯一时间有些搞不明白，他以为洛伦佐会说什么别的，但没想到是逃跑，还是这么正大光明地说。
“逃跑！逃离这座城市，逃离你们所有人，我看好了一个地方，他们说维京诸国那里能看到美丽的极光，我工作这么久了，出门旅旅游没问题吧？”
洛伦佐手指划到地图的一个角落上，那里标着红色的叉号。
加雷斯一时间语塞，他想过洛伦佐会说什么奇怪计划和战术，但怎么也没想到他此刻在考虑的是这个。
听着另一端的沉默，洛伦佐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虽然没见过面，但这几句话听来，这个叫做加雷斯的家伙，一定是个无趣的人。
“好吧，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在试着拯救这座城市，加雷斯骑士长。”
洛伦佐回应着，同时把各式武器插入自己的口袋当中。
他不想再逗这个暴怒的骑士长了，他甚至能想到这个家伙在砸桌子的样子。
“所以劫持飞艇，便是拯救的方式吗？”
加雷斯怒吼着，作为常驻于破碎穹顶的骑士长，此刻他在这核心指挥部里是忙的焦头烂额，数小时前整个黑山医院失联，恐怖的侵蚀反应爆发，同时灾难预案被启动，清道夫进场。
可以说在这暴风雨中，旧敦灵正经历着一场从未遭遇过的秘密战争，而在灾难预案启动后，他作为骑士长什么也做不到，只能静候清道夫们的讯息。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你现在是新教团的目标，你应该立刻撤离到安全地带，而且这种情况下驾驶飞艇，你是疯了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能想到的事，我能想不到吗？我又不蠢。”
洛伦佐拿起钉剑，用力地刺入拉杆的缝隙里，将其扭坏，使之一直被拉满，动力全开，从地图上来看，再过不久飞艇就会飞离旧敦灵。
“我知道我是新教团的目标，所以那些家伙一定会来找我的，而我和他们有私仇，这你们净除机关管不到。”
洛伦佐把自己刚刚做的事情向着加雷斯全盘托出。
“我在空港里等了很长时间才升空的，如果新教团的猎魔人跑的够快的话，他们应该早就全部潜入飞艇里了，也就是说我现在正和那些家伙被关在一起。”
“你……你要做什么？”
加雷斯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洛伦佐要做什么，实际上从这艘飞艇升空时，他就被接连不断的疑惑所击打，谁也不清楚为什么洛伦佐会出现在这里，他还会驾驶飞艇，更不要说他是怎么知道那里有飞艇的，仿佛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这对于你们净除机关也有利，黑山医院的妖魔潮已经够可怕了，如果和新教团在那里开战，我不确定能否把战场控制在黑山医院内，毕竟旧敦灵人口也很密集的，你们也不想把战火波及到闹市区，对吧？”
“洛伦佐！冷静点，你现在是新教团的目标，你一旦……”
加雷斯想说什么劝阻一下他，可洛伦佐根本不理他，继续说道。
“但这次不一样了，在这个飞艇上他们没有退路可言，他们没办法像之前那样拿普通人的命威胁我，也不能随便地躲进某个楼房里，这里就是个绝地，他们无处可逃。
要么他们杀了我，把这艘飞艇停下来，要么我杀光他们，把这飞艇停下来……其实结果是一样的啊？”
话语随意，但听着那随意的声音，频道的另一端陷入了沉默，洛伦佐倒也不着急，只是在沉默中问道。
“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加雷斯，莱辛巴赫号就要驶离旧敦灵了脱离信号范围了。”
“我……我们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这是你们的办法，而不是我的办法。”
“你想要什么办法？”
洛伦佐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脑海里闪过了几个影子，最后死死地握住了钉剑。
“妖魔杀了我的朋友，所以我要根除所有的妖魔，而新教团伤害了我的室友，还自以为强大地蔑视我……”
回想起莫里亚蒂的面容，洛伦佐此刻反而没有什么愤怒的情绪，只是觉得很欣喜，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个家伙恐惧的表情了。
“血债血偿，这种事很难懂吗？骑士长。”
莱辛巴赫号脱离了旧敦灵的信号范围，嘈杂的电流变得平静下来，洛伦佐踹开了舱门，他事先关闭了飞艇上的所有灯光，随后一脚踏入黑暗之中。

第一百六十九章 狩猎
整个莱辛巴赫号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之中，洛伦佐就像阴影里的死神，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其中，寻找着猎物的踪迹。
旧敦灵错综复杂，如果那些猎魔人想逃，洛伦佐根本没有能力将他们全部追捕，因此他以自己为诱饵，吸引着他们的到来，在这艘疾行的飞艇之上，他们没有逃跑的可能，就像洛伦佐说的那样，只有一方能活着离开。
当然比起这些，更为重要的是，这里的环境能完美地限制莫里亚蒂的权能。
权能&#183;拉斐尔的启用需要一个先决条件，便是与目标对视，在外界，暴风雨为莫里亚蒂的权能施展，提供了完美的释放环境，可在这里不同了。
这是封闭的且黑暗的，猎魔人一旦贸然启用权能，那燃烧的眼眸会将他们暴露在黑暗之中，他们是如此地明亮，好令洛伦佐有足够的时间去预判形势，以及规避这一切的危机。
不过就像之前说的那样，洛伦佐原本真的准备用它逃跑，就连后续的路线规划也做好了，他驾着这艘飞艇坠毁在某个海岸，然后沿着海岸前进，幸运的话，他会劫持几个商船，或者其他什么船，然后在北德罗的帮助下，一路抵达维京诸国。
洛伦佐没和加雷斯开玩笑，他真的准备去看极光去，但这一切都因莫里亚蒂的行动而被改变，他成功地激怒了洛伦佐。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这种道理简单易懂。
黑暗里有锐利的风声响起，紧接着骨骼与血肉被撕裂，胸膛被粗暴的劈开，那颗还在用力跳动的心脏则被彻底粉碎。
鲜血从喉咙的伤口中喷射而出，他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沉闷的枪鸣沿着胸口那狰狞的伤口迸发，将整个头颅震碎。
“第一个……”
残破的尸体之上，洛伦佐低语着。
这是个完美的猎场，猎魔人们可以不唤醒秘血，但这种情况下他们的体质也只是比常人强大一些而已，只要足够迅速的攻击，依旧能将他们致死，可如果唤醒秘血，强化自己的躯壳的话，炽白的眼瞳则会将他们暴露在黑暗之中。
吐出一口浊气，这种感觉还真不错。
洛伦佐总会被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束缚，不过这也正常，人一旦与其他人有了联系，便会被其他人束缚住，虽然洛伦佐一直尽可能避免这一切，但他的努力也只是微乎其微。
虽然很不想承认，可他总担心有一天自己回到家时，凡露德夫人和希格会惨死在家中，几人之间没有什么过命的交情，但就像凡露德夫人说的那样，哪怕一只狗养久了，多多少少也会有些感情。
所以洛伦佐下手从来干净利落，从不把任何麻烦带回家中，但这一次他失败了。
他在担心些奇怪的事，他害怕与新教团的战斗会伤害到那些无辜人，那些自己勉强算得上朋友的人们，毕竟洛伦佐能称得上朋友的人本就不多。
剑断了可以重铸，枪械坏了也会有新的，可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也没有了。
不过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洛伦佐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他可以放手地去做，哪怕带着所有人走向地狱也没关系，不会有倒霉鬼因洛伦佐而莫名其妙的死去。
他高兴极了，这是一艘驶向地狱的飞艇，这里的乘客都是罪大恶极囚徒，而他是正义的船长，誓要把这些恶鬼送回那燃烧的魔窟之中。
“这里是洛伦佐&#183;霍尔莫斯船长！欢迎登船！新教团的各位！”
洛伦佐的声音通过广播，在黑暗的船舱里不停回荡着。
潜行的猎魔人纷纷停下了行动，似乎他们也没想到自己早已暴露，但更多的还是疑惑，这一次没有了暴雨的遮掩，在这么多猎魔人的围剿下，洛伦佐无处可逃，可从他的声音听来，这个家伙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兴奋的不行。
黑暗里传来血的味道，深沉的血腥味令他们警觉了起来，这一次猎魔人们没有分散开，在经历了雨中的厮杀后，他们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怪物。
一头从圣临之夜下生还的怪物。
“来喽！”
欢脱的声音在黑暗的尽头响起，眼瞳炽热，宛如明灯。
炽白的焰火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升腾了起来，猎魔人们目光如炬，握紧了钉剑，可这光芒照不亮那深邃的黑暗，模糊的影子在其中蠕动，没有犹豫他们直接提着钉剑而至。
光滑的剑刃上倒映着重重焰火，焰火消散，惊恐的面容被冰冷的钢铁贯穿。
猎魔人们相互配合着，一瞬间交叉的钉剑便将那还没来得及进攻的身影所斩杀，可随着靠近，他们恐惧地发现，他们所杀死的是一具残破的躯体。
双臂被切断，鲜血正沿着狰狞的断口涌出，喉咙也被割开，故此他只能发出呜咽的声响，泪水从猎魔人的眼中涌出，他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机会了，其他猎魔人的剑刃在第一时间贯穿了他的心脏与脊柱，他就像失去支撑的木偶般，瘫软了下来。
这不是洛伦佐，而是另一个被他袭杀的猎魔人。
“在这里！”
声音从身后传来，但还不等他们去观察四周，狂暴的能量从那残破的躯体之中涌现，漆锑被贯穿的剑击所引爆，在这封闭狭小的空间，赤红的焰火爆发，将残破的尸体彻底撕碎，升腾的热浪一瞬间将四周的猎魔人全部吞没。
燃烧的焰柱从莱辛巴赫号的一侧爆发，将坚固的外壁破坏，焰火还没来得及彻底燃烧，气压差下，剧烈的狂风拖拽着猎魔人们，将他们卷出莱辛巴赫号，置身于高空之上。
残余的猎魔人将锋利的钉剑贯入墙壁之上，好令自己稳住身影，冰冷烈雨与狂风灌入船舱内，他们甚至没时间去管自己身体上的伤势，也是在这时钉剑破开猎魔人的胸膛。
“我都说我在这里了，怎么还这么不小心呢？”
恶鬼般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洛伦佐眼瞳平静，灰蓝色的镜面下倒映着猎魔人那逐渐扭曲的脸庞。
从一开始他便没有启用秘血，也因此他完美地隐藏在黑暗之中，自始至终猎魔人们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该死！”
猎魔人低吼着，试着予以还击，而这时洛伦佐则干净利落地抽出钉剑，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再度迅捷地出剑。
宛如乍现的雷光，钉剑直接斩断了猎魔人那持剑的手臂，他微微失神，紧接着狂风推携着他，手依旧死死地握着插入墙壁中的钉剑，可那连接的手臂已经被斩断，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被洛伦佐一脚踹下了缺口，卷入狂风之中。
洛伦佐看了看下方的狂风乌云，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航行，莱辛巴赫号一直在向上爬升，这种高度下，猎魔人会直接摔成肉泥，哪怕有权能&#183;梅丹佐，他也会被这剧烈的冲击把内脏震成一团污血。
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缺口之后的猎魔人们，藏在尸体内的漆锑引爆了整个走廊，洛伦佐与其余猎魔人们被缺口所隔开。
此刻洛伦佐倒不着急继续进攻了，他叼起一根香烟，冲着幸存的猎魔人们微笑，紧接着转身再度步入了黑暗之中。
莱辛巴赫号很大，作为一首民用飞艇，它的作用就是观光旅游，不仅有着大型餐厅，在飞艇的中央还有着面积广阔的舞厅，这些空间足够让洛伦佐和这些猎魔人玩捉迷藏。
可随着洛伦佐的前进，广播再次响起。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先生！”
听到这个声音，洛伦佐的步伐一滞，紧接着抬起头，看着走廊角落里的扩音器。
“这里是詹姆斯&#183;莫里亚蒂，我在舞厅等你。”
声音响起，紧接着停下，不再有任何波动。
短暂的愣神后，洛伦佐笑了起来，对于莫里亚蒂这样的行动他不意外，这里本就是他精心策划的陷阱，猎魔人在他的预谋之下，不再有之前的优势，他们散落开只会不断地被洛伦佐瓦解。
莫里亚蒂将战场定在了那里，想必所有的猎魔人也都聚集在了那里，洛伦佐可没有机会继续偷袭他们了，接下来只会是残酷的正面战争。
洛伦佐也不在意这些，他握紧了剑与锤，可前进的方向却不是舞厅。
昏暗的舞厅内此刻伫立满了沉默的猎魔人们，他们都戴上了兜帽，看不清面容，而最为致命的莫里亚蒂便藏在人群之中。
这是双方的博弈，最后的棋局，莫里亚蒂很想知道洛伦佐会以什么方式反击自己，又该以什么方式来破解现有的局势。
洛伦佐很强大，这是不可否认的，单对单的情况下，所有的猎魔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只会被轻易地碾压，找到弱点，一击必杀，但随着猎魔人的增加，权能的激活，洛伦佐的强势也会被一点点地控制住，到最后变成漫长的缠斗。
此刻所有的猎魔人都在这里了，再加上莫里亚蒂自身那诡异多端的力量，这对于洛伦佐而言是个不小的压力。
莫里亚蒂并不会什么剑术，也不会什么战斗的手段，但他却精于疯狂，权能&#183;拉斐尔无比贴合他，在他的手中这份权能会给所有人带来最可怕的梦魇。
对此洛伦佐深有体会，一旦被权能&#183;拉斐尔捕获，洛伦佐便败局已定，可如果洛伦佐躲掉了，在此之前杀死莫里亚蒂，那么接下来的一切对于他而言都不是问题了。
无论是莫里亚蒂还是洛伦佐，他们都很清楚接下来这一切胜算的所在，现在要做的便是想办法结束这一切。
猎魔人们站立在黑暗之中，他们站了一圈，莫里亚蒂便隐藏在其中，他们等待着洛伦佐的到来，漫长的等待中有脚步声在黑暗的尽头响起。
“欢迎！霍尔莫斯先生！”
漆黑的人群里响起莫里亚蒂的声音，可凭借着这些根本无从判断他的位置。
黑暗里没有回应的声响，洛伦佐似乎是站在了相距不远的地方观望着他们，对于猎魔人而言黑暗并不是阻碍，凭借着秘血的力量，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黑暗里的事物。
因此一双又一双的眼眸燃烧了起来，试图找到黑暗里洛伦佐的位置，可紧接着他们听到了。
是枪声。
炽热的龙息划破了黑暗，翻滚卷动着摧毁了途径的一切，可这并不能杀死猎魔人们，致密的铁甲覆盖在了体表之上，梅丹佐猎魔人站在最前方直接硬生生地抵挡住了火流，烧红的鳞甲逐一脱落，其后是燃烧的目光。
挥剑？开火？还是直接冲到所有人的眼前？
尚达俸猎魔人们扫视着黑暗试着看到洛伦佐接下来的动作，但紧接着有雨幕落下。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黑暗的上方落下，龙息弹触发了莱辛巴赫号的火警，冰冷的水流从管道里涌出，洗礼着整个舞厅。
不……有些不太对。
尚达俸猎魔人的神情变得惊恐了起来，他看到了接下来的未来，是一片无穷无尽的火海，他不断地调整着视野，可无论他看向哪个方向都是熊熊燃烧的地狱。
不……不……他看到了，在那火海的尽头，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如同恶鬼的身影。
“这……不是水。”
有猎魔人抬起手，接住了雨水，在那炽热的目光下，雨水被微微映亮，可它是一种灰黑色的样子，微微粘稠，就像某种液体被稀释过了一样。
“逃！”
尚达俸猎魔人吼道，权能是不会骗人的，未来是不会骗人的，他看到了，那燃烧的地狱。
与此同时那停顿的脚步声再度响起，黑暗的尽头洛伦佐叼着快燃尽的香烟姗姗来迟。
他看起来神态轻松极了，拿起燃烧的香烟，随意地说道。
“不错的战术，不过也是愚蠢的战术。”
燃烧的烟蒂被丢入淅淅沥沥的小雨之中，洛伦佐漠然地看着每一位猎魔人。
“这样也省的我来回找你们了，不如就在这里把你们赶尽杀绝如何？莫里亚蒂。”
微弱的火星坠入了黑暗，下一刻升腾的怒焰被引燃，灼热的浪潮在积水之上掠过，焚烧着周遭的一切，并且沿着那被稀释的原油继续燃烧，仿佛是立于火山口般，日暮的赤红就此升起。
空气被瞬间加热至了极致，紧接着轰鸣的热浪伴随着冲发的焰火咆哮着。
猎魔人们在火海里挣扎哀嚎，就像在地狱里受刑的罪人们，而洛伦佐则劈开了焰火与热浪，大步向前。
“我来杀你了，莫里亚蒂。”
洛伦佐高兴极了，钉剑耍起几圈剑花，把一个燃烧的头颅斩下，一往无前。

第一百七十章 穷途末路
庞大的乌云卷积在旧敦灵的上方，仿佛整个天空都变成了一个倒置的漏斗，所有的雨与云都被卷入这旋涡之中，时不时有雷光在其中划落，似乎有炽白的烈日在云上升起。
莱辛巴赫号就像一只离群的孤鲸鱼，无助地在这咆哮的云海间穿行，在经历了洛伦佐一系列的设计后，数次爆炸令这艘民用飞艇已经出现了问题，它的整体微微倾斜，不过好在那巨大的气囊还没有受损，就像落叶般随风而起。
燃烧的舞厅之内，无穷无尽的大火还在继续，这炽热的火苗沿着落下的原油继续向上燃烧，隐藏在天花板中的管道也被引燃，木质的结构碳化脱落，露出被烧红的骨架，而且大火还在持续蔓延中，似乎没有尽头一般。
猎魔人们哀嚎着，熊熊大火不能杀死已经唤醒秘血的他们，可那撕心裂肺的剧痛还是令他们自身难以忍耐。
皮肤干枯开裂，彻底烧焦后脱落下去，可紧接着秘血那强大的生命力下，新的肌肤在血肉之上覆盖，如此重复。
在这火海之中，洛伦佐如同恶鬼一般前行着，在大火与剧痛的扰动下，猎魔人们第一时间里没能阻止洛伦佐，只能任由他持续着暴行。
钉剑落下又抬起，一个又一个的身影坠入于火海之中，再无声息。
这里就是针对于新教团的屠宰厂，作为旧教团的猎魔人，洛伦佐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疯狂。
可这样的压制并没有持续太久，秘血的禁忌之力尚不是大火便可以燃烧殆尽的，致密的铁甲撞破了火海了，梅丹佐猎魔人高举起钉剑朝着洛伦佐的头颅劈下。
对于这暴起的攻击，洛伦佐并不意外，实际上他也没想过自己的这点手段便能杀光所有的猎魔人，不过他也很清楚，自己必须迅捷快速，绝对不能和这些猎魔人们缠斗起来，一旦被拖住他先前创造的这些“奇袭”的优势会被拉平。
洛伦佐深呼吸，灼热的空气灌入口中，带来阵阵的炙痛，随后侧身避开了这一击。
一击未中后，梅丹佐猎魔人也没有继续追击，在这短暂的交战中他已经清晰地意识到了己方与洛伦佐之间的差距，他不能贸然进攻，比起想办法杀死洛伦佐，他更需要做的是拖住洛伦佐。
沸腾的焰火在两人之间燃烧升起，不知是何处卷起的狂风，将数不清的火星吹起、飘洒，就像散落在天穹中的群星。
恍惚间仿佛这一切是真的置身于地狱之中，和这些归来的亡者们厮杀着，火光的映衬下，梅丹佐猎魔人与洛伦佐是同样的狰狞，双方都没有可以退却的路。
钉剑微垂，这是熟悉的剑势，双方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紧接着拖起的剑刃卷起火光。
这是凡人难以涉足的战场，剑光迅速到化作扭曲的白光，火星被那荡起的气流裹挟着，只能看到整个空气都被高温与斩击所扭曲，数不清的剑鸣与星光凭空迸发。
最后一次双剑接触，洛伦佐与梅丹佐猎魔人都在这一刻收起了剑刃，撤步，但这不是撤退，而是为了下一次更为凶狠的进攻。
架起布满豁口的钉剑，没有丝毫的犹豫，向着眼前的敌人刺击。
两把锐利的钉剑都命中了交战的双方，但同样的，它们也被致密的铁甲所阻碍。
蛇群纠缠在洛伦佐的躯体之上，它们闭上了猩红的双眼，凝固成了坚硬的铁质保护着洛伦佐，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梅丹佐猎魔人的身上。
似乎两人就会这样僵持下去，可就是在这时变数出现了，洛伦佐没有积蓄力量准备下一击，而是直接向前踏步，拉短了自己与梅丹佐猎魔人之间的距离，钉剑再度斩击，无用之后被反手抓住，下一刻剑柄用力地砸在那坚固的面甲之上。
“阴险狡诈！”
洛伦佐兴奋极了，这一击伤不了梅丹佐猎魔人，但那坚固的甲胄可抵挡不了冲击。
在火铳尚未出现的年代，主宰战场的还是铁甲与战马，在那些沉重的甲胄面前，利剑都难以突破那些防御，故此对抗这些铁壁般的防御，最好的办法便是利用钝器。
在洛伦佐那粗暴的力量下，面甲之上被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凹痕，数不清的裂痕沿着凹口蔓延，缝隙里有纯白的火苗升腾。
轰鸣的震响回荡在梅丹佐猎魔人的耳边，整个视野都伴随着这一击摇晃了起来。
洛伦佐再度占据了优势，焰火与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笑容变得愈发狰狞了起来。
扭曲变形，在梅丹佐猎魔人的眼中变成如妖魔般的憎恶之容。
握紧剑柄，重新抬起钉剑、落下，势如山崩。
金属的哀嚎声里，钉剑破碎成了数不清的碎片，梅丹佐猎魔人试着架起钉剑格挡，但在暴怒的洛伦佐面前这防御是如此地无力，被轻易地斩断。
但那致命的剑刃未能落下，火海里刺出了数把相同的钉剑，架在了他的身前，抵御住了洛伦佐的剑击。
不止这些。
更多的钉剑突破了火海，刺入了洛伦佐的关节，刺入了他的后背，有的险些贯穿了他的心脏。
就像末路的骑士，他身中数剑。
梅丹佐猎魔人成功了，他拖住了洛伦佐，给予了其他猎魔人喘息的机会。
为了增加自身的迅捷，洛伦佐并未将甲胄全覆盖在身上，而是在要害处增生了甲胄，猎魔人们也清楚这一点，在之前的战斗中他们便发现了洛伦佐对于权能的精通，只要给他预判的时间，他变能提前在受伤的位置布置甲胄。
可这一次攻击是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机发动，再加上洛伦佐沉浸于与梅丹佐猎魔人的厮杀，这给予了他们可乘的机会。
洛伦佐的表情一怔，就连那暴怒的焰火都为之一滞，可紧接着他笑了起来，或许是有钉剑贯穿了他的气管，他的笑声听起来很奇怪，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声响。
洛伦佐已经死了，在猎魔人的眼中是这样的，他们握紧了钉剑，只要加以斩击他们就能将眼前这名该死的侦探切成碎块。
猎魔人们抓住了洛伦佐，可同样，洛伦佐也抓住了他们。
“这才是，真正的猎魔人啊……”
汹涌的白焰伴随着洛伦佐的轻语，从甲胄的缝隙里涌出。
蛇群缠绕在洛伦佐的体表之上，连同洛伦佐的体表与那些刺入躯体内的钉剑一同凝固起来，猎魔人们试着拔出钉剑，却发现它已经死死地嵌进甲胄之中，紧接着他们再也握不住剑柄了。
实际上洛伦佐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在死而复生后，他的体内也掺杂了圣杯的血肉，或者说……缄默者的血肉，那种诡异且强大的力量早已潜伏在他的体内，而在之前他浑然不知。
可现在洛伦佐已经意识到了这一切，他是猎魔人，可比猎魔人还要强大，正如那时劳伦斯给予他的绝望感一般，不知不觉洛伦佐已经抵达了劳伦斯所在的阶层，病态且可怕的力量。
洛伦佐动了起来，刺入体内的钉剑也被他一同带动了起来，这种超越普通猎魔人的力量令他们根本抓不住剑柄，遏制不动洛伦佐的行动，与此同时他们也都感受到了那种怪异的感觉。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揉捏着自己的心脏，仿佛有只阴冷的大手正沿着自己的喉咙伸入，直到破口而出。
每个猎魔人的动作都停顿了下来，忍不住地干呕着。
侵蚀，诡异的侵蚀一瞬间笼罩在了他们的意志之上。
临界突破。
正如那时劳伦斯对自己所做的那些一样，劳伦斯也移植了缄默者的血肉，它直接在躯体的层次强化着劳伦斯，就像现在强化着洛伦佐一样。
洛伦佐直接挣开了束缚，眼瞳里滚动着赤明的白日，同时他高举起的钉剑再度落下，重击在了之前造成的凹痕之上。
梅丹佐猎魔人根本来不及防御，一瞬间他也想试着进行临界突破，踏入那诡异的妖魔化，可他做不到，不知是恐惧还是侵蚀的干扰，令他的大脑有了那么一瞬间的空白，而就是这犹豫的空白定下了他的死期。
钉剑斩下，将那尚未崩碎的面甲彻底粉碎，数不清的碎片切入头颅之下，划过的剑刃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权能&#183;梅丹佐。
疼痛令他清醒了起来，蛇群贪婪地咬食着他的头颅，不断地重铸、加固着面甲，而那落下的剑刃也没有再度砍起。
不……这不是结束。
洛伦佐借着斩击的余力，整个人带着沉重的甲胄跃起，转身将另一只手上的武器挥向梅丹佐猎魔人的头颅。
伴随着低沉的爆炸声，冲击的协力下，破甲锤将他的面甲连同头颅一同粉碎，而且这还不是终止，宛如怪物的行进，它粗暴地撕扯着自己的猎物，将那可怜的尸体如同人偶般摆弄成可笑的样子。
头骨、上颌、下颌、胸锁关节……
钉锤的落下，细密的声响一同迸发，在这燃烧的地狱它们无比清晰地传入了每一名猎魔人的耳中，他们的身体开始颤抖，心神开始恐惧。
肋骨、肩胛骨、脊柱……这支持着人体的一切都在钉锤的挥击之下节节爆裂，敏锐的听觉下，猎魔人们已经分辨不出这究竟是铁甲的碎裂之音，还是骨骼破碎的哀嚎。
直到最后那锐利的钉头贯穿了心脏，将整个胸腔砸成一团污血，直到无头的尸体穿着沉重的甲胄缓缓地跪下。
一脚踩在尸体的肩头，用力地将捅入其中的手臂拔出，嶙峋的甲胄之上有鲜血流淌、滴落，也有鲜血被蒸发化作血色的雾气升腾着。
猎魔人们停住了，他们已经做好了很多战术，可在这一刻他们连挥剑的勇气都没有了。
来自洛伦佐的恐惧被植入了他们脑海之中，他们只能呆呆地伫立在原地，看着那身披着铁甲的身影，他的身上插满了锐利的钉剑，就好像被狩猎的怪物。
他穷途末路。
不……穷途末路的是他们，是新教团们。
此刻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可笑，他们不是猎人，他们才是猎物，被示弱的猎人诱捕进了陷阱之中，他们还可笑地以为自己胜利在望。
“下一个。”
那怪物低语着，明明置身于火海之中，可猎魔人们只感到一股难以驱散的严寒。
洛伦佐转过了身看着他们，缓缓地松开了手，令那已经布满豁口钉剑坠落，紧接着他将手伸到自己的背后，数把钉剑在刚刚的袭击中刺进了他的体内，但如今它们都被坚固的甲胄所束缚。
手轻轻地拂过，就像原罪甲胄从武器架上取下武器一般，洛伦佐从那贯穿躯体的钉剑中随意地挑选了一把，拔出、握在手中。
“下一个！”
他再次喊道，带着愤怒的神情，可没有人回应。
猎魔人们的目光里此刻只剩下了畏惧，他们缓缓地后退，但当退到火海的边缘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无路可退。
这里是莱辛巴赫号，一艘正漂泊于高空之上的飞艇，这里是绝地，要么他们杀死洛伦佐停下这艘该死的飞艇，要么被洛伦佐赶尽杀绝。
“真不愧是你啊！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突然的声音响起，火海的另一端，一直沉默的男人缓缓走出，莫里亚蒂一边走一边鼓着掌。
“我就觉得这些猎魔人不可能是你的对手，最多也只是勉强牵制你而已，可现在看来他们连牵制都做不到，只是被无意义地屠杀而已。”
莫里亚蒂拿着酒杯依靠在尚未被燃烧的高台上，这么看来这个家伙刚刚一直躲在暗处里窥视着，还顺道去柜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才对啊，直接步入正题多好。”
洛伦佐转向莫里亚蒂同时说道。
“我不会杀了你的莫里亚蒂，我会先挖掉你的眼睛，折断你的脊柱，然后再慢慢地折磨你，请放心，以猎魔人的身体强度，你会活很久，毕竟给敌人注入秘血，强化体质后进行酷刑，也是我们猎魔人需要学的东西。”
他说着残忍的话，大步向前。
“那我还真是荣幸之至呢？”
莫里亚蒂手中没有拿武器，他本身就不擅长任何作战，在成为猎魔人前，也只是一个被关在病房里的疯子，可越是癫狂的疯子，越擅长将人拖入疯狂之中。
眼瞳里卷起炽白的风暴，但这一次权能&#183;拉斐尔却没能影响到洛伦佐，他抬起了头，面甲被完全封闭了起来，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窥视外界的缝隙。
只要避免与莫里亚蒂的对视便可以逃离权能&#183;拉斐尔的控制，而且以洛伦佐现在的状态来看，他完全可以循着声音的轨迹杀死莫里亚蒂。
“很意外吗？”洛伦佐问。
“没有，我反而想问你，意外吗？”
莫里亚蒂微笑，与此同时洛伦佐也感到了异常的所在。
他不是权能&#183;拉斐尔的目标，回过头，恐惧的猎魔人们再度行动了起来，他们眼神空洞，只有无尽的焰火在熊熊燃烧。

第一百七十一章 诅咒与奇迹
“啊……这样吗？”
洛伦佐转过身，面甲完全封闭了起来，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但在临界突破的状态下，他的其他感官在此刻无比敏锐，能轻易地从声音中分辨出猎魔人们的行动。
“如果你就这么轻易地被我杀死了，我才会觉得意外啊，莫里亚蒂。”
洛伦佐继续说道，他很清楚莫里亚蒂是个何等棘手的对手，也因此洛伦佐对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意外。
他能做到的，这个危险的敌人想必也能做到，更不要说他身后有着新教团们的支持。
握紧了钉剑，游蛇们也顺着洛伦佐的手臂爬上了钉剑，将两者死死地纠缠在了一起，也是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洛伦佐再度发起了攻势。
沉重的甲胄带起呼啸的风声，在失去视野的情况下，洛伦佐一切攻击都只能凭借着感觉的推断，但他的脑海里还记得，记得刚刚莫里亚蒂的位置。
虽然他操控了那些被恐惧支配的猎魔人，但洛伦佐实际上根本没有必要与他们交战，他只需要杀了莫里亚蒂就能结束这一切，找到他，把他的头颅砍下来。
钉剑朝着记忆里的位置斩下，引起阵阵啸风。
在这狂暴的力量下，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脆弱，钢铁被折断，木质被粉碎，就连焰火也被卷起的啸风驱逐，就好像有伟大的存在在此下达指令，在这指令面前，所有的凡物都只能遵从他的决断。
整个地面都被钉剑的重击劈开，碎裂的木屑被火引燃，烧红的灰烬漫天飞舞。
面甲之上裂开了一道微小的裂口，视野的余光中洛伦佐追逐着莫里亚蒂的身影。
这一剑未能击中莫里亚蒂，虽然他不擅长战斗，但他依旧有着猎魔人的体质，这就足够了。
在洛伦佐的剑击下，他有些滑稽地后撤着，但依旧没有松开手中的酒杯，莫里亚蒂确实是个疯癫的家伙，就像在一起开始前的那个夜晚里，他对洛伦佐曾说过的那样。
他是个孤独的怪物，在寻找同为怪物的同类。
怪物与人类是不一样的，在人类看来残酷至极的事，在怪物的眼里，仅仅是取乐的方式而已。
莫里亚蒂看着那躯体上插满钉剑的身影，放肆地大笑了起来，同时在他编织的梦境里，猎魔人们嘶吼咆哮着，秘血不断突破。
火海之后，一个又一个狰狞至极的身影站了起来，他们面容扭曲却带着微笑。
临界突破。
转瞬间数重恐怖的侵蚀再度笼罩在了莱辛巴赫号上，将其化作魔神们的战场。
……
漆黑的影子在涌动的乌云之后显现，就像游弋在云海里的巨鲸，下一刻它撞破了屏障，冲出了风暴的裹挟。
“航线准确，开始加速。”有人说道。
加雷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紧接着目光转移到了前方。
无尽的暴雨洗刷着舷窗，从其中看去，无论朝那个方向都是一片混沌的铅灰，浓重的黑暗里有阵阵炽白的雷霆迸发。
有那么一瞬间加雷斯真的以为自己离开了尘世，抵达了某个不可知的异界，而他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破碎穹顶呼叫航向黎明号，莱辛巴赫号便是在当前位置失联，而你们也将脱离旧敦灵范围，接下来要靠你们自己了。”
频道里响起破碎穹顶的呼喊，但这声音也随着航向黎明号的加速开始变得嘈杂，直到再次静默。
加雷斯目光凝重，在十几分钟前，他们收到了来自洛伦佐的通讯，也不清楚这个家伙究竟想做什么，他劫持着一艘民用飞艇直接逃离了旧敦灵。
他本来不会对洛伦佐进行追捕，毕竟今日的乱事已经足够多了，加雷斯首先要处理黑山医院的问题，可在刚与洛伦佐失联后，他便收到了来自清道夫们的通讯。
侵蚀的干扰逐渐消退，他们清理了绝大部分妖魔，同时也在科研区内的安全屋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亚瑟。
亚瑟的状态还不错，虽然因侵蚀陷入了昏迷，并且伤痕累累，但他还活着，唯一说得上危险的是和亚瑟一起呆在安全屋里的那个家伙，那是一个病人，当大家发现亚瑟时，他正抱着亚瑟的头啃来啃去。
加雷斯本应该留在破碎穹顶内主持局势，但因为某人的强硬要求，他不得不在这恶劣的天气里起航，追逐逃亡的洛伦佐。
“所以，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梅林？”
加雷斯看着一旁的梅林，语气里充满了疑惑。
事情一个接着一个，在发现亚瑟之后，便是梅林返回破碎穹顶，他整个人湿淋淋的，身上尽是污血，梅林看起来狼狈极了，但那空洞的眼瞳里，罕见地有光在闪烁。
在得知了洛伦佐的行动后，梅林便要求航向黎明号起航。
“为了洛伦佐&#183;霍尔莫斯，他绝对不能死，他是这一切的关键。”
梅林的声音低沉，他也直视着前方，无尽的暴雨被航向黎明号冲散，沿着坚固的船体划落。
“我有些不懂你的话，梅林……但我相信你。”短暂的沉默后，加雷斯说道。
这是个冒险的举动，暴风雨还未结束，黑山医院也没有彻底安全下来，在这庞大的旧敦灵之中还有着很多潜藏起来的敌人。
在这群狼环伺的情况下，加雷斯选择相信梅林，带着兵力出航。
“洛伦佐……洛伦佐很有可能发现了【真相】，妖魔的【真相】。”
梅林则是不断地低语着，就像疯魔了一般。
在与洛伦佐分别之后，梅林就总是忍不住地想起那雨幕下的谈话，那些被诅咒的知识们。
洛伦佐当时警告着梅林，不要继续探求下去，那时梅林便有着一种奇怪的感觉，而当知晓洛伦佐整驾驶着飞艇逃离旧敦灵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彻底爆发了。
或许……或许洛伦佐一直在骗自己，其实他早就已经窥视到了【真相】，那些被诅咒的知识，而也一定是知晓【诅咒】是什么，所以才警告着自己。
那么现在呢？
洛伦佐已经知晓了【真相】，受到了【诅咒】，就像历史不断重演的那些一样，洛伦佐会死去，带着那些秘密彻底死去，而通往【真相】的大门将被再次关上。
“所以你才那样警告我吗？”
洛伦佐很清楚【诅咒】是什么，他认为这【诅咒】会杀死所有人，所以他把这个秘密私藏了起来。
“不，这太自私了，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梅林用力地抓紧了头颅，仿佛要将自己的脑袋撕扯开，紧接着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不……洛伦佐你还不能死，你不能带着那些秘密而死。”
净除机关需要那些被诅咒的知识，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弄清妖魔究竟是什么，到底该如何终结者延续千年的梦魇。
“我们找不到莱辛巴赫号。”有人说道。
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不要说去追逐另一艘飞艇了，即使是分辨方向都极为困难，航向黎明号仿佛是冲进了一个异界之中，无论朝那个方向前进都是同样的铅灰色。
加雷斯脸上是同样的阴云，继续这样下去，他们甚至难以找到返航的路，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梅林突然起身。
“不……启用所有的盖革计数器！”
梅林看着加雷斯，现在他是船长。
“你是说……”
加雷斯感到一丝不妙，他突然明白了梅林的想法，随着他的下令，盖革计数器的声响填满了船舱。
伴随着那单调的声响，船舱内陷入了平静之中，而在下一刻，仿佛无数的恶鬼在船舱内尖叫着，它们填满了船舱，徘徊在每个人的身边，用尽全力地发出尖锐的吼声。
这是无比糟糕的情况，哪怕是一个新晋人员都清楚这代表着什么，在这高空的风暴之中，有着一个侵蚀强度极为恐怖的污染源。
“莱辛巴赫号……”
加雷斯轻语着，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凉了下来，谁也不清楚此刻在那艘飞艇上，究竟在发生着什么。
“现在，有线索了，加雷斯。”
梅林对他说道，加雷斯看了过去，只见梅林的眼中布满血丝。
“究竟发生了什么，梅林。”
加雷斯感到了无名的恐惧，但他眼中的梅林却微笑了起来。
“新的时代就要到来了，加雷斯，找到莱辛巴赫号，洛伦佐不可以死……至少不能带着那些秘密死去。”
他说着离开了，走向了机库。
作为永动之泵出品的战争机器，航向黎明号的体积要比常规的战争飞艇还要大上几圈，无论是动力还是火力，都远超常规配置，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它才能在这种暴虐的天气下，安全起航。
可一般来讲，航向黎明号是针对地面作战进行轰炸，所谓的空战以目前的技术还做不到，哪怕追赶上了莱辛巴赫号，他们对莱辛巴赫号也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加上这恶劣的天气，即使是空骑兵也无法降落在莱辛巴赫号上。
梅林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目睹未知的事件在莱辛巴赫号上爆发。
其实……也不是什么都做不到。
梅林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看着那被拘束器束缚的甲胄。
作为永动之泵的技术总长，梅林一直认为甲胄与驾驶者之间有着诡异的联系，仿佛甲胄是一把钥匙，通往未知的大门。
这些未知的推测，在洛伦佐的身上也多有体现，就比如他死而复生的那一次。
那是超出人类预想的能力，即使到了现在梅林也不清楚在当时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不过，这样的奇迹可以被再次复制吗？
如果可以的话。
“那么就再展现一次奇迹吧。”
梅林说着拉动了阀门，困住甲胄的束缚被层层打开，昏黄的灯光之下，黑天使犹如沉默的雕塑。
……
大火已经蔓延出了舞厅，开始朝着其他区域扩散，燃烧的火海之中，庞大的身影来回撞击着，厮杀着。
洛伦佐站在一具狰狞的骸骨之上，将钉剑沿着他的头颅刺下，连同脊柱一同贯穿。
有鲜血沿着钉剑的凹槽灌入伤口之中，下一刻汹涌的白焰从躯壳之下燃起，从内部开始焚烧，将这具妖魔化的具体彻底杀死。
秘血的加持下，猎魔人哪怕经历了这样的伤势还有着些许的生命力，他痛苦地哀嚎着，用力地扭动着躯体，但就像被架在处刑台上一般，他的所有努力都是无用，只能慢慢地享受着来自躯体内的灼热，直到纯白的净焰烧光了他的内脏，留下烧红碳化的骨骼。
数不清的火星从烧空的躯壳下升起，洛伦佐拔出赤红的钉剑，目光在汹涌的火海与烟雾间穿行。
莫里亚蒂消失了，不过也是，他本身就是一条狡诈的毒蛇，正面作战他根本不是洛伦佐的对手，因此他用权能&#183;拉斐尔支配了所有的猎魔人，虽然不清楚这些猎魔人究竟在经历着什么样的幻境，但可以知道的是，在莫里亚蒂的支配下，他们的秘血仍在不断地升腾。
起初洛伦佐能十分迅捷地杀死妖魔化的猎魔人们，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变得越发可怕。
不过好在他们现在身处于高空之上，而不是人口密集的城市之中，不然旧敦灵将爆发一场同样的圣临之夜。
“你躲到哪里去了呢？莫里亚蒂。”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视线一直落在周围的环境之上，尽可能避免与他人直接对视。
“你一定也在看着我对吧？等待着将我捕获的时机。”
这头狡诈的毒蛇利用猎魔人们遮掩了视野，就像他之前常做的那样，躲在黑暗里，准备着致命一击的时刻。
洛伦佐撞破了门扉，熊熊的浓烟随着大门的开启涌出，紧接着又被冷冽的狂风驱散。
整个莱辛巴赫号因这接连不断的战斗已经出现了问题，虽然大火还没有将整个飞艇烧穿，但外壁上已经出现了很多缺口。
洛伦佐穿行在其间，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优势被妖魔化们的猎魔人再次拉平，这些已经化身妖魔的怪物们无比棘手，正面与这些怪物厮杀，洛伦佐没有丝毫的优势，除非洛伦佐也选择踏入妖魔之路。
可这样的话，他或许能杀光这些妖魔，但他绝对没有余力应对潜藏在暗处的莫里亚蒂了。
他需要一个新的计划，这样想着，突然有猛烈的啸风响起，在风暴的另一端，航向黎明号冲出了云雾。

第一百七十二章 赢家
涌动的风暴在天际间构筑成了一道疯狂旋转的漏洞，就像开辟在天穹上的旋涡，两艘飞艇相互盘旋缠绕着，距离不断地拉近。
洛伦佐的目光没有在航向黎明号上停留太久，在这恶劣的天气下，别说是什么接舷战了，航向黎明号的炮击都难以命中，根本不用指望他们能做到些什么。
令人战栗的声响随着狂风的涌动一同响起，洛伦佐挥下剑刃，将蔓延过来的血肉切断，激起的鲜血和狂风暴雨混合在了一起。
能看到猩红的血肉正如触手一般，缓慢地缠绕在整个飞艇之上，就像某种赤红色的植物，它野蛮生长着，狰狞的血肉渗透进了每一处缝隙，一点点地将莱辛巴赫号吞没。
目光所及之处都已经沾染上了点点的血肉，随着神经的控制，它们用力地扭曲着所覆盖的物质，将整个飞艇扭曲变形。
这是妖魔化后带来的力量，猎魔人在秘血的驱使下，开始突破人型的束缚，朝着扭曲的妖魔前进。
舍弃所有的人性，变成怪物们的一员。
权能&#183;亚纳尔。
无尽的红线编织了蛛巢般的环境，而这样的情况在莱辛巴赫号的每一处上发生着，突破躯体的血肉贪婪地生长着，将这些物质同化为躯体的一部分，就像藤蔓一般覆盖在每一处，连通的鲜血在其间穿行，硬质与钢铁混合在了一起，如同骨骼一般，支撑起扭曲的躯体。
整个莱辛巴赫号都在那秘血的燃烧下，逐渐成为它躯体的一部分。
就像圣临之夜的重演，在那燃烧的一夜里，在那一夜之后的无数个漫长的日夜里，被冠以亚纳尔之名的猎魔人便是这样与妖魔们厮杀着，他彻底妖魔化，增生扭曲的血肉覆盖了整个静滞圣殿。
狰狞的触肢贯穿了那些死去的尸体，从其中榨取着最后的养料，倒下、再度站起、如此重复，直到杀光所有的憎恶。
洛伦佐的目光凛然，似乎没想到亚纳尔猎魔人妖魔化后会如此地棘手，不过也是，对于妖魔化的猎魔人，洛伦佐从来都没有一个具体的判断，毕竟旧教团的猎魔人们都带有缚银之栓，越是取得力量，化身妖魔，致命的圣银熔毁的越快，将这突破禁忌的生命杀死。
这是旧教团的底线，可新教团不在乎这些。
他们已经步入了禁忌之中，化身为凡世的恶鬼。
这也更坚定了洛伦佐的想法，这是一艘驶向地狱的飞艇，他不会让任何一名客人停留在这温暖的尘世之中。
钉剑将那些被血肉纠缠起来的墙壁劈开，整个莱辛巴赫号已经被扭曲成了怪异的模样，他也不用在意什么走不走门了，他必须找到这妖魔化的核心，不然无论洛伦佐斩断多少血肉，它还是会坚韧地活过来。
当然，此刻上莱辛巴赫号上危险的还不止这些，还有其他妖魔化后的猎魔人，还有那一直窥视自己的莫里亚蒂。
就这样思考着，轰鸣的响声从头顶传来，头顶的天花板碎裂开来，破碎的边缘还带着燃烧的火焰，可在这之后有着一道致命的锋芒。
斑驳的钉剑之上布满细密的血管，仿佛是生物与金属的结合，这不禁让洛伦佐想起了原罪甲胄，那种东西也是如此，钢铁与血肉的混合，扭曲缝合的造物。
没时间去想别的了，金属切割开了空气，发出刺耳的吼叫，面容扭曲的猎魔人握着这样诡异的钉剑而至，它发动攻击的时机是如此地精妙，洛伦佐一时间根本没有抵挡的机会。
惨白的光芒坠下，一道锐利的伤口沿着面甲裂开，贯穿了胸甲直至地面，随后更多的裂纹在甲胄之上显现，炽热的血从其中不断地涌出。
洛伦佐猛地撤步，妖魔化后猎魔人的力量远比他预计的还要可怕，受伤的同时血肉开始愈合，破碎的甲胄也仿佛有生命般重铸了起来。
剑光再次亮起，粗糙的表面上倒映着朦胧的火光。
猎魔人已经看到了洛伦佐的所有行动，伴随着秘血的激昂，踏入禁忌的尚达俸猎魔人能看到更为遥远的未来。
洛伦佐的动作在他的眼中变成了数不清的重影，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了起来。
“试试这个！”
洛伦佐掷出了手中的钉剑，已经烧红的剑刃疾驰而至。
在尚达俸猎魔人的眼里，钉剑投掷的轨迹早已注定，现在它只不过是将尚达俸猎魔人早已看到的事物再度重演一次而已，两把钉剑互相撞击在了一起，洛伦佐攻势被轻易地化解，可在这之后有轰鸣的枪声响起。
掷剑的同时洛伦佐抓起了霰弹枪朝着眼前的敌人开火，即使看到了未来，有些攻击它也难以躲避。
四散的弹丸拉扯出了红色的轨迹，贯穿了尚达俸猎魔人的躯体，他没有丝毫格挡的意思，直接与弹丸撞击在了一起，身影为之一滞，可在短暂的停歇后他再度冲来。
它的视野里早已预演到了洛伦佐的开火，可对于现在的猎魔人而言，这种枪击根本难以对其造成什么致命的伤害，它不是没来得及防御，而是根本不在乎洛伦佐的攻击。
剑光再度逼近，重击下，脚下烧焦的地板为之崩碎，两人直接坠入了其下的火海之中，洛伦佐翻滚起身，可还未等继续挥剑，灼热的痛楚从伤口中传来。
扭曲的血肉一点点地挣开了洛伦佐的甲胄，就像从岩石里发芽的花朵般，猩红的莲花从甲胄之上绽放，在其妖艳的容貌下，血肉如同根茎一般深陷进了洛伦佐的躯体，一点点地同化着他。
洛伦佐咳出鲜血，血肉的藤蔓一点点地缠绕住了他。
是那把剑，那把附着着血肉的钉剑，那是来自亚纳尔猎魔人的血肉。
随着它血肉的蔓延，整个莱辛巴赫号都被同化成了它躯体的一部分，可以说洛伦佐此刻正在一头无比庞大的妖魔体内战斗，而这增生的血肉如同种子一般，伴随着其余猎魔人对于自己的剑击，渗入了血肉之中，生根发芽。
短短的时间里，数不清的红莲在石塑般的甲胄之上开放，洛伦佐试着移动，可自己的关节全部被藤蔓般的血肉所束缚。
眼前的火海之后，一个又一个的身影站立了起来，靠近洛伦佐。
数不清的红线从上方的黑暗里坠下，将那一个又一个狰狞的身影连接了起来，一时间洛伦佐也有些无法判断，它们此刻是因莫里亚蒂的权能而疯狂，还是被亚纳尔的力量支配着躯体。
或者……两者都是。
“所以，你的位置是在那里吗？莫里亚蒂。”
洛伦佐轻语着，同时身上的甲胄连带着所有的红莲崩碎，深植进体内的根茎随着甲胄的脱落被连根拔起，就像被利剑贯穿了一般，消瘦的身影上出现了数不清的细孔与伤疤，鲜血止不住地从其中涌出。
拄着钉剑，洛伦佐面目可憎。
这样的伤势足以杀死任何人，可伴随着秘血的沸腾，伤势会在短短的几个呼吸间愈合。
洛伦佐也变成了怪物，和这些猎魔人一样，不死不灭的怪物。
【秘血苏醒47%】
冷彻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可紧接着那声音也逐渐模糊了起来，更为灼热的痛苦从躯体内蔓延出来。
洛伦佐的胸口之下有着微弱的红光泛起，仿佛有颗烈日化作他的心脏，在那血肉的胸腔内用力地跳动着。
就快到极限了，一旦越过最后的阈值，洛伦佐也不清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或许会像在教团里学到的那样，自己会化作疯狂的妖魔，被彻底熔化的圣银杀死。
没时间去想这些了，脱离了甲胄之后洛伦佐的速度骤升，加上不断沸腾的秘血，敌人变强大的同时，他也在变得更似怪物。
与火海里的猎魔人们厮杀了起来，它们的目光空洞，仿佛躯壳之下的灵魂已经被怒火燃烧殆尽，只剩下了行尸走肉的躯体。
他向来是一个暴戾的人，有些懦弱的眼瞳下隐藏着难以遏制的狂怒。
钉剑粗暴地斩击着，挥剑的速度不断加快，到最后在这密闭的空间内卷起升腾的龙卷。
火星与焰火被剑锋牵引着，画出缭乱的轨迹。
在这种情势下，面对这些非人的怪物，所谓的剑术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技巧可言，洛伦佐能做的只有更为用力的挥剑，更为迅速地挥剑。
钢铁之间相互碰撞着，重重火花在猎魔人们与洛伦佐之间爆发着，到最后手中握着的已经算不上是剑刃了。
那只不过是一把布满豁口、烧红且扭曲的钢铁而已。
洛伦佐从未有过的狼狈，身上布满伤口，每一个都算得上是致命伤，深可见骨，已经不知道流了多少的血，衣物已经被砍杀的只剩残破的布条，染头了汗水与鲜血，露出了健壮将死的躯体。
但同样的，手中那烧红扭曲的钢铁，也将眼前的猎魔人们砍杀得支离破碎，强大的躯体分崩离析。
一个又一个的躯体无力地跪了下去，就像臣服于君主的奴仆，它们头颅着地，被火海与蔓延上来的血肉吞食，再无声息。
洛伦佐则继续向前，他就像死神一般，无论多么强大的生命也逃不过死亡的宿命，有人拒绝这一切的到来，那么这便由洛伦佐亲自执行。
增生扭曲的血肉已经蔓延到了莱辛巴赫号的外壁上，从航向黎明号上看去，能清晰地看到莱辛巴赫号的表面上已经布满狰狞的血肉，在飞艇的尾部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扭曲的肉瘤，似乎整个飞艇都在从机械转向生物，变成一头真正在天空之中游弋的巨鲸。
视野内的血肉也在变化，仿佛有参天的巨树降临在了莱辛巴赫号之内，血肉如同树木的根茎一般，错综复杂地深藏在甲板之下。
洛伦佐踹开了最后的大门，炽热的气流扑面而来，整个动力室已经被血红色的光芒覆盖，数不清的肉瘤与根茎布满了整个室内，在那炽热的锅炉之上盘踞着扭曲的血肉，血肉的裹挟里，一颗冷漠的头颅如宝石般镶嵌在其中，空洞的目光里只剩下了那燃烧的焰火。
那便是造成这一切的亚纳尔猎魔人了，正如洛伦佐想的那样，想要彻底控制整个莱辛巴赫号，动力室是最好的扩散点。
那么莫里亚蒂呢？那头狡诈的毒蛇此刻又在做什么呢？
洛伦佐这样想着，在那猩红的光芒里，莫里亚蒂微笑着看着自己。
一瞬间寒意掠过心头，洛伦佐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躲避莫里亚蒂的目光，也是在这时数把钉剑贯穿了他的躯体。
刺入关节，斩开血肉，钉入地面。
不……自己应该杀光了其他猎魔人才对。
视线的余光里，洛伦佐看到了，数不清的红线支撑着那些残破的躯体，它们一个又一个就像被操控的玩偶一般，听从着指令。
是的，它们都被洛伦佐杀死了，此刻发动袭击的是亚纳尔猎魔人，它的血肉同化了那些死去的躯体，利用其发动了攻击。
不止如此。
“还是我赢了啊，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猩红的光芒里，莫里亚蒂的笑容邪异了起来。
在这地狱般的战场里，与这些残破的尸体、狰狞的洛伦佐相比，莫里亚蒂反而最像正常人，但就是这样的正常人，头颅下潜藏着令所有人癫狂的恐惧。
“你……利用了我……”
剧烈的痛楚里，洛伦佐知晓了自己的失误，自从踏入莱辛巴赫号以来，他们双方便在不断地算计与试探。
莫里亚蒂知晓洛伦佐清楚权能&#183;拉斐尔的启用条件，所以当莫里亚蒂与洛伦佐相遇时，洛伦佐一定会避免与莫里亚蒂目光的相接，而在洛伦佐丢失视野的那一刻，那便是莫里亚蒂发动袭击的最佳时机。
洛伦佐的警惕成为了他的弱点，早已就位的钉剑落下，从不同的角度完美地杀伤了他。
关节被钉剑卡死，躯体被贯穿钉死，巨大的创口裸露了出来，令洛伦佐不得不优先保存自己，而不是进攻。
自己输了？
不，还没有，头颅没有被斩下，心脏没有被摧毁，秘血仍在沸腾，洛伦佐还有反击的机会。
没有丝毫的犹豫，秘血狂涌朝着禁忌之地迸发，只要突破了那最后的限制，这一切都不再能束缚住洛伦佐。
可突然间升腾的秘血冷彻了下来，钉剑刺入了洛伦佐的胸口，贯穿了他的心脏，他抬起头，莫里亚蒂近在咫尺，微笑地看着他。
洛伦佐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切，但紧接着他为自己的幼稚的想法感到可笑。
这是生死的战场，敌人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生机的，当自己步入莫里亚蒂的陷阱之时，自己的死期便已经注定了。
毕竟自己的敌人可是他啊，可憎的詹姆斯&#183;莫里亚蒂。
“看起来是我赢了，霍尔莫斯先生。”
莫里亚蒂温柔地说道，同时用力地转动着剑柄，将洛伦佐的心脏一点点搅碎。
死亡来临了，可在死亡面前洛伦佐的反应却让莫里亚蒂有些意外。
他以为洛伦佐会哭泣，会哀嚎，会恳求自己的怜悯，但洛伦佐没有这样做，他抬起头，升腾的焰火熄灭了下去，灰蓝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洛伦佐笑了起来。
这种伤势下他的笑声有些沙哑，同时还有粘稠的血液被咳出。
“你在笑什么？”莫里亚蒂问。
“所以，你说的对，莫里亚蒂，我们果然很像。”
洛伦佐没有理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我们确实很像，所以有时候你的‘无序’，其实是可以推断出来的，毕竟你就是我，我可太了解我自己了。”
洛伦佐的话令莫里亚蒂感到了些许的不安，洛伦佐一直在他的控制之中，哪怕他造就了莱辛巴赫号的袭杀，这也被他轻易的化解，可现在，这个将死的家伙却让他感到了些许的恐惧。
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超出自己掌控的事。
“我们太像了，有些神经质，自大，自恋，还有些疯狂。”
洛伦佐眼神低垂着，抬起手抓住了贯穿的剑刃。
“所以，如果是我的话，如果我击溃了一个强敌，以我这恶劣的性格，我可开心极了，我可不会再躲藏在黑暗里看着他无力地死去，而是亲身地看着他，目睹着他的死去，然后放肆地嘲笑着他。”
“所以，莫里亚蒂，我要死了，一个将死的人，不会引起你的警惕对吗？毕竟你已经赢了，赢家要有着赢家的从容，赢家的怜悯。”
“所以，莫里亚蒂……”
“所以现在的你，一定是真实的你，对吧？”
突然的寒意笼罩在了莫里亚蒂的身上，他突然知晓洛伦佐要做什么。
莫里亚蒂最为棘手的便是那错乱的幻境，即使是洛伦佐全力戒备着，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完全避免这一切，可他很清楚，只有在一个情况下，莫里亚蒂是绝对真实的。
当他击败了自己。
“我太执着于根除妖魔了，所以才让你有了摧毁我的机会，可同样的，莫里亚蒂，你又何尝不是太执着于我了呢？你所做的这一切不就是想把我变成你理想中的怪物吗？”
当洛伦佐输时，莫里亚蒂才会走出那编织的幻境，真实地站在自己面前，嘲笑着自己。
这就是那个时刻了。
当洛伦佐输掉时，也是他最后的胜算所在。
“怪物来复仇了！莫里亚蒂！”
秘血在血管内引爆，尚未冷却的血液再度沸腾了起来，扭曲钉死的手臂诡异地反曲着，死死地握着钉剑挣脱了所有的束缚，挥起阵阵雷音。
与此同时莫里亚蒂抓紧了钉剑，用力地贯入洛伦佐的胸膛，那平静的眼眸也再度燃烧了起来，洛伦佐也不避开视线，死盯着眼前的白日，任由它烧尽了自己眼瞳里的黑暗。
权能&#183;拉斐尔。
无论洛伦佐还有着什么样的生命力，无论他还有着什么样的计策，在这种情况下莫里亚蒂完全地捕获了洛伦佐的意志，拖入了那疯狂的幻境之中。
他赢了。
莫里亚蒂这样想着，忍不住地笑了起来，果然在这不断的试探与算计里，在最后还是自己赢了。
可突然他看不到洛伦佐了，准确说他什么也看不到了，视野内是一片可怕的黑暗，紧接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传来，耳边奏响钢铁的雷音。
一道狰狞的伤口在莫里亚蒂的头颅之上炸裂开来。
虽然被权能&#183;拉斐尔捕获了，但在意识的最后，洛伦佐依旧遵从着本能挥剑，钉剑切开了莫里亚蒂的头颅，沿着太阳穴劈下，切碎了骨骼，连同那燃烧的眼眸一同斩绝。
莫里亚蒂捂着流血的脸庞不断地哀嚎着后退，随着他的痛苦火海也愈发汹涌了起来，它烧穿了动力室，将这挣扎的二人吞没进了熔炉之中。
洛伦佐则保持着最后挥剑的姿势，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停滞了下来，意识逐渐沉重了下去，奇怪的是明明在这炽热的地狱里，洛伦佐却觉得自己坠入了冰冷的深海之中，空气里吹来海风的味道。

第一百七十三章 漫长的死亡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明明身处于火海之中，可洛伦佐却感受不到那些炽热的痛楚，相反的，他就像浸泡在无形的海水之中，只能感受到难以言语的冰冷，似乎有冰铸的藤蔓正缠绕在自己的躯体之上。
这种感觉还真是有些意外，洛伦佐不是第一次面临死亡了，他总在生与死的边界徘徊，和那告死的神明擦肩而过，在死亡的铡刀落下前，带着赌桌之上的一切全身而退。
可看起来这次洛伦佐无法全身而退了。
莫里亚蒂还没有死，他在火海之中发出痛苦的低鸣，一只手捂着头颅上那狰狞的伤口，另一只手则捡起钉剑，胡乱地指着，他这个家伙根本不会什么剑术，在失去了权能之后，他只是个普通的疯子而已，可即便被洛伦佐斩瞎了双眼，但莫里亚蒂还是不愿认输。
他和洛伦佐一样，在真正彻底地死去前，没有人会停下。
洛伦佐伸出手，缓缓地将胸口的钉剑拔出，鲜血沿着钢铁与血肉的缝隙涌出，可渐渐的不再有鲜血了，仿佛这具躯体已经被这接连不断的伤势彻底抽空了所有。
死亡这种东西很奇妙，每个人对其都有着不同的见解，在福音教会的教义看来，死亡是件好事，信徒会荣升天堂，罪人会下地狱，也有人觉得死亡会来到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孤寂灰黑的世界，无论朝哪个方向前进都是无止境的灰黑，体会着近乎永恒的绝望。
在洛伦佐看来，死亡没有那么多神话色彩，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留不下来，就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不过略有些不同的是，洛伦佐一直觉得死亡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并不是生物学上认为的那种死亡，他觉得肉体的死去只是死亡的开始，当最后一个记得死者的人也将其遗忘时，那才是真正的死亡，也是死亡的终端。
没有人再记得他，也没有人知晓他的过去，他这一生的一切都化为虚无的尘土飘散，就好像他从未真正存在过于这个世界上一般。
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洛伦佐逐渐想起来了，他能感到胸口下的那剧烈的震动，不知道是因快乐还是恐惧。
这个名字是个愿望……
用力地扭动着剑刃，将它从血肉里缓缓地取出。
洛伦佐还不能死，只有他还记得那些人了，如果他死了，这些可怜的家伙就真的死了，哪怕是为了这些倒霉鬼洛伦佐也要活下去。
他不再是那个孤独的猎魔人了，他逐渐想起了一切，那被刻意隐瞒的一切。
贯穿胸口的钉剑被取出了，洛伦佐拄着它，好让自己不因失血而倒下去。
可奇怪的是钉剑上有着一个扭曲的残片，洛伦佐的视线逐渐模糊了起来，但他还是能勉强地分辨出它的模样。
洛伦佐记得它，这是亚瑟当时给自己的徽印，说是来自塞琉的小礼物，斯图亚特家的馈赠，原来是这个东西救了自己，莫里亚蒂的钉剑根本没有贯穿自己的心脏，它被这个小东西挡住了。
“第二次机会……”
洛伦佐轻语着，用力地站了起来，莫里亚蒂还没有死，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他踉跄地朝着莫里亚蒂走去。
整个动力室都在不断地被烧毁、坍塌，核心的熔炉之中却仍在释放着动力，扭曲的血肉纵横着，它们一点点地缠住了每一个人，就连洛伦佐与莫里亚蒂也未能幸免。
“你还活着是吧！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莫里亚蒂看不到了，但他能感到洛伦佐的气息，大声地吼道。
扭曲的血肉陷入了他的躯体之中，伴随着洛伦佐对他的重击，莫里亚蒂失去了操控亚纳尔猎魔人的能力，现在这暴虐的血肉失控了，粗壮的触肢一层层地包裹在莱辛巴赫号上，为钢铁的造物铺盖上一层血色。
他们就像被困于蛛网之中的猎物，被失控的妖魔吞食着。
洛伦佐保持着沉默，无力地挥剑，将那些逼近的血肉斩断，眼前的熔炉如同烈日一般，其上布满狰狞的血肉，而这血肉也在一点点地将莫里亚蒂同化。
看起来这个家伙是真的没有什么战斗力，最强大的地方也不过是对于权能的利用，而当失去权能时，莫里亚蒂又变回了那个可笑的疯子，只能无力地挣扎着，被妖魔吞食着。
这可不行，洛伦佐要亲手杀了他，可不能让这该死的妖魔抢占了先机。
缓慢地挪步着，血肉中的莫里亚蒂也停下了动作，他听到了那轻微地脚步声，大声地笑了起来。
“你果然还没有死啊！”
他也开心极了，莫里亚蒂已经看不见了，但这不妨碍他行动，他试着朝着脚步声走去，但躯体绝大部分已经被妖魔的血肉同化束缚住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钉剑胡乱地斩下，将那些束缚住的血肉尽数砍下，无论是妖魔的，还是自己的。
反复斩击着，就像感受不到痛苦一般，到最后莫里亚蒂将已经断掉一截的手臂从血肉之中拔出，右腿在胡乱的斩击下已经被折断，血流不止，可他不在乎这些了，独臂拄着钉剑，一点点朝着洛伦佐靠近，他们的战斗还没结束，在此之前没有人任何人可以干扰到他们。
残破踉跄的身影在火海里高大了起来。
“我开始觉得你是真正的疯子了。”
洛伦佐有些赞赏地说道。
火海之下，那狰狞的身影大笑了起来。
“这是个糟糕的世界，我无法矫正它，那么只能让它矫正我了。”
两人缓缓靠近，就像穷途末路的亡命之徒，握着手中仅有的剑，固执地出剑，只是为了一个又一个有些可笑的理由。
剑鸣搅动着星火，卷动成燃烧的轨迹。
不出所料，莫里亚蒂的剑术烂的不行，洛伦佐的剑刃避过他的挥击，将他仅有的手臂一击斩断，鲜血飞舞中，断掉的手臂紧握着钉剑没入火海之中。
“我赢了，莫里亚蒂。”
洛伦佐轻声说道，可紧接着他看到了。
那张布满污血的脸庞之上，在那道几乎切开头颅的巨大疤痕之下，深邃的黑暗里有微弱的火光亮起。
莫里亚蒂的笑容逐渐狰狞了起来，这是洛伦佐曾用过的招式。
“我学的很快，对吧？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早在洛伦佐斩瞎他的双眼时，莫里亚蒂便捕获了洛伦佐，他一直在示弱，在这最后的时刻发动致命的一击。
权能&#183;拉斐尔。
幻象重叠在了一起，那被斩落的手臂化作无数的火星散去，紧接着又是一剑刺下，凭借着洛伦佐的声音，莫里亚蒂判断到了他的位置。
锋利的剑光降临在了眼前，顶在洛伦佐的喉咙处，可极度的深寒过后，它却未能再下一寸。
莫里亚蒂死了。
其实洛伦佐也无法判断他是死是活，在这燃烧的火海里，每个人的身影都扭曲狰狞了起来，就像在地狱里挣扎的恶鬼。
洛伦佐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看到数不清的触肢贯穿了他的躯体，这个一直在操控他人的疯子最后也被别人操控了起来，扭曲生长的血肉在最后一刻将他重新吞食。
那么自己赢了吗？
本以为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战，到最后反而是两个无比狼狈的家伙，在可笑地的扭打在一起，而直到最后也没有分出个胜负。
因为洛伦佐也死了，至少他自己觉得是这样的。
数不清的触肢同样也贯穿了他的躯体，令他那本应将莫里亚蒂头颅斩下的剑击停顿在了半空之中。
下一刻涌起的焰火吞噬了整个动力室，野蛮生长的血肉也终于突破了钢铁的束缚，从航向黎明号的角度去观察，能清晰地看到巨大的气囊之上也爬满了血肉的藤蔓，其中夹杂着数不清的断肢与尸体。
洛伦佐的意识逐渐混沌了起来，无尽的炽热过后便是深海般的寒冷，他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于是睁开眼睛。
……
甲板之上042睁开了眼睛，他整个人湿淋淋的，倒不是掉进海里刚被人捞起来，而是被一抹又一抹的鲜血涂染着，自己的血和别人的血混合在了一起，一直蔓延至了甲板的另一端。
他疲惫极了，握着已经断掉的钉剑，仰起头。
那是一片美好的夜空，无比清澈，群星与莹月高挂其上，划过了整片夜空，朦胧的白光落下，如同帷幕一般笼罩在这片海域之上。
“真美啊……”
042不禁感叹着，活了这么久，这可能是他到过离翡冷翠最远的地方了，他很开心，当然，更开心的还是接下来的事，再有几个日夜，他就能看到海平面尽头升起的城市，他会来到新的土地，开始新的生活。
就像047常对自己说的那样，在那个名为旧敦灵的地方，有着一场全新的生活在等待着自己。
即使是想象着这些，042都会感到一阵美好，他甚至觉得就这样想着那片美好的土地，死在这美好的夜空下也蛮不错的。
是啊，这样的葬礼对于自己而言可真好。
缓缓地抬起手，鲜血已经完全将他的手掌所浸染。
现在他的状态很不妙，刚刚激烈的战斗中，为了杀死那些妖魔化的猎魔人，他身受重创，可以看到腹部上有着明显的创口，白骨与内脏清晰可见，其中还在不断地涌出鲜血。
042已经无力战斗了，而在这艘逃亡的船上沉重的枪鸣声不断，起初还有着剑刃的鸣响与吼声，可随着那枪声的不断响起，逐渐的那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了单调的枪声，最后枪声也消失了。
有人在朝着042走来，他披着一身布满裂痕的甲胄，手中握着一把短柄的霰弹枪，枪管上还沾染着鲜血。
随着他的前进，身上的甲胄也在逐一脱落，叮叮当当地摔在地上，将那伤痕累累的躯体显现了出来。
他沉默地来到042的身边，靠着墙壁缓缓地和042坐在一起。
“都解决了？”042问。
“嗯。”他回答，“失控的猎魔人都已经处理完毕，他们现在只是一具具尚未冷掉的尸体。”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042又问道。
男人沉默了很久，接着露出微笑。
“就像我们之前定好的那样，前往英尔维格，前往旧敦灵，现在翡冷翠已经乱作一团了，他们没有余力来找我们，只要换上新的名字，我们就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听起来真好啊……”
042轻声说道。
“其实现在仔细想想，自由这种东西真沉重啊，不是吗？”
自这燃烧的夜晚开始，042便在不断地拼杀，杀死一个又一个的人，一个又一个的妖魔，他和男人一起从七丘之所里杀了出来，又突破了圣堂骑士团的包围，他们抢到了这艘离港的船，自以为活了下来，可同伴们却一个又一个的陷入疯狂。
不断地杀戮着，杀死敌人，杀死同伴，直至杀死自己。
“不过，我们至少得到了啊，042，你也不曾想过的对吧，我们真的有一天能离开翡冷翠，自由自在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男人也抬起了头，看着那片美好的夜空。
“嗯……只是有些遗憾，016看不到这些了。”
男人的神情又低落了下来，灰蓝的眼眸里带着悲伤。
042也微微僵住，他也很悲伤，他想安慰一下男人，可到嘴边反而什么话都说不出了，过了很久，有些无奈地说道。
“真是糟糕的一夜啊……”
逃亡的路上两人已经交流过了情报，那些发生在静滞圣殿内的事，还有那些发生在枯井之中的事。
今夜有很多人死去了，熟悉的猎魔人们，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们。
“所以我在想，如果所谓的黄金时代真的降临了该有多好啊，就不会有妖魔了，016也不会死，这些糟糕的事也不会发生了。”042说。
“黄金时代吗……听起来真不错，”男人说着欢乐了起来，“不过别想那些了，042，我们的新生活近在咫尺了，想想那些美好的事。”
“美好的事，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到了旧敦灵该做些什么，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有些无聊的。”
042说着也笑了起来，寂静的甲板上堆满了尸体，它无声地航行着，行驶在肃穆的世界下。
“那不如来给我当助手。”男人说。
“你真的准备开事务所？”
“这是当然的，我说了多少次了，我要开个侦探事务所，以我们这猎魔人的体质和能力，我们会赚大钱的。”
“听起来还不错。”
“这是自然的！”
男人对自己自信十足，可随即他再次深沉了起来，有些严肃地问道。
“不过……你自己想做些什么呢？042，这是我的愿望，而不是你的。”
“我的……愿望？”
“是啊，你想做什么呢？042，每个人都有着为之执着的东西，便是那些东西支撑着我们活下去，支撑你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042陷入了沉默，目光有些空洞。

第一百七十四章 震怒之时
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042看着眼前的男人，明明月光是如此地明亮，可在自己眼中的他，脸庞却无比的朦胧，042看不清他的样子，仿佛有一团粘稠的黑暗笼罩在其上。
“我的愿望……是什么呢？”
042低语着，垂下了头，血泊里倒映着他那有些怯懦的脸庞。
“我……我不知道啊，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042的声音变得奇怪了起来，像是在哭，又似乎在笑。
“其实你也了解我这种人不是吗？我就是一片空白，没有什么执着的爱好，也没有什么远大的梦想。”
“可总会有些东西支撑你活下去，不是吗？042，不然你也不会奋不顾身地回来找我，明明你可以直接逃掉的。”男人再次问道。
“这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我怎么能会放弃你呢？”042道。
短暂的停顿后，他的声音舒缓了下来，这是难得的机会，一切都显得是如此的平静，让人不由的放松。
“其实我也蛮羡慕你的，有着远大的愿望……你们每个人都有着远大的愿望，去旧敦灵当侦探，杀光所有的妖魔，迎来黄金的时代，这一切都蛮好的。”
042似乎是在回答男人的话，又好像在自述着自己的一切。
“我有段时间也很痛苦，我想成为像你们这样的人，但后来我突然理解了，其实我只是有些平庸而已。”
“就像那些故事里写的那样，总需要有人成为主角们的背景板，一个又一个不被观众记住的脸庞……其实我也是观众的一员，毕竟站在舞台之上的人，终究是少数的。”
“我只是……只是有些平庸而已。”
声音落了下来。
男人伸出手，搭在了042的肩膀之上。
“可你还是回来找我了，042，回到地狱里来接我，这可不是观众会做到的事，当你从握着钉剑出现在我眼前时，你就已经是主角了啊。”
男人的目光掠过了甲板之上，数不清的尸体，浸透甲板的鲜血。
“虽然这个舞台蛮糟糕的。”
两人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笑声过后，042犹豫的目光凝实了起来，抬起头，看着那从未在翡冷翠里见过的夜空。
“不过，如果说愿望的话，一定要有什么愿望的话……我只是希望能和大家一起生活而已啊。”
042说。
“就像当时，我们在翡冷翠的街头穿行，虽然饥一顿饱一顿，但那段时光真不错啊，再后来加入福音教会，再后来……虽然砍妖魔这种事还是有些压力，但我一想到大家能一起生活，有了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去做这种事也没什么了。
我只是想维持现状，平静又美好的现状，可这一切都没有了……”
熊熊的大火烧穿了教堂，整个七丘之所都陷入了疯狂的梦魇之中，042所熟悉的一切都在远去，被无情地摧毁，在那疯狂地浸染下，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脸庞死在了他的剑下。
“如果说，这就是我的愿望的话，那么我的愿望已经被终结了，大家都死了，我亲手杀了他们……”
042忍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啊……真糟糕啊，其实我现在……我现在……我很害怕，我很愧疚，你知道吗？”
他说着忍不住地低头，抬起手紧抓着自己的脸。
“他当时本有机会的，他有机会活下来的……可他让我活了下来，我知道他的想法，他是想让我继续做他想做的事，可是……可是我。”
042疯狂地呢喃着，眼瞳里充满血丝。
“可我真的能做到吗？我会让他失望吗？把这样的责任交给我这样的人……”
洛伦佐&#183;美第奇，自己真的能比肩那个老人吗？他明明可以活下来，却选择让自己走出那个枯井，是就此到旧敦灵当个普通人活着，还是继续承接他那伟大的黄金时代？
不不不，042做不到，这样的职责对于他太过于沉重了，他始终是一名观众，但却被硬生生地拖到了聚光灯下。
不过，他可以逃的，去做一个普通人呢？就这样辜负洛伦佐&#183;美第奇的嘱托，将这份生还的“奇迹”就此用在这种可笑的地方？
042突然平静了下来，冷静之后，更大的绝望感吞噬了他。
“其实我……我已经失败了。”
042惨笑了起来，注视着自己腹部那巨大的伤口，已经没有鲜血继续流出了，现在从其中流淌出来的是那熔化的圣银，为了和那些妖魔化的猎魔人厮杀，他也踏入了禁忌之中。
圣银在一点点地摧毁着他的身体，将他彻底杀死。
042已经失败了，他为此感到愧疚，洛伦佐&#183;美第奇拼尽一切的努力，也只不过是让自己多活了一阵而已，而且即使自己能活下来也会辜负他的，不是吗？
他只是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观众而已，他畏怯着那明亮的灯光，他不会继续执着于那黄金时代，他本想逃到旧敦灵，过着截然相反的生活。
可现在他也要死了，这样简单的一切也无法实现了。
042太痛苦了，在这种伤痛面前，体内那炽热的圣银都仿佛冷彻了下来。
“这真是太令人疲惫了，愿望，职责，死亡……”
数不清的思绪在042的脑海里涌动着，它们就像蛇群一般，发出令人战栗的声响，将那冰冷缠绕在头脑的每一处。
痛苦的表情到了最后反而漠然了起来，就像麻木了一样。
“我真想变成一只野狗啊，野狗就不会思考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它只会撒欢地奔跑，饿了就去捡东西吃，渴了就到河边喝水，困了就随便找个角落睡觉，然后在某个浑浑噩噩的一天因为一些奇奇怪怪的原因死掉……”
042的愿望破碎了，他的一切都在这燃烧的夜晚里破碎了，而这锋利的碎片将他切割的支离破碎。
“不过你还活着啊，只要你还活着，我的愿望就算不上结束，虽然接下来的美好生活只剩下了你一个人，但以你的力量，你也会过的很好吧，做的比我更棒，不是吗？”
不知道是因为这接连的打击，还是侵蚀的污染，042的目光逐渐疯狂了起来，他看向男人，满怀期待地问道。
这只是一个简单可笑且渺小的愿望而已，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没什么雄心壮志，只是一个无比平庸的愿望而已。
可似乎所谓的命运就是那样的残酷，连这最卑微的愿望也不愿令它实现。
因此男人有些遗憾地回答。
“这样吗？不过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可能我也去不了旧敦灵了。”
他无奈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尽可能地轻松道。
“唉，这真倒霉啊，这么来看我们都要死了啊。”
虽然很悲伤，但为了活跃一下这悲伤的气氛，他还是费力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此刻看起来是如此地扭曲。
“你……在说什么？”
042停止了哭泣，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我说，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死了啊，毕竟你现在这个样子，多半也打不过妖魔化后的我吧？”
甲胄脱落后裸露出来的皮肤下是青色凸起的血管，骨骼畸形，刺破了皮肤，似乎有什么怪物正藏在这副皮囊之中，而它很快就要破开这具血肉之躯，降临在这世界之上了。
男人就要死了，在静滞圣殿里他直面了引发圣临之夜的伪圣杯，他本该在那时便被侵蚀所吞食，但可能是凡人的意志在作祟，他坚持了下来，直到现在。
笼罩在男人脸庞上的黑暗消散了，其下的肤色惨白将死。
042微微发愣，紧接着那冷漠的面容扭曲了起来，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伤。
“不，不行，047，你还不能死，你和我不一样的！”042用力地抓住了047。
047不能死，他和自己不一样，他有着期待已久的愿望，有着继续活下去的勇气，他们已经逃离了翡冷翠，他的愿望就要实现了，他不能死在这里。
无数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在这里死掉的话，这对于047实在是太残忍了，042不能接受这些。
可……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面对不便被侵蚀吞噬的047，042此时才发觉自己的无力，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047一点点变成妖魔。
042什么都做不到，他甚至无法拯救自己。
“我的错……如果我死掉的话，如果洛伦佐&#183;美第奇能活下来的话……或许……或许这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更加残忍的痛苦折磨着042的心智，如果自己更强大的话，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妖魔的话，如果黄金时代能够降临的话……
047没有理会042的疯狂，只是望着那片美好的夜空，轻声诉说着。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047拿起那把布满血迹的霰弹枪，轻轻地抚摸着其上铭刻的字迹。
“我喜欢这首诗，这是一首诅咒死亡的诗，可死亡是注定的，每个人都会死。”
“是啊，我要死了，我的愿望也破灭了，但愿望这种东西，没有了的话，就再许一个不就可以了吗？”
047费力地挪动着身体，甲胄帮助他抵挡了大部分的伤害，他的肉体没什么严重的伤势，但这坚固的甲胄无法抵御侵蚀，无法保护那逐渐疯狂的意志。
“如果说一定要有一个愿望的话……”
他一把抓住了042的头，额头紧贴着他，逐渐浑浊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
“活下去，042，哪怕是为了我，为了我们所有人。”
042一时失神，紧接他感受到了，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有女人的声音在风里响起，她似乎在说着些什么，随即巨大的饥饿感从042心中涌起，他不清楚这怎回事，但就像本能一样，他在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驱使着。
恐惧覆盖在了意志之上，似乎接下来042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别害怕，042，我们会活在你的回忆里。”
“不……不能这样！”
042试着去反抗，但就像有什么力量在引导着他一般，秘血再一次激发、燃烧，眼瞳里有白日升起。
权能&#183;加百列。
恶鬼张开了嘴，狰狞的脸庞上无声地痛哭着，他贪婪地撕扯着那将死的意志，将其一点点地碾碎，吞食干净。
每一次啃咬后，都有一段记忆开始破碎，直到一切化为了虚无。
眼瞳里的火光熄灭了，042倒在了污血之中，047则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随着042的倒下，他身体上因侵蚀而异化畸变的部位开始复原，崭新的意志降临在这躯体之中。
大海翻腾着，无尽的海浪扑打下来，将这艘逃亡的船只吞没，数不清的尸体坠入幽邃的深海之中，伴随着这一切发生的还有掠过的极寒，整个海面都被冻结了起来，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冰原。
浓重的雪尘被狂风拖起，其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长椅，047坐在椅子上，就像睡着了一样。
画面再次定格，敞开的大门也在此时缓缓闭合。
燃烧的地狱里，被血肉吞食的洛伦佐一息尚存，但也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量，他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但此刻或许有鲜血正沿着眼角涌出。
对于记忆宫殿内最后一道大门里封存的东西，他早就猜到了，只是他不敢去想，就像逃避一样。
真遗憾啊，就连这最后的愿望，在这一刻也破灭了。
自己就要死了，带着对所有人的回忆一同死去。
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别的了，意识从未有过的沉重，炽热的温度也变得温暖了起来，就像窝在柔软的被窝里，洛伦佐会就此安眠地睡去，不再有什么杀戮，也不再有什么悲伤可言。
这真是美好的结局，无比温柔的结局。
就这样睡去……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有深沉的声音响起，洛伦佐睡眼朦胧，有些生气，但他还是太困了，懒得去理那个把自己吵醒的家伙。
他抱着被褥，安然入睡，被血肉裹挟着，它们如同植物的根茎一般，一点点地深扎进洛伦佐的体内，将他杀死。
“即使暮年，也应在白日将尽时咆哮、燃烧！”
那个声音继续低语着，就像梦呓一般。
洛伦佐有些迷茫地抬起了头，他有些生气，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断吵醒自己的家伙，可看着眼前的虚无，沉重的记忆被重新拾起，平静的脸庞缓缓地扭曲了起来，他想起了什么。
燃烧的大火将这美好的一切毁灭，他变得惊恐、悲伤、消沉……愤怒！
“怒气！怒火！怒斥光明的消逝！”
他震怒着回应着。
无穷的火光从眼底升起，仿佛有烈日要从那眼瞳下降临一般，血肉的地狱里，洛伦佐睁开了眼睛，他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残破的躯体用力地挣扎着，他撕扯着四周的血肉，用力地啃咬着那些肮脏的东西。
熊熊怒火肆意燃烧着，烧毁了过去，烧毁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庞，化作飘洒于天穹的灰烬。
如果说……
如果说一定要有一个愿望的话……
“我要把你们！所有的妖魔！赶尽杀绝！”
观众走出了黑暗，站在了无尽的光芒之下。
没有了钉剑去挥砍，那么就用手、指甲、牙齿！所有可以利用的一切，不择手段。
“为了那个虚无……但美好的时代！”
就像是在回应洛伦佐的愿望一般，钢铁撕裂了血肉，劈开了地狱，升腾的血气之中有脚步声响起，熟悉的身影缓缓地走向洛伦佐。
疯狂的身影一滞，洛伦佐不敢相信地看着来者。
“047……你来了，不，你已经死了才对。”
“是啊，我死了，042。”
047手里握着钉剑，一脸微笑地看着042，他伸出手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膀。
“但我从地狱里回来了。”
他神情震怒。
“为了我们的愿望、理想……
再死一次！”
漆黑的影子贯穿了风暴，伴随着电闪雷鸣，一重重地粉碎了莱辛巴赫号的防护，直达这战场的核心。
炽热的白焰从那钢铁的缝隙里喷涌而出，仿佛在这具原罪甲胄内，正寄宿着某个燃烧的亡魂。

第一百七十五章 莱辛巴赫之坠
天际间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暴雨被雷霆映亮，它们就像游弋在云层的鱼群，银亮的身影随着狂风前进，广阔的视野下，在这咆哮的风暴下只有两艘飞艇一前一后前进着。
可能他们自己也无法判断行进的方向，无论朝那个方向看去都是相同的景色，就像死后的世界，一切都是单调的灰白，漫长的行进也无法抵达所谓的终点，只能在这寂寥的世界里如行尸走肉一样徘徊着，直到永恒。
“那……是什么。”
航向黎明号内，加雷斯站了起来，一脸惊愕地看着莱辛巴赫号。
从几分钟前起，诡异憎恶的血肉便完全地包裹了整个飞艇，它就像一艘在高空中行进的妖魔之巢，随时准备朝着地面降下灾厄。
恐怖的侵蚀已经微微波及到了这里，每个人都沉着脸，神情肃穆，所有的火炮都已就绪，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东西安全降落到地面，那只会引起更大规模的妖魔潮。
可就在这时航向黎明号剧烈地震动了起来，紧接着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加雷斯能看到，在雷光的闪动下，黑色的影子撞入了血肉的巢穴之中。
眼神紧缩，如果加雷斯没看错的话，那是一具原罪甲胄，代号黑天使。
究竟……发生了什么。
机舱内梅林则抓紧了身旁的扶手，看着那个被黑天使硬生生撕开的缺口，狂风骤雨从其中涌入。
他那平静的神情逐渐消失了，随后他放肆地大笑了起来。
果然，他的猜测是对的，就像当初与劳伦斯的死斗一样，洛伦佐的死而复生不是一个巧合，有什么未知的力量在庇护着他，又或者说……诅咒着他，洛伦佐&#183;霍尔莫斯还不能死，至少不该死在今天。
血肉的巢穴之内，洛伦佐一脸惊愕地看着身旁的原罪甲胄，冰冷的钢铁下，炽热的焰火止不住地升腾着。
数不清的思绪在脑海里划动着，突然间他似乎清楚了一切。
原来是这样。
“原来……你们一直都在。”
升腾的焰火映亮了他那张狼狈的脸庞，平静之后他在这地狱之中发自真心地笑了起来。
洛伦佐从不孤独。
致密的甲胄再度覆盖在了他的身上，缝隙里涌起相同的白焰，而这一次白焰开始扩散，它们疯狂燃烧着，遍及了周围的血肉之上，那些熊熊燃烧的大火也被其同化，惨白的火柱从莱辛巴赫号的铁壁下涌出。
灼热的净焰烧毁了铁壁之上的血肉，连同其下的结构也被烧毁，只剩下赤红的骨架，轻质气体随着气囊的破裂开始涌出，纯白的地狱降临在了莱辛巴赫号上，与此同时它也开始朝着地面坠去。
如同死去的巨鲸，沉入幽邃的深海。
或许刚刚那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又或许047真的回来了，不过现在也不必在乎这些了，洛伦佐从粘稠的血肉里拔出一把残破的钉剑，而他身后的黑天使也荡起铁羽与长剑，它就如同洛伦佐的影子一般。
没人在驾驶这具甲胄，但它就这么怪异地行动了起来。
“是你们吗？016，047。”
洛伦佐轻声低语着，但或许刚刚真的只是幻觉而已，没有人回应他，奏响的只有那挥剑的铁音。
赤红的荆棘从四面八方而来，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失控的亚纳尔猎魔人已经完全地与整个莱辛巴赫号同化了，如果洛伦佐猜的没错的话，现在他正处于这头庞大妖魔的心室里。
这里是这头妖魔最脆弱的地方，它的本体便存在这其中，这也是防御最为猛烈的位置，那些死去的尸体都被血肉拖拽了起来。
可面对这庞大的敌人，洛伦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高兴极了。
他还不能死，他绝对不能死，他还没有杀光所有的妖魔，还有没目睹那美好的黄金时代，甚至说，为了那些活在他记忆中的人。
所谓的勇气支撑着疲惫的意志，他再度握紧了钉剑，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他大步向前，高声怒吼。
“气数将尽的野兽！无知畏惧！无所期待！”
铁羽与剑刃交织着，漫天的荆棘在它的斩击下支离破碎，炽热的血雨落下，宛如垂落下来的红丝。
黑天使阻击着绝大部分的攻势，而在它的庇护下，洛伦佐的步伐开始加快，最后变成奋力的狂奔，数不清的尸体站了起来，可他毫无畏惧，仿佛洛伦佐的身后正跟着千军万马。
“大限将至的凡夫！觳觫惶恐！心怀期待！”
残破扭曲的钉剑斩下，他快如雷霆，一触即逝，砍下亡者们的头颅，尸体再度倒下，血肉与骨骼在那烧红的铁质下分崩离析。
他筋疲力尽，他满怀怒火。
“曾经一次次地死去！”
这一次他拔出了身上仅存的武器，霰弹枪朝着阻碍他的敌人开火，那是洛伦佐的最后一发子弹了，完全由圣银铸就的弹头。
“又一次次地重生！”
是啊，洛伦佐已经不止一次地死去了，也不止一次地活过来了，他就像徘徊在生死之间的幽魂，执着着自己仅有的一切。
伴随着吼声，圣银弹宛如一把疾驰的银白长枪，轻而易举地贯穿了眼前的所有阻碍，致命的圣银腐蚀着血肉，它们的伤口止不住地溃烂腐坏，就像被烈火灼烧过一般，破碎的血肉化为灰烬飘散。
动力炉轰鸣运转，亚纳尔猎魔人正端坐在动力炉之下，它的身体完全与那扭曲的荆棘融为了一体，头颅低垂，可眼底的焰火却愈发明亮。
漆黑的影子越过了洛伦佐的头顶，黑天使用力地挥动着羽翼，数不清的铁羽如同长矛般钉在了地面之上，将那些游蛇般的荆棘与再度站起的尸体贯穿。
洛伦佐高高跃起，踩在铁羽的边缘，抬起那残破的钉剑。
“放声嗤笑，那气息更新迭代！”
他站在了亚纳尔猎魔人的身前，或许是本能感到了威胁，扭曲的头颅缓缓抬起，直视着洛伦佐。
“死亡，不过是人造的概念。”
就如同那奇迹一般，它们由凡人的意志诞生，也应由凡人支配。
洛伦佐拖动起最后的斩击，锋利的钢铁撕裂了血肉、粉碎了骨骼，自上而下，连同头颅脊柱与心脏一同摧毁。
眼瞳里燃烧的光芒随着死亡的裁决落下，短暂的停顿后，就像死去了一般，燃烧的火光熄灭了，一同熄灭的还有那些扭曲的血肉，柔软的表面开始硬化，它们起初还能挣扎地扭动着，最后就像被石化了一般凝固起来。
裂纹从其上迸发，节节爆裂、破碎成浓重的烟尘散去。
一切都结束了。
莱辛巴赫号死去了，它坠落的开始速度加快了，震动不断。
大战落幕，热腾的鲜血也逐渐冷彻了下来，洛伦佐有些疲惫地回过头，黑天使的影子笼罩住了他，铁羽缓缓张开，伸出手。
很意外，洛伦佐没有伸出手，深深地看了这甲胄一眼，他轻声说道。
“请等我一下。”
洛伦佐的目光挪移着，落在了灰烬之下，那将死的躯体之上。
整个躯体已经被烧成了模糊的样子，头颅变得干瘪起来，断肢内也不再有鲜血涌出，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可它就是倔强地拒绝死亡，干瘪的伤口里固执地燃烧着点点炽白的火苗。
大战结束了，可洛伦佐与莫里亚蒂的决战还没结束，直到死亡他们依旧没有分出一个胜负。
洛伦佐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所以他朝着那躯体走去，同样，莫里亚蒂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明明已经这样了，残破的躯体仍顽固地喘息着。
“你说的对，我们很像，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洛伦佐站在了将死的躯体旁，轻轻地触摸着已经微微碳化的头颅。
他已经想起了一切，那被洛伦佐刻意遗忘的一切，那些失落的权柄也再一次地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
洛伦佐闭上了眼睛，缝隙里泛起火光。
权能&#183;加百列。
……
缓缓地推开沉重的铁门，入目的是一间昏暗的病房，不大的空间里只有一张简单的铁床，以及一扇被铁丝网封起来的窗户，窗户外的景色模糊，根本看不清模样。
洛伦佐揉了揉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主动【间隙】入侵，没想到意外的顺利。
“所以这就是你的【间隙】了吗？”洛伦佐问道。
“【间隙】？原来这个鬼地方是叫【间隙】吗？”
有声音从黑暗的尽头里响起，那人坐在铁床上，目光看向了铁丝网后的世界。
“我感觉我睡了很久，久到意识都有些不清晰了。”那人喃喃道。
“是的，我对其的了解也不多，但现在看来【间隙】的模样是由我们自己主导的，我们记忆里最深刻的场景，便会成为承载我们的【间隙】。”
就像洛伦佐的自己的【间隙】一样，那个夜空下的冰原，实际上那便是他第一次死而复生的情景，在那一夜他杀死他挚爱的人们，也是在那一夜他失去了所有。
想到这里，洛伦佐突然忍不住地想起了劳伦斯教长，他曾和劳伦斯在他的【间隙】里作战，在那个落日下燃烧的旷野里。
洛伦佐不禁在想，劳伦斯又是在那里经历了些什么呢？导致他是如此地执着于这一切，乃至成为了他的【间隙】。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拿起一旁的椅子，坐在了床前。
“那么这便是你最难以忘却的地方吗？”
“差不多，这是我的家，我在这个鬼地方生活了几十年，除了这里，别的地方我也没什么印象了。”
莫里亚蒂坐了起来，整个人探出了黑暗，他身上正穿着拘束衣，脚上扣着锁链。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我记得我们是在欢乐的战斗才对啊，我记得我们都杀伤了对方……所以这是平局吗？真遗憾啊，我真想和你分出个胜负。”
莫里亚蒂叹息着，他似乎把这里理解为了死后的世界，他和洛伦佐都死了。
“不，我赢了，莫里亚蒂，【间隙】是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你的肉体在逐渐死去，我也是很想和你分出个胜负，所以才选择侵入你的【间隙】之中。”洛伦佐说。
“所以……是这样吗？原来我快死了吗？”
莫里亚蒂一怔，紧接着微笑了起来，毫无面对死亡的恐惧。
“所以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向我昭示你赢了吗？”
“当然了，毕竟为了这一切，我们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洛伦佐面无表情地回答。
对于洛伦佐的回答，莫里亚蒂并不意外，他反而能理解洛伦佐。
自己终于战胜了仇敌，可仇敌却死了，这种屈辱感莫里亚蒂可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真有趣啊……”
莫里亚蒂微笑着，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洛伦佐，他又挪到了床头，靠在墙壁上。
“伟大的詹姆斯&#183;莫里亚蒂要以这种方式落幕了吗？其实……我觉得还不错。”
他说着，直视着洛伦佐的眼瞳，就像发现了什么一样。
“你看起来很高兴，是因为战胜了我吗？不……不对，那应该是一种复仇的快感，而你现在的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温暖的事发生了……”
莫里亚蒂的表情突然变了，从容的微笑消失，紧接着变得恐惧了起来，明明知晓自己将死时，他都没有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可在此刻这一切都在缓缓地发生着。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可以露出那样的表情呢？洛伦佐&#183;霍尔莫斯，是有人可以理解你，认同你吗？”
莫里亚蒂突然愤怒地吼道，他暴虐了起来，可身上的拘束衣与铁链禁锢着，他只能无力地挣扎着。
他无法接受这些，他本以为洛伦佐与他是同样孤独的怪物，可现在看来孤独的只有自己，他不能接受这一切，可此刻也无力改变什么。
洛伦佐则依旧是那副僵硬的表情，静静地注视着莫里亚蒂的疯狂。
渐渐的，莫里亚蒂也停了下来，他失落地靠在墙壁上，低声说道。
“真遗憾啊，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我很痛苦，我觉得我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似乎患了某种疾病，不……是这个世界患上了某种疾病，我才是唯一正常的人才对。
我们都有着人类的外形，但在这皮囊之下，我们都是不同的……”
面对这些话语，洛伦佐依旧是钢铁般的冰冷，只不过这次他问道。
“你这是在忏悔吗？”
“怎么会，怎么可能呢？”
莫里亚蒂嘲笑道，神情再度愤怒了起来，他被洛伦佐激怒了。
“我是莫里亚蒂，我是个怪物，我是个纯粹的恶人，我不需要什么忏悔，也不需要什么宽恕与怜悯。”
可紧接着他再次落寞了下来，就像被人打断了脊梁一样，瘫在了角落里。
“我只是……我只是被困在了这具人类的躯体里，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莫里亚蒂是个纯粹的疯子，谁也不清楚他接下来会做些什么，情绪起伏之快连洛伦佐也无法预料。
“这个世界太残酷了，我们总需要些东西来欺骗自己……可我又太聪明了，这些东西骗不了我，我也做不到自欺欺人，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我是天生的怪物，天生的疯子。
我本以为我们是同类，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可很遗憾，原来只有我是这样，真没想到……就连残暴的你居然也曾拥有过短暂的美好。
真是令人嫉妒啊。”
熊熊的大火燃起，覆盖了窗外的景色，细密的裂痕蔓延在了这间病房之中，随着轻微的震动，陈旧的灰尘落下。
“我这是要死了吗？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莫里亚蒂抬起头，看着这一切问道。
“是的，你的意志正在一点点的死去。”洛伦佐冷漠地回答。
“还不错，至少我们终于分出了一个胜负。”
莫里亚蒂神情悲痛，他最后还是输了。
洛伦佐则沉默地起身，朝着来时的铁门走去，用力地扭动着冰冷生锈的钢铁，一点点拉开这扇沉重的大门，而在这时莫里亚蒂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真的赢了吗！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洛伦佐的动作一滞。
“你才是真正的怪物啊，比我还要可怕的怪物的啊！我没有体会过那种美好，所以它对我而言只不过是一段虚妄的词汇而已，可你不同啊，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你体会过那美好，而命运又将它们从你身边残忍地夺去！你真的会屈服于它的决断吗？”
洛伦佐回过头，只见莫里亚蒂脸上露出狡诈的微笑，似乎他刚刚的一切都是伪装，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从未认输过，直到现在他与洛伦佐的胜负才正式揭晓。
他试着靠近洛伦佐，锁链将他的皮肤磨破、流血，可他也不在乎这些，而是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是我赢了啊！洛伦佐&#183;霍尔莫斯！看看你自己，你已经变成了比我还要可怕的怪物了！”
整个病房都随着意志的死去开始崩裂，碎裂的缝隙里有炽热的火焰升起，火海里莫里亚蒂保持着那疯狂的神态，冲着洛伦佐大笑道。
“虽然你杀了我，但最后还是我赢了啊！”
莫里亚蒂赢了，在这一系列的事件下，洛伦佐找回了失落的过去，但他也变成了未知的怪物，随意侵蚀他人意志的恶鬼。
他还是输了。
洛伦佐只能感受到一股深彻的寒冷，看着莫里亚蒂那垂死的疯狂，他很想反驳什么，但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是啊，再那个燃烧的夜晚里，洛伦佐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他走上了末路。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怪物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能理解你啊！”
莫里亚蒂在火海里肆意地嘲笑着。
“所以我祝福你，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愿你背负着仇恨永不停歇！愿你燃烧着怒火永不熄灭！愿你握持的剑上鲜血永不干涸！”
碎石与烈火吞食了莫里亚蒂的身影，但在这破碎的黑暗里，那话语的诅咒仍旧回荡在洛伦佐的耳边。
黑暗破碎了，飞舞的灰烬里，黑天使一把抓住尚未清醒的洛伦佐，朝着来时粉碎出的缺口逃去。
灰烬与狂风，洛伦佐勉强地睁开了眼，只见那具残破的躯体终究是死去了，可那烧焦的头颅之上仍保持着邪异地狂笑。
下一刻呼啸的风声夺走了洛伦佐的听力，短暂的混乱之后，视野再次清晰了起来，万米高空之上，黑天使张开了双翼，在这咆哮的风暴里滑翔着。
轰鸣的炮火声覆盖住了雷鸣，只见燃烧的流星群从航行黎明号下掠过，全部撞击在了坠落的莱辛巴赫号上，将这艘狰狞诡异的飞艇彻底摧毁，燃烧的残片如同坠星般落下。
洛伦佐抓紧了手中的钢铁，吊挂在风暴之中，他的神情有些僵硬，似乎还没有从莫里亚蒂的怒吼中缓过来，但随即有温暖的光落在了他的脸上，映亮了那昏暗的内心。
抬起头，在铅灰色天穹尽头有温和的光芒如长枪般刺破了风暴，光芒的尽头是灿金色的天空。
“真美啊……”
不知为何，洛伦佐有些悲伤地叹息着。
风与雨逐渐衰落了起来，卷积的暴风雨开始消散，漫上街头的雨水逐渐退去，和煦的阳光落在钢铁的城市之上，冰冷的钢铁也泛起了温暖。
旧敦灵的雨季迎来了终止。

第一百七十六章 葬礼
“啊……真美啊。”
红隼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装，站在黑山医院的遍地狼藉之中，望着这片美好的废墟。
地面上仍留有积水，残破的钢铁就像某种怪物的骸骨般，耸立在倒塌的建筑之中，人们在废墟之间穿行，对黑山医院进行修复工作。
阳光毫无保留地铺撒了下来，将旧敦灵那漫长的阴郁昏暗一扫而空，视野内的一切都被温暖的阳光所笼罩着，覆盖上一层柔和的灿烂金辉，红隼看着那几乎要被他遗忘的晴天，嘴角忍不住地微笑起来。
果然人没事还是要多见见太阳晴空，自己那阴暗的内心都在这一刻被温暖照亮了起来。
随着暴风雨的消散，雨季的离去，旧敦灵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平静，可这平静之后还有一堆烂摊子等待人们处理。
庞大的降雨量一度瘫痪了旧敦灵的排水系统，它们漫过街头，涌入工厂之中，为此整个旧敦灵都因这次暴风雨停摆了数天，人们将积水抽出，重新修正被强风破坏的建筑，和红隼一样，望着这片晴朗的天空发出感叹。
这是一场灾难，可在这灾难后的废墟里，却是难以窥见的美好。
“旧敦灵的晴空可是真的罕见啊……可惜很多人看不到了。”
蓝翡翠走了过来，坐在一旁凸起的碎石上，抬起头看着这片晴朗的天空。
或许是在旧敦灵的阴郁下生活太久了，这样明朗的天空让蓝翡翠有些不适，阳光是如此地刺眼，弄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可为了能多看这美好一眼，她还是固执地观望着，直到有泪水从眼睛涌出。
“是啊。”
听着蓝翡翠的话，红隼的神情微微悲伤，但还是强作乐观地说道。
这是个糟糕的世界，这是一份糟糕的工作，现在这些医生都忙的死去活来，可没有空闲的家伙来开导红隼的心理，他只能自己开导自己了。
半个月前的这场大雨洗去了这座城市的污秽，但一同离去的还有很多人、很多事，他们都消失了，就像从未来过一样。
“开始了，来吧，红隼，毕竟你现在可是‘幸运的红隼’，只要看到你，便能让大家振奋起来。”蓝翡翠站了起来，分给了红隼一支白花。
红隼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接过了白花，自言自语着。
“仔细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啊，我这算是成为了英雄吗？”
“大概吧。”
半个月前，各方势力在黑山医院内掀起了一次局部战争，妖魔、猎魔人……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来了。
当时大家都觉得要死了，但还是前仆后继地进攻，在绝望里杀出了一条生路。
在那些幸存者看来，这些向死而生的家伙都算得上是英雄，红隼也是其中一员，在最后的战斗中，他就像疯魔了一样，前进砍杀着，虽然最后被疫医轻松地打倒了，但以凡人之躯来讲，红隼做的已经够好了。
不过这还不是他引人注意的一点，在简单地查看了一下红隼的任务记录后，发现这个家伙可没少死里逃生，可以说每次必死的局面下，这个家伙总会莫名其妙的活下来，就像这次一样。
满地的尸骸里，这个家伙慢悠悠地从积水里爬了起来，一副睡过头的样子。
“你当时是保着什么心理冲上去的呢？红隼。”她突然问道。
想起那时红隼的义无反顾，蓝翡翠都愣住了，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个不靠谱的家伙也有这么疯狂的一次。
“为了荣誉，为了什么高尚的理由吗？”
“你觉得可能吗？”红隼则毫不在意地，将这些赞美之词否决掉，这个从下城区里摸爬滚打起来的家伙，从来不在乎这种东西。
“我当时怎么想的，我当时只是看到兰斯洛特居然是个孩子，孩子都冲上去了，我又有什么好后退的呢？”
“所以是因为这种奇怪的愧疚感，你就冲上去了？”
“不全是，还有害怕，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情绪，不过嘛，干一行爱一行，死前多杀几个妖魔，也算是尽职了，你说是吧。”
“所以……想要活下来的家伙死掉了，不想活的家伙反而幸运地活了下来？”
听到红隼的回答，蓝翡翠不禁感到生活的奇妙。
“或许吧……命运弄人，大概就是这种意思。”
红隼回应着，脑海里不禁回想起了记忆最后的画面，那是一张男孩的脸，愤怒又惊恐的脸，他无比地渴望着活下来，但最后还是走向了末路。
他向来是个心大的家伙，毕竟干这种工作，心不大一点，真的很难熬下去，可现在他多多少少也感受到，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离去了，就像有尖刀在切割着血肉，带来巨大的痛楚。
“不过还好，至少我熟悉的家伙们没有死掉……虽然和死也差不多了。”
红隼安慰着自己。
在半个月前的大战过后，伤者们都被迁移到了临时搭建起来的医院里，接受治疗，虽然一个个都伤势惨重的样子，但大家都被救了过来，就是有些缺胳膊少腿。
夜枭因为过度失血至今还在病床上昏迷，骑士长珀西瓦尔要比他惨一点，她和加拉哈德相似，受到了严重侵蚀，正被封闭式治疗中，至于乔伊……
作为自己仅有的几个朋友，想到这里再怎么心大的红隼也不禁难过的了起来。
清道夫们发现乔伊时，他正躺在妖魔的尸体之上，虽然还有着微弱的呼吸，但他的身体上已经出现了畸变，按照流程他应该被就地处死。
或许出于什么人道主义关怀，净除机关决定对其进行治疗，尝试将理智带回躯体之中……其实红隼知道结果是什么，只是不想让乔伊离去的那么难看而已，他可能正在接受治疗，他也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不知何处传来了悠扬的钟鸣，深沉悠远，为这灿金色的温暖增添了几分神圣。
“走吧，红隼，我们该默哀了。”蓝翡翠拍了拍红隼。
红隼点点头，拿起了蓝翡翠给他的白花，朝着前方走去。
黑山医院内有着一片独特的墓园，这里埋葬的大多数都是净除机关的成员们，而经过这场暴风雨后，除去一些在遗嘱里，对于自己尸体归处有刻意要求的人外，那一日的亡者都在这里了。
更多的人走了过来，他们都带着一束白花，没有什么悼词，也没有什么复杂的仪式，白花堆积在墓碑前，犹如纯白的海洋，其中摇曳着一个又一个早已死去的名字。
知更鸟坐在轮椅上，手中握着银质的十字，似乎是在低声祈祷着什么，人们低垂着头，沉默不语，时间在这一刻都仿佛凝滞了起来。
高文站在不远处，望着这肃穆的一切，他的样子也很糟糕，虽然他成功地击溃了妖魔潮的主力，但他也伤痕累累，但好在没怎么被侵蚀影响。
一只脚打上了石膏，拄着拐杖，强硬地站了起来，注视着这一切。
“高文骑士长。”
有声音响起，一个男人走了过来，脸颊是有些病态的惨白，流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可那个微笑在高文看来并不让人觉得舒适。
“阿纳金？你来做什么。”高文有些不悦地问道。
“根据王室的条款，我来回收欧维斯&#183;维多利亚。”他说。
“可他已经死了。”
“死人也要被回收，王血不可以游离在王室之外。”
高文的眼瞳逐渐锐利了起来，就像一把锋利的长剑，仿佛要将阿纳金切割开来一样。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但就是这细微的变化，让阿纳金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语的压力，或许是紧张还是什么，他的笑容逐渐僵硬了起来。
果然，净除机关是个纯粹的暴力机构，一群疯子的军团，即使是面对高文，他都感觉到了微微的恐惧。
“我们这里没有欧维斯&#183;维多利亚。”高文平静地回答。
“你……说什么？”
阿纳金一愣，有点不明白高文的意思。
“我们这里只有一个刚刚战死的骑士长，他的职称为兰斯洛特，他属于我们，也应该和这些荣耀之人埋葬在一起，而不是回到那个令人作呕的墓地之中，和那些无用的亡魂作伴。”
高文面无表情，神情就像被极寒冰冻了起来一样，在这温暖的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生畏的寒气。
“可这是王室的条例……”
阿纳金还想说什么，但紧接着黑影笼罩住了他，高文靠近站在了他的身前，此时他才意识到眼前这位骑士长是何等的高大，他的眼瞳冰冷就像一面镜子般，映照着有些惶恐的自己。
“回去吧，阿纳金，别管什么王室的条例了，别让我发怒，我已经在尽力控制自己了。”
阿纳金心里一冷，此时再看高文的神情，他才读懂了这一切。
这不是漠然，是愤怒，高文从未有过的愤怒，愤怒到他自己也无法完美的控制这一切，只能保持着这冰冷的神情。
“这场暴风雨后，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的熟悉之人了，在暴风雨前，我们还在一起畅饮，可现在他们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被埋葬在土壤之下。”
“快滚吧，阿纳金。”
阿纳金什么也说不出了，本能驱使着他微微后退，但最后他还是重新镇定了下来，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对高文说道。
“我知道了。”
……
墓碑之上，一行又一行的文字排列下来，其中带有的信息并不多，只有死者的名字，还有出生年月以及死亡时间。
默哀结束了，人们散开，在角落里轻声讨论着，怀念着死者们。
红隼站在墓碑前，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墓碑，明明身处于温暖的日光中，他的手却在墓碑上感受到一股化不开的寒冷。
“你在看些什么？”
在一旁，雨燕蹲了下来仔细地观察着墓碑，似乎是在找什么。
“病人，他们虽然疯了，但最后他们还是回来帮助我们了，我想他们的名字应该也会在上面。”
那些欢乐的病人们，疯癫的他们根本分辨不出什么恐惧与妖魔，完全被伊芙的几句屁话忽悠的团团转。
可就是这样的一群人，最后吼着什么奇怪的口号，扛着捡到的铝热步枪，把那些妖魔打的稀烂。
想到这里红隼居然有些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紧接着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希望这失礼的样子没有被别人看到。
“找到了！”
雨燕带着几分欢快的语气说道，绑着绷带的手指在漆黑的墓碑上划过。
“科尔……盖文……德伦……”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可奇怪的是，雨燕并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在看到这些事，眼中还有着几分喜悦。
“看起来你不用照顾他们了。”
红隼以为她是因为不用照顾这些家伙而感到高兴，可雨燕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感到了些许的意外。
“真好啊……他们最后以一种体面的方式死去了。”
“体面？”
“他们都曾是净除机关的一员，但因为侵蚀等原因变成了病人，失去了理智。”
雨燕主要供职于黑山医院，对于内部的一些事情，红隼并不知晓。
“像这样的病人，大多会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在黑山医院老死……这就像一个地狱的边缘，他们的死亡在失去理智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但却因为什么人道，还是别的东西，他们行尸走肉地活着，直到老死的那一刻。”
“真是无比漫长的死亡，不是吗？”雨燕轻声说道。
“他们也曾是和我们一样的骑士、士兵，面对着妖魔毫无惧色，我想如果他们还有理智的话，也会选择干脆的死亡，而不是这样的苟活吧。
好在他们最后还是死在了与妖魔厮杀的战场之上，这比老死在病床里，对于他们而言简直太美好了。
怀着荣誉死去。”
红隼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视线越过了眼前的墓碑，在其之后是数不清的、同样伫立起来的碑石，它们犹如冰冷的密林一般，蔓延至了视线的尽头。

第一百七十七章 洛伦佐的好朋友们
“感觉如何？亚瑟。”
阿比盖尔把缠绕起来的纱布一点点地掀开、取下，可能是由于身为游骑兵的缘故，亚瑟虽然年纪大了，但体质依旧要比常人强大许多，先前狰狞的伤口此刻已经愈合了不少，在苍老的皮肤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还不错……”亚瑟说着，回想起之前经历的一切，忍不住地叹息了起来，“活着的感觉真不错。”
亚瑟很少做噩梦了，但从清醒以来，他总会梦见那最后一段路程。
那段无比漫长的旅程。
在布满锈迹与鲜血的长廊里，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有的都只是一团看不穿的黑暗，他发狂似地狂奔，但永远抵达不到尽头，只能在这漫长的绝望里消磨着意志。
踩过粘稠的血泊，嗅着那令人感到窒息的腥臭，目睹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尸体……
“你算是走运，基本没有什么致命伤，唯一需要注意处理的是你肩膀上的伤口。”
阿比盖尔拿起剪刀与酒精棉，继续处理着亚瑟身上的伤口。
“那个家伙看起来是真的疯了，我当时已经没有力气了，和那个家伙共处一室，没有被妖魔杀死，却差点被他咬死。”
亚瑟苦笑道，看向病房的另一边，在铁床上此刻正绑着一个病人，上一任永动之泵技术总长，威廉。
看起来他不是很喜欢如今的状态，时不时发出呜咽的低吼，用力地挣扎着，就像头野兽一样。
自从十几年前那次永动之泵崩溃事件后，威廉因高强度的侵蚀陷入了疯狂，变成了一个病人，现在见到什么便啃什么，而在半个月前的暴风雨里，如果不是救援来的及时，昏迷的亚瑟差一点就要被他啃断喉咙。
“看起来这次事件让你触动很多。”阿比盖尔看着亚瑟的神情，接着说道。
“小姑娘懂些什么……”亚瑟试着反驳着。
和亚瑟相比，阿比盖尔确实是一个小姑娘，她和尼古拉算是净除机关新一代的学者，加上长年处于地下科研区的原因，她的肌肤有些病态的白，看起来还要年轻很多。
“我只是……有些理解其他人了。”
“指什么？”
“比如活着，比如怕死？”亚瑟说到一半自己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亚瑟向来不是一个怕死的人，作为带领净除机关前进的指挥官，他能做到残忍无情，轻易地牺牲他人，还有自己。
可这一次他害怕了，在那片深邃的黑暗里，他是如此地畏惧死亡，甚至渴望祈求死神的怜悯。
“我还不能死，至少不能带着这些情报而死，科尔费了那么大劲把火把传递到了我的手中，我怎么可以让它在我的手中熄灭呢？”
亚瑟的目光看向地面，就像在发呆一样。
“那么你得到了些什么？”
阿比盖尔有些好奇地问道，关于在那黑暗里，亚瑟知晓了些什么，他至今还没有对任何人说。
“线索，将我们指引向真相的线索。”
亚瑟抬起头看着阿比盖尔，苍老的眼瞳里卷动着熊熊火光。
“根据科尔的情报，他被侵蚀之后，意识仍保持着一定的清醒，他的意识被困在了某个奇怪的地方。
一个他极为熟悉的地方，就像一种奇特的精神世界，又或者说……【间隙】。”
阿比盖尔一怔，对于【间隙】她多多少少有些了解，在炼金术师们的眼中，它被视为黑暗的尽头，一个深层的精神空间，存在但极少有人能够抵达。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阿比盖尔。”
“什么？”
亚瑟深呼吸着，在接受治疗的这半个月里，他一直在思考着这一切，妖魔与人类之间的联系，妖魔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或许，所有被异化为妖魔的人，他们都没有失去理智，他们依旧活着，只是意志与完全异化的躯体被隔离了开来，他们的意志被囚禁了起来，被困在名为【间隙】的牢笼之中。”
阿比盖尔的眼瞳紧缩成了一点，密闭的室内有阴冷的寒风掠过她的脊背。
看着她那细微的反应，亚瑟沙哑地笑了起来。
“很有趣对吧，不过也只是我的推测而已，为了印证这种可能，接下来我需要你们黑山医院的全力付出。”
“这种事……”阿比盖尔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别慌张，你还是太年轻，我们净除机关，不……我们人类对于妖魔不就是这样吗，面对未知，推测未知，然后去用我们能理解的方式去验证它，将未知转为已知。”
亚瑟继续回想着那一切，科尔死前交由他的一切。
“科尔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从【间隙】之中逃离了出来，那么我们或许也可以想办法让他清醒过来。”
目光落在了威廉的身上。
“这个家伙也有着很多的秘密，阿比盖尔。”
阿比盖尔的目光也挪移到了威廉的身上，经过亚瑟的解释后，她也清楚了这个家伙的身份，他是上任梅林，也就是上任永动之泵技术总长。
“在十几年前永动之泵发生了一起被命名为红讯事件的事故，也因为红讯事件，导致了妖魔一度在旧敦灵内肆虐，甚至说伊芙便是因为这个事件的余波……算了。
当时威廉似乎是在做什么实验，不过通过科尔给予的情报来看，他似乎找到了所谓的【真理】，而在当时我们的观察是，庞大的侵蚀瞬间降临在永动之泵，我们直接失去了与其的联系。
即使到了今天我们也不清楚那一日永动之泵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我们游骑兵冲进永动之泵时，只有内部突然出现的妖魔，以及一地的尸体，所有的记录都被某种力量刻意地销毁，人员也全部因侵蚀而陷入疯狂。”
亚瑟的目光逐渐凝重了起来。
“莫德雷德……也就是科尔，还有威廉，他们都在红讯事件中陷入疯狂……
不……这有些不对……”
越是回忆过去，亚瑟越是回想起了种种疑点，不，这不是疑点，而是在这么多年之后，亚瑟结合自己现有的情报，对于过去的红讯事件进行修正，此刻看来，当时一些疑惑的点，似乎都清晰了起来。
旋即有冰冷的手抚摸着亚瑟的脖颈，他突然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明的不安。
他隐约地感受到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阻隔着自己，就像墙壁一样。
“这是如此地相似……”
“你在说什么？”
阿比盖尔听不清亚瑟的话。
“这太像了……就像另一次圣临之夜。”
他用着阿比盖尔听不到的声音，轻语着。
此时回顾起来，亚瑟也不禁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所谓的命运，曾经对于妖魔的认知进展无比缓慢，可在近些年里，他们却在突飞猛进，甲胄技术，圣杯与伪圣杯，猎魔教团的衰败与兴起……
这一个又一个事件集中地爆发在了这些年里，仿佛是有人加快了历史的进程。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他忍不住地念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亚瑟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以前凭着游骑兵的体质，他可不在乎什么养生之类的事，可现在看起来，他得多少注意点了，毕竟他要努力地活下去，至少活到知晓这一切的真相。
“梅林在哪？”
“他应该在他的城堡里，”阿比盖尔说，“黑山医院变成了一片废墟，很多病人没有地方收容，他把自己那个落满灰尘的古堡贡献出来了。”
“这样吗……”
亚瑟思考着，随后再次问道。
“找到洛伦佐的下落了吗？”
“我不清楚，不过根据他们的推测，那个家伙很大概率是死了，只不过我们还没找到他的尸体而已。”阿比盖尔回答。
半个月前的那场暴风雨里，为了摧毁那强度极高的污染源，加雷斯指挥着航向黎明号向莱辛巴赫号发起了炮击，将那血肉的飞艇彻底摧毁。
当时洛伦佐也在那艘飞艇之上，虽然最后有人观察到他和黑天使一同脱离了飞艇，但说到底那里是万米的高空，而且沉重的黑天使根本不存在任何飞行能力，它最多能做到的只是滑翔，可这种高度下，滑翔也不过是减缓死亡的到来，落地时的冲击依旧会轻易地杀死他。
“黑天使再度诡异的失控……不过具体情况得问梅林了，根据航向黎明号上的操作记录，实际上是梅林自己打开了舱门将黑天使投放了出去。”
阿比盖尔说着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报告。
“这是他们今天早上送来的，是对于莱辛巴赫号坠毁点的勘察。”
亚瑟拿起了报告，里面夹杂着几张黑白的照片。
莱辛巴赫号的残骸坠落在山脊上，熊熊燃烧的大火还波及了附近的密林，通过对残骸的检查，发现了很多妖魔的尸体，而且从当时盖革计数器的指数，加上黑山医院内，那些妖魔的尸体对比，他们推测这些尸体都是异化成妖魔的猎魔人。
在数公里外坠落的黑天使也被一并发现，这具原罪甲胄摔的近乎散架，在地面上犁出了数百米长的撞击轨迹。
不过他们没有发现洛伦佐的尸体。
“你觉得那个家伙死了吗？”亚瑟问。
“大概吧，毕竟那么高的高度，或许坠落时的强风把他吹到了另一个地方……反正那里已经被清道夫们封锁了起来，如果他死了的话，迟早会找到他的尸体的。”
阿比盖尔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对亚瑟说道。
“对了，新教团已经离开了，准确说是逃离了。”
“什么？”
亚瑟猛地抬起头，紧盯着阿比盖尔。
“没错，就是字面意思，关于这个事情的报告也在桌子上。”她说着指了指一旁的小桌上，那里已经堆起了小山高的文件。
“可以确定，黑山医院的局部战争肯定也有他们搅局，不过他们早就做好了应对。”
“不承认，是吗？”
“是的，使团里的猎魔人一直都处于领馆之内，行动的那些猎魔人应该是暗中潜入的，但只要他们不承认，我们也没有什么直接的办法。
你昏迷的时间里，清道夫们也做出了行动，但对方毕竟是猎魔人，我们之间爆发了交火，对方并不恋战，所以我们没有什么伤亡，但同样的，我们没能拦住这些家伙，追踪到了港口后，我们就完全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阿比盖尔解释着，作为重要人物之中，在这次局部战争里，她算是最幸运的，第一时间被伯劳送出了战区，也因此在后续处理事件中，她负责了很多。
“这样吗，毕竟对方是猎魔人，在没有原罪甲胄入场的情况下，对于这些人型怪物，我们依旧处于弱势。”
亚瑟面露怒色，没想到就让对方这么轻易地逃了，不过也是，当时净除机关的精力完全集中在了黑山医院上，即使想重视新教团，以那些猎魔人的力量，他们也难以追击。
“女王的意思呢？”
“铂金宫还没有任何回应。”
听着阿比盖尔的话，亚瑟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所以这次战争是我们输了吗？败给了新教团？”
“不……准确说我们都输了，都输给了劳伦斯的残党。”阿比盖尔面色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根据幸存者的情报，加上我们的整合，我想这一次我们都被那个叫做疫医的家伙算计了。”
“疫医……”
脑海里回想着那个诡异的家伙，亚瑟陷入了沉默。
在这场局部战争中，数不清的势力交杂在了一起，亚瑟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将这一切完全地弄清楚，不过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门被推开了，士兵们携带着武器，挟持着一大一小两个人走了进来。
这组合很有趣，就像爷爷带孙女，又像一个奸商在忽悠小朋友。
“你们终于到了，洛伦佐的好朋友们。”
亚瑟看着那两人，重新整理了情绪，就像他想的那样，这次事件卷进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就连亚瑟顺着线索发现这两人时，都觉得有些意外。
“斯图亚特公爵还算配合，至于这位奥斯卡&#183;王尔德先生……我们找到他时，他正试着乘坐火车逃离。”士兵说。
洛伦佐拯救小队登场，不过其中却缺少了赫尔克里，可能真的不愧是鼠王的饲养者，赫尔克里这个家伙嗅觉灵敏的不行，在看到莱辛巴赫号的航向不太对时，这个家伙便收拾跑路了。
反应稍慢的两人则直接被盯上了，以净除机关对于这旧敦灵的掌控力，她们也躲不了多久。
塞琉依旧是一脸的冷漠，至于奥斯卡，他的脸上露出了无耻地讪笑。
“唉！终于见到你了！我早就想控诉一下洛伦佐的暴行了！一切都是他威胁我们做的！对！那个无耻的王八蛋！我们最多算是从犯！”
奥斯卡一副正义的样子，而这突然的反应弄得亚瑟有些措手不及，但他还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威胁？所以在一个三流侦探的威胁下，尊贵的斯图亚特公爵以及北德罗……仅仅是这样，你们便调权力，帮助他做了这些？你们北德罗还甚至赔进去了一艘莱辛巴赫号？”
“不准确说我是我们！这次算是我们合资的。”
奥斯卡一脸骄傲地说着，他还拍了拍塞琉的肩膀，塞琉则很罕见地配合他点了点头。
看着奥斯卡这副样子，亚瑟一时间居然有些哭笑不得，但紧接着平和的脸上涌现了杀意，他拿起了枪对准了奥斯卡。
奥斯卡一愣，似乎没想到亚瑟会这么直接，而塞琉则严肃了起来，虽然想到被发现的后果会很严重，但没想到亚瑟居然一点周转的机会都不给她们。
塞琉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而就在这时奥斯卡突然对她说道，苍老的脸颊上带着悲痛。
“抱歉，孩子，这就是现实，看起来我们的革命友谊就到此为止了。”
塞琉：“？”
“好吧，我都招了，是洛伦佐那个神经病准备跑路逃离旧敦灵，我们说好的只是帮助他制定个逃亡路线，但我哪知道这个家伙根本没想逃啊！”
不顾塞琉的咒骂与厮打，奥斯卡转过头，毫无保留地喊道。

第一百七十八章 人类的宏伟
旧敦灵的雨季结束了，这座阴郁的城市，罕见地迎来了万里的晴空，绿野上带着点点的露水，倒映着天空的光辉。
伊芙短暂地驻足，看了看这片难以置信的美好。
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离开过旧敦灵，印象里天空似乎一直都是灰蒙蒙的样子，时不时有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
虽然菲尼克斯庄园的位置位于旧敦灵的郊野，可在这么多年的扩建之下，旧敦灵的边缘地区，大部分都已经被这逐渐生长的城市所吞食，菲尼克斯庄园那片蔚蓝的晴空也在这些年里，变成同样的灰色。
伊芙抱着手中刚刚晒好的白色床单，愣神了好久，听到别人的呼唤她才惊醒了过来，抱着它一路小跑了下去。
绿野之上数不清的支架架起，上面挂着洗好消毒的床单与被罩，还有些病服，它们随风荡起，就好像舞起的旗帜。
这里是梅林的城堡，在黑山医院事件后，为了缓解收容压力，梅林慷慨地将这片快要废弃的古堡贡献了出来，暂时成为了一部分病人的病院。
作为永动之泵的技术总长，梅林本质上还是一个炼金术师，可能是理念不同与凡人，他对于普通的财富并不感兴趣，当被划分到这片土地时，他也是把这里当做仓库来对待，很少回来过，即使有需要用的地方，大多数时候就像个临时住宅一样。
在几个月前洛伦佐和红隼等人便是在这座古堡里悠悠醒来，度过了不算太长的假日，而现在它又迎来了新的客人。
医生们在古堡内穿行，护士们推着轮椅，时不时还有病人的惨叫声，陈旧的空气已经被消毒水的味道覆盖，伊芙走在其间还能看到一群人在打扫卫生，在角落里扫出厚厚的灰尘。
因为梅林把这里当成了仓库，所以古堡的人员一直维持着最低的人手，当黑山医院的医生们入驻时，他们甚至以为这是被废弃的。
在事件过后一切都乱了套，那时亚瑟还处于昏迷之中，伊芙不知所措里突然想起了最后亚瑟对她说的话。
梅林知晓自己的过去，所以在亚瑟还在昏迷接受治疗时，伊芙申请来到了这里，在经过侵蚀检测后，她成为了护工之一。
其实伊芙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顺利的混进来，在她的眼里这就是个神秘组织，组织内的每个人都是磨牙吮血的恶鬼，但可能是因为一起砍过妖魔的革命友谊，这些人意外地对她不错。
伊芙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成了这个临时医院的一员，这里来回奔走了快半个月。
在此期间她也试着找过梅林，他的办公室被设置在古堡的一个塔顶上，伊芙听其他人管那里称呼为博物馆，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作为永动之泵技术总长，梅林在这半个月里忙的不行，他一直没有时间和伊芙仔细谈谈这些，拖来拖去，最后这次谈话都定到了今天。
在把洗好的床单放好后，伊芙朝着个名为博物馆的塔顶走去。
自己一直执着的一切就要迎来了解答，可此刻伊芙的内心却没有什么激动欣喜之情，反而平静的不行。
伊芙向来是个敏锐聪明的孩子，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其实对于那个不断回响的噩梦，还有自身的怪异，她早就有了一个模糊的推测，但她不敢肯定这一切。
可以说她这次前来不是渴望得到一个答案，而是希望有一个人肯定她的猜测，但她又突然有些慌张，虽然这一切早已成为了历史，但一想到事实如果是真的如此，伊芙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明明看起来很长的路，几个思绪间伊芙便走完了，她沉默了稍许，敲响了大门。
……
推开有些沉重的大门，腐朽的空气扑面而来，作为古堡内仅有的一片的“梅林的私人区域”，这里没有被护工们打扫，除了梅林在这里办公外，很少有人来到这里。
明亮的光落在了伊芙的脸上，刺的她有些挣不开眼。
整个博物馆的穹顶是通透的玻璃制成，在几个月前它还是落满灰尘肮脏的样子，但经历了那场暴风雨，这一切都被洗刷干净，光芒笼罩下，一副无比神圣的样子。
博物馆的内部则堆满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与其说是博物馆，不如说是仓库，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处都是。
车轮被放在墙角的一边，航海图被挂在了一侧的墙壁上，一枚被放置在盒中的硬币，还有一把古老的燧发枪。
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很多，多的伊芙都有些看不过来，她甚至有些难以判断梅林为什么要整这么多东西到这里。
“伊芙？”
突然有声音想起，光芒笼罩下，梅林抬起了头，这时伊芙才注意到这堆杂物里，居然还坐着一个人。
各种文件堆起，梅林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清出一片空地，好以此办公。
他向来不是一个常出现阳光之下的家伙，一年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梅林都像只老鼠一样，窝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现在他出现在阳光之下，惨白病态的脸就像要死了一样，看得伊芙居然有隐隐害怕，害怕这个奇怪的炼金术师下一秒就倒了下去。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这个事情几天前和亚瑟通讯时，他已经和我说了。”
“他醒了吗？”
听到关于亚瑟的事，伊芙追问道。
“醒了，没有什么大碍……不过你，你是想知道关于自己异常的原因是吧……这个得让我想想该怎么对你说呢。”
梅林揉了揉太阳穴，他不喜欢这个工作，为小姑娘解释这些肮脏的东西，在他看来这可能会影响到小姑娘那纯真的内心……虽然他说这个小姑娘砍起妖魔来，比这些专业人士还要猛。
视线的余光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梅林暗暗感叹。
该说不愧是亚瑟的女儿吗？还是说……游骑兵们的天性。
“总的来说，其实你，伊芙&#183;菲尼克斯，早在你出生之前你就已经死了。”
沉默过后，梅林以这句令人有些惊愕的话语，作为一切的开端。
“你……说什么？”
伊芙有些摸不清头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不要着急，我会为你解释这一切的……其实这也是亚瑟的意思，他跟我说他思考了很久，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可能是错的。”
梅林继续说着。
“或许你已经有能力保护自己了，他所做的这一切只不过是对你的限制而已，但你要知道的是，越是与妖魔接触，我们离黑暗的越近，直到被其吞食。
亚瑟对你的保护，也只是希望你能离它远点，不过这些事件看下来，你也成为了‘诅咒’的一环。”
“所以呢？”伊芙问。
关于黑暗的这一部分，她曾听洛伦佐解释过，相应的，也能理解梅林现在所说的一切。
“所以他放弃对你的保护了，与其这样无力地保护，不如让你手持利剑，去保护自己，毕竟亚瑟不能永远的保护你，正是出于这样的理由，他选择告诉你一切，再由你做出决定。”
梅林说着拿起了水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这个鬼地方太亮了，又热又干燥，他开始怀念有些阴冷的地下设施了。
“实际上，早在你出生之前，你便遭遇到了妖魔。”
梅林讲起了过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一次事故中你的母亲遭遇到了妖魔的袭击，而她当时正怀着你。
你也清楚妖魔的特性，肉体上的伤势，只要不是过于严重的致命伤，以我们的能力，大多都能治愈，可那直接作用于精神之上的侵蚀，我们却束手无策，不……准确说是对你束手无策。”
梅林观察着伊芙的神情，注意着她情绪上的变化。
“我们对你的母亲进行了治愈，并且也进行了侵蚀检测，但遗憾的是，当时你的情况临近出生，也就是说在你母亲体内有着另一个完全成熟但懵懂的意识，我能检测她，但无法检测你被侵蚀了多少。”
“人类的意志的是很奇特的，就像一团可塑性的泥土，在后天的训练中，它可以被我们揉捏成不同的模样，利剑、盾牌、枪械……
我们之所以能抵御侵蚀的一大原因，是我们有着较为完整的认知，可以自然而然地去对抗黑暗，可对于一个尚未降生在这世界上的懵懂孩子而言，她无法分清这一切，她无法理解光明与黑暗，也不清楚什么妖魔……甚至说她可能还没有‘我’的概念。
孩子的意志就像一团尚未塑性的泥土，她会很容易地受到侵蚀的影响，被塑造成妖魔的模样。”
梅林沉默了一下，接着问道。
“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是吧。”
伊芙保持着沉默，记忆里的噩梦再度回顾了起来，某个怪物从血肉之中爬了出来，伴随着粘稠的声响与女人的哀嚎，它张牙舞爪，将脆弱的躯体撕扯成碎片。
在梅林的讲述之下，模糊的回忆突然清晰了起来，黑暗一扫而空，恐惧里，她看清了那怪物的模样。
那是一张年幼懵懂的脸，她天真无邪，却手染鲜血……那是她自己，伊芙&#183;菲尼克斯。
伊芙的身体忍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当时可以肯定的是，你已经受到了侵蚀，只是侵蚀程度未知，但以我们净除机关的记录来看，幼童极容易被侵蚀感染，更不要说你这样还尚未降生的孩子了。
你那是已经临近诞生，无法进行流产，但我们内部还是有些具有风险的手术，可以解决这一切，但这受到了你父母的反对，他们已经失去了很多孩子，不愿失去你这最后一个。
于是另一个计划被提了出来。”
“是什么！”
伊芙的声音有些激动，她的眼瞳紧缩，细密的汗水流过脖颈。
“游骑兵计划，一种强化实验，不过风险很大，你父亲也是受试者。这种强化的一部分便是可以使人对侵蚀的抗性提高，当时我们准备对你进行游骑兵计划，使尚未降生的你，具有对侵蚀的抗性，这或许能拯救你。
不过即使在受过专业训练的人身上进行实验，他们也会因一些不稳定的并发症而死，更不要说当时你还处于胎儿状态。
但你母亲接受了这一切，主要受试者为她，而那些实验药剂将通过母体的弱化，输送给胎儿。
可这一切只是我们预计的，没人知道真正实施起来时，会发生些什么，甚至可以说，大家当时都抱着一种实验的态度进行这一切，没人觉得这能成功……除非有奇迹发生。”
梅林说着停了下来，他坐直了身体，把一些还在处理的文件放到一旁。
“可我活了下来，现在活生生地坐在你面前。”伊芙低语着。
“对，奇迹发生了，人类的意志取得了胜利。”
梅林那冷漠的脸上露出了僵硬的笑意，紧接着他站了起来，朝着伊芙走去。
“你母亲挺过了实验，并将你安全地诞生了出来，而你也是人类史上第一个，天生的游骑兵。”
“那真是不可思议，我当时都有些怀疑现实，没想到人类真的能做到这一切，新生的你无比健康，但遗憾的是，你母亲作为受试的母体，受到了很大的创伤，她后来经常被一些并发症折磨，直到离开。”
梅林走到了伊芙身前，轻轻地拉起她的手，令她也站了起来。
温暖的光芒下，两人就像要起舞了一般。
“这也是为什么亚瑟有些时候像个神经病一样，因为你是他最后的温暖了，失去了你，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说不定在这之后他也会变成和洛伦佐相似的怪物。”
提到了洛伦佐，梅林不禁感叹着。
“一无所有的家伙真的很可怕，他什么都不会失去了，所以无所畏惧。”
又看了看女孩那僵硬的神情，可能她自己也没注意到，泪水已经布满了她的脸颊，模糊的回忆清晰了起来，一切都变得如此残酷。
“你看起来需要一段时间理解这些，不过……请先帮我个忙。”
梅林拍了拍她，把伊芙从这久远的悲伤里唤醒了过来，女孩僵硬地点点头，她已经说不出什么了，明明知晓了自己渴望的一切，但整个人却像失魂了落魄一样。
死亡还真是漫长，母亲在很久以前便离去了，可在今日伊芙却感到她是真的死了，这漫长的死亡迎来了终止，她就这样离去了。
“不过你的出生激励了很多人，当时我们内部发生了一起名为‘红讯’的事件，内部遭到了重创，大家都失去了继续奋进的希望，一副颓废的样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的诞生不被看好，毕竟那时大家都很悲观。”
梅林似乎是在杂物里翻找着什么，陈旧的灰尘接连荡起。
“可你活了下来，这简直就是奇迹，当时你在哇哇大哭，可那哭声反而令大家振奋了不少，这样的一个孩子都在努力活下来，这点挫折又算什么呢？”
“我当时也被略微地感触到了，所以自那以后我便搭建了这里。”
梅林把一个容器抱了起来，里面充满了福尔马林溶液。
“当时我在想，人类存在这个世界多久了呢？至少有几千年了吧，但我们只有最近的这千年里有着模糊的记载，而在更之前的历史却消散在了记忆之中，没有人在记得那一切了。
我在想，会不会有一天人类也会消失呢，如果消失了的话，其实也没什么，人终有一死，人类也终有一死才对，不过即使是死掉，我觉得也应该留下来什么。
只要有能代表人类的东西存在，我们即使都死去了，但我们仍能活在那记录的载体之中才对……就像你。”
梅林把这容器费力地抬了过来。
“我？”
“对，你是你母亲的延续，只要你还活着，她便能活在你的记忆里，她便没有真正的死去，不是吗？”
梅林示意伊芙接过容器。
“看看这里，这便我搭建的，最能代表‘人类’的一切。”
他张开了手，就像领主一般环视着这个乱七八糟的博物馆，伊芙也抱着容器，也顺应着梅林的话语，看了看着四周。
“你也有些无法理解对吧？其实其他人也不理解这一切，不过要是谁都理解了的话，那才出问题了呢。”
梅林说着走到那些杂物边上，为伊芙介绍了起来。
“这叠纸张代表人类信息的承载，我们不会带着脑海里知识死去，而是将其记录下来，跨越时间的阻隔传承下去，这个轮子则表示我们缩短了世界的距离，这本法典是人类束缚自己欲望的证明，故此我们与遵从本能的野兽有了区分。
这个……以及这个……”
梅林为伊芙介绍着这奇怪博物馆里的展品，人类认知全部存在于此，一个朦胧但又雄伟的虚影在伊芙的认知内缓缓升起。
“当然还有这个。”
梅林说着指向了伊芙手中的容器。
“这是什么？”
“你的胎盘。”
“啊？”
伊芙的悲伤突然被梅林的话语中断了，她险些手抖把这个东西丢下去，但最后还是稳住了身影，低下头轻轻地擦拭那布满灰尘的表面，其下福尔马林里正飘荡着一团扭曲惨白的血肉。
“我收藏了你的胎盘，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变态的癖好，我只是觉得这个博物馆里，需要一个东西来证明人类的意志……这便是意志之一。”
“什么？”
“牺牲，一个母亲为孩子的牺牲。”
梅林温柔地说道，同时他走到了大门旁，从大门处看着这一切。
“不过这还不够，这里的一切仍不够代表人类的一切，毕竟人类是个很复杂的存在，有些我们所拥有的东西太过于虚无，我难以找到合适的东西去代表它。”
“比如？”
“比如那些专属于人类的东西，我们正因身为人类，我们创造出一个又一个词汇去认知这个世界的一切，但有些东西是虚无的，就像灵魂一样，它是无序的，难以捕捉的，超出我们控制的……这种东西很难找到对应的代表。”
梅林微笑了起来，看着这片被阳光笼罩的美好，人类堆砌起来的宏伟。
“知道吗，伊芙，虽然你降生了下来，但依旧没有人能觉得你活下来，你的生命只是暂时的，你可能会在后续的时光里因为游骑兵药物的反噬而死。
可你活了下来，长大成人。”
“感谢你的到来，伊芙，现在我的作品完整了。”
伊芙有些茫然地看着梅林，可能是这些炼金术师固有疯癫，梅林脸色的笑容开始扭曲了起来，就像狂热的信徒。
“对！伊芙&#183;菲尼克斯！你代表了人类的顽固，人类的执着，人类的愚蠢，可就是这种种劣性之下，你做到了只有人类能做到的事。”
“是什么？”
“奇迹。”
那个将死的胎儿顽强地活了下来，她正见鬼地抱着自己胎盘，站在一个疯子搭建的展馆之中，成为了这作品的一部分。
贯穿了人类的过去与未来，就此堆砌起只属于人类的奇迹。
长夜终了，灼日熊熊。

第一百七十九章 告别
距离那场恐怖的暴风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旧敦灵这台庞大的机器在停摆了数天后再次轰隆隆地运行了起来，火炉再次燃起，工厂内的机械推动着流水线，炽热的水蒸气与灰烟再度升入天空，一切就如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过了一个月，人们依旧时不时地提起那场暴风雨，电台里也播报着一些由其衍生出的怪谈，比如什么暴雨怪物之类的，不过人们也就相视一笑，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怪物，那都是人们的幻想而已。
在市民的眼中那只不过是一次罕见的暴风雨而已，在那暴雨之下发生的隐秘战争，他们一无所知。
世界依旧是那样，和谐且美好，每个人都扮演着固定的角色，去做着属于自己的事，有的人急于生活，有的人急于赴死。
旧敦灵中央火车站内人来人往，温暖的光透过穹顶落下，将这里染上一层金色，犹如辉煌的宫殿一般。
谁也不清楚这样的晴天还会持续多久，但沐浴在这珍贵的阳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
凡露德夫人带着行李在站台旁的长椅上缓缓坐下，她看了看手表，距离她的火车抵达还有段时间。
她看起来不是很好，脸上缺少着血色，就像经历了一件疲惫的事，费去了她的所有心力。
就像那时她对洛伦佐说的那样，她看好了一座远离旧敦灵的小镇，准备带着积蓄在那里度过余生，这会是很好的一段时光，那里人烟稀少，永远都是晴天。
凡露德夫人想着美好的事，但却怎么都笑不出来，甚至已经没有了什么期盼。
“那么，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有声音从另一旁响起，伯劳带着剩下的行李走到凡露德夫人身旁，他没有坐下，就像在赶时间一样，急于离开。
“嗯，谢谢你，伯劳？我记得是这个名字，对吧。”凡露德夫人看了看伯劳，接着问道。
凡露德夫人认识伯劳，但两人的关系并不密切，他是为了洛伦佐而来，如果不是因为洛伦佐，伯劳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是的。”
“我记得你们这行容貌很重要，我记下了你的样子，不会遭遇什么不测吧？”凡露德夫人开玩笑道。
“怎么可能，毕竟你作为‘房东’，帮了我不少忙，而且过了今天我们便再也不可能见面了，说不定过几年你就死了。”
七年前为了处理洛伦佐这个异乡人，伯劳随便把他丢给了凡露德夫人，他自己也没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完全超出想象。
“哦？真的吗？我以为你们这行没有什么所谓的‘退休’。”凡露德夫人惊讶道。
凡露德夫人并不清楚这一切的内幕，她甚至不知道妖魔的存在，在她看来，伯劳是个下城区的黑帮老大，管理着一些暴徒，洛伦佐虽然自称是个侦探，但多半也是个服务黑暗的杀手。
一般人可能怕的不行，但曾是空骑兵的凡露德夫人可不在乎这些，她反而觉得有趣。
“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来送我，毕竟你这算是……黑帮老大？”
“大概算是吧。”伯劳回答。
“是洛伦佐的嘱托吗？还是遗嘱什么的，这个家伙向来失踪不会超过半个月，即使失踪超过这么长的时间，也会提前留下便签……我只是开玩笑的，没想到那个家伙真的以为，我会把他的东西都丢出去啊。”
凡露德夫人有些怀念地说着，那只不过是一次开玩笑的威胁，但洛伦佐居然认真对待了起来，每次“出差”时间比较长时，他就会留下便签和一个月的房租。
“可这次这家伙没留便签，也没留房租，失踪了一个月，他是死了吗？按理说也对，他在你们这行干了这么久，能安全地活这么长时间，他已经算是幸运的了吧？”
凡露德夫人一副看穿一切的样子，在她看来作为杀手的洛伦佐，终究是在某次行动里失败了，被某个流弹贯穿躯体，像个野狗一样死在了路边。
这个猜想与真实情况有所偏差，但仔细想想又没有差太多。
“我不清楚，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没死，毕竟我们还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伯劳回答。
“是在那场暴风雨里发生的吗？”
“嗯。”
“真糟糕，说不定他的尸体被河水冲走了，正沉在某个海底喂鱼。那场雨真的很大。”
明明是很严肃的事，两人谈论起来却悠闲的不行。
“希格呢？”
凡露德夫人又问道。
伯劳沉默了下来，他记得洛伦佐的这个室友，也记得当时发生在科克街121A门前发生的抓捕行动。
根据黑山医院的记录，希格被侵蚀了，在后续的尸体回收里，清道夫们确认了尸体的身份，希格被异化成了妖魔。
看了看凡露德夫人那苍老的脸颊，本是冷漠的伯劳突然犹豫了起来。
这样的话他怎么能说的出口呢？无论这一切是否涉及妖魔的情报。
他的内心不禁感到一阵纠结，要不是因为洛伦佐的原因，伯劳真不想出现在这里，但他没办法，说不定这个老人知晓一些关于洛伦佐失踪的情报，可目前看来她是个彻底的局外人，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清楚。”
“这样吗……”
“那么我该走了，再见。”
伯劳冲凡露德夫人点了点头，他不想再问些别的东西了，只想赶快离开这里，他不清楚这房东和租客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觉得这气氛令他感到无比的煎熬。
凡露德夫人没有再说些什么，其实早在那场大雨里，她便预感到了什么，反常的希格，严肃的洛伦佐，她本想问问发生了什么，结果两人离开家门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她虽然很老了，但她并不傻，她等了一个月谁也没回来，就像接受了这一切一样，凡露德夫人只想赶快离开这座城市。
有想过分别时的情景，只不过她想不到会是以这种方式，这样的突兀，乃至一个月后她才意识到她们早已分别了。
悠扬的汽笛声响起，从地平线的尽头传来，与此同时有脚步声响起，男人走了过来，坐在了长椅上，临靠着凡露德夫人。
她转过头，看了看那张令人有些讨厌的脸。
“你没死啊。”
“差点死了，好在我身强力壮，你说是吧。”
洛伦佐冲她致以微笑，说的同时还秀了秀自己的肌肉，可他的手臂被衣服包裹着，什么都看不到。
“所以这一个月发生了些什么。”
凡露德夫人对于洛伦佐的出场并不意外，相反，她还有些失落，在她看来洛伦佐或许会以某种极为炫酷的方式出场，毕竟这才符合他那有些自恋的性格，可这一次他的出场太平庸了，简直负分。
“挺多，杀了一些该死的家伙，然后出去走了走、散散心，思考了一下人生。”
洛伦佐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追问道。
“所以你要退休了吗？”
“你是个侦探，别问这种愚蠢的问题，可以吗？”凡露德夫人则毫不客气地说道。
这弄的洛伦佐有些尴尬，确实，他只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便扯一些无用的。
他一早返回了科克街121A，但那里锁门了，室内的家具被盖上一层防落尘的白布，而凡露德夫人的衣物都消失了。
洛伦佐自然而然地追到了这里，然后发现了准备离开的她，凡露德夫人提过之后的打算，洛伦佐很清楚的。
“那么你失踪的这一个月过的如何？”
凡露德夫人又问道。
洛伦佐沉默了下来，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尴尬地笑了起来，有些无奈地说道。
“糟透了。”
凡露德夫人不再说些什么，平常两人的谈话都带着些无厘头与搞笑元素，就像台上的喜剧演员一样，一起扯一些无趣的事。
可这一次他们谁都难以笑起来，大家都隐隐地知晓了糟糕的事，但谁也不想说出来，这仿佛是一个可怕的愿望，说出来的话，这个可怕的愿望就会成为现实。
“所以，希格呢？”
最后，还是凡露德夫人提问道。
火车冒着熊熊蒸汽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它开始减速，靠向车站的月台。
“回到了他一直渴望的地方，那个海边的小镇，因为太开心了，他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自己买了张车票就离开了。”
洛伦佐为自己点了根烟，说着胡话。
“他开心吗？”
“我不清楚。”
“家远吗？”
“看起来是有点远，远到可能再也看不到他了。”
“他是怎么死的。”
“我不想回忆这些了。”
气氛陷入了沉默，温暖的阳光下，这里就像冰窖一般。
在那场暴风雨后，洛伦佐找回了真正的自己，以及那真正的权柄，在这漫长的一个月里，他做了很多的事，其中便有着对于权能&#183;加百列的使用。
这是个奇妙的权能，一般来说，权能是需要通过猎魔人的身体上的炼金矩阵进行定向引导触发，可权能&#183;加百列不同，洛伦佐明明携带的是定向为权能&#183;梅丹佐的炼金矩阵，但他依旧能使用这份神秘的权能。
这是个不同的权能，被刻意遗忘的权能，对于它的认知还需要洛伦佐自己去慢慢挖掘，而在这份权能的帮助下，洛伦佐凭借着【间隙】穿梭，轻而易举地入侵了净除机关内部，也得到了关于之后的这一系列情报。
“抱歉，我把麻烦带回家里了。”
又过了一会，洛伦佐低声说道。
虽然没有说过，但洛伦佐很珍惜这生活里，他能作为一个“普通人”的部分，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有个怪脾气的房东，奇怪的室友，时不时一起吃个夜宵，过个节。
洛伦佐很珍视这些，所以他从不把任何麻烦带回家，这是他第一次失误，也是最后一次了。
“说些什么啊，凡露德夫人，无论是骂也好，训斥也好，说点什么啊。”
洛伦佐已经没有什么情绪上的起伏了，死死地捏紧手掌，将那尚未熄灭的烟头攥紧，微弱的痛感一闪而过。
“很抱歉，抱歉……”
“其实说到底，我还是个人类，无论有着什么样的力量，我依旧改变不了我内心的本质，我是个脆弱的人类，我尽可地隔绝情感这种东西，因为它会让我变得脆弱，可就像你说的，一起住了这么久，就算一条狗，多多少少也有感情了。”
洛伦佐稀碎地念叨着，就像个婆婆妈妈的老太婆。
这种感觉真的很糟糕，他能忍受烈火的灼热，利剑的挥砍，可这来自内心的伤痛却让他无比难忍。
“那你杀了他吗？”
“谁？”
“罪魁祸首。”
洛伦佐的脑海里回想起莫里亚蒂的样子，在那【间隙】之中，直到死亡降临依旧疯狂的家伙。
“嗯，我杀了他，”洛伦佐回答，“但遗憾的是，没能让那个家伙感受更多的痛苦……不过对于那种人而言，折磨他反而会很无趣。”
“所以你这一个月是在躲我吗？”
“算是吧……种种原因之一。”
凡露德夫人没有看洛伦佐，她的目光一直凝视在前方，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要去养老了，其实我本来想把房子留给你和希格的。”
“嗯。”
似乎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洛伦佐实在有些忍受不了这压抑了，他深呼吸，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袋递给了凡露德夫人。
“这是什么。”
“算是……我的一些告别的礼物吧。”
洛伦佐思考着该怎么说，他向来是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可现在他说的话却干巴巴的。
“其实这个在你当时和我提养老这件事时，我就在准备了，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给你，我本以为会更欢乐些的，比如拉个横幅什么的。”
“你也知道我是在干高危行业，不过这个行业回报也蛮大的，加上之前工作时，以一些奇奇怪怪的方式攒到的钱……我一直赞助的那个孤儿院倒闭了。”
洛伦佐尽可能地说的高兴些。
“唉，旧敦灵这鬼地方房价是真的贵，那些修女经营不下去了，没过多久那里的教堂会被扒掉，建起工厂……对于我这种人而言，钱这种东西也没什么实际意义，所以我把存款什么的都拿出来了，资助她们把孤儿院搬到了一个小镇里。
所以名义上，我现在还是一个院长，手底下有几个修女和十几个孩子。”
洛伦佐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了起来，这种事跟自己根本不搭边。
“人总需要依靠一些东西活下来，我到底靠什么东西活着，这里就不说了，反正都是些不好的东西，可你不一样啊，凡露德夫人，你已经这么老了，没有子女，没有丈夫……你需要的是亲人。”
洛伦佐说一半停了下来，这种事真的很难，他想再说几声抱歉，可又都塞回了嘴里。
“以你的性格，你应该也不会喜欢单调的养老生活，对吧，那对于你而言简直就是等死，所以我就想你可以去替我当院长什么的。
很多孩子需要关爱……简直就是子孙满堂啊。”
洛伦佐说着烂话，可这次他和凡露德夫人一样笑不起来。
火车停在了月台前，浓重的水蒸气涌出，迷雾之中人们靠向火车，提着行李走向不同的远方。
凡露德夫人长叹了一口气，她接过了洛伦佐递给她的文件袋。
“谢谢。”洛伦佐说。
她拿起行李，站了起来，但没有急于离开，看向玻璃的穹顶后，那一望无际的天空。
“真遗憾啊，还是没能坐上飞艇，真的很想再次触及一下天空。”
“你是指莱辛巴赫号吗？”
“嗯。”
“其实那个东西被我玩炸了，炸的四分五裂，坠落在山脊上。”
也不知道洛伦佐是在认真，还是在开玩笑，不过看起来开玩笑的成分比较多。
她很了解这个家伙，一有什么难过的事时，这个家伙就喜欢开玩笑讲烂话，试着将那些悲伤冲散一点，但这一次它们如洪流一样，洛伦佐的烂话毫无意义。
凡露德夫人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洛伦佐一眼，她拿起行李朝着火车走去，沉默地离开。
“你会恨我吗？凡露德夫人。”
洛伦佐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道。
凡露德夫人停下了步伐，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地转过身，看了洛伦佐最后一眼。
“就像你说的一样，大家都是人，都是有情感的，一起住了这么久，我就算想恨你也恨不起来啊。”
“我不恨你，洛伦佐&#183;霍尔莫斯，我只是……我只是有些不想再见到你了。”
洛伦佐低垂着头，就像个挨训的孩子。
“钥匙在信箱里。”
风里传来最后的话语，洛伦佐猛地抬起头，却只能看到一片淡白的水雾与闭紧的车门。
火车缓缓驶离旧敦灵，消失在了地平线之下，月台上只剩下了洛伦佐一个人，有风吹起被人丢弃的报纸，辉煌的日光下，一副荒凉的样子。
终幕 命运的奴隶
“若你错过了我搭乘的那列火车，那时我已独自离去。
你听那延绵悠远的汽笛声，载我离去，背井离乡。”
月台之上人来人往，一列又一列的火车停靠、离去，一群又一群的人到来、离开。
年轻人们背着沉重的背包，他们来自那些地图上也罕有标注的小镇里，此刻看着这座宏伟辉煌的城市，欢快但又悲伤地哼着歌。
歌声在回荡着，洛伦佐也不由地跟随着，哼着浅浅的旋律，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像个旁观者一样，静静地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们在唱什么。”
女人走了过来，坐在了刚刚凡露德夫人的位置上。
“一首普通的歌而已，大概讲的是背井离乡的人们。”
洛伦佐说着又叼起一根香烟，吞云吐雾着，烟雾与水蒸气混在了一起，将他笼罩在白茫茫之下。
“背井离乡吗？听起来蛮悲伤的。”
“我觉得还不错。”
“不错？”
女人有些意外，但一想到洛伦佐是个有些古怪的家伙，她倒不怎么意外了。
“是啊，我觉得还不错，他们至少心里还有一个温暖期待的地方，当难过时，想一想遥远的家乡，内心也会坚强起来吧，而且他们终有回到家乡的一天。”
洛伦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前方的虚无之中，就像在发呆一样。
“我这一个月里一直在思考些有的没的，那些失落的记忆如同潮水一样涌来，我感觉自己的人格都要被撕裂开了。
那时我就在想，我能回到哪里呢？翡冷翠？在那里我熟悉的人都死了，新教皇看起来又很想砍死我的样子，那么旧敦灵呢？还是不行啊，科克街121A只剩我一个人了啊……
我就在想……
我到不了那理想的远方，也无法返回记忆里的故土。
我究竟在哪呢？华生。”
华生摇了摇头，对于洛伦佐的疑问她无法解答，人类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总会因为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感到难过，而这样的事却是他们一生的心结，难以破解。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洛伦佐就像思绪才反应过来一样，目光看向铁轨的尽头。
“我前些日子认识了一个医生，她叫阿比盖尔，她说人的意志是很脆弱的，所以遇到什么糟糕的事时，会主动遗忘一些糟糕的事，来保护自己。”
“这一个月真的很糟糕啊，我觉得我思绪就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全部僵在了一起，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这一切忘掉。”
就像一只野狗一样活着，不用在意那么多，甚至不用思考，只遵从本能就好。
“是吗？不过对于你而言，你的意志还没有脆弱到被这样轻易地打败，关于你失忆的那部分，是由于权能&#183;加百列的副作用。”华生解释道。
“副作用？”
“嗯，说到底【间隙】入侵是摧毁他人的意志，好令你的意志主宰这新的躯体，但很显然，圣临之夜时的情景还是过于复杂。
你不熟悉权能&#183;加百列，当时又经历了那么多，更不要说你还是无法对047下死手。你没有完全毁灭他的意志，他就像幽魂一样存活了下来，两个意志错乱在了一起。也是这个原因你把他的记忆认做成自己的记忆，迷失其中。”
“这样吗？”
洛伦佐神情依旧平静，这么看来，当时自己的认知之谜也有了解释，他的记忆与047的记忆错乱在了一起，所以才会引发那些事。
“我记得我们一起出过任务，一起生活过，那也是假的吗？”
“你是指成为猎魔人之后的行动吗？是的，你把自己认做了047，实际上当时你并不在。”
“真糟糕啊，我一直怀念那段的经历来的。”
洛伦佐揉了揉头，到了现在对于这些真相他反而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了。
“那圣临之夜后，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呢？关于权能&#183;加百列，关于圣临之夜，关于我是谁，为什么要欺骗我呢？”
“因为不我觉得你能接受这一切，经历了那么多，地狱般的战场，数不清的生死离别，你……你还杀死了自己的朋友，占据着他的身体活着……”
华生说着残忍的话。
“我必须想办法让你活下去，对于一个心怀死志的人而言，一个令他不得不坚持的事将会是他最好的支撑。”
“复仇？”
“复仇，怒火，向那些夺走这一切的妖魔挥剑，不断地挥剑，至死方休。”
这是当时华生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虽然残忍，但确实有效。
“所以你自己扮演成了怪物，一个我不得不一直囚禁的怪物，一个令我活下去的怪物。”
洛伦佐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需要缓一缓了，他一直认为身为伪圣杯的华生是圣临之夜的根源，可现在看来，她也不过是阴谋的一环而已，洛伦佐开始怀疑自己当了这么久的狱卒似乎有些可笑。
“我需要一个存在的理由，而作为你对立的存在，可以让你很好地发泄圣临之夜的怒火，也能令你有继续复仇且活下去的动力。”
华生语气冰冷，就像一台执行命令的机器。
“所以华生你是016吗？”
“016已经死了，016被选为【升华】的受者，在她变成我时，她就已经死了。”
“那么你又是什么呢？华生。”
“我……”
冰冷的华生突然停住了，她的眼瞳里闪过了些许的迷茫，她一直忠诚地执行着《剑鞘条约》的命令，可这一刻她也对自己产生了迷茫。
“我不清楚，大概是某种怪物吧，这一切都是来自洛伦佐&#183;美第奇的研究，他认为圣杯之血是【钥匙】，权能&#183;加百列则是打开某个大门的【凭证】。”
“你也是他的计划之一？”
“战争派会引发可怕的后果，而当时洛伦佐&#183;美第奇已经无力阻止这些了，他能做的只有顺应着他们，从其中找到反击的办法，后来他也真的找到了。在实验开始的那一刻，他们触及到了【边界】，紧接着缄默者们降临。”
洛伦佐微微皱起眉头，这被刻意隐瞒起来的一切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清晰了起来。
“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实际上这正是洛伦佐&#183;美第奇计划的一环，对吗？缄默者们会将战争派集中杀死，他只要在枯井内取得权能&#183;加百列，占据了我的身体，他便会重获新生。
不……甚至说两个实验同时在一天内进行，也是他的计划对吧？如果缄默者是有固定数量的话，静滞圣殿将会帮他吸引火力……
真不愧是你啊，洛伦佐&#183;美第奇。
我想他会如英雄般返回静滞圣殿掌控这一切，自这一夜后整个福音教会都将重新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脑海里再度回想起那个固执的老人，洛伦佐的情绪很奇妙，这一切实际上都源于他的阴谋，这个老人对那黄金时代的狂想。
是他一手策划了这一切，他才是圣临之夜幕后的真正操手，他故意将被捕获的缄默者作为【圣杯】交给了反对者，将他们分化成了战争派与信仰派，再利用信息差，驱使缄默者摧毁所有的强敌。
所有的一切都是洛伦佐&#183;美第奇所做的，圣临之夜，这一切的悲伤，可洛伦佐此刻反而对于那个老人恨不起来。
洛伦佐&#183;美第奇为了这一切做出了太多太多疯狂的事情了，可就在他即将得到这一切时，他却放弃了。
枯井里的最后一幕深深地刻印进了洛伦佐的脑海里，只要他想，他所预想的这一切都会成真，可他却放弃了这执着的一切，让自己活下去，而他则坦然接受了死亡的到来。
这是一个不择手段的疯子，为了那崇高的理想，他甚至不介意牺牲自己，铺就那通往神圣的道路。
为了黄金的时代。
洛伦佐突然觉得很疲惫。
“不止如此，那是个疯狂的老人，他有想过如果自己失败了会怎么样，而我则是他失败后的备用计划。”
“《剑鞘条约》？”
“是的。”
华生在这一刻对洛伦佐袒露了她知晓的一切。
“他没有回到静滞圣殿拯救一切时，我就知道他失败了，但我成功了，我完成了【升华】，变成了这个样子，但当时的我与你一样，很不稳定，就像一个学步的孩子，我们都不清楚自己掌握着什么样的力量。”
“所以才发生后来的这些事吗？你的肉体也被粉碎了？所以才需要047作为意志的载体，可他却无法承受你带来的侵蚀……也有可能是之前作战时受到的影响，他就这么死了，是吗？”
华生僵硬地点了点头。
“是的，但也有些不同的地方。”
“比如？”
“比如我并不存在实体，在我完成【升华】的那一刻，我便脱离了肉体的束缚，以一种灵体的方式存在。”
洛伦佐提起了几分兴趣，他转过头看着这个陌生的脸庞。
“并不是权能&#183;加百列？我以为你是以一种【间隙】入侵的方式存在我的脑海里。”
“我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我反而是更高于你的存在，我【升华】的程度要比你更深入。”
对于这一切华生也不是很清楚，她们面对的是一片难以触及的黑暗，被未知的力量，重重保护起来的【边界】。
“不过我觉得，我可能像……”
“缄默者？”洛伦佐抢答道，对此华生以沉默表示回答。
“世界的【真相】被保护在【边界】之后，而【边界】则由缄默者们保护着，而现在猎魔人【升华】的尽头又似乎是缄默者……有趣起来了啊，华生。”
洛伦佐又点燃了一根烟，地上已经多了数个烟头，烟盒也快要见底了，他没有什么烟瘾，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吸食，夹杂的风茄草缓和着他的痛苦。
“那么《剑鞘条约》就是备用计划了？想必也是与黄金时代有关吧？让我想想，你也是洛伦佐&#183;美第奇选择的继任者，如果他失败了，你会以一种幽魂的方式继续在教会内部进行行动，继续追求那黄金的时代吗？”
华生点点头，这一切都是洛伦佐&#183;美第奇的计划，虽然在七年前他就死了，但他的影响依旧在影响着所有人，就像命运注定一样，一切都在按照着他的预想发生着。
“也就是说你一直活在谎言里，计划里，阴谋里，复仇与怒火，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洛伦佐&#183;美第奇的理想而已。”
华生漠然地说道。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啊，华生，你成为了现在这个样子，你也一定是相信那个美好的黄金时代，才做出了这一切，对吧？你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黄金时代，可你刚刚的话，可能会让我偏离你的计划。”洛伦佐反问道。
“你已经恢复了记忆，再也没有人欺骗你了，而你偏离了这一切也是早晚的，不是吗？”
“真的吗？”
漫长的沉默过后，华生伸出手从洛伦佐的烟盒里也拿起了一根烟，吞云吐雾着。
“你可以摆脱谎言了，洛伦佐，摆脱这些该死的责任，去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
洛伦佐微微愣神，空洞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光亮，紧接着他笑了起来。
“你是希望我从这被诅咒的一切里脱身吗？华生，所以016你果然没有死啊，怪物可说不出这样的话。”
洛伦佐看起来高兴极了。
“真好啊，还是有人关心我的，虽然你也是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可他摇了摇头，又有些疲惫地说道。
“让我们聊点别的吧，华生，这种沉重的东西，我这一个月接触的太多了，让我缓一缓，休息一下。”
“你是想诉苦吗？”
“算是吧，毕竟熟悉我过去的人，似乎只剩下你了。”
洛伦佐抬起手，手里正拿着半截烧焦的朽木，其上还能看到刻下的字迹。
温彻斯特的残骸，这也是他返回科克街121A的原因之一，仔细想想，能让自己还有留念的东西也只剩这个了。
“047真的死了吗？我在莱辛巴赫号上，似乎看到了他，不知道是幻觉还是什么。”
“你很清楚不是吗？你现在问我，只不过是希望我肯定你，把你仅有的那点幻想粉碎。”华生很了解洛伦佐的想法。
“所以还是死了吗？”洛伦佐有些无奈地问道，“还是没能好好告别啊。”
“两个意志交错在了一起，047确实以一种幽魂的方式存活了一段时间，但随着你找回失去的记忆，这也代表着你的意志完全地占据了这具躯壳，残破的意志也将彻底湮灭。”
“也就是说，我想起一切时，他就迎来了真正的死期是吗？”
洛伦佐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难过，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就像座冰冷的雕塑一样。
“我一直觉得死亡是一件很漫长的事，当最后一个记得047的人死去时，047才算是真正的死去，可仔细想想，死亡又是如此地短暂，只是一瞬间而已，没有什么吐血嘶吼、誓要战斗到死的豪言壮志，也没有什么深情地留念与告解，他就这么死了，一瞬间后只剩下痛苦的留白……”
“你需要休息，洛伦佐。”
华生突然觉得洛伦佐很可怕，倒不是之前那种怒火燃烧的恶鬼，而是一个浑身充满死气的亡者，浑身遍布着浓重的死意。
洛伦佐又摇了摇头，带着几分笑意地回答。
“我在休息，华生，你看多么难得的假日。”
火车带着汽笛声而至，在不久后又再次离开，旅人们提着行李，欢颜笑语，有人期待着旧敦灵的新生活，有人期待着旧敦灵之外的远方。
这是活生生的世界，两人与其格格不入。
“我这一个月想了很多、很多，我发现我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很有趣，我想法发泄的我怒火，我想为我的朋友们复仇，所以世界回答我，只要根除所有的妖魔就好，我就那去做了。
杀光我见到的所有的妖魔。
可世界又告诉我，这样并不能为他们复仇，无论杀了多少的妖魔，它们还是会重新出现，我要摧毁它们的根源。
但妖魔的根源又是什么呢？”
洛伦佐低垂着头，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觉得我就像个奴隶，命运的奴隶，我无法分辨答案的真假，也不清楚这样做之后，这一切是否能变成我预想的那样，没有人能告诉我这一切是否正确，我能做的只有遵从这一切，它让我根除妖魔我便去根除妖魔，让我摧毁根源，那么就去摧毁根源。
我没办法质疑，无论这样的途径是多么的可笑荒诞，但我只能愚昧地相信，固执地执行。
因为这是唯一的答案，我只能相信这一切。”
洛伦佐缓缓地抬起了头，用力地揉了揉脸，让僵硬的肌肉松弛下来，勉强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我该离开了，洛伦佐，你身上有我侵蚀留下的信标，我们会再见面的。”
华生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了，她不再看洛伦佐，闭上了双眼，眼底的炽白就此消散。
女人再度睁开了眼，她有些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紧接着她发现了自己身旁的这个古怪的男人，虽然他冲自己露出了一副和善的微笑，但女人还是有些慌张地跑掉，她也有些想不明白，但就像本能一样，她不想再留在那里了。
又只剩洛伦佐一个人了，但他倒没有多少失落的情绪，实际上对于这一切他早有准备了，他好歹也是个侦探，在这休息的一个月里，洛伦佐基本将过去整合的差不多了，一切在他的眼中无比清晰，只不过需要一个人确定这一切的真实性而已。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华生。”
洛伦佐突然自言自语道。
“我并没有活在谎言里，虽然这一切都在你们的计划之中，但我并没有被任何人操控着，我都是凭着自己的本意去做的……这就是我想要的。”
洛伦佐的神情变了，颓废的眼底里燃起了熊熊大火，它从未熄灭过，而未来里也只会燃烧的更加疯狂。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愿望，这……也是我的愿望。”
为了黄金的时代。
尾声
英尔维格历925年。
“所以……那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伯劳坐在办公桌后享受着美酒与音乐，神情慵懒地问道。
作为净除机关安置在这里的秘密力量，伯劳以一个黑帮老大的身份出现在了下城区之中，砍出了一片天地，而这是他带领小弟们刚刚确立地位后的第二个月。
在净除机关的帮助下，伯劳的力量在下城区内疯狂渗透，并且以各种灰色产业暂时稳定住了这些暴戾的异乡人们。
本以为那些帮派会稍微忌惮一下这个新崛起的势力，下城区会迎来表面上的和平，可这样虚伪的和平持续了两个月便被打破。
“猛的不行啊！已经有好几个人被他杀了，不过他倒没有继续杀戮下去，只是说想见你。”一旁的小弟说道。
“见我？”
伯劳一愣，有些摸不清头脑。
“一个异乡人突然杀了进来，砍死那么多人就是为了见我？在搞什么啊！”
他有点想不明白。
“我们也不清楚，不过他现在已经来到了附近……是其他人透露了这里的位置，我们该怎么做？”
小弟再次说道，声音带了些许的颤抖，显然是慌了神。
伯劳的势力目前而言还算不上稳固，表面的和平下是长期和其他帮派进行秘密火拼，在这个小弟看来，这个突然到来的异乡人显然是其他帮派的手段，说不定借着这个幌子，下一刻就会有一群人包围他们的据点。
“慌什么！”
伯劳呵斥道，虽然如此，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拿起了那把银白的左轮。
“已经到附近了吗？”
“是的，我们的敌人在为他指路。”
“该死的。”
伯劳沉思了一下，最后还是觉定出去看看。
随着旧敦灵的扩张，下城区异乡人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这座城市需要一个排放垃圾的地方，但又不能让这颗肿瘤危害到城市本身。
经过伯劳的努力和净除机关的支持，这样稳步发展下去，伯劳控制整个下城区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在下城区呆了这么久，火拼械斗这种事也时有发生，但今天这一次伯劳总感到了一种奇怪的不安，令他忍不住想亲身去看看那个神秘的家伙。
走出地下室，乱石堆砌的之下是富丽堂皇的赌场，当然规模还算不上很大，伯劳还要在后续的时光里，一点点把其他帮派的生意抢过来。
不得不说，伯劳觉得当黑帮老大的生活要比在净除机关里工作要刺激多了。
他刚刚走出阴暗的隧道，赌场内升腾的旋律便停滞了下来，目光看去，那些赌客们都停了下来，守卫将手握在了枪袋上，面露警惕。
伯劳看向红毯的尽头，在大门处，异乡人逆着光，身影漆黑一团。
他身上有着多处伤口，有很多已经开始愈合了，看起来是从别处留下的，衣服破破烂烂，脸颊被杂乱头发所遮掩，整个人都臭烘烘的。
这样的异乡人很常见，他以各种奇怪的方式偷渡到了旧敦灵内，就像流浪汉一样狼狈不堪。
可不同的是，这名异乡人身上背着一具沉重的匣子，手里还握着一把染血的霰弹枪。
伯劳眼神凝重，感到了些许的压力。
异乡人就像刚从某个战场走来一样，身上散发着暴戾的杀气与恶意，恍惚间伯劳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人类，而是某种有着人形的怪物。
“大家让一让，让我和这位先生好好谈一谈。”
虽然压力巨大，但伯劳还是保持着冷静，他拍了拍手，示意其他人离开，转眼间这附近只剩下了他与这名异乡人。
伯劳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们说你想见我。”
异乡人站在原地，僵硬地点头。
“杀完人见我？很有趣。”
桌底下伯劳已经抓紧了丧钟，作为老大他需要保持镇定与优雅，同样他也需要狡诈来保护自己。
“他们想杀我……所以我杀了他们。”
异乡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时不时还带着停顿。
“那么你见我，是想要什么？”伯劳再次问道。
异乡人突然沉默了下来，脸上突然涌现了些许的痛苦，他捂着头颅，试着思考，可破碎的意识却带来无比的混乱。
“生活，新的生活，他们说下城区只有你能给予别人新的生活。”
过了很久，他似乎想起了原因，缓缓说道。
这是另一个人的愿望，他一直渴望来到这里，在旧敦灵过上幻想里的生活。
所以他这一路碾过来只是为了这个事？
伯劳很想大声骂出来，他还以为是有人雇凶杀他，他都准备好死战等待援军了，结果居然是这么一件事。
不过也看得出来，这个诡异的异乡人对于这件事真的很执着。
“一个在旧敦灵生活的合法身份吗？确实，下城区里只有我能做到。”
作为背靠净除机关的黑帮老大，在这方面伯劳可是专家，与其他人所能做的不同，伯劳给的可都是正经的正式身份，可以通过官方审核的。
伯劳从容了起来，当得知异乡人想要什么之后，接下来的谈话便简单多了。
“那么你能支付代价吗？新生活可是很昂贵的。”
“我可以帮你杀人，我很擅长这件事的。”
异乡人的带着杀气回答，他没有钱财，也没有什么值得交换的东西，他能做到的只有杀戮，无止境地杀戮。
“杀人？这确实令人有些心动。”
伯劳犹豫了一下，他确实需要一批杀手去解决那些该死的仇敌，只有这样他才能将下城区完全地掌控在手中。
这样想着，随后仔细地观察着异乡人。
从他能安然无恙地走到这里来看，他确实有着不俗的杀伤力，不过这样的人伯劳也见过很多，他们大多都是伯劳的工具，在消耗殆尽后，便如野狗般死在了污水沟里。
伯劳微笑了起来。
“嗯……可以，不过新生活的话，是要和过去说再见的，你能做到吗？”
“说再见？”
“是啊，新生活，一切都是崭新的，你过往的一切都会被扫进角落里，作为另一个人侥幸地活下去。”
异乡人微微发愣，脑海里回想了起了种种的混乱，燃烧的大火破碎的尸体，一个又一个倒下的身影。
这一切是如此的糟糕，令人悲伤，他试着遗忘，可却止不住地想了起来。
如果可以忘记这痛苦的话。
“当然可以了。”他回答。
“那么我可以问问你在旧敦灵想做什么吗？总不会是来体验什么生活的吧？”
伯劳对于这个异乡人蛮感兴趣的，接着问道。
“做什么……”
异乡人一时间迷茫了起来，他只记得自己要来到旧敦灵，对啊，自己为什么要到旧敦灵来的？他有些记不起来了，隐约地想起这似乎是某人的愿望。
至于做什么的话……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他鬼使神差地回答。
“侦探，我想当个侦探。”
“嗯，蛮有趣的。”
伯劳有些意外，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异乡人居然想当侦探，按照以伯劳对他的短暂观察来看，这个家伙是天生的杀手啊，怎么都和侦探搭不上边。
“那么，你的名字呢？异乡人。”
“名字？”
“对，名字，人都有个名字，你不会没有名字吧。”
“名字……”异乡人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几个数字，他也不清楚这些数字的意义是什么，但还是念了出来。
“0……42。”
“数字？这是什么？数字可算不上名字啊，异乡人。”
“不算吗？那……名字是什么？”
异乡人尽力思考着“名字”的含义，可随着他的思考只是引发了剧烈的痛楚，意识被不断地割裂着，他记得自己似乎是个叫042的人，但紧接着另一个熟悉的脸庞与自己重叠了起来，渐渐地他有些分不清了自我。
【我想去看看那个美好的时代，没有悲伤的时代，没有妖魔的时代。】
突然的声音在脑海里回想起来，异乡人模糊地看到了一片金灿的天空，将一切都浸染成了神圣的鎏金色。
可耳边却奏响起了怪物们嘶吼与剑刃的崩鸣，仿佛他正聆听着某场来自地狱身处的战争。
【一个侦探事务所，有兴趣给我当助手吗？】
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他微笑地询问着，规划着并不存在的未来。
这是一个简单渺小的愿望，藏在异乡人灵魂的最深处。
混乱的一切就像洪流一般吞噬了他，破碎的边缘反复切割着。
愤怒，恐慌，哀恸……
如果说……一定要有一个愿望的话。
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神情痛苦，勉强地张开嘴，就像张开獠牙的野兽，又像学语的孩子一样，声音笨拙沙哑。
“洛……洛伦佐。”
“什么？”
伯劳有些没听清。
“我的名字是……”
碎裂的意识被重新拼凑了起来，灰蓝的眼眸渐渐地有了光芒，他看着伯劳，身后逆着落日的余晖，云海里燃烧起的金色的焰火。
异乡人眼瞳里带着欣喜与悲伤，他握紧了手中的温彻斯特，就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第四卷 破碎之路
序幕 新未来
窗户被强风推开，噼里啪啦的声响接连不断，就像有数不清的手在用力地敲打着，在这诡异感下，冷彻的寒意涌入室内，带动着烛火剧烈地摇曳了起来。
天地间都是灰蒙蒙的，无尽的暴雨从翻滚的乌云之中坠落，猛烈地击打在了港口、海面、船只之上，浪花不断地涌动着，携起海水拍击在甲板之上。
这次的雨季的降水量比历年的要猛烈太多，在这遥远的雷恩多纳港口之上，外面的世界就像在经历一场末日，锚链被拉紧，数不清的船只就像浮叶一般，被随意地裹挟推动着。
不过外面这恶劣的情况难以影响到船内的一切，昏暗之中，闪动的火光将人们的脸庞映照出了残酷的剪影。
老人微微抬起头，看着长桌尽头，那个令人感到有些不安的客人。
他正戴着一张冰冷漆黑的面具，其上用着灿金色涂抹着轨迹，就像件完美的工艺品，整个身体则被笼罩在了漆黑的长袍之下，宽松的布料下，难以从身形来分辨出他的情报。
“好久不见啊，弥格耳枢机卿。”
面具之下发出了模糊的声响，他向着长桌尽头的老人问好。
“劳伦斯教长？”
弥格耳有些狐疑地问道，虽然这次会面已经提前做好的联系，可他记忆里熟悉的劳伦斯是不会戴上面具的，他对于这面具之下的真实身份感到疑惑。
“是我。”
“那么为什么不摘掉面具呢？”
“面具之下，不过是另一张面具而已。”
劳伦斯回避着弥格耳的问题，实际上除了疫医外，没有人知晓劳伦斯新生之后的面容，也是在那之后无论去哪里，他都戴上了面具。
“那么，你不愿摘下面具的话，你又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你自己呢？”
弥格耳神情充满了警惕，他所带领的流亡者一直在遭受着来自新教皇的追杀，为了反攻新教皇，他需要那本可以改变局势的《启示录》，故而他派遣了雪耳曼斯抵达旧敦灵。
可在几日前他从秘密渠道得到了雪耳曼斯的死讯，而在这之后，从雪耳曼斯得到的情报来看，劳伦斯早就在神诞日前，便死在了与净除机关的交战之中。
如果劳伦斯早就死了，那么自己眼前这个面具人又是谁呢？如果他真的是劳伦斯，他又是怎么伪造了自己的死亡呢？
弥格耳无比地警惕着，劳伦斯便是引发圣临之夜元凶之一，更不要说他本身就是猎魔人。
劳伦斯沉默了下来，转过头，看向了窗外，暴风雨的尽头。
随着他到来此地，疫医的行动应该也开始了，在劳伦斯的布局下，无论是雪耳曼斯还是新教团，他们都被劳伦斯操控在手中，那封由秘血书写的信件，凭借着信息差，轻而易举地将所有人玩弄在了手中。
想必此刻黑山医院内已经掀起了局部战争，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预想发展着。
“证明吗？这种事可太简单了。”
劳伦斯说着，从漆黑的衣袍下取出了什么，紧接着将它放在长桌上。
寂静里，室内只剩下了窗外的风雨声，紧接着有沉重的喘息声响起，弥格耳注视着劳伦斯身前的那本书，眼瞳一点点地紧缩了起来，直到从冷静变成了狂热与惊恐。
那是一本书，一本十分朴素的书，外皮是用什么类似皮革的材质包裹着，整体看起来十分古老，就像刚刚从某个挖掘地里开采出来的文物一样。
弥格耳只能坐在原地远远地望着它，更多的细节难以分辨出来。
“这……这是……”
“《启示录》。”
面具之下劳伦斯的声音带着钢铁的混乱，听起来就像机械一样，沉闷躁动。
“不用怀疑它的真假，虽然你没见过《启示录》，但你内心的感觉不会欺骗你的，对吗？”
劳伦斯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弥格耳则没有回话，他那平静的面庞早已微微扭曲了起来，仿佛自己身前摆放的正是什么邪异之物，死死地抓住了他的眼球，让他难以挪开视线。
与此同时，内心浮起了种种怪异的感觉，仿佛有什么粘稠油腻的东西在胃部翻腾，冰冷的无形之手正在一点点地抚摸着自己的脊柱。
心内的阴暗面在此刻被不断地放大，弥格耳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心跳已经不由地加速了起来，伴随着野兽般的喘息声，汗水布满了他的额头。
“将……将它收起来吧。”
老人用尽全力将视线挪移到了一边，劳伦斯说的没错，这就是《启示录》。
福音教会对于《启示录》的保护并不严密，因为其本身便是一个可怕的侵蚀源，带着强大的模因污染，凡人面对它，就如弥格耳一样，会被引诱陷入疯狂，哪怕是意志坚定的猎魔人，也会在翻阅它的同时，因为那被诅咒的知识所杀死。
它自身的性质便是最好的防御，但却被劳伦斯不知道以什么方式夺取了过去。
“那么，你要做什么呢劳伦斯？我只是一个卑微的流亡者而已，对于拥有《启示录》的你而言，我们这些流亡者没有什么价值。”
弥格耳虽然渴望这份力量，但他对于现状的认知很清晰，他很清楚自己对于劳伦斯毫无价值。
他甚至没有什么抢夺《启示录》的欲望，面对这个曾为教长的猎魔人，弥格耳远比他人清楚劳伦斯的强大。
弥格耳或许能号令那些仍在信仰着他的信徒，但那些身为凡人的信徒在猎魔人的面前毫无威胁力，只会像牲畜一样被随意地宰杀着。
“不，弥格耳，你还是有着些许价值的，不然你也不会活到今天。”
劳伦斯并不着急表露自己的目的，面具下的目光仿佛是看透了弥格耳的内心一般。
“而且你也是在期盼着什么，对吧？不然你也不会亲自来见我，如此危险的我。”
弥格耳沉默了稍许，期间只剩下了窗外的风暴声，但很快沙哑的笑声响起，弥格耳收起了脸上的慌张与惊恐，正视起了眼前的面具人。
“我开始相信你是劳伦斯了。”
这是一次危险的会面，作为流亡者的首领，弥格耳很清楚自己人头的价值，可就算如此，他还是来了，见一见那本该死去的劳伦斯，亲身冒险步入这危地之中。
“你想从我这里取得什么呢？劳伦斯。”
弥格耳质问道。
面对弥格耳的质问，劳伦斯倒不急于回答，而是说起了别的。
“知道吗，在我拥有《启示录》的这段时间里，我用了很大的代价，才勉强地得到了其中极小部分的知识。”
“比如？”
弥格耳被劳伦斯的话被吸引起了兴趣。
他虽然曾经贵为枢机卿，但说到底他只是个凡人，并不具备阅读《启示录》的能力，即使是远远地窥见那本书籍的样子，他都能深切地感受到那被侵蚀影响的感觉。
福音教会阅读《启示录》的先决条件有很多，但最终的目的都是保持理智，直到他把理解到的信息传递下来。
在因圣临之夜导致信息断代后，对于侵蚀有抗性的猎魔人便是最适合的阅读者。
“比如……比如这本书的本身。”
很意外，劳伦斯把话题引到了《启示录》的本身上。
“人们都追逐这本书所蕴含的知识，可却从未在意过这本书本身的奇特。”
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书籍那粗糙的表面，流逝的时光在其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伤疤与痕迹，凹凸的触感是如此的清晰，就像微缩的山峦一般。
“这是人皮制成的，弥格耳，整本《启示录》都是由人皮制作而成的。”
这是普通人听到会发抖的话语，但在劳伦斯与弥格耳这两个活了不知多久的老怪物面前，这样的情报平常的不行，无法触动任何一人的神经。
“所以呢？仅仅是用人皮制作而已，我们做过远比这残酷的多的事。”弥格耳回应道。
“别着急，听我说完……这是一个你很熟悉的故事，只不过在这段时间里，我突发奇想，对其有了一个新的解释。”
劳伦斯继续说着，这是个在他脑海里被一点点拼凑起来的故事，隐秘的故事。
“还记得《启示录》与《福音书》的起源吗？在那个妖魔横行的黑暗时代里，那些不忍恐惧的人们得到了神谕，朝着北方前进，在不知道多少年后，他们从那遥远的土地里，带回了神赐予的知识。
他们以此建立了福音教会，成为了最初的圣徒。”
“我当然知道，你究竟想说些什么呢？”
弥格耳的眼中依旧充满了疑惑，作为枢机卿的他，对于这个故事不知道听了多少次，几乎要深刻进心底了一般。
劳伦斯先是沉默了起来，他回想起了自己潜入静滞圣殿时，遭遇缄默者的一切，他隐约地感受到了什么，一根难以察觉的线，把这一个又一个的疑团连接在了一起。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带回的《启示录》是人皮制作的呢？”
劳伦斯的目光落在了朴素的《启示录》之上，他就像不受侵蚀影响一般，面具下的眼瞳无比的清澈。
“如果说，是神利用人皮书写了这些禁忌的知识，这是不是可以证明所谓的‘神’是真实存在的呢？
还是说是那些最初的圣徒们找到了什么，利用人皮将这些东西记载下来？
是否说，我们眼前的这本《启示录》只是某个东西的副本呢？”
“这些只是神话而已！”
弥格耳不知为何，他居然因劳伦斯这些简单又疯狂的猜想感到恐惧，就像有什么邪异的东西要来了一般，他厉声斥喝着劳伦斯，打断了他的话语。
劳伦斯没有生气，他反而像是被弥格耳启发了一般，声音里带着诡异的欣喜。
“是啊，这一切都只是神话而已，可这样的神话又是谁最初诉说的呢？而且证明这神话真实性的东西，此刻不就摆在我们眼前吗？”
漆黑的面具之下发出了令人颤抖的笑声。
“你看，弥格耳你也不相信什么神，对吧？不然你也不会说出什么只是神话而已，你很清楚的，这些东西不过是骗人的东西而已……那么抛去那些修饰与信仰的粉饰，‘神话’它原本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呢？”
他轻轻地抚摸着《启示录》，窗外的暴雨更加激烈了起来，狂风令整艘船只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室内的感受则更为强烈，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一般。
“这一切不是凭空出现的，这一切都应该有着一个根源，神话的起源，《启示录》的起源，我们的起源。”
劳伦斯抬起了头，两人对视着，弥格耳能看到，在面具下那漆黑的深渊里有炽白的焰火在缓缓升起。
“弥格耳，《启示录》、福音教会、身怀秘血的我便是这一切最完美的证明，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在神话里，圣徒们所得到启示的北方里，那里有着这一切的源头。”
凌冽的寒风卷积着冰冷刺骨的雨水灌入室内，燃烧的烛火在这一刻都逐一熄灭，陷入无尽的黑暗里，黑暗里弥格耳的面无表情地看着劳伦斯，他现在意外的冷静，又或许刚刚那些糟糕的表现都只是他的伪装而已。
弥格耳在黑暗里发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劳伦斯，明明你已经拥有了至高的权力，随时可以组建新的猎魔教团，暗中统治着人们，为什么还要固执地追寻这些早已被人遗忘的东西呢？”
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自己这么不择手段，如此残忍疯狂。
这是因为……
“因为我看到了未来，弥格耳。
一个无比遥远的未来，一个糟糕透顶的未来，所有人都会死的未来。”
“所以呢？”
劳伦斯的话语一滞，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那个老人的脸庞，或许便是在那时两人出现了分歧，最终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怀念只停顿了一瞬，面具之下的脸庞露出了微笑，嘴角几乎要撕裂开，就像那噩梦中的厉鬼一般。
“所以我要拯救这个世界，弥格耳。”
男人站了起来，抓起《启示录》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改变这……绝望的未来。”

第一章 事务所
旧敦灵依旧是那副模样，似乎那场大雨什么也没能改变，可好像又有着什么细微的改变，但很多人注意不到。
科克街121A大门已经很久没有再度敞开过了，窗户里也没有任何的光亮泛起，这里似乎变成了一个空屋，不再有人居住。
时不时也会有行人站在路边朝着屋内投去视线，他们隐约地记得这里，记得这里住着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太，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租客，还有一个喜欢做社区服务的家伙。
他们似乎都离开了，不知道去做了什么，不过这样的思绪没有在行人的脑海里停留太久，对于他们而言，科克街121A的人和事，不过是生活里的一片落叶而已，根本不值得在意那么多。
就这样，灰尘一点点地挤满了阶梯。
红隼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远远地望着这间房子，拿起别人递给他的记录，有些无奈地叹口气。
“怎么样？”
知更鸟走了过来，随后问道。
“没有任何异动，根本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监视的人员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似乎洛伦佐那个家伙真的死了。”
红隼一脸的愁容。
距离莱辛巴赫之坠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在此期间，净除机关从未放弃寻找洛伦佐的踪迹，根据坠毁点的勘察，他们没有找到洛伦佐的尸体，加上之前对于这个神经病的了解，大部分人都认为洛伦佐没有死，这个家伙在躲着所有人。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你觉得他还会在旧敦灵吗？”知更鸟问，脸上带着同样的忧愁。
在那场绝望的暴风雨里，他们一同经历的太多，也目睹了兰斯洛特的死去，在这之后有着一些谣言传播，似乎在此之前洛伦佐便与净除机关的高层出现了矛盾，这么来看的话，洛伦佐的躲藏也不无道理。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呢？”
红隼随意地回答着，可在这时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神色突然紧张了起来。
知更鸟也看到了红隼的表现，目光直接转向了他看的方向。
只见一辆马车停在了科克街121A的门前，不止一辆，很多辆马车突然停在了科克街121A的门前，紧接着工人们走下马车，拿起工具与梯子动起来手来，场面热闹非凡。
“怎么回事？”
红隼一脸惊愕地看着知更鸟。
“我怎么知道？”
知更鸟也懵，在洛伦佐失踪的这段时间里，这里一直是净除机关监视重区，基本杜绝了一切外界干扰的可能，可今天突然来了这么一群人，而且看起来他们的施工现场正是科克街121A。
“要阻拦一下吗？”
红隼问，他被这突然事件弄的有些措手不及。
“这……等等。”
知更鸟刚想说什么，但被他看到的画面打断了他的话语。
只见在科克街121A的二楼阳台上，一个睡眼朦胧的家伙走了出来，他身上还穿着浅蓝色的睡衣，顶着一顶可笑的睡帽。
怎么回事？这里头不是没有人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这样的话。
可这还不是结束，只见那个奇怪的家伙挠了挠自己的头，看了看一楼正在卖力干活的工人们，目光又敏锐地捕捉到了在角落里监视的二人。
他举起手挥舞了起来，冲着二人打着招呼。
“呦！早上好！”
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红隼与知更鸟则完全呆滞了下来。
……
虽然凡露德夫人离开了，但室内的装饰却没有任何更改，就像往常一样，不过这一次坐在主位沙发上的不再是那个脾气恶劣的老太太，而是一个笑眯眯的神经病。
洛伦佐看着这两位客人，翘起腿，就像个大爷一样。
“怎么，你们看起来很意外的样子。”
洛伦佐率先打破了平静，他看起来很高兴，似乎那场暴风雨对他造成的影响已经消退了下去，他又变回了之前那个神经兮兮的样子。
“怎么说呢？确实有些意外，我以为你的回归……会更扯淡一点。”
红隼想了想回答道，以他对于洛伦佐的了解，这次大难不死，他一定会以一种非常酷炫的方式回归，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次如此的普通，让红隼高高抬起的期待反而落空了不少。
知更鸟则没有想这些，他已经准备解决这边的事后，好好斥责一下那些负责监视的家伙，这么大个活人返回了这里，还在这里睡了一觉，他们居然没有任何发现。
“哦哦哦，这样吗？不过……没有那么扯淡的登场，是不是，也算是一种特别扯淡的登场呢？”
洛伦佐问，紧接着他又笑了起来。
笑容过后，这个家伙终于正经了起来，对面这两个家伙也神情严肃了起来。
“你失踪了一个半月，但却在现在出现，也就是说洛伦佐你不准备继续躲避我们了，那么对于我们的问题，你也准备解答了是吗？”
知更鸟沉声道，那场暴风雨过后，净除机关过载运行，处理黑山医院的同时，也在追猎新教团，以及和福音教会方联系。
这是对于净除机关的一次重创，但好在他们在这灾难里也得到了很多了，更幸运的是，那场暴风雨遮掩了所有人的视线，妖魔的秘密仍被完好地藏在幕后，人类的理智得以维系。
现在已经不是几百年前了，出门全靠马车，通讯全靠书信的年代，在这旧时代里，信息的管制很方便，可现在旧敦灵发生的事，在下一刻便会通过电报火车等方式，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扩散，如果没有控制得当，几天内整个西方世界都会知晓妖魔的存在。
这也是净除机关所担忧的一个灾难之一，如果妖魔的侵蚀通过大范围的信息传递了出去，那么整个世界都会陷入地狱。
更为绝望的是，对于这个灾难，净除机关至今没有太好的应对预案，即使清道夫们掌握着一定程度的逆模因，但在投放方面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洛伦佐点了点头，他既然出现了，便是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等知更鸟继续问什么，红隼抢先说道，他在后来也去勘察了莱辛巴赫坠落的位置，整个山脊都熊熊燃烧了起来，那种高度下，他想不明白洛伦佐是怎么活下来的。
“很简单，我没被摔死。”
“就这样？”
“就这样，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我落地几个翻滚完美卸力？这怎么可能啊。”
洛伦佐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在临界突破的状态下，猎魔人的体质被秘血提升到了一个危险的边缘，在黑天使滑翔减速的情况下，洛伦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之上。
记得当时他躺了好久才缓了过来，起身时内脏破裂，骨骼断裂，这是可以轻易杀死一个人类的伤势，但对于猎魔人而言，只要一息尚存，他们便能顽强地活下来。
“关于莱辛巴赫号上发生的事……”知更鸟再度询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洛伦佐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反问道。
“其实以你们净除机关的能力，你们在后续的勘察里，肯定也能发现发生了什么是吧？现在只不过是需要我这个亲身经历的人，确定这一切。”
洛伦佐想了想，把故事里一些他不想说的部分隐瞒了起来。
“就像你们知道的那样，我诱导着新教团的猎魔人们，将莱辛巴赫号选做战场，在那里我杀光了他们……你们还得感谢我，我的行动减轻了你们当时在黑山医院的压力，不然那里的混战远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可怕。”
“这样吗……”
知更鸟思考了起来，净除机关确实在调查里基本查明了一切，根据洛伦佐所说的这些，与勘察的结果也能对的上。
“还有什么问题吗？”
洛伦佐又问道，整个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他现在的气质有些特别，知更鸟一时间不知道找到什么词来形容，而在这时一旁的红隼却恰到好处地说道。
“你……现在有种一家之主的感觉。”
“哦哦哦！你也觉得是吧！”
洛伦佐突然显得激动极了，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一脸的狡诈。
“唉，这种感觉真不错啊，以后这里就我是一个人说的算了。”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把手枪，直接朝着墙上的靶子开火。
震耳欲聋的枪声过后，靶心上多出了一个漆黑的弹孔，缓缓升起的白烟后，知更鸟与红隼都有些懵的样子，虽然熟悉了洛伦佐的行事风格，可真的和他相处起来，感觉还是有些困难。
门被推开，工人一脸狐疑地看着枪声来的方向，洛伦佐则甩了甩手中的枪，对他喊道。
“还有多久能结束？”
工人看了看洛伦佐，又看了看正襟危坐的知更鸟与红隼，他咽了咽口水。
“马上就好，先生。”
说完他看都不看便关上了门，示意其他人加快速度，虽然是拿钱做事的买卖，但遇到这些奇怪的客户，总会让人心理压力骤升。
两人的目光还停留在门口，突然红隼想到了什么，对洛伦佐问道。
“他们在做什么？”
洛伦佐的表情微变，就像一只狡诈的狐狸般，神秘兮兮地说道。
“你一会就知道了。”
门外喧嚣不断，谁也不清楚失踪了这么久，这个大侦探究竟在暗地里做了些什么，不过红隼突然有点怀念的感觉了，这让他想起最初遇到洛伦佐时的样子。
一个特别靠谱的神经病，而不是一个苦大仇恨的复仇者，当然这两个身份并不冲突，但很明显，此刻这个有些神经质的家伙更让人安心，尤其是他在开一些并不好笑的冷笑话时。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和我们返回净除机关一趟，有很多事，亚瑟想当面问你。”
和一副来郊游的红隼不同，知更鸟还是清楚自己该做什么的，闲谈过后，谈话来到了正题之上。
他们并不清楚之前洛伦佐与亚瑟之间的冲突，但也隐隐地察觉到了些许的内幕，这让知更鸟有些紧张，虽然眼前这个家伙看起来很和善的样子，可作为神经病，这种人最令人害怕的地方便是不可控性。
或许下一刻一脸微笑的洛伦佐便会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拔出利剑，砍了在座的各位，而且仔细想想，这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请各位稍等一会。”
洛伦佐一脸期待地看着门外。
喧闹声里，突然有门铃响起，一个快递员一员疑惑地走了进来，他有些好奇外面这些工人在干什么，更好奇屋内这三个怪异的家伙，不过本着职业守则，他很清楚自己不该多问。
“请问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先生在吗？”他问道。
“在这！在这！”
洛伦佐起身，一脸兴奋地跑了过去。
他把签收的快递放到了小桌上，在两人有些好奇的目光里，将它拆开。
那是一把枪，一把做工精细的霰弹枪，知更鸟和红隼对于这把枪记忆深刻，这是洛伦佐最爱的武器，虽然在列车上的死斗里被炸的粉碎，但今天它又出现了，来自某个工匠之手。
“温彻斯特……”
洛伦佐轻语着，抚摸着它，就和记忆中的一样，在洛伦佐的要求下，那名工匠连同那首小诗也一同雕刻在了其上。
似乎洛伦佐下一秒就会拿起这把枪朝着靶子开火，但他没有，几分怀念后他把霰弹枪拿了起来，挂在了墙上。
这时围观的两人才发现了科克街121A内的一些细微的变化，洛伦佐在正门的墙壁上安置了几个支架，把霰弹枪高高地挂了起来，只要一进门客人就会看到这把高抬起来的枪械。
还不等两人问什么，工人再次推开了门对洛伦佐说道。
“先生结束了，麻烦你来看一下。”
“好的！”
洛伦佐欢脱地跑了过去，睡衣就像斗篷一样剧烈地摇摆了起来，其间他还不忘冲知更鸟与红隼示意，让他们跟出来。
科克街121A。
三人站在工人们装修好的外饰前，神态各不相同。
洛伦佐一脸的兴奋，知更鸟则有些发懵，至于红隼，他则看着那个挂在门旁的牌匾有些出神。
铁丝弯曲成枪械的样子，其上胡乱地勾勒出了几个粗糙的字迹，伴随着工人们把辉光管安置进了夹缝里，通电后刺眼的光芒险些亮瞎了红隼的眼睛。
洛伦佐则对于这一切满意极了，他走到两人身前，背靠着科克街121A，伸出手将一张名片递给了还有些发懵的知更鸟。
“这里是温彻斯特侦探事务所，承接所有可承接的工作，不过与妖魔有关的话，麻烦给双倍价。”
洛伦佐的笑容逐渐猖狂了起来，而他身后的强光只维持了几秒不到，可能是品质问题，辉光管不断地明灭了起来，最后只有零零碎碎的几个还在放光，一副花里胡哨的样子。

第二章 新生活
旧敦灵的夜幕一如既往，浓重的水蒸气伴随着上升的飞艇一同涌入街道之中，不过这一次街道里多了一些不同的色彩。
昏暗里刺目的光芒闪烁，辉光管不停的闪灭着，让每个人试图看清其上写着什么东西的人，都感到一阵眩晕，同时在那门后隐约地响起激烈的歌声，引起路人们的纷纷侧目。
可能是终于成为了一家之主，科克街121A的新主人朝着放浪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一楼的客厅依旧是原来的那副模样，但在洛伦佐的装修下多了几把椅子，和一个看起来比较正经的红木桌，不过也就是看起来比较正经而已，它被随意地放置下来，上面堆满了衣服书籍还有餐盘，看起来某人刚刚在这里吃过饭。
他大声地哼着歌，同时也把电台的声音调大，年轻的气息充斥在这座老建筑里，似乎这场暴雨令它焕然一新。
而在科克街121A不远的街头，正停着一辆马车，车内的人掀开窗帘，看向迷雾后那个正闪闪发光的门牌。
“所以他这是……回来了？”
塞琉偏过头，看向对面的那个家伙。
奥斯卡也挤了过来，观察着那个可笑的门牌。
“看起来是的。”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塞琉忍不住问道。
作为洛伦佐的好朋友们，自从那场暴风雨后，除去还在失踪的赫尔克里外，塞琉与奥斯卡之间的联系倒是逐渐紧密了起来。
原因有很多，不止是斯图亚特和北德罗商业上的合作，用奥斯卡的话来讲，作为一起被亚瑟请去喝茶的伙伴，他们已经算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了。
虽然塞琉很不想承认这一点，并对于奥斯卡最后的卖队友行为表示唾弃，但当这个家伙不要脸起来，塞琉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而且有时候奥斯卡这个家伙总会带来一些惊喜，比如这次。
“消息？来自这个。”
奥斯卡想了想，从衣怀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团。
“这是我今天早上开店时发现的，但那个贴海报的家伙没贴几张就被骑警赶跑了，好在我眼疾手快留了一张。”
塞琉疑惑地接过那个纸团，一点点地把它舒展开。
纸张的触感非常廉价，入目便是十分垃圾的排版，和带着几个错字的宣传语，看起来就像某个黑心工坊的小广告，但随着念出其上的文字，塞琉的神色复杂了起来。
“温彻斯特侦探事务所于今日开业，地址科克街121A……”
“好吧，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确实是那个家伙能做出来的事。”
奥斯卡无奈地摊了摊手，有时候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地令人感到意外。
……
直接推开了门，只见一把霰弹枪横挂在墙壁上，其下的沙发上正瘫着一个穿着睡衣的家伙，四周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书籍，在另一边立起的黑板上还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字迹，和一些难以辨认的图画。
电台里响起单调的白噪音，这里的主人还在哼着什么奇怪的旋律，过了一会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
“呦！早上好。”
“已经晚上了啊！”
塞琉有些抓狂地喊道，此刻的洛伦佐就像刚从某个黑心工厂里爬出来，俨然一副废人的样子。
一旁的奥斯卡则对于眼前的这些情景毫不意外，他绕过地上的杂物，观察了起了这个新开的事务所，紧接着走到洛伦佐的身边，一本正经地问道。
“生意如何？”
“负八千。”
“啊？”
面对着奥斯卡那一脸疑惑的表情，洛伦佐不开玩笑了。
“装修，乱七八糟，这都是钱啊！哇，实现梦想固然好，但我也要破产了！”
在与凡露德夫人告别时，洛伦佐把多年的积蓄都砸在了那个遥远的孤儿院上，就此他真的变成了一个穷光蛋，虽然当时觉得财富这种东西对于自己毫无意义，可回到旧敦灵没几天，洛伦佐就意识到，这东西不重要，但很必要。
目光颓废，从奥斯卡的身上移开，直接落在了杂物之后的女孩身上。
塞琉感到有些不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洛伦佐视线的变化。
“呦！塞琉，有兴趣借点钱给我，啊！不，投资一下这个事务所吗？”
“没有。”
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洛伦佐装作一副失落的样子，紧接着有些希冀的目光看向了奥斯卡。
“你在看什么？你刚炸了一个飞艇啊！这些损失都得我来负责！”
奥斯卡一把掐住了洛伦佐的脖子用力地摇晃了起来，明明按照奥斯卡的计划，这个家伙现在已经在某个北德罗的据点里了，结果这个家伙的行动完全超出了预料……奥斯卡甚至怀疑这个神经病一开始就准备这么做，之前只是在骗自己而已。
“唉，债多不愁嘛，我会还你的！”
洛伦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正经点啊！”
看着厮打在一起的两人，塞琉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还不错，她觉得还不错，洛伦佐还是之前的样子，这场暴风雨没有将他扭曲成怪异的模样，塞琉为此感到庆幸。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地面，三个人围坐在了一起，玩笑过后，大家多多少少都正经了起来。
“所以你把事情都解决了？”
奥斯卡有些严肃地问道，他并不清楚事件的全貌，但也大致了解了一些。
“嗯，那些家伙不会再来打扰我了。”
洛伦佐十分自信地说道。
所有的恩恩怨怨都随着那艘飞艇的坠毁迎来了终止，洛伦佐杀死了莫里亚蒂，也找回了失落的过去……这一切就像新生活的开始一般，再一次的。
“这算我欠你的奥斯卡，你，还有你身后的北德罗。”洛伦佐说。
“哦哦哦，洛伦佐&#183;霍尔莫斯的承诺？这可不错啊。”
奥斯卡听到这些，就像个奸商一样眉开眼笑了起来。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呢？洛伦佐。”坐在一边的塞琉问道。
面对这个问题，洛伦佐指了指这房间的四周。
“你不是看到了吗？事务所唉！现在我也算是个正正经经的侦探了吧，什么叫不忘初心啊！”
“我是指关于妖魔的部分。”
塞琉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洛伦佐这个家伙很擅长用各种冷笑话与扯淡的话语来躲避人的视线，这才是塞琉想问的。
“你还会继续追逐下去吗？”
洛伦佐迟疑了一下，接着笑着回答。
“妖魔这种东西是杀不完的，塞琉，有时候我觉得它们就像我们的影子一样，我们没办法逃避自己的影子，也扼杀不了自己的影子。”
“所以就这么算了？”
“或许吧。”
洛伦佐给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答案，但紧接着他又聊起了别的，把话题引开。
“接下来我可需要各位照顾一下生意，要知道这样看似的平静的生活对我而言可太珍贵了。”
洛伦佐说着又拿出一叠海报，正是奥斯卡给塞琉看的那个，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了奥斯卡的怀里。
“我记得你书店客人很多的样子，记得帮我宣传一下。”
紧接着他又挪动屁股坐到塞琉身边，一脸讨好的样子。
“作为斯图亚特家的老大，你们这些贵族内部也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对吧？什么遗产争夺，什么小三当道这些的，本侦探都可以哦！”
塞琉看着洛伦佐这个样子，她一时间有些失神，不知道是这个家伙伪装的，还是说他真的想好好生活了，居然都想到打通关系来揽生意了。
“冷静一下，冷静一下！洛伦佐！”
一把推开开始让人觉得有些不适的洛伦佐，塞琉起身逃到了另一边。
再次仔细地看看这间屋子，塞琉感受到了那些许的不同。
洛伦佐虽然住在这里，但他从不添加任何家具，甚至说他都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这看似苦行僧的生活方式，实际上是他从不认为自己能久居这里。
或许在某个燃烧的夜晚里，他便会带起床下的武器再也不回来，毫无留恋地离开。
可这一次不同了，他买了很多新的东西，还把这里装饰一番，虽然乱糟糟的，但确实有了那么几分事务所的样子。
似乎他不再游荡，而是选择定居在了这里。
至于妖魔，至于厮杀……
塞琉很熟悉洛伦佐，她很清楚这个家伙习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藏着武器，可这次，除去那把高高挂起的温彻斯特外，这里似乎便没有其他武器了，而且那把温彻斯特看起来还是件工艺品。
这场暴风雨或许真的改变了洛伦佐，令这个疯子放下屠刀，反而认真享受起了生活。
好事啊！这可是件好事啊！世界上少了一个自毁倾向的神经病，反而多了个热爱生活的侦探，听起来蛮棒的。
“你在写些什么？”
奥斯卡看洛伦佐在求投资失败后，转身便拿起笔记写了起来。
“账单，日常开销，还有给孤儿院定期汇款……哇，那群修女一点经商的头脑都没有，我接手的时候，她们都已经破产了！当然我也快了。”
可能这就是认真生活后的代价，洛伦佐头都大了。
原来生活里还有这么多东西要注意，原来有了房子不是直接住就可以，还得交水费、电费、煤气费等等，而且这些收款的地方还均匀地分部在了整个城区的四周，导致洛伦佐每次交款都得沿着城区跑一圈。
不仅如此，洛伦佐还得按时打扫卫生，吃饭也得自己做了，这样的生活刚开始还挺兴奋的，可以大声唱歌，也可以穿着睡衣到处跑，想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但没几天，洛伦佐便怀念起了凡露德夫人。
被人照顾的感觉真好。
“在你们的印象里，我一直是砍砍杀杀的，但我在侦探方面真的很优秀啊！虽然一直是在下城区工作，也稍微包含了一点砍砍杀杀，但我感觉，我会做的很不错。”
对于自己的未来规划，洛伦佐这样解释道。
“而且严格意义上来讲，旧教团已经解散了，我也算不上什么猎魔人了，反而这个侦探才是我现在的正经职业啊！”
洛伦佐最后一本正经地回答了塞琉与奥斯卡的疑问。
三双眼睛互相对视了一下，紧接着又飘忽不定了起来。
“虽然你说了这么多，但你这个家伙真难让人相信啊。”
奥斯卡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些头疼。
洛伦佐就是个难以预测的神经病，狡诈恶徒这种词汇用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了。
“放宽心，现在一切不都挺好的吗？”
他一副慵懒的样子挤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气氛蛮不错的，洛伦佐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安详的日子了，这难得可贵的平静，但遗憾的是这样的平静没能持续太久，沉重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门被推开。
背后是昏暗的街道，亚瑟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身后跟着一个又一个漆黑的剪影。
“好吧，两位，今天的美好聚会就先到此为止吧，给我和他一点空间。”
对于亚瑟的到来，洛伦佐看起来并不意外，他反而松了口气。
洛伦佐站了起来，走到新买的红木桌前，一把将上面乱七八糟的杂物推开，衣服书籍还有餐盘叠在了一起，哗啦啦声响不断。
拉起一把椅子坐在桌子后，紧接着从杂乱的杂物里掏出一个立牌放在了桌子上。
上面写着“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奥斯卡脸色变了，也不知道他在亚瑟那里经历了些什么，他看起来很怕亚瑟的样子，拉着塞琉走了出去，塞琉则在离开的同时，忍不住地看着那一团混在一起的杂物。
餐盘还有书籍与衣服……她已经难以想象那种恶心的画面了。
亚瑟踩着杂物径直走了过来，从一旁拖过来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坐在了洛伦佐的对面。
“你是要准备退休了吗？”
他看了看这个装饰滑稽的事务所，又看了看洛伦佐，发问道。
“你觉得呢？”
洛伦佐反问着，他双手架在桌子上，合十拖着自己的下巴，表情看起来就像一只狡诈的狐狸。

第三章 热爱生活
科克街121A，温彻斯特事务所。
随着亚瑟的到来，原本欢乐的气氛降至了冰点。
亚瑟仔细地端详着洛伦佐的脸，一个半月未见，这个家伙倒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还是记忆里那个欠揍的样子。
“我觉得？你都光明正大地开店了，想必你也不准备躲了，那么接下来应该就是享受退休生活了吧，正正经经地当个侦探？”
亚瑟来之前在外面站了很久，这些装饰虽然滑稽，但看得出来，洛伦佐似乎真的准备好好生活了，不过就是这室内还是乱的有些令人发指。
“温彻斯特事务所？听起来还不错啊。”
抬起头，那把熟悉的温彻斯特正挂在每个人的头顶上，上面雕刻的小诗清晰可见。
可即便如此，亚瑟依旧对于这一切还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我觉得我们是同一种人，而我们这种人恰恰没有什么退休可言的，等待我们的结局只有一个
——死在战场的角落里。”
洛伦佐沉默着，他似乎不急于回答亚瑟，只是带着一种玩味地笑意看着他，在那目光的注视下，亚瑟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正被人观察的动物。
“这样吗？那么你看来也是做足了准备才来见我的吧，一个即使我想退休，也无法拒绝的理由。”洛伦佐问。
“我们对于妖魔的研究……就要迎来巨大的突破了。”
“怎么说？”
“在黑山医院的局部战争里，上任被侵蚀影响的莫德雷德短暂地清醒了过来，他讲了很多被侵蚀的感受，还有那些更隐秘的部分。永动之泵与黑山医院现在已经联合了起来，针对他的情报进行研究。”
亚瑟指的便是上任梅林，也就是威廉，他亲身经历了那场红讯事件，或许能从他这里找到那被可以隐瞒起来的故事。
洛伦佐眼睛微眯了起来，越发像只狐狸，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说道。
“我有说过我要退休吗？”
洛伦佐突然起身，踩着乱七八糟的杂物，走到亚瑟的身边。
“可这个事务所……”
亚瑟被洛伦佐这突然的变化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已经准备好了很多措词来把洛伦佐重新拉入他的阵营，但怎么也没想到他最后抛出了一个这样的回答。
“亚瑟，你这可是固有的偏见啊，我开事务所与我继续砍妖魔，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洛伦佐扶住亚瑟的肩膀，一副亲密的样子。
“而且，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和我是个善良的孤儿院院长之间矛盾吗？”
亚瑟被洛伦佐接连不断的话语弄得有些迷茫，但紧接着洛伦佐一屁股坐在了红木桌上，把那写有他名字的立牌压扁，一脸邪笑地看着亚瑟。
他穿着可笑的睡衣，但此刻就像即将公布伟大发明的伟人。
伸出手指向一旁的黑板，上面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它毫无掩饰地摆放在这里，刚刚塞琉与奥斯卡就从它身边路过，可谁也没有在意上面那让人有些头疼的文字。
“洛伦佐……你……”
亚瑟看着黑板上的字迹，眼神逐渐僵硬了起来。
上面写满了对于妖魔的分析，潦草的字迹罗列出了简易的时间表，还有些一些事件的细节，从文字里透露出的一角，便让亚瑟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洛伦佐一直在这里准备着这些东西，他一直在研究着妖魔的根源，而在这时冷漠的声音响起。
“亚瑟，我怎么可能退休呢？这已经是血仇了，不死不休的那种啊。”
洛伦佐掀开了自己的宽松的睡衣，两把锋利的破甲锤正贴身安放着，他远比以往还要警惕。
“不过啊，美好生活也是要享受的，你说呢？”
冰冷的脸庞下一刻便化开了，洛伦佐满脸讨打的笑意，从厨房里拿起酒杯，还给亚瑟带了一个。
“而且，我想你们，你身后的那个维多利亚女王，经过这次事件，她多多少少也改变了心意对吧？就像她看到的那样，新教团远没有我可靠，所以说到底，你们净除机关最合适的合作者，还是我啊。”
洛伦佐一边说着，一边将倒满了劣质红酒的酒杯递给了亚瑟。
“可你隐藏秘密还是太多了，比如伪圣杯那部分。”
亚瑟接过了酒杯，眼中仍有着警惕。
“我知道，那部分之所以隐瞒，实际上是因为我自己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洛伦佐坐回了他的位置，“不过我现在想明白了。”
“所以你会对这一切做出解释？”
“这是当然，合作的前提是对方能让自己感到安心，不是吗？”
在这休息的时间里，根据自己逐渐恢复起来的记忆，加上华生离去时给予的情报，洛伦佐逐渐了解了一切。
“你还会信任我们？”
亚瑟对于洛伦佐这过于友好的态度感到怀疑，在之前新教团的事件上，迫于女王的命令，他们最终还是站在了对立面上。
“当然不会。”
洛伦佐的回答令人有些意外。
“不过你们是唯一的选择了，我只能相信你们了。”
“对抗妖魔可不是喊喊口号就能解决的，我需要一个强大的后援，致命的武器库，乃至一批不畏死的军队，可这一切凭借我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过于可笑了，而目前这些势力之间，我似乎能选择的也只剩下你们了。”
洛伦佐做出了的他的解释。
“北德罗呢？”
亚瑟一直担忧洛伦佐被北德罗这批家伙带走，一旦脱离了英尔维格本土，净除机关对于北德罗便显得无力了起来。
“他们不行，说到底，北德罗只是一群商人而已，如果条件可以，我觉得他们不介意把妖魔当做产品来卖，不过同样的，如果价格可以，他们也可以被雇佣过来对抗妖魔。”
虽然洛伦佐与北德罗之间接触过的人只有奥斯卡，不过从这个家伙可以看出北德罗，以及北德罗之后的“筑国者”，他们的一种行事方式。
虽然不清楚这些筑国者的真正目的，但可以了解到，他们与妖魔不是绝对对立的，如果能达成目标，他们甚至不介意妖魔的存在。
“那么为我们虚伪的友谊干杯！”
洛伦佐说着拿起酒杯和亚瑟碰了一下，然后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亚瑟完全被洛伦佐的节奏带了起来，碰杯后不由自主地和洛伦佐一样饮起了杯中的酒，可紧接着他的脸露出了难看的表情。
“什么怪味道。”
“别在意，毕竟没剩多少钱了，勉强将就一下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洛伦佐却一脸鄙夷地看着亚瑟。
“那么挑个时间吧，我要见见梅林，我这边还有很多重要的情报需要和他交流，还有的是……”
洛伦佐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我要面见维多利亚女王。”
场面一时间死寂了下来，亚瑟眼神凝重地看着洛伦佐，而洛伦佐则满不在乎地拿起睡衣的一角，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这是你说过的，信任是真很重要的，可那场暴风雨已经消磨掉了我们之间的信任，如果想要更好的合作，就让我亲自去见见她，很多事我要当面才能确定。”
“我……我会向她申请的。”
唯独这个条件，亚瑟没有办法直接答复洛伦佐。
整个维多利亚王室都被王咒困扰着，在那脆弱的体质下，一点点的伤害都可能将维多利亚女王置于死地，如果放洛伦佐这个疯子去见女王，保不准会发生些什么。
说……说不定英尔维格就这么换了女王呢？
“不过，亚瑟，你准备好了吗？”
洛伦佐的情绪迅速地切换着，刚刚还一脸嬉笑，而现在却再度严肃了起来。
“你是指什么？”
“接下来的事，针对妖魔更深入的研究。”
看着洛伦佐那肃穆的神情，亚瑟一时间觉得嘴巴有些干，整个气氛都随着洛伦佐情绪的变化压抑了起来。
“怎么了。”
“我有了一个大概的推测，关于这一切，被诅咒的知识，妖魔的根源，还有这个……扭曲的世界。”
洛伦佐视线的余光落在了杂物之中，有书本露出一角，那是雪耳曼斯的笔记。
“可我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许会有很可怕的事。”
这是谎言，洛伦佐很清楚继续深入下去会遭遇到什么，那些诡异的缄默者们。
洛伦佐&#183;美第奇的计划之一，便是令016主动去参与【升华】，在他看来，所谓的缄默者似乎也是【升华】的产物，与其继续冒险追逐它们，不如自己创造一个。
最后实验成功了，华生出现了，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姿态，这个状态的她确实与缄默者有着几分相似，紧接着便是洛伦佐&#183;美第奇自身的升华。
后面的故事便很清晰了，他失败了，一切交由给了洛伦佐，继续探索【边界】，探究这名为妖魔的【疫病】，寻找引发这一切的【零号病人】。
洛伦佐不敢冒险，他担心如果贸然对这一切进行研究，是否会引发第二次圣临之夜，而且对于这一切他也有了一个新的疑惑。
华生与缄默者何其相似，同样的无形，唯一不同的是，华生干涉现实需要一定的介质，就像她操控黑天使来营救自己一样，但缄默者不必这样，如果需要的话，它们可以直接以现有的物质进行躯体的构造，进而干涉现实。
至于自己，权能&#183;加百列……
洛伦佐曾问过华生，为什么自己携带的炼金矩阵明明不是这个，却能操控双系的权能，而华生给出的答案也不明确。
这一切的起源《启示录》已经遗失，详细的部分只有那里有记载，剩下的一切都是来自自己的推测与洛伦佐&#183;美第奇死前留下的情报。
华生说权能&#183;加百列很特殊，它与【升华】有关。
【升华】便是将凡物提炼，晋升至更高的阶层，她说或许人类真的存在所谓的灵魂、意识、亦或是灵体，而这【升华】的力量直接作用在了这深层次之上，故此洛伦佐的灵魂得到了质变，获取了这超凡的权柄。
它不因血肉的湮灭而遗失，而是将一直深埋进洛伦佐灵魂的深处，如影随行。
“洛伦佐！”
亚瑟的喊声将洛伦佐从思绪里叫了回来，他先是有些愣神，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思考这么久，可坐在他对面的亚瑟，倒是感到了刚刚洛伦佐的不同。
洛伦佐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在讨论这些憎恶之物时，他早已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间的破甲锤，仿佛下一秒，黑暗的角落里便会出现妖魔，将两人撕的粉碎。
“总之，慢慢来吧，亚瑟，和整个历史进程对比，我们对于妖魔的了解，在这几年里可是质的飞跃。”
洛伦佐最后这样安慰道。
所有的谜团都开始逐渐散去迷雾，变得清晰起来，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洛伦佐就快要触及那被深藏起来的【真相】。
午夜的时钟在这一刻突然响起，叮叮当当里亚瑟听到了门外的异响，他显得十分警惕，而在这时洛伦佐则说道。
“亚瑟，周六了。”
亚瑟有些不明白洛伦佐在说些什么，而在这时房门被再次推开，一群妇人叽叽喳喳地走了进来，嘴上嚷嚷着洛伦佐的名字，同时对于这个事务所的装饰评头论足。
亚瑟有些懵，门外他带来的人员们也有些懵，伴随着午夜钟声的响起，一辆又一辆的马车停在了门外，他们起初很警惕，甚至暗中握紧了枪柄，可接下来从其中走出的却是一群妇人。
“怎么回事？洛伦佐！”
亚瑟被这局势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其中有些妇人他都有印象，是贵族的上层们。
“首先，我是个侦探，虽然说起来有些不齿，但我也有着固定的，客户群体。”
洛伦佐一脸热爱生活的样子。
周六主妇的成员们则在看到洛伦佐后对他哭诉了起来，有人问洛伦佐为什么停业了这么久，有人问洛伦佐怎么把事务所开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也有人说之前没注意，发现洛伦佐张的也不错啊，有没有兴趣……
场面乱做了一团，各种事先写好的委托单子飘的到处都是。
没有人在意亚瑟这个存在，而他也刻意地回避着她人的目光，只是目光示意洛伦佐后，无声地离开了。
洛伦佐则笑嘻嘻地回应着客户们的问话，顺便把那一张张委托单捡起来，收整到一起。

第四章 入职
“所以情况如何？”
亚瑟登上了马车，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蓝翡翠正坐在车里，看到他回来，直接问道。
“还算可以，他没有直接拔枪杀了我，而是愿意好好谈一谈……不过他想要的条件有些困难。”
亚瑟扫了一眼外头横立的数辆马车，温彻斯特事务所内，欢乐的笑声接连不断。
看起来这一切都在洛伦佐计划当中，当他愿意主动出现时，大家就已经处于他的剧本之中了，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发展着，亚瑟可以肯定，他甚至已经料到了自己的到来，或许两人的谈话可能变得恶劣起来时，就会有这些妇人来解围。
“什么条件？”
蓝翡翠有些疑惑，她不觉得洛伦佐会提什么贪婪的条件。
“他要面见维多利亚女王……就连我都不能轻易地面见她，更不要说洛伦佐了。”
亚瑟为此感到头疼，虽然维多利亚王室很少出现在世人的视野前，并且自身也被王咒所困扰着，但亚瑟总有着一个奇怪的预感，这个神秘的王室远没有表面上那样脆弱，他们如今依旧统治着英尔维格，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这种感觉很难言明，可不得不说，维多利亚王室做出的每一个决断都无比精确。
有些人至今不明白为什么会舍弃蒸汽技术，而换取甲胄技术，就连亚瑟也头疼了一阵，可后来他想明白了。
这个难题不难解决，九夏距离西方世界太远了，远到西方世界基本可以忽略他们的存在，而且以现在的发展来看，基础的蒸汽技术并不存在什么技术壁垒，只要有了一个蒸汽机，它的原理很容易被解构出来，英尔维格没必要死抓着这些不放，它要做的只需要领先就可以了。
在其他国家还在进行工业改革时，永动之泵已经凭借着这些积累的技术，开发出了可以量产的三代甲胄，在未来这会是对抗妖魔的中坚力量，可同样的，当战争打响时，这会是改变局势的军团。
接下来的事，亚瑟有些不敢想了，他也曾在夜深人静时思考过这些，当妖魔被根除后，他们会何去何从呢？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头，靠在了椅背上。
“我会向女王报告这件事的，希望能顺利一些，接下来还有什么事程吗？”
随着马车缓缓起步，亚瑟询问起了蓝翡翠最近的事宜。
“与福音教会方的谈判还在继续，他们这次已经完全激怒了我方，而那位新教皇却回答这一切并不是他的指示，而是安东尼神父的私自行动……”
“替死鬼吗？其实我们都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如果没必要谁也不想撕破脸皮。”
亚瑟闭着眼睛，他心里也翻滚着怒火，恨不得亲手杀了安东尼，但碍于种种因素，他不能这样做。
这就是大人的世界，没有什么善与恶，只有利与弊。
蓝翡翠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她很擅长把情感藏起来，她有着同样的怒气，但就像亚瑟说的那样，现在还不是和福音教会全面开战的时候。
“高卢纳洛那边呢？”
这便是妨碍他们复仇的因素之一，虽然光辉战争胜利了，但白潮海峡之后的敌人却没有被打败。
“根据情报，他们内部也有了一个对抗妖魔的机构，不过似乎是直接和军队挂钩，并且据悉他们高层找到了一位合作者，能帮助他们完成这一切……剩下的就不太清楚了，高卢纳洛对于我们一直充满警惕。”
亚瑟睁开了眼，直视着虚无的前方。
妖魔并不是在某个地区特例出现的，而是在整个世界上的每一处都有活跃的踪迹，高卢纳洛也不例外，所有国家的最高统治都或多或少地了解这些憎恶之物，而大家也都默契地守住了这个秘密，暗中控制着这一切。
不过从目前的情报来看，对于妖魔了解最多的便是英尔维格与神圣福音教皇国了，也只有这两个国家能将妖魔的部分力量军事化。
对于这些亚瑟并不担心，由于侵蚀的因素，研究妖魔技术远比蒸汽技术困难多了，整不好便有可能引发另一次圣临之夜。
“不过，有些值得注意的是，高卢纳洛与莱柏之间的联系最近紧密了起来，他们合作建立了工业区，具体在做什么还不清楚。”
英尔维格掀起了工业革命，这种改革向着周边扩散，其中莱柏便是自这之后发展最为迅速的国家。
“还有呢？”
亚瑟继续询问。
这些事看起来并不由净除机关负责，而且这么久以来他们的权力范围也只是在英尔维格之内，就连海外的殖民地都少有涉及。
可亚瑟很清楚，他很清楚净除机关在维多利亚王室的手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当妖魔威胁过大时，他们会是人类理智的城墙，可当人与人之间的战争打响时，他们会是最残忍的血肉机器。
亚瑟不希望那样的局面到来，比起与人类厮杀，他更想将所有的妖魔摧毁。
不过，他可以不这样做，但却要做足充足的准备，他可以不去随意地杀戮，但要保证那把锋利的刀永远握在自己的手中。
“还有的话，便是维京诸国的使者，他们一直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旧敦灵，成为了通讯的枢纽，并且最近又有一批来自维京诸国的访客到来了。”
“这样吗？”
这些情报对于当前的现状影响不了什么，但亚瑟还是喜欢去了解，这让他有种局面还在控制之内的感觉。
“不过这里有一件会让你十分头疼的事，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讲到最后，蓝翡翠的脸上反而带起了些许的笑意，那更多的是一种坏笑，就像在看某个倒霉蛋一样。
“什么事？”
蓝翡翠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今天放在你桌子上的，我帮你收起来了，感觉你这个时候看比较好。”
“这是什么？”
亚瑟接过了文件，有些疑惑地拆开了它。
“简历。”
“简历？”
亚瑟的手停住了，有些不明白简历这种东西为什么要给自己，这种东西不应该给人事吗？等等，净除机关有这类岗位吗？
“对，应聘岗位，不是需要简历吗？”
蓝翡翠有些忍不住了，亚瑟则在她一脸期待下把其中的简历拿了出来。
入目的是一张熟悉的黑白照片，紧接着是熟悉的名字，熟悉的履历，以及想要应聘的岗位。
“要我直接拒绝掉她吗？”
蓝翡翠问道，很意外，这次亚瑟的没有流露出那种快要被气死的表情，反而是看着这简历沉默了下来。
亚瑟没有急于回答，看着这份简历，他的记忆不由地被拖回了那场令人绝望的暴风雨中。
幸存下来后，亚瑟每次回想这一切时，都觉得有些不真切的，他似乎本该死在那里，但被一个又一个的奇迹拯救了过来。
他还记得那划破雨幕的赤红之影，不知不觉中，她已经长大了，甚至说做的比亚瑟还要好。
“让我想想……”
亚瑟沉思了一下，接着问道。
“红隼现在是比较闲，对吧？”
“嗯，他之前一直负责查找洛伦佐的动向，现在他正在休假。”蓝翡翠回答。
乔伊至今依旧生死不明……不，准确说他已经死了，那种状态下，没有人觉得他能再次清醒地醒来，而随着乔伊的“死亡”，红隼接替了他一部分的工作。
他曾是个来自下城区的小混混，为了员工住宿和美好的退休生活毅然决然地加入了净除机关，经历了大风大浪，红隼现在也算是成为了中坚力量，加上暴风雨里出色的表现，说不定他以后会接替伯劳的位置。
“把他叫回来吧，让他带一带伊芙。”
“哦……什么？”
蓝翡翠正准备把这简历销毁，可突然愣住了，就像怀疑自己的耳朵一样，她看了看亚瑟，一脸的不敢相信。
“怎么了？”
“只是……只是……”
蓝翡翠一时间居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我放弃了，让她做她想做的吧，而且，这也算是对我的一种动力吧。”
亚瑟不去看蓝翡翠那荒唐的表情，头偏在了一侧，看着窗外昏暗的世界，伴随着马车的前进，路灯的光带在他脸上扫过。
“对，与妖魔作战是很危险的事，但只要把它们杀光，这种威胁就不再存在了，不是吗？就像她之前想当警探一样，只要把所有的罪犯都抓住了，她这个警探不也就安全了吗？”
亚瑟说着奇怪的歪理，但这也是他坚信的歪理。
洛伦佐说的没错，这几年里净除机关对于妖魔的了解越发清晰了起来，或许……或许这古老的诅咒会在自己的手中打破呢？即使自己做不到，作为这一切的见证人，也是一种极大的荣耀了。
……
送走这些妇人，洛伦佐回过头看了看堆积起来的委托单，走到桌边随意地拿起几张扫视了一眼。
工作内容千奇百怪，比如抓小三，比如毒死丈夫，比如偷取对家的商业情报，比如打通走私通道……
等等，这怎么越来越奇怪了呢？
妇人们在洛伦佐脑海里的画面一瞬间变得凶神恶煞了起来。
这种工作洛伦佐也不是没有做过，可现在多多少少也算是正式营业了，洛伦佐觉得自己至少该干一些光明磊落、合乎伦理道德与法律的事。
“呃，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看起来都不能干了啊。”
洛伦佐把几个充满怨气与杀意的委托单揉成纸团，随后丢进了垃圾桶里。
打打杀杀多不好啊，自己现在可不是什么杀手了，而是个正经的侦探啊。
突然洛伦佐的动作停住了，他的视线的余光被什么东西吸引到了。
“这位女士，活动已经结束了，还不离开吗？”
洛伦佐看着阴暗的楼梯间，常人难以窥觊到那片黑暗，但这对于身为猎魔人的洛伦佐而言不是问题。
他看到了，一个一身漆黑的女人正站在那里，她应该是跟着那些妇人一起混进来的，可她们都走了，而她还留在这里，想必是要做什么。
被洛伦佐发现后她并不慌张，从容地走出了黑暗。
她的浑身都被黑色的衣料包裹着，脸上盖着一层黑色的面纱，洛伦佐看不清她的样子，但能嗅到一股冷冽的清香，这和洛伦佐常闻到的香水都有所不同，令人印象深刻。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先生。”
女人开口了，洛伦佐本以为她会是个年轻的女子，但声音听起来却有着些许的老态。
“我听说你很专业，并且会承接一些‘阴暗’的工作，对吗？”
洛伦佐看着被黑暗笼罩的女人，过了一会脸上流露出一个讨打的笑容，随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对她说道。
“啊……听起来又是什么杀人的工作吗？我是个侦探，又不是个杀手。”
洛伦佐突然觉得很无聊，他本以为这个女人会对自己哭诉一个伤心的故事，然后委托自己一个有趣的工作，不过现在听起来就很无趣。
“不，是一份找人的工作，我的一位朋友失踪了，我希望你能找到他。”
“哦？”
洛伦佐神色微变，难以想象一个找人的工作会与“阴暗”搭边，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妙了。
“讲一讲。”
“你还没有答应我，我不能透露太多。”
“可你不说明白，我怎么知道这是什么工作呢？”
洛伦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虽然嘴上嚷嚷着没钱养家，但说到底也只是说说而已的，现在他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委托单，即使不做这些，洛伦佐也可以选择去敲诈亚瑟一笔，毕竟给净除机关干了这么久的活，他们好像还没给过钱。
他喜欢有趣的工作，但讨厌麻烦的，尤其是这种遮遮掩掩的。
“我的一个朋友在高卢纳洛失踪了……”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洛伦佐直接打住了她的话，激动地甚至站了起来。
“怎……怎么了？”
女人有些懵，不明白洛伦佐为什么这么激动，更疑惑的是洛伦佐接下来的话。
“我！拒绝！”

第五章 一份工作
柔和的日光刺破了水雾重重，落进了窗帘的缝隙间，将昏暗的房间微微照亮。
洛伦佐只感到眼皮上的一阵温暖，缓缓地睁开了眼，似乎是没睡醒，他愣了一会，紧接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气，把蜷缩的身体舒展开，随后从衣柜里爬了出来。
目光带着几分困倦，在他对面的便是熟悉的床位，以及那贴满海报的天花板。
床上还有着一个模糊的人形，似乎是有人正睡在洛伦佐的床上，但实际上那里什么也没有，是洛伦佐故意捏出来的形状。
新教团针对自己的行动最后以失败告终，但洛伦佐觉得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虽然一切都明朗了起来，但这一次洛伦佐也毫无掩饰地站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他很危险，极度危险。
现在自己洛伦佐&#183;霍尔莫斯的大名想必早已传遍了整个福音教会的高层了，即使这一次击溃了他们，但只要福音教会没有被彻底毁灭，追兵就会源源不断。
洛伦佐在意识到这点后，曾想躲起来，但他放弃了，转而大大方方地出现在所有人的眼中，这是一种挑衅，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信任，不过这样，洛伦佐很多时候依旧睡的不安心，说不定自己正在做美梦时，便会有一把锋利的钉剑刺穿自己的喉咙。
左思右想之后，洛伦佐把床搬到了柜子里，虽然狭窄了不少，但至少睡的比较安心了，而他原本的床，则用被子捏出一个人形的样子，用来转移视线。
伸了个懒腰，洛伦佐随手从一旁桌子的缝隙里提起一把钉剑，晃晃悠悠地走下了楼。
温彻斯特事务所内就如之前一样，到处藏满了武器，只不过比以前要更隐蔽一些，而这些武器也源自奥斯卡的资助，都是他逃亡计划里，剩下的武器。
自己一个人生活真自由啊，平常洛伦佐可不敢这么扛着钉剑到处走。
在他的设计下，科克街121A的区域被划分的差不多了，洛伦佐的房间还是二楼原来的那个，一楼则被改成了温彻斯特事务所，至于其他的房间……可能是想留个念想，还是什么别的，希格和凡露德夫人的房间被洛伦佐锁了起来，杂物间则是堆满了武器，正式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军火库。
用钉剑给自己切了一个苹果，一边啃苹果，洛伦佐一边用脚把地上的杂物踢到一边，他开始觉得自己应该雇个清洁工了。
最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头顶便是悬挂起来的温彻斯特，自己的朝向正对大门，突然间有点门神的感觉。
思绪逐渐清晰了起来，洛伦佐不由地想起昨夜那个神秘的女人，洛伦佐最后还是把她打发走了，没有承接那个古怪的工作。
洛伦佐是个自由人了，但自由的代价是很昂贵的，劳伦斯的残党，新教团，还有那些不知名的缄默者们，他们都是洛伦佐的敌人。
之所以再次选择净除机关的一大原因，是洛伦佐意识到，个人的力量再怎么强大也无法同时对抗这么多未知的敌人，他需要一个团队，一个军团。
现在自己享受的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而已，这平静的日子里洛伦佐不想引起别的风波。
一旦自己真的涉足高卢纳洛，在那里洛伦佐可没有净除机关乃至北德罗的援助，保不准就会折在那里，而且从那个女人遮遮掩掩的态度来看，这个事件也充满着阴谋的味道。
所以对于这件事最完美的处理方式就是……
拒绝。
当然，让洛伦佐拒绝这一切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工作地点是高卢纳洛那个鬼地方，如果可以洛伦佐这辈子都不想去第二次了。
他是个喜欢去见见新事物的人，但高卢纳洛除外，至于为什么……
叮当的声音响起，有人推开了房门带动了上方的铃铛，女孩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还不是因为你啊！”
洛伦佐莫名其妙地吼了起来，啃了一半的苹果直接朝着门口丢去，而在这时塞琉正好把门推开了，苹果直接砸在了奥斯卡的脸上。
……
一切还要从洛伦佐刚到旧敦灵时说起，那时他承接了来自斯图亚特家的工作，去高卢纳洛把最后的血脉接回来。
这不是个困难的工作，但由于洛伦佐的种种行为，他自己把这个工作的困难系数增加了不少。
用洛伦佐的话来讲，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教一下客户怎么开枪吧，看她挺有兴趣的，开枪也得有个靶子啊，什么？你想朝那个几个欺负你的人开火？也不是不可以……
总之，洛伦佐的工作到最后演变成了在高卢纳洛的大逃亡，当而且时他的行踪与工作内容被敌人知道了，一个公爵的后裔在自己的领土内，高卢纳洛人可没这么容易地放过自己。
于是发生了很多流血事件，具体情况洛伦佐就不清楚了，反正都过了那么些年了，不过可以知晓的是，洛伦佐自己应该被列入了高卢纳洛的黑名单，还是身上带着赏金的那种。
洛伦佐倒不害怕这些，他只是有些单纯地讨厌那个地方。
就像昨天一样，三人又落座在了固定的位置上，大眼瞪小眼的。
“你们怎么又来了？”
洛伦佐看着这两个固定出现的家伙，几分好奇地问道。
奥斯卡则随便拿起一件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擦了擦自己布满洛伦佐口水的脸，接着说道。
“你觉得我很想见你吗？”
他说话有些怒气冲冲的，确实，任谁一大早被一个啃一半的苹果糊脸都不可能开心，更不要说，无论奥斯卡怎么追问，洛伦佐就是不肯说他为什么要冲奥斯卡丢苹果。
就……有点莫名其妙的。
“那你是要做什么？”洛伦佐问。
“一个工作。”塞琉此时说道。
“一份很紧急的工作，直接由北德罗发布，价格好商量。”
奥斯卡附和道，他看起来很急切的样子，貌似这个工作也是北德罗连夜丢给他的。
“你们这一唱一和的，斯图亚特也有份？”
洛伦佐面露疑色地看向塞琉，总感觉这一脸冷漠的小姑娘似乎卖了自己。
塞琉则是一脸的无奈，就好像她做出这些决定只是迫于无奈而已。
“我代表的是整个斯图亚特的团体，我要为整个团体的利益着想……这一次与北德罗合作的利润很大。”
“哇！哇！才几天啊，你才成为公爵几天啊！就这么尽职尽责吗！”
洛伦佐乱叫了起来。
“别叫唤了洛伦佐！这次工作对于你也很有益。”奥斯卡趁机说道。
“比如？”
“比如……”
“你也没想好怎么忽悠我是吧？”
洛伦佐当即把钉剑举了起来，一副要砍人的模样。
“你可是欠我人情的啊，洛伦佐！”
奥斯卡终于想起了制服洛伦佐的话，大声地吼道。
场面一时间寂静了下来，洛伦佐愣了愣，似乎是在回想自己有没有说过这种话，但仔细想想，自己昨天好像刚刚说过。
这算报应吗？而且这报应来的也太快了吧。
洛伦佐一时间居然有些不好发作，目光在这两个家伙的身上飘忽了几下后，他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所以，你们两个这么执着，想必这个工作是指定给我的吗？别人做不来？”
奥斯卡点点头，对洛伦佐说道。
“无论是从工作经验，还是个人实力上来看，你都是最专业的，洛伦佐。”
“名副其实的专家。”塞琉跟着应和着。
洛伦佐看着塞琉，眉毛逐渐皱了起来，他开始思考北德罗究竟出了多少钱，连塞琉都被打动了。
“这次的工作重要在于，如果成功的话，这会打开通往北方的航道。”
奥斯卡正经了起来，严肃地对洛伦佐说道。
“我们北德罗的航道虽然布满整个西方世界，但还是有很多地方是我们无法涉及的，就比如比较敏感的白潮海峡，比如维京诸国的更深处，那片人迹罕至的冰海。”
“如果这次行动成功的话，北德罗将与维京诸国进行更深入的贸易交流，现在他们内部才刚刚统一，对于物资的需求极大。”塞琉接着补充道。
“也就是说，这一次我的雇主是维京诸国？”洛伦佐问。
“嗯。”
塞琉点点头。
洛伦佐有了新的疑惑。
“维京诸国委托你们北德罗，而你们北德罗再找到我是吗？”
“是的，详细的信息需要你……”
奥斯卡继续解释着，看起来这件事真的很着急，为了能说服洛伦佐，他还特意带上了塞琉。
“这是……层层转包啊！”
洛伦佐突然响明白了，大声喊道。
不止是奥斯卡愣住了，塞琉也愣住了，两人的表情僵了好久，随后塞琉起身一把抓住洛伦佐。
“你正经点啊！”
塞琉突然觉得有些心累，之前这个家伙忧心忡忡时，让人看着很揪心，但现在他欢乐起来，受害者就变成她们了。
“好吧好吧，不过，只是份委托而已，你们看起来怎么这么着急，对方还有期限？”
看得出来，奥斯卡这个家伙是真着急了，连人情这种东西都拿出来用了，洛伦佐也不是不想帮他，只是恶趣味地想戏弄他一下。
“不，只是会有竞争对手，现在这份工作不止委托给了我们一个人，英尔维格境外将有北德罗协助你，英尔维格境内则由斯图亚特家提供帮助。”奥斯卡说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塞琉。
“总的来说，这次工作完全是你自己欠的债，你搞炸了一艘飞艇，还有那么多的武器，你以为谁给你买单的啊！”
奥斯卡说着就气不打一处来，塞琉退开后，他又走了过来，掐住了洛伦佐的脖子。
“是我啊！我写书才能赚几个钱！”
“还有我……准确说是斯图亚特家。”
塞琉适时地提醒道。
洛伦佐听着他们的控诉，一时间也不好再整什么幺蛾子了，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
“好吧，好吧，那工作内容是什么。”
“这个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我会带你去和维京诸国方谈，不过这件事真的很紧急，不然我也不会把你这个专家叫上。”
奥斯卡看了看洛伦佐这个勉强算得上温馨的事务所。
“所以假期结束了，洛伦佐。”
“那工作地点呢？”
洛伦佐随口问了一句，他不讨厌工作，休息太久的话，只会让身体生锈的。
“大概是在……高卢纳洛，这是我根据现有情报猜测的，不过你也不用管那么多，到了你就知道了。”
大概是某种契约精神，对于客户的隐私，奥斯卡的嘴很严。
洛伦佐则在听到这些后脸色糟糕了起来。
“怎么了？”
塞琉看着洛伦佐那糟糕的样子，有些关心的问道。
对于高卢纳洛这个词，塞琉也是充满了怀念，毕竟她是在那里长大的，当然怀念的也不是那昏暗的成长经历，而是和洛伦佐的奇妙逃亡。
“你还问！还不是你这个罪魁祸首啊！”
思路连了起来，洛伦佐惨叫道。
塞琉则是一脸的迷茫，根本不清楚洛伦佐在喊些什么东西。
好吧，其实对于高卢纳洛洛伦佐也不是那么抗拒，什么敌对关系，还是说通缉什么的，他都不在乎。
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一次他的行动没有人给他收尾了。
虽然经常讲净除机关的坏话，但不得不说，只要是在旧敦灵，乃至整个英尔维格内的行动，洛伦佐只管去做，剩下的一切都有净除机关来帮他解决。
可这一次如果真的抵达高卢纳洛的话，这些协助都不存在了，事件会变得十分麻烦了起来。
洛伦佐讨厌麻烦，十分讨厌。
“那么……”
正当洛伦佐准备接受这份工作时，温彻斯特事务所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伯劳逆着晨光而至。
“等等！”
还不等伯劳开口，洛伦佐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妙，目光从塞琉和奥斯卡的脸上飘过，最后落在了伯劳的脸上，洛伦佐回想起昨夜那个神秘的女人，他渐渐地感到了一阵不安。
“一份该死的工作，对吗？”
伯劳有些不明白怎么回事，但还是点了点头，肯定这一切。
“来自维京诸国的委托？”
“嗯。”
“地点疑似高卢纳洛。”
“嗯。”
洛伦佐的脸皱在了一起，就像吃了什么糟糕的东西。

第六章 罗德布洛克的丑闻
两天的时间，三波人，同一件事。
洛伦佐已经隐隐地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妙，就像一群人在给自己设套一样。
他直接伸出手，把头顶那把挂起来的温彻斯特取了下来，拉动护手的铁圈，只听咔嚓一声清响，子弹完成了上膛。
“等会！这东西是能开火的？”
奥斯卡错愕地说道，他一直把这东西当做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工艺品，谁知道它真的是把武器。
“你说呢！”
洛伦佐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这是赫尔克里强调给他的，就像鼠王真的只是个大老鼠，而这把温彻斯特真的是把霰弹枪，而不是什么可笑的工艺品。
“怎么回事？”
门口的伯劳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在看到奥斯卡后，他隐隐地察觉到了，作为亚瑟最为信任的手下，他也知晓奥斯卡的身份。
“你！你！还有你！先别说话！”
不过洛伦佐没有给他询问的时机，他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自己则思考着这一切的起因。
那个女人。
那个浑身笼罩在黑暗中的女人。
洛伦佐不由地回想起了当时那令人印象深刻的清香。
对于一个女人而言，这并不是一个柔和舒适的味道，洛伦佐在其中能感受到的只有北境的寒风，它们卷积着锋利的雪花，雕刻着自己的脸庞。
“这么看来，奥斯卡，你们的竞争对手就是他了吗？”
洛伦佐缕清了思路，手指向了伯劳。
“北德罗与净除机关在相互竞争。”
奥斯卡没有回答自己，不过从他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来看，洛伦佐猜对了，而他刚刚如此焦急的原因，恐怕就是知道净除机关也会找到自己了。
可惜他费劲心机最后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洛伦佐你说好的！”
奥斯卡有些慌张地对洛伦佐说道，看起来他真的很怕这份生意被净除机关抢走。
塞琉反应倒不大，她本身就是为了配合奥斯卡才来的，而现在发生的这些事，可和奥斯卡之前和自己说的不太一样，塞琉有点不会演戏了。
伯劳此刻也回过神了，即使是红隼那个蠢货在这里，多多少少也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亚瑟答应了你的要求，我们会重新展开合作，而这里有份工作……”伯劳试着挽回洛伦佐的心意，但被他严厉地打断了。
“等一等！”
洛伦佐说道，随后他看向了奥斯卡，一脸的自信。
“就像你说的，这是我欠你的，奥斯卡，我会帮助你的。”
奥斯卡一愣，没想到洛伦佐居然这么干脆的答应了自己，可他还来不及感动，只听洛伦佐又对伯劳说道。
“我们的合作也会继续。”
场面再度寂静了下来。
“洛伦佐你在想什么啊！”
奥斯卡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这样来看，洛伦佐与净除机关的合作应该终止才对啊。
可洛伦佐却不在乎这些，而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你们先别激动，这种事来慢慢谈，反正最后不还是要委托到我头上吗？”
洛伦佐瞒不在乎地说道。
“所以，一份工，赚两份钱，有什么问题吗？”
……
在坐下洛伦佐后，马车略显拥挤了起来，沉闷的空气里不同的气氛混杂在了一起，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用塞琉的说法，她暂时地弃明投暗了，所以和洛伦佐坐在一排，对于接下来的事，她决定放弃了。
她不擅长和别人争论什么，这种麻烦事她选择交给奥斯卡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毕竟这一切一开始就是他提出的。
在她和洛伦佐的对面，奥斯卡与伯劳这两个竞争对手并肩坐在了一起，伯劳显然有些招架不来奥斯卡，脸颊缓缓抽动，就像在隐忍什么一样。
也是，伯劳向来是个严谨且严肃的家伙，而奥斯卡就像一个年老版的洛伦佐，总会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屁话，用塞琉常形容奥斯卡的一句话，大概就是“该死的老东西”。
“所以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洛伦佐。”
伯劳问道，他觉得洛伦佐的行为越发可笑了起来，他似乎是想让这双方的竞争关系变成合作关系。
“不然呢？说到底还不是你们的错？一上来就什么工作要给我，我还不能拒绝，一堆乱七八糟的事，争论到了现在，我也就知道和高卢纳洛有关，可其余的情报一无所知。”
洛伦佐把视线从车窗外挪移了回来，看着坐在一起的奥斯卡与伯劳。
一方是神秘莫测的北德罗，另一方是稍有了解的净除机关，可实际是在神秘程度上，洛伦佐反而觉得这群商人组建起来的北德罗更加可怕。
他们在英尔维格内毫无影响力，但在领土之外，谁也不清楚他们究竟有着多少的力量，而且这些庞大的财富与权力本质上还不是服务于北德罗，北德罗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掩饰他们存在的掩体。
筑国者。
这才是奥斯卡以及北德罗的本质。
虽然奥斯卡帮助了自己，但对于这神秘的筑国者，洛伦佐了解的还是太少了，不止如此，他对于这个世界了解的也太少了。
旧敦灵无法代表整个世界，它只是世界的缩影而已，真正的世界在这铁轨的尽头，那里有着远超洛伦佐想象的事物。
“所以，比起到底要选择谁，不如带我去见见那位委托人，先让我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可以吗？”
洛伦佐问道。
看着洛伦佐那认真的态度，奥斯卡与伯劳都沉默了下来。
确实，这件事关系着巨大的利益，无论是净除机关还是北德罗都不愿割舍的利益，而目前能决定这利益的人似乎只有洛伦佐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件，洛伦佐已经完美地证明了他自己那极端可怕的单人作战能力，与其派遣一支军队，倒不如将全副武装的洛伦佐投入战场。
这也是为什么这份工作非洛伦佐不可的原因，没有人能代替洛伦佐，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好吧……”
两人做出了妥协了，不过伯劳看着洛伦佐，还有些不爽，他问道。
“所以，洛伦佐你确定要这样去见雇主？”
洛伦佐则裹紧了睡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怎么了？”
他理直气壮的。
……
阳光透过穹顶，落在这礼堂之内，放眼望去，一片金碧辉煌的样子。
四周的角落里，散落着净除机关的士兵，他们握着尚未点火的铝热步枪，如同雕塑一般守卫着这里。
洛伦佐还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当时他面见的是以安东尼为首的新教团，那是一次糟糕的会面，也是暴风雨的开幕。
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又回到了这里，去见另一个神秘的雇主。
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洛伦佐四处张望着，虽然礼堂基本没有几个人，但大家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被洛伦佐吸引着，毕竟自这座礼堂搭建并进入使用以来，洛伦佐应该是第一个穿着睡衣进来的。
好在他的睡衣上没有印着什么滑稽的图案，不然塞琉真的不打算坐在他身边，陪他等待了。
“所以你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洛伦佐靠进了沙发里，把这里就当自己家的客厅一样，毫不在意形象，准确说这个家伙就没有过什么形象。
“只知道一部分，反正你也清楚，奥斯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只要对我说足够打动我的那部分就可以了。”
塞琉回答，她对于奥斯卡还是比较了解的了。
洛伦佐点点头，这确实是奥斯卡的样子，他会和自己谈一些奇奇怪怪的宏图伟业，又或者聊一些怎么砍妖魔比较快的话题，而面对塞琉他就会聊一些女孩子的话题，但后来他发现这个套路对于塞琉并不好使，与其聊这个，不如聊聊斯图亚特家的利益。
“奥斯卡说，这次工作成功后，维京诸国愿意开放安全的航道，要知道，虽然他们内部完成了统一，但在周边海域里，海盗依旧很是猖獗，北德罗的船只都需要花费很大的代价进行防护，甚至说干脆放弃北方的航道，转而绕远。”
“这样吗……”
“是的，并且，北德罗也愿意让我们斯图亚特团体加入贸易之中，这对于我们而言是一个新的开始，虽然在英尔维格的那些贵族来看，斯图亚特团体依旧是一群新晋的贵族集团，但你要知道，洛伦佐，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也会逐渐变成‘旧贵族’，会落入和他们相同的困境中。”
看起来塞琉在成为公爵后并没有吃喝玩乐，而是很认真地和亚威学习了不少的知识，对于整个斯图亚特团体，她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我们需要改变，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斯图亚特将会继续强盛下去。”
洛伦佐一边点头一边听着塞琉的话，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老板，塞琉就是他的助理，在跟他汇报一下公司的近况。
好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莫名的感觉，而在这时，塞琉又再次说道。
“仔细考虑下，我准备在这次合作后加入北德罗。”
“哦。”
洛伦佐依旧是满不在意的样子，可这次这个随意的样子没有持续太久，他的表情逐渐奇妙了起来，紧接着后知后觉地说道。
“什么？加入北德罗？那群奸商？”
洛伦佐一副才睡醒的样子，一脸惊愕地看着身旁的女孩。
塞琉和往常一样，淡金色的长发，冷漠的神情，洛伦佐揉了揉她的头，从触感上来看，也不像是被东西撞到的样子。
洛伦佐满眼都写着“你在想些什么啊”，对此塞琉声音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这次合作只是一个契机，我们和北德罗之间需要更为紧密的合作，加入他们是最好的办法，而且……”
塞琉沉默了些许，和洛伦佐的眼瞳对视在了一起。
“而且，洛伦佐你也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后盾。”
“你是指什么？”
“无论是净除机关，还是北德罗，他们都是出自自己的利益，而你也只是恰好和他们的利益重叠在了一起而已，自始至终都是这样的，可当利益出现分歧了呢？
就像你之前被净除机关追捕那样，合作只是暂时的，无论与谁，往糟糕的方面去想，如果下一次不再有北德罗为你提供帮助了呢？也许北德罗也会在未来的某天加入对你的狩猎呢？
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呢？洛伦佐。”
面对塞琉的这些问题，洛伦佐的神情逐渐凝重了起来，他已经猜到塞琉想说什么了，以及她想做的事。
洛伦佐想让她别这样，他不需要塞琉的帮助，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劝阻她，话到嘴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能是真的没睡醒吧，洛伦佐的脑子有些混沌，而在这时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打断了洛伦佐的思路。
奥斯卡在左，伯劳在右，就像两个护卫一样，拱卫着其中的人。
那是一个维京人，从他的体型就能看出来，壮的像头公牛，脸颊被北方的寒风雕刻成冷峻的样子，胡子被扎在了一起，留成辫子。
“想必这位就是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先生了。”
他直接走了过来，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洛伦佐的手。
“海博德&#183;阿奇拉尔。”
洛伦佐也冲他点了点头，这个维京人也不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礼节，直接拖过来一把椅子坐在了洛伦佐的身前。
“我这里有一份工作需要委托给你。”
他语气焦急，原来这个工作真的很急，就连雇主都急成了这个样子，也难怪奥斯卡与伯劳会是那样的反应了。
“你说。”
这发展有点出乎洛伦佐的预料，视线的余光里，那两个像门神的家伙也有点难堪，可能是没想到这个雇主这么直接，他们想拦一下，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这是来自罗德布洛克家族的委托。”
海博德说道，这个家族的名字有些耳熟，洛伦佐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
“我们希望你能帮助我们处理一件事。”
他隐约地记得，那个统一了维京诸国的领袖，似乎便是这个姓氏。
“来自、罗德布洛克家的丑闻。”
语毕，洛伦佐的表情简直就要皱成了一团、愁眉苦脸的。

第七章 交易
拉格纳&#183;罗德布洛克，在维京诸国上百年的内战里，他是第一位成功结束内战，统一诸国之人，维京人们向他臣服，听从他的号令，称他为冰海之王。
洛伦佐逐渐想起了这一切，毕竟维京诸国对于他而言算是比较遥远，他平常也不怎么在乎这些，可怎么也没想到今天自己与这神秘的存在牵扯上了关系。
他还记得那些人对于拉格纳的传唱，有人说他无比勇猛，只要他出现在战场上敌人便会恐惧，失去士气，所到之处人们要么臣服，要么被掠夺，有人还说他是奥丁神的化身……
总之，无论是否有什么艺术加工，仅凭他能结束内战完成统一的功绩来看，这位冰海之王在洛伦佐的眼里便算得上是绝世猛男了。
而眼前海博德所说的罗德布洛克便是冰海之王的家族，也就是说，洛伦佐可以将其理解为维京诸国的王室，这便是来自权力最高的家族，罗德布洛克的委托。
洛伦佐不由地裹紧了睡衣，虽然海博德还没有说明白工作内容究竟是什么，但仅仅从现在了解到的这些，洛伦佐便感到莫名的棘手，仿佛他正处于那遥远的北方里，有寒冷的凛风扑面而来。
这份工作注定不会轻松。
“总之……先让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讨论这些吧。”
焦急的海博德突然又冷静了下来，与人们熟知的不同，这个维京人意外的谨慎，他看了看礼堂的四周，就像在提防什么敌人一样。
洛伦佐僵硬地点点头，他已经把自己玩进去了，现在想脱身，多半是没有机会了。
所以自己究竟是何德何能呢？居然担此大任。
在数分钟后，该来的和不该来的，基本全部到场。
依旧是那熟悉的会议室，洛伦佐和新教团的第一次交锋便是在这里，到处都充斥着不好的回忆。
就如之前一样，他坐在熟悉的位置上，正对面是匆匆赶来的亚瑟，在亚瑟的另一边是代表北德罗的奥斯卡，维京诸国的使者海博德则在亚瑟的另一侧，以此向外便是塞琉和伯劳，每个人都面带严肃，就像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
“比起这些，我更想知道，这次委托究竟是算我们北德罗的，还你们净除机关。”
奥斯卡已经收起了笑脸，在英尔维格内北德罗没有什么影响力，现在这里到处都是净除机关的人，他算是入了虎穴，即使洛伦佐答应了自己，多半也要被净除机关横刀夺去，可奥斯卡还是想试一试。
“其实这可以算是我们双方的合作，毕竟真的要承接这份工作的话，你们会需要净除机关的援助的。”
亚瑟不善地看着奥斯卡，这个老狐狸十分难缠。
“比如？”
“比如你们北德罗说到底只是一个商业贸易组织，你们本身不存在，也不该存在任何政治性，一旦与高卢纳洛方起了冲突，你们又该怎么做呢？”
“所以你是指，这口黑锅可以丢给英尔维格是吗？”
“你们本身便是源自英尔维格的组织，更不要说英尔维格与高卢纳洛之间本就矛盾重重，谁还在乎多一个少一个的呢？”
亚瑟不介意付出利益，只希望别把这件事弄的复杂起来。
可两人的谈话显然还决定不了这一切，真正的决定者正坐在另一端，他正裹着可笑的睡衣，把玩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钉头锤，和这里格格不入。
海博德这个维京人显然也有些奇怪，他居然不对洛伦佐这个奇怪的家伙报以质疑，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对洛伦佐却是很信任的样子，可能他也是听多了亚瑟与奥斯卡的花言巧语，真的把洛伦佐当成了专家。
而专家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癖好，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比起划分利益这块，倒不如先和我讲讲，这份工作究竟到底是什么呢？”
终于，一直沉默的洛伦佐发问道。
他讨厌这种感觉，全世界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一个个的都不说人话，只有自己不清楚的感觉。
“嗯……想必你也对于维京诸国以及罗德布洛克家有所了解，对吧。”
场面寂静了下来，紧接着海博德对洛伦佐说道。
“拉格纳&#183;罗德布洛克，这我当然知道了，他被你们称为奥丁神的化身，无比的勇猛与凶恶，是天生的战士。”
对于洛伦佐的赞赏，海博德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而是在知晓后，继续对洛伦佐解释道。
“这件事情的起因是我们维京诸国准备与英尔维格进行合作，目前工业之火熊熊燃起，但由于我们维京诸国多年的内战，我们已经落后了整个世界，为了赶上其他人，北德罗愿意提供贸易线路，英尔维格愿意给予蒸汽技术支持。”
这是常见的路数，贸易与技术的支持下，英尔维格以这种方式，在光辉战争后，隐性结盟了很大一批国家。
“那么代价呢？”
洛伦佐问，他很好奇，为了换取这些帮助，维京诸国付出了些什么。
这是个残酷的世界，凡事必有代价，而且昂贵无比。
“这与这次委托无关，海博德，请继续。”
亚瑟适时地打断了洛伦佐的问话，他就像在刻意隐瞒这些一样，紧接着示意海博德继续。
洛伦佐没有发作，只是将目光挪到了奥斯卡的脸上，很意外，这个竞争对手居然没有反驳亚瑟，而是默认了亚瑟的行为。
他们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代价是什么，无论是净除机关，还是北德罗。
事情有趣了起来。
洛伦佐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就好像不在乎这一切一样，但这只是他的伪装，他很擅长欺骗。
“可是我们的合作出现了问题。”
海博德说。
“就在我们准备合作的前夕，拉格纳之子，伊瓦尔&#183;罗德布洛克被劫持。”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洛伦佐问。
“劫持者是高卢纳洛人，他们不希望我们之间合作，并以伊瓦尔的性命作为要挟，但如果我们愿意向他们敞开航道的话，他们便愿意释放伊瓦尔。”
洛伦佐觉得事情诡异了起来，他看着海博德，这个维京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撒谎的样子，而且亚瑟与奥斯卡也没有异议。
“那么我猜猜，我的工作就是想办法去高卢纳洛把那个伊瓦尔救回来，如果成功的话，你们便会与英尔维格方进行合作，失败的话，你们便会同意高卢纳洛的提议。”
这是个耻辱的提议，可从海博德的态度来看，如果自己失败，这群维京人真的准备这样做。
“可是……区区一条人命而已，如果拉格纳真的如传闻中的那样，他应该不会在乎伊瓦尔的性命才对吧？”
洛伦佐发出了疑问，他虽然没见过那位冰海之王，不过从他的事迹来看，他绝对是个冷血且疯狂的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能力整合内乱不止的维京诸国。
可就是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这么简单地被高卢纳洛所威胁呢？即使被挟持的是他的孩子。
他的目标是诸国，是整个世界，这样的人怎么会被轻易地绊住脚呢？
“冰海之王的意思是，尽全力拯救伊瓦尔，如果你们成功，维京诸国便将与你们合作，失败的话，我们将转投高卢纳洛，试着换取伊瓦尔的生命。”
海博德认真地说道。
洛伦佐的神色里闪过了一丝失望。
“所以，就这样？我还以为会是什么惊天大案子，但看起来也只是为了拯救他的儿子，为此他不惜这么多年的努力，是吗？”
“我知道这可能会有损你对冰海之王的评价，但实际上……艺术加工而已，你也没有亲眼见过他不是吗？这便是工作的全部，为了伊瓦尔，我们可以抛弃很多东西。”海博德回答。
“所以那个伊瓦尔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怎么也想不到王国之间的交易，居然会轻易地被一个人所扭转，洛伦佐对于这个目标充满了好奇。
“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不过很受冰海之王喜欢而已。”
海博德说，他看起来不像撒谎的样子。
这便是工作内容的全部了。
目光来回扫视着，沉默中海博德站起了身，最后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霍尔莫斯先生能尽快出发，所需的支持与线索，会在后续由交由于你。”
他直接离开了，将讨论的空间留给会议室内的几人。
短暂的沉默后，洛伦佐无奈地叹了口气。
“要么是那位冰海之王也不过如此，要么就是那个伊瓦尔很特殊，对吗？这才能合理地解释，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可笑的决定。”
诸国的发展就这么可笑地被一个人所束缚了，当然，洛伦佐可不觉得这一切如表面上的这样简单，即使那位冰海之王的传闻再怎么被艺术加工，至少他是真正做到了终止内乱，这里一定还有着什么隐情，只不过是自己无法得知的了。
“这点我也不能理解，当时知晓这些时，我的反应是和你一样的。”
奥斯卡说道，从他那皱起来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确实受够了这群维京人。
“至于伊瓦尔，我也不清楚他有什么特殊之处，不过……非要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的话，他是个残疾人，双脚无法站立，这也是他被挟持的一大原因，在拉格纳的子嗣里，他算是最没有威胁的一个。”
“因为没有威胁，所以受尽父亲的偏爱？他这样屈辱的话，死后可是去不了英灵殿的啊！”洛伦佐评价道。
在下城区的时光里，洛伦佐接触了很多维京人，他们无论怎么样的不同，但都有一个相同的共性，野蛮且追逐着荣誉，奥丁神的荣誉。
不由地想起那个名为萨博的维京人，他们都是如此的疯狂，生来便是为了更加荣誉的死去。
可刚刚交谈所得知的这一切让洛伦佐有些失望。
“那么，代价呢？你们都是人精，每个人都是，冰海之王舍弃这么大的利益也要夺回他的儿子，这是为了什么呢？而且维京诸国资源匮乏，你们这么好心地伸出援手，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团又一团的疑问，洛伦佐冷冷地看着在座的诸位，希望他们能给予自己一个合理的答案。
奥斯卡显得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
“我不能告诉你全部，毕竟北德罗也不是我一个人说的算，但至少，我们只是希望北方能处于我们北德罗的掌控之中。”
“北方……”
洛伦佐的心神被微微触动，这是与遥远的九夏，一样神秘的地方，毕竟最开始的传说里，《福音书》与《启示录》便来自那里。
“我们的理由，这会由维多利亚女王亲自对你解释，洛伦佐。”亚瑟说道。
“哦……嗯？”
洛伦佐的眼瞳逐渐惊恐了起来，他看着亚瑟，他一脸的认真，看起来并没有在开玩笑。
“对，洛伦佐，这次工作对于你而言很简单，只是去高卢纳洛去救一个人回来，”亚瑟的目光扫到一旁的塞琉身上，“这样的工作你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可这次工作的成败，会牵动的利益有很多，当然，这些你也不用在意，你只要做好你自己该做的就可以了。”
亚瑟说着再次看向了奥斯卡，双方仍处于竞争关系，维京诸国的委托直接落在了这两个庞然大物之上，虽然表面上都是共同合作，但他们都想占据更强的主导地位。
“这次工作的处于境外，这需要你们北德罗的协助，但在后续处理上，仍然需要我们的出面，甚至说要动用清道夫们……”
“我清楚你的意思，我会和其他成员汇报的。”
奥斯卡有些无奈地说道，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和净除机关合作了，早知道会这样，他就该先把洛伦佐骗离旧敦灵。
“至于你，洛伦佐……”
“所以，你准备这个样子去见维多利亚女王吗？”
亚瑟看了看洛伦佐这可笑的衣装，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等等，没必要这么急吧。”
洛伦佐感觉这些人就像在催命一样，仿佛下一秒那个倒霉的伊瓦尔救会死在高卢纳洛里。
又或者，自己就像某个极端恐怖的病原体，他们恨不得立刻把自己丢出旧敦灵。
“马车在等我们，铂金宫可不是每天都对外开放。”

第八章 骗局
今天真是繁忙的一天，所有的事情都堆积在了一起，等待着自己去做，不过好在现在的事情还没有和妖魔扯上关系，不然洛伦佐可不会是现在这副随意的模样。
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洛伦佐对于旧敦灵的隐秘也大致了解了不少，实际上整个旧敦灵就是个严防死守的堡垒，高效的交通系统，时刻巡逻的空中飞艇，以及那神秘的逆模因，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保护这座城市，以及这座城市的核心。
维多利亚王室。
被王咒困扰的他们是如此的神秘，除非必要，几乎从不出现在世人的眼中，刻意削弱着自己的存在，乃至有时人们都忘记了，这个国家是有女王的。
当然，关于这部分，洛伦佐也不清楚是他们的存在感真的如此薄弱，还是说清道夫们的逆模因力量在暗中作祟。
总之，关于这个神秘的王室，洛伦佐可有着太多的疑问了，而这一切的疑问，似乎都将在今天得到解答。
铂金宫外驻扎着军团的防线，那些士兵们握着武器，枪口朝上，就像一杆杆刺向天空的长枪，在一重重的检查后，马车缓缓地驶入了一片开阔地带，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绿莹莹的草野。
辉煌的宫殿便在草野的尽头，数条道路通向那里，其间还有着人造的溪流，一片美好的样子。
这里虽然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却是防御最为严密的地方，因为没有任何掩体的存在，从那些哨塔上看去，即使是一只老鼠在草野上奔跑，都可以被清晰地看到。
洛伦佐坐在车里，他可以肯定，在暗地里说不定正有数个枪口指着这里，一旦马车有什么异动，他们直接枪响为号，上百个士兵就冲进来，把自己撕得粉碎。
“接下来，跟着我走，别做什么出格的事。”
在洛伦佐的对面，亚瑟对洛伦佐说道。
“嗯……不过看这个时间，女王陛下应该在吃午餐吧，我有没有机会混一口。”
洛伦佐望着车窗外，旧敦灵的天空依旧阴郁，但至少要比雨季之前强上不少，多少能看到阳光的落下。
“请正经一点，洛伦佐，你即将面对的是维多利亚女王。”
亚瑟有些头疼地说道。
很多时候，陌生人面见女王，亚瑟都要担心他们是不是刺客，有没有什么别的企图，可到了洛伦佐这里，亚瑟不觉得他会刺杀女王，反而觉得洛伦佐可能会当着女王的面表演什么奇怪的杂技。
而这一切的出发点，很有可能只是因为洛伦佐他觉得这会很有趣，对，只是觉得很有趣而已。
看着洛伦佐那有些发呆的神情，亚瑟倒也有些理解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无聊。
他已经体会过了最残忍事，也面见过最为恐怖的怪异，很少有什么东西能撩拨他的心弦了，所以他开始变得无聊，会因为一些奇奇怪怪事而大笑不止。
人活的太久，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带着几分疯癫的意味。
……
铂金宫的大门外，皇家守卫们举起枪，示意马车停下。
他们是直属于王室的亲卫队，负责着铂金宫的内部安全。这会是最后一道检查了，而他们在之前也收到了今天会有访客的消息，除了熟悉的亚瑟外，还有一位新客人。
要知道铂金宫很少有新客人的到来，这让这些皇家守卫们也有些好奇，究竟会是谁有此荣幸，能亲自面见维多利亚女王。
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尊贵的，还是卑贱的……这令所有人都很好奇。
车门被推开，亚瑟走了下来，不久后，另一个人也走了下来。
入目的是一只带着腿毛的大腿，紧接着是赤脚……并不是，他穿着拖鞋，视线向上，是一件可笑的蓝色袍子，等等……这是睡衣。
皇家守卫们的表情奇妙了起来，一时间他们有些不知所措，他们面对更为凶狠的局面，但今天这个情况委实让他们有些困惑。
可这还不是结束，客人走了下来，头发乱糟糟的，就像鸡窝一样，好像他刚刚被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哦哦哦！这就是铂金宫了吗？真大啊！”
客人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发言。
“这光！这水！这……士兵！”
他就像来参观的旅客一样，亚瑟的表情则变得隐隐狰狞了起来，他发誓，洛伦佐绝对是故意的。
从他坚持穿睡衣来时，他就是故意的。
“先生们，武器请交给我。”
皇家守卫们保持着应有的职业素养，并没有因洛伦佐这荒诞的出场而笑场，而进行着工作流程。
亚瑟大大方方地取出了腰间的手枪，这是他身上唯一的武器，紧接着交给了上前的皇家守卫。
至于洛伦佐，可能是他穿着睡衣的原因，意外地，居然没有人拦他，而他也不动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走啊！洛伦佐。”
亚瑟实在不想和洛伦佐说话，不想和这个神经病在这里有任何联系。
“等我下。”
洛伦佐突然说道，然后把手伸进睡衣下，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这一次不止是亚瑟，皇家守卫们也愣住了，只见洛伦佐从睡衣下拿出了两把破甲锤，递给了一旁的皇家守卫。
“这东西易燃易爆，记得轻拿轻放。”
皇家守卫有些迷茫地接过了破甲锤，目光里充满了迷茫。
这个家伙是谁？
我要不要逮捕他？
这东西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紧接着，这些杂乱的思绪被接下来拿出来的东西打断了。
一把做工精美的短柄霰弹枪出现在了每一个人的眼中，其上还雕刻着一行小诗，就像工艺品一样。
大家都呆滞住了。
“好了，走吧。”
洛伦佐也不管其他人的神情，直接踩着拖鞋朝着铂金宫内走去，空无一人的长廊里，拖鞋的吧唧声是如此地清脆响亮，就像耳光一样，扇在每个人的脸上。
接下来的旅程变得沉默了起来，亚瑟实在不想和洛伦佐有任何交流了，而洛伦佐自己倒也玩的尽兴。
这里毕竟是铂金宫，可不是轻易能抵达的地方，洛伦佐没有其他人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拘谨，就像在逛自己家的客厅一样，目光扫动着，看来看去。
如果不是有皇家守卫把手着其他区域，洛伦佐不介意自己在面见维多利亚女王前，帮他检查一下铂金宫的防御如何。
“好了，我们到了，洛伦佐。”
最后，在一扇大门前，两人停住了步伐。
那是一道镀金的大门，表面光滑，金灿灿的，两人的样貌无比清晰地映照在了其中。
这一刻，洛伦佐也不由地严肃了起来，伴随着大门的缓缓开启，朦胧的微光将他吞食。
大门之后是一个空旷且巨大的餐厅，长桌摆放在红毯之上，其上已经放满了丰盛的美食，只不过这里太空了，除去这些后，什么人也没有，长桌旁的椅子也被推进了桌底，只有两把椅子被空留了出来，这是为亚瑟与洛伦佐所准备的。
洛伦佐目光向前看去，他看到了一个女人，那个被称为维多利亚女王的女人。
……
仔细想想，如今的人们似乎都不清楚维多利亚女王的长相，也不清楚她的名字，甚至不知晓她是第几任了，这是个很诡异的现象，作为国家的统治者，民众对于她的了解几乎为零。
在这里洛伦佐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了她，与自己想象的不同，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她甚至没有穿着什么华贵的礼服，又或者戴起尊贵的皇冠，她就像个误入这里的普通人一样，坐在长桌的主位上，微笑地看着洛伦佐。
洛伦佐沉默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没有亲眼见过维多利亚女王，他不清楚眼前这个女人是否是替身一类的，但随即他看到了。
女人的皮肤惨白，只不过是在光芒照耀下多了几分血色而已，在衣袖的角落里，有着一条输血管，在她的身旁一个男人正站在她背后侍卫着她。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先生。”
女王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空旷里，无比清晰地传进了洛伦佐的耳中。
两人对视着，洛伦佐突然笑了起来。
“是我，洛伦佐&#183;霍尔莫斯，陛下，不过你看起来对于我并不感到意外，我还挺期待你的表情来的。”
洛伦佐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终于正经了起来，滑稽的睡衣也显得庄重了起来。
“你是指睡衣吗？其实如果你毕恭毕敬地到来，我反而会觉得失望，毕竟这和文中描述的你并不一样。”女王回答。
“陛下看起来很了解我。”
“这是当然，关于你的一切资料，我这里都有副本，我看过很多遍了。”
“没想到陛下这么在意我。”洛伦佐说着不要脸的话。
女王则依旧是那副微笑的样子，紧接着抬起手，让洛伦佐看到了那布满伤疤的手腕。
“你应该也清楚王咒的存在了吧？维多利亚家被困在这座华丽的宫殿里，这里就是一个精致的鸟笼……我无法到外界去亲自看一看你，就只好从这些文字当中找到你的样子，好在我猜的不错。”
从那些行动报告，人员的口述等等信息里，这些文字在维多利亚女王的脑海里描绘出了洛伦佐的模样，一个有些疯狂，有些神经质，且难以控制的存在。
“关于你的事，我已经听亚瑟说了，那么你现在已经亲眼见到我了，那么我们之间的合作还可以继续了吗？”
洛伦佐也致以相同的微笑。
“当然可以。”
“那么现在该你履行诺言了，霍尔莫斯先生。”
女王接着说道。
“什么。”
只见女王放下了刀叉，直视着洛伦佐，整个寂寥的空间里，涌动着莫名的压抑。
“伪圣杯，究竟是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洛伦佐沉默了起来。
这是他之前答应过亚瑟的，双方会再次合作起来，并相互坦诚，洛伦佐会在这时向净除机关讲明神秘的伪圣杯。
可伪圣杯是什么呢？
说到底它也只是无数个谎言中的一环，一个可笑的谎言而已。
华生便是伪圣杯，她作为洛伦佐&#183;美第奇另一套计划的产物，她成功地【升华】了，成为这近似【缄默者】的存在。
要暴露她吗？
最后一次见面的谈话，洛伦佐已经缕清了一切，华生算不上敌人，至少暂时华生还是站在洛伦佐这一方的，而华生的存在是如此的诡异，洛伦佐算是唯一一个知晓她存在的人，如果利用得当的话，华生会成为洛伦佐的一张底牌。
当然……洛伦佐也不清楚这个底牌现在在哪里。
要相信净除机关吗？把华生的存在告诉他们？
沉默的时间很短暂，可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洛伦佐的微笑变得古怪了起来，一旁的亚瑟觉得有些不安，虽然之前洛伦佐一直处于劣势之中，被人追着打，可他很清楚，当洛伦佐占据优势时，他会做出些什么。
说到底，洛伦佐是个不可控的家伙，现在大家能好好地坐在一起是因为利益相同，如果有一天英尔维格也选择利用妖魔的力量达成自己的目的，那么恐怕之前藏在睡衣里的武器便有了用武之地。
洛伦佐不介意与净除机关为敌，毕竟他之前就是这样做的。
没人清楚洛伦佐脑子在想些什么，紧接着微笑中声音响起。
“伪圣杯究竟是什么？”
洛伦佐将问题重复了一遍，他直视着女王。
“你知道下城区的鼠王吗？”
他突然说起了别的。
“其实它真是一只老鼠，一只很大的老鼠，很多人都被思维的惯性误导了，但同样的，这种误导也可以反过来。
伪圣杯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实物……在之前的研究中，阿比盖尔也意识到了这点不是吗？”
谎言一点点编织着，洛伦佐微笑道。
“伪圣杯是一段信息，一份情报，一个说出来，就会引发噩梦的魔咒。”
他掌控了全场。
“亚瑟，你也应该有过这种感觉，对吧？有一堵无形的墙，限制住了我们的认知，而那些知晓墙后有着什么的人，也都诡异地死去了，什么情报也留不下。”
洛伦佐将目光转移到了亚瑟身上，完美的骗术需要掺杂着真实的情报以及一个配合自己的演员。
亚瑟僵硬地点了点头，他也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第九章 黄金黎明
“一个无形的力量，它无处不在，限制着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这个东西我也曾和梅林说过，我觉得可以将其称之为【边界】。”
伴随着洛伦佐的诉说，温暖的大厅也显得冷寂了起来，亚瑟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安，仿佛有什么怪异就要来了。
“好好思考一下，各位，是不是这样，明明人类存在了如此之久，可我们只有近些年的历史是有记录的，那么在此之前我们在做什么，妖魔又在做什么呢？”
洛伦佐开始着他的演讲。
“亚瑟，女王陛下，你们英尔维格与妖魔作战了如此之久，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一件事，我们所猎杀的妖魔，本质上都是由人类妖魔化而来的怪物，也就是说我们人类与妖魔作战的这千年里，实际上都是在与另一群人类厮杀而已。”
这是个可怕的真相。
“另一群被妖魔化的人类作战，这延续了不知多久的仇恨，根本上，只是人类的内战而已。”
一切都沉默了下来，只有洛伦佐的声音继续回荡着。
“其实这一切就像一场瘟疫，只不过这疫病不会杀死人类，而是将人类变成名为妖魔的怪物，那么，这一切的源头呢？引发这一切的【零号病人】呢？”
“【圣杯】。”
亚瑟沉声道，这是洛伦佐曾给予的情报，福音教会捕获到了妖魔的根源，那个名为【圣杯】的存在。
“不，这是谎言，洛伦佐&#183;美第奇的谎言，”洛伦佐直接否决了，“我们都被他欺骗了，对于这一切的源头，我们依旧不清楚，而那所谓的【圣杯】也不过是另一头更加可怕的怪物而已。”
“至于伪圣杯……
请原谅我，亚瑟，还有陛下，请原谅我用这种遮遮掩掩的方式解释这一切，你们也应该清楚的是吧，侵蚀是具有模因性的，它可以通过所有可以承载‘信息’的介质进行传播，或许当我说出这一切时，你们便会因我话语所携带的信息遭到侵蚀。”
亚瑟的神情阴沉了起来，他意识到了事情的棘手，果然这种事不能这样贸然展开，而且这里是铂金宫，维多利亚女王就在洛伦佐不远的前方。
“今天先到此为止吧！”
亚瑟提议道，他很警觉，一旦洛伦佐所说的是真的，一旦这份情报引发了侵蚀，莫名的恐怖将直接降临在这铂金宫中。
“不必，继续吧，霍尔莫斯先生。”
女王依旧是那副平和的微笑，似乎什么事都无法撼动她的心神。
“可是……”
亚瑟想解释这潜在的危机，但紧接着女王打断了他。
“净除机关是由维多利亚王室直接任命建立，我比你更清楚妖魔的可怕，不用担心我。”
见女王如此执着，亚瑟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洛伦佐则接着说道。
“福音教会利用【圣杯】从而研制了【伪圣杯】，不……准确说是了解到了【伪圣杯】，而【伪圣杯】本质上便是一段有关【边界】的情报，这个名称只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误导而已。
关于【边界】，我们可以将其粗糙地理解为一种预警系统。”
“预警系统？”
“没错，一旦有人对于妖魔的认知过于深入，了解到了那些被人刻意隐瞒起来的部分，似乎就会触动这个预警，那些潜藏起来的怪物……你可以理解为【圣杯】，那些被暂时称为【圣杯】的怪物们便会根除那些知情人，连带着所有的情报一同湮灭。”
随着洛伦佐的讲述，亚瑟再度沉默了下来，他的眼神微微颤抖，因洛伦佐的讲述，那久远的记忆也在此时被勾起。
“红讯事件……”
“你说什么？”
洛伦佐听到了亚瑟低语，有些好奇地问道。
“红讯事件，十几年前永动之泵爆发了一次妖魔入侵，我们不清楚妖魔是从哪里来的，总之它们就那样凭空出现在了地下，摧毁了当时所有的一切。我们将此事件称之为红讯，而在之后对于事件的调查毫无进展。”
亚瑟回想着那对于净除机关产生重创的事件，就像再次回到当时一样，身体感到无尽的寒冷。
“就像你描述的那样，什么情报也留不下来，所有当事人也因侵蚀陷入了疯狂，无论我们多么努力，这一切有的只是一片空白。
可是……”
亚瑟话语一转，看向了站起的洛伦佐。
“洛伦佐，这也是我接下来准备进行调查的事，不如现在一并讲出来。
黑山医院的局部战争中，骑士长莫德雷德短暂地苏醒了过来，他便是红讯事件的亲身经历者，他说他被侵蚀的期间，就像被困在了……【间隙】之中。”
洛伦佐仔细聆听着亚瑟的话语，他只是想利用现有的情报编织出一个可以令净除机关信服的谎言，但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诈出了更多的信息。
“继续。”他说。
“或许，所有被侵蚀的人，他们的意识都被困在了【间隙】当中，当然，这不是讨论的重点，重点是，我通过他，终于知道了红讯事件时，永动之泵内在做些什么。”
亚瑟的目光进而看向了长桌另一端的女王，她一直是那副从容的样子，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上任梅林，也就是威廉，他秘密进行了某种实验，通过莫德雷德的情报，威廉说他找到了【真理】。”
一切都沉默了下来，洛伦佐神情逐渐凝重了起来，他很清楚【真理】一词的重要性，这是所有炼金术师毕生所追求的东西，为此可以献上生命中的一切。
“紧接着便是红讯事件的爆发……等一等，多像啊，洛伦佐，这一切多像啊……”
亚瑟就像联想起了什么，他看着洛伦佐，目光里传达的信息也勾引起了洛伦佐的思绪，他微微张嘴，鬼使神差地说道。
“圣临之夜。”
它们是如此的相似，对于未知进行某种研究，紧接着灾难爆发，所有的知情者全部死去，将这份秘密永久地埋葬起来。
“而这便是我要说的，亚瑟，【伪圣杯】便是关于这些事情起因的情报，我们一旦认知越过了【边界】，便会引发灾难，红讯事件是这样，圣临之夜也是这样。”
洛伦佐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雪耳曼斯笔记的内容被证实了，就像他说的那样，总有比自己优秀的人，自己能发现这些，为什么那些人不行呢？
事实上是他们发现了，但都因【缄默者】死去。
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这名为【边界】的力量究竟限制住了人类认知多久了。
洛伦佐突然有些不敢去想了，【缄默者】就像想做些什么，它们如果有意识的话，它们到底在守卫着什么秘密，而且……
加百列与它们之间又有着什么样的联系呢？
“这样吗……看起来我们以后的研究也需要谨慎起来了，不过，新教团也不清楚自己一直在追逐的并非是什么武器，而是这些隐秘的信息吗？”亚瑟问。
“这是自然，就像我说的那样，知情者都死了……关于这些，我还有一份笔记可以作为证明，我会在后续交给你们的，但要小心，【边界】的力量就像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它们监管着所有人。”
洛伦佐长叹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坐下。
他有些不清楚自己做这些是对是错了，这确实掩护了华生的存在，但同样的，他也在担心，即便亚瑟知道了这些情报，但谁也不知道【边界】的底线在哪里，或许某次对于妖魔的研究，便会再度引来那些噩梦的降临。
不……不止如此。
洛伦佐突然感到凛冬般的寒意，只要【边界】还存在，人类就注定无法了解妖魔的全貌，从而找到这疫病的根源，同样的，这是一条死路，越是靠近真相，他们便与死亡临近。
这是个无比完美的保护措施，将这根源隔绝在世人的认知之外。
为什么？
为什么世界会是这样扭曲的模样。
洛伦佐这样想着，他看向了长桌的尽头，但那却是令他感到更加恐怖的一幕。
没有什么怪物，也没有什么妖异的画面，维多利亚女王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聆听着洛伦佐与亚瑟的对话。
关于【边界】，这是一个可怕的事实，或许从这个情报之中，可以了解到历史之上很多未结之谜的根本，那些突然消失的国家，突然死去的团体……
这个情报足以令很多人疯狂，即使洛伦佐已经有过了了解，但当再次回顾时，他也会因这诅咒般的性质，而感到恐惧，更不要说刚刚了解这些的亚瑟了。
他们都因眼前的未知而颤抖着，可维多利亚女王不同，她依旧是那副和善的微笑，从容的样子，似乎洛伦佐所讲的这一切都无法触动她的心神，这一切对于她而言，就和普通的情报没有区别。
就像一尊冷峻的雕塑，洛伦佐起初觉得她可能是想维持身为女王的庄重，遏制着自己的情绪，但不是这样的，洛伦佐能感受到，她一点情绪的波动都没有，就好像……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一切是这样的。
维多利亚女王也清楚【边界】的存在。
是啊，这么讲的话也能说的通，毕竟净除机关便是由她们建立的啊，而且由于【缄默者】那诡异的性质，她故意隐瞒这个情报，也有了相应的理由。
【缄默者】是如此的诡异，当你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时，它们也将意识到你的存在，洛伦佐敢肯定自己早已暴露在了【缄默者】的视野中，甚至说自己早已遭到了它们的袭击，只是由于种种因素，自己毫无察觉。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思绪在脑海里飞奔，但表面上，洛伦佐依旧是刚刚那带有些许震惊的神情，他掩饰的很好，非常完美。
情报逐一整合到了一起，英尔维格的谜团近在眼前。
“那么我解释完了，陛下，相应的，我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嘴上喊着陛下，可洛伦佐的话语毫不客气，他看着长桌尽头的女王，关于这些事件，它们逐一在脑海里被回顾起来。
“你想问什么呢？霍尔莫斯先生。”
女王的声音平静。
“关于王咒，它究竟是什么，又是从何而来。”
洛伦佐神情严肃，秘血在体内蠢蠢欲动，他突然间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想这样做，但他不清楚这样做的话会引发些什么。
气氛再度沉默了下来，亚瑟对于王咒的了解并不比洛伦佐多多少，毕竟这是王室的恶疾，关乎王权的统治。
女王的沉默没有维持多久，她依旧是那副该死的微笑。
“王咒。
这会是一段很长的故事，也是一段很隐秘的故事，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个秘密能永远地被埋葬在铂金宫内……”
洛伦佐微微紧张了起来，他能从其中读到威胁。
“不过现在可不是以前了，现在是新时代了，机械轰鸣，人类的文明大步向前，这些腐朽的遗物，也应该被抛弃、遗忘才对。”
女王再次举起了手，看着自己那惨白的肌肤，其下的血管就像赤红的蛛网一般，覆盖在血肉之上。
“这是祝福，也是诅咒。”
她发出了一阵欢快的笑声。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先生，你有想过英尔维格是如何崛起的吗？”
洛伦佐一愣，这种事他很清楚，很多人都很清楚，这种事情历史书上就有写的，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可愣神过后，洛伦佐意识到了什么。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一个可以展现给所有人看的历史之下，必定隐藏着另一个阴影下的历史。
英尔维格的阴影下，又藏着什么呢？
“这是个……有些复杂的故事，不过好在我今天的时间很多，而这里也只有我们。”
女王继续说道。
“知道吗？实际上维多利亚家族，是一个炼金家族，当然，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瞬间所有的呼吸都停滞了下来，不止是洛伦佐，还有亚瑟。
“还有的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炼金术师们也不是你们了解的那样，互相厮杀，各自追逐着【真理】，我们最初也是有一个足够团结的团体的，但遗憾的是，它后来分裂了。
而这便是最初的炼金术师们的故事，关于……
黄金黎明的故事。”
破碎的阳光穿过了阴郁的云层，落进了这辉煌的铂金宫内，在黄金的映照之下，三人置身于辉光之中。

第十章 守秘者
这是个用来宣布秘密的好时机，在这英尔维格的首都之中，在这王室居住的宫殿之内，阳光落下，所有的事物都金光闪闪的，哪怕洛伦佐穿着可笑的睡衣，此刻也显得神圣非凡。
可遗憾的是，这辉煌的光芒温暖不了任何人的身体，他们依旧像被寒风吞噬了一般，指尖忍不住地颤抖，也照不亮那些昏暗的内心，其中蕴含着一个又一个的阴谋与诡计，与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黄金黎明……这起源自是一个名为玫瑰十字会的小型团体，由一名为罗森&#183;科鲁兹的炼金术师为首领。
他们最初只有数个人，可随着团体规模的扩大，它正式变成了黄金黎明，不过之所以说这些，一大部分也是因为我们维多利亚家对于这一切的认知仅仅限于黄金黎明，至于其前身玫瑰十字会的记载，基本没有，它是否真的存在，也无人知晓。”
维多利亚女王缓缓说道，为两人揭开那过去的面纱。
“黄金黎明算是有明确记载的、最初的炼金团体，而维多利亚家，也是其最初的成员之一，但随着对于【真理】的发掘，在那遥远的岁月前，黄金黎明内发生了我们尚不知晓的矛盾，但结果我们很清楚，黄金黎明分裂了，炼金术师们不再相信彼此，进入了各自为战的年代。”
“维多利亚家回到了曾经的故土，也就是现在的英尔维格，我们利用炼金术换取了财富与权力，并一点点在英尔维格扎根，直到成为了英尔维格的统治者。
但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作为这权力的代价，我们受到了祝福……与诅咒。”
洛伦佐凝视着光芒下的维多利亚女王，他与这个国度的秘密只有一步之遥。
“王咒，对吗？”
女王摇了摇头，对洛伦佐说道。
“王咒只不过是一部分而已，它是代价，而祝福便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一切。”
“你是指什么？”
“还有会有什么……光辉战争中期，旧敦灵即将沦陷之际，可就在这时，就像有神明眷顾一样，我们革新了蒸汽机，熔炉日夜不息，工厂昼夜不停，在钢铁的洪流之下，我们用尽办法打赢了这场绝望的战争。
你不觉得很巧合吗？在这危难之际，我们却拥有了逆转局势的力量。”
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静，但落入洛伦佐的耳中，却如晴天的雷鸣。
“这……便是祝福。”
洛伦佐轻语着。
在长桌的尽头，女王微微首肯。
“没错，没有什么奇迹，又或者说，所有的奇迹，都需要代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洛伦佐开始有些搞不清楚头脑了，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这个世界了，可现在看来，这一切是如此地诡异与扭曲，就仿佛有神之手用力地拨弄着这个世界，正常的人类努力地适应着这疯狂的世界，从而显露出了狰狞怪异的模样。
一旁的亚瑟倒没有太大的波动，似乎他早已知晓了这些，但今日再次想起时，他的内心仍有着压力。
对于未知的压力，对于未知的敬畏。
“黄金黎明分裂之后，出现了不同的分支，有的炼金术师选择将这些知识记录下来，他们在分裂之地建立起了图书馆，看守着这些禁忌的知识，也有的炼金术师选择了离开。
有的炼金术师如维多利亚家一样，放弃了对于【真理】的追逐，转而步入了尘世，并凭借着炼金术拥有了超出常人的地位，也有的炼金术师继续追逐着【真理】，他贪婪地游荡在这世界上。”
女王讲述着那不为人知的过去。
“就这样过去了很久，尘世之上的炼金术师逐渐都消亡了，仅剩的炼金术师们也因这些断代的知识，而困惑不已。
我们维多利亚家也是如此。”
“那么……所谓的蒸汽机，所谓的祝福是……”
洛伦佐发问道，他隐隐地猜到了答案，但在女王亲自认证这一切时，洛伦佐依旧不敢相信这些。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霍尔莫斯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女王凝视着洛伦佐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洛伦佐的眼球，直达他那阴暗的心灵。
“你觉得炼金术是什么？”
炼金术是什么？
洛伦佐怎么会知道这些，他又不是炼金术师……但是，非要说些什么的话……
“一种奇异的力量，超出现有理解的力量。”
洛伦佐回答道。
“这样吗？我很喜欢现任梅林，因为他给出的答案最符合我的心意，他说炼金术只不过是我们尚未了解的‘科学’。”
女王的声音就像木锤，不轻不重地敲击着洛伦佐的胸膛，令心脏难以平静。
“所以说，同样是超出现有理解的力量，蒸汽机与炼金术最大的区别，只不过它被我们了解了而已，可以用现有的知识去解释它的原理，而炼金术我们却做不到。
那么？是因为炼金术如此地神秘，还是说我们现有的基础知识无法解释这些呢？”
对于女王的问题，洛伦佐什么都回答不上来，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当人面对未知时，人们通常会寻求他人的帮助，可当他人也无法解释这些时，人们便会将希望寄托于一些虚无缥缈的神明，试图用信仰拯救自己……
看一看猎魔教团，你们掌握着妖魔的技术，却以神的名义却解释这些力量的原理，而同样是对于妖魔的利用，净除机关却能理性地看待这一切。”
女王的话语突然停了下来，她玩味地看着洛伦佐，此刻这个国家里，最为核心的秘密就此向他敞开，如此地突然。
看着洛伦佐有些呆滞的样子真的很有趣，女王最后问道。
“你应该清楚答案是什么了吧？霍尔莫斯先生。”
清楚，洛伦佐当然清楚了。
世界被一重重帷幕所遮掩着，将那真实的容貌藏在了面纱之后，洛伦佐已经隐隐地窥视到了那真实的一角。
“蒸汽机……不，现有的所有工业力量……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炼金术’，只不过是我们可以理解并能解释原理的‘炼金术’。”
他的脑海里猛地想起有关福音教会与猎魔教团的一切。
远超现代工业技术的缚银之栓，无比神秘的【神眷洗礼】，还有那个犹如神铸的升华之井，这一切的一切勾勒出了一个狰狞的阴影，将洛伦佐完全地笼罩了起来。
“黄金黎明分裂之后，随着岁月的变迁，这一切都消磨在了时光之中，也只有像我们维多利亚家这样，统治一个国度的家族，还对于这一切有着清晰的记录，其余的炼金术师都因断代的知识遗忘了这些。
光辉战争期间我们试着利用仅有的炼金术去改变战局，但就像你知道的这样，这远超基础认知的力量，根本无法大规模利用，并且在这么多年的岁月下，我们维多利亚家对于炼金术的了解也在不断弱化。”
说到这里，女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毕竟都当上国王了，谁还在乎这些炼金术呢？实际上维多利亚家内部起初对于这一切不屑一顾，家族成员认为这一切不过是古老的信仰，早该被抛弃的巫术，没有人相信这些东西的真实性，只不过是为了家族的历史而一直保留着。”
“直到光辉战争……”
洛伦佐猜到了接下来的故事。
“是啊，战争来了，绝望里，人们会疯狂地求生，无论代价是什么，尘封的炼金术被再次拾起，可仍无法改变局势，直到我们想起了那些留守在分裂之地的炼金术师们。”
英尔维格的土地被硝烟笼罩，高卢纳洛的军队行进着，只要在向前踏出一步，旧敦灵便近在眼前。
“这是一次绝望的尝试，我们将那些留守的炼金术师称之为守秘者，他们保管着黄金黎明最为完全的知识，并建造起了庞大的图书馆，我们将希望寄托在了他们的身上，按照家族历史里记录的位置前进。
我们不清楚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坚守着那些秘密……接下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关于那次旅程家族内没有记录，总之在这之后，改良蒸汽机出现，崭新的工业体系出现在了英尔维格之中，我们打赢了光辉战争，并在西方世界里占据了主导地位。”
女王缓缓地站了起来，她身体里发现了金属般的崩鸣声，身体微微摇晃颤抖，但她还是努力地站了起来，与常人无异。
“至于这一切的代价，便是王咒了。”
面带着微笑，毫无痛苦的神情，不，准确说她已经感受不到痛苦了，为了隐瞒王咒的秘密，女王早已对神经进行切割，并通过诡异的炼金术缓解王咒的影响。
洛伦佐能看到了，在那衣裙下，惨白的肢体已经钉满了钢钉与机械，好能让她不用他人的帮助，也能暂时地自由行动。
为了将这份秘密隐藏起来，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去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我不清楚王咒具体是什么，但可以相信，这是份诅咒，作为那些知识的代价，好在维多利亚家很坚韧，我们还没有因这诅咒彻底死去。”
女王走到了洛伦佐的身前，她的身上充斥着死亡的气息，那是王咒的味道。
“而接下来这些，便是我们要拜托你的了。”
“关于冰海之王的委托吗？”
是这份委托，正是因为这些委托洛伦佐才能见到维多利亚女王，也是因为这份委托他被告知这些足以撼动世界的秘密。
维京诸国的代价。
冷汗漫过了洛伦佐的脖颈。
对，维京诸国的代价，这才是维多利亚女王想要的，那么这代价又是什么呢？值得她付出这么多。
“黄金黎明分裂之地只在家族的历史中有所记载，它在遥远的冰海之外，我们将那里称呼为世界的尽头，而守秘者与那些藏有知识的图书馆，便位于世界尽头之中。
在与九夏做交易前，我们曾数次再度探访那里，结果都一无所获，就仿佛这些只是神话传说而已，并不是真实存在的。
但我们都很清楚，他们是存在的，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不愿再与外界有所联系。”
女王解释道。
洛伦佐依旧是故作冷静，但内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北方，为什么也是北方？
洛伦佐想起了那个流传在福音教会内的传说，最初的圣徒们不忍黑暗的残忍，前方北方的应许之地，取回了驱逐黑暗的《福音书》与《启示录》。
同样是起源于那片冰冷的北方，难道福音教会的起源与分裂的黄金黎明有什么关系吗？
灰蓝的眼眸强硬地抬了起来，他直视着眼前的女人，等待她给出最后的答案。
“通往世界尽头的航道必定要经过维京诸国，他们并不清楚这一切的存在，但毕竟也身处于北方，他内部多多少少也有了关于守秘者的传说，无论他们知晓了多少，我们要确定守秘者的力量不会外泄出去。”
“所以维京诸国的代价，便是冰海的航道，对吗？”
“所有人都觉得那里是死寂的荒芜，但只有我们清楚，那里是藏着世界上最珍贵的知识，他们能改变这世界一次，就能改变第二次，第三次。”
她的声音变得冰冷了起来。
洛伦佐摇了摇头，突然间秘血在体内升腾，就连一旁的亚瑟也被洛伦佐这突然的异变感到了恐惧，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眼底燃烧起了炽白的怒焰。
洛伦佐本身就是最为致命的武器，致密坚固的铁甲沿着手臂覆盖，就像一把凸起的短匕顶在了维多利亚女王的脖颈上。
侵蚀在这铂金宫内扩散。
“那么，你想做什么呢？陛下，你想从守秘者那里得到些什么呢？”
炽白的烈日照耀着女人的脸庞，她没有任何躲闪，直视着那团烈火，哪怕泪水流出了眼角也不移开视线。
“这一切我真是太熟悉了，就像福音教会一样，他们利用秘血力量活了下来，可紧接着便想利用这份力量征服世界，而现在，轮到你们变成恶龙了，是吗？”
洛伦佐为人类的劣性感到悲伤，致密的铁甲一点点地增生着，就像缓缓出鞘的剑刃。

第十一章 战争的开端
亚瑟有想过如果带洛伦佐见维多利亚女王会发生些什么，但种种预想里，他都没想过洛伦佐会如此直接地展现着他的愤怒。
猎魔人的力量就此展现，暴戾与惊惧，仿佛洛伦佐的体内正有着某种怪物，它在低声嘶吼着，一点点撑爆这凡人的躯壳，从那些破碎的裂痕里看去，能清晰地窥见那涌动的黑暗。
亚瑟的第一反应便是制止洛伦佐，虽然两人的力量相差悬殊，但这不是亚瑟畏惧的理由，而正他准备高呼皇家护卫时，女王抬起了手，示意亚瑟停下。
没用的，此刻无论是皇家守卫还是亚瑟，在这种局势下都是没有用的，哪怕原罪甲胄们正处于这座宫殿之中，也无法扭转局势的一丝一毫。
洛伦佐对于自己的力量有着足够的信任，在取回了权能&#183;加百列之后，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同，在这种种事件下，他越来越像自己的死敌了。
那个被唤作劳伦斯的存在。
相应的，他也拥有了足以支持他傲慢的强大。
“别着急，亚瑟，我不是还没有死吗？”
女王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恐惧，她依旧是那从容的微笑，似乎她这个人只有这一种表情。
“即使是死，也先让我回答完霍尔莫斯先生的问题。”
洛伦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等待着那个能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其实说什么理想与道义，你都不会信的，毕竟你已经见过太多人性的卑劣了，所以不如讲一些比较实在的地方。”
鲜血从锐利的铁甲上流下，在王咒的影响下，她的身体远比洛伦佐想象的还要脆弱，转眼间鲜血便染红了衣襟。
一旁的亚瑟什么也没有说，他尊重女王的决意，但同样他也怀着怒火，紧盯着洛伦佐。
“霍尔莫斯先生，你知道吗，战争就要来了。”
女王这样说道。
看着洛伦佐，女王继续微笑地说道。
“说到底比妖魔更可怕的便是我们人类本身啊，你太沉浸于妖魔的争斗了，却疏忽了我们人类的本身。”
“什么战争？”
“第二次光辉战争。”
作为维多利亚女王，整个英尔维格最高的统治者，她是最清楚这个世界局势的人，她也能预料到接下来的威胁。
“妖魔存在于世界之上，无论是英尔维格还是高卢纳洛，其中都有着妖魔的身影，而我们最近的情报显示，高卢纳洛已经成立了对抗妖魔的机构，并且还与莱柏暗中联合了起来，共同合作开设工业区。”
“所以呢？”
面对洛伦佐的疑问，女王忍不住地笑出了声，她毫无面对死亡的恐惧，就像她很清楚洛伦佐不会杀她一样。
“霍尔莫斯先生，你是个优秀的战士，杀手中的专家，但你不是个聪明的政客，就像你说的那样，在妖魔的诱惑下，我们英尔维格都有可能堕落成邪恶的巨龙，那么其他拥有妖魔力量的团体与国家呢？”
升腾的焰火突然一滞，就像某种晶莹的水晶，凝固在了空中。
这个世界不止是脚下的旧敦灵，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即使工业技术如此地发展，在泛黄的地图上，还有很多的区域是空白的，那是一个又一个的未知，而人类便是被这些数不清的未知环绕着，在其中勉强地存活着。
“就在我们谈话的这个时刻，或许就有数不清的人被妖魔杀死，也有数不清的人拾起了妖魔的力量。”
声音如同魔咒一般灌入洛伦佐的耳中。
“这个世界不止有我们，也不止有一个净除机关，一个猎魔教团，在那无人的黑暗里，有着太多的阴谋与诡计在发酵。
就像我们的死敌，高卢纳洛一样，我们现在只是维系着可怜的和平，如果他们想要继续扩张下去，我们之间必定会有第二次光辉战争，而现在已经是备战阶段了。”
女王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坚固的铁甲，一点点地将那锐利的边缘从自己的脖颈处挪开，洛伦佐毫无反应，只是死盯着她的眼睛，窥视着有可能存在的谎言。
“我们可以保证不将妖魔的力量军事化，但谁又能保证高卢纳洛有着和我们相同的想法呢？甚至说如果战争再次爆发，将妖魔军事化的他们击败了英尔维格，那时又有谁能制止住他们呢？
追逐力量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于力量的滥用，霍尔莫斯先生。”
烈焰开始滚动了起来，就像一团涌动的旋涡，光芒一度炽热到了极致，仿佛要将整个区域化为燃烧的地狱。
可是它突然熄灭了，洛伦佐眼神重归平静，致密的铁甲也逐一脱落，散落成了一地的尘埃。
女王拿起随身携带的止血带，简单地缠绕在了脖颈上，同时她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可能还是不相信，毕竟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是存在于我的讲述中，但可以知晓的是，高卢纳洛与莱柏的合作愈加紧密了起来，不止他们，周边的所有国家，贸易都在这几年里紧密了不少，他们就像保持着相同的默契。
虽然官方还没有明确的表示，但已经有人将这沿着莱茵河而团结起来的国家们称作莱茵同盟。”
她的声音顿了顿。
“这是个不好的征兆，英尔维格为了应对这潜在的庞然大物，我们联合了其他的国家。”
“所以这就是你们为什么大力支持维京诸国的原因吗？”
英尔维格那不是慷慨之行，与那莱茵同盟一样，这也是一种政治联盟，洛伦佐只觉得一切令人作呕。
女王点了点头，肯定了洛伦佐的话。
“可以说，以目前西方世界的局势来看，以白潮海峡为分界，一方是我们英尔维格，另一方便是高卢纳洛了，我们都在急速生长，可是能容纳我们生存的空间只有这些，当我们膨胀到极限时，便是战争的开端。”
“我们不渴望战争，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尽可能地避免战争的爆发，一旦战争开始，以我们之间的体量，这会是一场无比漫长的厮杀，可在这漫长的争斗里，我有预感，当人类陷入最为深邃的绝望时，便是妖魔重归大地的时候。”
一旁的亚瑟看到这一切松了一口气，他朝着女王走去，同时对洛伦佐说道。
“又或者，以一种极为迅速的方式终结战争，而这需要守秘者们的知识……再一次的工业革命。”
这便是理由，寻求知识的理由。
洛伦佐再度沉默了下来，他看了看亚瑟，紧接着又将目光停留在了女王的脸上。
犹豫之间，女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很清楚，她必须在这里说服洛伦佐，即使这做不到，至少也要让洛伦佐理解这一切的原委。
“更何况，我认为我们的利益是重叠的，霍尔莫斯先生，我们渴望更高的知识，更强大的技术来避免战争的到来，同样的，你不是也在追逐妖魔的根源吗？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是最了解妖魔的话，那么只有守秘者们了。”
无论是英尔维格，还是洛伦佐，无论为了什么样的目的，这条道路最终都指向了守秘者。
洛伦佐依旧沉默，鼻尖能嗅到那战火的硝烟。
战争是注定的，这一点洛伦佐很清楚。
可是令他感到不安的是战争中有可能发生的事。
死亡，绝望，动荡，背叛。
这是多么完美的养料，用来滋养妖魔的邪异，而如果高卢纳洛真的在最后将妖魔进行了军事化……
洛伦佐有些不敢想象了，那未来的一幕了，但他也同样怀疑着眼前的女王，自己身处的英尔维格。
长久的沉默后，洛伦佐再度开口了。
“这份工作我承接了，我也希望这一切如你说的那样。”
洛伦佐向后退去，他紧盯着女王重复着她之前说过的话。
“追逐力量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于力量的滥用。”
“能得到你的信任是我们维多利亚的荣幸。”
女王对于洛伦佐的行为没有丝毫的愤怒，反而面带笑意地回答道。
洛伦佐是不可割舍的力量，他就是一具可以自由行走的人型原罪甲胄……不，不止如此，只要利用得当，洛伦佐一个就是一支军团，但遗憾的是这支军团并不忠于英尔维格，他只忠于自己的利益，自己的目标。
对于这些洛伦佐并不领情，他神情带着几分空洞，毫无情感地说道。
“别这么着急答谢我，陛下，请记住你说的话，但也请你记住，如果有一天，你们也试着去掌控那些不该掌控的力量，试图将这个世界带入歧路，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相信我，我能做到的。”
心中的怒火一直燃烧着，那来自旧教团的愤怒，圣临之夜的咆哮。
洛伦佐&#183;美第奇曾试着相信人类，但他却被那些人的欲望吞食，他们不在乎什么妖魔的根除，也不在乎什么信仰的坚定，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地位与权力，只在意自己能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这个世界。
总有些理由驱使着洛伦佐，让这个几分神经质的家伙变成恶魔一般的恐怖存在。
这就是那个理由了。
“如果能有人监督我们的话，那更好，力量是诱人的，它会把我们扭曲成可怕的样子。”
女王最后说道。
谈话结束了，洛伦佐阴沉着脸走出了铂金宫，门外早已布满了皇家守卫，当秘血激起时，那汹涌的侵蚀便如警铃一般敲击在了每个人的胸膛上。
他们抓紧了武器，怒视着洛伦佐，可洛伦佐不在乎这些，他甚至没有看这些，从另一个皇家守卫的手上接过了自己的武器，他大步朝着外界走去。
没有人来阻挡他，也没必要阻挡他。
离开了那庄严氛围，再度融入热闹的市区当中，洛伦佐拐进小巷的角落里，阴沉的神情突然垮了下来。
他急喘了几口气，睡衣下，冷汗已经浸透了布料。
真没想到自己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对于女王的奇袭是一个极为危险的行动，在做这一切时，洛伦佐表面上无比愤怒，可内心里也带着忐忑，他不清楚女王接下来的态度会如何，是继续和自己谈，还是一声令下，三千刀斧手冲入铂金宫内。
好在后来发生的事都没有超出洛伦佐的掌控，他的内心也泛起了波澜，有想过世界局势会很糟糕，但没想到暗地里风云涌动的这么剧烈。
眼前的和平不知道还能维系多久，他也不清楚这份工作最后会将故事导向什么方向。
可至少，洛伦佐成功了。
洛伦佐是个疯子，但他是个理智的疯子，他会做出超出常理的行动，但这一切的行动都是有其目标的，而不是一味地疯狂。
他微微闭上了眼睛，黑暗里，在离洛伦佐不远的黑暗里，有一个又一个的火光亮起，如同海岸的灯塔。
信标种下了。
这才是洛伦佐刚刚那些行动的最终目标。
洛伦佐的所言所行都有着更深一层的目的，他不止是在质问维多利亚女王，他要做的是用一种看似合理的方式让自己的秘血沸腾起来，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警觉的方式。
这是一次完美的表演与欺诈，洛伦佐成功地骗过了所有人，秘血升腾的那一刻，洛伦佐的侵蚀扩散到了维多利亚女王的身上，在其身上种下了导航的信标。
现在这成了洛伦佐的底牌之一，也正如洛伦佐说的那样，他没有说假话，从那一刻起他便具有了【间隙】入侵维多利亚女王的能力，他可以轻易地杀死被重重保护起来的女王，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侵她的思绪。
还有……还有那些被称作守秘者的存在，洛伦佐不清楚女王讲的故事里有多少是真实的，多少是虚假的，但至少这一刻，这所有的秘密在此刻可以被洛伦佐轻易地得到。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恍惚间洛伦佐甚至觉得自己成为了高于人类的存在，就像某种行走在世间的神明、悬挂在每个人头顶之上的利剑。

第十二章 无解的难题
科克街121A，温彻斯特事务所。
事务所正式开业已经过去了快一周的时间，虽然推开门依旧是乱糟糟的画面，但多少来讲，这里已经有了些许相应的氛围。
洛伦佐一大早就起床了，依旧是那一身熟悉的行头，而在他身前木桌上则摆放着一排武器。
钉剑、破甲锤、温彻斯特、钩索枪，漆锑飞刀，还有各式不同的弹药，这些都是杀人的利器，它们堆积在了一起，占满了眼前的木桌。
不过这一次洛伦佐不用费劲心力地把它们一个个地藏进自己的衣服下了，说实话那种感觉真的很不舒服，为了配合这些，洛伦佐之前还给自己定制了一个武器带，可以在大衣下挂满武器，但即使是这样，当他跑起来时，还是被这些锐利的武器硌的慌。
不过这次不同了，他拿起一具沉重的木质大提琴琴箱，里面的大提琴被丢到了一边，琴箱内空出来的地方则在洛伦佐的修改下，变成了一个巧妙的武器架。
他把桌子上的武器逐一塞进其中，伴随着金属清脆的响声，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了一起，随着琴箱的关闭，谁也不知道这里面居然藏着那么多危险的物品。
洛伦佐不会弹琴，他也没有什么所谓的音乐天赋，他这个人唯一能和音乐扯上关系的地方在于他没事喜欢哼一些奇奇怪怪的歌，而且他还总是哼的跑调。
这是亚瑟给予他的身份，大概这就是“官方”的便利，这一次洛伦佐扮演的角色会是一名弹奏大提琴的音乐家，而他将以这个身份与一支乐团一同前往高卢纳洛。
在官方的协助下，一系列证件正放在另一边，无论是谁来检查都查不出疑点……因为它本来就真的。
将琴箱背了起来，洛伦佐有自信扮演好这个音乐家的身份，可他还有着一个致命的破绽，便是这个琴箱，在装载了这么多武器后，它显得过于沉重了，恐怕也只有怀有秘血的洛伦佐，能随意地扛起它行动。
不过这方面有北德罗的协助，他们的航道遍布整个西方世界，这次洛伦佐的行动将乘坐北德罗的船只，前进道路将无比畅通，没有人会检查洛伦佐，也没有人会意识到洛伦佐的存在，直到抵达高卢纳洛前，他都不用担心这些杂七杂八的事。
想到这里，洛伦佐不禁觉得一阵轻松，有两个庞然大物为自己保驾护航的感觉真不错，在洛伦佐的预想里他甚至不需要什么计划与诡计，他要做的只是找到伊瓦尔的所在之地，然后杀进去，再想办法把他带回英尔维格。
听起来很困难，但以洛伦佐的行动力来看，这一切实在是太简单了。
人类远比妖魔脆弱，洛伦佐甚至觉得这次行动自己都没有必要使用秘血。
走到楼下，亚瑟早已等候在了这里，自洛伦佐在铂金宫的暴行后，这个家伙一直没有给洛伦佐好脸色。
“怎么，你是要亲自送送我吗？”洛伦佐问道。
可能是烂人的属性，他这话说着反而有着一种嘲讽的意味，亚瑟的神情更阴沉了起来。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亚瑟反问道。
“啊？”
听到这里，洛伦佐突然想起来了。
洛伦佐的行程已经被安排好了，先从旧敦灵搭乘火车抵达雷恩多纳港口，从那里搭乘北德罗的船只抵达高卢纳洛，今天是他在旧敦灵的最后一天。
“对对对！你先等一下！”
洛伦佐差点把这件事忘了，他把琴箱放在一边，从一堆开始发酸的衣服里翻来翻去，最后找出了一本朴素的笔记。
“这是雪耳曼斯的笔记……准确说是博尔吉亚家的笔记，关于我所说的【边界】，这里有着最为详细的推测。”
洛伦佐原本想将它亲自交给梅林的，但由于梅林忙于对上任梅林，也就是威廉的实验，他一直没有时间见洛伦佐。
永动之泵重启了对于红讯事件的研究，他们试着想让威廉清醒过来，好确认红讯事件时，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不过，亚瑟，其中有几页我已经撕掉了。”
亚瑟接过了笔记，可在这时洛伦佐又补充道。
“什么意思？”
亚瑟有些不明白洛伦佐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记得我说的吗？有关于【边界】的性质，我怀疑其是一种预警系统，一旦有人的认知跨越了那个限制，便会遭到打击……就像圣临之夜一样，猎魔教团没有能力抵御那打击，你们净除机关也做不到。”
洛伦佐的思绪忧愁了起来，他开始意识到【边界】对于人类而言是个无解的难题。
“一旦贸然跨过【边界】，这一次有可能整个净除机关……不，整个旧敦灵都可能陷入侵蚀的地狱之中。
在我们有足够的力量了解前，就让我先保管这些禁忌的知识吧。”
亚瑟看着洛伦佐，他可不觉得洛伦佐会这么大发善心，不过也有可能，毕竟他们现在对于妖魔的看法都处于同一立场，但这样的话，知晓那些知识的洛伦佐，他对于净除机关的重要性无疑又增加了几分。
一时间亚瑟有点分不清这是洛伦佐的诡计，还是他真心如此。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洛伦佐，想要避免【边界】的打击，我必然要去了解【边界】是什么，妖魔究竟是什么，可在这了解的过程中，我们就有可能死去……就像你那时所形容‘黑暗’一样。
我们每一个个体都身处于无尽的黑暗之中，我们一旦靠近禁忌，身上便会燃起火光，这火光会映亮黑暗里的同胞，也能让那些潜藏在黑暗里的怪物发现我们。”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亚瑟缓缓说道，伴随着阴冷的寒意。
两人短暂地对视着，他们都从对方眼神里读到了对【边界】的恐惧。
没错，这是无解的难题，当人们试着观察【边界】时，【缄默者】便会凭空出现，将所有观察者摧毁，这是个极度完美的保密措施，将一切的【真相】死死地藏在这帷幕之后。
这是被诅咒的知识，具有“知情者必死”的性质，从洛伦佐了解的这些来看，那些知情者基本都死了，现在自己与华生似乎是唯一的幸存者。
按理说自己也应该遭到【缄默者】无休止的追杀才对，但就好像发生了什么，令自己暂时地避过了它们的追逐。
是你吗？
洛伦佐一时间有着一种奇异的想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隐约地能看见皮下的铁青色的血管，秘血在其中奔涌。
权能&#183;加百列。
这是一种【升华】，还是说一种【资格】……一个可以了解【边界】的资格呢？
清脆的门铃声打断了洛伦佐的思绪，有人推开了事务所的房门，晨光中能看到又有一批送行人来了。
“总之，先就这样吧，亚瑟，无论你们要做什么，至少先等我回来，我亲身经历过一次圣临之夜，在这个世界上对于【边界】，我可以很自信的说，我是唯一的专家了。”
洛伦佐冲亚瑟致以微笑，他再次背起了沉重的琴箱，朝着门外走去。
“伯劳会在火车站等你，他会告知你接下来行动的事宜。”
亚瑟说道，洛伦佐冲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到了，紧接着一个钥匙飞了过来，还伴随着洛伦佐的话语。
“帮我锁下门。”
……
“早上好啊，诸位，看起来我们将有段时间见不到面了，还希望各位别太想我啊！”
一上马车，洛伦佐就开始讲起了烂话，作为洛伦佐的中间商之一，奥斯卡与塞琉坐在洛伦佐的对面，他们两个一起代表着北德罗。
其实来奥斯卡一个人就足够了，但在塞琉的执意要求下，奥斯卡还是没办法，让她参与了进来。
“你就带这一个行李？”
塞琉看到洛伦佐背的琴箱问道，她记得洛伦佐可不会什么乐器。
“衣服什么的，都在北德罗提供的船只里，我已经为洛伦佐安排了一个特殊的房间，他需要的东西，那里都有。”奥斯卡解释道。
“这次你要扮演的是一名音乐家，跟随英尔维格皇家乐团去高卢纳洛进行巡演，当然，你在名单上只是个不重要的角色，到了之后你就离队去做你自己该做的事。”
奥斯卡对洛伦佐讲解着各种事宜。
“更为详细的信息，在你的那些证件里，你记得看一下，不要露馅了。”
“这点你放心！我的表演你是知道的。”洛伦佐自信道。
他这么一说，塞琉突然想起了洛伦佐与奥斯卡之间的渊源，一开始他们两个便是因为戏剧表演之类的事相识，可以说他们两个都是只狡诈的狐狸，只不过一个年轻一个老而已。
“我们会有什么潜在的敌人吗？”
关于这些事，洛伦佐已经知道了，他现在比较在意的是他的敌人会是谁。
作为一名专家，针对不同的敌人而制定不同的计划，才符合专家的作风，不过真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洛伦佐也不介意激发秘血，把桌子掀翻。
“这不太清楚，要知道北德罗的根基是英尔维格，而高卢纳洛对于英尔维格可是极端警惕，我们的情报网在高卢纳洛里展开十分艰难，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次一定有高卢纳洛官方的插手，说不定你还会与正规军交战。”
听着奥斯卡的回答，洛伦佐并不意外，从女王的话可以看出，高卢纳洛主要是想要破坏英尔维格与维京诸国之间的结盟，说不定伊瓦尔正被关在某个军事基地里，受着严刑拷打。
洛伦佐突然觉得有些头大，他开始思考自己的甲胄能不能正面抵挡住敌军的炮火。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他又问道。
“没别的了，不过维京诸国方面似乎还有些要求，他们的人也在火车站等你呢，到时候应该会对你讲解，所以我们的工作差不多就到此为止了。”
想起那些固执的维京人，奥斯卡便觉得有些头疼，无论他怎么劝都劝不动，而且亚瑟居然也不反对，任由他们乱搞。
“怎么了？”洛伦佐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奥斯卡有些不想提起这些，但更多的还是想搞一手洛伦佐，想看看到时候他的表情会如何。
该谈的和不该谈的都已经谈完了，车厢内气氛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那么，要不要我现在跳车给你们让一下空间？”
漫长的沉默里，奥斯卡看了看塞琉，又看了看洛伦佐问道。
“可以啊。”
罕见地，塞琉居然一本正经地回答了。
“等等！我只是说说而已，尊老爱幼懂吗？”
奥斯卡看塞琉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急忙说道，他这个身板从车上跳下去，多半得在医院躺上半个月。
“那就闭嘴好吗？”
塞琉不耐烦地说道，奥斯卡则识趣地闭上了嘴。
洛伦佐就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他的神情有些微妙。
他不是什么呆子，洛伦佐是一个狡猾的家伙，有些事他很清楚，只不过难以做出回应，只好装作傻子的样子。
其实一直以来洛伦佐都很想回避这一切，倒不是说他讨厌塞琉，只不过他很清楚自己会面对什么，他不期待什么平常人的一生，他只是希望自己能死的有些价值，这才是自己一生的结局，而不是在某个温暖舒适的床上，在子嗣们的注视下安然逝去。
但总有人会期待着自己，洛伦佐不敢回复这份期待。
“你会活着回来吧？”塞琉认真地问道。
“一个委托而已，我又不是去暗杀什么高卢纳洛高官，怎么弄得像我要一去不返呢？”
洛伦佐喜欢说烂话，同样的，他一紧张也爱说烂话，他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来掩饰自己，这种方式通常能欺骗过很多人，但眼前的这个女孩显然是个例外。
“不……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安。”
塞琉感到些许的压力，在荣得了爵位之后，数不清的信息传递进她的大脑里，再加上与北德罗的交易，塞琉隐隐地感受到了世界的变化，它就像一列轰鸣前进的火车，而在不远的前方铁轨早已断裂。
她总觉得洛伦佐这次行动会带来什么难以挽回的后果，她想劝阻洛伦佐，但看他那一副重新开始做人的样子，塞琉反而说不出来。
洛伦佐很高兴，他有了自己的事务所，还迎来了第一个案子，他就像个正常人一样，这个阴冷的家伙甚至热爱起了生活。
“唉，死？怎么可能？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在乎这些？而且，好不容易把事务所开起来了，刚接第一个案子，伟大的霍尔莫斯先生就这么折在了高卢纳洛？”
洛伦佐开始满嘴跑火车了。
“总之，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对吧？”
面对洛伦佐说的这句奇怪的话，塞琉突然一愣，紧接着露出没能忍住的微笑。

第十三章 冰海之王
最终洛伦佐在奥斯卡与塞琉的注视下登上了离去的火车，汽笛悠扬，蒸汽涌动，伴随着机械的咬合，沉重的车厢被一点点地拖动着，直到如野兽般在铁轨上狂奔起来。
风里带着细小的尘埃，从窗户的缝隙里涌入，不轻不重地敲击在洛伦佐的脸颊上。
洛伦佐难得地沉静了下来，望着那座不断远去的钢铁之城，一时间他有很多难以言明的情绪。
多久了，自己有多久没有离开旧敦灵了？
不知不觉里，这座城市成为了洛伦佐的堡垒，也成了他的牢笼。
他哼起熟悉的旋律，享受着这还算不错的时光，阳光洒了进来，洛伦佐倚着琴箱，灰蓝的眼瞳里带着些许的迷茫，此刻他倒真有了那么几分艺术家的气质。
可这样忧郁青年的模样没能持续太久，洛伦佐看了看自己所处的车厢，这是只有洛伦佐一人的豪华包厢，座位宽的都足够洛伦佐躺着睡觉，一旁的橱柜里还有着酒水，玻璃杯因车厢的晃动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次洛伦佐有了官方的背景，算得上钦差大臣，所应有的待遇也是直线提升。
洛伦佐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高卢纳洛，去寻找塞琉时的情景，自己简直就像个流浪汉一样，什么都得自己来，返程的车票钱还是洛伦佐从路人的手里抢过来的。
好在那时塞琉还比较矮，虽然现在也不是很高，总之那一次洛伦佐才知道火车还有什么儿童免票的规则。
感谢这个规则，它拯救了一个潜在的、可能被洛伦佐抢劫的路人。
随便地取出一瓶酒，距离雷恩多纳港口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洛伦佐凭借着过硬的牙口，一口咬开了酒瓶，单手吨吨吨了起来。
这可谓是潇洒生活啊，可这样的潇洒刚刚开始，车厢的房门便被人推开。
“呦！伯劳！要来一瓶吗？”
对于伯劳的到来，洛伦佐并不意外，之前亚瑟等人便提醒过自己了，从伯劳那一脸严肃来看，接下来便是介绍详细的工作流程了。
他是个严谨的家伙，作为一个黑帮老大也有着作为老大的气魄，可以说亚瑟一直把伯劳当做接班人一样培养，比起其他几个不靠谱的家伙，伯劳永远是最值得信任的一位。
“比起这些，在抵达雷恩多纳港口前，先让我们把这些事解决……你可能会很忙。”
伯劳懒得控诉洛伦佐这随意的姿态了，反正他也不会听，倒不如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这次工作临时出了些问题，洛伦佐。”
“什么问题。”
洛伦佐立马起身问道，他感觉到有些不妙。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自己出发后告知自己，洛伦佐盯着伯劳的眼神，而伯劳则毫无避让地看着他，那副表情似乎在说“我也只是个打工的，这和我无关”。
“这次行动不止你一个人，维京诸国方强烈要求派遣人员与你一同行动，他们要亲自确认行动。”
伯劳缓缓说道，与此同时房门被再次推开，那个熟悉的维京人走了进来。
“你好，霍尔莫斯先生。”
海博德微笑地看着洛伦佐，对此洛伦佐的脸色直接难看了起来。
“一个人行动，和带着一群人行动，完全是两个概念啊，伯劳。”
洛伦佐有着极强的单兵作战能力，但前提是他没有一群需要保护的队友，那只会令洛伦佐变得迟缓起来。
“请放心，我不会干扰你的行动，我只是需要亲眼确认伊瓦尔的存活而已。”
“前半句我信，可这后半句有点不太对吧？”
虽然喝了酒，但那点酒精对于洛伦佐的影响几乎为零，他很清醒，也很理智。
从维京诸国与英尔维格的结盟，到冰海之王倾尽所有也要拯救伊瓦尔，洛伦佐早就嗅到了一丝不详的味道，作为诸国的统领，那位拉格纳&#183;罗德布洛克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除非……除非这些只不过是一个掩饰，他们有着另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可以完全忽视我的存在，我们甚至不需要一起行动。”海博德说。
洛伦佐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看向伯劳，他不清楚净除机关的态度如何，他们应该还没有蠢到让这些维京人在他们的眼底下动手脚。
伯劳明白洛伦佐的意思，他说道。
“不用戒备海博德，在工作结束前，都不用质疑他的立场。”
“你可以把我视为一个督察员，毕竟这份工作涉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海博德适时地解释道。
这是罗德布洛克家的丑闻，整个维京诸国的耻辱，他们的王室成员就这么被劫持了，他们还被敌人所威胁，更为羞耻的是，他们没有以牙还牙，反而还要与高卢纳洛做交易，如果洛伦佐行动失败，这份耻辱会加重到最深。
“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一点我们也很清楚，虽然说是合作，但也要做出限制，这次行动，净除机关也会有类似督察员的角色出场，来确保行动没有超出我们的预计。”
就像一场恰到好处的舞台剧，随着伯劳的念诵一个又一个的角色登上舞台。
房门被再次推开，红隼一脸疑惑地走进了车厢。
“天啊……”
看着红隼那一脸的迷惑，洛伦佐可以肯定，这个家伙肯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概是被以某种公款旅游的名义骗了过来。
“呦！洛伦佐！你也一起旅游团建啊！”
果然！
“我说，伯劳，你们这是不信任我吗？一个又一个的……”
“准确说，正是因为信任你，所以我们才清楚，如果没有管控你这个家伙能做出什么事，”伯劳毫不留情地说道，“想一想莱辛巴赫之坠，你对奥斯卡说你想逃跑，可最后却变成了反击战，好在它坠毁在了山脊上，如果落在市区中……”
洛伦佐沉默了下来。
“更何况，洛伦佐你也应该清楚目前国际局势的严峻，对吧？而且这次行动的地点是高卢纳洛，如果没有我们做出限制，这次秘密的营救计划很有可能会被你搞成突袭军事基地，这甚至有可能引发我们双方的军事冲突。”
伯劳说的没错，这次事件的起因便是各国之间的矛盾，英尔维格、高卢纳洛、维京诸国……这不是一次轻松的工作，虽然只是营救一个人，但它关系的是这三个庞然大物。
洛伦佐突然间有着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次工作的结果会影响到世界的走向。
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可笑，就像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从而引发了一场风暴一样。
可是他笑不起来，只是感到难以言明的不安。
“我，红隼，海博德，这次只有我们了吗？”洛伦佐问道。
“不止，北德罗的联络员会在你们出海后与你们联系，至于现在……嗯……我们这次行动还有一个实习生。”说到这里伯劳显得有些犹豫了起来。
“实习生？你们净除机关还有这玩意？”
洛伦佐一愣，他从未听过净除机关里还有这么一个工种。
可紧接着他看到了，房门又一次地被推开，就此行动小组人齐了。
女孩穿着一身黑色，手里提着一个小提琴的琴箱，如果洛伦佐猜的没错的话，这里头藏的也是武器。
她目光远比洛伦佐熟悉的还要锐利，整个人就像一把刚刚被锻造出来的利剑。
神情冰冷，扫视了一圈车厢内的成员后，目光最后落在了洛伦佐的身上，洛伦佐突然感到一阵恶寒，感觉身上都要起鸡皮疙瘩一样。
“呦！好久不见啊！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先生！”
冰冷的神情融化了，伊芙用着洛伦佐的语气和他打着招呼，她的表情似乎是在坏笑。
“你在开玩笑吗？伯劳！亚瑟会杀了你的！”
洛伦佐一把抓住了伯劳，他可太清楚亚瑟对于伊芙的保护欲过渡到了什么地步，说不定洛伦佐现在就因劫持伊芙上了通缉名单……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可洛伦佐还是感觉很不妙。
他好不容易从良的，还有了合法的事务所，美好的生活正等着他呢！
“不用担心亚瑟，洛伦佐。”
伊芙说道，紧接着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握起了洛伦佐的手。
“重新认识一下。”
洛伦佐看着眼前的女孩，他觉得嗓子有些干。
“净除机关，预备骑士，伊芙&#183;菲尼克斯，代号，不死鸟。”
这曾是亚瑟的代号，时隔多年被伊芙就此继承。
洛伦佐没机会感受手中的柔软，也没什么想法去审视眼前的女孩，他干巴巴地说着。
“你好！你好！”
车窗外的风景飞逝，背景音是红隼的鬼哭狼嚎，他咒骂着伯劳的欺骗，和这趟意外的旅程，但遗憾的是他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带着眼角泪痕，翻看着行动的信息资料。
几人都带着不同的思绪，怀着不同的小秘密，在种种偶然与必然下，大家凑在了一起。
火车轰隆隆地前进，鼻尖能嗅到些许的海风的气息，雷恩多纳港口就在铁轨的尽头。
……
旧敦灵，铂金宫。
自从洛伦佐的暴行之后，铂金宫的安保又加强了几分，为了预防潜在的威胁，亚瑟甚至调了几具三代甲胄停靠在这里。
辉煌的宫殿之中，原罪甲胄如骑士般单膝下跪，它们就像雕塑一般拱卫在石柱之下，如果不是引擎那低沉的轰鸣声与时不时涌出的蒸汽，所有人都会将其认为石雕的死物。
男人没有急于完成自己的工作，而是仔细地观察着这些单膝跪下的原罪甲胄们，手轻轻地拂过冰冷的铁甲，在那昏暗的缝隙里有机械在缓缓运作。
这是远超男人认知的技术，他知道英尔维格有着强大的机械技术，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已经发展到了如此的规模，虽然现在原罪甲胄只是保持着沉默，但男人能想象到它动起来时的模样。
啸声如雷，所有的阻碍都会被轻易地粉碎，再加上那些战争飞艇的投放，一旦这种武器集结到了一定的规模，它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一座城市。
“感觉如何。”
声音从另一边传来，维多利亚女王正坐在椅子上，目睹着男人对于原罪甲胄的观摩。
“完美、强大且致命。”
比约恩感叹道。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去看这些，不过在这之前，倒不如说说你的来意，比约恩，作为拉格纳的子嗣，你这样的突然到来，实在是让我有些疑惑啊。”女王质问道。
按照情报，比约恩应该还在维京诸国，可是他就这么突然地来到了铂金宫，还要面见自己，女王本是很疑惑，但在确认比约恩的身份后，她还是面见了这个行踪诡异的维京人。
她很好奇，好奇比约恩想做什么。
“高卢纳洛一直在对我们进行监控，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派遣救援这件事，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原因——我带着冰海之王的手信而来。”
女王的神情严肃了起来，局势远比想象的还要恶劣，英尔维格的防范还算严密，但维京诸国不同，虽然做到了统一，但他们内部的矛盾依旧存在，而只要有了缝隙，便给了敌人操作的机会。
比约恩冲着女王微笑，这名维京人比想象的还要高大，就像战熊一般。
“海博德他们已经出发了？”
“是的。”
“那就好。”
他说着取出了手信交给了眼前的女王，女王将其拆开，字迹清晰映入眼中。
“虽然场合不是很正式，不过因于现在这个情况，看起来也只能这么做了。”
比约恩继续说道。
“我，比约恩&#183;罗德布洛克，在此代表冰海之王、拉格纳&#183;罗德布洛克与维多利亚女王就此结盟。”
女王的眼神凝固了起来，映入眼中的根本不是什么手信，而是一张盟约，在维京诸国的那一方早已签上了拉格纳&#183;罗德布洛克的名字，而在另一边的空白，正等着自己书写名字。
“不……不是说解决伊瓦尔这件事再做决定吗？”
女王也不清楚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按照维京诸国的说法，英尔维格结盟的与否是与伊瓦尔的存活有关的，可现在盟约就摆在自己眼前，那么那份委托又算什么呢？
“伊瓦尔的事件已经解决了，当他们出发时就已经结束了。”
比约恩带着令人难以琢磨的神情，他继续说道。
“我们维京人很喜欢外界对于我们的评价，鲁莽、粗暴就像一群没有脑子的蠢蛋，其实这看似羞辱的形容，我们很喜欢，这会让我们的敌人小瞧我们、忽视我们。
冰原之上，鲁莽的猎人只会被野兽杀死，只有狡诈的猎人才能活到最后。”
比约恩伸出了手。
“奥丁神祝福着我们，合作愉快，陛下。”
数不清的情报整合在了一起，恍惚间维多利亚女王似乎明白了这一切的缘由，她不禁摇摇头，伸出手与比约恩握在了一起。
“他没有愧对冰海之王的名号。”

第十四章 那个女人
“我们有个公款旅游的项目。”
“耶！”
“但可能有点远。”
“哦……”
“是高卢纳洛！”
“耶！”
“洛伦佐和我们一起！”
“哦……”
“旅游变加班了！”
“耶！……诶？等等！”
红隼觉得自己的脑海里有两个小人在来回地乱叫。
经过了快半小时后，伯劳终于做完了红隼的思想工作，他本想说什么道义使命来感动这个消极罢工的家伙，可红隼根本不吃这一套，最后只能半诱惑半威胁地让红隼从了命。
红隼一脸痴呆地坐在角落里，样子就像刚被人从下城区捞出来的失足少男，眼角带着泪痕，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在经历了黑山医院的事件后，红隼因为出色的表现被嘉奖，并且还有了难得的假期，可他的假期刚刚开始便结束了。
来时他穿的一套休闲装，在收到信息前，他正坐在泰晤士河岸钓鱼，虽然泰晤士河的水质堪忧，有没有鱼都两说，但用红隼的说法来讲，他不在乎什么鱼不鱼的，只是想享受一下这个和谐的时光。
可现在他已经换上了和其他人相同的衣装，衣服皱皱巴巴的，看起来伯劳为了让他穿上这件衣服使用了很多的武力。
几张已经准备好的证件就放在一旁，上面有着红隼的照片，红隼则在看到这些后，又些不忍地转过了头，似乎还不肯相信这一切，可窗外的风景在飞逝，旧敦灵已经消失在了地平线下。
假期和加班只有一线之隔。
“所以，我的乐器是什么？”
红隼目光空洞地问道，他看到了洛伦佐与伊芙的装束，也在刚刚伯劳的解释里明白了这次行动的角色。
他们会伪装成英尔维格皇家乐团的一员，随同真正的乐团一同抵达高卢纳洛。
“乐器？”
伯劳的反应有些意外，然后他明白了红隼的话。
“你的扮演的角色不是音乐家，而是他们的侍从，所以你不需要乐器。”
“啊？”
红隼当即蹦了起来，呜嗷乱叫唤。
“为什么啊！”
“你觉得你能扮演好这个角色吗？”伯劳反问道。
这时伊芙也点了点头，她打开了自己的小提琴箱，里面还真的是一把精致的小提琴。
“我倒是真的会拉小提琴。”
伊芙从小就被亚瑟精心培养，好方便把这个恼人的姑娘嫁出去，别看她这个样子，贵族该会的东西她都会。
“别看我，我的演技，我可是很有自信的。”
洛伦佐与红隼的目光对在了一起，洛伦佐丝毫没有救红隼的想法，直接说道。
“不不不，不行，这太过分了！”红隼开始说起了胡话。
“非要乐器的话……”
伯劳似乎想起了什么，从一旁拿起一个三角铁，轻轻地敲击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回荡在车厢之中。
“你觉得这个如何？”
红隼的表情完全痴呆了起来，面对妖魔的侵蚀，这坚定的意志都不曾退缩，结果在这见鬼的打击下，红隼逐渐放弃了思考。
“要清楚自己的定位，朋友。”
海博德的声音响起，从一开始这个维京人便将身体背了过去，一直在照镜子，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作为维京人，他的体型确实很壮实，几乎要把衣服撑爆了一般，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了头，只见之前毛茸茸的大脸已经干净了许多，他手上拿着剃刀，将那些明显的大胡子全部刮掉。
“这次行动一定要足够的隐秘，一旦令高卢纳洛注意到我们，那么局势会非常糟糕，你们是英尔维格人，我是维京人，在高卢纳洛被捕获的话，我们会直接被判为间谍关进大牢里……这都是往好了想，说不定还会被直接处死。”
海博德把自己脑后的辫子放了下来，用剃刀将其切断，维京人的外形在高卢纳洛里实在是太引人注意了，更不要说伊瓦尔正被关在那里，海博德要尽力将自己隐藏地和其他人一样。
“也许我们也不会被处死，就和伊瓦尔一样，被关起来，成为大国之间谈判的筹码。”
他终于收拾完了自己，把那些茂盛的毛发修理干净，脸上的凶神恶煞也柔软了下来，一瞬间维京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儒雅随和的英尔维格人。
布满老茧的手系紧了胸口的领带，他微笑道。
“我的角色是乐团的指挥家。”
可能真的是所谓的专业性，红隼一时间愣住了，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海博德也比他强。
一时间可能是内心受挫，加上这突然的加班与不断远去的假期。红隼又变成了那副痴呆的样子，坐在角落里望着旧敦灵的方向，手上还拿着伯劳递给他的三角铁，时不时敲那么一下，一副怨妇的样子。
于是在这时不时的叮当声中，洛伦佐的目光落在了另一边。
伊芙把小提琴拿了出来，距离抵达雷恩多纳港口还有一段时间，她试着配合红隼那忧愁的铁三角音演奏点什么，但可能是太久没有碰过小提琴了，旋律刚刚升起便骤然断掉。
这时洛伦佐一点点地挪了过来。
洛伦佐已经快记不清上次见到伊芙是什么时候了，但根据自己那模糊的印象来看，两人的每次相遇都会遭遇到一些糟糕的事。
洛伦佐不太确定这次工作是不是一件糟糕的事。
“我说，你是终于把亚瑟整疯了吗？他居然同意你来？”洛伦佐小声地问道。
伊芙则缓缓地转过头，看待洛伦佐的目光十分冷酷，可这冷漠并没有持续太久，伊芙也清楚，和洛伦佐这个神经病计较些什么事的话，反而气的是自己。
就像之前一样，伊芙慢悠悠地说道。
“就不能是我感化了亚瑟吗？”
“感化？是我理解的那种感化吗？”
洛伦佐好歹也曾当过一段时间的牧师，也清楚这些所谓的感化。
一般来说牧师出去传教都会带着一本教义以及一把铁锤，听话的民众，牧师会好心地为其讲解教义，不听话的民众，牧师会先用铁锤让他们听话，紧接着再讲这些教义。
所以这就是宗教，很多年前的东征都可以被理解为一场大型传教活动，只不过在传教的过程中，遭到了武力抵抗而已。
“你在想些什么啊？”伊芙说，“我只不过是证明了自己。”
“比如？”
“比如这个。”
一把锋利的匕首顶在了洛伦佐的脖子上，它一直藏在伊芙的袖子里，尺寸很短不妨碍她行动，也因此完美地骗过了洛伦佐。
洛伦佐保持着僵硬的微笑，一点点地向后挪去。
“我以为这东西会藏在裙子里。”
“我又不是天天都穿裙子。”
看着伊芙那一脸和善的微笑，洛伦佐心里直打哆嗦，谁又能想到，眼前这个女孩身上藏满了武器呢？也不知道是谁教她的。
“所以你算是加入净除机关了？”
洛伦佐聊起了别的，好歹也算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了，不说话总显得有些尴尬。
“实习生，是实习生。”伊芙回想着之前的事。
很意外，亚瑟居然同意了伊芙的加入，但她不是正式职员，而是个实习生，在最初期的实习里，蓝翡翠系统性地带她了解了一下有关妖魔的一切，虽然这些事伊芙懂的也很多了，但这一次她才是对于现状有了一个准确的了解。
可理论知识无法保护她，她需要实战，故此亚瑟把她丢给了红隼，当时红隼还在钓鱼，紧接着大家便来到了这里。
“也就是说，这次就是我的实习测试，我表现良好的话，便可以成功入职，失败的话，就该干嘛干嘛了。”
想到这里，伊芙看向了洛伦佐，这次行动的关键人员。
伊芙脸上的笑意突然严肃了起来，她朝着洛伦佐挪了过去，他当即便感到一阵不妙。
可怜的洛伦佐想往后挪，可是座位已经到头，他正准备起身去和红隼坐到一起，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拦住了他。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先生。”
“是的，是的。”
伊芙的严肃再次转为了微笑。
“这次我能不能入职，就看你的了！好好干啊！”
她大力地拍着洛伦佐的肩膀，两人就像好兄弟一样。
不远处的红隼还是一脸呆滞地敲着铁三角，就像敲木鱼的和尚一样，仿佛下一秒红隼就会荣升天国，坐在柔软的云层上钓鱼了。
至于天国有没有河、有没有鱼，这不重要。
“诸位，放松够了的话，请认真起来，听我讲。”
海博德站了起来，走到了车厢的中央。
看起来是要讲接下来的行动详情了，洛伦佐和伊芙难得正经了起来，伯劳则走到另一边用力地摇了摇红隼，让这个家伙清醒一下，认清一下现实。
“我们首先会在雷恩多纳港口停留两天，这两天里有个临时的任务需要霍尔莫斯先生，而我们则会在外围对你进行协助。”
“什么任务。”
洛伦佐问道，之前海博德可没有说这些。
“这要从伊瓦尔被挟持说起，要知道虽然伊瓦尔是个残疾，但他身上流着的是罗德布洛克的血，是冰海之王的子嗣，他可不会这么轻易地被人挟持。”海博德说。
“所以是发生了什么吗？”伊芙问。
海博德点点头，神情复杂地说道。
“这是一段不受人祝福的恋情，而这后续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切。
由于先天残疾，伊瓦尔的性格有些怪癖，他是他的兄弟中最难以沟通的一位，性格古怪且暴戾，但就是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被人征服。”
“我猜猜，一个女人。”
讲到这里，洛伦佐猜测的同时不由地想起一个人，那一夜有着凛冬味道的女人。
这件事洛伦佐没有对其他人提及，早在净除机关与北德罗来找自己时，就已经有一个神秘的女人上门了，虽然她没有讲明，但洛伦佐可以肯定，她的目的也是伊瓦尔。
“是的，伊瓦尔的性情暴戾，就连他的兄弟都难以忍受他，可奇怪的是，那个女人有着令人着魔的魅力，在她面前伊瓦尔都收起了爪牙，紧接着她和伊瓦尔在一起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女人设计令伊瓦尔被挟持，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伊瓦尔，她受高卢纳洛的雇佣。”
说到这里，海博德的眼神底涌动起了些许的怒焰，他继续说道。
“我们详细调查了她的情报，她是个专家，在男人的身边游走，玩弄着他们的情感，当时机成熟时便把他们拖入一个又一个的地狱。
在我们出发的前一天，我的情报网找到了她的位置，她出现在了雷恩多纳港口，我需要霍尔莫斯先生抓住她，她脑子里的情报会很大程度上地帮到我们。”
怎么回事？
洛伦佐聆听着海博德的情报，但他的脑海里也在将现有的情报编织起来，现在他已经可以初步肯定，那一夜来找自己的女人，便是海博德口中的女人。
按理说她做完了这一切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避免维京诸国的报复才对，那么她为什么要来找自己，还要委托自己去救伊瓦尔。
洛伦佐眼睛微眯了起来，他开始发觉这次行动充满了阴谋与谎言。
他猜亚瑟与奥斯卡也是知晓这一切的吧，他们也清楚这里隐藏的秘密，所以雇佣了自己，别人或许会在阴谋前倒下，可自己不一样。
还有伊芙……如果真的如洛伦佐所想，这次行动或许真的算是惊心动魄了，风险如此之大，亚瑟还是让伊芙来了，是真的想锻炼她，还是信任自己，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
不过……这不是更好吗？
洛伦佐开始热爱生活了，但生活不止有平静的午后和温暖的床铺，还有激动人心的冒险，与粉碎阴谋时的快感。
洛伦佐可以踹开车门跑路，但他不会这么做，他很好奇，好奇这一切的结果究竟是什么。
“她是谁？”
他问道。
“她的名字有很多，身份也十分复杂，真真假假，这一切我们至今也没有查清，不过我们可以暂时用她和伊瓦尔一起时的名字。”
海博德缓缓说道。
“艾琳&#183;艾德勒。”

第十五章 蓝鲸酒店
作为英尔维格本土最大的港口，雷恩多纳港口上停泊着数不清的船只，海风袭来，吹拂进沿岸的城市之中，汹涌的蒸汽从一个又一个的烟囱里升起，就像伸出的手臂缓缓地触及天空。
海面微微掀起波澜，连带着船只们也轻轻地摇晃了起来，人们的喊声与高昂的汽笛声不断，有的船驶入港口，有的船正在慢慢离开。
这里的味道并不好闻，各种奇怪的气味混合在了一起，变成了雷恩多纳港口独有的气息，这里就像另一个旧敦灵，数不清的异乡人乘着船只抵达这里进行贸易，能在街头巷尾看到很多陌生奇异的面孔。
火车缓缓停下，紧接着车门开启，蒸汽散去之后，露出其下的人群。
为首的是一名十分健壮的男人，虽然他尽可能地面露微笑，但那种仿佛被风雕刻过的脸庞还是令与其对视的人感到轻微的锐痛，在他身后则是一个背着大提琴箱的家伙，他一副随意的样子，目光在四周来回扫动着，满带着见到新事物的新奇感，在其身后是一个女孩，她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红发，僵着脸，就像一把很不友善的尖刀。
最后，在伯劳的威胁下，最后一名成员痛苦万分地走了下来。
他看起来就像吃了些不该吃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到了一起，他可能还有着什么美好的期待，可当他完全走出车厢踩在这片土地上时，他明白，一切都完了。
“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行动听海博德指挥就可以了。”
伯劳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在一脚把红隼踹下车后，他就又缩了回去。
不久后火车再度离去了，红隼还是那副扭曲的模样，站在原地，手中还拿着一个三角铁。
“我说，你是想家了吗？”
洛伦佐一本正经地拍了拍红隼的肩膀，强忍着笑意对红隼说道。
空洞的眼神看向了洛伦佐，红隼用力地深呼吸，在循环了不知道几个来回之后，他终于接受了现状，一脸颓废地跟着队伍走了起来，同时手中的三角铁还时不时地发出清响，一副悲凉的样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干一行爱一行，都走到这里了，红隼很清楚自己可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只能跟着几个神经病一条路走到黑了。
可是……可是……
“你们在干啥啊！”
红隼突然惨叫了起来。
只见洛伦佐扛着琴箱在车站里闲逛了起来，不知何时手上已经拿了一串的纪念品，伊芙也有些不知所措地跟着他伸手，手中还帮洛伦佐拎了几份什么所谓的土特产。
不是来执行任务的吗？不是和国际局势有关的吗？你们怎么弄的像来旅游购物的呢？
说到旅游购物，红隼一时间感到了一阵心绞痛，他一只手捂紧了胸口，想再痛骂些什么，但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呦！海博德！你们维京诸国有这玩意吗？”
洛伦佐拎着个大袋子走到了海博德的身边，从其中拿出了一颗水果，用衣服简单地擦了擦便啃了起来。
“我没见过，应该是没有。”
海博德看了眼那个水果，有些遗憾地说道。
维京诸国地势偏远，长年被凛冬所笼罩，很多农作物在这种环境下都难以存活，更不要说什么水果的了，也因为这些原因，在这发展的千百年里，促使维京诸国变成了对外掠夺的国家。
可时代变了，这不是战斧便能掠夺一切的时代了，他们需要作出改变。
“那尝尝，事成之后带点特产回去。”
洛伦佐把袋子塞给了海博德，又从伊芙拎着的袋子里拿出一颗水果啃了起来。
红隼摇摇晃晃，跟在三人的身后，他很想拥有洛伦佐那样见鬼的心态。
净除机关与北德罗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雷恩多纳港口里早就为他们预备好了暂留的住所，推开大门后入目的便是广阔的客厅，另一边是巨大的落地窗，从这里能直接看到港口上的景色。
把携带的行李堆在一边，洛伦佐直接瘫在了沙发上，伊芙在这几个房间之间来回走动，观察着四周的情况，红隼和洛伦佐一起瘫了起来，海博德则拿起几分资料坐在了两人的另一边。
“这是艾琳&#183;艾德勒的安全屋，根据有效情报，她应该正停留在这里。”
海博德将地图摊开，上面有红笔标注了艾琳的位置。
洛伦佐眼睛微眯，他看了看地图，根据方向的判断，他又望向窗外，在距离这不远的地方，视线可及之处的楼群，那里便是地图标注的地方。
这么看来这个临时的住所也不是随意安排的，这一切都在海博德的计划当中。
这个家伙可不像什么使者，他和洛伦佐一样，也是个专家。
“她入住的是一名为蓝鲸的酒店，房间号是B524，港口这边大概就是这样，表面上是贸易的流动，但私底下却有着大批量的走私，这家酒店便是为这些走私者提供住所的‘黑店’，也只有这样的黑店才不要任何的身份证明，能够让艾琳入住。”
“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两天，而艾琳也是如此，根据我对其的了解，她十分狡诈，我们只有一次抓捕她的机会，一旦失败我们就会失去她的踪迹，到时候我们就只能在两天后直接跟随乐团前往高卢纳洛了。”
洛伦佐点点头，瘫着的身体坐直了起来，问道。
“这么看来你早已有了一个计划？”
“是的，这也是一个我们之间相互了解的途径，毕竟我至今也没有亲眼见过霍尔莫斯先生你的实力，不是吗？”
海博德看着洛伦佐那灰蓝的眼眸说道。
两人短暂地对视着，紧接着海博德继续说起了计划。
“计划很简单，虽然维京诸国已经对于艾琳发起了秘密通缉，但这里是英尔维格的领土，我们维京诸国没办法直接在这里行动，这会使她放松警惕，你要做的就是到这个位置，然后抓住她。”
“听起来很简单。”洛伦佐说。
“但也很困难，那是个狡诈的女人，会把所有人耍的团团转，不然我们也不会让她逃出维京诸国。”
“有照片吗？”
“没有，我知道有些不可思议，但这也是我们后来才发觉的，这个女人对于自己身份掩藏的很好，每次面容的打扮都不同，也不留下任何可记录的影像，甚至说艾琳&#183;艾德勒这个名字可能也是假的。”
海博德神情严肃了起来。
“有时候我都会觉得她本就是不存在的一个人。”
“这样吗……”
洛伦佐觉得事情有趣了起来。
他直接站了起来，走到了落地窗边，俯瞰着这座宏伟的港口。
密密麻麻的船只铺满了海面，数不清的人在船与船之间来回穿梭，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容貌……有那么一瞬间洛伦佐觉得这里就像下城区，鱼龙混杂，但却保有着一个默契的秩序。
谁也不清楚这里究竟藏了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洛伦佐看着远处的楼群，结合着海博德手中的地图，一个粗糙的计划一点点地被构想了出来。
“我说，海博德，这次行动为了隐秘，也就是说，除去那些极高层的人外，没有人知晓我们的具体身份，对吗？”
“是的。”
海博德回答，为了这次行动他甚至把自己心爱的大胡子都剪了下来，其实要洛伦佐来讲，他这个样子还不错，胡子剪掉后直接年轻了数岁。
“那么如果我们在这里引起了骚乱，我想那些骑警们会一视同仁地逮捕我们，甚至朝我们开火，对吧？毕竟在他们的眼里我们可不是什么钦差大臣，而是一群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我喜欢，差不多，这里的掌管者根本不清楚这些，毕竟敌人也会有密探安插在我们这里，没有人值得信任。”
“这样吗……那我需要改变一下思路了。”
洛伦佐说着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他走到一旁打开了衣柜，不出所料，这事先安排好的衣柜里已经摆满了衣服，其中便有洛伦佐需要的换装。
“我们现在不是什么营救小队，而是一批走私货物的亡命之徒，因为一次行动我们内部出现了叛徒，而那个叛徒正带着货物躲在蓝鲸酒店里……这个剧情你们觉得如何？”
洛伦佐换上了一身工整的黑色礼服，身上带着莫名的高贵感，同时他还拿出一件衣裙丢给了伊芙。
“红隼你会驾驶马车吗？”
红隼微微偏过头，简单地点了下头，这种活他还是会的，在下城区混时，他经常驾着马车来一段紧张刺激的生死时速。
“那么海博德，你能打吗？”
“我如果我死了，我必然是要在英灵殿里畅饮的。”
海博德冲洛伦佐微笑，他身上的肌肉比洛伦佐还要大，就像一只人型巨熊。
洛伦佐觉得还不错，有帮手的感觉还不错，如果他自己一个人来的话，不仅要追艾琳，可能还要和一切被卷进来的路人混战起来。
“准备行动吧，我们赶时间，今晚就开始。”
洛伦佐打开了琴箱，里面泛起了冰冷的寒光，一把又一把致命的武器被挂在其中。
……
蓝鲸酒店。
女人悠悠地从床上醒了过来，她不喜欢宿醉的感觉，没次宿醉醒来她都觉得头很痛，就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
可是得承认，宿醉也是有好处的，那段迷离的时间里她忘记了一切的痛苦，就像一具麻木的尸体一样。
呜咽的声音响起，艾琳看向另一边。
“啊？不好意思啊，感觉很难受吧？真不好意思啊，这次睡的有些久。”
艾琳不断地道歉着，而在另一边的角落里，一个女人正被五花大绑了起来，她的眼中带着惊恐，身上还有着许多血迹。
她从床上爬了起来，穿着宽松的内衣，灯光微微透过衣物勾勒出姣好的弧线。
艾琳拿起放在柜子上的手枪，紧接着将枪口顶在了女人的头上，只要扣下扳机这个女人就会惨死在她眼前。
她不担心枪声会引来他人的注意，毕竟这里是蓝鲸酒店，这里别说是开枪杀死一个女人了，即使死了再多的人，只要艾琳拨打前台服务，不久后就会有侍从敲响她的房门，将这些尸体处理干净。
没错，蓝鲸酒店本身就是一重重犯罪中的一环，作为英尔维格最大的贸易港口，他们只要走私了一点点、微乎其微的一部分，那也是一笔无比庞大的财富，足以让任何人铤而走险。
英尔维格官方对于这一切的处理态度也很冷淡，他们似乎想尝试针对旧敦灵的处理方式，独立出一快专门倾倒垃圾的下城区，但遗憾的是雷恩多纳港口的人流量实在是太大了，种种因素之下，城市与下城区混合在一起，变成另一个诡异却又能正常运行的港口城市。
女人惊恐的目光里倒映着艾琳的有些茫然的神情，可紧接着艾琳笑了起来，她收起了枪，并亲吻着女人的额头，在她耳边轻声道。
“放心，我不会杀了你的，你还有更好的用处。”
艾琳叼起一支香烟，拖着被捆绑起来的女人走出了房间，玻璃已经碎裂，墙壁上还有着几个弹孔，客厅乱糟糟的，就像有人刚刚在这里打过架一样。
“我现在在高卢纳洛那边值多少钱？”
一边走艾琳一边问道，她说完便有些自嘲地摇摇头，女人怎么可能回话呢？她已经被艾琳堵住了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声音。
“好吧，现在就请你先睡一小会，当然，能不能醒过来我就不清楚了。”
艾琳从女人的包里拿出一针药剂，这似乎是一种镇定剂，伴随着注入，女人的挣扎逐渐无力了起来，最后沉沉睡去，艾琳则换上了服务员的衣服，将她塞进推车之下，紧接着来到了走廊。
身后的门牌上写着B523的字样，在这无人的走廊里，艾琳走了没几步便停了下来，她看向了另一扇门，门牌上写着B524。
“到家喽！”
她的声音轻快，似乎是在对推车下已经昏睡过去的女人说道。

第十六章 好戏开场
就像洛伦佐说的那样，雷恩多纳港口是个光明与黑暗并存的城市，它们完全地混杂在了一起，有时候你与“下城区”可能只有一线之隔。
马车缓缓地停在了喧闹的街头，向车窗外望去，蓝鲸酒店就在街道的另一端，几名保安正守候在门外，从他们腰侧那十分明显的凸起来看，每个人都佩戴了手枪。
“这些只是明面上的，作为一个黑白的交易点，它的安保一定不止于此。”
洛伦佐将目光收了回来，冲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家伙们说道。
“所以就按照我说的那样行动，懂了吗？”
车厢内剩下的两人点了点头，表示肯定，而在这时隔断被拉开，红隼的眼睛从车厢外探了进来。
“所以怎么回事？我接下来该做什么？朝着那些家伙开火？这我可太会了。”
既然&#183;无法改变，倒不如享受。
在清楚了这一点后，红隼开始努力工作了，不过也可能是受到的刺激过大，看着他这么热于工作的样子，在座的几位都有些不安。
“啊，你的啊！红隼一会我们会回到车上，到时候我说跑，你就往死里跑，会有很多人追我们，要想办法甩掉他们。”
“哦哦……等等！”
红隼一边听一边点着头，可他很快便感到了有些不对劲，洛伦佐也不等他追问，直接把隔断拉起。
“所以开始行动！海博德，第一次合作，希望我们双方都不要太让对方失望。”
洛伦佐拉起一边的伊芙，推开车门的同时对海博德说道。
海博德艰难地冲着洛伦佐微笑，他也很期待这第一次合作是什么样子，只不过由于车厢有些狭窄的原因，他坐的很憋屈，就像把一只熊塞进了衣柜里。
清凉的空气灌入口鼻，带着些许的海风味，再去细细地品尝的话，味道就奇妙了起来，煤炭鱼腥还有鲜血。
洛伦佐站在街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物，他深呼吸，感受着这里的混乱与和谐。
精致的建筑连绵不绝，但在那阴影的小巷里却有人们的哀嚎传来，这里就是一个大型的下城区，而洛伦佐喜欢这样的氛围。
“那么我们走吧。”
洛伦佐一副优雅的样子，挽起伊芙的手，而伊芙也习惯了这样的潜入方式，配合着洛伦佐前进。
他们就这样朝着蓝鲸酒店走去，也不顾身后马车上红隼的叫喊。
和这些衣装华贵的家伙不同，红隼勉强穿着一身还能看的衣服，双手抓着缰绳，他在略显寒冷的街头一副落魄的样子，而视线尽头的那个家伙正挽着女孩的手走向那精致的酒店。
红隼一时间百味杂陈，他以为自己会是天降的奇兵，结果在洛伦佐的计划里，他居然只是个马车夫。
“加油干，朋友，我们的生死可关乎于你。”
车厢一阵摇晃，在洛伦佐离开不久后，海博德看着手腕上的手表，计算好时间后走下了马车。
他穿的也比较寒酸，手里拿着一个封装好的盒子，上面还写着便签。
“我这次的角色是快递员，你觉得如何？”
海博德把盒子夹在腋下，这东西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洛伦佐往里头放了什么。
“还可以。”
红隼看了看海博德的样子，看起来确实像个快递员，唯一有些引人注意的便是，这个快递员壮的有些过分了，就好像在他的快递路上会有人来抢他货一样。
“你也不错，马夫。”
海博德冲红隼微笑，紧接着也走向了蓝鲸酒店，只留下马夫一个人呆在原地，短暂的愣神后他破口大骂。
……
“所以你这次想怎么做？我这次可没有藏武器的机会。”
伊芙这次穿的是比较贴身的衣裙，根本没有藏武器的空间，而从她之前的观察来看，洛伦佐也没有携带武器，两个人就这么赤手空拳地来到了这里。
她从不怀疑洛伦佐的战斗力，这个家伙即使是空手也能轻易地掐死一头公牛，说不定还能连带着它的脖子一同拧下来。
“我们没有必要带武器，赤手解决一个普通的女人可太容易了，而且海博德也说了，有很多人在窥视着我们，如果可以的话，不要流血，也不要惊动任何人。”
洛伦佐目视着前方，轻声说道。
这是这次行动比较棘手的地方，在彻底暴露在敌人视野前，洛伦佐都要尽可能地降低行动带来的影响，毕竟往坏了想，说不定这次事件便会成为两国之间开战的导火索。
麻烦但又很有趣，洛伦佐很好奇这谜底会是什么，是否真的如自己猜想的那样。
“还记得我们去见萨博的时候吗？找找那时的感觉，这里实际上和那时的地宫没什么区别，都是黑恶势力的集结地，不过这里可能要比那时的环境好不少……至少它是在地上的。”
洛伦佐仰起头，看着这座高起的建筑。
“看得出来，艾琳在维京诸国的追逐下，也有些走投无路了，到最后只有这种地方才能暂时地庇护她，而这也是暂时的……”
“他们看起来不会搜我们武器的样子。”
伊芙的视线一直注意在守在门口的那些保安，他们有的人视线短暂地落在了两人的身上，但没有更多的行动，直到走进大厅内，也没有人上来搜查他们的武器。
“这是自然，这里是黑白混杂在了一起，并且也不是每天都有打打杀杀的事情，人家也需要一些正常的顾客来维持生计。”
洛伦佐说着笑了起来。
“可能有些让你的幻想破灭，但我之前给人打工那段时间，也不是每天都有什么刺杀委托的，毕竟和谐社会了，大家都喜欢在谈判桌上砍的血肉模糊，而不是真刀真枪地打起来，所以这行现在也有些没落了，基本是干一回歇一个月。”
伊芙觉得有些奇妙，那样的世界她没有接触过，自然不清楚这些。
“您好，我们需要订一个房间。”
洛伦佐在前台说了起来，伊芙没有闲着，而是用视线的余光观察着四周。
在服务员的引领下，洛伦佐和伊芙入驻了B521，这距离艾琳的房间隔着一个房间，不近也不远，洛伦佐喜欢这个位置。
“我说，我们难道不会暴露吗？”
进入房间后，伊芙有些忍不住地问道。
从刚才起她就想说这件事了，两人入住酒店但没有携带任何行李，这难道不会让人起疑心吗？
“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所以我只订了一夜，我们只在这里住一夜。”
“所以呢？”
伊芙有点不明白。
洛伦佐叹了口气，有些事真的很难对伊芙解释，毕竟她在旧敦灵内说不定就多少套房产呢，毕竟也是公爵之女，对吧。
“比如我们在隔壁的赌场玩的愉快，相识一场，谁也不想回家，就在这里睡一夜，结果一夜后我们发现我们并不合适，天亮后各奔东西……这种事蛮常见的，我抓小三时经常遇到，有的家伙甚至只订了几个小时，有次我去晚了他们都走了。
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发生了也很合理，更不要说还是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了。”
看着逐渐沉默的伊芙，洛伦佐走到了门前，一屁股地坐了下去，丝毫没有行动的意思。
“最为主要的是，我们什么也没带，这不会让那些家伙过多地注意我们。”
伊芙走到了洛伦佐对面，她把袖口解开，这东西勒的慌，很妨碍她行动。
“你在干什么？”
她一脸狐疑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洛伦佐，他紧靠着房门，腰挺的笔直，这可不像洛伦佐会做出的事，以这个家伙的性格来看，他现在应该瘫在沙发上。
“打坐冥想。”
洛伦佐说着胡话，而伊芙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样子，接着问道。
“接下来做什么？”
“等待。”
洛伦佐一脸祥和的样子，一想到红隼还要孤独地在寒风里等待，而自己则在这里享受柔软和温暖，他就有种恶趣味的快感。
“等待？”
“对，要耐心，伊芙，作为一名猎人，我们最需要的就是耐心了。”
洛伦佐缓缓闭上了眼睛，无形的潮水从他的身体上涌出，一点点填满了整个房间，他能听到伊芙那平稳的心跳声与呼吸声。
潮水还在一点点地向外扩散，它从门缝里渗出，在走廊里来回地激荡着，模糊的脚步声逐渐清晰了起来。
……
“一份快递，需要艾琳&#183;艾德勒小姐亲自签收。”
海博德站在前台说道。
“请交给我们，我们来转交给她。”
“真的吗？这东西可是很‘昂贵’的。”
海博德微微抬头，他的脸庞都被戴着的帽子所遮掩，虽然身形高大，但谁也看不清他的脸。
现在男人看到了，帽檐的阴影下海博德的神情无比凶恶，就像一只择人而食怪物，作为一名维京人，扮凶相这种事对于他而言太简单了。
男人的心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蓝鲸酒店经营着很多见不得人的生意，很多时候他们也有着许多见不得人的客人，凭借着纵横行业多年的经验，男人直接把海博德判定为了“见不得人”的那类。
他扯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没必要和这种人多讲什么，他直接默许了海博德的行动。
海博德也不多说什么，带着快递直接朝着楼上走去，可他刚离开男人的脸便阴沉了下来，他示意了一下，几个保安拔出了手枪跟了上去。
男人拨通了电话，停顿了很久，可没有人接通，他也不做多余的操作，从他拨动电话起，他和艾琳就已经两不相欠了。
B521。
漫长的平静里，隐约的响铃声打破了平静，闭目沉思的洛伦佐脸上涌现了些许的微笑。
从时间来看，海博德已经进入了酒店之中，按照洛伦佐交给他的“剧本”，他会像个愣头青一样大呼艾琳的名字，洛伦佐可以肯定他已经暴露在了所有有心人的视野里。
如果艾琳真如海博德说的那般诡诈，那么她一定有着什么手段预警这些，而不是大大方方地睡在这里，作为一个被维京诸国通缉的女人，洛伦佐不认为她会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
可洛伦佐不确定这个“预警”会是什么，他只能尽可能地靠近走廊，去感知一切的波动。
走廊处于一个和谐的状态，直到那个“预警”打破这份和谐。
比如……电话的铃声。
B524。
女人已经有了恢复了些许的意识，可由于药剂的原因，她的身体还是不听她的控制，她听到了电话的铃声，她不清楚电话为什么会响起，又是谁打来的，可她只感到一阵不安，仿佛死神正轻敲着她的房门。
眼睛被蒙上了，什么也看不到，她试着移动身体，可这也做不到，她不清楚自己在哪里，只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具会思考的尸体，等待着接下来事态的变化。
B523。
艾琳把耳朵从墙壁上移开，在确认了响铃后，她穿好了衣服，拿起了手枪。
就和洛伦佐一样，随后她站在了房门前，将身体尽可能地靠在门上，用听觉去观察门外的情况，一只手则按在门把手上随时准备一跃而出。
走廊。
海博德踩着一个又一个的阶梯，在上升的过程中手中的快递盒就已经被他拆开了。
宽大的身体掩盖住了他的动作，不知何时他已经从快递盒里取出了一把手枪，枪身上泛着冰冷的辉光。
B524的房门就在拐角处、近在咫尺……直到就在眼前。
海博德将快递盒放在了脚下，他站在了B524的门前，他一只手握着的枪，顶在了门上。
他记得艾琳的样子，也记得她的体型，如果艾琳正躲在门后准备袭击自己，这一枪将会射入她的腹部。
另一只手握紧了门把，一点点地将其拧开。
时间滴答滴答地前进，当它来到了某个恰好的位置时，就像一首歌曲来到了高潮的部分，所有的音律如同日出般升起、高亢。
B524的房门被推开，枪声引爆了这所有的平静，与此同时数个心跳声轰鸣响起。
洛伦佐猛地睁开了眼睛，门外传来嘈杂的异响。

第十七章 蝉、螳螂与黄雀
海博德轻轻地转动着手腕，寂静里机械的咬合声是如此地清晰，他拧开了房门，露出黑暗的一角。
什么也没有发生。
海博德本以为在自己拧开门的那一刻便是大战的开启，但没想到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反而是更加紧张了起来。
如果艾琳的反击不是在这里，又会是在哪里呢？
海博德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房间之中，没有开灯，一切都显得无比昏暗，他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阴沉的剪影，勾勒出一个温暖的房间。
他本想继续前进，但就像察觉到了什么，海博德向另一侧靠去，躲进了阴影之中。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声音微弱压抑，但还是被海博德敏锐地捕捉到了。
有人沿着打开的房门走了进来，他们衣着漆黑，脸上套着纯黑的面具，根本看不清容貌。
空气里飘荡着浓重的血腥味，在上升的楼梯间，尾随的保安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他的喉咙被凶狠地切开，地面上有着一个又一个鲜血的脚印。
海博德屏住了呼吸。
果然，洛伦佐说的没错。
海博德开始信任那个不着调的侦探了，虽然他看起来很不靠谱，但在办事上真的很专业。
艾琳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被多方势力关照着，洛伦佐猜测这样的女人能活这么久，一定有着她自己的阴谋诡计，她会在原地编织好一个又一个的陷阱，等着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们。
这也是为什么不是洛伦佐亲自出马的原因，海博德就是洛伦佐的棒子，用力地把那些藏在草丛里的毒蛇惊扰出来，到时候再由洛伦佐这个真正的猎人解决一切。
海博德还记得洛伦佐用那奇怪的腔调所说的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杀手们看起来很急迫，两人分散开搜查房间，两个人直接朝着卧室前进，一切都在并行前进，寂静的空间里声音杂乱了起来。
卧室内，床铺上有着一个模糊的人形，杀手们没有犹豫，锋利的短刀直接刺入了被褥之中，为了彻底杀死目标，他们反复刺穿了几遍。
可没有血流出。
掀开被子，里面是一堆被扎破的枕头，纯白的填充物飞舞着。
艾琳呢？
杀手们眼神交换了一下信息，仔细地排查着房间，而在床铺的对面，一具半掩着的衣柜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一名杀手用枪口指着衣柜，另一名杀手则悄然靠近。
黑暗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自己，他拉开了衣柜，枪声响起。
随着衣柜的拉开，预设好的机关被触发，绳索拉动了扳机，衣柜上方的手枪在此刻开火，子弹从最上方斜射下来，杀手来不及撤退直接被子弹命中。
黑暗遮掩了这些，同时枪声的迸发令衣柜里的女人恐惧地呜咽了起来，声音吸引着杀手们，混乱的枪声响起，子弹反复地贯穿着衣柜，直到鲜血止不住地从其中涌出。
女人死了，她的身体失去了力量的支撑，破碎的尸骸从衣柜里倒了出来，躺入了血泊之中。
房间没有开灯，他们一时间也没法确认女人的身份，但在杀手们看来这就是艾琳了。
她故意在床上设好伪装来欺骗杀手，自己则藏在衣柜里等待着反击，但她还是太贸然了，如果她不开枪的话，杀手们是不准备杀了她的，毕竟她的脑子里还有很多有价值的秘密。
任务结束了，接下来只要确认尸体的身份就好了。
压抑的呼吸顺畅了起来，杀手喘着粗气，中弹的杀手也发出了阵阵痛苦的呻吟。
杀手伸出手准备拉起这个倒下的同僚，可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有些不对劲。
他看着那具死去的女尸，他还记得那些人对于艾琳的评价，而现在这个诡诈的女人就这么死了，这么轻易地死了。
不对，其他人呢？
杀手猛地转身看向排查房间的其他人，可他看到的只是一个雄壮的身影，冰冷的枪口正对着自己的头颅。
人在紧张充满压力时，会对于眼前的事物集中所有的注意力，这样很好，会敏锐地观察到目标的任何异常，可这也很不好，过于地集中反而会让他们忽视其他的事情。
就比如现在。
在那枪声响起之际海博德便开始了自己的行动，他从阴影里杀出，一拳凶狠地打在了杀手的咽喉上，整个头颅都随着海博德的重拳诡异地歪扭了下去，倒下的声音也被枪声完美地掩盖了过去，紧接着便是下一位……海博德手中的这一位。
海博德松开了另一只手，在他这宽广的胸襟下，那名杀手被直接勒死了过去，身体就像被抽掉了脊柱，瘫软地倒在了地上。
“把枪放下。”
海博德的枪口指着那名站立的杀手，杀手没有说话，而是用行动做出了答案。
杀手缓缓地将手枪放在了地上，下一刻枪声响起。
海博德观察到了杀手的所有行动，总共有四名杀手潜进了室内，两名排查房间，两名刺杀艾琳。
被机关射伤的那名杀手惊恐地看着海博德，他的手按在枪上，却怎么也不敢抬起，而那个被海博德命令放下手枪的杀手，他正与那个女尸一起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只需要一个活口……或者说半个。”
海博德直接朝着受伤的杀手走去，这次行动很成功，也很失败，他抓到一个活口，但自己的主要目标，艾琳似乎是死了。
他把受伤的杀手一把拖了起来，可就在这时更为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战斗的直觉警告着海博德，他一把举起这名受伤的杀手，如盾牌般挡在了自己的身前，紧接着混乱的枪声响起，数不清的子弹射入了杀手的身体里，有的甚至贯穿了他的躯体，将海博德擦伤。
丢掉尸体，海博德闪入一旁的掩体，同时不忘朝着门口还击。
杀手不止有这些，是海博德大意了，但这也不影响什么，他已经完成了任务。
艾琳就是蝉，海博德就是螳螂，而洛伦佐便是守在最后方的黄雀，海博德已经掀起了足够的混乱，所有藏在幕后的敌人们都在这一刻显现了出来。
他一脚踹碎了窗户，这是个糟糕的高度，但对于海博德而言还不是障碍。
洛伦佐需要一个能打的螳螂，这只螳螂要足够的警惕与强大，同时还要激起这么多敌人的同时想办法全身而退。
海博德直接从窗户上跃下，坠落的同时一把抓住了墙壁上的凸起，灵敏的就像只猿猴。
杀手们冲进了房间内，他们正准备追击海博德，可在这时房门被打开了……另一个房门。
B521的房门被推开，洛伦佐大大方方地走在走廊之中，他手上还提着一个水杯。
守卫在门外的杀手注意到了洛伦佐的到来，可他们还不等开枪，洛伦佐便凶猛地掷出了水杯，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枪声乍起，但却打歪了，洛伦佐的身影急速，瞬间靠近了他紧接着一拳终结了眼前这个敌人。
重拳砸在了杀手的脸上，能听到细微的声响，似乎是骨骼破裂的声音，他一把抓起即将瘫倒的身体，用手抓住了杀手的手，控制着他的手臂朝着另一名杀手开火。
交错的枪声响起，这种近距离下两人都没有躲避的空间，但洛伦佐的身前正架着一个昏死过去的杀手。
子弹擦肩而过，把洛伦佐身前的杀手射杀，而洛伦佐的开火也同样杀死了眼前的敌人。
一切发生的是如此之快，当室内的杀手反应过来时，洛伦佐已经站在了门前，他低身下，捡起了海博德之前留在B524房门前的快递盒。
里面还有武器，为洛伦佐准备的武器，当海博德把所有人都惊扰出来时，便由洛伦佐收尾，结束这一切。
“真有趣，看起来不止我们一人在找艾琳。”
随着手臂的甩动，金属一节节的弹出，折刀之上泛着寒芒，倒映着黑暗里那一张张惊恐的面容。
艾琳不会坐以待毙，她必然会留下陷阱来对抗这些追逐者，洛伦佐的本意是用海博德来试探出这些陷阱，再由自己动手，可没想到会引来另一群人。
沉默只维持了数秒，杂乱的枪声再次响起，弹头贯穿了家具与房门，朝着洛伦佐而至，可些东西对于猎魔人而言真的算不上什么威胁。
洛伦佐动了起来，他的速度惊人，杀手们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能看到一抹不断逼近的刀光，子弹被轻易地劈开粉碎，迸发出阵阵的火花。
来了。
血肉之躯是如此地脆弱，折刀轻而易举地将杀手肢解，鲜血与碎肉加剧了恐惧的侵扰，昏暗里死神已来到了他们的眼前。
“我只需要一个活口，或者说半个。”
折刀横砍，有杀手试着抵抗，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的手臂、腰肢、脖颈……这一切是如此地脆弱，就像疯狂的屠宰厂一般，被锐利的刀光切割的支离破碎。
仅存的杀手目光呆滞，他怎么也想不到人类还有着这样的力量，鲜血均匀地涂满了整个房间，空气温热，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洛伦佐！”
伊芙的喊声响起，洛伦佐回过头只见在门口还有着一个杀手，他似乎是留守在楼下的，听到异动才跑了上来，而此刻枪口正对准了洛伦佐。
可他没能扣动扳机。
伊芙从另一旁冲出，速度飞快，释放野性后她的体质惊人，杀手没有太在意这个面露凶恶的女孩，她看起来除去那怒气冲冲的神色外毫无威胁性，可下一刻伊芙跃了起来。
某种意义上来讲，伊芙才是最完美的游骑兵，她高高地跃起，杀手想将枪口转向她，可为时已晚，一记膝撞凶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这还不是结束，撞击的同时伊芙一把抓住了杀后的衣领，整个借着冲劲从他的身上翻了过去。
落地，抓紧衣领，用力，将杀手硬生生地摔了过来。
剧痛与晕厥。
在净除机关实习的时间并不长，但伊芙从那些家伙的手中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伊芙迅速地转身，以一记砸脸的肘击结束了这一切。
她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呼吸都不带喘的，身后是倒下的杀手，他的脸血肉模糊，不知生死。
“她这是死了吗？”
伊芙站在血泊之中，在满地的碎尸之间看到了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
洛伦佐一时间没有回答伊芙的问话，他眼神怪怪的，好在这昏暗里伊芙看不清他的样子。
他还记得第一次和伊芙解决妖魔时，伊芙的样子，她就像一只被吓慌的羔羊，一边乱叫一边乱跑。
谁也不清楚这些日子她经历了些什么，下手变得凶狠凌冽，而这一地的碎尸与血泊也难以干扰她的判断。
啊这……
该说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吗？
洛伦佐调整了一下心态，那个生涩的女警远去了，现在他眼前的是旧敦灵砍王。
“应该是吧……你看着那个家伙。”
洛伦佐朝着女人的尸体靠近，伊芙则接过了他递来的折刀，锋利的刀头顶在了唯一一个幸存杀手的脖子上。
“你最好快点，洛伦佐，我们要隐蔽些。”
伊芙说着，她自己也有些不相信这句话，房间里就像刚刚杀了一头猪，出血量大的惊人，不过以她对洛伦佐的了解来看，他多半是准备干掉所有知情者。
想到这里伊芙一脸惋惜地看着自己刀下的这半个活口。
“不……这不是艾琳。”
洛伦佐蹲在女人的尸体旁，神情严肃道。
“你又没见过她。”
“我知道，可她是被绑着的，蒙住了眼睛，而且这里安置的机关……当有人打开柜子时便会遭到枪击。”
洛伦佐已经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杀手们在扑空后，搜查房间时会找到这里，这个柜子里的女人将吸引他们全部的注意力，而在这时……这时便是艾琳行动的开始。
海博德是洛伦佐的螳螂，这个女人便是艾琳的螳螂，艾琳她自己既是被狩猎的蝉，也是守在最后的黄雀，她利用自己造就了这个陷阱。
“所以她一开始就预料到会有人来杀她，对吗？甚至说我们这次行动，也是她故意透露出了行踪？”
洛伦佐微笑，事情有趣了起来。
那么你现在要做什么呢？
更多的脚步声在四周响起，他们朝着B524而来，而在它的隔壁，不知何时，B523的房门已经被推开了，室内空无一人。

第十八章 搅局者
“接下来该怎么做？”
伊芙捡起了杀手的枪械，她靠在门边警惕着那些杂乱的脚步声。
枪声响起之后，有很多人在靠向这里，虽然一切发生的都很快，但这点时间里已经足够调集力量了。
无论是行刺的杀手，还是蓝鲸酒店的保安们，所有人都在朝着这里靠近。
这里就像一场舞台剧，随着洛伦佐的施力，聚光灯都打向了这里，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为我争取点时间。”
洛伦佐说着把那名奄奄一息的杀手拖了起来，子弹射入了他的大腿，鲜血止不住地涌出，他的脸色惨白，看样子快要因失血而死了。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杀艾琳？”
对于洛伦佐而言，这些杀手的出现纯属意外，他怎么也没想到不止有自己这一方人盯上艾琳。
好在海博德身手矫健，加上洛伦佐之前便提醒过他这些，不然这突发情况换成别人还真的难以解决。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维京人还蛮靠谱的样子。
回到眼前，杀手除了那痛苦的呻吟外，什么声音也不发出，他根本不准备对洛伦佐说什么，似乎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的到来了。
“这样吗……”
看着杀手这宁死不从的样子，洛伦佐笑了起来，他不擅长逼供，但他擅长为他人植入恐惧。
他的手按在了杀手的手臂上，伴随着一点点地握紧手掌，能清楚地听到骨骼碎裂的声响。
痛苦、死亡、绝望。
沉重的负面情绪在杀手的脑海里回荡，杀手的眼瞳带着极度的恐慌，可当恐慌到了极致之后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你和他们一样，怪……怪物。”
他冲洛伦佐微笑，然后死去了。
不是死于失血，洛伦佐嗅的到，从杀手的口腔里传来死亡的毒素。
他自杀了。
“对面也是一群专家啊……”
洛伦佐皱起了眉头。
在洛伦佐的认知里，他粗略地将杀手分成了三类，第一类便是菜鸟，因为某种原因去承接了工作，他们可能没杀过几次人，甚至说是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握枪。
这种菜鸟工作起来简直是一场惨剧，他会颤抖地扣动扳机，杀死目标，狼狈地逃开，接着做好几天的噩梦。
第二种杀手便是洛伦佐这种人，已经熟悉了行业流程，只要给钱对谁都敢来一枪，但这样的杀手是不忠于任何组织的，他们只忠于自己，只要利益足够，跳反当个二五仔也不是不可以。
在重操旧业、和净除机关合作前，洛伦佐就曾想过，有没有人愿意出钱委托他杀伯劳呢？只要价格够，洛伦佐说不定就真动手了，毕竟伯劳一死，洛伦佐就不欠他什么了，为此洛伦佐可能还会给委托方打个折。
可遗憾的是，直到洛伦佐从良，与净除机关合作起来，都没有人愿意出价，又或者价格低的离谱，根本不值得洛伦佐动手。
至于眼前这个刚刚死去的杀手，便是第三类杀手了，用职场的话讲，第一类杀手就是什么都不懂的新人，第二类就随时准备跳槽的老油条，这第三类便是对公司忠心耿耿，有着职业道德敬业人士。
和前两类杀手不同，他们是专业的、成体系的，大多都是由组织固定培养，十分忠心，任务失败会直接自杀的猛士。
那么问题来了。
已知艾琳是遭到了维京诸国的通缉，而眼前这些家伙绝不会是维京诸国的人，作为钦差大臣的海博德绝对不会犯下这样可笑的错误。
自从行动开始，洛伦佐一行人的身份在净除机关与北德罗的帮助下，隐藏的十分完美，以艾琳的这单薄的力量来看，她根本没有能力查到洛伦佐的信息，在艾琳看来，洛伦佐等人是不存在的。
也就是说，这个陷阱并不是为洛伦佐等人准备的，而是这些杀手，艾琳故意放出自己的行踪，恐怕也是为了这些人。
另一个组织也盯上了艾琳。
还让洛伦佐有些在意的便是杀手死前的话。
他口中的“他们”又是谁呢？
“我说推测的如何了？大侦探！”
伊芙一边朝着走廊开火，一边对洛伦佐吼道。
子弹精准地打爆了一个探出头的保安，鲜血炸开涂满了墙壁，以伊芙的心态来看，她已经成功地脱离了第一类杀手，成为了素质良好的第二类杀手。
大概是受到洛伦佐的影响，这种要命的关头她也不感觉害怕，脑子反而在胡思乱想些别的东西。
就比如，伊芙在想亚瑟看到这个情景，会不会露出欣慰地微笑，拍拍自己的肩膀，讲什么女儿终于长大了，开枪爆别人头这种事都行云流水了起来了……个屁啊，怎么可能啊！
源源不断的敌人从拐角处袭来，这回倒不是杀手了，而是蓝鲸酒店的保安，作为一个黑店，他们也是有着自己的武装力量。
此刻这里已经打成了混乱的一团，耳边尽是那些轰鸣的枪响。
见鬼的是此刻不止有伊芙在开火，有几个不在计划内的家伙也推开了门，他们身上穿着睡衣，胡乱地开火着，一个一个凶神恶煞，看起来就是个手上有人命的亡命之徒。
伊芙想起了之前对于这个酒店的介绍，作为一个黑白混杂的酒店，住进来几个杀手也不意外，对吧？
这些亡命之徒以为仇家找上了门，没有人值得信任，故此拉开了大混战的帷幕。
“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洛伦佐走了过来，现在得到的情报已经足够了，他可以肯定艾琳没有死，而且现在有了新的势力加入了这场争斗。
从伊芙手中取回自己的折刀，洛伦佐把头探出了门外，一发子弹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来一阵清凉。
“让让！”
伊芙说着把洛伦佐拉了回来，闪身出去，一发子弹带走了一个敌人的性命。
“在你的计划里，写好了我们该怎么撤退吗？”
“当然有了，反正肯定不是直接杀出去。”
出发前那些家伙便反复地告诫过洛伦佐了，低调低调还是低调，介于洛伦佐之前的种种行为，他们的担心是正确的，洛伦佐总会用一些奇奇怪怪的方式把事件推向最坏的方向。
因为这次行动的敏感程度，洛伦佐也在尽可能地控制住自己，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看了看房间之内，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鲜血浸透了地板。
没办法，洛伦佐尽力了。
“在我的计划里，海博德会触发艾琳的陷阱，当艾琳自以为安全时，我就会出来抓住她，可很显然，我们被人搅局了……不，我们才是搅局的那一个。”
洛伦佐觉得一阵头大。
“所以呢？”伊芙喊道。
这里是蓝鲸酒店的地盘，他们有足够的火力解决这些不速之客，现在这些人就要推进到眼前了。
“所以！所以还要什么计划啊！”
洛伦佐一把拉住了伊芙，猎魔人的力量大的离谱，更不要说洛伦佐的躯体还是融合了圣杯的血肉。
伊芙只觉得视野的事物在飞速变化，紧接着破窗的声音响起。
洛伦佐沿着海博德的逃跑路线冲出了蓝鲸酒店，虽然这个高度有些糟糕，但他好歹也是猎魔人，有着远超海博德的体质。
比如海博德是一点点地爬下去，洛伦佐则直接挥出折刀重重地刺进了墙壁之中，狭长的刀痕伴随着洛伦佐的坠落切割在了建筑的表面之上。
最后缓缓落地。
就像一场舞蹈来到了曲终，所有的枪声都被抛到了身后，洛伦佐把伊芙放了下来，还优雅地做了一个行礼的动作。
伊芙则一脸离谱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家伙又抽了什么风。
紧促的马蹄声响起，带着涌动狂风，马车停在了两人的身旁，车门被推开，里面是快递员衣装的海博德，马车的前方是握着缰绳的红隼。
“看起来任务失败了。”红隼看着两人说道。
“艾琳不在这里，即使在她也早就逃掉了。”
洛伦佐登上了马车，海博德的形容没有错，那个女人确实很聪明，比起抓到她，洛伦佐此刻倒更好奇，没有自己搅局的话，艾琳该怎么解决这些敌人。
马车开始驶离这里，混乱的枪声已经吸引起了周边的注意，虽然这里是个大号的下城区，但这里也是有秩序的，而那些维护秩序的人应该就在赶来的路上，洛伦佐已经听到了，那在夜空下回荡的铁哨声。
炽热的火光在一瞬间映亮了夜空，光芒刺入车厢内，正当所有人都疑惑不已时，轰鸣的爆炸声而至，猛烈地撞击着车厢。
洛伦佐回过头，只见蓝鲸酒店内，洛伦佐刚刚交战的楼层内已经燃起了熊熊的大火，爆炸的冲击将那些死尸都抛了出来，拍打在街头，鲜血横流。
……
数分钟前。
正如计划的那样，B524内爆发了激烈的战斗，B523的房门就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清洁工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为了能不引起他人的注意，艾琳尽可能地打扮自己了，衣服里塞满了填充物，好把她的体型塞的更像一个男人，至于这件衣物原本的主人，艾琳希望他能在B523里睡个好觉。
这个可怜的清洁工只是碰巧路过她的房间而已。
借着战斗的枪声，艾琳朝着反方向快步离去。
蓝鲸酒店看起来美好，但在这建筑的背后，阴暗的小巷里却有很多操作的空间。
在以往他们会在华贵的大厅迎接有权势的客人，接着在这阴暗的小巷，通过消防梯和那些清洁通道，把一些肮脏的东西送到那些人的房间里。
走廊的尽头便是隐蔽的清洁通道，她要从那里离开，可不巧的是，拐角之后是两名持枪的杀手。
艾琳当即恐慌地低鸣了起来，她举起手，就像个误入战场的市民。
杀手们没有犹豫，他们不准备放过任何一个知情者，即使她只是个清洁工，但艾琳的伪装还是起到了效果，他们没有在意眼前这个将死的可怜人，于是这个可怜人在举手的同时从腰间拔起了手枪、开火。
枪声大作，子弹率先射杀了一名杀手，直接打穿了他的喉咙，开火的同时艾琳也在挪移着身影，可这没什么作用，对方是专业的杀手，而这里又是狭窄的走廊，她借着奇袭杀死了一名杀手，但无法躲过另一名杀手的枪击。
子弹命中了艾琳的腰腹，打穿了她的衣服，但流出来的却不是血，而是填充的棉絮。
“保持身材的重要性啊！”
艾琳欢呼，开枪打穿了杀手的腿。
痛苦令他失衡，同时艾琳逼近一把按住了他持枪的手，接连几枪都打在了墙壁之上，紧接着艾琳用力地击打着他的伤口，剧痛之中杀手露出了破绽，被艾琳一记重拳砸在了太阳穴上。
昏厥之后这还不是结束，艾琳推开了走廊的窗户，下方的阴暗里有着数个大型垃圾桶。
“小心！”
杀手来不及反抗，他的意识刚清醒了几分，便被艾琳直接推下了窗，数秒后下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做完这一切后更多的脚步声从四周响起，后续的杀手正在抵达这里，艾琳不做停留，快步地奔跑了起来。
这是艾琳的反击，在意识到自己无法从这些人的手中逃离后，她选择了反抗。
她谋划这次行动很久了，这一击不仅能击溃这些追兵，还能暂时掩盖自己的行踪，如果那具女尸表演得当的话，说不定自己就能在敌人的视野里进入假死。
当然，这一切还是想的太美好了，艾琳很清楚事态不会这样发展的，并且她也不想逃了。
沿着楼梯一路下降，当她踹开大门时，一个身影伴随着尖锐的摩擦声从天而降。
是洛伦佐。
和伪装满满的艾琳不同，洛伦佐毫无遮掩，身上还沾染着鲜血，他没有注意到阴影里的艾琳，而艾琳则看清了他的面容。
艾琳没想到这次行动会这么顺利，在她看来这一切都多亏了那几个搅局的家伙，不然在艾琳的计划里，她会直接对上这些杀手，而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更令她意外的是眼前的那个身影。
看起来他就是搅局者了。
“霍尔莫斯先生……”
艾琳的思维很敏捷，看着那载着洛伦佐逐渐远去的马车，她隐约地猜到了这几个搅局者的身份，阴影里流露出一份难言的微笑。
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艾琳动了起来，趁着现在混乱的场面她直接走向了堆在角落里的大垃圾桶，她打开了盖子，里面正躺着一个多处骨折的杀手。
接连的创伤弄的杀手有些怀疑人生了，他刚从难忍的痛苦里挣脱出来，可紧接着便看到了艾琳的面容。
不等他做什么，枪管凶狠地捅进了他的嘴里，防止他牙齿的咬合，艾琳就像很熟悉这群人一样，她用力地砸掉杀手的牙齿，将那枚用来自杀的毒药硬生生地敲了下来，紧接着便像拖拽着死狗一般，将他从垃圾桶里拖了出来。
“我建议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毕竟距离起航还有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我们有的是时间来了解彼此。”
艾琳微笑道，与此同时轰鸣的爆炸声响起，火光映亮阴影，也照亮了那张姣好的脸庞。
随着爆炸而来是便是燃烧的大火，就像早有预谋一样，刚刚那战斗的痕迹都被大火掩去了，街角之下站满了从酒店内逃出来的人员，大家惊慌不已，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清洁工推着塞满垃圾的小推车走向了黑暗之中。

第十九章 铁律局
空气潮湿，模糊的视线里什么光都看不到，恶臭的鱼腥味灌入鼻中，令人作呕的同时能听到在不远的地方有着哗啦啦的水流声。
杀手疼痛地喘息着，虽然经过训练，但本质上他依旧是个凡人，这接连不断的重击所带来的疼痛几乎要将他的意志撕裂。
他被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视线微微清晰了些许，四周都是粘稠的黑暗，只有临近的角落里有着些许的火光。
杀手试着移动自己，但之前的坠落摔断了他的骨头，更不要说他身上还有枪伤，失血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醒醒，你还有活命的机会。”
黑暗里伸出手把他扶了起来，艾琳蹲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短匕。
“伊瓦尔在哪里？”
艾琳不废话，直接问道。
杀手看着她，他张大了嘴，可以看到他的口腔内是一片血污，为了防止他自杀艾琳拔掉了他的牙。
血腥味扑面而来，杀手傻笑着，可紧接着这笑容便因剧痛抽搐了起来。
短匕刺入了他的手臂，伤口并不深，但为了造成更剧烈的痛苦，艾琳轻轻地扭动着手腕。
女人面无表情，似乎这种残忍之事对于她而言已经习以为常了。
鲜血从杀手的伤口里涌出，他的肤色惨白，仿佛体内的鲜血就要流尽了一般。
“艾琳，你逃不掉的，你很清楚我们这种人的结局。”
杀手的声音模糊，但依旧能勉强地分辨出来。
他看待艾琳的眼神就像在看待一个人死人，一具还能行动的尸体。
“加斯帕德不会放过你的。”
杀手闭上嘴，脸上还保持着那怪异的笑容，眼球凸起，就像某种邪异之物般紧盯着艾琳。
艾琳一时间感到有些寒冷，忍不住地发抖，在这之后便是愤怒，她反复地用短匕为杀手带来痛苦，可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就连痛苦的哀鸣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破碎的娃娃般，充血的眼瞳死死地盯着艾琳。
这样的折磨并没有持续太久，艾琳很清楚自己这样做什么也得不到，只不过是在宣泄自己的愤怒而已。
她站了起来，沉默了很久，叼起一根烟，黑暗里升起微弱的火光，燃烧的火光短暂地映亮了她的脸，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目光无神。
“算了，我不想变得和你们一样。”
艾琳擦了擦短匕，将它收了起来，她不什么变态，这样虐杀他人并不会为她带来快乐。
她拖着杀手的身体朝着有光的地方走去，最后看了一眼这布满污血的脸庞，艾琳扭断了他的脖子，一脚将尸体踹进了水沟之中。
水流带着杀手的尸体飘向黑暗的深处，艾琳则一边脱去身上的衣服，一边走出了这阴暗的下水道。
清洁工的衣服下是她早就穿好的正装，把那些粘在衣服上的棉絮摘掉，她完成了换装，就像没事人一样，漫步在雷恩多纳的街头。
不知走了多久，艾琳停了下来，望着不远处的海面。
夜色已深，可这座港口城市就仿佛不会睡去一般，巨大的邮轮与渔船横跨在其中，其上灯火通明，就像坠地的群星，在海面上倒映出了那些缤纷的颜色。
繁华与美好，亦或是残忍与黑暗，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就像个局外人孤独地行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伊瓦尔……”
香烟熄灭了，她又点起一根，目光带着忧虑，吞云吐雾着。
……
客厅内，刚刚执行完任务的诸位正落座在其间，洛伦佐还像之前那个样子，瘫在沙发上，在他身边是一脸呆滞的红隼，他还在机械地敲着铁三角发出阵阵声响。
伊芙坐在了另一边的椅子上，比起这两个不正经的家伙，她看起来可靠多了，至于海博德则像个管家一样站在离几人不远的地方，眼神低垂，似乎是在准备演讲稿一样。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和消极怠工的那两个家伙不一样，伊芙很在意自己这次实习结果。
“按照正常计划行动，在这里修正一天，后天进行登船，前往高卢纳洛……反正这次对于艾琳的行动也是临时起意而已。”
海博德说道，这次行动失败他并不意外，如果艾琳真的这么好抓的话，他也不会让她成功逃离维京诸国。
洛伦佐没有说什么，他看着天花板，思考着杀手与艾琳之间的联系。
“海博德，你对于那些杀手有什么想法吗？根据我的推测，实际上艾琳是故意泄露了自己的行踪，她早就在蓝鲸酒店里做好了陷阱，她准备狩猎的并不是我们，而是那群杀手，我们才是误入其中的搅局者。”
洛伦佐分析道。
“艾琳还和什么组织有所牵扯吗？”
面对这个问题海博德沉默了起来，在思考稍许后他说道。
“铁律局。”
这是个陌生的词汇，洛伦佐从未听过，伊芙也流露出了不解的神情，可就在这时一脸颓废的红隼反而坐了起来，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你说什么？铁律局？”
看起来这个家伙知晓这个词汇代表着什么。
“艾琳便是隶属于铁律局，也是托她的福，伊瓦尔便是被铁律局所掠走。如果说有什么关联的话，一定便是他们了……我记得我在行动档案里提过这些的。”
海博德说道一半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狐疑地看着团队成员们……说实在，当维京人那坚毅的面容露出疑惑的表情时，洛伦佐真的觉得这样子好笑极了，就像一只狗熊在对你发呆。
不过洛伦佐没敢笑出来，保不准这头熊会不会一气之下吃了自己。
“我只是个实习生，我没那么多权限。”
伊芙摊了摊手，这是实话，她在出发前才知晓行动的全貌。红隼和她是同样的表情，这个家伙完全是被骗过来的。
至于洛伦佐，他露出了尴尬的笑意。
“这……这样吗？”
可能是心虚，洛伦佐说话磕磕巴巴的，他的手在沙发上胡乱的摸着，他记得那份档案是丢在这里了。
奥丁神在上。
看着洛伦佐那个该死的样子，海博德的眼前一黑。
他刚觉得洛伦佐是个可靠的家伙，可现在却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被净除机关和北德罗骗了，这个家伙怎么看都很离谱的样子。
“铁律局，高卢纳洛的情报机构，我们与其对应的机构便是清道夫，虽然清道夫隶属于净除机关，但随着对于逆模因力量的掌控，加上清道夫本身与‘信息’的关联性，它在近些年里逐渐成为了我们英尔维格的情报机构，加上本身作为‘后手’的特殊性，它在一点点地独立出净除机关。
双方明争暗斗，有时候甚至需要出动净除机关的力量，我之前也在砍妖魔的途中紧急承接过这样的任务，对其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红隼对着洛伦佐解释道，可他越说神情越扭曲了起来，他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洛伦佐的衣领。
“所以我们怎么会和这东西扯上关系啊！”
被骗过来加班已经很痛苦了，可加班加一半，突然发现自己要处理的是一个巨棘手的项目，红隼觉得自己的世界崩塌的快差不多了。
为什么是自己来干这个活？
但仔细想想这大任好像只有自己能担着了。
乔伊至今生死不明，不过从那些医生的说法来看，红隼这个同僚死定了，即使不死也是和黑山医院的很多病人一样，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说实话，知道这些时红隼伤心了好一阵，因为工作的原因，他在工作外没有什么朋友，勉强算得上是爱好的钓鱼，也因为泰晤士河那见鬼的水质，从来都没钓上过东西……准确说是活着的东西。
工作内也因为这些可恶的妖魔，他经常换同事，有时候脸还没认全呢，同事们就又换了一批。
颇有种流水的同事，铁打的红隼之感，就连蓝翡翠有时都夸他，说他居然还没死，运气好的吓人。
可说到底……乔伊是他仅有的几位朋友了。
至于其他几位同事们，他们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做，这要紧的时刻只有红隼一个人在休假。
所以是自己休假的错吗？
还是说自己在黑山医院事件里表现太好了？被上头注意了？
可当时是因为要死了啊，红隼觉得反正也是死，倒不如死前当一回猛男，砍个痛快，可谁曾想他居然活了下来，还只是个轻伤。
各种奇怪的想法一涌而出，似乎有十来个小红隼在他自己的脑子里乱叫，叽叽喳喳的，喊个没完。
洛伦佐再一次认识到了人类表情的复杂性，也不知道他眼前的红隼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能仔细地观察到红隼表情的迅速变化，从愤怒到悲伤又变成了迷茫和一丝丝贱笑。
红隼缓缓地松开手，再度瘫在了沙发上。
好在他也清楚自己已经上了贼船，说什么也改变不了现状了，抓起洛伦佐又如何？他又打不过他。
“也就是说那个伊瓦尔是被铁律局抓走了？而我们要想办法在高卢纳洛的本土上，从铁律局的手中把人抢回来？”红隼的声音充满了悲观。
“这个铁律局有这么恐怖吗？”
洛伦佐有些不解地问道，如果刚刚交手的那群杀手便是铁律局的部队，那么他们未免也太弱了，他不理解红隼的悲观。
“那只是外围成员，一群随意使用的炮灰而已……说不定还是外包的杀手，真正有能力，算得上正式成员的，便是像艾琳那种人。”
回忆着之前的行动，红隼缓缓地说了起来。
“他们虽然是一群凡人，但你要知道，洛伦佐，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是个猛男，我们也是凡人。”
视线的余光扫到了伊芙，红隼接着说道。
“你算半个。”
“总之那是一个非常棘手的组织，如果是在英尔维格本土作战，我们还有着优势，把原罪甲胄拉出来，他们来多少个都不是对手，可这次不同，我们这次要潜入进敌方的大本营，和这些家伙斗智斗勇。”
红隼再度感叹着人类的脆弱。
“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是一群高卢纳洛的杀手，准备在净除机关的看守下，想办法潜入铂金宫把维多利亚女王做了！然后还得想办法逃出来。”
他说着还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神色凶狠。
可能是注意到其他人怪怪的目光，红隼咳嗽了一声补充道。
“我很尊敬女王的，形容而已。”
“这样吗……”
洛伦佐再次思考了起来，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所以你们才是累赘啊！”
这么一看，洛伦佐完全可以猛男天降一路平推过去，说不定还能直接打爆那个铁律局，虽然这样高调行事的后果会很严重，往坏了想，说不定还会成为双方开战的导火索，直接开启第二次光辉战争。
对此红隼倒是一副不屑的样子。
“洛伦佐，你很强大，但有时候很多事是武力解决不了的。”
“比如呢？”洛伦佐反问道。
“比如……”
红隼一时语塞。
好吧，仔细想想眼前这个侦探确实离谱的过分，仿佛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虽然一副随意的样子，但当面临危险时，这个不靠谱的家伙却是最靠谱的。
“不过你说的也对，红隼，武力并不能解决一切。”
洛伦佐又突然反思了起来，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有些自大的家伙居然会反思。
确实如此，如果武力能解决一切，这个世界就不会这么复杂了。
凭着洛伦佐的经验，他也很清楚，当自己忘记恐惧，忘记对未知的谦卑时，死亡也将临近了。
“那么，我们至少清楚接下来会遇到些什么人了，看起来计划也要重新整理了，我记得我们得在海上度过一段时间是吧？那么时间还算够。”
洛伦佐话语里充满了底气。
“然后说一下……下一个问题。”
洛伦佐看了看屋内的几位，比起所说的这些事，洛伦佐更在意眼前的这件事。
他问道。
“所以我们是要四个人睡在这一间屋子里吗？”

第二十章 夜幕
夜深人静，这是个不错的时刻，窗外的喧嚣也渐渐消失了，只剩下了单调的宁静。
红隼躺在柔软的床上，刚洗完澡，他觉得自己香喷喷的。
昏暗的房间被柔和的月光映亮了一角，明明之前很困了，红隼却有些睡不着，他翻过身，看向另一张床上，海博德正躺在那里，不过他位于房间最为阴暗的地方，就连月光都映不亮，红隼不清楚他睡没睡。
如今平静了下来，红隼发觉这次工作其实也没那么恶劣，自己只是辅助工作而已，再具体些就是负责考核伊芙的，海博德负责工作的详细情报，而真正的执行着从头到尾只有洛伦佐一个人而已。
也就是说，即使前方有刀山火海，第一个上的也是无敌的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和自己这一介凡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一想到这里红隼不禁轻松了许多，再想想，抛开这些工作，实际上这也算得上是一次工费旅游，要知道红隼还没去过高卢纳洛。
红隼是英尔维格人，来自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混迹于旧敦灵的下城区，在某次机缘巧合下，被伯劳收编，成为了净除机关的一员，紧接着便像大家熟悉的那样，发展到了如今。
本质上来讲，红隼的一生其实也蛮单调的，虽然在别人看来，服务于某个秘密机关是一件很酷炫的事，但当酷炫的事变成了日常的工作，那么也就没什么特殊的了。
有时红隼也会觉得生活是一片昏暗，每天起早贪黑就是为了砍妖魔和准备砍妖魔，这份工作的死亡率还高的离谱，虽然待遇还算不错，但这份钱挣起来也多少让人惊心胆战。
不过红隼也是个很容易被满足的人，又或者说他很容易为自己找乐子，打发无聊的时光，他整个人简直乐观的不行。
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态帮助红隼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劫难。
红隼疲惫地睁开了眼。
睡不着。
他爬到床边，翻开了自己的行李，从其中拿出了几本书，接着打开了台灯，好在这灯光不是很亮，要是把海博德吵醒了，红隼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坐了起来，拿起一本书，沿着书签打开，继续起了之前的阅读。
《夜幕下的猎隼》，这是一本在旧敦灵内秘密流传的骑士小说。
红隼隐隐听说过这种小说的流传，因为不被大众认可，所以只在一些渠道里秘密传播，颇有秘密集会的感觉，红隼第一次接触到它时，还是在拜访伯劳的时候，伯劳发现最近有人在下城区建立印刷厂，便是在印这些东西。
可能是和自己的代号“红隼”有所关系，他对于这本书蛮感兴趣的，便拿了几本回来看，打发时间。
故事也蛮有趣的，讲的是城市里有着坏蛋，而当夜幕降临时主角便会戴着面具出来，惩恶扬善，没人知道他是谁，但他的事迹被人追捧，每个女孩都希望能嫁给他……
很奇怪，红隼与这种故事居然产生了共鸣，毕竟仔细想想，净除机关做的事情，大概便是故事里讲的这样，不过它少了几分浪漫，多了一些残酷与现实。
“你在看什么？”
声音响起，吓了红隼一跳。
不知何时海博德已经醒了，他看着红隼，好奇这个家伙不睡觉在看些什么。
“小说而已……吵醒你了？”
红隼把书合了起来，问道。
“算不上，我也睡不着。”
海博德说着站了起来，走到一边接了杯水喝。
这里的睡衣对他而言都是小号的，站在窗边凝望着海平面的尽头。
“我在思考艾琳为什么会遭到铁律局的追杀，她们本来是一伙的，难道说发生了什么内乱？”
“艾琳&#183;艾德勒。”
红隼低语着这个名字，上床前洛伦佐终于在沙发底下找到了被他乱丢的档案，红隼也算是清楚了一切的来龙去脉。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海博德有些好奇地看着红隼，不清楚他怎么突然对艾琳起了兴趣。
“是啊，用你们的说法，伊瓦尔是个性情古怪的家伙，就连他的兄弟都难以接近他，那么艾琳又是有着什么样的魔力，就连伊瓦尔都可以轻易地征服，甚至说设计让他被抓走。”
红隼很好奇，可以说整个事件里，最大的疑点便是这个名为艾琳&#183;艾德勒的女人了，她推动了整个事件的发展。
维京诸国之所以没有保护好伊瓦尔的一大原因，就是他们也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如此轻易地接近伊瓦尔，从而实现这一切。
“一个很特殊的女人，你没有见过她，如果你能见到她，你就能明白……她有一种难以言明的魔力。”
对于这个女人，海博德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他的表情很复杂，看起来艾琳也给他留下了难以忘记的回忆。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家伙啊。”
红隼觉得有些害怕了，说起来活到这么大，红隼还没谈过恋爱，毕竟隶属于净除机关的他，可没什么渠道接触同龄女性，说回工作上的女同事……
流水的同事，铁打的红隼。
红隼有些不知所措。
“确实，一个坏家伙，一个难以控制的家伙，可能便是由于艾琳的不可控性，铁律局才开始对她的追杀吧。”
海博德推测道，这种事很常见的，艾琳的脑子里有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了，她死了对每个人都有好处。
“就像洛伦佐一样。”
听到海博德的评价，红隼忍不住地想起了睡在隔壁的洛伦佐。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这一回是海博德有着疑问了。
“你对于他了解多少？我很好奇为什么净除机关与北德罗都这么推崇他，明明他的行为如此恶劣……”
这次行动十分紧急，没有多少时间给海博德挑选人手，再加上本身需要英尔维格的支持，他就更没有选择的权力了。
海博德本以为自己会跟随一支精锐的小队，可真正出发后，实际上只有洛伦佐一个人，剩下的红隼和伊芙只是来实习考核的。
“和你一样，我也不太好形容他，”红隼觉得有些头疼，“他有时候就像个熊孩子，对！熊孩子！”
“熊孩子？”
海博德的表情更疑惑了。
“就是那种，很麻烦的熊孩子，更要命的是，这个熊孩子还有着可以把所有人轻易干掉的能力，有时候他会听你讲的那些大道理，但更多的时候也只是虚心接受死不悔改，最让人无奈的是，他有时候还会犯下很多很明显的错误……并且他自己也知道那是错的，但就像一头倔驴。”
“比如？”
“符合他性格与想法，但客观上来讲却是错误的事。”
就比如莱辛巴赫之坠。
洛伦佐本可以逃的，但最后他选择将那里作为战场，冒着风险也要杀光所有的敌人，他没想过后果会是什么，他只在意眼前的现在。
“比较来看，他比艾琳还要棘手，毕竟艾琳无论怎么讲，都没有他能打，他可是我们战力的天花板。”红隼道。
“猎魔人的力量吗？我只是有所听闻，但还没有见过。”
关于洛伦佐来历的这部分，海博德还是知道的。
“你见过妖魔吗？”红隼问。
“见过，这种东西在世界各地都有，我们维京诸国也不例外，但与你们英尔维格还有神圣福音教皇国不同，我们没有完整的对抗体系。”
由于那侵蚀的特性，研究妖魔可是个技术活，在一些不太强大的国家里，对抗妖魔是一件很吃力的事，这也是几百年前福音教会能控制诸国的一大原因，他们有着极为完全的、对抗妖魔的力量。
“那你就把他理解成一个专门砍妖魔的妖魔吧。”
红隼补充道。
海博德一愣，这个形容要比熊孩子更为详细，但也让他感到了些许的不安。
“总之，这注定是一次不太顺利的旅程，你有的是机会见证洛伦佐的能力，到时候别太惊讶。”
红隼说着低下了头，继续看起了书。
沉默里有些诡异，过了一会，红隼有些僵硬地抬起头，只见海博德还站在窗边，不过这次他的目光落在了红隼的身上。
红隼被这目光注视着，只感觉有些不适，很膈应。
“怎……怎么了？”
“我也有些睡不着，铁律局那些家伙很麻烦。”
海博德说道，紧接着他伸出手，指了指红隼正在看的书。
“可以匀我一本吗？”
……
房间不够，又或者定错房间，以此让男女混住在一起，这是很多故事桥段都会用的，让羞涩的男男女女有了拉近彼此关系的机会，说不定用力过度还能直接拉到婚姻殿堂之类。
当然，这一次理由肯定不是那些被前人用烂的东西，用海博德的话来讲，这次行动已经出现了铁律局这个棘手的存在，大家就不要分散开了。
一个人一间睡的话，说不定就死在睡梦中了，可四个人一起睡又有点太挤了，虽然洛伦佐与红隼都表示了可以睡沙发和浴缸，可这气氛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在分房间时，红隼为了不再次被莫名其妙地发配到某个奇怪的工作中，他毅然决然地选择和海博德睡在一间，和女士共处一室的殊荣便交给了洛伦佐，他说这些话时，还故意冲洛伦佐露出一脸不舍的样子。
贱人。
洛伦佐很想这么骂红隼来的。
“你在做什么，洛伦佐？”
伊芙靠在床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洛伦佐。
只见洛伦佐在床上用被子捏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然后他自己穿着睡衣抱着枕头走向了浴室。
“去睡觉啊。”
洛伦佐站在门口回答。
用洛伦佐的思路来理解的话，哪怕有人冲进来朝着床铺射击，那么他们第一时间干掉的也是伊芙和自己做的伪装，到时候洛伦佐便从浴室里闪亮登场，把所有敌人都干掉。
“你这样弄的我像是个会吃人的怪物一样。”
伊芙一反常态地露出微笑，伸出手拍了拍床铺。
她突然很好奇，很好奇这么戏弄洛伦佐，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这微笑弄的洛伦佐一阵发抖，可很快洛伦佐便有了对策，他先是低下了头，把面容藏进了阴影里，没过一会他把脸探出了阴影。
大侦探作出一副娇羞的模样，用力过猛的表情，看起来恶心极了，紧接着他，一只手抱着枕头，一只手扶着门框，用着令人望尘莫及的贱声说道。
“姑娘使不得啊。”
伊芙先是一愣，紧接着捂住了眼睛，看起来她是真的被洛伦佐恶心到了，用力地咳嗽了好几下，好像被呛到了一样。
“切，玩恶心的，谁不会啊。”
洛伦佐一副大获全胜的样子，这种对垒比的就是谁先破功，和洛伦佐这个有些无耻的混蛋比起来，伊芙还是有些放不开手脚。
“我有时候都不知道是该佩服你，还是唾弃你了，洛伦佐。”
那该死的表情即使闭上了眼睛还是在脑海里回荡，伊芙怀疑自己今晚要做噩梦了。
“建议敬佩我。”
洛伦佐适时地提出了建议。
“你一直都这样吗？”
伊芙向来相信，影响一个人性格的因素有很多，你可以冲他所表现的部分，来推测出他的过去，但像洛伦佐这种家伙她还是第一次见，至于反向推测更不可能了，他这该死的性格导向的只是一个割裂严重的世界。
“是啊，生活已经很糟糕了，人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洛伦佐说着扭了一下腰，摸了一下大腿，故作性感之下，是那一根根清晰的腿毛。
不行了，伊芙快顶不住了，洛伦佐这家伙太会恶心人了。
“啧，年轻人。”
洛伦佐不屑地说道。
看着这么快就招架不来的伊芙，洛伦佐觉得无趣极了，本以为是棋逢对手，结果只是个菜鸡路人。
“睡觉了，伊芙，我们这不是旅游，而是在工作。”洛伦佐说。
“睡浴缸不会很硌吗？”伊芙问起了别的。
“这就要问亚瑟了，这个王八蛋可真会麻烦人，”洛伦佐咒骂道，“如果他知道现在这个情况，他会想办法给我一拳的。”
“难道不是杀了你吗？我听他们经常这么说。”
作为一个官二代，伊芙还蛮清楚自己在净除机关的定位。
“他认清现实了，比起干掉我，还是给我一拳比较实在。”
对于亚瑟的务实，洛伦佐很欣慰，可紧接着他想起了别的，看向了伊芙。
“话说，你是怎么说服亚瑟的？”
伊芙说什么感化就是在放屁，亚瑟要是能那么被容易感化的话，洛伦佐早就能把他忽悠瘸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一些洛伦佐不知道的事。
他可太好奇了。

第二十一章 平局
长夜漫漫，大家看起来都无心睡眠的样子。
皎洁的月光没能将房屋完整地照亮，女孩坐在床上，火红的长发在白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微微的辉光，而在她的另一端，洛伦佐站在黑暗的角落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救他一命……大概吧。”
伊芙回想着改变这一切的那个时机，在黑山医院里，那场仿佛没有尽头的暴风雨中，她看到亚瑟朝着原罪甲胄跑去，而伊芙在亚瑟的驱使下，寻找着逃生的路。
其实当时那个情景大家都很清楚结局会是什么，生死离别这种事总是会显得很糟糕。
按理来讲最后亚瑟会死在那里，伊芙则会在大家的保护下活下来。
可这个故事被改变了。
“我就是我自己，我不想被人操控，哪怕他是我父亲，他当时叫我逃。可我逃到一半却反悔了。”
伊芙望着窗外，她没拉上窗帘，这是个不错的海景房，风景十分好。
横跨在海面上的船只上点亮起明亮的灯光，它们就像一只又一只会发光的鱼群，游荡在这波涛之中，将黑暗的海面映出错乱的色彩。
“我当时在想，这是我想做的决定吗？我真的想逃吗？虽然说我会活下来，可在活下来之后，不会后悔吗？”
蓝翡翠的话在脑海里回荡，逃跑的最后一刻，她突然冷不丁地对自己说了些什么。
她希望自己能在最后和亚瑟说些什么，就像告别的话一样，可伊芙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呢？”
阴影里传来洛伦佐的问话。
看起来那场暴风雨里他错过了很多事，关于伊芙，关于亚瑟，关于很多人。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乔伊了，虽然大家都没有明说，但洛伦佐也猜到会发生什么了，那是个糟糕的暴风雨，好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想这样，其实说到底……”
伊芙缓缓沉默了下来，可下一刻声音带着些许的怒气说道。
“凭什么啊！”
这突然的喊声弄的洛伦佐一愣，不知道这个家伙在想些什么。
“是啊，凭什么啊，我凭什么要听他的啊！凭什么他叫我逃我就要逃啊！”
伊芙拍了拍胸脯，一身正气。
“在下可是伊芙&#183;菲尼克斯！堂堂公爵之女！苏亚兰厅警探！天生的游骑兵！”
她学着洛伦佐那扯淡的语气，手比作刀，在空气里划来划去。
“于是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回过头，拔出折刀把那些妖魔都砍翻了，还顺便救了亚瑟一命。”
她的动作很滑稽，但洛伦佐很清楚，他能感受到那时的惊险与危急，在那种地狱般的战场上，勇气已经显的有些廉价了，在那里人类需要的是极致的冰冷，只有变成怪物，才能对抗怪物。
“不止如此吧？”洛伦佐问。
伊芙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沉默了稍许后，她就像泄气的皮球，平躺了下来，望着天花板。
“我在想，如果我就这么逃掉了，即使活下来，恐怕也会一直徘徊在他的阴影里吧，他赴死的背影就像噩梦一样笼罩着我，终日惶恐，不知所措。
我发现我最害怕的反而并不是什么死亡了，而是那些更为复杂的情绪，愧疚、耻辱、悲恸……我其实是有能力改变这些的，毕竟我可是天生的游骑兵啊……
如果我就这么逃掉了，虽然是应和了亚瑟的想法，能让他安心离去了，但那样的话，我还是我吗？”
“所以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你就回去了？返回地狱之中。”
“当然。”
“这是个错误的选项，说不定你就会死在那里。”
“可如果是你来选的，你也会选这个错误的选项，对吧？”伊芙反问道，“洛伦佐，有些事，没有绝对正确的选项，只有我喜欢的选项。”
“有钱难买爷乐意？这样。”
“差不多。”
洛伦佐一脸沉思的样子，点了点头。
“确实符合你的性格。”
“当然！所以说这次实习可是我拿命换过来的啊！”
伊芙猛地坐了起来，看向了阴影之中，不知何时洛伦佐已经坐在了门槛上，嘴上叼着刚刚点起的烟，光芒有些微弱，烟雾缓缓升起。
“然后呢？”
洛伦佐一脸的不屑，想到这个所谓的实习，洛伦佐就觉得怪怪的，感觉就像亚瑟在报复自己一样。
这个团队配置离谱的不行。
可他也清楚亚瑟的用意，这一次亚瑟不想再保护伊芙了，又或者说他想用另一种方式去保护她。
与其用盾牌将她紧密地包裹起来，不如让伊芙自己握紧可以劈开一切阻碍的利剑。
磨砺一把利剑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磨刀石，这次风险大的离谱的工作显然就很合适，但又不能一口气把利剑磨断了，所以洛伦佐来了。
“然后？”
伊芙又重复了一次洛伦佐话，她好像在思考什么，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尽可能让它柔软下来。
“然后就是拜托你好好工作了啊！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先生，你要是玩脱了的话，我的实习也会被搞砸的啊！”
她吐了吐舌头，故作可爱的样子，眼神里尽是献媚地看着洛伦佐，表情做作。
虽然伊芙只能看到阴影里有着一颗微弱的光点，但随着她话语的讲述，她能清晰地看到那光点在剧烈地颤抖，似乎洛伦佐在强忍着发出呛气的声响，身体因此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还是天真了啊，洛伦佐，这算是平局吗？”
伊芙收起了表情，咯咯地嘲笑了起来，所谓笑里藏刀，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失算了。
阴影里，洛伦佐深呼吸，他熄灭了烟头，一时间觉得这个女孩烦的不行。
说实话，洛伦佐很不擅长对付伊芙这样的女孩子，一个个的想法比老狐狸们都复杂，还独立的不行，就像一个倔脾气的熊孩子。
他开始怀念周六主妇的那些贵妇人了，虽然都同为女性，但她们的想法要比伊芙这样的家伙好猜太多了。
洛伦佐可以轻而易举地顺应着她们的想法去说，把她们哄的高高兴兴的……其实有时候洛伦佐也知道，这些贵妇人们都不傻，但活到她们这个岁数，大家都很擅长骗自己，现实生活已经很糟糕了，对比之下活在谎言里反而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睡觉了，睡觉了。”
洛伦佐懒得理她，躺进了浴缸里，垫了一个枕头在下面，而在浴缸的边缘，则放着钉剑与温彻斯特。
“晚安！”
欢悦的声音传了进来，洛伦佐翻了个身，忍不住地捂住了耳朵。
……
天亮了。
红隼精神满满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身边还散落着昨晚所看的书籍。
陌生的房间，窗外美好的景色，不用上班，也不用和妖魔打打杀杀。
红隼心情好的不行。
可随着意识逐渐清晰，红隼的记忆也回想了起来。
这不是公款旅游，这是加班。
微笑的表情也僵住了，他随即便扑回了被窝里，不忍接受这个现实，他觉得这一定是某个噩梦，自己睡醒之后是美好的公款旅游。
可他睡不着了，只能接受这残忍的现实。
自己是怎么入睡的？他也记不太清了，懒洋洋地看着四周，只见一旁的台灯居然还亮着，然后是一张有些忧愁的脸庞映入了眼中。
哇啊啊啊啊！
红隼的脑海里一瞬间有数不清的小红隼尖叫了起来，也不是那种人型的红隼，而是货真价实、鸟类里的红隼，这群幼鸟窝在巢穴里，一起发出尖叫声。
“我说……怎么了？”
红隼试探性地问道。
只见海博德僵硬地转过了头，这个维京壮汉的脸上此刻莫名的柔软，被寒风雕塑的线条都不再如之前那般锐利，他的眼角有些微红，就像在夜里痛哭过一样。
这样的海博德让红隼感到一阵剧烈的不适，也不是什么所谓的恶心感，而是一种更为错乱的感觉。
就像一段奇异的文字，明明单个字你都认识，但组合到了一起，你就愣是读不出来的感觉。
“没什么。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故事。”
海博德语气一如既往，带着些许的深沉，说着的同时他还不忘翻页，继续看着手中的书籍。
啊……这……
北国的寒风，咆哮的冰海，甚至说生死之间的恶战，这一切的一切都没能折服这名信奉奥丁神的战士，但一本流传在阴暗处的小说却使他折腰。
看着书封，红隼记得这本书的名字，记得是叫《维多利亚的秘闻》，讲的一名王室公主追求爱情遭遇一路坎坷的故事。
“只有这一本吗？我快看完了。”
海博德突然又问道。
“哦哦哦，有的有的。”
红隼回过头从行李箱里把后续的几本也拿了出来。
这本书他只看了一个开头，听说是个催泪大作。原本他是准备在这次公款旅游中，在某个美景下架起一把椅子，一边钓鱼一边慢慢欣赏的，感受故事中的爱恨情仇。
当然这奇妙的展开完全打乱了红隼的计划，他已经不需要去用故事来感受了，红隼自己现在就像个悲情剧的主角了。
“你……一夜未睡？”红隼悄声问道。
“不用担心，我们的船只明天下午才会出发，按照行程，今天算是休息。”
就好像红隼在担心什么一样，海博德目不转睛地回答道。
“这样吗……”
嘴上这么说，但红隼发誓，这一定是海博德为自己开脱才这么说的，谁说的维京人都是莽夫，这一个个的不是都很狡诈的吗？
“是的，其实这确实也算是一场旅游，毕竟我们接下来还要在海上呆很多天，并不是每天都需要打打杀杀的，我们需要休息，敌人也是。”
听着海博德的话，红隼微微点头，然后穿起衣服。
“早饭要吃什么吗？”
海博德没有回话，这个雄壮的维京人已经完全沉浸于故事之中了，为故事中男男女女的爱情故事感到悲伤与欢喜……说实话，这种反差还是令红隼比较意外的。
不过还不错，至少红隼也算是了解了这个相识没多久的陌生人，大家看起来还算比较正常的。
和人们印象里，好战嗜血的维京人不同，大家实际上都差不多，都是正常人，并不是全是疯子。
“啊……仔细想想，也确实像旅游啊。”
推开窗户，整个城市都苏醒了过来，抛去那些黑暗的部分，眼前的风景美丽无比。
海风吹拂着脸庞，一时间红隼突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身心在这一刻都无比放松了起来。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陌生，他就像一根紧绷的弦，绷的太久，甚至忘记了平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不安，红隼感觉一阵莫名的心悸，明明是如此祥和的早晨，可他却有着一种危机感。
他已经习惯了紧张的生活，一时间的放松竟然让他有着一种将死的感觉，确实，野兽终生都在狩猎的路途上，唯一能让它休息下来的可能，便是死期的将至。
在隔壁。
洛伦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感觉就像在睡梦里被人揍过了一顿，浑身都疼。
果然，还是家里的浴缸睡起来比较舒服。
他勉强地爬了起来，靠在浴缸的边缘，把身上的睡衣甩到角落里，然后拧开了阀门，任由热水一点点地填满浴缸，将自己吞入温暖之中。
真舒服啊……
以洛伦佐累积的生活经验来看，在浴缸里睡觉唯一的好处就是睡醒后可以直接泡澡。
伸出手胡乱地抓着，拿起一根烟叼了起来，吞云吐雾中，洛伦佐发出了阵阵呻吟。
“爽……”
美好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心情都不由地欢腾了起来。
哼着奇怪的旋律，洛伦佐扭了扭脖子，浴缸狭窄，睡了一宿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僵住了。
可在扭脖子的过程中，视线的余光似乎扫到了什么。
洛伦佐的脖子就像被打了钢筋一样，再一次地僵住了，他似乎有些不确定，就像时光回溯一样，脖子按照之前的轨迹一点点地扭了回去，洛伦佐斜眼看着那个角落。
然后发出了惨叫。

第二十二章 不太日常的日常
有时候洛伦佐都觉得自己就像被什么人诅咒了一样，他少有和女孩子们相处的机会，即使有，也没什么香艳的场景，每次的最后都会以尴尬收场。
洛伦佐看着一侧，他的睡衣正挂在伊芙的头上，而女孩则保持着开门的动作，就像灯柱一样站在原地。
“那个……早上好。”
洛伦佐干巴巴地说道。
伊芙则停顿了好久，才缓缓地动了起来，她一把拽下了洛伦佐的睡衣，睡的有些炸毛的头发散落在头后，就像一只赤色的狮子。
“真有兴致啊，霍尔莫斯先生。”
伊芙一脸微笑地说道，声音轻柔，就像来叫你起床的老妈一样。
目光油腻地审视着洛伦佐，从上到下。
明明是泡在温暖的浴缸中，但在这目光的审视下，洛伦佐不禁感到一阵恶寒，他一把捂住胸口，就像一个被人偷窥洗澡的少女……可问题这样的话，角色应该换过来才是啊。
这还不是结束，在这油腻的目光之后，伊芙还把洛伦佐的睡衣抬了起来，嗅了嗅，紧接做出更加陶醉恶心的表情。
“滚啊！”
洛伦佐尖叫。
不得不承认，伊芙的学习能力确实很强，上到砍妖魔，下到调戏良家妇男，无论好的还是坏的，她学起来都很快。
睡衣被丢了回来，伊芙继续发出那嘲笑似的笑声。
之前都是她被洛伦佐戏弄的团团转，如今角色互换，伊芙感觉很不错，她步伐轻快，精神焕发像个刚收完保护费的地痞流氓。
推开房门，迎面撞上了红隼。
“早上好。”
红隼本想来看看隔壁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怎么样了。
可他刚走到这边，便听到了一声惨叫，红隼以为会是洛伦佐兽性大发终于不当人了，但仔细听听这声音好像是洛伦佐的。
一时间他犹豫了下来，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直到现在房门打开。
“你们浴室有人用吗？”
伊芙没有察觉到红隼的胡思乱想，她一边说着一边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头发太长也不是件好事，打理起来显得很费劲，伊芙在想要不要把它剪短点。
“没有。”
红隼回答。
“那借我用用。”
伊芙说着直接朝着隔壁走去，怀里还抱着毛巾和用品。
其实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个偶然，她根本没想戏弄洛伦佐，伊芙只是起床想梳理清洁一下，可洛伦佐正占着地方，本想把他叫起来，谁曾想这个家伙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当着自己的面直接泡了起来。
不得不说霍尔莫斯先生真的很会享受生活，从睡醒到泡澡，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也不知道他这么干多少回了。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红隼走进了房间，他对于刚刚的惨叫声还是很好奇，就在这时浴室被推开，洛伦佐一脸的怨气，就像委屈的妇人一样。
“早……早上好。”
结合刚刚伊芙出门时的神清气爽，红隼很难不去猜想什么，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角色互换的如此迅速。
“你在想些很糟糕的事吧？”
“怎么可能？”
洛伦佐一把捏住了红隼的脸，大声呵斥的。
“靠！肯定是！”
“你怎么能断定我在想什么！”
红隼继续反驳着，虽然打不过洛伦佐，但至少在言语上也要都反抗几下。
洛伦佐突然沉默了，他一时间居然不好再说些什么，他总不能对红隼说“我搞别人的时候，我脸上的表情就和你一样”吧。
“算了，放你一马。”
洛伦佐裹着浴巾，被伊芙这么一搅，他完全没有心情去享受这些了。
擦拭干净后，洛伦佐穿好了衣服，走出房门，在地上却发现一张黄色的便签，他把便签捡了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
这还算是一个比较高档的酒店，应该不是什么社会闲杂人士塞的小卡片。
是服务生？还是其他人？
洛伦佐想着便看了看便签上的字迹，没过一会他把便签收了起来，紧接着大家都聚在了隔壁。
每个人都梳理好了自己，红隼一身清闲的休闲装，腋下还夹着一顶遮阳帽，海博德在之前说了，今天算是休息，没有什么特定的安排，他准备去港口找个位置钓会鱼。
伊芙靠在一边，她把长发盘了起来，露出光滑的脖颈，晨光映照下，就像一只燃烧的火鸟。
可能出身的不同，从而携带的气质也真的不同，和她一比，洛伦佐就像个土狗，他瘫在沙发上，样子懒洋洋的，从他那有些便秘的表情来看，他大概在考虑今天干些什么。
至于海博德。
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挪向了角落里。
海博德还没有睡，整个人反而更加有精神的样子，书籍在那宽大的手掌下显得十分迷你，他还在翻阅着故事，一旁还放着红隼为他带的早餐。
“真没想到……这算是铁汉柔情吗？”红隼小声嘀咕着。
“我倒很好奇那本书到底是讲的什么。”伊芙低语。
“所以……维京人是识字的？”
可能是这两人家伙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最后洛伦佐憋了很久，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好在，这句话海博德没有听到，他已经完全沉浸于故事之中了。
“那么，就像海博德说的，我们可以暂时休息一天了？你们准备做什么？”
洛伦佐再次发问，他似乎是想好要做什么了，站了起来，整理好了衣服。
“我要去钓鱼。”
红隼说着翻了翻钱包，希望码头有租渔具的地方。
“我没什么计划。”伊芙说。
“哦……那先散伙吧。”
洛伦佐抖了抖眉，直接朝着门外走去。
他步伐快极了，就像在跑一样，大步流星，沿着楼梯迅速走下，可还没走几步，一只手再次将他拦了下来。
“冒昧地问一下，你是准备去哪？”
伊芙跟了出来，在短暂的思索后，她意识到，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洛伦佐脱离自己的视线，毕竟谁也不清楚他会做出什么事。
说不定出门左拐之后，这个家伙就会买一张返回旧敦灵的车票，然后哼着小曲和大家说再见，虽然不太可能，但这个概率不会是零。
“见一位老朋友。”
洛伦佐一边走一边说道，他看着路，时不时地又看回伊芙，打量着这个女孩。
“你在这里还有朋友？”
伊芙紧跟着洛伦佐，对于他的话，她保持质疑的态度。
“我霍尔莫斯先生朋友满天下，这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不然你以为是怎么样。”
“我？我以为你是不想暴露你没什么朋友这个事实，说着出去见朋友，实际上是满大街的闲逛，在夜幕降临之前装作一副玩累的样子，回到酒店的沙发上。”
伊芙语气恭敬的样子，但嘴上可不饶人。
“我为什么要装这种事？”
“大概出于某种可笑的尊严感，我觉得你能做出这种事。”伊芙毒舌道。
洛伦佐一乐，他还记得平局这件事，步伐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伊芙。
“那么亲爱的菲尼克斯小姐，有没有兴趣和我打个赌？”
洛伦佐的语气也毕恭毕敬了起来。
“赌什么？”
伊芙还记得洛伦佐之前与萨博的赌局，和这个神经病打赌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但人总是会被好奇心驱使着。
世界上很多东西都可以被轻易地了解，即使是复杂的人类也是一样，很多人的想法都很好猜，看似封闭的意志其实可以被轻而易举地入侵。
就像红隼，这个家伙在某些方面简直单纯的不行，伊芙不用猜都能想到他会去钓鱼，钓鱼的同时还会看看书，说不定钓上的鱼还会被海鸥抢走。
可洛伦佐不同，这个家伙很难猜，有时候你可能都猜对了，但又因这个家伙种种神经病一样的举动而怀疑自己的判断，最后错失机会。
在彻底了解妖魔、净除机关、福音教会等等隐秘的知识之后，伊芙突然对于这个熟悉的侦探产生了一种剧烈的陌生感，她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地认识过洛伦佐&#183;霍尔莫斯，每个人都是如此，他们所看到的都是洛伦佐精心编织的一张面具。
伊芙很好奇，她好奇面具之下究竟藏着些什么。
是一个从心底就带着些许神经病的大侦探，还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低声啜泣的小男孩。
“我还没想好。”洛伦佐回答，“你准备赌吗？”
“当然可以。”
伊芙微笑。
听着伊芙的回话，洛伦佐一时间有些恍惚，似乎真的察觉到了时光的飞逝，还有周围事物的变化。
自己找到了那藏在自己灵魂深处的本质，熟悉的朋友一个个或成长，又或者永远地离去了，以前的跟屁虫也变成了女公爵，而眼前这个看到妖魔都抖得不行的女警也变成了如今的猛士。
说实话，洛伦佐还是怀念以前那个伊芙，就像一个听话的洋娃娃，任由洛伦佐操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洛伦佐不仅不能随意地操控她了，还说不定会被她反咬一口。
“话说你从小就这么野吗？”
漫步在高卢纳洛的街头，为了打发时间，洛伦佐聊起了别的。
“你想说什么？”
“不，只是觉得你以前也不是这样啊。”
洛伦佐内心嘀咕着，至少以前还很好骗。
“这得归功于良好的家庭教育。”
伊芙从小就被亚瑟的教条所困，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她终于摆脱了这一切，就像一只被放归自然的狮子，精美的衣裙之下，是炽热的游骑兵之血，以及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当然，该有的礼仪也是要有的，对你而言只是报复而已，多亏了你，我在黑山医院可躺了好久。”
好歹也是公爵之女，伊芙也不能见一个调戏一个，之所以搞洛伦佐，也只是个家伙看起来太欠揍了。
“其实仔细想想，如果没有我，你就不会去黑山医院，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让亚瑟接受这些，不是吗？”
洛伦佐反问道。
“所以我也就稍微折腾你一下啊。”
伊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从她这语气看来，她还有很多花招可以折腾洛伦佐，毕竟这都是他教的。
洛伦佐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他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紧接他停住了步伐，伊芙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朝着前方走去，洛伦佐一把伸出手，直接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拽停了下来。
“你要干嘛！”
伊芙反应很大，一脸警惕地看着洛伦佐，某种意义上来讲，她也是在试探洛伦佐的底线在哪，以免自己万一玩脱了。
“我们到了。”
洛伦佐没有看她，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了在酒店里捡起的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地址，便是眼前这里。
“一间酒馆？”
伊芙看着眼前的这个酒气熏天的酒馆，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你约了人在这里？”
“当然。”
“不可能，你一早都跟我们在一起。”
洛伦佐根本没时间去联系他的朋友，伊芙开始觉得洛伦佐是觉得赌不赢自己，开始自暴自弃了。
“是啊，但这两者之间不矛盾，你就没想过我的朋友早就料到了我来这里，并准备好这一切吗？”
正所谓邪魅一笑，洛伦佐自信非凡。
“伊芙，我们是朋友对吧？”
“这个‘朋友’，可不包括在赌约里。”
伊芙以为洛伦佐要利用她话语上的漏洞来赢得赌约，可洛伦佐摇了摇头，笑容逐渐消失，神情严肃了起来。
“伊芙，你知道吗，当话语里夹杂着谎言与真相，它就变得难以分辨起来，我们这次工作也是如此，海博德一定隐瞒了什么……我知道他是自己人，他也不会害我们，但我讨厌这种感觉，这种主动权在别人手中的感觉。
所以我要想办法把它夺回来。”
洛伦佐推开了酒馆的大门，一脸认真地看着伊芙。
“所以接下来你看到一切，希望你能帮我隐瞒一下。”
伊芙被洛伦佐这突然的转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看起来局势一直在洛伦佐的掌控中，之前被伊芙恶心，也不过是洛伦佐陪她玩玩而已。
洛伦佐拉起伊芙，穿过拥挤的人群，抵达了吧台前。
“您要喝些什么？”
酒保有着一脸浓密的大胡子，笑起来都看不到嘴。
“酒水什么的一会再说。”
洛伦佐把伊芙拉了过来，对大胡子说道。
“这是伊芙，伊芙&#183;菲尼克斯，对，就是你知道的那个菲尼克斯。”
也不管“大胡子”逐渐惊愕起来的眼神，洛伦佐又对伊芙说道。
“这是赫尔克里&#183;克里斯蒂，我口中的那个朋友。”
伊芙还有些不明白，紧接着她感到腿部有些痒，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自己的腿，还不等她低头去看，一只大老鼠跳上了吧台。
“哦，忘了说，这位是波洛。”
洛伦佐揉了揉波洛的头，一脸胜利的笑容。

第二十三章 正教
酒馆的后厨内，三人一鼠围坐成了一圈，就像一场神秘的集会，这几个人正准备着一场恶毒的仪式。
洛伦佐看着这里略显脏乱的布景，不禁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赫尔克里时的情景，也是酒馆，也是后厨，他开始怀疑这间酒馆会不会是赫尔克里的某个产业，而且这个产业看起来做的还不错的样子，在雷恩多纳这都有了连锁店。
赫尔克里则捂着脸一副痛苦的样子，刚刚洛伦佐和他激动地拥抱在了一起，然后直接撕掉了赫尔克里的大胡子，虽然是伪装，但这东西是紧贴在皮肤上的，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撕掉了一层皮。
伊芙有些好奇地观察着赫尔克里这个陌生人，手中正抱着毛茸茸的波洛，这只大老鼠很会和人打交道，有时候赫尔克里甚至怀疑，如果有一天仇家上门了，这只臭耗子说不定也会往对方的怀里扑。
“虽然知道你还活着，但看到活蹦乱跳的你，感觉还是有些不可思议啊。”
赫尔克里微微抬头，他松开了手，只见他半张脸都红了起来。
“这叫福大命大，不过我也挺意外，你居然没被亚瑟抓住。”
洛伦佐和他互吹了起来，一副好兄弟的样子。
在那场暴风雨里，莱辛巴赫号坠毁在山脊之上，这件事引起了很大的波动，为了追查洛伦佐是怎么做到这些的，洛伦佐的好朋友们都被亚瑟请去喝茶了，唯独赫尔克里这个狡诈的狐狸逃掉了。
“我和那两个家伙不同，奥斯卡是北德罗的人，塞琉是名公爵，我呢！我呢！”赫尔克里讲起了他的逃亡之旅，“好吧，其实我凭着我这卓越的大脑也赚了不少钱，但也只是有钱而已啊，我这种人就是有钱无势，被亚瑟抓到了，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赫尔克里这聪明大脑曾经构想过很多自己的结局，这些糟糕的结局里，包括了所有的资产被充公，自己则被关进疯人院里，等待着被人解剖。
“之前看你对妖魔很有兴趣的啊，要知道你如果被亚瑟请去喝茶了，你说不定就有幸参观西方世界里、对抗妖魔最为先进的机构了。”
对于赫尔克里这种叶公好龙的行为，洛伦佐表示唾弃。
“有命参观，没命出来，我多少也清楚黑山医院是个什么地方，他们说不定会直接对我宝贵的大脑进行切片。”
赫尔克里站了起来，从台子上的瓶瓶罐罐里，随便兑起了什么。
“要喝什么，女士。”
“叫我伊芙就可以了，”面对这个陌生人，伊芙显得有些拘谨，“都可以，和洛伦佐一样吧。”
“这样吗，那洛伦佐还真是幸运，我可没打算请他喝。”
赫尔克里咬牙切齿。
洛伦佐最后的行为，把这几个好朋友都玩进去了，这种感觉就像这几个人策划抢劫银行，结果洛伦佐开着车闯进了铂金宫。
明明撑死是个无期徒刑，结果一下子变成了死刑，这谁顶的住啊。
“这个家伙可不会调酒，你敢喝吗？”洛伦佐对伊芙说道。
“准确说我只会调一种酒，我将其称之为‘随缘’。”
赫尔克里语毕，将两个酒杯放在了两人面前，里面混合着奇怪液体的，粘稠或清亮，在洛伦佐的眼中，赫尔克里应该是拿酒杯在原油液里接了一杯。
“放心，调酒这种东西本质上就是乱兑，喝不死人就行。”
赫尔克里也为自己准备好了一杯，毫无惧色地喝了一口，喝了之后还面色凝重了起来，似乎是在细细品尝。
“你们也尝尝，跟我说说感想。”
伊芙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出了手，将酒杯递到嘴边，还没等喝，那浓重的酒精味就险些冲昏她的头脑，但最后她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一口。
很意外，味道有些怪，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感觉就像喝了一杯加了机油的洗衣水。”
洛伦佐一饮而尽还打了个响嗝。
也不顾伊芙在一旁那惊愕的眼神，洛伦佐看向了赫尔克里，面露微笑。
“那么这次你又想做什么呢？霍尔莫斯先生。”
会面步入了正题，赫尔克里也严肃了起来，作为一名情报商，他也要有自己的专业性。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但这个忙有些危险，并且十分重要。不过你通过了我的测试，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直接开始了。”
洛伦佐丝毫没有请别人的态度，就像个大爷一样。
“测试？你是指散布的那些消息吗？”
赫尔克里从角落里抽出一张海报，那正是温彻斯特事务所开业的海报。
鼠群一直徘徊在洛伦佐的身边，从未离去。
虽然赫尔克里已经不在旧敦灵了，但他依旧支配着鼠群，源源不断的情报传递过来，直到洛伦佐的主动联系。
一封写好的信经过层层转接，最后抵达了赫尔克里的眼前，时间地点，但没有事情的内容。
“有兴趣猜猜，我这次准备做些什么吗？”
洛伦佐问道，他看着赫尔克里，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完美的答复，不过他也希望这些该死的老鼠们没有偷窥的太多，毕竟洛伦佐也是需要私人空间的。
“远离旧敦灵，虽然你对我说，你是舍不得舒适的床铺，但我很清楚，你只是喜欢旧敦灵的先进而已，你可以乘着铁蛇迅速抵达另一个地方，而不是骑着马一路颠簸，因此你讨厌去外地。
能把你请动，想必是个要紧的工作。”
赫尔克里的目光落在了伊芙的身上，结合着伊芙的身份，他继续说道。
“来自那些权贵们的任务。”
“你的队伍里罕见地多了一个维京人，而前不久维京诸国又派来一个使者……等会，这是维京诸国的委托？”
赫尔克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是的，赫尔克里，一个很麻烦的工作，我接下来要抵达高卢纳洛，如果你真的调查过我，你应该清楚我的人头在那里有多值钱。”
洛伦佐继续讲解道。
“而这一次我将没有任何后援，毕竟净除机关和北德罗被查出来，说不定双方就开战了。”
“所以你来找我了？洛伦佐！”
赫尔克里的声调高了起来，他刚被洛伦佐坑完，只能四处漂泊，连旧敦灵都回不了，结果现在他又来了。
“别这样激动，我想你也对于接下来的冒险充满期待，对吧！”
洛伦佐也站了起来，轻而易举地越了桌子，然后一把抓住了赫尔克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
“你也清楚的，没有麻烦事我是懒得找你的，可你在知道这点的情况下，还是来见我，不就是说明你也期待这些事，不是吗？”
洛伦佐说着的同时，手还在空中胡乱地画着，似乎是在描绘未来那美好的光景。
“你就没想过我是来报复你的吗？”
赫尔克里僵硬地转过头，他说的同时撩起了衣服，这时洛伦佐才发现他的腰间正别着一把左轮，从那个口径来看，一枪或许能直接击毙一头公牛。
“啊这……”
洛伦佐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仔细想想也是。
“先冷静一下，赫尔克里，这件事的好处有很多，说不定你就能洗白了呢？对了，你有兴趣加入净除机关吗？我可以给你内推的！”
虽然赫尔克里对自己造成不了什么威胁，洛伦佐还是决定先让他冷静一下比较好。
“洛伦佐你真是罪孽深重啊。”
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伊芙觉得，能让一个普通人愤而带枪去干掉一个猎魔人，这得是何等的怒火。
赫尔克里盯着洛伦佐，眼瞳里似乎真的有怒火在卷动，这些日子里的颠沛流离？惊心胆战……
数不清的情绪混在了一团，就如同那杯瞎兑的“随缘”一样。
“好吧，讲一讲，这次是怎么回事。”
脸上的怒气突然消失了，就像变脸一样，赫尔克里坐了回去，表情有着几分扭曲的怪异，身体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能让你这么认真对待的工作，这又会关系着什么呢？”
赫尔克里发问。
洛伦佐打动了赫尔克里，但不是因为他口胡的那些好处，而是在这之后的秘密。
这才是他的本质，一个对于信息、情报、秘密等等、有着近乎病态追求的病人，以及那畸形般的掌控欲。
“伊瓦尔&#183;罗德布洛克。”
洛伦佐说出了目标的名字。
“拉格纳&#183;罗德布洛克的子嗣，发生了什么？”
赫尔克里问，同时脑海里的思绪不断地飞涌，这次的演绎对于赫尔克里而言有些吃力，他的情报网只覆盖在了旧敦灵以及周边，这异国的情报他知晓的并不多。
看到赫尔克里进入状态，洛伦佐也严肃了起来，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轻快的气氛瞬间沉重了起来，伊芙有些坐立不安地看着两人，刚刚还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突然就正经了，这感觉就像一群厮杀的老虎突然停止了撕咬，转而跳起了火圈。
不过也是，赫尔克里可是洛伦佐的朋友，而洛伦佐的好朋友们，又有几个是正常人呢？
想到这里伊芙有些自嘲地笑了。
确实，就连自己也不是正常人，自己是游骑兵，天生的游骑兵。
“这样吗……蛮有趣的。”
听完洛伦佐的讲述，赫尔克里沉默了起来，认真思考着。
“海博德一定隐瞒了些什么，我不太放心，所以希望暗地里你能协助我。”洛伦佐请求道。
“那么代价呢？霍尔莫斯先生。”
赫尔克里露出奸商一样的微笑。
“算我欠你的。”
“你上回欠的还没有还呢。”洛伦佐一时语塞。
这样的情景没有持续太久，大概赫尔克里也不指望洛伦佐能拿出什么好的报酬，他接着说道。
“也就是说，你们这一次不仅要追查伊瓦尔的下落，想办法把他带回来，还要与铁律局对抗，说不定还会直接闯入军事基地之类。”
赫尔克里一边说一边摇着头，对于这种疯狂的计划，他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位置还是高卢纳洛……”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赫尔克里接着看向洛伦佐。
“洛伦佐，我最近倒是听说了一些其他的消息，我觉得你可能会很感兴趣，说不定还与这次工作有关。”
“怎么了？”
“有消息在流传，高卢纳洛准备建立自己的宗教了。”赫尔克里正襟危坐。
“什么？”
出身于福音教会的洛伦佐，对于宗教这种事格外的敏感，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
“实际上在几个月前便开始了，高卢纳洛内出现了一种新的宗教，他们自称为正教，当然，这种宗教团体也不是没见过，但基本都被福音教会所剿灭，再加上高卢纳洛人本就是福音教会的忠实信徒，这种新教并没有太大的信徒群体。”
赫尔克里继续说道。
历史上福音教会的教义曾遍布诸国，最受其熏陶的便是高卢纳洛，英尔维格因为白潮海峡的隔绝，并没有像高卢纳洛那样被渗透的过于彻底，至于更远的维京诸国，信仰奥丁神的他们根本不屑于这些。
“那么这次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洛伦佐问，这个所谓的正教一定是有着什么特殊之处，才让赫尔克里能记在心里。
“你知道弥格耳这个人吗？”
“弥格耳枢机卿，福音教会的高层，流亡者的一员。”
雪耳曼斯的笔记不止记录了妖魔的知识，也记录了雪耳曼斯的一些见闻，就比如那诡异的新教皇，被迫离开的流亡者们。
在笔记里他不止一次地提及，想要反攻回七丘之所，杀死那名亵渎圣神的异端，可他最后却死在了英尔维格这个异国他乡。
“在正教累积了一定的基础之后，弥格耳出现了，他以自己枢机卿的身份，宣称福音教会已经背离了神的旨意，神圣的权柄此刻正被异端把持着，他要重新建立对神的虔诚，因此正教诞生了。”
赫尔克里回想着情报，其实这算不上什么隐秘的消息，在高卢纳洛里，很多人都见证了这一刻，但大概是碍于信息的传递，它如今还只在高卢纳洛内传播着。
“而后弥格耳让更多与他一起流亡的枢机卿作证，这让人们更加相信了他话语的真实性……毕竟信徒这种东西，你也清楚的。”
言语间，赫尔克里透露了自己对于信仰的不屑。
“但这都不是最关键的，接下来高卢纳洛官方的态度才最让人奇怪，历史上他们的民众深受《福音书》的启示，按理说这正教在他们眼前就是彻底的异端，即使有枢机卿作证，也会引来强烈的争议。
可从高卢纳洛官方的态度来看，他们在支持这个正教。”
赫尔克里的目光沉重了起来。
“这是个很可怕的征兆，高卢纳洛不想再被福音教会把持信仰了，他们要创立自己的宗教。”
没有人回应，突然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漫长的沉默里洛伦佐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不，不是这样的。”
回想着之前亚瑟对自己说的话，这开始剧烈变化的局势，洛伦佐突然明白了。
“高卢纳洛想要的不是一个新的宗教。”
圣临之夜、战争派、秘血、枢机卿、弥格耳……
不知为何，此刻洛伦佐完全失去了之前轻松随意的样子，就像察觉到了危机的野兽般，他不自主地握紧了拳头，眼瞳里带着血丝，他就像一把致命的剑刃，处在出鞘的边缘。
“他们想要的是另一个……猎魔教团。”

第二十四章 月亮先生
自福音教会出现在这片大地之上时起，高卢纳洛便是忠实的信徒，信仰的力量几乎完全渗透了这个国度，在福音教会最为强盛的时期，国王的加冕都需要教皇的认同。
不过这片土地上也曾有王权挑战神权的例子，国王不愿再被福音教会支配，在教皇没有同意的情况下戴上了王冠，他想组织军队反抗，但暴怒的民众冲进了他的王宫，将他扼杀在了王座之上。
紧接着便是时代的变迁，信仰衰败，工业崛起。
愚昧的宗教在理性的科技面前节节败退，最后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我当时只感觉这群人疯了，疯王奥利姆的例子可摆在前头，他们怎么敢支持正教，哪怕其中有来自福音教会的枢机卿们。”
赫尔克里因自己预想到的事件感到了些许的恐慌。
“疯王奥利姆……”
洛伦佐低语着这个名字，一旁的伊芙则显得更加困惑了起来，对于这个名字她有些熟悉，但又记不起来。
“疯王奥利姆，高卢纳洛的国王，与他有关最著名的事件便是疯王之死。”
洛伦佐讲起了他所知道的故事。
虽然大家都不相信，但洛伦佐曾经真的短暂地当过一阵牧师，而在福音教会里生活的这么多年里，喜爱读书的他，也通晓了图书馆里的绝大部分图书，其中便有讲述教会历史的书籍。
“疯王奥利姆被魔鬼所诱惑，他组织起邪恶的军队准备侵扰神圣的教会，但好在最后被英雄奥利维耶&#183;加瑞尔所阻止，他率领民众们杀入了王宫之中，将疯王杀死在了他的王座之上。
虽然战争没有打响，但这样亵渎神明的暴行还是触怒了福音教会，圣堂骑士们入驻高卢纳洛，在审查之后发现不止是疯王被魔鬼侵扰，他的家族也是如此。
为了净除邪恶，在民众的注视下，疯王所有家族成员都被处决了，而新的国王则在民众的欢呼声与牧师的注视下登基。”
这是段沉重的历史，洛伦佐换了个姿势，翘起了腿，声音里多出了些许的轻蔑。
“而那个新国王便是奥利维耶&#183;加瑞尔，他被视作屠魔的英雄。”
“听起来就像一个奇幻小说。”
在洛伦佐的讲述下，伊芙回想起了这些。
“确实，为了什么神圣啊，信仰啊，福音教会里的书写的都神神叨叨的，但民众们还就喜欢这样的，实际上的故事截然不同，福音教会暗地里鼓动信徒们暴动，接着塑造出一个新的英雄，或者傀儡，结束这一切。”
洛伦佐为历史上的那位“疯王”感到惋惜。
“奥利姆不愿被福音教会所支配，在他短暂的执政期间里，他发布了很多破除愚昧的条令，希望民众能走出信仰的支配，但他最后却被自己想拯救的那批人杀死了，这可太讽刺了。”
“好在时代变了，伴随着工业崛起，福音教会越发衰老，从高卢纳洛扶持正教就可以看出，他们已经衰落到连高卢纳洛都无法影响了……当时高卢纳洛是怎么称呼自己来的？”
赫尔克里接着洛伦佐的话说道。
“神最忠实的信徒。”洛伦佐提醒道。
“对，就这个，可现在这最忠实的信徒也叛变了。”赫尔克里笑了起来。
“宗教只是工具而已，当年福音教会可以宣布奥利姆为疯王，现在高卢纳洛也可以借正教之口宣布福音教会已经被邪恶所腐化。”
洛伦佐皱起了眉头，他在思考那些最糟糕的可能。
高卢纳洛也在组建对抗妖魔的机构，而现在有了这些枢机卿的加入，很显然他们是想复刻出另一个猎魔教团，以这些信仰之名，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看起来净除机关也要有竞争对手了。”赫尔克里说道。
“英尔维格与高卢纳洛之间本就竞争关系，不是吗？”洛伦佐只感到一阵头疼。
这次的工作极为敏感，而这两个国家之间已经再次充满了火药味，洛伦佐不禁想起了曾经在书本里看到过的话。
人类的历史就是战争的历史，伴随着发展，冲突不可避免，而当它最激烈时，便是无法回避的战争。
“你要更深入调查正教吗？”赫尔克里问，从他的表情来看，更深入的信息似乎是付费内容了。
“这种麻烦事应该由亚瑟来头疼，还轮不到我，说到底我只是个侦探而已，拯救世界这种事还是交给别人吧。”
洛伦佐摆了摆手，可能是说话有些口渴了，他拿起伊芙没喝完的那杯“随缘”，一口干了下去，然后打了个饱嗝。
这次赫尔克里的眼神也变得和伊芙一样了，但紧接着赫尔克里就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他暗中考虑着，要不要再调点别的，反正从洛伦佐的这个反应来看，也毒不死他。
“我只关心伊瓦尔，工作的内容也很简单，在抵达高卢纳洛之后，我需要你作为我的情报网，来协助我。”
“我在那里几乎没有人手，再说了，情报这种东西时效性很重要，经过一手又一手，当传达到你那里时，会有很大的延迟。”
关于情报这部分，赫尔克里是专业的。
可洛伦佐不在乎这些，他凑近了赫尔克里，满脸的微笑。
“这问题好解决，只要你跟着我们一起走不就可以了？”
“一起？高卢纳洛？”
赫尔克里的脸色惨白了起来，他一直游走在危险的边缘，但也仅限于边缘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说到底自己只不过是脑子比别人聪明一点而已，赫尔克里不擅长任何武器，从战斗力上来比对，一个喝多的醉汉说不定都能杀了他。
更不要说和洛伦佐一起工作，前往高卢纳洛了。
眼前这个侦探可是个猎魔人，一根汤勺就干翻了一群人的猛士，赫尔克里何德何能与这等存在共事呢？
“不了，不了。”
赫尔克里连忙摆手。
“相信我，赫尔克里，事成之后，好处多多。”
洛伦佐面带微笑，可微笑看起来真的不是很和善。
这是个陷阱，针对于赫尔克里的陷阱，他就不该来的。
“有命挣没命花啊！”
视线的余光寻找着逃跑的路线，但这时赫尔克里却发现后厨的房门前正站着伊芙。
虽然伊芙听不太懂两人聊的东西，但从自己能了解的言语间，她明白这个叫做赫尔克里的“新朋友”，会是把很好用的工具。
“走吧，赫尔克里，这会是趟难忘的旅程。”
洛伦佐一把拉起了赫尔克里，踹开了酒馆的后门。
赫尔克里就像失去了骨头一样，任由洛伦佐拉扯着他。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他还记得上一次难忘的旅程，是那场该死的海难。
伊芙小跑跟在两人的身后，手中还抱着波洛。
……
午后的阳光如此地温暖和谐，清新的海风迎面而来。
红隼躺在躺椅上，身前是架好的鱼竿，一旁的小桌上则摆着《夜幕下的猎隼》，和几瓶冰镇过的啤酒。
真好啊。
这里位于港口的边缘，红隼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才找到这么一个舒适的地方，没有喧闹的人群，没有浓重的鱼腥味，这里美好的就像天国。
红隼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感觉灵魂都要从这沉重的皮囊里滑出来了。
这是完美的一天，如果说有什么遗憾的话，红隼倒想在这里有个什么美好的邂逅。
确实，他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可自己身边根本没有什么适合的异性，如果去相亲的话，这感觉又很麻烦，毕竟谈到工作时，红隼总不能说自己的职业是砍妖魔吧，然后女方问妖魔是什么东西，红隼再巴拉巴拉地讲解一阵，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到那时清道夫们多半都打上门了。
“啊……有时候做个普通人也不错啊。”
红隼坐了起来，鱼竿稳稳地架在身前，没有丝毫晃动的意思。
“普通人？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突然有声音响起，不知何时红隼的身边的不远处已经摆好了一张躺椅，上面正坐着一个女人，她看起来也是来钓鱼的。
“为什么想当普通人呢？大家都希望自己不普通，能够摆脱平庸，成为什么企业家、艺术家还有什么乱七八糟家的。”
女人正拿着酒杯，她看着前方的海面，没有去看红隼。
“为什么，大概是觉得很累吧。”
明明是个陌生人，红隼倒没有什么生疏感，和她闲谈了起来。
红隼的人生确实算不上普通，早年在下城区的摸爬滚打，到现在砍砍妖魔，有时候红隼甚至觉得自己是某个骑士小说的主角。
“真累啊，一天天的还和一群讨人厌的家伙打交道，一不留神说不定就死了，周围的同事换了又换……主要还赚不到什么钱。”
红隼抱怨着。
“真想像普通人一样啊，做着简单的工作，吃着凑合的苦，没有什么大富大贵，也没有什么多灾多难，就这么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这么想，普通反而是最大的不普通啊。”
得是多么幸运的人，才能度过这样完美的一生。
“是啊，大家都有自己的烦恼，这东西是注定的，摆脱不开的。”
女人转过头，那一瞬间红隼得承认，他的呼吸慢了半拍。
阳光的映照下，那是一张姣好的脸，美丽但又不是那般出众，或许无法让人永远铭记，但每当看见时，多少也会感到一阵心安。
“格洛瑞娅&#183;杰克逊。”
格洛瑞娅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接着举起了酒杯。
“穆恩&#183;纳雷多。”
大家整天红隼红隼地叫着，红隼都快忘记了自己的名字，而在久违地说出自己的本名后，红隼只感到一种突然的陌生感，仿佛不知在何时起，穆恩&#183;纳雷多与红隼成为了完全不同的两个。
“嗯？你好，月亮先生。”
格洛瑞娅露出了令人陶醉的微笑，酒杯和红隼举起的酒瓶碰撞在了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吧，你要叫月亮先生也不是不行。”
听到这个绰号，红隼不禁有些怀念。
穆恩这个名字代表着月亮，这种取名方式蛮童话的，有时讲起这个名字，红隼的同事们会露出一脸的意外，紧接着觉得红隼有些萌。
“那么月亮先生，你这是在休假吗？”
“算是吧。”
对于自己现在的情况，红隼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也是，也只有在劳累里解脱出来的人，才会发出刚刚那样的感叹吧。”
格洛瑞娅说着的同时摆弄起了鱼竿，和红隼不同，她的渔筐里满满的。
“你呢？出来度假？还是公款旅游？”
对于公款旅游这件事，红隼觉得它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心结。
“我？我要去见一位朋友，不过我的船还没来，可以休息一下。”
说到这里她有些犹豫，但还是讲了出来。
“诶，你也看这个？”
格洛瑞娅突然看到了一旁摆着的那本书。
听到格洛瑞娅的问话，红隼有些羞愧，毕竟骑士小说这种东西在大众看来仍是一些不着调的东西，难登大雅之堂。
“也？你也看？”
红隼随即反应了过来，羞愧感转为了惊喜，在当今这个世道能找到一个书友可是很难的。
“嗯哼。”
格洛瑞娅转过身，从她一旁的小桌上拿起了同样的一本书。
在这一刻，红隼的觉得自己的呼吸又慢了半拍，他突然意识到这说不定就是他在期待的那场美好的邂逅。
是啊，美好的午后，清凉的海风，没有妖魔，没有厮杀，无比祥和的情景，再加上一个同样喜欢这些东西的女士。
一时间红隼发起了呆，他突然有些惊慌，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说错什么话，结束了这段美好的时光。
可格洛瑞娅似乎没有在意这些，她惊呼道。
“来了！”
她一把抓紧鱼竿，年轻健康的身体上呈现出肌肉的线条，就像风流过的轨迹一般，水花溅起，一只肥硕的大鱼被从海里拽了出来，在地上翻滚着。
格洛瑞娅把鱼捡了起来，鱼鳞湿滑，弄得她一时手忙脚乱的。
看着这一切的红隼笑了起来，笑容呆呆的。
“要分你一只吗？”
格洛瑞娅问道，但红隼根本没有听到这些，他突然觉得加班也不错。

第二十五章 烤鱼
“所以……临时加一张船票？”
男人胸前别着一枚精致的徽章，上面刻画着整个西方世界的大陆图，虽然不是很精确，但在如今测量技术的限制下，这已经算是最完善的了，其上有着很多星辰一般的光点，它们位于大大陆与海洋的上方连接在了一起，就像夜空的星座一般。
这是北德罗的标志，星轨便是它们的航道，遍及整个西方世界。
“嗯。”
对于男人的问话，洛伦佐回应道。
四周人来人往，大家都在排队登上轮船，由于洛伦佐这次行动的特殊性，北德罗为他们准备了专门的通道。
“可是……”
男人显得有些困扰，他记得只有四个人来的，可现在又多出了一人，准确说还有一只老鼠。
他不清楚工作的内容，但他还记得上司的命令，无论有什么异动都要报告上去，这个增加的人员也显然算在其中。
“我们缺人，临时找的一个。”
洛伦佐回答，他把一脸便秘模样的赫尔克里拉了过来。
“可是指示里没有这些……”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洛伦佐所打断。
“朋友，要随机应变，总不能什么事都联系上头对吧？”
洛伦佐微笑道，但表情是这样，洛伦佐却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男人一时间感到了些许的压力，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一些。
“好吧，不过，我还是得向上头报告一声……你们先进去吧。”
男人让开了路，一行人匆匆忙忙登上了轮船。
休闲的时光总是如此地短暂，但就是这样短暂的时光里，大家都有了不同的收获。
伊芙再一次见到了洛伦佐的无耻，而洛伦佐也再一次地成功地把人忽悠瘸了，至于被忽悠的那个，他正一脸便秘的模样，被洛伦佐拉着走，虽然说着是拉着，但这更像是挟持。
海博德跟在三人的身后，他的装束就和之前伪装的一样，身材高大的他戴上了眼镜，行走的途中还看着手中的书籍，这减少了他的锐利，使其倒更像一名身体健壮的学者。
至于他在看什么……希望不要被别人知道。
在出发前，心灵手巧的洛伦佐为这本书的书封做了包装，好把那个让人深思的书名遮了起来。
在最后方的则是红隼了。
走了一半的路，洛伦佐回过头，有些担忧地看了眼红隼。
红隼情况很奇妙，说不清是糟糕，还是太好。
一切还要从红隼钓完鱼回来，不负众望，他果然一条鱼都没钓上来，但却带回了别人的鱼，他说这是一位女士送给他的，希望他的渔筐不要太空了。
这些很正常，可接下来的事就有些不正常了，红隼把那只鱼放在了桌子上，对着那只鱼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说实话，那个笑容恶心到洛伦佐了。
“红隼你没事吧？”
洛伦佐问，只见死鱼的大眼睛里正倒映着红隼的脸，这就像某个见鬼的仪式一般。
“格洛瑞娅……”
红隼轻语着这个名字，根本没有理会洛伦佐的话。
“他……这是怎么了？”
伊芙也凑了过来，这个有些消极怠工的家伙，如此剧烈的转变，让她都觉得有些害怕了。
“嗯……我猜……”
最后海博德走了过来，这个家伙看了看红隼的样子，又翻了翻书页，找到了与之对应的那句话，他念道。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我想我已经爱上了她，我突然意识到我这前半生为何如此不幸，原来一切的运气都被用在了这次的相遇之上。”
他说着肉麻的话，就连洛伦佐也有些顶不住了，他抓了抓自己的双臂，感觉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我猜他是恋爱了。”
海博德总结道。
“不会吧？”伊芙惊讶道。
洛伦佐一脸的疑惑，他用力地摇了摇红隼，可红隼根本毫无反应，继续盯着那只死鱼。
“我怎么怀疑他是不是被权能控制了啊？”
专业人士做出了解答，伊芙一把拦住了洛伦佐，从这个家伙跃跃欲试的样子来看，他还真准备检查一下红隼是否遭到了侵蚀。
“唉……我想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红隼突然说道，一脸陶醉的表情变得失落了起来，他靠在了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格洛瑞娅&#183;杰克逊。”
他又说出了那个女人的名字，这是第一次会面，也成为了最后一次会面，红隼明天就要乘船离开了，那个女人也是，在分别前他们没能留下任何联系方式……除了这只鱼。
“你觉得她会喜欢我吗？虽然只见过一次，虽然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红隼看向洛伦佐问道，他一脸的忧愁与恍惚，弄得洛伦佐一愣，紧接着洛伦佐骂道。
“你们才第一次见面啊，只不过是聊的比较来的陌路人而已啊，你会随便对一个路人求婚吗？只因为你们聊的很好？”
洛伦佐怒斥道，他开始怀疑红隼是进入了青春期，一个迟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青春期。
“说不定她已经忘了你啊，毕竟我们每天都要见到很多很多的路人，但能在我们的记忆里留下印象的，也没几个吧。”
回想起自己脑海里的路人们，洛伦佐一个都记不住了，他们的样子都是灰色的，成为背景的一部分。
确实如此，你每天都能见到很多人，但真正能与你有所联系的人，却少之又少。
人类看起来很热闹，但实际上每个人都很孤独。
听着洛伦佐的话，红隼表情越发忧愁了起来。
“请为我倒杯酒。”
红隼对伊芙说道，看他这个样子，就像临终的病人一样，伊芙什么也没说，给他倒满了一杯。
“要和我一起纪念我这转瞬即逝的爱情吗？”
“你这只是单纯的意淫以及意淫的破灭吧。”
伊芙毒舌道。
“你说这是一见钟情吗？”
红隼又问了问洛伦佐，只见洛伦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桌边，一把抓起了那只肥硕的死鱼。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和妖魔待久了，脑子有点不正常了。”
洛伦佐一只手抓着鱼，另一只手抽出了折刀。
“把它放下！”
红隼尖叫道，可很显然他根本打不过洛伦佐，接下来就是惨绝人寰的一幕了。
大家围在桌前，对于这条热腾腾的烤鱼投以不同的目光。
“你杀死了我的爱情！”红隼继续参叫着，可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你的爱情确实很好吃，要来一块吗？”
洛伦佐叉起一块鱼肉放到了红隼的盘里。
红隼停止了惨叫，他看着那块热腾腾的鱼肉，一时间他的表情奇妙的不行，犹豫了很久，他拿起了叉子。
“味道如何？”
“挺香的。”
……
大概就是这样，洛伦佐干脆利落地终结了红隼的爱情故事，准确说这个故事根本没能开启，只不过是红隼自己突然的意淫而已。
洛伦佐回过头，他对一旁的伊芙小声问道。
“净除机关有心理医生吗？我怀疑红隼脑子可能出问题了。”
“怎么说？”伊芙问。
“你想想啊，整天和妖魔打打杀杀，一点正常人的生活都没有，甚至说……”洛伦佐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红隼，“有时候我都觉得生活糟糕的有些离谱，需要一些事发泄一下，我感觉红隼大概就是到了那个极点。”
“那为什么会是现在？他平常不是好好的吗？”
认识红隼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在伊芙的认知里，红隼还是蛮正常的。
“大概是这次加班，成为了击垮他的最后一击吧。”
洛伦佐分析道。
“洛伦佐，你现在放我走还有机会，我觉得我也快到极点了。”
这时一旁一直沉默且便秘脸的赫尔克里发话了，洛伦佐这时才想起自己身边还有个他，只见他的脸色惨白，就像生病了一样。
“你怎么了？”
“我讨厌大海。”
走到一半，赫尔克里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抓住了身边的栏杆，朝着下方的海水呕吐着。
“这是什么疾病吗？”洛伦佐很好奇，比起红隼，他觉得还是先关心赫尔克里比较好，“晕船？还是海水过敏？等等，有这种病吗？”
“后遗症。”
赫尔克里擦了擦嘴，有气无力地说道。
“什么后遗症？”
“海难的后遗症……知道吗，自从我在大海上活着回来后，这么多年里，这是我第一次重新踏上海浪。”
赫尔克里看了看远处这片蔚蓝的汪洋，思绪不由地回想起了那改变他一生的海难。
就是这场海难塑造出了鼠王，将赫尔克里变得非人起来，他得到了很多……似乎也没失去什么。
可自那以后，赫尔克里对于大海只剩下了深深的恐惧感，他一直没有回家乡的一大原因就是那个地方离英尔维格很远，他必须坐船。
“所以洛伦佐你没骗我是吧？”
赫尔克里突然又问道，他一把抓住了洛伦佐的衣服，整个人都有些病恹恹的。
“当然，这是我欠你的，这一点我还是很值得信任的。”
两人说着伊芙完全听不懂的话。
听到洛伦佐的肯定，赫尔克里就像下定了什么决定一般，他努力地提起力量，继续前进着，随着这条路的尽头是一艘糟糕的轮船，而接下来等待他的也是一段糟糕旅程。
可赫尔克里不在乎这些了，比如洛伦佐许诺他的这些，这些困难显然就没那么艰难了。
“【间隙】……”
赫尔克里低语着那些陌生的词汇，他对于这世界的未知，再次感受了近乎颤抖的喜悦，他就像个病态的疯子。
可这样的喜悦没能持续太久，刚重振起雄风的赫尔克里走了没两步又扑在了栏杆旁，用力地呕吐了起来。
“有晕船药吗！”
虽然还没有上船，但就像安慰自己一样，赫尔克里虚弱地问道。
海博德没有注意前方几个人的对话，他看了看赫尔克里，在意识到这个家伙没有什么威胁之后，便放弃了观察。
这突然的加人入伙，显然也需要通过海博德的同意，洛伦佐起初以为海博德会强烈拒绝，可怎么也没想到，海博德并不在意这些，他说实际行动的指挥权还是在洛伦佐的手里，只要能完成工作，他不介意洛伦佐的种种行为。
比起赫尔克里，海博德更在意一些别的事。
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旁，红隼一脸的茫然，可能这一切的过的太快了，让这个家伙现在还有些接受不能。
“一个女人而已。”海博德说。
红隼僵硬地转过头，缓缓说道。
“是啊，一个女人而已，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意淫，还是什么，只是觉得很走运……就，突然找了一个很契合的人。”红隼说。
“她也喜欢看这些书，也喜欢钓鱼，我们相似的地方太多了，简直就像知音，甚至说另一个女版的我。”
红隼对于那个人女人还是有些恋恋不舍，“毕竟我这个工作太糟糕了，我也想发展什么办公室恋情啊，结果人名还没记住，大家就都死了，换了一批又一批的。”
“那有机会你想和她在一起吗？”海博德又问，这个维京人不知道为什么在意起了这些事。
红隼很干脆地摇了摇头，紧接着露出了笑容。
“说说而已啊，就像洛伦佐爱说烂话一样，我也只是图一乐而已。”
“图一乐？”
红隼点点头，然后用力地拍了拍海博德的肩膀。
“是啊，我可是红隼啊，净除机关的上位骑士啊，我们接下来可是要去铁律局手里抢人啊，即使活着回来了，我的工作还是砍砍妖魔之类的。”
红隼严肃了起来，似乎他刚刚那些不舍都是装的。
“我的生活其实蛮不正常的，我说不定就那次把运气用光了，然后成为别人口中的死者，这对于一个普通人，甚至说恋人来讲有些太不负责了。”
红隼的表情又变了起来，严肃之后便是哭丧着脸。
“所以啊，最优解还是办公室恋情啊！可这又是高危行业！说不定就又死光了。”
红隼得出结论。
“死循环啊！”
“这种事不用强求，或许某天清晨，你就突然找到了你心爱的人，不顾一切地离开，放下所有的束缚。”海博德说道。
阳光洒下，海博德的身影在这一刻起变得异常的高大，他就像一名虔诚的神父，手里拿着《福音书》，正为红隼这只迷茫的羔羊解惑。
“啊……没看出来你这维京人还蛮浪漫的啊。”
红隼哭丧着，听到海博德的话，没想到这个维京人的看起来很粗糙，心思居然这么细腻。
“不，这是书里写的，我只是觉得很合适。”
海博德把书翻了过来，让红隼看到了那一行文字。
红隼愣住了。
情绪的急速变化让红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居然会觉得这个糙汉子会说出这种话，说不定洛伦佐都比他强，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啊。
“算了算了，赶紧走吧。”
红隼催促道，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对于红隼而言，他的生活有些糟糕，也有些沉闷，所以在这一点上他很赞同洛伦佐的一些行为，讲讲烂话，说一说一些奇怪的笑话，让这糟糕的气氛变得松快些。
这只是一次奇妙的邂逅，一次完美的午后，但人不能总置身于其中，红隼还有很多事要做。
大家继续讲着红隼的意淫，红隼也继续哀嚎着，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就好像这些人是真的准备来一场有趣的旅游，而不是磨牙吮血，准备下一场，又或者无数场争斗与厮杀。
汽笛声悠扬，回荡在雷恩多纳港口之上，轮船缓缓移动，激起了重重浪花，它驶离了雷恩多纳港口，朝向白潮海峡的另一端。

第二十六章 重复的历史
汪洋的大海之上，白潮号缓缓前进着，就像行进的顽石，无论是狂风还是巨浪都难以撼动它。
它的体型要比正常船只大上不少，由北德罗造船厂制造，他们说白潮号的准确型号应该算作邮轮。一个由北德罗发明的新船型。
虽然都算是客船，但以白潮海峡命名的白潮号，娱乐设施要比以往的客船奢华不少，它长期行驶在白潮海峡上，往返于高卢纳洛与英尔维格之间。
白潮号内，洛伦佐一行人的房间里，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欢迎！欢迎！我们的新成员！”
伴随着男人的高喊，他们撞开了房门，欢呼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房间内的五人一鼠此刻都是一种无比震惊的状态，就连红隼此刻都警惕了起来，他的手藏在背后，已经握紧了手枪。
可眼前这些神经病们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他们热情满满，进来就开始打起了招呼，仿佛洛伦佐等人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热情的海洋将这几个有些呆滞的家伙吞没，不知是谁大声地哼起了欢乐颂，空气里洋溢着神经病们的欢乐。
一切还要从上船后说起，北德罗为洛伦佐一行人准备了全套的服务，他们刚在房间里放下了行李，急促的敲门声便响起了，大家都很警惕，而当洛伦佐打开房门后，情景便是现在的这样。
洛伦佐用力地把抱住自己的男人推开，大声地吼道。
“先停一停！”
吼声过后，房间的吵闹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都是啥啊……”
红隼一边嘀咕着，一边向海博德靠去，虽然气氛很欢乐，但他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上船之后不应该都一个个都顶着一张哭丧的脸，准备好武器，在下船后和铁律局决一死战吗？怎么欢乐的气氛又延续到了船上。
伊芙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这有些过于热情的气氛让她也有些不适，至于赫尔克里，他正抱着波洛躺在床上，从他那表情来看，他已经昏厥了过去，看起来重返大海这件事对于他而言确实很艰难。
“你们是谁？”
洛伦佐直接操起了温彻斯特，枪口指着这些破门而入的陌生人，他没有从这些人的身上感到杀气，他们倒更像是一群走错房间的路人。
看到这真家伙，男人当即呆住了，随着枪口的滑动，它指到谁，谁便举起了双手。
“等等，你是伦内特。”
这时海博德突然发话了，他刚刚看起来是一直在思考，而现在他终于想起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拦在了洛伦佐和伦内特之间，介绍的同时对洛伦佐使着眼色。
“介绍一下，这位是英尔维格皇家乐团团长，伦内特。”
海博德的介绍缓和了一下气氛，洛伦佐这个人精当即便明白了怎么回事，一脸色亲切地拉起男人的手。
“幸会！幸会！伦内特团长。”
温彻斯特被夹在了腋下，虽然洛伦佐语气温和，但怎么也不像“幸会”的样子。
“别害怕，我们路上遇到了几个抢劫的，所以有些警惕。”
洛伦佐解释着，这是个糟糕的解释，但奇怪的是伦内特居然信了。
“哦哦哦，这样吗，我就说霍尔莫斯先生这么善良，怎么会这么暴戾呢，原来是这样。”
伦内特再次亲切了起来，和洛伦佐勾肩搭背的，从他那一脸真挚来看，他好像真把洛伦佐当成大善人了，虽然两人只是第一次见面。
善良？
洛伦佐有点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接着伦内特继续说道。
“这次呢，我们是准备亲自来感谢你一下，如果没有霍尔莫斯的先生的大方资助，我们乐团的这次演出说不定就泡汤了。”
伦内特把几个跟过来的家伙叫了过来，说完对洛伦佐深深地鞠躬，趁着他鞠躬的这段时间，海博德在他耳边小声地说道。
“虽然是皇家乐团，但他们的经费有限，这次演出是由北德罗资助的。”
演员知晓了剧本，配合海博德演了起来。
“别客气，我可是很爱音乐的，能让你们的乐曲传播到高卢纳洛，才是我的荣幸啊。”
洛伦佐抓起伦内特的手，拍了又拍。
两人商业互吹，又来了几波探讨人生与乐理，在唠唠叨叨了半天之后，洛伦佐终于把这几个麻烦的家伙打发走了。
“我以为我们这只是个名号而已，结果还真的是乐团？”
关上了房门，洛伦佐回过头，对海博德问道。
“最完美的谎言，就是夹杂着真实，不是吗？最主要的还是伦内特比较蠢，准确说他只在意音乐，现实生活的里的东西他都不在乎，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我们欺骗，这样的人很好控制，也能保证工作的顺利。”
洛伦佐坐回了沙发上，把温彻斯特横在身前。
“那么你是怎么对他说的，关于我们的那部分，我们是随行乐师，也是资助方？”
“虽然他对于生活上的事一窍不通，但对于音乐他很是偏执，他当然不会允许我们这些人参与他的乐团表演了，哪怕是我们资助的他，但是他愿意让我们出现在现场，甚至说参与最后的合影。”
“走个形式？”
“对，很符合我们所需要的。”
洛伦佐没想到会是这样，看着关上的房门，他又想起了之前那些神经病的载歌载舞……这是实际意义上的载歌载舞，那些家伙真的是又唱又跳，还不知道哪个家伙还带了三角铁，在欢呼声最高的时候，敲个没完。
目光收了回来，无视还在躺尸的赫尔克里，这次救援小队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踏上了征程。
“比起去其他地方，横跨白潮海峡并不算远，我们三天后就会抵达高卢纳洛的港口城市、玛鲁里港口，”洛伦佐最后看向了海博德，“那么你也该说说工作的全部内容了吧，只有你知道工作的全部，如果你死了，我们就没办法进行了。”
这像是商讨，更像是威胁。
海博德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就像没听懂洛伦佐话语的另一层含义，他直接说道。
“伊瓦尔目前处于玛鲁里港口，被铁律局保护，还有那些驻扎军队，他们的军舰就停在港口里。”
“你怎么肯定？”洛伦佐问。
“另一支队伍早在几天前就抵达了高卢纳洛，他们准备与高卢纳洛和谈，和谈内容便是我之前说的那些，维京诸国放弃与英尔维格的联合，转而与高卢纳洛合作，作为交易，伊瓦尔被转移到了玛鲁里，签下盟约后，他就会被释放。”海博德说。
温彻斯特猛地抬起，顶在了海博德的脖颈上，动作迅速，海博德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气氛一瞬间凝固了起来，虽然平常对洛伦佐又打又骂，又讲一些奇奇怪怪的烂话，但这种局势下，伊芙与红隼很清楚该做些什么。
折刀架在了海博德的脖子上，同时红隼也举起了藏在身后的手枪。
说到底，洛伦佐才是自己人。
“你最好讲清楚点，海博德，我知道你想怎么解释，另一支队伍并不是真的想和谈，而是把伊瓦尔引诱出来，到时候我们再负责营救。”
洛伦佐推测着计划的全貌，这和谈的队伍只是维京诸国的缓兵之计。
“可是假的也可以变成真的，到时候说不定就变成你们真的想和谈，而我们就是你的投名状呢？”
洛伦佐本不想现在发怒的，视线的余光看到了伊芙，他开始觉得这件事越发离奇了起来。
菲尼克斯家可是光辉战争时期的功勋家族，比起洛伦佐的人头，伊芙的人头可是值钱的多，现在洛伦佐也有些想不明白了，为什么亚瑟敢把伊芙派到这个任务之中，如果真的如自己所想的那样，伊芙简直就是最佳的投名状。
每个人都怀揣着不同的小心思，一开始洛伦佐就没有相信过海博德，他是游走在丛林里的野兽，只有警惕才能活下去。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可在这压抑之中，赫尔克里勉强恢复了些许，他呻吟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觉得有些尴尬。
“你们继续。”
赫尔克里说着又倒了下去，他觉得自己醒来的时机不太对。
不再注意这个坏气氛的家伙，洛伦佐紧盯着海博德询问道。
“我这个人疑心很重的，你最好想办法说服我，比如把所有的事情讲明白，而不是挤牙膏一样。”
眼底升腾起了熊熊烈焰，这光芒很是微弱，只有与他对视的海博德能看到，一瞬间海博德就像看到了地狱般，憎恶的画面在他的眼前飞逝。
侵蚀只维持了很短暂的时间，可就是这短暂的时间里，海博德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要停滞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存在。
“这就是猎魔人的力量吗？”
海博德深呼吸了几下，好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对，就像你说的那样，伊瓦尔被藏了起来，我们只有商议和谈，在签下盟约赎回人质时，才是与伊瓦尔最近的时候。”
海博德继续说着。
“我也清楚你的担忧，确实，这很可能会导致假的变成真的，不过你不用担心，在我们出发时，比约恩便已经代表冰海之王与维多利亚女王签下盟约了，我们不会与他们联合的。”
洛伦佐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也就是说他根本不需要来营救什么伊瓦尔，在他出发时，盟约便已经签订了。
“我要知道事情的全貌，海博德。”
洛伦佐话语冰冷。
海博德犹豫了一下，但他也意识到了，在这几天的接触里，他也大概地了解了洛伦佐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不定他不会杀自己，但他一定会跳船游回英尔维格，反正也刚开船没多久，猎魔人的体力绰绰有余。
当然最主要的，这个神经病真的能做出这种事。
“就像我说的那样，假意签下盟约，在交换人质时由你出动，这不止是一次营救，也是一次报复行动。”海博德说。
“那为什么要选我？”洛伦佐问。
“因为唱诗班。”
“唱诗班？”洛伦佐对于这个宗教词汇显得很困惑。
“你知道正教吗？”海博德又问。
洛伦佐点了点头，让他继续说。
“高卢纳洛的野心很大，在组建了莱茵同盟之后，他们开始宗教改革，扶持起了正教，可正教不止是表面的那样。”
“另一个福音教会……所谓的唱诗班就是另一个猎魔教团，对吗？”
回想起赫尔克里之前对自己说的，洛伦佐感觉这些破碎的信息一瞬间都串联在了一起，不知为何，有无名的怒火升起。
“没错，这才是最为主要的，你可以去看的提箱里的文件，那里有亚瑟的给你的信，原本是准备在抵达高卢纳洛后给你看的，但你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警惕。”
海博德指了指提箱，这几天的配合之下，伊芙越来越熟练了，她靠向提箱，把文件翻了出来，找到了那封信。
“他写了些什么？”洛伦佐问。
“等一下。”
伊芙直接撕开了信封，阅读起了内容。
“是亚瑟的笔迹……这是……”
伊芙就像看到了什么令她惊恐的事一样，她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洛……洛伦佐。”
她不敢念出其中的文字，好像语言是有魔力的，念出这些可怕的故事时，它们就会变成现实。
颤抖地递过纸张，洛伦佐扫了一眼，与伊芙一样，他的目光凝重了起来。
缓缓地松开了手，温彻斯特摔在了地上。
“这也是为什么不提前通知你的原因，亚瑟说以你的性格你根本不会在乎工作的这些，你会全副武装地杀到高卢纳洛，把这些正教赶尽杀绝，你会被愤怒支配，然后死在高卢纳洛，这一次没有人能救你。”
海博德向后走了几步，揉了揉脖子，接着坐下。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不止是表面的这些，弥格耳带来的不仅是信仰，还有力量，可以初步确定，劳伦斯的残党已经与高卢纳洛联合了起来，他们之所以扶持正教，是为了唱诗班的存在。”
维京人的神情显得很失落，准确说是一种死气，就像他已经是个死人了，现在的一切只不过是走向坟墓的旅途而已。
“你应该清楚他们拥有的力量，不稳定的劣质秘血，批量的妖魔，组建起的莱茵同盟，即将打响的战争，这才是帷幕下的真实，”海博德说着笑了起来事到如今他也没必要隐瞒什么了，“说到底救伊瓦尔只是顺便而已。”
洛伦佐的手一点点地用力，直到将那封信拧成一团，撕成碎屑，指甲切进了血肉之中，滴下了炽热的血。
白焰升起，将碎屑燃烧成了灰烬。
“盟约将在玛鲁里港口签下，而为了传播正教，正教的教宗也将在那一天的同时冠上冠冕，起航的船只将带着他们的教义离开。”
海博德看向窗外，海平面的边缘涌现了漆黑的铁幕，缓慢地推移过来。暴风雨要来了。
“这才是工作的真正内容，我负责营救伊瓦尔，而你，洛伦佐&#183;霍尔莫斯，你负责摧毁这潜在的威胁，去杀了他。
正教的教宗。”
洛伦佐不再出声，他低垂着头，站在了原地。
缓缓地张开手，其中已经布满了自己的鲜血，鲜血里他看到了。
过往的历史，不断重复的历史，不断重复的轮回。
“这样的工作才有意思啊。”
洛伦佐低声说道，他一脸平常的微笑，仿佛刚刚暴怒的并不是他，而是某个附着在他身上的恶魔。

第二十七章 维多利亚的奇妙冒险
“欢愉的时光结束了，接下来的路途满是荆棘与苦难。”
夜色已深，海博德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对着月光念出了书中的文字。
北德罗把白潮号最大的套房让给了他们，这一回大家终于能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还相不打扰了。
伊芙与红隼已经睡下了，赫尔克里还是生死不明的样子，洛伦佐叫过船医了，但检查了半天也没有什么结果，船医推测说，这可能是不是生理上的疾病，而是赫尔克里心理上的问题。
“你是个诗人吗？我以为维京人都不喜欢这种温柔的东西。”
洛伦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前的小桌上正摆着他那个大提琴箱，内部敞开，尽是致命的武器。
他在擦拭武器，将它们清洁的锃亮，就像镜子一般。
“首先，维京人粗暴凶狠，是你们的刻般印象，而这也并非我们的本意，在那种天寒地冻的环境生存，礼节什么的可填不饱肚子，另一点，这是书中的话，我还蛮喜欢的，觉得很适合这个时候。”
彻底摊牌后，海博德的态度显得更加随意了，他继续翻阅着书籍，读着其中的故事。
“你看过这本书吗？”
“没有。”
洛伦佐回答，他一边和海博德闲聊，一边收拾着武器，在清洁了冷兵器后，他检查起了枪械，就像没事情干一样，他数着子弹的数量。
“这本《维多利亚秘闻》讲的是一个纠葛的爱情故事。”
“你居然喜欢这种东西？”洛伦佐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只是有些怀念。”
“怀念什么？”洛伦佐问。
海博德停下了阅读，他看向了前方平静的海面，月光将其映照的雪白，就像维京诸国的雪野冰原一般。
“怀念我曾经的女人……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洛伦佐，我也是有着美好过去的。”
海博德转过头，冲着洛伦佐笑了起来，然后讲起了书中的故事。
“女主是王室成员，但她爱上了一个平民。”
“听起来蛮俗套的，”洛伦佐说，“然后就像常见的那样，被身份地位不同，各种乱七八糟的家庭伦理剧？”
“不不不，它要是这么发展反而不会吸引我的注意。”
海博德笑着说。
“女主知道这是个不受祝福的爱情，可她也不在乎这些，她当夜打晕了守卫，带着钱袋与长剑逃出了城堡，把还在睡觉的男主一脚踹醒，拉着他逃到了城外。”
洛伦佐的表情扭曲了起来，他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目光里带着不可置信，他开始觉得这个故事见鬼了起来。
“我没骗你，故事里就是这么写的，”海博德继续说，“在城外，月光的见证下，女孩问男孩，你要和我一起走吗？抛弃现有的安逸生活，投身于不可知的未来。
男孩问她，如果他拒绝会怎么样。
女孩说，如果你拒绝，她就会意识到自己是个蠢蛋，居然相信了你这个怂包，她会一剑砍下男孩的脑袋，然后带着他的脑袋去和父母认错，然后当一个乖乖女。”
“等一等，你确定你没拿错书吗？”
洛伦佐开始觉得这个作者脑子可能有些问题，但海博德没有理会洛伦佐，而是继续讲着这个故事。
“男孩又问，如果一起离开呢。
女孩回答，她也不知道……她不知道未来还会发生什么。”
“然后呢？”洛伦佐问。
“然后？然后他们拥抱在了一起，用力地亲吻，走上了未知的旅途。这句话就是文中的旁白，男孩与女孩走上了未知的道路，欢愉过后尽是苦难。”
海博德合上了书，放在了一边。
“结局呢？”
“这是第一部的结局，第二部我还没看完。”
“听起来……这个故事还蛮有趣的。”
一个显然有些不正常的女主，一个更加不正常的男主，这种感觉就像有一个人敲响你的门窗，在你睡眼朦胧的时候问你。
今天是个好日子，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一起去抢银行啊！
你不但没有拒绝，反而一脸欣喜地回答。
好啊！好啊！
“尽是苦难……”
洛伦佐低声念叨了几句，从旁白就能读出作者的恶意了，这种套路太常见了，如果洛伦佐是海博德，他肯定就再此放手，不再继续看。
不过……说实在，踏上未知之旅来当做结局也蛮不错的，所有的美好在此终结，所谓的苦难也就烟消云散了。
“亚瑟说的没错，只有妖魔才能让你正经起来，之前你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街头的混混，而现在你是真正地像个专家了。”
海博德在洛伦佐的对面坐下，他看了看琴箱的内部，一把又一把致命的武器正散发着死亡的阴冷。
“这些武器都会用到吗？”
目光仿佛都被这锐利的武器刺伤，纵使海博德是个维京猛男也不禁感到寒冷。
“根据情况不同来选择，当然我还是比较喜欢用这两个。”
洛伦佐说着拿起了钉剑与温彻斯特。
细长的钉剑就像一把锋利的长钉，没有剑格，剑体直接接在了剑柄之上，细长的剑刃上刻有凹槽与花纹，整体就像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
“他们说长钉是个很有宗教意义的物品。”
洛伦佐轻拂着钉剑，这并非镀有圣银的钉剑，而是洛伦佐委托奥斯卡制造的仿品，外形一致，用起来很是熟悉，虽然失去了对妖魔的压制，但这钉剑本身是由一种名为柏铁的金属构造，坚硬无比。
在莱辛巴赫号上与新教团厮杀时，洛伦佐使用的便是这种钉剑，多亏了它的坚固，好让洛伦佐在那高强度的作战里坚持了下来。
“在《福音书》里，神的子嗣被钉死在了十字架上，故此长钉被看作了弑神的武器，我们在惩戒异教徒时，也会这么做。《福音书》里还说，妖魔来自于神的影子，它可以被理解成神的污秽，也是神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看着海博德那好奇的样子，洛伦佐把钉剑递了过去。
“就像我们无法摆脱自己的影子一样。”
接过了这把致命的武器，海博德轻语着。
“是的，在一些神职人员看来，妖魔也携带着神的一部分，故此他们把武器打造成了长钉的模样，希望其也能拥有那杀伐之力。”
洛伦佐说着，接着不屑地笑了起来。
“事实证明，这些都是扯淡而已，钉剑之所以有效地斩杀妖魔，只不过是因为其上镀有圣银。”
洛伦佐说着又从琴箱里拿起了一把钉剑，剑刃无比的光滑，就像镜面一般。
“不过有时候我在想，会不会钉剑本就是‘长钉’呢？”
“什么意思？”
洛伦佐看着海博德，诉说着自己的猜想。
“字面意思，钉剑就是‘长钉’，将某个……或许被称作神的东西，钉死在一个更为巨大的十字架上。”
海博德一怔，他还没来得及说出疑问，洛伦佐便笑着把话题翻了过去。
“谁说神一定要和人一样大呢。”
看着这样的洛伦佐，一切就像亚瑟对他说过的那样，这是个难以预测行动的家伙，海博德还记得自己坦白一切时洛伦佐的凶相，可现在他就像变成了平常的样子，除去那藏起来的暴怒。
“对你，我所有的情报都是来自于亚瑟，他对于你有一个很有趣的评价。”
海博德把钉剑放回了琴箱中，对洛伦佐说道。
两人都在等待一个合适的谈话时机，之前那暴怒的情景实在是不太合适，而现在夜深人静，只有他们两个还清醒着，之前那个奇怪的故事打开了局面，这一切都显得很不错。
“说说看。”
洛伦佐拆开了温彻斯特，检修了起了部件。
“又爱又恨。”
“啊？”
洛伦佐被这个评价恶心到了。
“他说你是把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利剑，你追逐着妖魔，要将它们赶尽杀绝。亚瑟说他很害怕会不会有着这样的一个未来，你杀掉了所有的妖魔，转而去驱逐这些利用妖魔之力的人类。”
海博德说着那个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未来。
“不至于，先不说我能不能真的杀光妖魔……实际上我不讨厌使用力量，我厌恶的是对力量的滥用。”
“就比如……劳伦斯的残党？”
海博德回忆着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
“我已经见识到力量滥用的代价了，我不会允许它再次发生，圣临之夜的惨剧没必要再重现了。”洛伦佐说。
“对，就是这点，又爱又恨的这点，亚瑟说某种意义上来讲，你是个正义之士，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维护世界的和平。”
海博德也被自己这个见鬼的形容逗笑了。
“可亚瑟又很担忧，如果净除机关对于妖魔的利用进一步加强，你会不会选择站在净除机关的对立面呢？你会不会选择摧毁滥用力量的净除机关呢？”
“怎么，我是上了净除机关的刺杀名单吗？”
洛伦佐问，实际上海博德的说的这些已经发生过了，黑山医院里洛伦佐就已经与净除机关产生了矛盾，好在最后他们再次联合了起来。
“没有，亚瑟说他担忧了很久，但突然有一天他想明白了。”海博德回忆着当时亚瑟对他说的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洛伦佐&#183;霍尔莫斯亲自来杀他了，那也是他罪有应得了。”
他观察着洛伦佐的反应继续说道。
“当时我没想明白他的意思，但在见到了你之后我突然清楚了，你就是悬在他头上的利剑，如果你下定决心去杀他时，亚瑟想必已经被力量引诱、痴迷其中了。
亚瑟说他很高兴，很高兴世界上有着洛伦佐&#183;霍尔莫斯这么一个人。
人类是很容易被诱惑的，甚至说为了一些可笑的理由出卖灵魂，可你的存在就是个世界的保险，在那些疯子出卖灵魂前，你会先一步杀死他们。”
对于这些赞誉，洛伦佐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不为所动。
“不如来聊聊你，海博德，比如你的过去？我真的很好奇你得经历了什么才能和那个鬼故事有共鸣。”
一想起刚刚讲的爱情故事，洛伦佐就觉得扯淡，这应该改成《维多利亚的奇妙冒险》。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共鸣，只不过很久之前也有人向我发出了相同的问题。在维京诸国有着这么一个传说，北方的尽头，便是世界的尽头，但那里具体有什么谁也不清楚。
她是个优秀的航海家，她说她想去世界尽头看看，我觉得这很荒谬，这只是传说而已，但她很固执，不听劝，说一定要找到那里，她对我说，她缺一个水手，问我要不要一起。”
海博德声音平静，似乎他在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
“后来，后来我拒绝了，我觉得这是个无意义的旅程，只是浪费时间而已，我觉得她会放弃，会灰溜溜地回来，一脸不好意思地对我说，我是正确的。
可她没能回来，我再也没见过那艘船了。”
海博德觉得有些累了，他靠在了沙发上，就像洛伦佐平常一样瘫着。
“一个糟糕的故事。”
洛伦佐说着站了起来，手中还拿着那柄锋利的钉剑。
“但这是个不错的夜晚，你说呢？我们都开始互相了解对方了，这是个很好的开始。”
从现在起，海博德在洛伦佐的眼中才终于摆脱了陌生人这个身份，这也是洛伦佐想做的，他可不希望自己砍妖魔时，要将后路交给一个陌生人。
“把其他人叫起来，留在这里。”
洛伦佐说着又拿起了温彻斯特，在刚刚闲聊时他就已经重新把这把短柄霰弹枪组装完毕了。
“怎么了？”海博德问。
“其实我也希望能有那么一天，我真正退休的那一天，但我总感觉这有些够呛。”
洛伦佐嘟囔着，他靠在了门边，猎魔人那过于敏锐的感官早就察觉到了那些异常。
“我们有客人了，海博德。”
他说着推开了门，走廊内没有人在，洛伦佐按下墙上的开关，灯光逐一熄灭，将自己隐藏进了黑暗之中，也是在这时，轻微的脚步声姗姗来迟。

第二十八章 心
伊芙与红隼在睡梦里被叫醒，困倦之中看到了正拿着武器的海博德。
大家都不傻，这种情况下谁也没有什么所谓的起床气，意识瞬间清醒了起来，穿着睡衣拿起武器。
红隼和海博德守在了房间内，这是洛伦佐的指示，伊芙则在赫尔克里身旁，之前洛伦佐便提醒过了，赫尔克里没有什么战斗力，他需要优先保护。
夜里静悄悄的，房门已经被推开，洛伦佐刚刚就是从这里离开的，海博德与红隼躲在沙发之后，将其当做掩体，黑暗里枪口指向房门外的黑暗。
欢乐的时光结束了，他们已经离开了英尔维格的土地，面向海峡对岸的黑暗。
走廊的灯光因洛伦佐而熄灭，他将锋利的钉剑用上衣卷了起来，这武器过于光洁，黑暗里哪怕有一丝的微光都会映照在其上，从而暴露出洛伦佐的位置。
他放低了呼吸，赤足在走廊的地毯上无声前进。
在与海博德闲聊时，洛伦佐便察觉到了，细碎的声响，逐渐靠近的危机，还有那源自猎魔人的本能。
在意识到自己的这次工作，敌人不止是凡人起，洛伦佐便能感觉到自己那股莫名的情绪。
不是恐惧，也不是什么愤怒。
而是欣喜。
不知道为什么，洛伦佐在得知劳伦斯的残党时，他居然格外地开心了起来，洛伦佐自己都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仿佛自己抛开这正常的伪装，灵魂的最深处埋葬的是同样疯狂的魔鬼。
为了方便行动，在北德罗的安排下，这一曾除了洛伦佐一行人外，便没有其他的乘客，并且也不会有服务员来到这里，这里短暂地成为了洛伦佐的领土，任何贸然靠近的人，都有可能是敌人。
敌人会是谁？
铁律局？还是那所谓的唱诗班？他们又是怎么知晓自己的存在呢？
还是说有人暴露了自己的行踪，那又会是谁呢？
洛伦佐思考，紧接着他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是鲜血的味道，在这黑暗的走廊里传来了熟悉的血腥气息，同时那压抑地呻吟声也清晰了起来。
有人受伤了？
洛伦佐朝着声音靠近，他把温彻斯特插进了裤腰里，因为钉剑上覆盖着上衣，此刻他赤裸着上身，狰狞的纹身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在他的背部扭曲生长。
这实际上是引导权能的炼金矩阵，升华着猎魔人的躯体，从而引导出那藏在血液里的禁忌之力。
空气里熟悉的味道越来越多了，洛伦佐能嗅得到，恐惧、惊惧、绝望……
洛伦佐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就像僵在了原地一般，他似乎是在判断着什么，接下来眼底升起了白焰。
漆黑的走廊内亮起了燃烧的白焰，他放弃了隐藏自己，迅速奔跑了起来，焰火被拉扯成炽白的轨迹，钉剑震动，撕开睡衣。
洛伦佐感知到了，那压抑的侵蚀。
此刻在这白潮号上，正有妖魔出没……或者说比妖魔更复杂的东西。
“唱诗班。”
洛伦佐低声念出那个词汇，下一刻他冲出了阴影。
没有必要在意是敌是友，旧教团已经毁灭，此刻在这个世界上，以洛伦佐的准则来看，任何怀有秘血之人，都是敌人。
这份该死的力量应该随着圣临之夜一同被埋葬，而不是被贪婪支配着，重现于世。
钉剑那纤细银白的剑体上倒映着那汹涌的灼目，高频的尖啸声响起，切开了浑浊的空气。
……
“终于找到了她了？死了吗？”
男人正站在尸体之前，鲜血洒满了地面，她应该是死了，一动不动的，就像具染血的洋娃娃。
“应该是死了，把她的头割下来。”
阴影里另一个人说道。
“真麻烦啊，居然还要我们出手……不过她为什么要往这里逃呢？”
又有一个人说道，他走出了阴影，站在了窗边。
他脸庞被月光所照亮，表情狰狞无比，血管凸起，如同扭曲生长的藤蔓一般。
“该死的家伙。”
他怒骂道，朝着尸体踹了一脚，将她踹倒了下去。
“你感觉如何？”
有人问道，其他人也是同样关心的目光，但这目光之下更多的反而是警惕。
“还可以，没有失控，这感觉说实在，很不错的。”
男人回答，心脏剧烈地跳动，将禁忌的力量不断地释放出来，这种感觉棒极了，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似乎摆脱了这懦弱的凡人之躯，成为了某个更高的存在。
“这力量很不错，在这超凡的力量面前，就连她也无法抵抗。”
男人说着又踩在了尸体的手指上，用力地碾着发泄着自己的愤怒，为了杀死这个女人他们费了很大的劲，最后男人忍不住，触发了秘血，终于追赶上了她，杀了她。
“好了，别浪费时间了，把头割下来，我们好回去交差。”
一直沉默的男人说道，在他身后的黑暗里还有更多的人在等待，有人迈步，拔出了匕首，准备进行这血腥的操作，可突然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他们的行动。
有人来了。
他们看向了走廊的另一端，可什么都没有，在他注视的同时那匆忙的脚步声也消失了，还不等放松，下一刻尖啸声响起。
这一切几乎是发生在一瞬间，脚步声消失之后，亡魂的尖啸响起，男人只能看到一道扭曲拉扯的白光，紧接着整个头颅都被凶狠地劈开，粘稠的血液与碎骨洒在了身边人的身上。
这疾驰的剑光还没有停下，它是如此地锋利，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它的切割。
在黑暗里编织出了死亡的轨迹，在这轨迹之上的所有物质都被粗暴的撕裂，墙壁上出现狭长的裂痕，男人的身体被切碎斩断。
哀嚎声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再度逼近的剑光贯穿了他的喉咙，将那即将发出的惨叫声压了下去，也是在这将死之时，男人顺着这剑刃的方向看去，终于看到了那个袭击之人。
一双熊熊燃烧的眼眸，炽热无比。
这目光是如此地熟悉，在那个高贵之人的面具之下，男人也见过同样的火光。
“教……长。”
他发出呜咽的声响，他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双手抓紧了钉剑，鲜血流个不停。
“教长？”
黑暗里传来了质疑的声响，钉剑猛地挥动，将手指与脖颈一同斩断，无头的尸体停顿了稍许，接着跪了下来，就像虔诚的教徒一般，跪服在了黑暗面前。
“你们是谁？唱诗班？”
洛伦佐走出了黑暗，他的身上已经染满了鲜血，滴答滴答。
没有人回答他，这血腥残忍的一幕已经完全地惊住了在场的所有人，但随之而来的便是痛苦的低吼，秘血在体内激发，非人的力量被赋予在了躯体之上。
“果然啊……”
洛伦佐对于眼前的这一幕似乎并不意外。
狭窄的走廊内，狂暴的侵蚀涌动，他们很自信，在得到了神的恩赐之后，这份力量使他们战无不胜。
之前的种种恶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他们过去会胜利，现在也是一样。
对，胜利，战胜一个又一个的仇敌，沐浴在神的光辉之下……
轻微的痛楚打断了思绪，男人低下了头，在他还在思考那美好荣光时，洛伦佐已经越过了他，巨大的伤口随着脚步声的远去在胸前裂开。
伤口深可见骨，一击刺穿了他的心脏，他惊慌了起来，他伸出手试着堵住胸口的伤口，可鲜血却止不住地从指间溢出，紧接着视野歪曲了下来，他听到重物坠落声响，眼前的事物一阵翻滚，他看到了一具死去的无头尸体，还有那走向其他人的洛伦佐。
他死了，又是一具无头的尸体。
倒不是说洛伦佐是个变态，而是他很尊重旧教团教导他的那一切，对抗这些与妖魔有关的一切事物，洛伦佐都会遵从这两点。
击碎心脏，斩断头颅。
“所以你们就是唱诗班了吧？”
洛伦佐再次问道，他面无表情，仿佛是从阴影里走出的死神。
此刻他们已经完全呆滞，在洛伦佐那绝对的武力之下他们第一次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那么获取了神的恩赐，也是如此。
“恶……恶魔！”
有人崩溃地喊道，凡人是无法对抗神之力的，只有那源自黑暗的恶魔才能做到。
“恶魔！”
他继续喊着，拔出手枪朝着洛伦佐射击。
钉剑荡起，其上迸发出了刺眼的火花，洛伦佐很快地走到了他的身前。
在秘血的加持下，男人面目狰狞，可在看着洛伦佐，他一时间却什么也没做，他颤抖地抬起手，却怎么也无法扣下扳机。
短暂的时间内洛伦佐已经将恐惧完全地植入进了每个人的脑海里，这不是侵蚀，而是源自生物那最原始的恐惧。
对于未知的恐惧。
“开枪啊？进攻啊？”
洛伦佐问道，可男人没有回话，他死死地盯着洛伦佐，秘血给予了他远超常人的力量，可面对洛伦佐时，身体就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你们空有力量，却没有驾驭它的心。”
洛伦佐失望地挥起钉剑，切入脖颈，劈开胸膛，残忍地杀死了眼前的男人。
“我还以为唱诗班会是很麻烦的一群人，你们连新教团都不如啊。”
他再次看向了剩下的这些人，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与刚刚死去的男人一样。
恐惧与绝望。
或许是死亡的威胁终于激怒了他们，剩下的人不愿坐以待毙，怒吼着杀向了洛伦佐，可这些都是无用的。
他们没有对抗绝望的心，现在的一切行动，只不过出自求生的本能而已。
这是一边倒的屠杀。
洛伦佐本想这次来试探一下唱诗班的实力，不过现在来看，这些家伙不过是一群无用的废物而已，他们甚至不如新教团，至少那些人还有勇气将一切托付给黑暗，宁愿化身妖魔。
最后只剩下了一个活口。
洛伦佐轻而易举地杀光了其他人，一击毙命，为了根除后患，洛伦佐还在每个人的身上补了一剑，将头颅砍下来，彻底杜绝了妖魔化的可能。
这里简直就是屠宰厂，满地都是破碎的断肢。
不过有些意外，这里还有着别的尸体，一个女人的尸体，看起来自己的行踪没有被暴露，这些家伙是来杀这个女人的，只不过正好被自己碰上了。
“缘分啊！”
洛伦佐突然露出了一脸的微笑，蹲了下来，看着仅剩的这个人。
男人已经完全被吓哭了，他蜷缩在角落里。
“我问你答，知道了吗？”
洛伦佐说着把钉剑架在了男人的脖子上，不愧是坚固的柏铁制造，砍了这么久，钉剑依旧完好无损。
男人用力地点头，他已经完全被恐惧所吞没了，就像木偶一般，被洛伦佐随意地支配着。
“你是唱诗班的？”
“是……是的。”
洛伦佐沉吟了一会，接着问道。
“教长……是谁？”
在他袭击时，那个男人死前说出了这个词汇，洛伦佐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是他突然想起了谁？
想起了一个被称作教长的人，那么洛伦佐能勾起他的记忆，自己一定与那个教长有着什么相同之处吧。
比如……眼瞳里无法熄灭的焰火。
“教长是……”男人刚准备说，却被洛伦佐打断。
“所以说，你是知道这个人，对吧。”
男人不明白为什么洛伦佐要这么说，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那么就没必要这么麻烦了。”
洛伦佐说着伸出了手，一把按住了男人的头颅，强迫他看着自己。
这就像一场诡异的仪式，洛伦佐背部的纹身仿佛是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着。
它升华了躯体内的鲜血，让洛伦佐得以掌握那名为梅丹佐的权能，但有些力量不是作用在血液之上，而是更为深入的东西。
灵魂。
华生当时是那样解释的，洛伦佐的灵魂被【升华】了，故而这份力量将不再受躯体的束缚。
“比起你讲来讲去，倒不如让我亲眼去看看。”
洛伦佐说着男人听不懂的话，灰蓝的眼眸里升起更为炽烈的焰火，男人试着闭上眼前，可洛伦佐按住了他的头，强硬地扒开了他的眼皮，强迫他直视着烈阳。
权能&#183;加百列。

第二十九章 军队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数不清的情感撞击着洛伦佐的心灵，破碎的记忆就像倾盆大雨般浇在他的身上。
在这一瞬间洛伦佐便再次了解到了权能&#183;加百列的劣处，它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但他也有着极端致命的缺点，【间隙】入侵中，他粉碎的不止是一个人的意志，还有刻印了他这一生的记忆与情感。
这些事物如同洪流一般冲洗着洛伦佐的意志，他就像立于这洪水之中的顽石，饱受冲击但还没有被击倒。
“建立正教。”
“唱诗班的成立……你们会是最初的信徒。”
“歌颂这美好，祈祷神的恩赐。”
“秘血……”
数不清的话语声响起，就像有人在洛伦佐耳边低语着，伴随着嘈杂的杂音，眼前的画面支离破碎，每一个碎片都是一个男人亲身经历的情景，如今全部呈现在洛伦佐的眼前。
似乎只是过去了一秒钟而已，但又好像过了十数年，男人的一生都简略地被洛伦佐阅过，一种难言的情绪缓缓升起。
压力一点点地增加，直到洛伦佐的心境也发生了轻微的变化。
他感受到了。
洛伦佐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寒冷，并不是生理上的知觉，而是内心意志所感到的威胁。
“去杀了艾琳&#183;艾德勒，她知道的太多了……”
“伊瓦尔。”
“维京诸国的北方，在那世界的尽头……”
虚无的世界之中，洛伦佐的在一点点地变化，熟悉的脸庞开始扭曲，变成了男人的模样，随着接受到的信息越来越多，洛伦佐也在逐渐地被扭曲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就在要成功的那一刻，他猛然间意识到了权能&#183;加百列的威胁。
“我是……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男人目光呆滞地轻语着，下一刻声音变成了怒吼，呆滞的目光下燃起了熊熊烈焰，无名的力量更改着躯体，将扭曲的形骸再度矫正了回去。
洛伦佐重拾了自我，深呼吸着。
他意识到了这份力量的代价，为之感到心悸。
在洛伦佐入侵男人的【间隙】时，男人同样也在入侵着洛伦佐，这是一个相互的过程，在男人记忆与情感的冲洗下，懦弱的意志很容易在其中迷失，哪怕洛伦佐是主导方。
这就像在圣临之夜时，洛伦佐入侵047一样，047那破碎的意志影响了洛伦佐很长的时间，虽然他已经记起了这一切，他有能力完全摧毁男人的意志，但总会有些难以磨灭的残渣停留在洛伦佐的意志之中。
“入侵的越多，离迷失越近吗……”
洛伦佐喃喃自语着，他开始理解为什么这份权能被刻意地封存了起来。
这是份强大的力量，但绝对不能被滥用。
滥用的下场便是那意志的残渣越堆越多，当它能影响自己时……洛伦佐不清楚会发生什么。
不过洛伦佐也没有太大的担忧，从他拥有这份力量起，算上这次，他总共也就摧毁他人意志三回而已。
047，霍纳，还有现在着手处理的这个男人。
“所以先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情报……”
洛伦佐“看”向了那些记忆的碎片。
以洛伦佐目前对于【间隙】的了解，它是一种每个人都拥有的意识空间，存储着人类的灵魂。
【间隙】所呈现的场景也因人而不同，洛伦佐推测这取决于个人自身情感最为激烈的所在。
洛伦佐的便是那一望无际的冰原，冰原脚下的深海里埋葬着他逃离七丘之所的船只，残骸里安眠着一位又一位的猎魔人。
如果洛伦佐能知晓希格的【间隙】，那么他会意识到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希格的【间隙】便是他的故乡。
这些情感最为热烈的所在。
人类自己本身是无法主动窥视到自己的【间隙】，它通常需要一些手段来辅助，就比如风茄草、妖魔的影响……这些都可以理解为一种深入的途径，前往黑暗的更深处。
权能&#183;加百列能令洛伦佐轻而易举入侵他人的【间隙】，在那【间隙】之中摧毁他人的意志……又或者说被称作灵魂的东西，从而杀死他人、占据他的躯体。
现在洛伦佐便已经摧毁了男人的意志，随着意志的死去，【间隙】也开始崩塌，化为了虚无的黑暗，黑暗里有破碎的光点亮起，那就是他的情感与记忆，就像燃烧后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微光。
他不太确定自己在现实中所熟悉的法则在这里是否通用，但就像本能一样，他做到了，去“窥视”那些记忆。
洛伦佐默念着自己的名字，提醒着自己是究竟是谁，接着触摸起了这些回忆。
……
“这便是秘血。”
疫医站在所有人前，拿起一支针剂，其中蕴含着红宝石般的液体，精英剔透。
这里似乎是一间教堂，只不过此刻这里倒没有什么神圣可言，反正充满一种邪异与压抑感。
洛伦佐能从其中体会到男人的情感，他很害怕，也很欣喜。
男人似乎是一名士兵，还有很多士兵和他一起站在教堂之中，最前方的神像被帷幕盖住，其下便是正在演示的疫医。
“当然，准确来讲，这是支劣化的秘血，但比起之前的作品，它已经算是趋于稳定，大大降低了各位会被异化成妖魔的风险，不过别高兴的太早，风险只是变小了，它还存在。”
疫医还在继续讲解着这支崭新出厂的药剂，同时一名志愿者也被送到了台前。
“该说前人对我的影响很大，还是说别的什么呢？一直以来，我都想试着复刻出猎魔教团的秘血，创造出如同猎魔人般强大的战士，可后来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疫医看起来像是在讲解，但又好像在对什么人解释着什么一样。
“我突然明白了，猎魔人这样的尖兵是很强大，但并不适用于我们，我们需要的是一支强大的军队，这样的军队可以是由数十名猎魔人组成，但也可以是成百上千的名、廉价的、又比常人强大的士兵。”
疫医说着将秘血注入了志愿者的身体里，禁忌之力很快便在他的体内作用了起来，呼吸一瞬间急促了起来，他看起来很痛苦，皮肤变得鲜红发烫，血管凸起，弓起身子，就像野兽一般。
“说到底主宰战争的是国家，是成千上万被投放进战场的士兵，是火炮与战舰，而不是一个又一个的猎魔人，他们或许能扭转局部的战局，但整体上的呢？”
疫医的话语声逐渐疯狂了起来。
“我们没必要比猎魔人强大，我们只要比普通人强大就可以。”
一旁的志愿者缓了过来，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气质的不同，现在多了许多野兽般的狂怒。
“对，就是这样，成百上千的、远比常人强大的士兵，他们或许还不够稳定，但在失控之后，他们依旧会成了一件优秀的兵器继续杀戮，没有人能阻挡这支军队的前进。”
疫医这一次看向了教堂内的其余士兵。
“这一次，你们将成为荣光的第一人，成为神的先锋军。”
士兵们沉默，不清楚他们究竟是狂信徒，还是别的什么，大家都怀揣着些许的恐惧，但恐惧之下是一种疯狂与喜悦。
他们就要为神而献身了。
洛伦佐能感受到这种情绪，甚至说他觉得自己此刻就真的正站在这教堂之中，聆听着疫医的疯狂，为这为神而献身。
力量太容易令人迷失了。
“不过，在此之前，你们需要经受一次神的考验。”
疫医说着让出了位置，这时洛伦佐才注意到最前排还坐着一个人，刚刚疫医的那一切话语都是在对这个人说。
那个人穿着赤红的教袍，这是枢机卿的象征。
弥格耳？
洛伦佐怀疑着，但他背对着洛伦佐，洛伦佐看不清他的样子。
那人走到了神像之下，然后拽下了帷幕。
洛伦佐感到到了。
他感到了男人此刻的惊恐与狂喜，他也感受到了自己的情绪，恐惧与愤怒。
帷幕之下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名天使，一名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天使。
躯体鲜活，就像睡着了一般紧闭着眼，不存在任何性征，手臂被拉开，贴合着背部生长而出的嶙峋羽翼，接着被长钉贯穿，钉死在十字架上。
所有人都被天使所吸引，伴随着注视，缤纷的幻觉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有人痛哭了起来说起了自己犯下了恶行，有人跪下一脸的虔诚，有人则缓缓地移动，走向了天使。
这是无比神圣的一幕，可透过记忆碎片看到这一切的洛伦佐却感到一阵恶寒。
这哪是什么天使，分明是这世间最为邪恶的存在。
缄默者。
这未知的存在是如此的可怕，哪怕是遗留下的躯壳也有如此的魔力，哪怕洛伦佐是透过记忆碎片，间接观测到了它，可洛伦佐仍被它影响到了。
眼前的画面开始缓缓扭曲，也是在这时声音响起。
“能在神的注视下存活的人，都是被筛选出的信徒，你们将加入这支神圣的军队，完成那未完的东征。”
是那一身红衣的家伙，他缓缓地转过头，注视着所有人。
那是一张面具，一张冰冷漆黑的面具，仿佛不可知的深渊一般，吞食了所有的光。
“我将是你们的统帅。”
他说。
“你们可以称呼我为……教长。”
漆黑的面具之下，有燃烧的火光亮起，那是纯粹的炽白，宛如正午的烈阳。
回忆破碎了。
虚无的世界里，洛伦佐周身的碎片都渐渐地失去了光芒，在洛伦佐摧毁【间隙】，强行掠夺这一切时，它们就已经是余烬了，而现在最后的光芒也熄灭了，这虚无的世界内一旁黑暗。
洛伦佐睁开了眼睛，他再度回到了现实之中，身前是被他入侵的男人，这个家伙此刻就像尸体一样躺在血泊之中。
他的肉体还活着，但灵魂已经被彻底粉碎。
洛伦佐僵在了原地，身体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冷的不行，他缓缓地抬起手，手心里尽是冷汗。
他有了一个很糟糕的猜想，不，已经不是糟糕可以形容的了。
他还活着？
这不可能。
是啊，自己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可是……绝对不可能的，那种伤势绝对必死无疑，除非……
洛伦佐目光紧缩，月光顺着窗户落在了血泊之上，他能看到鲜血之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除非有奇迹降临。
自己的存活便是一次奇迹，那么他呢？
洛伦佐不敢继续想下去了，秘血的军队，尚未死去的强敌。
他的思维都完全僵持住了，根本没有注意到那快步靠近的脚步声，有人从黑暗里冲了过来，月光映亮了他手中的刀与枪。
洛伦佐没有杀光敌人，还有一个家伙留守在后方，他誓要为自己的队友复仇，枪声响起。
来自黑暗的敌人倒了下来，摔倒在了洛伦佐的身前，溅起的鲜血洒在了他的脸上，血腥里带着些许的温热，慢慢地唤醒了他。
洛伦佐深呼吸，这巨大的信息量险些将他冲垮，还不等他拿起钉剑武装自己，一旁的尸堆里，有尸体动了起来。
洛伦佐警惕地抓起了钉剑，只见有黑影在其中缓缓地蠕动着，她用力地推开那些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手中还拿着手枪，看起来刚刚的枪击便是她做的。
月光也映亮了她的样子，右胸处有着一个枪口，此刻还在缓缓地流出鲜血，但女人的脸上反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她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先生。”
女人的声音清亮，紧接着伸出了布满污血的手，浓重的血腥里回荡着一股冷冽的清香。
“艾琳&#183;艾德勒。”
洛伦佐嗅出了那熟悉的味道。
艾琳脸上露出微笑，但还不等她继续说什么，视野陷入了黑暗，她一头摔倒在血泊之中，过度的失血令她陷入了昏迷。

第三十章 重逢
今夜注定无眠，房门紧闭，门外的走廊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时不时还有清晰的呕吐声响起。
这次行动脱离了英尔维格的境内，在境外一切都交由了北德罗，可以说现在整只白潮号在某种程度上来讲，就是为了洛伦佐一行人而存在。
这片区域被以技术故障的理由暂时封锁，北德罗的人员清洗着血腥的走廊，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运走，抛入深海之中。
无论是谁都想不出这里刚刚经历了些什么，感觉就像有头暴怒的野兽在这里进食一样，满地的断肢，他们甚至没办法把一具尸体拼全。有的人实在是无法忍受这冲天的血腥味，干呕了起来。
房间内几人都醒了，虽然已经是深夜了，但经历了这些谁也睡不着了。
海博德站在门口，手中拿着武器，虽然已经解决了敌人，但谁也不清楚白潮号上是否还是唱诗班的敌人。
伊芙在协助船医，艾琳被安置在客厅，他们在这里临时搭了个手术台，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处理，船医从艾琳的伤口之中取出了一枚扭曲的弹头。
“好在抢救及时，只是有些失血过多而已，她会昏迷一阵，具体什么时候醒来我也不清楚。”
船医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坚强的孩子，她看起来还不想死，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谢了，医生。”
一旁的海博德说道，紧接着他示意船医离开。
船医很清楚现在的情况，虽然他来时走廊已经被封了起来，但那飘荡在空气中的血腥味是如此的清晰，船医猜这出血量大的惊人。
留下了一些艾琳会用到的药品，船医离开了，现在房间内便只剩下了这些自己人。
一直沉默的洛伦佐此刻缓缓地张开了口。
“也就是说，她便是格洛瑞娅&#183;杰克逊？”
洛伦佐向红隼问道，红隼坐在离艾琳不远的位置，表情有些复杂，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弄得措手不及，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红隼只能僵硬地点着头。
“格洛瑞娅？想必这也是她伪装的名字之一吧。”
对于这个老朋友，海博德无比熟悉，他走近了艾琳，看着那有些惨白的脸。
“看起来，艾琳一早就盯上了我们，还跟着我们一起上了船。”海博德目光落在了红隼的身上。
红隼不知道该如何辩解，他觉得有些头疼，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他还沉浸在那美好的邂逅中，可接下来便是这血腥的一切，他喜爱的女人正一身是血的躺在身前，而且她还是自己的敌人。
“我……我的过错，我太松懈了。”
红隼反思道，这是一场极度危险的行动，他一开始就不该去钓那该死的鱼。
“不，这不是红隼的错，”洛伦佐说道，“艾琳不是因为红隼发现了我们……她一早就盯上了我们，在旧敦灵里，她来过温彻斯特事务所。”
其他人都察觉不到，但洛伦佐可以，猎魔人那灵敏的感官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这细微的不同。
在那浓重的血腥味里，带着那一丝冷冽的清香。
当时在事务所里，那个蒙面的女人身上也是相同的味道，她想委托洛伦佐的也是与高卢纳洛有关的工作。
“那她究竟是想做什么？”红隼有些不解地问道。
他的目光一直注视在艾琳的脸上，红隼的情绪有些复杂，不仅仅是之前的爱慕，还有着恐惧与愤怒，他不清楚自己与艾琳的相遇是否是一次刻意的演出，之前的种种是否是她的伪装。
自己差一点……差一点就落入了她的陷阱之中。
“我不知道，但给你个建议，离这个女人远一点，谁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海博德吃过亏，再次警告了一下红隼。
“她是来找我们的……找我们求救。”洛伦佐分析道。
很明显，从刚刚的战斗中可以看出，唱诗班的士兵们并不清楚洛伦佐的所在，他们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艾琳，艾琳显然无法对抗这些被强化过的士兵，她便把希望寄托在了自己的身上。
也不清楚这是求救还是祸水东引，至少艾琳成功了，她暂时地活了下来。
“求救？”海博德对于艾琳充满警惕，“不管怎么样，先让我们控制住她。”
海博德可不在乎这些，对于他而言，一切的纷争和矛盾都起源于眼前这个该死的女人，如果不是她还有些用，海博德绝对会让她以一种痛苦的方式死去。
洛伦佐没有拦他，只是目光凝重地看着这一切。
海博德用绳子暂且将艾琳的手绑了起来，其实仔细想想这个女人此刻并没有什么行动力可言，她受伤的严重失血过多。
“然后呢？”
海博德问，他希望洛伦佐能说些什么，他才实际上才是这次行动的主导。
“睡觉吧。”洛伦佐说。
“睡觉？”
红隼也投来了质疑的目光。
“不然呢？”洛伦佐反问道，“我们现在在白潮海峡之上，被困于这艘邮轮之中，这里就是一个孤岛，我们无论有什么计划与对策也需要上岸才能实施不是吗？”
“更不要说……”
洛伦佐的话语突然停住了，停顿了稍许他继续说道。
“更不要说，现在我的‘线索’还在昏迷，无论是严刑拷打还是别的什么，也要等她醒了才对。”
这也算得上是一次意外之喜，洛伦佐莫名其妙地就抓到了这次工作的关键人物。
“我是睡不着了，我来警惕了一下四周吧。”
海博德摇了摇头，拿起武器走了出去。
“你呢？”
洛伦佐看向了红隼，红隼想了想，接着有些犹豫地说道。
“我看着她吧，说不定敌人还在船上等着机会杀了她。”
洛伦佐转过头，看向了另一边。
“我……你们都不睡，我这样也不好意思……我去看看赫尔克里？”
伊芙想了想，给自己随便挑了一个工作。
“不必了，赫尔克里还没有那么脆弱。”
洛伦佐说道，他看起来对于伊芙另有安排。
他把钉剑与温彻斯特递给了伊芙，接过洛伦佐的武器，伊芙感到了一丝的压力，按理来讲，这些东西，洛伦佐是从不离身的。
“别让任何人进来。”
洛伦佐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之中，不知道要做什么。
“还有，无论你在门外感受到了什么，也不要开门进来打扰我。”
他神情严肃，弄得伊芙不由地紧张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伊芙问。
“去见一个朋友。”
洛伦佐想了想，还是觉得如实回答。
房间空荡荡的，只有洛伦佐一个人，窗外便是汪洋的大海，伊芙想不明白洛伦佐在说些什么，洛伦佐没有给她提问的时间，直接关紧了房门。
房间内突然寂静了下来，只有艾琳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她的额头很烫，皱紧了眉头，就像在做噩梦一样。
红隼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里，怀中正抱着武器，门外传来海博德走动的脚步声。
谁也想不到气氛转变的如此之快，此刻伊芙才隐隐地感受了欢乐的旅途似乎变成了地狱之行。
极端的压抑之下，赫尔克里翻了个身，看起来他头不怎么晕了，紧紧地抱着被褥，就像一只在过冬的啮齿类动物。
……
房间内，洛伦佐走到了床边，他没有上床，而是跪坐在了地板上，双手轻放在膝盖之上。
他紧闭着眼睛，思考着这一切，在那清冽的香气之下，洛伦佐觉得自己似乎将这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你究竟要做什么呢？艾琳&#183;艾德勒。
你已经被维京诸国通缉，你应该躲起来，为什么还要再次出现，为什么还要来找自己，还要委托自己工作呢？
为什么铁律局会来追杀你，为什么唱诗班也盯上了你，这究竟是为什么？
洛伦佐有些想不清楚，他也懒得继续去想这些了，比起艾琳，亦或是什么伊瓦尔，他现在有着远比这些更重要的工作。
军队。
一支远超常规力量的军队。
还有那个被称作教长的面具人。
洛伦佐不由地握紧了拳头，最终，这最糟糕的局面还是发生了，秘血的力量将被滥用，血腥的战争将再次爆发。
洛伦佐很清楚自己的局限性，他很强大，比所有人都强大，但洛伦佐只有一个人，他不像神那样全知全能，他能保护的只有自己的身边人，甚至说……就连自己的身边人也无法保护。
一个又一个凄惨的事实向洛伦佐证明了这一切，说到底他再怎么被秘血腐化，他始终都有着人的部分，有着人的劣性。
不……
眼角的缝隙里有微光亮起，仿佛在这之下是被镶嵌进眼眶之中的滚滚白昼。
不，洛伦佐无法终结战争，但洛伦佐可以阻止它的到来，可以阻止这疯狂的开端。
杀光他们，杀光唱诗班的所有人。
将疫医处死在十字架上，无论那面具之后的人究竟是谁，用镀有圣银的钉剑贯穿他的心脏。
洛伦佐向来不是一个仁慈的家伙，恰恰相反，烂人的表面之下，是那被隐藏起来的、疯狂的本质。
他可以默许很多事的存在，但唯独关于秘血这一点，是他绝不可以被僭越的底线。
用绝对的武力清除一切的障碍。
洛伦佐闭紧了眼睛，可眼前的黑暗之中却有微微光芒亮起，就像夜空的星光一般，一个又一个黯淡的光点。
秘血苏醒了。
诡异的压迫感如同海潮一般从他的身体之下扩散出来，一重又一重，房门与墙壁，什么东西都无法阻碍它的前进。
每个人靠近洛伦佐的人都察觉到了那种感觉，一股难以言明的阴冷，仿佛有冷彻的海水浸过了自己的躯体。
红隼将目光挪移向了房门的方向，这种感觉他可太熟悉了。
侵蚀。
无形的侵蚀在此刻笼罩住了所有人，伊芙则站在门前，她从不信教，但此刻却在低声祷告着，希望在这门后不要发生什么糟糕的事。
权能&#183;加百列。
伴随着力量的释放，死寂的星空之中有黯淡的星辰疯狂地燃烧了起来，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股升腾的光芒。
黑暗里有不知名的怪物在蠕动，在窃窃私语。
它们似乎是在讨论着什么，有的则缓缓地飘向那燃烧的光芒，试图触摸着虚无的白昼。
可有人比它们更快，不知名的存在感受了那释放光芒的信标，就此跨越遥远的距离抵达到了这里。
星辰熄灭了。
它再度黯淡了下去，黑暗里的怪物们发出了不甘的吼声，它们差一点就要触及了，差一点就可以找到洛伦佐。
不过吼声过后，怪物们反而冷静了下来，它们更加仔细地观察着这片黑暗的夜空，等待着那星辰再度燃烧。
不知不觉，斑驳了利剑已经出鞘，它们渴望着鲜血与惩戒。
这就是它们要做的，这是它们的立下的誓约。
没有人可以跨越【边界】。
没有人。
洛伦佐不清楚这黑暗里发生的诡异之事，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冰冷的寒风掠过他的脸颊，入目的是一望无际的冰原，头顶是无比璀璨的星空。
【间隙】，这是洛伦佐的【间隙】。
仔细想想洛伦佐已经很久没有返回这里了……实际上也没有什么返回的必要了。
047已经彻底的死去了，他灵魂的残渣就如同那些沉入深海的死人一样，堆积在脚下冰海的最深处。
这是个死寂的世界，以前还有人和自己闲扯些都的没的，可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一个无比孤独的世界。
“好久不见，听说你开了个事务所。”
死寂的世界里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洛伦佐手搭在长椅上，转过头。
“是啊，只可惜缺个助手，你有兴趣吗？”
寒风拖曳着雪尘离去，将那朦胧的画面变得清晰了起来，女人缓缓地走向了洛伦佐，在她身后是缓缓合拢的裂隙。
“没兴趣。”
女人坐在了长椅上，这曾是047的位置。
“唉，真无情啊。”
洛伦佐仰起头，望着那片绚烂的夜空。
“所以你找我做什么？洛伦佐，我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感受到你的侵蚀，回应你的呼唤。”女人问道。
洛伦佐倒不急于回答她的话，反而是一脸严肃地看着她，询问着。
“华生，劳伦斯真的死了吗？”

第三十一章 面具
繁星的见证之下，涌动的寒风卷积着雪尘，轻轻地剐蹭着洛伦佐的脸颊。
“劳伦斯真的死了吗？”
洛伦佐发出了疑问，同时他也是在质问着自己。
华生沉默了很久，她靠在椅背上，倒不急于回答洛伦佐的话。
“我也算是很久没有回到了这里……我以为你不会让我进入你的【间隙】。”华生说。
“为什么这么觉得？”
洛伦佐问，自从他把记忆取回后，他和华生之间的秘密差不多都已经查明了。
“因为【间隙】里的你很脆弱，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你，我便能支配你的一切，你要把这里变成最坚固的堡垒，洛伦佐。”华生警醒着他。
“你还不能倒下，《剑鞘条约》仍在执行，黄金的时代尚未到来。”
《剑鞘条约》。
洛伦佐低吟着这个词汇。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知晓了一切，有时候又觉得华生还在对自己隐瞒着什么。
不过现在这些倒不重要了，恰好在此时，华生又继续说道。
“比起那些，你不好奇我在分别之后又去了哪里吗？”
“好奇，但是你会说吗？”洛伦佐反问道。
华生与自己相似，但又不同，她也拥有着名为加百列的权能，但她远比洛伦佐强大，在那圣临之夜里，她【升华】的远比洛伦佐完整，就此完全抛弃了懦弱的躯体，化身无形的意志。
她就是幽魂，游走在尘世间的幽魂。
这一次华生没有什么戏弄他的意思，而是正正经经地说了起来。
“离开之后，我一直在熟悉这份力量，我侵蚀了很多，占据了很多人的躯体，我窥探着他们脑海里最深处的秘密，他们在我的眼中毫无遮掩可言。”
华生伸出手，打量着自己那白皙纤细的手掌。
“我已经很久没有观察过自己了，准确说我已经不具体什么固定的形态可言，现在装出这副样子，也不过是我最熟悉而已。”
华生说着的同时，她的样貌在飞速变化着，数不清的脸庞重叠着，最后重新变成了华生原本的样子。
“这是种……很奇异的感觉，你有尝试用权能&#183;加百列侵蚀别人吗？”
华生掐了掐自己的脸，虽然已经变成这副形态很久了，但作为人的那部分还是令她对于这一切感到不安与不解。
洛伦佐点点头，他回答。
“我刚刚侵蚀了一个人，入侵了他的【间隙】，击溃了他的意志，窥探着他所有的秘密。”
“感觉如何？”华生说。
“你指的是什么？”洛伦佐不清楚她到底在问些什么。
“就是……一些不适的感觉，觉得自己在变成另一种东西，另一种非人的东西。”
华生说着自己的苦恼与困惑。
“人类可是做不到入侵别人思想的，其实这么看来，我们两个都已经变成了某种非人的怪物。
这就像你昨天还是个人类，而你今天便变成了一只凶狠的野狼，你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类，但你没有人类那灵活的四肢，有的只有尖锐凶狠的獠牙，你试着和人类沟通，但他们却听不懂你的嘶吼，并对此感到恐惧。”
华生说一半停顿了下来，她似乎是在思考这该怎么对洛伦佐解释。
“你已经变成了怪物，但却还保持着人类的思维，两者之间的矛盾困扰着你……”
“那你觉得你是人，还是一头怪物，华生？”
听了这些，洛伦佐的神情并没有太大的起伏。
“我希望我是一个人，但现有的一切都在时刻提醒着我自己，我已经被【升华】了，成为了某种更高的存在。”
华生的声音很平淡，她不再感到饥饿，也不会感到痛苦，她甚至不再拥有实体。
听着华生的倾诉，洛伦佐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灰蓝的眼眸下，也带着些许的迷茫与纠葛，有时他也不清楚这一切的对错，就像迷途的羔羊。
“你遇到残渣了吗？”华生又问道。
“我一直在追查着关于【边界】的信息，但就像我们知晓的那样，信息被封锁了起来，进展很慢，非常慢，有些时候我需要使用一些手段才能触及我需要的信息。
我摧毁了很多人的【间隙】，支配着他们的躯体，窥探着秘密。”
华生的神情显得有些苦恼。
“这就是力量的代价，洛伦佐，残渣积累的越来越多，我能感觉到，它在一点点地影响着我。”
数不清破碎的灵魂，数不清的意志，它们交错在了一起，混杂在了一起。
“这种感觉就像要人格分裂一样。”
华生有些无奈，这就是力量的代价，就像秘血一样，过度依赖这禁忌之力，代价便是变成同样凶恶的妖魔。
“我还好，我积累的残渣还不多，但只要我继续这样追逐下去，它总会积累起来的。”
洛伦佐很清楚现有的情况，他继续说着。
“我也是，其实有时候我也会产生一种错觉，我变了……”
“变了？”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虽然认为我是人类，但人类始终是有着难以更改的劣性，我的意志或许强大，但也总会有松动的时刻。”
洛伦佐回忆着侵蚀他人时的感觉，那种支配一切的掌控力，仿佛自己就是行走的神明，世间的主人。
“我会觉得，我变得冷血残酷了起来，那种极致的冰冷。
我觉得我成为了牧羊人，眼前的人类只不过是我牧场里的羔羊，是可以被我随意支配的物品，我可以用其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有时我又会被人的那部分、羔羊的那部分束缚。
就像用人类的法律与道德去束缚一位神明……或者说怪物一样。”
力量令人醉心于其中，也令人感到恐惧。
“这是一次考验，华生，远超秘血的考验，我能在侵蚀里保持着自我，但我不确定我是否会沉迷于其中。”
洛伦佐想了想，又说道。
“我希望我能坚持住，我不希望别成那种糟糕的样子。”
寒风逐渐停了下来，眼前的冰原逐渐清晰了起来，充斥着孤寂与寒冷，如此空旷的世界之下，只有着长椅上的两人。
“那么……缄默者又是什么呢？”
华生突然问道。
“我追查了很久……实际上在此之前我便遭遇了缄默者。”
“在哪里？”洛伦佐听到这些焦急了起来。
以现有的情报来看，洛伦佐对于妖魔起源的追寻陷入了一个很有趣的境地。
他很清楚线索的所在，便是那些名为缄默者的诡异存在，还有着被它们守护的【边界】，可洛伦佐找不到它们……不，准确说是洛伦佐不敢去寻找，他很清楚只要自己越过【边界】，那些怪物变会出现。
然后呢？
自己能击败它们吗？之后还会发生些什么？另一次圣临之夜？
洛伦佐很强大，但有时他又觉得自己很弱小，他很清楚通往真理的大门就在眼前，可他不敢把一切赌于其上。
“这便是我想对你说的情报，即使你不呼唤我，我过一阵也会来联系你。”
华生说着回忆了之前的行动，她回到了故土，在那里见证了那无比诡异的一切。
“新教皇。
新教皇正被缄默者追猎着，当时我潜入了静滞圣殿，正巧便目睹了这一切，缄默者凭空出现试图杀死新教皇，但最后以失败告终，我刚开始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现在线索倒清晰了许多。”
华生说着看向了洛伦佐，目光凝重。
“新教皇知道什么，他越过了【边界】，更为诡异的是他还活着，在缄默者们一次又一次的袭击之下，存活了下来。”
“新教皇……他究竟是谁呢？”
提起新教皇，洛伦佐便不由地想起了死去的雪耳曼斯，他虔诚了一生，最后却愤怒地死去，他不断地诅咒着新教皇，将他视为异端恶魔。
“比起他是谁，另一个家伙的身份，反而更加有趣了起来。”
华生继续说道。
“说回之前的话题，劳伦斯是否真的死了。”
这个事件又与劳伦斯联系了起来，洛伦佐认真地听着华生的每一句话。
“不过，比起我用言语来解释这一切，倒不如让你亲眼看看吧，洛伦佐。”
华生突然伸出手，按住了洛伦佐的头颅。
“确实，我们在变，变成一种我们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怪物，但至少，至少我从心底，我还认为我是人类。”
洛伦佐没有反抗，任由华生靠近了自己，从那指间的缝隙里，洛伦佐能看到她那逐渐纷乱起来的色彩。
“愿我们都能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语止，整个【间隙】都停滞了下来，溅起的雪尘凝固在了空中，每一颗都映照夜空的星光，宛如凝结的宝石一般。
停滞终止，洛伦佐的【间隙】破碎了，一道巨大的裂隙贯穿了天地，将长椅上的二人吞没了下去。
视野内的画面在飞速变化，直到一切都化为了深邃的黑暗，而在黑暗的尽头是点点燃烧的微光，一个又一个的记忆碎片，是华生的记忆。
洛伦佐被扯进了华生的【间隙】之中，下一刻记忆的洪流将他淹没。
不再通过语言描述，洛伦佐就仿佛回到了那时一般，身临其境地感受着发生在静滞圣殿内的战斗。
还没来得及多做思考，洛伦佐便看到了，伴随着跳动的电弧、凭空而出的天使，还有在那天使之前，挥起剑刃的新教皇。
这是已经发生的过去了，洛伦佐感到了一种诡异的呼唤，他缓缓地扭过头，他的目光扫过了黑暗的角落，黑暗在缓缓地蠕动，洛伦佐看得出来，那便是当时的华生。
可这里不止有这些人，还有另一个家伙。
洛伦佐看到他了，那人身上带着污血，表情写满了惊慌。
不，这不是他。
洛伦佐明白了华生为什么要让他亲眼看看这些了，他能感受到此刻华生的情绪，还有这里发生的一切。
在眼前这具皮囊之下，藏着的是另一个灵魂。
另一个加百列的灵魂。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拥有权能&#183;加百列的人都可以得到所谓的永生，那么他们都去了哪里？他们是否真的存在过呢？
他们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这里吗？
如果不会的话……
“……你没有死，对吗？”
洛伦佐伸出粗暴地撕开了眼前这慌张的脸庞，宛如粉碎面具一般，而在这血肉面具之后，是另一张布满鲜血的面具。
洛伦佐曾在男人的记忆里看到的面具，那被称作教长的存在。
“劳伦斯教长。”
……
侵蚀扩张带来的压力并没有持续多久，在漫长的某一刻它突然崩塌了，室内的紧张感也因此终于舒缓了起来。
伊芙长叹了口气，她不清楚洛伦佐究竟在做什么，但从他那副严肃的样子看来，这次洛伦佐没有在开玩笑。
红隼也终于微微放下了警惕，接连不断的事件令人头疼，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他不仅感到一阵疲惫与困意。
仔细地回想一下，这几天的生活变化的可真快，前几天他还和那个名为格洛瑞娅的女人钓鱼聊天，结果今天那个女人便满身是血的躺在自己身前，而她也不是什么普通人，格洛瑞娅只是她的伪装，她是艾琳&#183;艾德勒。
红隼想不清楚她是敌人还是朋友，他又觉得前几天那美好的相遇像极了一个陷阱，一个美好的谎言。
一时间他有着被人戏弄的愤怒感。
可就在此时，痛苦的低吟响起，女人缓缓地坐了起来，她的动作有些迟缓，大概是伤痛的原因，她倒吸了口冷气。
红隼愣住了，但好在工作经验丰富，他瞬间便反应了过来，举起手枪指向女人，还没等他说话，女人倒是先开了口。
“月亮先生？”
艾琳问道。
话到了嘴边又憋了回去，红隼想不明白艾琳是怎么认出的自己，明明自己正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红隼想张嘴警告她，说什么她已经被控制住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之类的。
可艾琳还没能站起，便再次倒了下去，整个人翻滚了下去，头磕在了地上，声音清脆的不行。
红隼一怔，紧接着鬼哭狼嚎了起来。
“船医！”

第三十二章 艾琳·艾德勒
和煦的光未能从海平面的尽头升起，白潮号被暴风雨追上了，磅礴的大雨与雷霆，盘旋在这片海域之上。
明明已经是白天了，可天地间还是灰蒙蒙的一切，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旧敦灵一般。
不过船上的人并不惊慌，舞厅内演奏着曲目，人们举着酒杯在餐厅间穿行，庆祝着新的一天，仿佛无论外界如何变化，也无法阻止船内的狂欢。
洛伦佐不知何时已经清醒了过来，他从华生的【间隙】中离开，再度回到了这里，这白潮号上。
目光透过窗户，望向那在大雨下、逐渐沸腾的海洋。
“你现在在哪里？华生。”洛伦佐问。
“我就在这。”
声音从耳边响起，无形的存在如同幽魂般漂浮在洛伦佐的身边，洛伦佐看不到她，但他却能真实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你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吗？”
华生走到了洛伦佐的身后，洛伦佐能感受到一双冰冷的手掌正在抚摸自己的脸颊。
“说到底，劳伦斯是否真的死去并不重要，死去了一个劳伦斯，总会有第二个劳伦斯出现。”
洛伦佐回忆着那张漆黑的面具，深邃的黑暗里有灼目的光在沸腾。
“我要摧毁的是所有妄图滥用秘血的家伙，甚至说摧毁秘血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踪迹，将人类与黑暗彻底隔绝开来。”
洛伦佐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没有人能告诉他这一切，他只能自己去尝试，然后自己去承担这一切的恶果。
人类接触黑暗，从而被邪异的妖魔发现，如果说洛伦佐能铸就一道隔绝一切的城墙，是否能就此保护所有人呢？
他就像牧羊人，建立牢固的围栏，将羔羊们保护在其中，避免被豺狼们吞食。
“华生，你在哪？”
洛伦佐又问道。
“我就在这。”
华生再次重复着，她此刻是虚无的存在，没有实体，故此洛伦佐只能感受到她，视觉却看不见，她以为洛伦佐是在找自己，可洛伦佐却摇了摇头。
“现在被你支配的实体，在哪里。”
华生沉默了下来。
虚无的实体需要一个载体，洛伦佐的【间隙】里有着华生留下的信标，故此她能跨越漫长的距离来到洛伦佐的身边，可她终要回去的。
“你沉默了，不想告诉我吗？还是说你在做一些糟糕的事，一些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洛伦佐继续追问着。
没有声音回答，如果不是洛伦佐还能感受到华生的存在，不然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就像精神病的人自言自语。
实际上也差不多。
“我在做出一个新的尝试，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华生终于开口了。
“一次极为冒险的试探吗？”
洛伦佐问，他很清楚，华生的情境远比自己危险，她比自己还要深入黑暗，去触及那【边界】。
“是的，正教的目的你也清楚了，如果他们真的成功……”
“我不会让他们成功的。”
洛伦佐否定道。
声音有些犹豫，华生继续说道。
“我们要做好最糟的打算，洛伦佐，你也很清楚的是吧，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恶与善，只是一片浑浊的灰色，”华生说，“说到底，我们都是恶人，无可救药的恶人。”
“所以你现在是在做所谓的后备计划吗？”洛伦佐问。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他，窗户不知道被谁打开了，冷冽的风携带雨水涌进了室内，窗帘剧烈地摆动了起来。
华生离开了。
在那遥远的土地之上，男人缓缓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他看起来是一位旅人，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揉了揉头，试着舒缓痛感，长距离的【间隙】穿梭，多少会带来些许的负担。
有虔诚的声音在祷告着，是信徒们，他们一重接着一重，汇聚成神圣的浪潮，街头的角落里布满红烛，温和的光映照着神像。
华生熟悉眼前的景色，隔了这么久再次回到这里，她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也曾经在这样的街头里回荡，和朋友们讨论着一些不值一提的事，那时的时光还很美好，一切都是温暖的颜色……
不过现在还不是怀念的时候，她控制着男人的躯体，抬起了头，看向了那重重建筑之后模糊的虚影。
那是一座宏伟的教堂，宛如山峦一般。
轰鸣的钟声响起，华生朝着圣纳洛大教堂走去，她有很多事想亲自问一问那位新教皇。
就比如他为什么会被缄默者盯上，他真的越过了【边界】吗？
还有……面具之下的他，究竟是谁？
……
洛伦佐推开了房门，在出门前，他用力地揉了揉脸，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别那么压抑。
说到底这些事情其他人还不清楚，洛伦佐没必要给他们施加那么多的压力。
走进客厅，洛伦佐的脚步停住了。
只见艾琳正坐在沙发上，她清醒了过来，不过头上倒多了一圈的绷带，洛伦佐记得他离开时，她的头上还没有伤。
“严刑拷打？”
洛伦佐狐疑地问道。
“怎么可能啊！她自己摔的啊！”
一旁的红隼大声解释着。
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已经不知道解释多少次了，在几个小时前，艾琳苏醒，然后又摔倒了下去，紧接着红隼喊船医。
在这之后一旁的伊芙赶了过来。
“你揍的？”伊芙问。
在伊芙的眼里，红隼很有嫌疑，毕竟在某种程度上来讲，红隼也算是被人玩弄了感情，做出什么奇怪的事，伊芙也不意外。
红隼解释说她是自己摔的，可伊芙看着昏迷的艾琳，怎么也不觉得红隼讲了真话。
然后，海博德从走廊巡逻回来后红隼又解释了一遍。
船医来了之后，红隼又解释了一遍。
接着是现在。
其实红隼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执着于解释这些，大概是他不希望被别人认做是奇怪的家伙？可自从加入净除机关起，对于这样异样的目光，他早就不在乎了。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又不知所措了起来。
“是我自己摔的，别再戏弄月亮先生了。”
艾琳缓缓说道，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还是面带笑意。
洛伦佐看向她，这个女人的状态还是有些糟糕，但至少她还活着。即便她已经如此虚弱了，海博德还是把她的手脚捆了起来。
“月亮先生？”
洛伦佐又问，对于这个名字，他更加疑惑了。
“穆恩&#183;纳雷多。”
红隼快步走了过来，一脸不满的样子，他伸出了手，和洛伦佐握在了一起，一副认识新朋友的样子。
“我记得我对你提过我名字。”对于洛伦佐忘记自己名字这件事，红隼一脸的不爽。
听到红隼这么说，洛伦佐突然想了起来。
他第一次与红隼相遇，便是在那列充满妖魔的火车上。
“哦哦哦！”
洛伦佐发出了公鸡叫，试着缓解忘记队友名字的尴尬。
“你哦个头啊！”红隼嗷嗷叫。
“我很少提起这个名字，因为我小时候会有一群混蛋拿这个取笑我。”红隼说。
“这有什么好取笑的。”
艾琳问，谁也不清楚这个女人有着什么样的魔力，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混进了气氛之中。
“他们总会说，月亮！月亮！用那种滑稽的声音……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反正自从我揍过他们后，就没人提这些了。”
红隼继续说，接着他就像后知后觉一样，对着艾琳叫了起来。
“等等，你是怎么回事啊！”
“我？”
艾琳两只手被绑在了一起，她试着指自己，但动弹不得。
“对啊！你是俘虏啊！不好好说话会直接被从窗户丢进海里的啊！”红隼指了指敞开的窗户，对于艾琳这么从容的态度他很不爽，“你这搞的好像是自己人一样的啊！麻烦你端正态度好吗！”
也不管红隼叫唤的这些，艾琳哈哈地笑了起来。
“唉，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啊，这算是缘分吗？月亮？”
艾琳看着红隼的眼睛，刻意地强调了“月亮”。
在那个舒适的午后里，红隼很喜欢艾琳这么叫他，一直红隼红隼地叫着，很多时候他都忘记了自己是谁，被人呼唤为月亮时，他反而有一种格外的心安。
可现在不同了，她是艾琳，不是格洛瑞娅，她是个满脑子坏水的坏家伙。
听到艾琳那样强调称呼自己，红隼有着一种被人戏耍的感觉，回想起那次午后，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小丑。
想必那时艾琳也是在忍着笑意在套路自己吧，什么见鬼的钓鱼，什么骑士小说，什么该死的共鸣，都是眼前这个女人的伪装。
海博德说过的，这是个很擅长迷惑男人的家伙，她早就事先了解了自己的喜好，事先做足了准备……自己还天真的以为，自己真的遇到了什么所谓的知音，还像个傻子一样抱着那条鱼回去了。
一瞬间红隼便有种无名的怒火升起，他向来不是一个易怒的家伙，可现在脑子里却在想些极为残暴的事。
可还不等他发作，洛伦佐拦住了他，接着走了过去，坐在了艾琳的对面。
“艾琳&#183;艾德勒。”
洛伦佐看着眼前这个虚弱的女人，念出了她的名字。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艾琳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微笑地回答道。
此时室内的所有人都感到了气氛的变化，如果刚刚还是嬉笑的话，现在便是步入了正题，每个人都严肃了起来。
海博德站在一边冷冷地注视着，红隼则抓紧了抱枕，这感觉糟糕极了，他刚刚燃起的怒火被洛伦佐按了回去，发作不能。
伊芙保持着沉默，这算是她第一次亲身经历艰难的工作，她所看到的、感觉到的，都是实习的一部分。
至于快被人们遗忘掉的那位，赫尔克里望着天花板，感受着自己渐渐翻腾起来的胃流下了凄凉的泪水。
……
“我们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吧。”
其他人可能无法察觉，但凭借着猎魔人那被强化后的感官，洛伦佐能很清晰嗅到那清香。
“温彻斯特事务所，我曾试着委托你工作，但拒绝了，”艾琳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她还看了看四周，又说道，“不过现在和我想委托你的，也没差多少。”
“你当时想委托我什么？”
洛伦佐问，这几次接连的相遇绝对不是什么巧合，他想知道为什么。
“我想委托你营救我一个朋友，伊瓦尔。”
艾琳说。
气氛一下子沉默了起来，可以说事件的起因便是因为伊瓦尔，而造就现在这个局面的就是眼前的艾琳，可现在她又说要救伊瓦尔。
“你这个家伙，你不配提这个名字！”
海博德罕见地展现了他的怒火，怒斥着艾琳。
艾琳这时才注意到了海博德的存在，他一直站在艾琳的身后，对于被困住的艾琳而言，那是她视野的盲区。
“海博德？”
艾琳听出了这个熟悉的声音，她的表情一瞬间微微变化了些许，而这被洛伦佐精准地观察到了。
洛伦佐还记得夜里见到艾琳时的情景，明明已经处于濒死了，她仍保持着从容不迫的感觉，仿佛就算死神亲临，她也会请求死神给她点时间，让她补下妆。
可在听到海博德声音的那一刻，艾琳那从容的样子崩塌了，她罕见地出现了些许的慌张，甚至说是惊恐。
这样的表情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如果不是洛伦佐一直盯着她，他几乎不会察觉到这些。
“好久不见啊。”
艾琳说着，她变回了之前的样子。
“麻烦先给我点时间，海博德。”
洛伦佐看向艾琳身后的海博德，海博德也是如此，这个维京人一路上都未曾表现出愤怒，可刚刚他就像只暴怒的巨熊。
看起来两人的关系不止是表面的这些，洛伦佐很好奇海博德还有什么在瞒着自己。
“营救伊瓦尔？”
洛伦佐又重复了一遍艾琳的话，他看起来有些困惑。
“那么先不提这些，你究竟是怎么找到的我呢？艾琳。”
洛伦佐对于这个女人的疑问真是太多太多了。
“你比北德罗还有净除机关都要快，抢在所有人之前便找上了我，希望我能帮助你，而当时我猜你已经开始被铁律局追杀，只凭你一个人的能力，你是怎么得到我的情报呢？”
对于洛伦佐的疑问，艾琳早有预料，她笑了起来。
“为了感谢你救了我的命，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不过在此之前，能先帮我松开吗？”她举起手，“被捆着的感觉很不舒服……”
话音未落，冰冷的剑光划过，就像有寒风掠过自己的双手一般，束缚的绳索断裂，突然的释放令艾琳不禁将手垂落了下来。
在她的对面，洛伦佐将折刀轻轻地放在一边，他拥有着绝对的武力，也拥有着绝对的权力。
“继续。”洛伦佐说。

第三十三章 倒霉
“究竟该从何说起呢？”
艾琳自言自语，她看起来有些困惑，身上的伤势还在隐隐作痛，令她的思维有些停滞。
“我是艾琳&#183;艾德勒，原隶属于铁律局，负责对外的间谍行动。”
艾琳重新作出了自我介绍，她说着的同时，还在注意着周围人的神情，尤其是海博德的。
“你们得到的情报，和我想说的也差不多，对吧，我刻意接近伊瓦尔，俘获了他，然后令他被铁律局捕获。”
她说的轻描淡写，这副态度令海博德倍感愤怒。
“那么你为什么来找我？”洛伦佐问，“你不应该躲的远远的吗？为什么还会被铁律局追杀。”
“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霍尔莫斯先生，整个行动的细节，还有一些更深入的秘密，我知道了太多的东西。”
艾琳的目光黯淡了起来。
“行动成功之后，我返回了高卢纳洛，在重新与本部的接触中，我感到了不安……本部变了，在我执行任务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居然扶持起了一个名为正教的新宗教，我对其展开了调查，发现了其中的内幕。
宗教只是个幌子，他们似乎在秘密地组织一个军队。”
“唱诗班。”洛伦佐说。
“你知道这些？”艾琳有些意外地看着洛伦佐。
“我也是刚刚知道而已，所以呢？你触犯了条例，被追杀？”洛伦佐问。
“差不多就是这样，所以有时候好奇真的会害死人。”
艾琳无奈地耸肩，动作拉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洛伦佐没有继续说什么，他不相信艾琳，至少不会完全相信她的话，同时洛伦佐开始逐渐理解海博德所说的魔力了。
虽然见面的时间并不长，但洛伦佐已经感受到了艾琳的诡异，明明局势这么糟糕了，还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所有的事物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你对于唱诗班都知道些什么？”洛伦佐追问。
艾琳表情变了，她的身子超前探，仔细地端详着洛伦佐的脸，直到能从那灰蓝的眼眸之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的样子就像在逗弄一只小狗，她说。
“哦，你也很想了解那些东西，果然你与他们有联系。”
“什么意思？”
“你不是好奇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是一份名单，其实也算不上名单，上面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艾琳把身子缩了回去。
“我是个间谍、特工、杀手，我擅长很多普通人不擅长的事，我对于铁律局的变化感到恐惧，这是一个很强大的秘密组织，可我总隐隐觉得，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它已经被另一个人掌控了……另一个我无法形容的存在。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便深入调查了，我查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也是这些有趣的东西令我步入了死地，但就在这绝望之时，转机来了。”
艾琳微笑着注视洛伦佐。
“那是个假想敌作战计划，针对一个叫做洛伦佐&#183;霍尔莫斯的家伙，上面有他的地址，还有他的一些工作经历，对于铁律局……不，准确说是对于唱诗班而言，他有着一种奇怪的威胁性，甚至高于那个所谓的净除机关。
不同的作战方案一一罗列了出来，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唱诗班如此认真对待，我也很高兴，从这一点看来，你是唱诗班的敌人。”
“所以你来找到了我？试图让我去对抗唱诗班。”洛伦佐问。
“我知道，你不会信任我的，甚至说还想杀了我。”艾琳的目光在海博德与他之间回荡，“但至少我们现在有着同样的利益，我算是铁律局的资深人员，有我的帮助，无论你们想在高卢纳洛做什么，都会便捷很多。”
她伸出手，指了指洛伦佐。
“你想杀光唱诗班的家伙，对吧，我装死时都看到了，你对于那些怪物抱有极致的愤怒。”
她又指向了海博德。
“你想营救伊瓦尔，这一点我会帮你的，毕竟是我把他亲手送进去的。”
“艾琳！”
海博德愤怒地低吼，他实在无法忍受艾琳的挑衅，一拳打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她身边。
“看起来你也默认了我的价值是吗？”
艾琳倒没有恐惧，反而笑着问海博德。
“艾琳，你说的这些，还不足以让你活下去。”
洛伦佐再度说道，艾琳给予的信息确实补充了洛伦佐一部分信息的缺失，就比如铁律局似乎被另一个人掌管这些，但这些情报却不怎么珍贵。
华生警告过自己，但洛伦佐很清楚，如果需要的话，他会再次使用权能&#183;加百列，去取得自己想要的情报……甚至说他可以直接入侵艾琳的【间隙】，撕开她的所有伪装。
“我知道，同样，这些也不足以让铁律局那么下狠心地追杀我，不是吗？”
艾琳简直就是有备而来，她就好像料想到了事件所有可能发展的方向。
“去我的房间看看，在床底下，一个黑色的小包里，里面会有你们想要的，也会有能证明我价值的东西。”
洛伦佐目光凝重了起来，是的，这些还不足以让艾琳被追杀，说到底她也是铁律局的一员，只要她继续效忠下去，迟早也会接触到那深邃的黑暗。
“红隼，你去。”洛伦佐说道。
“我？”红隼疑惑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直接按照艾琳说的离开了。
“我以为你会自己去的……嗯，你也不相信其他人是吗？”
艾琳低语着，她很聪明，一瞬间便搞懂了这个团队的组成。
海博德不受洛伦佐的信任，能让洛伦佐的放心的只有红隼还有那站在一边的女孩，但很显然，那个女孩是个新手，这种事还不能放心地交给她。
“有兴趣听听海博德的故事吗？”艾琳试着说道。
可这一次，还没等海博德发作，洛伦佐便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前。
“其实你也很好奇的吧，艾琳，我为什么会被唱诗班视作大敌。”
洛伦佐盯着她，在与华生谈话后，他也开始逐渐地感受到了，那种超越常人的扭曲感，自己在隐约地变化着。
“什么……”
艾琳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洛伦佐一把按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紧接着在那灰蓝的眼眸里有炽白的烈阳升起。
在那光芒的映照下，艾琳的脸色惨白，好在这种情景没有持续太久，洛伦佐很清楚自己不能滥用这禁忌的力量，但他需要一个保险。
“你见过与我相同的人吗？”洛伦佐问。
艾琳这一次不再像之前那样，她僵着脸，缓缓说道。
“他被称作教长。”
……
按照艾琳给的信息，不久后红隼找到了艾琳的房间。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和洛伦佐等人的公款旅游来比，这里简直寒酸的不行，大概艾琳也是穷途末路了吧，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上了船。
房间内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有一个打开的行李箱放在地上，红隼有些好奇地走了过去，里面堆满了女士内衣，还有一些裙子，从箱子上挂着的铭牌来看，这东西不是艾琳的。
红隼已经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艾琳在人群中找着和自己身材相似的女人，通过某种巧合，又或者是武力抢夺了她的身份，从而登上了白潮号。
继续翻找着，红隼掀开了床板从其下找到了艾琳所说的东西，一个黑色的小包。
其中放了一些艾琳自己的证件，名字各式各样，谁也不清楚这个女人究竟有着多少个身份，还有一把手枪和几枚子弹。
红隼摸到了什么，一个奇怪的凸起，看起来这个黑色的小包里还有着夹层，将其撕开，红隼找到了艾琳藏起来的东西。
一瞬间红隼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的目光被那个东西牢牢地吸引住了，好在他身为上位骑士的他，对于侵蚀还是有着一定抗性的，不然红隼不知道自己在这诱惑面前会做出什么事。
那是一支药剂，里面漂浮着赤红的液体，晶莹剔透，如同红宝石一般。
秘血。
“所以艾琳把东西藏在了这里吗？”
声音从门外响起，红隼的动作完全僵住了，这是陌生的声音。
红隼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洛伦佐昨夜杀死的敌人可能只是敌人的一部分，虽然有北德罗的掩饰，但这瞒不过敌人，他们一直在观察着自己。
这一切几乎是在同时发生，红隼多少也算是身经百战，战斗的直觉远超常人，他把药剂牢牢地攥紧，同时一只手捡起了小包中的手枪。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红隼朝着另一侧的掩体翻滚，他还记得这个房间的布局，敌人正在自己的背后。
距离过短，红隼也不像猎魔人那样强大，他被枪击是注定的，他只能想办法不受到致命伤，保存更多的战斗力。
敌人连开了数枪，子弹在这狭窄的房间内穿行，红隼感到自己的四肢传来轻微的痛楚，子弹擦着身体而过，留下了一道又一道剧痛的划伤，紧接着更为剧烈的疼痛从肩膀处传来，子弹打穿了木板命中了红隼。
“不是很糟，不是很糟。”
红隼低声嘟囔着，他的左肩中弹，虽然动起来很痛，但至少他还剩下一只手臂。
他压低了自己的呼吸声，红隼不清楚门外有多少个敌人，也不清楚他有着何种力量。
真是倒霉，突然就这么遭遇到了敌人，一点准备的时间都没有，不过想想也是，这就生活，生活不讲逻辑。
洛伦佐可能没办法来救自己了，毕竟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而他还要留在那里看管着艾琳，红隼很清楚，洛伦佐不信任艾琳，而且就连自己这个迟钝的家伙也看出了海博德与艾琳之前还在隐瞒着什么，把他们两个单独留在那里，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幸运的红隼不会就交代在了这里吧。”
红隼似乎是在为自己打气一般，大吼的同时转身冲出掩体开火。
所谓的掩体也不过是个衣柜而已，红隼冲出来的同时还用身体撞倒了它，企图用这个东西帮自己挡几枚子弹，甚至说削弱一下子弹的威力就可以。
右手持枪开火，忍着痛苦他用令一只手甩出了折刀。
也是在这时，红隼终于看清了来者，是个样貌普通的男人，他穿着服务生的衣物，看起来他之前就隐藏在一边观察着自己了。
这是个陷阱……不，这是个针对艾琳的陷阱，只不过那个该死的女人把麻烦拖到了我们的身上。
不过这个女人又何德何能呢？值得这么被追杀。
恍惚间眼前闪过了赤红的鲜血。
是秘血，艾琳带走的这支秘血，他们在找这个东西。
这才是艾琳的底牌，她可以凭借这鲜血的力量，轻而易举地从别的势力中得到庇护。
没有人会放弃这样强大的力量。
子弹相互交叉，男人的子弹打空了，红隼的子弹则成功地命中了男人的手臂，可那个家伙面无表情，就仿佛感受不到痛楚一般，宛如沉默的石像。
“妈的，又一个怪物。”
想都不用想，眼前这个家伙一定也是出自于那个诡异的唱诗班，体内流有狂暴的秘血，他或许没有洛伦佐那样强大，但只要比红隼强大就可以了。
距离缩的已经足够短了，红隼直接放弃了枪击挥起了折刀。
凄厉的刀光闪动，男人也拔出了腰间的短刀与红隼交战。
红隼艰难地招架着，他还不想就这么倒霉地死去，他得找到生机所在，可男人不给他任何机会，无论红隼怎样进攻，他都牢牢地把守在房门前，不给红隼逃掉的机会。
他也清楚这些，只要红隼逃了出去，甚至说只要他能让洛伦佐注意到这些，面对那个可怕的梦魇，男人必死无疑。
金属再一次地撞击，红隼被步步逼退，靠近了阳台的边缘，在这下方不是什么露台，而是一片咆哮的大海。
该死的艾琳！
红隼在心里怒骂着，如果这个女人多加点钱，换个好点的房间，他说不定能直接顺着露台跑出去。
短刀再一次地砍下，男人打的很稳，他只要继续稳下去，红隼必定支撑不住。
又一次的猛击，自上而下，这没什么技巧可言，只是纯粹的蛮力而已。
红隼的折刀摇摇欲坠，似乎只要再有一下红隼就会被他打败，男人冷漠的神情终于溅起了些许的欣喜，也是在这时一直弱于下风的红隼突然变了。
这个一脸倒霉蛋样的家伙突然凶狠了起来，折刀暴怒地抬起穿插进了男人的攻势之中，他的节奏被打乱了，紧接着锋利的折刀贯穿了他的手臂、挑开，鲜血飞溅。

第三十四章 现实与逻辑
红隼很向往书中的世界，去亲身体会那些美好的故事，可他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书中的故事只是个避难所，让他短暂地逃离现实，他不能永远都躲在其中，人总要去面对这些东西的。
红隼很讨厌现实，他讨厌现实的一切，因为这东西可不讲什么逻辑，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有糟糕的惊喜发生，就比如他最近遭遇的这些事。
想到这里，红隼的内心就是一阵抽痛，这已经不是什么逻辑不逻辑了，如果自己是一个故事里的角色，他觉得那个作者一定是对自己有什么意见，没完没了地耍着自己。
以为是公款旅游，结果突然变成了要命的工作，一不小心可能会把命搭进去，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契合的异性，可她看起来是故意接近自己，再说到现在，自己只不过是来拿一下东西，然后便遇到了敌人，被逼到生死的边缘。
想一想真是太惨了。
红隼也在想，既然生活这么没有逻辑，那会不会下一秒就会有个猛男天降救自己一命？
红隼不清楚，因为猛烈的剧痛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整个人向后仰去，撞翻了木柜，好在他没有摔倒，拄着折刀迅速地稳定住了身形。
这是个对红隼十分不利的开局，敌人率先占据了有利的地形，还开枪伤到了自己，并且敌人自身也远比自己强大。
红隼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一脸不爽地看着自己身前的敌人。
“你在等他们来救你吗？这个位置很偏，枪声会被海风声与机器的轰鸣盖住。”
男人松了松衣领，他们双方在刚刚都打空了子弹，这种近距离下没时间给他们换弹。
“艾琳很聪明，她挑了这个偏僻的房间，哪怕她在这里杀人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可相应的，她死在了这里也不会有人注意。”
该死的艾琳。
听到这里，红隼在心中再次暗骂道。
“人不能太期待他人，更不要说期待一个疯子了。”
红隼揉了揉下巴，刚刚这里挨了一拳，为此他的牙齿咬到了舌头，说话的声音有些怪，“你和那几个死掉的家伙不同……哦，原来他们是你的‘螳螂’，你才是真正的‘黄雀’。”
这短时间的战斗里，红隼也通过男人的话语，勉强猜到了这些。
“差不多，如果他们能解决艾琳，我就不会出现了，可遗憾他们失败了。”男人回答。
“后备计划？”红隼问。
“算不上，准确说是监管者，我们总不能放任那样的怪物脱离视线。”
很奇怪，眼前的男人也在在意秘血的威胁，他一直在暗处监管着那些家伙，以防他们被秘血的力量彻底吞噬。
“这是一次实验？”
红隼接着男人的话说道。
“嗯。”
男人沉默地点头，红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这可不妙，这么来看，眼前这个男人比起之前被洛伦佐杀掉的家伙，无疑强大几分，毕竟他是监管者，而那些家伙是被监管的。
“你能抵御秘血的诱惑？”
红隼继续说着废话，他需要争取时间恢复体力。
“一定程度上可以。”男人回答。
手掌逐渐用力，一点点地握紧折刀，红隼回想着之前洛伦佐所说的那些情报。
军队。
一支秘血的军队。
无论怎样劣化秘血，在大批量的使用下，总会出现不稳定的个体。
“哦……所以你是在担忧这些吗？”
红隼继续说着，可这一次在说着的同时他再度进攻，折刀猛地弹起，谁也想不到这个弱势的家伙在此时还敢反击。
男人虽然手臂被切伤，但他体内仍有着一部分的秘血，这是纯粹的力量，远超红隼。
短刀轻而易举地拦截住了折刀，这样的情景在之前的搏斗中已经重复很多次了，男人不明白红隼为什么不愿放弃。
巨力挥舞下，红隼再一次地被击倒，这一次他可能站不起来了，倒在乱七八糟的杂物间，望着天花板大口地喘息着，他觉得自己的后背有些痛，可能是某个断裂的木刺刺入了身体。
“你敢杀我吗？”
红隼慢悠悠地坐了起来，他的脸上带着狡诈的微笑，就和他猜想的一样，男人还是守在门口，不敢贸然进攻。
他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完全有能力杀死红隼，可他没有这样做。
“你在担心这个？”
红隼将那支药剂从口袋里取了出来，里面正翻滚着赤红的鲜血。
通过之前的试探，这才是男人迟迟没有杀死红隼的原因。
“我以为这秘血会有什么秘密，值得你们这么追逐，可仔细想想又不太对，艾琳那个家伙再怎么狡猾也不可能把某个关键的东西偷出来。不然作为我们的敌人，你们也就显得太蠢了……你们不会那么蠢。
你在害怕，害怕把我逼急了使用秘血，对吗？”
男人这一次沉默了下来，可能没想到红隼的反应如此之快，这么迅速地猜到了一切。
“我并不蠢，说到底我反而才智非凡，要知道我们上位骑士本质上也只是个肉体凡胎，撑死也就对侵蚀多少有些抗性而已。”
红隼再次站了起来，他没有使用秘血，而是将它重新塞进了口袋里。
“所以，我依旧是个凡人，而凡人对抗那些比自己强的家伙，就要多动脑子啊……”
折刀再度抬起，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再度撞击在了一起。
钢铁的轰鸣声中，红隼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双手的存在了，男人的力量实在是过于强大，接连的碰撞下他的手臂完全被震麻了，红隼能做的只有用力，不断地用力，死死地抓紧着手中的钢铁。
火花飞溅之中，男人的面目带着些许的暴怒，他也在克制着自己，努力不令秘血占据意识的上风。
真是绝望，红隼就像被关在牢笼里的野兽，用力地挣扎着，试着杀出去。
可遗憾的是他做不到，又一次的重击，能明显地感受到男人力量的增加，折刀的中段明显地有了弯曲，虎口处溢出鲜血。
红隼摇摇晃晃地后退，他感觉自己就是在面对一个弱化版的洛伦佐，他开始理解敌人在死前的绝望了，面对怀有秘血的家伙，凡人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想要杀死一个怪物，就要变成另一个怪物。
“一到这个时候，现实反而却讲起了逻辑。”
红隼暗骂着。
是啊，男人远比红隼强大，他死定了。
还有很多烂话想说，可红隼没有力气了，他胸口疼的不行，低下头，扯开衣襟，胸口已经被打紫了。
目光再度回到男人的身上，这个家伙很稳，他在一点点地击溃红隼。
想到这里，红隼便觉得一阵失误，他应该在意识到差距的那一刻便注射秘血，现在再注射的话，以男人的速度和自己的状态，红隼没有把握能活到秘血发作的时候。
对，这也是这个男人想做的，为了防止红隼使用秘血，他一直在缓缓地逼迫着红隼。
“这也太荒唐了吧，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红隼又怒骂了起来，和男人相比他的心态糟糕极了。
“怎么可能啊！”
红隼叫骂着，直接伸向了口袋，当一个人被逼到死地的时候，可是能做出很多疯狂的事。
也是在这时，一直稳扎稳打的男人一反常态，他放弃了求稳，直接朝着红隼挥起了短刀，他不能让红隼注射秘血。
在这个瞬间一切都慢了下来，红隼一只手架起折刀，试着抵挡男人的短刀，为自己的注射争取时间，另一只手则伸向了口袋。
男人则高高跃起，双手握紧了短刀，这一击能直接劈开折刀，砍下红隼的头。
两人无比的靠近，也是在这时红隼那一脸倒霉的神情突然变了，他就好像奸计得逞了一般，一脸的狂笑，只不过他被揍的很惨，即使是笑起来看着也很糟糕。
感谢在下城区的摸爬滚打的糟糕经历，红隼实际上可远没有他的同事们那样“正直”。
这时男人才注意到了红隼的手，他没有伸进口袋里，而是伸向了衣服下，那里闪耀起了钢铁的冰冷。
金属的震鸣声响起，红隼抽出了另一把折刀，金属一节节地弹出，反手挥向了男人的头颅。
“你还是不够稳啊！”
红隼大声地喊着。
男人太稳了，就像一面绝望的城墙，压得红隼喘不过来气，他唯一的生机便是让男人自己漏出破绽。
大概是和什么人混久了，自己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红隼没想到自己骗起人来也这么厉害。
男人也没想到红隼这么会隐忍，直到这个时候才拔出第二把折刀。
灿烂的火花之下，架起的折刀瞬间断裂，在之前的战斗中它早就已经摇摇欲坠了，这一次直接破碎开，红隼顺势直接倾斜断刀，尽可能地规避伤害。
短刀的重压下，红隼直接半跪在了地面上，男人高高在上地看着他，可鲜血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在这交错的瞬间，另一把折刀命中了男人，它直直地刺进男人的脖颈，贯穿了血肉，可好在男人在最后的时刻也偏开了头颅，它没能完全斩断男人的脖子。
伴随着男人剧烈的呼吸，鲜血从恐怖的伤口之中涌出，他还活着，他还能继续战斗，他因被红隼戏耍而愤怒，他要将红隼撕的粉碎，他……他死了。
红隼根本没有给他继续反击的机会，他单只手的力气无法斩断男人的脖子，那么就用全身的力量，他再度站了起来，用力地转身，硬生生地将伤口扩大。
沉重的心跳声响起，不安的感觉从男人的身上释放，是秘血。
“给我老老实实地死！”
红隼再次骂道，骂人的同时他突然又松开了折刀，男人的短刀失去了着力点，直接砸了下去。
脱力的瞬间，他就像一只灵敏的游蛇，抓紧刺入男人身体里的折刀，一个翻身转到了男人的身上，将断掉的折刀从背后刺入他的心脏。
两只手分别握紧了折刀的刀柄，用力地转动。
男人惨叫了起来，可他越是嚎叫，越是有更多的鲜血从伤口之中涌出，他就像野兽一般来回撞动着，试着把红隼从身上扯下来，可红隼就像感觉不到痛苦一般，死死地挂在他的身上，将伤口扩大。
最后男人无力地倒了下去。
他死了，彻底地死去了。
秘血确实强大，可跟洛伦佐混了这么久，耳濡目染之下，红隼也学会了砍头穿心。
论实力，红隼肯定是打不过男人，但红隼有着远比他丰富的战斗经验，从他加入净除机关起，他就在生死之间徘徊了不知道多少次，虽然大家老用幸运调侃他，可谁都清楚，能从那种地狱般的情景里走回来，依靠的可不是什么运气。
是心，无所畏惧的心，即使面对的死神，也敢于试着赢下赌约的心。
这一次红隼赢了，就像以前一样，他又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红隼才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物，虽然血淋淋的，但看起来要立整了不少。
他把口袋里的秘血翻了出来，瞧了一眼，然后又放了回去。
秘血？
这种东西还是算了吧，红隼不需要着东西来拯救自己……至少暂时不需要。
他溜溜达达地走出了房间，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一样，渐渐地客人们多了起来，大家纷纷侧目，红隼倒也不在意，他好像在思考着什么，想着想着还笑了起来。
伸出手随意地拦下了一名服务员，从他手中抢了一瓶酒过来，红隼一边走一边咬开了瓶盖，用力地灌了一口，剩下的则全被洒在了伤口之上，洗去污血。
他的样子潇洒极了，最后站在了房门前，刚杀完人，红隼感觉自己怒气都发泄光了，心情美好的不行。
他推开门，在洛伦佐等人一脸诧异的目光下缓缓说起了烂话。
“你们猜我刚刚经历了什么？”
衣服上还在滴鲜血与酒精的混合物，它们落在地板上，发出奇怪的味道。
“进屠宰厂杀了一头牛？”
艾琳看了看他那狼狈的样子，回答。
“你猜对了！”
红隼打了个响指，紧接着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头倒了下去，迎面摔在了那些恶心的混合物中。

第三十五章 船医
“麻烦你忍一下。”
“好的医生，我跟你讲洛伦佐，那个家伙真的很生猛！我开枪打他，他都不皱眉……医生，轻一点，轻一点！”
“我已经很轻了……请不要乱动。”
“出血了！啊啊啊啊！”
房间内鬼哭狼嚎的声音响起。
“出血量超大的啊！”
红隼半躺在床上，一边惨叫着描述令人发抖的战斗，一边拿起酒瓶给自己解压。
“伤势还不算重，仅仅是枪击与刀伤而已。”
船医看样子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也不讲究，取出了那带血的子弹直接丢进了垃圾桶里，又从包里给红隼找了几片止痛药。
“什么叫‘仅仅’啊！”
听着船医的描述，红隼不爽极了，这感觉就像有人对你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只是断掉个胳膊而已啦”。
怎么想都不太对啊！
“你看，你精神的很，这是好事，”船医看了眼红隼，“我从医这么多年，你算是唯一一个挨了枪子还满嘴烂话的家伙。”
“那正常人是什么反应？”
“祈祷，哭嚎，把我当做神父忏悔一些令人作呕的罪行，诸如此类的，不得不说你这个家伙还真的乐观。”
船医也说不上来是欣赏红隼，还是别的，总之像这样的怪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听起来你从医经验很丰富啊……”
“我曾经是个黑市医生，在臭水沟里医治那些肮脏的帮派成员，”船医说着勒紧了绷带，“别露出那个表情，我是个穷小子，会点医术，但在英尔维格行医是需要靠执照的，而且钱的挣的也不多。”
“那怎么当上了船医？”
一直沉默在一旁的洛伦佐问道。
“还能怎么样，人总不能一辈子打打杀杀，年轻时我能在手术台下藏着刀和枪，如果这个混蛋不给钱的话，我就帮他把伤口复原，可人总会老的。”
船医拿起酒精棉擦干了污血，把工具都塞回了提箱里。
“还有什么需要的话，到时候再叫我，当然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让我先休息会。”
船医起身对着一旁的洛伦佐说道，这艘邮轮才起航几天而已，船医便已经来这里不知道多少次了，不是晕船就是枪伤，下一次他来时要不要接产啊？
目送着船医的离开，洛伦佐再度关上了门，这个房间里只剩下了他和红隼，其他人正留在客厅。
洛伦佐看了看红隼，这个家伙看起来确实很惨。
在返回时一身是血的红隼确实吓到的了大家，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家伙一反常态的没有乱叫，而是和大家讲起了烂话。
当然，这样潇洒的姿态没能持续太久，他刚讲完烂话便脱力摔倒了下去，紧接着这副淡定的姿态便破功了。
对于刚刚的情景洛伦佐此刻可谓是记忆清晰，红隼摔倒后便大声地惨叫了起来，没完没了地喊着救命。
“呼！差一点啊，差一点，红隼的幸运之旅就到此为止了啊！”
直到现在红隼对于刚刚的一切还感到后怕，他嘟囔着，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的洛伦佐，洛伦佐的表情微微抽动，好像在忍着笑意一样。
“你在想什么？洛伦佐。”
“没什么。”
洛伦佐咳嗽了几声，态度又严谨了起来。
说实话红隼的伤势确实不严重，毕竟是隶属于净除机关，缺胳膊少腿都是常态了。
大概就是在这高压的情况下工作久了，大家的心态多多少少也带着些许的扭曲，洛伦佐会觉得只是枪伤而已，红隼则满嘴的烂话，毫无对死亡的敬意。
红隼的脸上还缠着绷带，这倒是他自己弄的，他迎面倒下，鼻子直接撞在了地板上，出血量超大。
他现在的样子滑稽得不行，洛伦佐本想嘲笑他几句的，但又想了想红隼如此鞠躬尽瘁，这么干多少有些不好。
“白潮号上可能还有敌人……潜在的那种。”
刚刚还嬉皮笑脸的，现在红隼又立刻正经了起来，对洛伦佐分享着情报。
“那个家伙自称是监管其他人，看起来唱诗班也清楚大批量地注射秘血，总会有几个容易失控的，所以安插了那个家伙处理失控者。”
“监管者被你杀了？”洛伦佐问。
“是的，断头穿心，这是你说的。”
红隼确认那个家伙彻底死去后，才动身离开的，他说的同时还比了几个动作，扯到了伤口，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
“那么看起来情况还不是很糟。”洛伦佐分析道。
“监管者总不能被自己监管的东西杀死，所以那些植入秘血的家伙，强度一定很低，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洛伦佐说。
猎魔人是精英中的精英，体内含有的秘血无比强大，唱诗班那样批量制造的，远无法抵挡猎魔人的剑击。
在那场夜战里，洛伦佐虽然杀光了敌人，但他仍不清楚敌人具体的力量，毕竟对于这些人而言，他实在是过于强大，对于野兽而言，咬死一只兔子和拍死一只虫子，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是啊，那个监管者连我都能杀死……但这还是威胁。”
红隼明白了洛伦佐的意思，他通过监管者侧面猜测唱诗班的战斗力。
“不过，我找到了这个，这应该便是艾琳被如此重视与追杀的主要原因。”红隼说着挪开了被绑起来的手臂，示意洛伦佐。
“在口袋里。”
洛伦佐狐疑地伸出手。
“不是这个，是右边！”
一阵折腾后，洛伦佐取出了那个被红隼一直保护起来的东西，看着那熟悉的液体，洛伦佐能感到体内隐约的燥热。
“秘血……”
“对，这个东西本应该是注射进某个士兵的身体里，但却被艾琳偷了出来，”红隼碎碎念着，“你也说了，海博德那个家伙不是很值得信任，我就没在外头拿出来。”
洛伦佐一脸的意外，一副“没想到红隼你居然聪明起来了”的表情。
“我知道了，你先休息，不过看样子这次工作，你能出的力不多了。”
洛伦佐收起了秘血，看了看红隼这一身的伤势。
其实这种角度来看，洛伦佐已经踏上了非人的旅途，这种伤势会让红隼至少歇上半个月，可对于洛伦佐而言，或许几十分钟、几小时就能愈合。
“所以我这次可以算休假了吗？”
嘴上这样说，可红隼的内心却轻松不起来，他很清楚这次工作的重要性，说不定命都会搭进去，而自己还未踏上高卢纳洛的土地，整个人就伤成了这个样子。
“你先好好休息吧，至少你还是有点用的，我虽然很强大，但说到底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只有一个，他不能变成两个三个。”
洛伦佐说着推开门走了出去。
距离红隼返回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清楚了现况的危机，说不定整个白潮号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个房间了，毕竟洛伦佐就在这里，因此大家都很安分。
尽管如此，压抑之下，隔壁时不时还传来红隼被医生动刀时的惨叫，这让气氛更加糟糕了。
不过，感觉最糟糕的还属伊芙。
在这个屋檐之下，每个人都怀着不同的小心思。
不可以完全信任的海博德，不知是敌是友的艾琳，还在床上挣扎的赫尔克里……这个家伙已经躺了好久了。
伊芙觉得压力很大，她很清楚，这次实习的困难等级已经上升了好几个数值，她坐在阳台边上，情况不对的话，她可以直接从这里跳向下方的露台，袖口里也藏好了匕首。
好在这样的情景没有持续太久，过了一会红隼的惨叫声休止了，洛伦佐推开门走了回来。
见到洛伦佐，伊芙焦虑的心轻松了不少，虽然平常这个侦探随意的不行，但在正经事上，他还是很靠谱的，就比如说现在。
“艾琳，我想我们确实可以好好谈谈了，有关于接下来的一切。”
洛伦佐直接说道。
艾琳就像意识到了什么，冲他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
两人都没有说在那黑色的小包里究竟找到了什么，海博德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沉默地站在一边，目光里倒映着艾琳的脸庞。
【你清楚该怎么做，海博德。】
【我知道……一定要这样吗？我们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不，只能这样了。】
【可他……】
【没有什么可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命运，也清楚这一切的代价。】
话语回荡在脑海之中，每每回想起这些海博德都感到了一阵头疼以及怒火。
都是她，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如果没有她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自己不会来到这里，伊瓦尔也不会被挟持……
“讲一讲吧，艾琳。”
洛伦佐坐在艾琳的身前，他不害怕艾琳欺骗他，毕竟洛伦佐已经凭借着侵蚀将信标种在了每个人的【间隙】之中。
这是一道保险，如果不是必要，洛伦佐不想就这样动用这禁忌的权柄。
“柯里&#183;费雷。”
艾琳说道。
“他是谁？”
“铁律局局长，我的顶头上司，劫持伊瓦尔计划的设计者，以及唱诗班的……高层之一？”
艾琳想了想露出了一个无奈的微笑。
“抱歉，更多的情报我还没有来得及挖掘便暴露了，然后……”

第三十六章 乱臣贼子
高卢纳洛，玛鲁里港口。
男人缓慢地行走在码头之上，最后停步在某个角落里，望着这片仍在沉睡的港口。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雾气，海雾覆盖住了港口的每一处，视野内的一切都朦胧了起来，可即便如此，依旧能从这雾气之后看到尖锐凶恶的棱角，它们依次排开，就像群山一般连绵不绝。
与英尔维格的雷恩多纳港口不同，这里没有那种异乡人的欢闹感，反而多了一种难以抹去的肃杀，这个异样的感觉在船长们之前已经隐隐成为了共识。
“真冷了啊，简直就要结冰了一样。”
雾气之后有另一个人男人跟了上来，从后头的模糊的虚影里可以看到，还有更多的人站在不远处。
“这里的清晨一直很寒冷。”
站在前方的男人回答道，他缓缓地伸出手，轻轻地擦拭着一旁的栏杆，冰冷的水珠逐一滴下，就像小雨一般。
“以后只会变得更冷。”停顿了一下，男人又说道。
“我知道，柯里，不过啊……我觉得天气只是问题之一，更多的还是那些东西，它们令那些船长很不安，前几年它们一个个只是个纪念品，谁也不在意。
可这些年里，它们一个接着一个的被重新启用，虽然有些落后了，但其中的铁锤声日夜不休，它们就像一个个复活的亡灵，发出呜咽的吼声，直到烟囱里冒出黑烟。”
男人叼起了烟，一边说着，一边望向了港口的另一处，那些狰狞尖锐的虚影们。
早在这里被称作玛鲁里港口之前，这里曾被称作玛鲁里海军基地，码头上停靠的是一艘又一艘的战舰。
就是通过这里，高卢纳洛将军队源源不断地投放到了英尔维格的领土，在几十年前那些军人将这里称作冥河岸，那些战舰就是载人渡过冥河的船只，士兵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家乡，最后死在英尔维格的土地之上。
随着光辉战争的战败，元气大伤的高卢纳洛需要重振经济，加上英尔维格方的要求，玛鲁里海军基地被解散，经过改造变成了如今的玛鲁里港口，只是在港口边缘还保有一个小型的基地，但这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一些没有被拆毁的战舰成为了博物馆一样的存在，停靠在其间，直到近些年，工程师们开始对其进行工业化改造，让大家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这里曾是战场，埋葬了数不清的生命。
“所以你真的决定在这里举行正教的确立？”
男人再次问道，他一直不看好这个计划，虽然说在玛鲁里港口进行正教教宗的登基，可以直接通过这些船只进行信息扩散，但这样直接且嚣张的行为无疑是在直接挑衅神圣福音教皇国。
“英尔维格已经注意到了这些，还要再增加敌人吗？”他很是不解。
“增加敌人？”
铁律局局长不屑地笑了起来。
“神圣福音教皇国一直都是我们的敌人，只是我们都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开战而已。”
柯里缓缓说道，他那脸上肤色惨白，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待久了一般，皮肤没有多少褶皱，让人难以分辨他的年龄，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就像一团难以窥视的黑暗。
“我知道，但这未免太急了。”男人又说道。
莱茵同盟的建立，对伊瓦尔的劫持……这一件又一件的事都集中在了近些年里，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推动着历史的车轮，加快着它的行进。
“都是因为那个家伙给了你加快这一切的勇气吗？”男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问道。
“你是指谁？”
“那个自称教长的家伙，还有弥格耳，以及他们组建的怪物军队。”
男人说着走到了围栏旁，朦胧的雾气之后已经升起了微光，温暖的温度在一点点地驱使湿寒的雾气。
“这是一支可怕的军队，足以碾压蒸汽技术的军队，就是这些让你有勇气发动一场旷世的战争吗？”
男人又问道，他是柯里的副官。
“还记得疯王的故事吗？”
柯里突然问道。
“疯王？我当然清楚了。”
男人回答，作为高卢纳洛人，这是每个人都知晓的故事。
高卢纳洛的历史与福音教会密不可分，信仰完全渗透了这片土地，甚至说在某些时期里，掌管高卢纳洛的不是国王，而是福音教会的教皇。
柯里和男人都曾是福音教会的信徒，但在加入铁律局后，他们的信仰被慢慢地剥离，最后变成了这个模样。
“说到底疯王奥利姆真的是被魔鬼引诱了？还是说他不愿继续被信仰统治，而向神权挥刀？”柯里说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失败了，他希望民众能摆脱愚昧，可最后反被他想拯救的民众杀死。”
“这种事你应该比我懂的多，毕竟你的先祖便是屠龙的英雄，不是吗？”
柯里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副官，缓缓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科涅尔&#183;加瑞尔。”
科涅尔沉默了，疯王的故事还有一小段结尾，杀死疯王的英雄奥利维耶&#183;加瑞尔成为了新的国王，而他的血脉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是你的祖父把我招进铁律局的，我还记得第一天时他对我说的那些话，他说我会为高卢纳洛献身，他问我有献身的勇气吗？”
柯里目光直视着雾气的尽头，那片灰茫茫的海面。
“我说我当然有勇气了，他又问我有勇气抛弃信仰吗？
当时我还年轻，这个话语简直如同雷霆，我还记得那些人是怎么称呼我们，他们说高卢纳洛是神眷顾的土地，如果说神圣福音教皇国是神的长子，那么我们便是神的次子，我一直以此为荣誉的活着，即使饿着肚子也要供奉家里的神像。
我一点点地爬出了阴暗的水沟，站在了光明之下，参军，又经过千辛万苦来到了你祖父的面前，我觉得我的人生到达了最为荣誉的时刻，可此刻他却让我背离自己的信仰。”
柯里沉默了下来，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那是个艰难的过程，我险些崩溃，但好在我成功了，把那些神圣的信仰丢进肮脏的水沟里。”
“铁律局的守则之一，绝对不能有信仰……你没说过这些，我一直以为你从一开始就是个冷漠的家伙。”科涅尔有些意外，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柯里也曾是一名狂信徒。
“这是个糟糕的世界，像我这种出身于底层的家伙总需要一些东西来欺骗自己，比如信仰，虽然贫困，但我的父母都是虔诚的教徒，他们不期盼今世能得到改变，只祈祷着来世的眷顾。”
柯里缓缓说道。
“你的父亲有对你讲过奥利维耶的余生吗？科涅尔。”
“没有……”
科涅尔有些不明白，他们刚刚还在讨论宗教与信仰，可柯里下一刻就把话题引到了先祖的身上。
那位杀死疯王的英雄。
“这是你祖父对我讲过的故事，他说当奥利维耶坐在疯王的王位上时……你猜他有什么反应？”
柯里看着他的脸，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反应？”科涅尔想了想，虽然是柯里的副官，但他经历的事还算不上很多。
“获得了荣誉与权力，他应该在狂喜吧，从一介平民变成了国王，俯视着众生。”
“确实，奥利维耶最初确实如你所说的那样，可在之后他变了。”
柯里讲起了科涅尔未曾知晓的故事。
“有一天他坐在王座之上，俯视着众生，可突然间他感受不到喜悦了，相反的，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谁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国王变得惶恐不安，他每夜都难以入睡，整天在哀嚎一些亵渎的话语。
最后他死了，被他的儿子杀死。”
柯里停了下来，又问道。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科涅尔摇了摇头，他不清楚，这段历史不知为何，在王室内一直是禁止提起的，记忆里唯一的知情者是自己的祖父，毕竟他向来以叛逆之名流传于王室之中。
“因为他的儿子知道了自己的父亲在恐惧什么。
奥利维耶很清楚，自己坐着的不是王座，而是一个镣铐，他突然惊醒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国王，而是福音教会的一只狗，高卢纳洛的所有人，所有的信徒都是，一只只可爱的小狗。”
柯里笑了起来，可那个笑容很糟糕，惨白的脸颊令人不禁感受难以言明的寒意。
“福音教会可以将奥利姆视作疯王，他也可以将英雄奥利维耶视作疯王，说到底魔鬼什么的只不过是理由而已，只要福音教会一声令下，那些虔诚的小狗便会咬死他这头大狗。
奥利维耶意识到了这些，他只是一只戴着王冠的狗而已，可是他想做人，他是英雄，但他又很清楚，一旦自己露出些许不听话的意思，他就会成为下一个疯王……
听起来很痛苦对吧，他是一个人、一个英雄，却被迫活成了一只狗，最后就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然后他疯了。”
科涅尔的神情僵住了，他知道铁律局对于信仰的厌恶，可他从未知晓过这些，他以为自己来当柯里的副官，只是为了以后继承王位的履历而已，可现在他感受到了，他接触到了更为黑暗的内核。
“他的儿子继位，他很清楚加瑞尔家族想活下去就要当好一只乖狗狗，他没有他父亲那样矛盾，他全心全意地当只狗，可说到底，我们是人，总会想着双脚站立在这世界上，也是从那时起，叛逆的种子埋下，铁律局成立了。”
“你还记得你的祖父是怎么死的吗？”
柯里又问道。
“被……被我父亲杀死。”科涅尔艰难地回答。
“对，弑父，这是你们加瑞尔家族的优良传统，可你知不知道这是你祖父谋划的？”
柯里又说道，他是科涅尔祖父最信任的人，他知晓加瑞尔王室所有的阴暗。
“你的祖父被称作最接近疯王的家伙，他举行了一场宴会，呼唤了所有王室的分支，然后在宴会上毒死了所有人，就此加瑞尔的血脉只剩下了你这一脉，为了平息他的暴行，你的父亲亲自处死了他，在民众的面前砍下他的头颅，尸体被焚烧殆尽，骨灰丢进海洋，他的名字成为了禁忌，被视作加瑞尔的耻辱。”
“我知道……”
科涅尔的身体微微颤抖，这是他不愿意回顾的记忆，是他童年时最大的阴影，他亲眼目睹了祖父的死去，他染血的头颅在他眼前闪现。
“知道吗，科涅尔，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同的，有的人喜欢吃甜的，有人喜欢吃辣的，有的人希望能作为人而活着，有的人则愿意当一只狗。”
柯里伸出手按住了科涅尔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那是一双令人生畏的目光，漆黑的眼眶下是难以窥视的呆滞，仿佛其中的灵魂早已交易给了魔鬼。
“是啊，当一只狗有什么不好的，戴着滑稽的王冠，吃着美食掌握着权力，只是在主人需要时叫上几声就好，主人叫我们发动光辉战争，那么就发动吧，反正死的又不是我们自己。
啊，这样的生活真的很完美的，唯一要付出的代价只是四脚着地而已，可是……可是说到底，我们是人对吧？我们都是人啊，科涅尔。”
柯里的声音很平静，伴随着日出那些朦胧潮湿的水汽也在消散，可科涅尔感受不到任何的温暖，反而觉得自己陷入了更深的冰窖，四肢冰冷，深入骨髓。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英尔维格的崛起为我们吸引去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福音教会内部又发生了分裂，强大的猎魔教团也成为了历史，我们联合起了莱茵同盟，正教也在一点点地反攻福音教会的信仰。”
柯里扼住了科涅尔的脖子，他无法呼吸了，却不敢伸出手去拍打掉这手臂。
“现在你的祖父杀光了那些王室内想当狗的家伙，你的父亲令高卢纳洛重新振作了起来，而你……你将引领这场伟大的战争。”
“可是，正教不也是另一个宗教吗？用他去取代福音教会，这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呢？”
科涅尔不解，他艰难地发声道。
“至少，这一次这是我属于我们自己的信仰，或者说，这一次操控信仰的工具被握在了我们自己的手中。”
柯里有些失望的松开了手。
“科涅尔，你太仁慈了，这种东西可不是什么美德。”
柯里望着港口的另一边，伴随着朝阳的升起，冰冷的水汽都被驱散了，哗啦啦的噪音响起，整个港口醒了过来。
数不清的工人提着工具箱走向了目光所见的地方，那是一艘又一艘沉默的战舰，它们生产于光辉战争末期，还未等服役，光辉战争便结束了，但它们没有被拆分，而是一直停留在这里，就像一个见证者一样，见证着玛鲁里港口的变化。
工人们将新技术改造在这些战舰之间，使它们得以跟上现代的技术，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轰隆隆的响声，汽轮机运作了起来，烟囱里终于升起了滚滚黑烟。
“不过别担心，你还有我，科涅尔，我是个糟糕且残酷的人，那些不齿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会完成你祖父的委托，还有那些我仍在期盼的事。
对，不用担心，都交给我吧，无论你们怎么评判我，究竟是乱臣贼子，还是救国的英雄，这都不重要。”
柯里望着那些战舰，脸上露出了发自真心的笑容。
“高卢纳洛还有我，我、柯里&#183;费雷。”

第三十七章 战争与和平
“所以你就从艾琳的口中挖出这些情报？感觉跟没有一样啊……”
赫尔克里一脸茫然地看着夜幕下的海面，清凉的海风吹拂着他的脸颊，令他感到些许的寒冷。
“感觉也挺多的了，怎么？这些对于你而言还不够吗？”
洛伦佐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赫尔克里，目光又游离到了身后的室内。
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给艾琳了，也为了方便看管她，她直接被安置在了客厅，虽然说是投奔洛伦佐、洗清革面，但没有人会相信这个满嘴胡话的女人。
“我需要大量的情报，越多越好，只有大量的数据下，我才能推测出他们想做什么。”赫尔克里说。
“那凭着现有的这些，你能想到什么？赫尔克里。”
洛伦佐把身子探出围栏，望着下方的露台，已经入夜了，下方依旧是灯火通明，人们举着酒杯畅饮谈笑。
“仅仅是一些……目的，我大概能猜到他们想做什么。”
赫尔克里闭目沉思，这糟糕的大海让他的思绪都慢了很多。
“一直以来高卢纳洛都被福音教会的信仰所控制，但作为整个国家最为隐秘的机构，铁律局却坚决反对信仰的存在，”赫尔克里眼睛微眯，“看起来正教这件事，是他们的早有预谋啊，高卢纳洛不想再被福音教会支配了，现在是最佳的反击机会。”
“还有那个柯里&#183;费雷，虽然我一直在房间内躺尸，但你们的谈话我多少还是能听到的，从艾琳的描述来看，那个柯里&#183;费雷是个不折不扣的爱国者，坚定的无神论者，极度厌恶信仰的存在。”
赫尔克里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扶手。
“正教教宗的登基仪式，还有那些起航的船只……”
“你有什么计划了吗？”洛伦佐问。
赫尔克里摇摇头，有些无奈地说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洛伦佐。”
他说着的同时目光一直停留在眼前的海面之上，赫尔克里讨厌大海。
“我讨厌大海，洛伦佐，你不觉得当你处于海洋之上时，这感觉就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上吗？”赫尔克里平淡地说着。
“无论朝那个方向看，都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能支撑你的，只有脚下的甲板，你或许可以跟着星辰的方向前进，但很多时候你面对的将是无止境的暴雨，就好像你身处在死后的世界，无论怎么挣扎都得不到救赎。”
他深沉地呼气，抓了抓怀里的大耗子。
“我遭遇海难时就是这样，我感觉自己已经死了，灵魂来到了地狱之中，而这片地狱是无际的大海，我会溺死在其中，再次活过来，以此重复，直到永恒。”
“我们现在就是身处于这样的大海之中，洛伦佐。”
赫尔克里突然转过头，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目光里带着寒意与些许的疯狂。
“当海潮涌起，汇聚成高墙而下时，无论是谁都阻拦不了的。”
洛伦佐沉默，又接着问道。
“你果然想到了什么，是吗？”
赫尔克里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决，只是淡淡地回答。
“其实我们根本不需要什么计划，我们已经清楚了敌人的动向，只要在抵达高卢纳洛后，确认人质的位置就好，凭借着你那绝对的武力，没有人能阻碍你带走一个人，哪怕是一支军队也拦不住你。”
“可有些事，是怪物也无法阻止的，洛伦佐。”
“是什么呢？”洛伦佐问。
赫尔克里想了想，紧接着微笑了起来，冲他说道。
“任凭你霍尔莫斯先生，武力超群，天下无双，可有些事不是武力能解决的，比如爱恨情仇，比如人心叵测……”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抱着波洛，一只手捂着肚子。
“或许，战争是注定的，洛伦佐。”
赫尔克里的神情显得很悲观。
“虽然说我们此行的目的往大了说，就是阻止战争的爆发，可有没有可能，我们的行为反而加速了战争的爆发呢？”
“铁律局与唱诗班，还有正教的确立，我虽然不了解这种军事方面的事，但从现有的情报来看，我们的敌人很着急，他们疯狂地制造着怪物们，仿佛战争在明天就要打响了一般。”
“正因如此，我才要去解决这些。”洛伦佐说。
“可有些事，不是一人之力便能终结的。”赫尔克里继续说道。
“即使没有唱诗班也会有下一个什么什么班出来，作为战争的导火索……你也说了，他们联合起来名为莱茵同盟的集团。”
赫尔克里回忆着关于国际的局势，这些东西他并不怎么在意，毕竟被洛伦佐拽上船前，他只要关心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能活的很好。
“英尔维格代表了现有工业技术的顶峰，而你知道第二位是谁吗？是莱柏，英尔维格与莱柏之间隔着一个高卢纳洛，虽然有了铁路与船只，但交流也是在近些年逐渐频繁起来的。
那个国度当地还有着一种特殊的矿石，被称作柏铁，在几个世纪前便被小范围的应用了，那时人们都称莱柏的剑刃是最锋利的武器，而在工业技术的加持后，它是目前最容易大规模生产的高强度金属。”
洛伦佐停顿了一下，点点头，他没想到柏铁的来源是这样的。
“凭借着矿物优势，没有经历大型战争，以及技术积累，可以说目前西方世界里，莱柏是最有可能超越英尔维格的国家，而这些年里，因为这些工业发展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这几个国家，无论是高卢纳洛还是莱柏以及维京诸国，他们的发展已经达到了一个顶点。
就像一只笼子里的怪物，工业与钢铁便是它的食物，它越吃越多，变得越来越大，直到有天笼子再也禁锢不住它，直到怪物逃离了束缚。”
赫尔克里继续说着。
“有时候战争是注定的，我们都需要一场战争，完成彼此的仇恨与利益……说不定英尔维格也在期盼着这些。”
“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严重吗？”洛伦佐有些不敢相信赫尔克里说的话，在他看来这有些……太恐怖了。
洛伦佐不明白，世界和谐点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打打杀杀呢？洛伦佐知道，这种话从他这个杀人狂的嘴里讲出来有些可笑，就像一个疯子说他热爱生命一样。
“这就是区别所在，洛伦佐，你或许是个强大的战士，但你不是一个贪婪的政客，你知晓妖魔的可怕，但有时候，你还需要知道有些时候人比妖魔还要可怕……我一直觉得这一点你要比我清楚。”
赫尔克里拍了拍洛伦佐的肩膀。
“无论如何，小心些，我总觉得这次的行动不是表面的这样简单，而且你说的对，海博德一定在隐瞒着什么，他和艾琳都是这样。”
他的肚子又翻滚了起来，严肃的神情被打破，赫尔克里脸色难堪极了，他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但走到了一半又回过头，看着洛伦佐问道。
“你觉得，英尔维格真的不渴望战争吗？”
洛伦佐一怔，而赫尔克里也不等他的回答，自问自答道。
“准确说，英尔维格渴望的是一场胜利的战争。”
……
赫尔克里说完这些便离开了，一头倒在了床上，再次呻吟了起来。
洛伦佐愣愣地站在阳台边，陷入了沉思。
他突然想起之前和赫尔克里闲聊时聊过的话题，赫尔克里说他攒了一大笔钱，买了一艘私人轮船，停在在雷恩多纳港口。
赫尔克里对于那艘船下了大手笔，根据他的描述，那简直就是一艘海上皇宫，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在船舱之下还囤满了食物与黄金。
他称这艘船为避难所，如果有一天战争爆发了，他就开着这艘船驶向无人的海域，在里头呆上几年再出来。
洛伦佐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但这么看来，赫尔克里是认真的，和洛伦佐这个试图阻止一切的家伙不同，他觉得这些东西是注定，就像生与死，人力不可更改的。
走进客厅，海博德的房间里还有隐约的灯光，他多半还在看那个奇怪的小说，伊芙和红隼的房间一片漆黑，这两个家伙已经入睡了。
今夜是洛伦佐负责看守夜，自从红隼遇袭后，每一夜都需要有人保持清醒。
不过说是守夜，更多的还是睡不着。
“你还没睡吗？”
洛伦佐路过沙发时他注意到了什么，对着安眠的女人说道。
过了一会，艾琳缓缓地爬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呼吸的声音不太对，我路过时明显急促了些。”洛伦佐说。
艾琳显得很惊讶，然后追问道。
“这么敏锐吗？还是说你们这种人都有这样的能力。”
洛伦佐没有对艾琳解释猎魔人这些事，他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不过即使洛伦佐不说，以这个女人的才智，她多多少少也把洛伦佐与那个神秘的教长联系了起来。
“你对于这东西，了解多少？”
洛伦佐取出了那支秘血，客厅昏暗，但微光还是将其中的血液映亮了，光芒黯淡。
“不多。”
看到秘血，艾琳的微笑的表情僵住了，但很好她又做好了伪装，再次露出那迷人的微笑。
如果是红隼在这里，说不定还真能被艾琳骗过去，可洛伦佐很清楚眼前的这个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么换个话题。”
“霍尔莫斯先生这么喜欢找人聊天吗？”艾琳又问道。
“只是觉得守夜很无聊，还与……工作需要。”
洛伦佐低垂着头，看着手中的鲜血。
静滞圣殿……
以目前的情报、洛伦佐猜测，猎魔人一直与其沟通的、名为静滞圣殿的存在，实际上应该是一个【间隙】。
一个只能单向沟通的【间隙】。
至于为什么每个人猎魔人都能与其连接，这个问题就更简单了，洛伦佐怀疑所有的猎魔人，他们的秘血都源自于一个妖魔的。
一个至今仍在存活的妖魔。
有些事洛伦佐注定会做的，就比如再次回到圣纳洛大教堂，在这个故事开始的地方，还有着太多的谜团了等待着洛伦佐。
至于手中的秘血。
劳伦斯的残党肯定没有福音教会那样的基础，他们的秘血具体是从那些妖魔的体内提取的，洛伦佐也不清楚，不过……或许，或许洛伦佐可以以这秘血为介质，是溯源它的源头，找到那个妖魔的【间隙】。
“霍尔莫斯先生？”
艾琳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洛伦佐的思考，他缓缓地抬起头，将秘血收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只见艾琳正用手托举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洛伦佐。
“在看你，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敢想你居然那么强大，那么轻易地便将唱诗班的士兵杀死，还是一面倒的屠杀。”
“我开始对你感兴趣了，霍尔莫斯先生。”
艾琳松开了手，她丝毫没有俘虏的自我认知，一副把这里当做家里的样子。
“我见识过很多男人，他们第一眼就能被我看透，喜好经历什么的，就像那么坦然的摆露在了我的面前。”
“那么你也是这么戏耍了红隼？”洛伦佐问。
“红隼？你是指月亮先生？”
每每提到“月亮”，艾琳都忍不住地露出笑意。
“不不，他还不值得我那么费劲心思，他比普通的男人还要好骗，内心的那些东西几乎都直接写在了脸上，就像一个纯真小男孩一样……”
说到这里，艾琳终于笑了起来，用手比划着。
“可是，这么大的‘男孩’啊，感觉就像在逗小孩子一样，我伸出手，他就会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洛伦佐板着脸，什么也没说。
“怎么？我以为你会很生气，我这么说你的朋友。”
艾琳的笑意没有持续太久，她也收敛了起来。
“没什么，他就是那样的人，而且你说的也没错。”洛伦佐说。
“红隼的人生某种程度上来讲，也蛮扭曲的，从下城区摸爬滚打，到加入净除机关，仔细想想他一开始就生活在了扭曲的世界里，我至少还有过一段勉强算上美好的童年。”
洛伦佐回忆着与红隼的经历。
“不过现在倒没必要聊他，我想问你别的事。”
“什么事。”
“关于伊瓦尔。”
洛伦佐说着的同时仔细地观察着艾琳的神情，不出所料，艾琳伪装的很好，但涉及到伊瓦尔时，她的神情还是有着些许细微的变化。
艾琳&#183;艾德勒。
洛伦佐还记得海博德对其的形容，蛇蝎一般。
美好的皮囊下是阴暗浑浊内核，这个女人就像戴了一张摘不下来的面具，谁也看不清她的真面目。
海博德也曾说过，说不定艾琳&#183;艾德勒这个名字也是假的，这个女人完全是由谎言与欺诈组成的。
和她交谈总会被他耍的团团转，虽然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但洛伦佐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得【间隙】入侵，才能猜透这个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可是他不想这么做，无论是变得更加像怪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洛伦佐只觉得如果直接这么粗暴的解决，这就像作弊一样，胜利的很没有意思。
就像那时他完全有能力杀死莫里亚蒂那样，他不想那样做，那样只是杀死了一个敌人，而不是彻底地打败他。
“和我聊聊吧，关于伊瓦尔&#183;罗德布洛克的一切。”
洛伦佐仔细地观察着艾琳，渴望从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里，看清艾琳究竟在隐瞒着什么。

第三十八章 活死人
“伊瓦尔&#183;罗德布洛克……”
房间内，海博德轻语着这个熟悉的名字，他仰起头，看着昏暗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洛伦佐猜海博德在房间内看小说，实际上他只猜对了一半。
台灯发出温暖的光，将整个房间映的温馨了起来，可这光芒无法驱散海博德内心的阴霾，它就像摇曳的烛火，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房间内的黑暗彻底吞噬。
海博德倚着床头，膝间放着那本《维多利亚秘闻》，他看了几页，试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下，可他做不到了，他的脑海里完全被任务所占据，一个又一个预想中的画面在眼前闪现。
他没有对洛伦佐说，实际上海博德是伊瓦尔仅有的几个朋友……这么说倒有些不准确，仔细来讲，海博德是仅有的几个，除了伊瓦尔的兄弟外，愿意接近他的人。
闭上眼，脑海里回荡着那个家伙的样子。
在崇尚武力的维京诸国中，每个维京人在寒风的雕塑下都是那样的孔武有力，可唯独伊瓦尔不同，他是个瘦弱的家伙，样子也不凶恶，反而有些阴柔，最糟糕的是，他还是个残疾，无法站立。
和他那几个英勇的兄弟相比，伊瓦尔是如此地特殊，有人说他是冰海之王的私生子，有人说他是不详之子，在出生前双脚便被魔鬼所吞食，也有人说他最受冰海之王的喜爱孩子，以维京人的传统，伊瓦尔这样天生的畸形会被扼死在襁褓里，可他活了下来。
总之，从他降生起，他就被各种不同的话语所笼罩。
在第一次见到伊瓦尔之前，海博德便是通过这些传闻了解的伊瓦尔，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去见一见这个神秘的家伙，可结果却让他很意外。
海博德还记得他第一次见伊瓦尔的时候，是在一座空旷的广场上，冰冷的寒风肆虐，行人都不愿意在这里多有驻足，只有那个家伙像个另类一样，坐在轮椅上，伸出手拨弄着花海。
那是伊瓦尔最喜欢的花，一种名为冰石楠的花，花的样子普通极了，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白色野花。
它在维京诸国很常见，在那个天寒地冻的鬼地方里，只有这种花能奇异地活下来，并且绽放，它的味道很清凉，就像迎面袭来的寒风，当你置身于冰石楠的花海之中时，人们甚至无法分辨究竟是花香，还是真的有寒风涌动。
对，就是那个时候。
“海博德&#183;阿奇拉尔，从今天起我是您的新护卫了。”
海博德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说的。
伊瓦尔没有回应，过了很久他才挪动着轮椅，把头转了过来。
正如那些传闻里说的那样，他是个瘦弱的家伙，长年的瘫痪令他全身的肌肉都萎缩了起来，肤色带着病态的惨白，脸庞消瘦，就像有刀砍下。
那一瞬间海博德想了很多，他觉得伊瓦尔活着就是一种悲哀，他的存在就是冰海之王的耻辱，像他这样的家伙注定无法前往奥丁神的殿堂，参加那场永不休止的宴会。
可紧接着海博德看到了，伊瓦尔那双深邃的眼睛。
直至今日他依旧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形容当时的感觉……仅凭着感觉来讲的话，海博德只觉得自己那时被割伤了。
被那藏在眼瞳深处，某个不知名的东西割伤了。
……
“他是个很怪的家伙，喜欢花花草草，看起来柔软，可眼神却凶恶无比……就像一只暴躁的小狗，他知道自己伤不了别人，可还是喜欢对着别人嗷嗷叫。”
艾琳缓缓地讲述着有关伊瓦尔的事。
在她的口中，那位性情古怪暴戾的伊瓦尔，就这么变成了人畜无害的小狗，洛伦佐很清楚这是艾琳常用的形容词，好像她对每个男人都是这样形容的，一只又一只性格不同的小狗，但洛伦佐还是觉得很怪。
“他没有警惕吗？一个陌生的女人突然来接近他。”洛伦佐问，“照你这么说，伊瓦尔是个无比孤僻怪异的家伙，可有一天一个女人来到了他的身边……我想他没有那么蠢，是吧？”
艾琳的畅谈停住了。
她一直以来都是一副从容的样子，加上她自己那诡异的伪装，如果不是时刻提醒自己，眼前这个女人是敌人，很多人都容易被她欺骗过去。
“怎么警惕呢？霍尔莫斯先生。”
艾琳冲他微笑，反问道。
“你知道供需关系吗？”
“知道，但这和我们说的事情无关。”洛伦佐说。
“怎么会无关呢？”
艾琳起身靠近了洛伦佐，虽然身上绑着绷带、伤口还未愈合，但这限制不了她的行动。
“就像给饥饿之人食物，给利欲熏心者财富，给一个可怜的、孤僻的、生来残疾的家伙予以关爱……甚至说爱情。”
有那么一瞬间洛伦佐想起了塞琉，她那时就是利用艾琳所说的“供需关系”讨好了凡露德夫人。
“或许……或许伊瓦尔他自己也是知道这是假的呢，知道我是有目的地接近他。
但这又能怎么样呢？
他的一生已经这么悲惨了，冰海之王的荣光越是辉煌，他兄弟们的成就越是雄伟，他越会感到羞愧，感到压力，而当自己所奢望的关爱到来时，就像陷入沼泽里的遇难者，即使你向他伸出荆棘，他也会牢牢地抓住，哪怕他知道是这是毒药也会毫不犹豫地吞下去吧？”
艾琳轻描淡写地说道。
“就像信仰，人总需要些东西来欺骗自己。”
洛伦佐嗅到了熟悉的花香，味道冷冽，就像轻拂脸颊的寒风，这时他才发觉艾琳靠的很近，两双眼睛几乎要贴在了一起。
“不过，你和他很像……不对，你们这些人都和伊瓦尔很像。”
艾琳伸出手轻轻地扼住了洛伦佐的脖子，她没多少力量，但还是一点点地扳动了洛伦佐的头颅，令他不得不看向艾琳。
洛伦佐能听到艾琳的呼吸声，伴随着心跳胸口轻微地起伏着，阴影与微光塑造了一张精致的脸，其中的眼瞳如同镜面般倒映着洛伦佐自己。
“月亮先生，洛伦佐&#183;霍尔莫斯，还有伊瓦尔，有时候我觉得你们几个特别像，似乎有着某个共同点……让我好好想想。”
艾琳想到了，她的声音带着欢愉与戏谑。
“扭曲，你们都是一个个扭曲的人类。”
她舔了舔嘴唇，双手抱住了洛伦佐脸。
“你有过家庭吗？”
“有过挚友吗？”
“有过无法忘怀的人吗？”
她继续追问着。
“有过……爱情吗？”
没有回答，只有沉默。
“对，你们都是这样的人，没有归处，也没有去处，只能茫然地徘徊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我想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也渴望那幸福毒药，对吗？霍尔莫斯先生。”
洛伦佐一把推开了艾琳，他面无表情。
两人遥相注视着，洛伦佐看得到艾琳的样子，可艾琳看不清洛伦佐的脸，他背对着光，一团无法驱散的黑暗附着在他的脸上，短暂的沉默后，艾琳笑的更大声了。
“对啊，你们都是这样的人。”
她说道，紧接着笑声又停止了，声音显得有些悲凉。
“我们都是这样的人……活死人。”
她没有解释“活死人”的意思，情绪变化迅速，让人根本猜不清她的内心。
艾琳低垂下了头，就像个受训的孩子，和刚刚的强势截然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她好像才从失落感里恢复了起来，又提起了精神，饶有兴致地看着洛伦佐，表情就像找到了新玩具一样。
“霍尔莫斯先生，你知道吗，伊瓦尔和月亮，他们对我都有过相同的表情，就像一只流浪的小狗狗，突然看到有人冲他们张开怀抱一样。”
“我想你也是这样的吧？”
艾琳说着张开了手，一副要拥抱洛伦佐的样子。
“要来吗？”
洛伦佐没有回应，他深呼吸。
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洛伦佐感到了细微的恐惧，倒不是生死之间的恐惧，而是被人窥视到了内心的一角。
可同样，洛伦佐也窥视到了艾琳的内心，虽然这个该死的女人唠唠叨叨地说了很多，但这些都是伪装，她在抛出一个又一个的烟雾弹，试图掩盖那个最真实的她。
洛伦佐隐约地看到了。
“对于你来讲，所有人都是玩具，都是一只只小狗，都是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而已。”
洛伦佐不屑地说道。
“是啊，艾琳，你和我们一样扭曲，而且你比我们更加可悲。”
他也张开了手，用着艾琳所说的话回敬了她。
“要抱抱吗？小狗狗？”
恶心人这一块，洛伦佐有一手，他极尽做作，满脸的挑衅。
两人都是无比狡诈的恶徒，刚刚也不过是短暂的交手而已，没有刀枪棍棒，也没有鲜血淋漓，只有废话与废话，来试着套出最真实的对方。
艾琳的表情落寞了下去，就像撕下了伪装一般。
“我们都戴着面具，霍尔莫斯先生，我们也很清楚生活里的谎言，我们强迫着自己去相信这些。”
直到此刻艾琳才算正经了起来，她很清楚自己的把戏已经戏弄不了洛伦佐了，反而会让自己出丑。
“所以我还是很好奇伊瓦尔当时的心情，虽然知道是骗局，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只为了你说的那些关爱与毒药？”
洛伦佐说着的同时观察着艾琳的神情。
“你说他会后悔吗？还是说憎恨着你？”
艾琳没有应答，她看起来累了，也不保持之前的伪装，半躺了下去，她似乎是在隐藏着自己的情绪，但洛伦佐还是敏锐地发觉了。
“他那样的信任你，却被你推进了火海……你这样玩弄了多少人，你在这之后会有愧疚感吗？还是说太多次了，你已经习以为常了。”
洛伦佐继续说道。
从艾琳意识到海博德也在这边时起，她的情绪就很不对，而每当自己说起伊瓦尔时，艾琳的样子像极了自己。
没错，洛伦佐在其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想起某个夜晚里，塞琉对自己的步步追问，而自己作为回答的却是一茬又一茬的烂话。
说着那些烂话缓解内心的压力，去逃避那个早该面对的问题。
你究竟在隐藏着什么呢？艾琳。
你真是表面上的这样风流，还是说着具皮囊下藏着谁也不清楚的一面？
艾琳用沉默作为了回答，她不想谈论这些事，可以的话她甚至不愿去想，将这糟糕的一切彻底地遗忘掉。
“不过，如果你说到欺骗自己这方面，其实我们这些人里还是有些不同的。”
见艾琳不再说话，洛伦佐又提起了话题。
“比如月亮。”
提到了红隼，艾琳微微抬起头，她的神情里难得多出了几分好奇，她不知道洛伦佐这个家伙接下来还会说什些么。
“只有聪明的家伙才会意识到这些是谎言，也只有聪明的家伙才愿意去欺骗自己……月亮不一样。”
回忆着红隼那可笑的行为，洛伦佐都有些忍不住笑了。
“他蠢透了，你知道吗？他最开始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个谎言，他认为自己度过了最美好的下午，还以为自己遇到了知音，夜里回来还问你会不会喜欢上他，虽然你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
他抱着那个蠢鱼叽叽歪歪了半天……别说，那条鱼的味道蛮不错的。”
听到这里，艾琳也有些忍不住了，嘴角微微挑起弧度。
“听起来蛮有趣的，不过从他现在的态度来看，月亮可是很不喜欢我啊。”
“这是当然，在他看来你玩弄了他那纯真的感情，虽然这么讲有些恶心，但差不多就是这样。”
洛伦佐慢悠悠地说着。
“啊……纯真、感情、归宿，这种词汇和我们真的很不搭，就像一个暴力的故事里突然讲起了爱恨情仇一样。”
艾琳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她接着说道。
“我熟悉玛鲁里港口的一切，也熟悉铁律局的作风，我会起到很大的作用，我会帮助你救回伊瓦尔，相应的，洛伦佐，我需要你保证我能活下去。”
“我无法保证，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把伊瓦尔活着带出来。”
洛伦佐想了想，决定把这个事情说出来，看看艾琳的反应。
“准确说，海博德负责营救伊瓦尔，正式行动时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海博德？”
艾琳再次紧张了起来，这一切都落入了洛伦佐的眼中。
“不过我们可以做个交易，艾琳。”
洛伦佐突然说道。
“我知道你还在隐藏着秘密，你、海博德还有伊瓦尔，你们之前还在藏着什么？”
严厉的语气逐渐温和了下来。
“告诉我，艾琳，告诉我，我就能让你活下来。”
艾琳一怔，接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霍尔莫斯先生，你看起来就个罪孽深重的恶人。”
“谢谢夸奖，那么你的答复呢？”
洛伦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艾琳又想了想，再次摇了摇头。
“这是个复杂的秘密，”她说着又露出了那副令人迷醉的笑容，“严刑拷打？我说不定就都招了。”
洛伦佐摆了摆手，懒得继续注意这个千面的女人。
“没必要，你还不值得我‘不择手段’。”
他这样说着，脑海里却不知为何想起这样的画面。
艾琳走在阳光的大街下，手中牵着好几只欢乐的小狗，认真思考一下，感觉还蛮有趣的。
夜幕再次平静了下来，隔壁的房间内传来隐约的呼噜声，红隼摆了一个大字躺在床上，表情一会笑一会哭，不知道在做什么怪异的梦。
在海平面的尽头，灯火辉煌的城市若隐若现。

第三十九章 两个世界
在官方力量的作用下，正教一点点地覆盖着高卢纳洛那原本的信仰，起初铁律局与唱诗班都觉得这会是个艰难的过程，但就反响看来，是他们多虑了。
只要有一点点的利益，人们就会轻易地放弃那原本的信仰，它可以是住房，可以是粮食，也可以是微薄的收入……总之，正教的影响力在与日俱增。
也有坚定的信徒拒绝这一切，并且因逐渐强大的正教而引起纷争与冲突，但这些都影响不了正教的崛起。
印着简略教义的传单漫天飞舞，传教士在不远处的人群中若隐若现。
胡奥蹲下身，将被海水浸湿传单捡了起来。
他是一名水手，皮肤被晒的黝黑，衣襟下是健壮的躯体，他所工作的渔船还在靠岸修整，坏脾气的船长难得给他们这些放了几天的假，不然他也没时间慢下来，捡起这些奇怪的传单。
“正教……”
胡奥念着传单上的文字。
他上过几年学，多少认识些字，在胡奥原本的期望里，他想成为一名老师，但家庭的贫困没能让他念完课程，为了生计，还未成年时他便作为水手跟船出海。
不过幸运的是，因为识字原因，他在那个坏脾气的船长的眼中还蛮被看重的，虽然那个家伙整天骂骂咧咧，但对于学识这些东西，船长居然抱有些许的敬意。
“这都是什么？”
胡奥念着那些难懂的教义，他只是识字而已，这复杂的教义他看不明白，可将传单翻了过来，一些文字倒是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
“教会课程、信仰补贴、定时的圣餐……”
胡奥被这些文字吸引住了，和难懂的教义不同，这些文字所要表达的内容可太浅显了。
里面尽是一些正教的福利政策，说起来是福利，但实际上有用的东西少的可怜，很多市民都不在乎这些东西，大家只是看了一眼，紧接着发出不屑的笑声，随后把传单丢掉。
福音教会的一些福利政策远比正教的要好，在这漫长的发展里，他们已经深深地扎进了高卢纳洛的土壤之中，其中还发展出了很多强势的修士会，和其比起来，正教的这些东西就像在打发乞丐一样。
可胡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将传单丢掉，他紧紧地抓住了潮湿的纸张，被其中的内容深深地吸引了。
胡奥快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不知不觉他在海上已经度过了快十年的岁月，他很清楚自己努力这些年所攒下的钱，根本不足以让他过上优越的生活，更不要说买下一间可以容身的房子了。
他这样想着走到了不远的台阶上坐下。
胡奥读过书，和其他水手相比，他在对于人生的看法上有着些许的不同，他很清楚自己现有的努力根本改变了不了什么，有的只是简单的维生，他甚至不敢去对路边花店的女士搭话，每次返航路过时，她都会冲自己微笑。
他很清楚自己的困境，可他也无力改变。
这大概就是人生最绝望的时候了，有时胡奥也想像和其他水手一样去放纵，但他又不甘心彻底的堕落，他对于未来的美好生活还是抱有些许的期望的，但这希望又是如此的渺茫。
可现在似乎有些不同了。
胡奥看着传单上的那些字，最后一行书写的内容让他的心脏微微跳动。
“不需要任何凭证，无论身份的高低贵贱……”
在漫长的岁月里，福音教会的信仰在高卢纳洛的土地之上已经发生了微微的质变，虽然没有明确的表示出来，但这已经成为了每个人的共识，并习以为常。
他允许民众信仰他们，可对于信徒们却划分出了隐约的阶级，有人说这里就像神圣福音教皇国一样，不知何时“信徒”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贵族”，只不过没有过于明显的区分而已。
像胡奥这样的人注定不会被看好，他可以祈祷，但从祈祷中除了得到内心的安慰外，他什么也得不到，更不要说福音教会所开放的那些东西了，他还记得孩童时代，自己的一个玩伴想成为一名牧师，而当自己再次看到他时，他孤独地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神情落寞。
胡奥仔细地计算了一下正教的这些福利，只要选择信仰他们的话，仅凭定时供应的圣餐，胡奥便能在停靠的这段时间里省下大笔的开支，他不在乎那些食物是好是坏，他曾在海上吃过更糟的东西。
不知不觉胡奥已经完全地被打动了，他焦急地寻找地址，可那部分被海水浸湿了，字迹扭曲在了一起，根本看不清。
“哪里！哪里！”
胡奥抓着传单，焦急地自言自语着。
低着头，沿着路边快步着，他记得这里刚刚还有很多传单来的，怎么现在一个都不见了。
这么想着，视线的余光里看到了熟悉的纸张，胡奥直接屈膝去拿那张传单，可这时一只脚踩将其踩住了，皮鞋被擦的锃亮，从其上能隐约地看到胡奥自己的轮廓。
胡奥缓缓地抬起头，是一个男人，他衣装工整，脖颈间挂着银质的十字架，怀中还露出金色的表链，他的手中抓满了传单，它们被扭成了一团。
男人看着胡奥，不知为何，胡奥被他的目光刺痛了。
男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些许不知名的意味笑了一声，他挪开了脚，走到了一旁的垃圾桶，把手中的那些传单丢了进去。
整个过程中两人一句未发，胡奥和男人之间没有任何的交流，可不知道为什么，胡奥却觉得自己被隐约地刺痛了。
他捡起传单，失魂落魄地走到街头的角落里。
那样的目光他见过，还见过了很多次，有些时候那些糟糕的人会以身份这些事来讽刺自己，当时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毕竟他已经习惯了，可这一次男人什么都没说。
有那么一瞬间胡奥希望那个男人说些什么，无论是讽刺自己还是嘲笑贬低自己，不管怎么样，至少说些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就好像自己不存在、不值得被嘲笑一样。
这是种很古怪的情绪，胡奥不清楚该怎么形容它，虽然说是认识字，可还有太多的东西老师没来得及教他。
他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身上发散着挥之不去的鱼腥味，每次靠岸后胡奥都会用力地搓洗着自己，可他总能嗅到些许的异味，仿佛这该死的味道如同尖刀般深入了他的身体，就像烙印般，这辈子都无法摆脱。
胡奥不想再呆在这里了，他微微地低头，不敢去看任何一个人，可他却能感受到视线，似乎所有人都在用刚刚男人那样的目光审视着自己。
他狂奔了起来。
胡奥一路冲回了码头上，他重新拥抱住了那腥臭的海风，和其融为了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再次注视着这世间，码头依旧是那副忙碌的样子，水手们上上下下，搬运着货物，就像不知疲倦一样。
胡奥突然觉得大家也是清醒的，大家也清楚这样下去只是个无尽的疲惫而已，但大家什么也做不到，最后变得麻木了起来。
悠扬的汽笛声响起，人类工业的造物缓缓驶入港口，码头上的胡奥只感到天色黑了下去，抬起头巨大的阴影一点点地遮蔽了他的身体。
他认出了邮轮上的字迹。
白潮号。
胡奥记得这艘邮轮，一些曾有幸登上那艘船的水手都说那里是海上的天国，有着奢侈的美食与酒水，舒适柔软的床铺……
长梯放了下来，胡奥看到了从其中走出的人们，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洋溢自信，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样子，令自己羡慕的样子。
人群中有着略有些特殊的家伙们，他们背着一个又一个的箱子，看起来是装琴的提箱，他们一路谈笑，乐团很快便离开了胡奥的视野。
明明离的很近，可胡奥却觉得自己与他们隔了一整个世界。
……
“久违了……高卢纳洛。”
走下长梯，洛伦佐停了下来。
正午的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他仰起头，眯着眼观察着这座熟悉的城市。
“几年前就是在这，我打劫了一艘货船，试着返回英尔维格，不过还没开出高卢纳洛的海域便被截停了。”
见到熟悉的景色，洛伦佐不禁讲起了过去。
“然后呢？”
伊芙问道，她和其他人一样，都换上了英尔维格皇家乐团的团服，手上提着小提琴箱。
她对于洛伦佐的冒险经历很是好奇，跟在洛伦佐的身后问道。
“然后？然后我把他们的船抢了过来，别说，开的比渔船快多了。”
洛伦佐怀念道。
伊芙一愣，可转念想想也是。
“所以你就是那样，把塞琉带了回来？”
“差不多，对了，我都快忘了，你应该是见过她的，对吧？”洛伦佐说。
“当然，毕竟我以后也是要继承爵位的，总会有机会认识的。”伊芙回答。
“高卢纳洛！高卢纳洛！”
欢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就像一个小孩子见到新事物一样兴奋，可发出声音的人不是一个孩子了。
“他怎么这么高兴？”洛伦佐不禁皱眉。
“伦内特团长一直希望能将他的音乐传达到整个世界上，很久之前便申请了巡演，但也是在近期才刚刚被批准，高卢纳洛将是他巡演的第一站。”
身后的海博德解释道。
“也就是说北德罗支付了整个巡演的经费？”洛伦佐挑了挑眉，这可是个大手笔。
“目前来讲，是的，不过乐团也会借此帮助宣传北德罗，也算是一种合作吧。”
“总感觉北德罗亏了。”洛伦佐说。
“高卢纳洛！”
又一个欢乐的声音响起，不过这一次是在后方。
红隼东张张西望望，脸上抑制不住是的兴奋。
“哦哦哦！这里就是玛鲁里港口啊！好大啊！”
他似乎是真的来旅游的。
红隼的激动之心确实是可以理解，毕竟活了这么大，他还从未离开过英尔维格，去见识一下另一个国度的风景。
“确实，我记得这里曾是海军基地，玛鲁里是在此基础上的扩建的。要一起去整点纪念品吗？”
赫尔克里的声音响起，看起来旅客不止红隼一位。
自从下了船，赫尔克里是腰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整个人如获新生，精神的不行。
虽然是在参与一次危险的工作，但人没必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接下来要直接行动吗？”
人群最中间的艾琳问道，为了不被发现，她做了些许的伪装，同时也换上了乐团的服装。
看起来北德罗真是给了伦内特团长一大笔经费，对于团队内再次加人，他一点意见都没有，为了给艾琳找合适的衣物，还现从一名团员的身上扒下衣服。
“不，跟着乐团走，我们现在的身份是乐师们。”
洛伦佐提醒道。
这是他们伪装的身份，按照预计内的想法，在洛伦佐解决一切后，大家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跟着乐团一起离开，不过这也只是预计里的，毕竟在洛伦佐的预计里，可没有什么唱诗班的存在。
“这里！这里！”
前方的伦内特挥手喊道，街头早已预备好了迎接的马车。
这个家伙兴奋的不行，一边走还一边舞动着双手，就像在指挥着乐队一般，口中哼着《欢乐颂》的旋律。
“看起来真是个不错的城市啊，只是这美好下潜藏的东西却不怎么让人心安。”
赫尔克里说道，在他的视线的尽头，那是一列列停靠的战舰。
“别担心，那些东西已经是纪念馆了，我之前还去过一次，实际上没什么东西。”艾琳解释道。
战败后高卢纳洛将这些还未服役的战舰移除了武器，改造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水上纪念馆，也曾有人担心他们这是在保存武力，但随着蒸汽技术的发展，这些战舰早已落后于时代了。
“这样吗？那去看看也不错，我还没上过战舰呢。”赫尔克里说。
“好了，别聊了，我们该走了。”
前方的洛伦佐说道，可嘴上这么说，他却没有丝毫移动的意思。
洛伦佐看着那随风而起的黑影，在经过身边时迅速地将其抓住。
那是一张传单，上面印着正教的简略教义，集会地点，还有教宗的登基……

第四十章 制定路线
高卢纳洛，玛鲁里港口，叶加大剧院。
在离开白潮号后，马车没有将乐团带往那休息的酒店，而是直接抵达了叶加大剧院。
此刻剧院内并没有多少人，空旷的大厅内也没有灯光亮起，一切显得有些昏暗阴沉。
伦内特团长兴奋地走在前方，其他的乐团成员也忍不住兴奋地四处观察着，众人的私语声回荡在这寂寥的世界之中。
可能是受到福音教会影响的原因，剧院内的装饰与雕塑都呈现一种宗教的风格，天使们盘旋在穹顶之上，一根又一根大理石石柱将石匠所雕刻的天国撑起。
同样是大理石的地面被擦的锃亮，洛伦佐开始隐隐期待这些灯光亮起的时刻，感觉那时就像行走在光芒之上。
“叶加大剧院，这里曾是一座教堂，在光辉战争时期它是作为一种前线教堂的存在，士兵们会在这里祈祷，随后在神父们的注视下登上战争的舰船。”
声音在身边响起，不知何时伦内特已经走了过来，为洛伦佐讲解起了这个大剧院的过去。
“而在高卢纳洛战败后，这里一度被废弃了下来，可没过多久，它被重新启用，扩建成了如今的样子。”
伦内特表情神秘了起来，低声对洛伦佐说道。
“实际上它被重新启用也是因为‘战争’。”
洛伦佐被伦内特的话语吸引到了，问道。
“什么战争？”
“艺术的战争。”
伦内特嘿嘿一笑。
“当然，也可以理解成奢华的战争。”
“早在几百年前，这些王国权贵们便斗个不停，但天天打仗，谁也受不了，于是他们在一些别的地方寻求胜利感，就比如工艺品，谁有的宝石多，谁的面子就大一样，最后这东西也延伸到了艺术上。”
看起来伦内特在来之前就已经对于这些东西有过很深的考察，他继续说道。
“最主要的引领者还是那个伟大的洛伦佐……当然，称呼的不是您，而是那个洛伦佐&#183;美第奇，他控制福音教会的时期里，他大力资助那些艺术家，这个风气也波及到了其地区，最后蔓延至了高卢纳洛这里，那个时候一个家族不资助几个艺术家，出门都没有面子。
在战败后，高卢纳洛内一部分人把心思用在了这上，没办法，正面战场他们已经输了，只能在这种地方找找快感，他们把这里改造成了如今的叶加大剧院，借着玛鲁里港口的船只，将那些诗文与歌剧传唱，虽然战争失败了，但在文化传播上，倒有了新的进展。”
伸出手，轻拂着那些沉默的石柱，触感冰冷，就像在抚摸着钢铁一般。
“叶加大剧院对标的是英尔维格的维多利亚皇家剧院，在战后的那段时间里，大家在艺术这方面争个你死我活。”
伦内特摇了摇头，接着有些无奈地说道。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战争的创伤逐渐愈合，大家也就不需要这些东西来治愈心灵了，渐渐的这些东西也就不怎么受重视了，艺术的战争大概就此短暂地结束了。”
“听起来蛮有趣的。”洛伦佐说。
“嗨，只是一群人闲得慌而已。”
“这东西说起来有些幼稚，但差不多就是这样，乐曲启奏时，便是我们艺术家战争的开始。”
伦内特说着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奸笑。
“只是真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我一个英尔维格的指挥居然会在高卢纳洛的大剧院里演出。”
“时隔多年，终于攻陷敌人首都，可喜可贺啊。”洛伦佐冲伦内特祝贺着。
“多亏了你啊，霍尔莫斯先生，感谢你的慷慨资助，你简直就是洛伦佐&#183;美第奇在世啊！”
两人露出怪笑，商业互捧了起来。
虽然说着这些扯淡的话，但伦内特对于这次演出十分重视，下船后还不等修整，他直接把行李交给了别人，运回酒店去，而他则带着乐团来到这里彩排。
“我们剩的时间不多了，几天后演出就会在这里开始。”
伦内特站在舞台上，一边说，一边整理着乐谱。
洛伦佐等人就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这一切。
“有什么计划了吗？各位。”
聚光灯打在舞台上，观众席漆黑一片，黑暗里，洛伦佐对着其他人问道。
“还是说……按照我的想法来。”
洛伦佐看了看身边，海博德和艾琳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边，再外围则是伊芙与红隼，这两个家伙就像罪犯一样，被挟持在了中间。
至于赫尔克里，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游客，随手抓了一个工作人员，让他带着自己逛了起来。
对于他的行踪，洛伦佐也不在意，毕竟他是可鼠王的饲养员，赫尔克里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我想你已经有想法了吧，洛伦佐。”海博德说。
“你呢？”
洛伦佐没有回话，而是看向了一旁的艾琳。
艾琳摊了摊手。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呗，我现在的生命在你手中，全看你了。”
两个人都把决定权交给了洛伦佐，洛伦佐眯着眼，不知道是在思考着什么。
也是在这时旋律渐渐地升腾了起来，舞台之上，伦内特指挥着乐团演奏了起来，激昂的旋律婉转悠扬。
洛伦佐伸出手，从怀里拿出了之前抓住的传单，它被揉成了一团，一点点地被舒展开。
这是正教的传单，其中不仅有着集会的时间与地点，在最后一行上还有粗体标注出了一重大的活动。
是教宗的登基。
可其中还没有具体的时间与地点，洛伦佐把传单递给了一边的海博德，接着问道。
“你知道教宗会何时登基吗？”
“不清楚，但肯定是在近期。”海博德回答。
“那还真不太好弄啊。”
洛伦佐喃喃自语。
这次行动要分成两个步骤，一是营救伊瓦尔，二是刺杀教宗，这两个步骤必须同时完成，一旦其中之一先惊动了敌人，那么另一个步骤就必定失败了。
“海博德，就按照你之前说的那样。”
“假意和谈？”海博德说。
“没错，他们教宗什么时候登基，我们就什么时候和谈。”洛伦佐说。
好在这个问题不难解决，难得这一次主动权在洛伦佐手中。
“然后你要怎么做？”艾琳问。
“这就是你们不必担心的了，到时候听我指挥就好，不过……”
洛伦佐说着看向了艾琳，似乎是在思考艾琳应该在何处起到作用。
他突然想到了。
“艾琳，你应该很会表演的，对吧，这东西就跟欺诈一样，让敌人相信你就可以。”
“你想做什么？”艾琳听着洛伦佐的话，一时间感到些许的不安。
洛伦佐倒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计划，在真正施展前，谁也猜不透。
洛伦佐也不怕艾琳与海博德的小心思，说到底她们的想法根本影响不到现实，因为洛伦佐在这里，他自己就是自己最大的倚仗。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我就觉得我像个恐怖分子。”
洛伦佐轻声说道。
“诸位就是我的同伙们。”
他放松了下来，仔细地聆听着伦内特的演出，在不久后的未来，这里会发生一场残忍的血案，洛伦佐不清楚这是否会影响到世界的走向，总之，他很兴奋。
一曲终了。
伦内特转过身，朝着黑暗的观众席鞠躬。
“好了，走吧，我们要先布好局。”
洛伦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怎么布局？我们甚至不清楚他会在何处登基。”海博德问。
“这种问题很容易猜到啊，海博德。”
洛伦佐望着舞台说道。
“玛鲁里港口没有大型教堂，唯一一个也被扩建成了如今的剧院，少数几个比较贴上边的，还是被福音教会所掌控，正教想要扩展影响力，他们势必会找到一个足以容纳很多人的场所，让更多人见证这一切。
你觉得叶加大剧院外的那个广场如何？”
洛伦佐回顾着来时他在路途上所看到的一切，玛鲁里是一座海港城市，城市的重心主要偏向于港口，正教教宗在这里登基的一部分目的，也是为了通过航行的船只扩大影响力。
如果洛伦佐是正教的教宗，剧院广场是他唯一的选择了，在这里他的演讲将没有穹顶所阻碍，如果他声音够洪亮，即使是不关注这些的路人都会聆听到他的声音。
“当然，猜错了也没关系，我总得踩点一下该怎么撤离，是吧。”
洛伦佐接着说道。
“你也看到了，那些停靠在港口上的战舰，虽然说对外说武器全部被卸载，本身技术也落后于时代，可是他们的话真的可信吗？就像旧敦灵那个见鬼的熔炉之柱，嘴上说着是供能，可是只要那些神经病调几个参数，他们就能把旧敦灵沉进几米高的浓雾之中。”
很显然，在这个问题上洛伦佐是吃过亏的，他曾天真的以为旧敦灵那些先进的设计是为了方便市民，可实际上那都是一个又一个的军事设施，将旧敦灵这座城市变成钢铁的堡垒。
无论是熔炉之柱，还是中庭之蛇，这些东西最开始都是为了战争而生。
“还有一些高卢纳洛自己的问题。”
洛伦佐皱起了眉头。
在旧敦灵内，铁轨随处可见，只要你需要，你可以乘坐着铁蛇轻而易举地抵达旧敦灵的任何地方，可在高卢纳洛这里，他们的蒸汽技术还没有那么先进，即使勉强追上英尔维格，他们的基础设施也没有扩展开，在玛鲁里港口行动，基本全靠马车。
这可和洛伦佐熟悉的工作环境不同，以往他杀一个人，只要搭上铁蛇就能逃之夭夭，可这一次他或许需要策马狂奔。
不，应该是他们这一群人都要策马狂奔。
“会有一艘伪装渔船在明天抵达港口，他们一直跟在白潮号后，他们是负责我们撤离的，听他说们，那个船搭载了永动之泵的新制动力系统，在速度上值得信任。”海博德说。
“那更不靠谱了啊！”
洛伦佐听到这里表情都快扭在了一起。
“怎么了？”
海博德不明白，据他了解，那个永动之泵代表着目前西方世界科技的最高，他们每进一步都是全人类的进步，这种伟大的机构在海博德看来，应该被写进传说之中。
“看，很显然，你不并不了解那些家伙。”
洛伦佐看向海博德身边的红隼，说道。
“给他翻译一下。”
红隼表情是同样的难看，他咽了咽口水说道。
“永动之泵的新作基本可以理解成实验型，而你不觉得这次逃亡最适合用来测试这种东西吗？”
“在求生欲的面前，洛伦佐他们一定会完美地利用它的一切。”
洛伦佐模仿着梅林的语气。
几人陷入了沉默。
“不应该，这次行动是如此的重要，他们怎么能这样做？”海博德显然不理解这群神经病的脑回路。
“正因为重要，他们才会把这东西拿出来，就像原罪甲胄一样，”红隼说，“超出常理的工作，便需要超出常理的设备，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确实是永动之泵能拿出最好的装备了，虽然不是很可靠。”
“即使有快船接应，从剧院广场逃向港口还需要一段距离，并且那时肯定会引起敌人的注意，我们需要以急速逃离，绝对不能有半分的停留，走错一个弯路，都有可能被拦截下来。”
洛伦佐担忧地说道。
“我倒不担心拦截问题，只要我没死，我不觉得有什么东西能拦住我们的步伐，但问题是这里不是英尔维格，没有净除机关为我们收尾。
我们是为了阻止潜在的战争而来，但一不小心，我们或许就会成为战争的导火索。”
洛伦佐出了观众席，示意着各位。
“走吧，就当做旅游了，你们难道不想欣赏一下玛鲁里的美景吗？”
沉默。
“好吧，其实我也不想，我讨厌这个鬼地方。”
洛伦佐骂骂咧咧地离开。

第四十一章 光
“先生，信教吗？”
“先生，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这是我们的教义，有时间听一下吗？”
“先生，等一等！”
耳边传来叽叽喳喳的响声，感觉就像有上百只波洛在自己的耳边磨牙。
赫尔克里终于忍受不了了，他想发怒，但看到女孩那温柔的脸庞时，他又提不起怒气来。
女孩看起来是在打工，又好像真的是一名教徒，她跟了自己一路，在讲那些奇怪的信仰。
百般纠缠后，赫尔克里有些无奈地顺从了。
“好吧，我只看一下、一下。”
赫尔克里说着接过了女孩的传单，他可不是洛伦佐那样的混蛋，虽然女孩烦人了些，但还不至于对她发火。
“哦哦哦，那太好了，我叫丽雅，一名正教的信徒，这是我们的一些介绍，一会还有个集会，想参加一下吗？”
丽雅介绍着自己，她身上仿佛有着用不完的活力。
赫尔克里瞟了她一眼，这个女孩看起来和伊芙年纪相仿。
“正教……”
赫尔克里低语着这个词汇，眼神微微凝重了起来。
他刚刚一直在叶加大剧院内闲逛，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勉强了解一下这个剧院的历史。蛮无聊的。
之后赫尔克里把波洛委托给工作人员，让他转交给洛伦佐，然后赫尔克里便离开了剧院，到街头闲逛了起来，在这个异国他乡里，他可没有什么手下可言，收集情报这种事得全靠自己。
起初还很顺利，从街头人们的谈话，飞舞的报纸，电台里的声响，这一切的一切都被赫尔克里收集了起来，在他的脑海里构筑出了一个活生生的世界。
赫尔克里便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他在其中穿行，寻找着那藏在表面下、更深处的邪恶。
正教、教宗、莱茵同盟、唱诗班……
他恍惚间看到了那些狰狞的虚影，就在赫尔克里要伸出手触及到那一切时，丽雅出现了。
大概是自己悠悠荡荡的样子吸引到了她，这个女孩终于找到了目标，痛下杀手。
“所以，一会你们还有个集会？”
赫尔克里懒洋洋地问道，他看着一脸兴奋的丽雅，从她眼神里可以看出，她是真的在认真传教，只不过她刚刚说的那些都被赫尔克里忽略了过去。
“是的，要来吗？”
听到赫尔克里的问话，女孩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说实话这个目光令赫尔克里很不适，有时候他真的分不清这些信徒与传销团伙的区别。
“走吧。”
赫尔克里回答。
他倒确实想了解一下这个所谓的正教究竟是怎么回事，毕竟在几天后他们的教宗就会被洛伦佐杀死，至少在行动前，赫尔克里要对他们有一个大概的了解。
“你不是高卢纳洛人吧。”女孩一边走一边兴奋地问道。
“对，来自英尔维格。”
“英尔维格！”
丽雅的声音高了几分，紧接着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捂住了嘴，一脸的抱歉。
“英尔维格啊！”
“英尔维格怎么了？”赫尔克里问，他不明白这个女孩怎么这么兴奋。
“我一直想去英尔维格看看，他都说那里到处都是钢铁的游蛇，还有在天空穿行的巨鲸，这是真的吗？”
丽雅问，看着她那向往的神情，赫尔克里才想起，这个女孩还正值青春，这种活力四射倒也正常。
“差不多吧，大概是在那里待久了，习以为常了。”
赫尔克里说，想想确实是这样，这些在别人看来的“异常”，旧敦灵的市民们早已“习以为常”。
“真好啊……”女孩轻声说道。
“那你呢？你是怎么信奉的正教？我记得这个教派才刚出现不久，怎么，你的父母是教徒？”
赫尔克里转而问起了丽雅，如果不是家庭因素的话，赫尔克里想不明白这个女孩是怎么在这个满是福音教会的土地上，去信仰正教的。
“我……解释起来比较复杂。”丽雅想了想，然后笑着回答。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出海遇难了，然后我就被福利院养大，福利院的大家都是正教的信徒，我也就是了。”
“这样吗……你是真的信奉它吗？还是说别人交给你的任务。”赫尔克里继续询问着。
“当然是虔诚地信奉了。”
丽雅回答，话语声显得有些犹豫，但她又说道。
“最开始我确实是不相信这些的，大家都说那些牧师不是什么好人，以前老师死后，我们希望能有牧师为他弥撒，可那个福音教会的牧师却要了一大笔钱，我们凑了好久。”
“不过，正教和他们是不同的。”
女孩的眼神触动了赫尔克里，他能看得到，丽雅是真心信奉着这一切。
“怎么不同？”
赫尔克里他有些好奇正教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人如此地虔诚。
“正教资助了我们的福利院，帮助我们维修年久失修建筑，还供应了食物，那些牧师会来给我们上课，不止是神学，还有一些其他的文化课程。”
赫尔克里愣住了。
“每个孩子都有机会成为正教的牧师，只需要神学考试通过就可以，不需要什么出身的证明，也不需要为教会捐款多少……”
这么听来这个正教可真是个大善人啊，在丽雅的话语下，有那么一瞬间赫尔克里居然感到了轻微的负罪感，如果丽雅知道在几天后她的教宗就会被杀死，不知道这个女孩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好在这样复杂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赫尔克里可不会被这种东西影响到。
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善与恶，只是不同的利益掺杂在了一起，化作混沌的灰。
“这样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对你们感兴趣了啊，还有多久能到？”赫尔克里问道。
“不远了，这里大家还是都信奉福音教会，正教不被接受，所以我们只能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有些偏，还请见谅。”
听到赫尔克里这么说，丽雅以为自己传教成功了，看起来更加高兴了，就像一只小鹿蹦蹦跳跳。
……
穿过有些幽暗的长廊，清冷的空气变得有些温热了起来，耳边能模糊地听见窃窃私语的声响，好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正有人群交谈。
胡奥咽了咽口水，他低下头从传单上在此确认了一下集会的位置，抬起头昏暗的路途令他感到有些紧张。
谁也不清楚为什么正教的集会要在这里举行，阴暗偏远，令人感到不适，停下脚步，他还能看到钉在墙壁上的铁牌，上面有着被时间腐蚀的字迹，胡奥用力地擦了擦灰尘，勉强地读出了其上的文字。
这是一个避难所，胡奥突然想起来了，之前船长便说过这些，在光辉战争末期，高卢纳洛节节败退之后，为了预防英尔维格反攻到高卢纳洛的土地上，他们在玛鲁里港口这里挖了很多避难所，想以此继续作战，而这就是其中之一。
身前的隧道里传来阵阵暖风，可这温暖不了胡奥的心，他不清楚前方有着什么，但还是深呼吸，向前踏步，黑暗的尽头有微光亮起。
大门缓缓开启，人群的喧闹声一时间来到了顶端，胡奥觉得自己就像置身于广场一般，入目所及之处，尽是脸庞。
这里是一个开阔的地下大厅，大厅的中间已经摆满了好几个长桌，人们都找好了位置坐下，有的人还在谈话，有的人则闭着眼睛在椅子上祷告。
没有人注意到胡奥的到来，他慢慢地走进光芒中，一名侍者突然拦住了他。
“对不起，我这就离开……”胡奥一惊，可他的话没能说完便被打断。
“还有位置，请来这边。”
侍者拉住了胡奥的手，微笑地说道。
胡奥看着侍者脸，那是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家伙，身上也是脏兮兮的，脸上布满灰尘，可与自己不一样，自己就像窝在下水道里的老鼠，而他却像一个真正的人，脸上露出强大的微笑。
他不再说什么，任凭侍者拉着自己，带自己来到一个空缺的位置上、入座。
“你好。”
胡奥看着自己座位旁的女孩，她正盯着自己。
“你好！丽雅。”
丽雅微笑地回答，同时友好地伸出了手。
胡奥一时间有些犹豫，那该死的鱼腥味早就深刻进了他的皮肤之下，他不希望眼前的女孩露出厌恶的神情。
可丽雅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直接拉起了胡奥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胡奥一怔，紧接着艰难地回答道。
“胡奥，你可以叫我胡奥。”
“愿正教能帮助到你，胡奥。”
丽雅冲他微笑，然后转过了头，和她身旁的男人聊了起来。
喧闹声里，赫尔克里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坐在丽雅的身边，敷衍地回答着她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比如旧敦灵上空的铁鲸会不会掉下来，如果掉不下来，它们又要在哪睡觉之类的……
不得不说坐在这里，让赫尔克里有种步入故事中的感觉，记得那些书籍里便总会记载这样的画面，在某个改变时代的大事件发生前，总会有那么一群家伙在暗地里进行秘密的集会。
赫尔克里觉得这里就很像，从他的观察来看，除去一些新来的成员外，剩下的看起来基本都是正教的教徒了，他们轻声祷告着，一个比一个的虔诚。
太诡异了，这些人都太虔诚了。
清脆的铃音响起，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些新成员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而那些低声祷告的信徒们则纷纷睁开了眼睛。
只见大厅的正前方，一名神父走了上来，他翻开厚重的典籍，清了清嗓子。
“吃我血喝我血的人就有永生，在末日我要叫他复活。”
他说道。
相应地，信徒们再次低声祷告了起来，声音汇聚在了一起，如同海潮。
神父没有再说什么，冲身边的黑暗示意，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侍者们走出了黑暗，将做好的食物与餐具一个接着一个的送上长桌，全部上齐之后，神父再次开口念起了教义，而这就像开始的信号一样，信徒们抓起餐具在神父的声音中狼吞虎咽了起来。
面对着食物，胡奥迟迟没有动手，倒不是觉得食物难吃，眼前的东西已经很精致了，平常他也只有小小弟奢侈一下时，才会狠心吃的这么好。
他只是……只是有些不安。
胡奥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出海时的情景，自己在船上被人拳打脚踢，吃着最下贱的事物，住着最肮脏的地方，他还记得风暴来临时那些人对自己做的事，为了惩罚自己偷吃食物，他们把自己绑在了桅杆上，将生死交给上天。
他有时候觉得是自己太倒霉了，才会遭遇这些，胡奥试着行善，他为一个男人捡起了他遗失的钱包，结果却被叫做小偷暴打了一顿。
那时起胡奥才意识到，这个糟糕的世界不会给予他善意，它把善意都给了那些华贵的人们，对于自己这样窝在阴影里的家伙，只剩下了无穷的恶意。
他不敢吃，他不敢接受这莫名的善意，胡奥很害怕自己吃完饭后会被勒索，害怕会因为用脏了餐具而挨打，可就在这时身旁的声音响起。
“你不饿吗？”
丽雅看着他，在她的嘴角处还沾着果酱。
“不……我只是……”
“尝尝啊。”
丽雅说着便把勺子捅进了胡奥的嘴里。
一瞬间胡奥恐惧到了极点，他害怕自己的预想变成现实，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出来揍自己，虽然不清楚吃了什么，不过这味道还蛮好的。
女孩嘿嘿地笑着。
“这可是神的血肉，味道很不错吧。”
胡奥停顿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再来点神的血肉吧。”
丽雅说着把她自己的那份递了过来，然后女孩就像觅食的小动物一样，在长桌上来回巡视着，站起身来把另一份土豆泥拿了过来，接着对她身边的赫尔克里询问起了铁蛇在哪睡觉的问题。
奇怪的感觉。
胡奥活了这么久，经历了那么多糟糕的事，他变得拘谨与胆小，小心翼翼地活着，可在刚刚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似乎不用这样。
耳边还在回荡着神父宣讲的教义，胡奥看了看周围，放松了下来，卸去那沉重的心情。
胡奥有些呆滞，随后他缓缓地抬起头，望着大厅的上方，那里是一片昏暗，灯光无法触及。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新奇的感觉，他活了这么多年都未曾体验过的感觉。
或许……这种东西可以被称作善意。
明明是地下，胡奥却觉得有光洒在了自己的身上，一道迟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光。

第四十二章 盗国
大家其乐融融地相处着，分享着圣餐，赞颂着神明，胡奥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其中，他从未觉得这样快乐过，仿佛他活了这么多年所遭受的这些痛与苦，都是为了这一天。
在这个并不特殊的一天里，他的神终于冲他给出了善意。
“对对对，就是这个调调。”
丽雅指挥着胡奥，教他哼唱着旋律。
胡奥实在没什么音乐天赋，他曾试着和水手们一起唱船歌，结果便是那些家伙警告自己，如果自己再跟着唱，就要把自己丢进海里。
当时胡奥失落了好久。
“是这样。”
丽雅说着哼唱了起来。
这是一个古老、早已被人遗忘的旋律，没有名字的旋律，但就像有着魔力一般，虽然丽雅唱的也很生涩，没有什么名家的演奏来配合，但胡奥不知为何就是莫名地感受到了些许的神圣，内心不由地崇敬了起来。
这旋律甚至惊动了一旁的赫尔克里，他一直以来都在观察着这些人，说实在，赫尔克里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如果不是行动涉及到这个教派，仅仅凭丽雅的描述，赫尔克里会觉得这个教派还不是那么令人讨厌。
这是个蛮不错的教派，有吃有喝，大家都想家人一样，回想起腐朽的福音教会，赫尔克里觉得或许在最初的时光里，福音教会应该也是这副模样。
不过……凡事必有代价，赫尔克里不相信这个正教不会什么都不索取，可仔细想想，这些人都没有什么价值可言，他们又能支付什么代价，有什么利益可图呢。
可就在思索之际，熟悉的旋律响起，赫尔克里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一旁的女孩。
“这是什么歌。”
赫尔克里面色严肃。
“圣……圣歌。”
丽雅见赫尔克里那严肃的样子，直接回答道。
“圣歌？”
这不是名字，而是类别，要这么说的话，赫尔克里能从教堂里翻出一大本的圣歌。
“大概吧，我也不清楚，总之，这是我从枢机卿们的口中学会的。”
丽雅回答，看着赫尔克里的样子，她感到了些许的害怕。
赫尔克里大概也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
“别害怕……只是，我有个朋友也会这段旋律，很意外会在这里听到。”
“这样吗？”丽雅再次活泼了起来，“那你那个朋友也应该是正教的信徒吧，毕竟这个好像只有枢机卿们知道，我也是偷偷摸摸学会的……等等，你朋友不会也是枢机卿那一级的吧。”
丽雅看待赫尔克里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赫尔克里懒得回答这些，他继续追问着。
“你说枢机卿？这是你从哪个枢机卿的口中学会的。”
丽雅一下子沉默了下来，但赫尔克里可不准备轻易放过这个小姑娘，他面无表情，对着女孩施压。
“好吧，好吧，你别告诉别人，我经常在这里当义工，有一次我偶然遇到了一个教徒，他当时就在哼着这个歌。”
记忆里，那位枢机卿迎着阳光漫步前行，口中哼唱着古老的旋律。
“其实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枢机卿，毕竟那可是大人物啊，我怎么会认识呢，不过他穿着一身红袍……不都是这么说吗，只有身穿红衣的才是枢机卿，所以我觉得那个人应该也是枢机卿。”
丽雅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塞东西。
“那么他长什么样子。”赫尔克里接着问道。
“样子？”
丽雅停了下来，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没看到他的样子，因为那个家伙带着面具，一个黑色的面具。”
说到这里丽雅的神情也有了微微的变化，回想起那黑色的面具，丽雅觉得那或许不是什么面具，而是一团蠕动着的黑暗，就像面对着黑夜一样。
“这样吗……”
赫尔克里沉默了下来，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他听出了丽雅哼唱的那段旋律，这首无名的圣歌。
它也曾被另一个人唱起，而那个家伙名为洛伦佐&#183;霍尔莫斯，赫尔克里还记得自己教洛伦佐记忆宫殿的那一幕，这个疯子不知道在他自己那阴暗的记忆找到了什么，苏醒过来的他就像个暴怒的野兽一般。
发泄怒火之后洛伦佐就那样瘫在角落里，眼神空洞的他，那时就是哼唱着这个旋律。
“我该离开了，圣餐很不错。”
赫尔克里起身，对着丽雅说道。
“诶？这么快吗？”
丽雅试着挽留赫尔克里。
“我会……再来的，正教很不错。”
赫尔克里安抚着他，起身离开了。
果然最可靠的还是自己啊，这么闲逛便能找到线索，自己得靠这个好好地敲洛伦佐一笔。
虽然心里想的很欢快，但赫尔克里的眼底还是有着无法驱散的阴云，这件事和洛伦佐的过去扯上了关系，经历了这么多，赫尔克里很清楚，一旦这个鬼东西与洛伦佐那不可告人的过去有关……
想一想黑山医院的结局，那么大一艘飞艇就那么坠毁在了山脊之上，所造成的余波，至今清道夫们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
赫尔克里深呼吸，他在考虑要不要连夜逃回英尔维格。
……
“赞美神，赞美父，赞美这美好的世间。”
神父继续在台上诵读着，他看起来很入神，但在下方正在进食的各位，有没有听他就不清楚了，至少他确实向神证明了他的虔诚，或者说正在注视这一切的那些人。
地下大厅的上方有着一个隐蔽的二楼看台，只不过这里没有灯火亮起，没有人能将它与黑暗区分开来。
柯里正坐在其上，被黑暗笼罩着。
他注视着下方欢笑的人群，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真挚的笑容，为这可口的食物一同祷告了起来。
惨白的脸庞露出了轻蔑的微笑，柯里就像牧羊人一样，而那些人便是他的羊群。
“柯里&#183;费雷。”
沉稳的声音从后方的黑暗里响起，柯里转过身，只见一个人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他身穿一席如血的教袍，面容则被漆黑的面具遮蔽，在这黑暗的环境下观察，柯里难以辨认他的面具，见面的第一眼，他甚至产生了这红袍之下无人的错觉，就好像有某个幽魂将其托举了起来。
“劳伦斯教长，我是可以这么称呼你，是吧？”
柯里问道，面对这个神秘的存在，他没有丝毫的畏惧。
“可以，名字这东西并不重要。”
面具下传来劳伦斯的声响，他坐在了柯里的另一边，目光也投向了下方的人群。
“那么，时间定好了吗？”劳伦斯问道。
“已经通知给弥格耳枢机卿了。”
“那就好。”
语止，劳伦斯似乎便要起身离开，可还没等动身便被柯里拦住。
“等一等，劳伦斯教长。”
柯里喊道，他直视着那沉默的面具，缓缓说道。
“劳伦斯教长，曾经福音教会的枢机卿之一，曾经猎魔教团的教长，现任唱诗班教长。”
依旧是沉默，柯里感受到了那来自面具之下的目光。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了解一下你，毕竟我是真的很好奇，你是用了什么办法能让国王如此地相信你，甚至说加快这一切的进程，建立唱诗班、组建军队，正教的登基……”
柯里忍不住地摇了摇头。
“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都没能打动国王，从而促成这一切，但你的到来就像按下了加速键，一个又一个艰难的事被完成，短短的几个月，做到了我预计里，可能要用上数年才能完成的事。”
“你想说什么呢？”
劳伦斯回答道，或许是隔着面具的原因，他的声音沉闷，带着铁音。
“我的一生都献给了高卢纳洛，可现在一个陌生人闯进了我的家园，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把这一切付之一炬？”
柯里的声音平静。
没有任何掩饰，气氛肃杀了起来。
目光紧盯着面具之间的缝隙，柯里很清楚，在那黑暗之下便是劳伦斯的眼瞳，黑暗一点点地颤抖了起来，就像有数不清的蛇群在其中纠缠，鳞片相互摩擦，发出令人恐惧的沙沙。
“不过这些倒不重要了，劳伦斯，我反而要感谢你这个陌生人。”
柯里又微笑了起来，他的神情难以琢磨，就像头阴冷的毒蛇。
“感谢我？”
劳伦斯也有些不明白这突然的变化。
“感谢你促成的这一切，劳伦斯，如果没有你的话，按照我的计划，我需要想办法耗死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国王，然后再一点点地架空科涅尔，那是个软弱的孩子，他会对我言听计从的。”
柯里站起身走进了黑暗里，从酒架上取下一瓶酒，为自己与劳伦斯各倒了一杯。
“不过那需要的时间太长了，可能是数年、数十年，其间也有着数不清的变化，毕竟那些大臣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他们活了那么久，深扎进权力的体系之中。
我还没办法和他们正面对抗，说到底我也只是个铁律局局长而已，说不定我一个失误，就会死于某次暗杀。”
柯里把酒杯推向了劳伦斯，他自顾自地饮了起来。
“不过我还能活很久，虽然说他们想杀我……”
柯里想起了什么，自嘲地说道。
“我就是一只狗，一只凶恶的狗，凶恶到有可能咬伤主人，主人也害怕我，但没办法，其它的狗，听到敌人的吼叫就会被吓地缩起尾巴，而只有我会冲上去咬断他们的喉咙。”
“有意思，我以为你是个热诚的爱国者。”
劳伦斯没有去碰酒杯，而是看向了柯里，他觉得这个家伙有意思了起来，当着自己面居然说起了颠覆王国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这种事情可不能乱说，更不要说这还出自于铁律局局长之口，这是个可怕的秘密，而现在劳伦斯知道，他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确实是个爱国者，我爱这片土地，这个国家，但至于统治这个国家的究竟是你，还是加瑞尔家族，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这个土地，以及我的目的而已。”
柯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劳伦斯愣住了，说实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已经很少有东西能碰撞到他的内心了，可刚刚柯里的那些让他完全迟钝了下来。
“你……是认真的吗？柯里&#183;费雷。”
“我很认真，你觉得我像是会开玩笑的人吗？”
柯里微笑，但紧接着严肃了起来。
“所以我想知道，劳伦斯教长，你究竟想要什么？财富、权力、还是说别的什么？”
“拯救世界。”
劳伦斯回答。
“哦，这样吗？那高卢纳洛也算在你拯救的范围内吗？”
谈话越来越离谱了，柯里根本没有质疑劳伦斯所谓的“拯救世界”，他好像完全相信了劳伦斯一般。
“当然，为了全人类的存续。”
“那么这样的话，我们确实有的谈啊，你意下如何呢？劳伦斯教长。”
劳伦斯没有说话，隔了好久他才缓缓地抬起手，然后慢慢地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面具之后是一张年轻白皙的脸，整体呈现一种中性感，如果不是柯里知晓劳伦斯的身份，别人第一眼看到他时甚至分不清他的性别。
“哦，没想到劳伦斯教长如此年轻。”柯里淡然地说道。
“你看起来并不惊讶。”
劳伦斯把面具放在了桌子上，或许是太久没有摘下面具了，他居然有些不适。
“我以为面具之下会是另一张面具。”柯里说。
劳伦斯微笑，意味复杂地回答。
“确实是另一张面具。”
“那么看起来你也准备认真地谈一谈这个盗国大计了吗？”
柯里坐正了身姿。
“不，先等一等，柯里，关于你，我很好奇。”
劳伦斯没有急于继续谈下去，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家伙，心里涌起了些许的喜悦。
已经很久没有人能带给自己这样的感受了，那种难以窥视的神秘感，如果不是对于柯里接下来的谈话好奇，劳伦斯真的很想入侵他的【间隙】，看看这个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
“好奇什么？反应如此平淡？我只是觉得不重要而已。”
柯里从刚才起就显得无比平静，他很清楚以劳伦斯的年纪，他根本不可能是这副年轻的样子，而他一直戴面具大概也是为了向其他人掩饰这一点。
仔细想想，这是个很诱人的能力，仿佛能得到永生一般，但柯里根本没有被影响，毫不在意这些。
“从你展现那名为秘血的技术时，我就清楚，在你身上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感到意外，更不要说恢复青春了，”柯里说道，“我也明白，那是‘奇迹’的力量，也只有那个力量能帮助我，达成目的。”
“那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柯里&#183;费雷。”
劳伦斯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惜这些代价，又是究竟想做什么呢？
这是一次交易，一次突如其来的交易。
柯里没有犹豫，仿佛这句话在他内心里早已排练过无数次。
他回答。
“摧毁福音教会，杀死所有的信仰。”

第四十三章 狂信徒们
“摧毁福音教会？杀死所有的信仰？”
劳伦斯看着柯里，他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柯里问。
“只是觉得很有趣，我听他们说了，在我来之前，正教的发展实际上都是由你来负责，弥格耳嘴上说着什么信仰与教义，但他不擅长这些，他只是个被权力迷惑了心智的可怜人，而你也不提这些，把功劳都交给了他……
你是在弱化自己的存在吗？”
劳伦斯摆弄着面具，一时间觉得柯里有些不可救药。
“真有趣啊，柯里&#183;费雷，你大概是我见过最为矛盾的人了，嘴上说着爱国，热爱高卢纳洛，但又觉得无论是谁来当这个王都可以，哪怕是我这样的怪物，你也不在意。
你所做的这一切又是为了摧毁信仰，但你自己本身就是一个信仰的缔造者啊。”
劳伦斯站了起来，黑暗中他看向了下方的长桌。
人们在进食，在欢呼，在祷告，他看到了胡奥，他狼吞虎咽着，吃的同时还不忘划着十字，这大概是他身边的女孩教他的。
目光挪移，其他人的反应都和他差不多，他们感谢着神的食物，明明彼此都不认识，却相互打着招呼，不知不觉中也一同祷告了起来。
“你做的比弥格耳还要好，那个家伙除了反复地念叨教义外，什么都不会……可这些人的信仰又有什么用呢？”
劳伦斯问，他有些不明白柯里为什么费这么大劲来争取这些人的信仰。
“怎么了？”柯里问。
“我觉得这些人的信仰一文不值，”劳伦斯说，“他们都是穷人，社会的底层，窝在下水道的老鼠们……
我很好奇你要他们的信仰做什么呢？他们无法带来经济，也无法带来选票，甚至连影响力都做不到……”
“你听过疯王的故事吗？”
柯里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这个家伙似乎只有微笑与平静这两个表情，就好像戴上面具了一般。
“听过，疯王背弃了信仰，被民众杀死在了王座之上。”
劳伦斯似乎是想到了柯里想讲述的东西，他接着说道。
“你想利用这些人，让他们成为‘民众’，这不可能的，柯里，这些人没有那样的勇气。他们是一群被现实打断了脊梁的野狗，连这样的廉价的圣餐都会让他们充满感激。”
“不，你不理解这样的人，劳伦斯教长，但我了解。”
柯里也和劳伦斯一同注视起了这些人，他的目光里露出怀念的神情。
“你说的很对，我是个有些矛盾的人，想要毁灭信仰，但为了达成目的却要利用信仰。其实这一点我并不抵触，说到底这东西只是操控人心的工具而已。”
“就像秘血一样，我们从妖魔的血液里篡夺力量，却对抗妖魔他们自己本身，”劳伦斯冲着柯里微笑，“看起来又是一个屠龙的勇者变成恶龙的故事啊，有兴趣讲讲吗？”
“其实你也能看得出来，是吗？”
柯里没有急于回答，反而是向着劳伦斯发问。
劳伦斯点点头，他说道。
“是的，你是一个信徒，一名真正的狂信徒，你无比地了解宗教，也只有这样的你才能在高卢纳洛内，将正教发展成如今的样子。”
“可究竟发生了什么呢？让一名狂信徒变得如此厌恶宗教与信仰。”
柯里沉默，他在努力回想那些已经被他抛弃的记忆，翻开那些泛黄的纸页，努力地寻找着其踪迹。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出生于一个信仰福音教会的家庭，家庭的经济状况很糟，经常吃不上饭，一连饿几天都是常事。”
柯里长呼了一口气，将那陈旧的空气从口中吐出。
“我那时就是你所说的那种人，被现实打断了脊梁的野狗，我经常徘徊在教堂附近，祈求着圣餐，不过虽然说是圣餐，但也只是一些被人吃剩下的东西而已。
生活很糟糕，但父母从小就教会了我信仰，哪怕有时吃不上饭，也要花钱为神像供奉，那是家里最有价值的东西，一个这么大的镀金神像，被擦的锃亮。”
柯里说着伸出了手，比了一个一指长的大小。
“信仰熏陶着我，我父母说作为信徒要行善，神迟早会注意到我们的，那时起糟糕的日子就会过去。
我一直期待着那一天，也为了那一天而行善，我希望能住上不漏风的房子，能吃上干净的食物……”
下方出现了些许的骚乱，不知为何胡奥痛哭了起来，他把食物吃的干干净净，碟子就像新的一样，他一边哭一边祈祷着。
柯里看着胡奥，平静的脸上挑起微笑。
“为了不被饿死，我当了兵，虽然很苦，但至少管饭，我付出了汗水与鲜血，我一点点地爬了上来，我以为是我的行善终于得到了回报，我会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但在加入铁律局时，他们让我放弃信仰。
这可真是莫大的亵渎啊，我当时果断地拒绝了，甚至做好了被杀死的准备，我退出了军队，回到了久违的家，准备对父母说我没有愧对神的恩赐，可我到家后看到的却是两具尸体。”
丽雅轻拍着胡奥，安慰着他，周围人涌了上来给予他关怀，恍惚间他们就像一家人一样。
不知过了多少年，胡奥的行善终于得到了回报，可柯里没有。
“我不太清楚他们是怎么死的，不过可能是饿死吧，毕竟那时光辉战争才结束没多久，大家都吃不上饭，他们的尸体瘦的就像干柴一样，而那个镀金的神像就摆放在尸体之前，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
那个镀金的神像还是蛮值钱的，至少能换几顿饱饭，但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往这方面去想。”
柯里把目光收了回来，转而看向了劳伦斯那张中性的脸，他面无表情。
“这就是神给予的恩赐，教长，那一刻我突然醒悟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神，有只是一群自欺欺人的家伙而已。
我对信仰感到愤怒，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居然将我自己努力得到的东西归于神的恩赐，我也为我父母的死感到可笑，到死他们居然还在期待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因此你成为了铁律局局长，而现在又操控起了信仰。”
劳伦斯看着柯里，这个家伙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第三种情绪，愤怒的情绪。
“不，这不同，福音教会的神从不给予人回应，但正教不同，我不同，正教的‘神’是真实，我们会回应信徒的呼唤。”
柯里注视着下方的人群。
“你觉得像这样的人，在高卢纳洛里有多少？”
他不等劳伦斯的回应，继续说道。
“我读过人口审查报告，像这样的穷人占据了高卢纳洛的绝大部分，但你看不到他们，所有生活在城市中的人都看不到他们，像这样人的只能苟活在那些偏远落后的地方，即使来到了城市里，也只能委身于潮湿的黑暗之中。”
他的声音激昂了起来，就像演讲一样。
“我曾是这样的人，劳伦斯，所以我很清楚，只要一点点的善意，只要一点点的善意就能收买这些人，比起那些挑三拣四的上等人，他们才是更容易吸纳的群体。”
“那又如何？他们始终没有任何价值可言。”
劳伦斯冷漠地问道，在他看来这些人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所以我才说，你根本不懂我这样的人啊。”
柯里笑了起来，他笑的很苦恼，自始至终也没有人了解这样的人群。
“他们已经被现实拷打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已经麻木，感受不到痛苦了，可这时你要是给予他幸福的‘毒药’，你觉得他们会拒绝吗？”
柯里问，在他的眼里，神秘的劳伦斯也变得可笑了起来。
“是啊，即使他们知道这些是有代价的，又怎样？最残忍的不是忍受黑暗，而是在见到光芒后，永远地被禁锢在黑暗里。
我们就是他们眼中的那束光，如果神不存在的话，我们就成为他们的神，如果世界不给予他们善意的话，我们给予他们善意。”
“所以呢？”
劳伦斯还是不明白柯里的话。
“所以？这样的集会在高卢纳洛的每一处都在发生着，我们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去帮助这些穷人，比起高高在上的福音教会，我们才是真正能拯救他们的人，即使不是为了信仰，为了这定时的食物，他们也需要我们的存在，需要这束光。
可当这光芒消失了呢？”
柯里为劳伦斯讲解起了他接下来准备的行动。
“在教宗弥格耳登基的那一天里，我们会引起福音教会与正教的冲突，福音教会的狂信徒们会冲击会场，说不定还会出现血色事件，但这都不重要，正教会在后续的时间里逐步取消圣餐的补给，而这一切的原因将归于福音教会的打压。
我们会将他们一点点地变成愤怒的群众，不要觉得这些人无法影响到什么，要知道他们占据了这个国度的绝大部分，他们才是真正沉默的大多数。”
“疯王之死。”
劳伦斯冷冷地说道。
“没错，疯王之死，这种事铁律局很擅长的，我们会控制舆论，一点点地将福音教会变成疯王，直到被群众的愤怒彻底唾弃、杀死。”
柯里为自己的酒杯再次倒满酒水，他继续说着。
“你觉得高卢纳洛的王宫真的那么容易被愤怒的民众冲开吗？
实际上真正杀死疯王的不是民众，而是其他的贵族大臣们，这个疯子想要否决福音教会的一切，这触动了那些人的利益，士兵们打开了大门，守卫们听不到他的呼喊，大臣们则嘲笑着他的坟墓。
可这一次不同了，这是一次完美的机会。”
柯里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对着劳伦斯说起了别的。
“你就是用秘血蛊惑了国王对吧，他在病床上太久了，久到他无比地畏惧死亡，哪怕是魔鬼的恩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接受。”
劳伦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决。
“你不会想知道这力量的本质的。”
“我没想过了解，我只需要知道它是一件足够好用的工具就可以了。”
柯里继续说道。
“蒸汽科技不断地发展，千年的历史以来，科学第一次地战胜了宗教，福音教会内部分裂，自身又遭受了重创，根本无暇顾及我们，正教有着铁律局与王室的支持，而你带着秘血的技术创造了唱诗班……”
他的声音里带着滚滚雷音，恍惚间与下方神父的诵读声重合在了一起，他念道，犹如神言。
“这是难得一遇的机会，我们会用民众为伪装，打着大义的名号去行事，没有人能阻挡我们，这就像崩溃的洪流一般，妨碍之人只能被无情地吞没。”
“这听起来就像一场革命，宗教的革命。”
不得不说，劳伦斯被柯里的疯言疯语震慑道了，柯里远比劳伦斯想的还要疯狂。
“难道不是吗？我们才是正义的一方，劳伦斯教长，我们是为了更好的国家。”
柯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没有人会挨饿，神圣不再虚伪，善意将有回报。”
“我们才是正义的。”
柯里再次肯定道。
“盗国，操控信仰，掀起浪潮……这会死很多人、很多人。”劳伦斯说。
“我知道，但这和我要做的事情比起来都不值一提了，”柯里继续说着他那疯狂的设想，“当高卢纳洛境内正教占据主导之后，正教将有着一个王国作为支撑，我们会在最强盛时掀起东征。”
“东征？”
“没错，东征，对异端的神圣讨伐，我想你也会喜欢这样做，是吧，我们的利益是相同，劳伦斯教长。”
柯里完全沉浸于其中了。
“杀到那神圣的圣纳洛大教堂之前，我会在那里证明我的信仰。”
“证明信仰？”
“没错。”
柯里笑着回答。
“我将摧毁神最挚爱的土地，将那里变成人间的地狱，做满那些最令神感到亵渎的事，我要证明神是虚伪的，是不存在的，但如果神出现了，向我降下了神罚，那么我想在死之前问一问，为什么神从不回应信徒的呼唤。”
“你觉得如何？劳伦斯教长。”
劳伦斯诚挚地回答。
“很不错，很疯狂，又很值得，我也很想知道神这种东西到底存不存在。”
脑海里回想着在静滞圣殿里所看到的一切，福音教会究竟在隐瞒着什么，所谓的缄默者到底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即使你不提议这些，我迟早也会回到圣纳洛大教堂，”劳伦斯显得犹豫了起来，“可你不怕我吗？柯里，那秘血的力量，你想象不到这力量有多么可怕。”
“害怕什么？被你用什么不知名的力量控制吗？”
柯里缓缓地揭开了衣领，其下的惨白苍老的皮肤，这时劳伦斯才猛地想起他从不清楚柯里的年纪。
“我耗不起了，教长，我不在乎那些东西，我只希望能在死前见到福音教会被大火烧毁，这样就足够了，哪怕与魔鬼做出交易。”
“那我们这算是达成共识了吗？”柯里问。
劳伦斯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有些疯癫的男人，拿起酒杯和他的碰撞在了一起。

第四十四章 爆炸！爆炸！还有爆炸！
“从剧院广场到码头，这是最近的路线了。”
昏黄的路灯下，洛伦佐坐在广场的阶梯上，一旁的海博德拿起地图为他指着路线。
因为临海贸易的原因，玛鲁里的经济很是发达，相应地它的建筑规模也很大，整个城市病态地发展着，拥挤的不行。
一看到这里，洛伦佐就头疼了起来，他开始怀念旧敦灵了，虽然那里也很拥挤，但至少有铁蛇作为主要交通工具，可在这里，街头尽是狂奔的马车，就像赛马一样，烟尘飞舞。
“我们需要一些精良的马匹，最好是战马。”海博德说，“到时候场面一定很混乱，我们还得蒙住战马的眼睛。”
“要把它们布置在哪里呢？”洛伦佐问，“两个事件必须同时进行，这样的话，那时这里一定会聚集满正教的信徒，说不定周围的街道也会瘫痪，被暂时管控。”
在那拥挤的人群面前，哪怕是战马也跑不起来，说不定还会被拖住。
“不用战马，那怎么离开？跑步，哪怕我们跑的再快，至少也需要二十分钟才能跑到码头那里，这还是没有敌人阻击的情况下。”
海博德皱起了眉头，计划实施起来远比他想的还要困难。
计划陷入了僵局，洛伦佐抬起头，看着这有些空旷的剧院广场。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可没有灯光亮起，一切显得黑糊糊的，只能看清不远处的人影。
红隼与艾琳这两个伤员被优先送了回去，可洛伦佐还是有些不放心，在离开时，他特意用镣铐绑住了艾琳的双手，然后把钥匙交给了红隼。
吃了过了一次亏，这一次红隼机警了不少，这个家伙直接当着艾琳的面把钥匙丢进了下水道里，然后拉着她返回了休息的酒店，也不清楚这两个人相处的怎么样了。
伊芙站在不远处，说到底她还是一个小姑娘，这异国他乡有太多的事能吸引到她了，在洛伦佐与海博德商议计划的同时，她在剧院广场上走走逛逛，还追了一会鸽子。
天黑了下来，伊芙看不清那些鸽子的位置了，但没过一会有光在街头亮起。
那是一个老人，他手里拿着一根长杆，长杆最上段燃着火苗，他走到路灯边上，将燃烧的长杆伸进灯罩之内，随后明亮的光从其中涌现。
“他在做什么？”
伊芙走近了洛伦佐，坐在两人身边，有些好奇地问道。
“点灯人。”
洛伦佐抬起头瞥了一眼，解释道。
“点灯人？”
伊芙显然不清楚这个陌生的职业。
“对，玛鲁里和旧敦灵不同，旧敦灵是先进与科技之城，通过永动之泵的努力，内城区内已经用上了大规模的电力，就连内城区外，也都用上了电灯，好让光明一直庇护着我们。”
洛伦佐缓缓地讲起了两个国度间科技的差异。
“但玛鲁里不同，它这可没有什么永动之泵，就连蒸汽技术也是在用力地追赶，更不要说电力了，因此这个城市所使用的照明系统是比较落后煤气路灯。”
洛伦佐说着指了指点灯人手中燃烧的长杆。
“这些煤气路灯内有管道释放着煤气，当夜幕降临时它们就会被开启，这时候点灯人就会出现，他们把燃烧的长杆伸进灯罩内，让火苗引燃煤气，好释放光明。”
随着洛伦佐的讲述，点灯人点亮了一个又一个的路灯，光明一点点地填充满了广场，视野之内一片光明。
“几十年前旧敦灵也在使用这种东西，但现在基本都被淘汰掉了，只有一些地方还有着残留，但也是当做纪念品一样存在，”洛伦佐继续说着，“这种东西很低效的，开启需要点灯人，当熄灭时也需要点灯人过来处理。”
“也就是说，这东西都是和燃气管道相连？不危险吗？”伊芙问。
“最开始就是因为危险，所以煤气灯被当做了路灯来使用，而不是家庭照明，至于管道，它被深埋在地下……大概没事吧。”
洛伦佐这样说着，但他的表情有些怪。
“伊芙你可真是满肚子坏水啊！”
洛伦佐好像想到了什么，他对伊芙赞美道。
“啊？”
伊芙完美搞不懂洛伦佐在想些什么。
洛伦佐也不准备解释，他直接抓起了海博德手中的地图，伸出手指在其上乱划着。
“海博德，我刺杀教宗成功的话，是不是就成为了恐怖分子？”
“差不多……吧。”
看着洛伦佐那一脸的兴奋，海博德感到些许的不安，这些天的相处下来，他已经意识到洛伦佐是个时不时会犯病的神经病，他总有一些很离谱但又很可靠的想法，而这些想法出现时，他一般都是这样的表情。
“反正都是恐怖分子，要被杀头的了，少一件罪行与多一件罪行也没什么区别。”
洛伦佐一边嘟囔着一边在海博德所画的线路上找位置，直到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令他满意的位置。
“你说这里怎么样，海博德。”
洛伦佐那豪气的样子，就像看风水挑房子一样。
“这里怎么了？”
海博德看着洛伦佐指的位置，是距离剧院广场不远的地方，一条笔直的大道能直通那里，那是这附近街区交通的枢纽，再仔细地观察，海博德发现它正好处于逃亡路线的中段。
“这里交通不便利对于我们而言是劣处，但对于敌人也是这样的，不是吗？”
洛伦佐开始胡言乱语了起来。
“拥挤的人群也会挡住他们的去路，无无线电通讯这个技术也只有旧敦灵有，他们无法及时地沟通，更不要说天上也没有那些游动的铁鲸，不会突然从天而降一名红色的空骑兵爆掉我们的头。”
洛伦佐越说越高兴了起来，他突然发现这里技术落后也蛮好的。
“你什么意思？”
海博德隐隐猜到了洛伦佐在说一些很糟糕的事，但他想不清具体是什么。
“你看，要当恐怖分子就当的彻底一点啦，这里是交通的枢纽，我们只要炸掉地下的燃气管道，就能直接瘫痪掉交通，他们即使是派人拦截我们也追不上的，更不要说我们是在暗处，他们总不能提前布好防御，不是吗？”
“可是，燃气管道在地下，你要怎么炸？当他们面把管道挖出来吗？而且我们也没有那种火力啊！”
海博德反驳道，可看着洛伦佐那一脸认真的表情，他犹豫了。
“不会……真有吧？”
洛伦佐则微笑地回答道。
“你知道漆锑吗？我带了一大罐呢。”
……
夜幕下，玛鲁里的街头依旧有着很多行人，马车与骑警在街道上交错，交谈声不断。
“这算是踩点吗？”
伊芙跟在两人身后，小声地问道，在听到洛伦佐的计划后，没有人不会为之动容，这个神经病是真的准备当恐怖分子当到底了。
“算是吧，也可以当做旅游观光。”
洛伦佐靠在墙壁，一边看着地图，一边观察着这匆忙的街道。
这是交通的主干道，承担了附近所有的交通压力，想要快速地前往不同的区域，势必要经过这里。
“我们把这里炸了，然后逃之夭夭。”
洛伦佐再次复述着他那简单粗暴的计划。
“说实在，我应该想办法劝阻你这个要命的行动，但是……”海博德看起来想说什么。
“但是你也觉得很兴奋，对吧？”
已经无法用兴奋来形容洛伦佐了，这个家伙简直是在狂喜。
“海博德，这种名正言顺搞爆破的机会可不多啊，你确定要拒绝吗？”
海博德没有回答，而是指这这条街道问道。
“你准备怎么炸，燃气管道这种危险品，他们一定在设计之初加固过很多次的。”
“是啊，不止如此，燃气爆炸需要先决条件很多，可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只要在管道上破开一个口就能爆炸。”
洛伦佐一副专业的模样。
对于燃气管道爆炸这些知识，还要多亏了净除机关，因为那些家伙老以燃气管道爆炸来掩盖真相，久而久之旧敦灵内也有人怀疑了起来，他们创立了一个科普杂志，向民众解释这东西根本炸不起来，即使炸了也不会炸的那么离谱。
洛伦佐有幸看过那期杂志。
当然了，在清道夫们的协作下，那个科普杂志干了没多久就换了老板，虽然还在出杂志，但其中对于旧敦灵秘闻的怀疑完全被抹除了。
“管道内的压力很大，燃气会迅速地从破口中涌出，流速极快，空气根本无法进入引燃爆炸，即使有明火存在，你能看到的也只是一个不断喷发的火柱而已。”
洛伦佐一本正经，就像个爆破专家。
“还有的就是，需要燃气在密闭环境下堆积，那时引爆的话，爆炸会燃烧掉所有的空气，造成短暂的低压环境，然后有更多的空气被挤进来，更多的燃气被释放，为持续的爆炸燃烧提供燃料。”
“等一等，洛伦佐，这已经是恐怖袭击了吧？”
海博德听的脸都绿了，相比之下，他感觉刺杀教宗已经算不上什么大事了，如果真按洛伦佐所说的那样，爆炸或许能掀翻整个街区。
“讲解一下而已，我们的目的是逃亡，不是杀伤，没必要造成这么大规模的爆炸，我们需要的只是让交通瘫痪下来就可以。”
“可你已经策划好了吧？”伊芙在一旁问道。
“哎呀，想想也犯法吗？”
洛伦佐底气十足地反问道，不过他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接着说起。
“漆锑那个东西就是一团液体的烈火，只不过尚未被点燃而已。”洛伦佐思考着计量，举起手，比着一个大概的高度。
“只需要这些漆锑，很少的一部分就可以，煤气路灯内有着燃气线管，摧毁灯柱或许就能引爆这些，”洛伦佐顿了顿，“连带着保护气阀一同摧毁。”
“这风险太大了，不确定性太多。”海博德否决道。
“不确定的话，就加大剂量，我带了很多的漆锑，只是不想全部浪费在这里而已，不然那些东西一起引爆，可以炸毁整个叶加大剧院。”
洛伦佐看起来铁了心要搞大爆炸了。
“海博德，营救伊瓦尔和刺杀教宗是同时进行的，为了保证成功，谈判的地点也会是剧院广场附近。
想一想，那时这里会汇聚多少人？观众们、信徒们、还有一些路过的路人们，爆炸会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还会引起骚乱，大规模的恐慌有利于我们行动。”
洛伦佐完全把自己代入进恐怖分子这个角色里了。
“你说的对，海博德，这些事都是不可预测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刺杀与营救行动也会出错？如果中间令敌人警醒了起来，我们是逃离，还是继续行动？这样的话，爆炸也会作为一个烟雾弹，为我们争取行动的时间。”
“那你准备怎么做？”海博德被洛伦佐说服了。
“伦内特的演出是在日落之后夜幕降临之前，那个时间段便是我们刚刚经历的昏暗，煤气路灯的气阀开启，点灯人出门上班的时候。”
洛伦佐望了望那些散发着光芒的路灯。
“那是黄昏与黑夜交界的时刻，便是我们行动的时机。
先做好手脚，当夜晚降临时，气阀开启，涌出的燃气会被点燃，几分钟后漆锑的高燃会倒流入其中，引爆这条街道，恐慌会在人群中传递，说不定还会引发暴乱，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开始我们想做的了。”
“你该如何引爆？”海博德问，“我们的人手本就不多。”
“点灯人。”
洛伦佐说。
煤气路灯需要点灯人点燃火光，高温会引燃漆锑，这致命的物质会释放大量的热，钢铁会被熔化，炽热的金属倒流进管道之中，引燃接连不断地爆炸。
这就是一个又一个安置在路灯之内的定时炸弹，在玛鲁里内散布着恐慌与怒火。
“人手是个问题，而且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需要双线操作，一批人去营救伊瓦尔，我则独自猎杀教宗……”洛伦佐想了想补充道，“当然，我可能不是一个人，我们的动作需要同步，同一时间撤离，用时间作为计时，你觉得可行吗？比如行动开始多少分钟后，开始撤离，谁赶不上就抛下谁这样？”
面对洛伦佐的质问，海博德沉默了。
“我可是专家啊，时间这种东西才是真正的不确定性，更不要说我们面对的是铁律局，那些家伙远比我们敏锐，在那种情境下看查看时间无疑会引起他们的怀疑，我们也没有通讯器，无法及时通讯。”
洛伦佐思考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权能，某种角度来讲权能&#183;加百列也可以通讯，但是一个单向的沟通，而且洛伦佐不清楚发动这个能力后，是否会给被沟通者带来负面效应。
“爆炸为号！”
伊芙在一旁说道。
“对，爆炸为号！”
洛伦佐和她击掌，开心的不行。
根据距离计算，如果能成功引爆，爆炸的冲击会波及到剧院广场这一边，即使是躲在房屋的深处也能听到那沉重的声响，宛如巨钟轰鸣一般。
海博德有些无奈地叹气，他相信洛伦佐一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这个家伙是不会放过这个名正言顺爆破高卢纳洛的机会，比起要命的工作，他很显然更在意乐趣这种东西。
问题解决了，他松了口气，看向街边的尽头，信徒们结束了圣餐纷纷从黑暗里走出，转眼间街头又拥挤了起来。

第四十五章 认同
“他们是谁？”
洛伦佐望着缓缓散开的人群，对于这些突然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家伙，他很是好奇。
“工人，看样子下班了。”伊芙说。
“不是，这里是市区，附近没有工厂。”海博德显然比伊芙观察的要仔细。
“真是各种各样的人啊……”
洛伦佐注视着人群，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从每个人的衣装还有行为举止可以看出，这些人在社会上都有着不同的身份，但却因某件事而聚在了一起。
“你觉得他们是谁？”
伊芙问，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眼前这个家伙可是个侦探，这个问题应该难不倒他。
“信徒，正教的信徒，刚刚结束了集会。”
洛伦佐干脆地回答道。
“你怎么肯定？”伊芙不理解。
“这些人都没有什么共同点，职业性格都各异，看看他们散开过程，他们没有多做挽留，也没有过多的交谈，他们其中的绝大部分应该都互相不认识。”
洛伦佐紧盯着人群，此刻这家伙倒真像起了一个侦探。
“粗略地想一下，能把他们聚集在一起的理由，除了集会外，还有什么？超市大特价？”
“虽然官方准备扶持正教，但福音教会在高卢纳洛内依旧是主流，只不过是没以前强大了而已，他们还不敢直接在公众内展开集会，只能挑一些避开视线的地方。”
洛伦佐说着朝着慢慢散开的人群走了过去。
“你要做什么？”
海博德急忙喊道，从洛伦佐的架势来看，他以为这个家伙在这里就准备大开杀戒了。
“了解一下正教，毕竟对于这个东西，我现在所有的了解都源于你们的讲述，我想听一听在信徒们的眼中，正教究竟是什么样子。”
洛伦佐整理了一下衣襟，回过头微笑地对海博德说道。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还曾是一名牧师。”
洛伦佐说完便充满自信地走了过去，只留下海博德与伊芙站在原地。
“他的生活一直这么多姿多彩吗？”
海博德对于洛伦佐曾是牧师这个事实依旧有些无法相信。
伊芙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可惜你和我们认识的太晚了，不然洛伦佐用火车砸妖魔的时候说不定会带上你。”
伊芙看了看海博德那雄壮的躯体坚实的肌肉，再次补充道。
“你一定会是个砍妖魔的好手。”
……
饱餐一顿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些许的轻松与欢愉，这不仅仅满足饥饿所带来的快感，更多的还是内心那微微的触动。
胡奥被人群挤到了街道上，纷乱中他看到一张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他不清楚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但至少胡奥自己觉得，他活了这么久，头一次感受到了善意，被人重视。
他看了看身旁的丽雅，女孩也吃的很饱，走的路上还打了一个饱嗝。
“怎么加入正教？”胡奥低头问。
这不仅仅是为了圣餐，胡奥更渴望的是那时的氛围，那种被人接纳的感觉，虽然过去了才几分钟而已，可胡奥觉得自己只有在那里才算是真正地活过来。
“加入？你已经是正教的信徒了。”
丽雅露出微笑。
“怎么……”胡奥有些不明白。
“正教没有什么所谓的信仰门槛，你愿意相信，你就是了，正教的大门会向每个人需要的人打开。”
丽雅伸展了一下腰身，吃的太多了感觉肚子涨的慌。
“我该回去了，下次集会见。”
她就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不过可能是吃太多的原因，这个小鹿蹦起来有些迟缓。
渐渐地人群散开了，胡奥在原地愣了很久，他盯着一旁的煤气路灯，直视着那耀眼的灯芯，直到眼睛流出泪来，才偏过头去。
他看着布满灰尘的地面，没过一会一个影子走近了他，停在不远的地方，胡奥抬起头，只见一个男人正微笑地看着自己。
“你好，我想你是正教的信徒，对吗？”
胡奥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话语犹犹豫豫，虽然丽雅肯定了他，但胡奥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他很不自信。
可这样的情景没有持续太久，他点了点头。
“嗯。”
“哦，也就是说，你们刚刚是集会结束？”
男人嗅嗅了周围的空气，胡奥以为他是在闻自己身上的鱼腥味，羞愧与怒火刚升起来，却被男人接下来的话打消。
“食物的味道？你们刚吃完圣餐？”
看着胡奥那疑惑的眼神，男人继续说道。
“我的鼻子很灵的。”
胡奥警惕地看着男人，他想起了之前丽雅对他说的话，福音教会的信徒们不欢迎正教，有些极端的家伙甚至将其视为异端，施以暴力。
他怀疑眼前这个看似和善的家伙就是那种人，他在套自己的话。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洛伦佐&#183;霍尔莫斯，一名来自英尔维格的旅客。”
洛伦佐友善地伸出手，听到旅客这里，胡奥的神情微微放松了一下，可接下来还是充满警惕地说道。
“我叫胡奥，我也不清楚正教，我是今天才知道这些的……可以说我入教才几个小时而已。”
“哦？那你有时间和我聊聊这些吗，为什么会想加入呢？”
洛伦佐说着走到一边，就像个社会闲散人士一样，坐在了冰冷的台阶上。
不愧是在奥斯卡手底下学过的学生，洛伦佐伪装的很好，他那和善的态度几乎要完美地骗过胡奥了。
胡奥想了想，也和洛伦佐一起坐在了台阶上。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水手而已，仅有的钱财也都塞在了床底下，现在他身上分文没有。
胡奥短暂地观察了一下洛伦佐，洛伦佐穿着乐团的制服，这个狼狈的家伙难得整洁了起来。
看了看那张因为长时间窝在家里不见阳光、而有些惨白的脸，胡奥倒是完全地放下心来了。
以前他也遇到过像洛伦佐这样的人，那些家伙嘲笑着自己，可衣服下是瘦弱的躯体，而胡奥则在长年的海浪下已经锻炼出了一身的凶劲，如果真的动手的话，胡奥有信心打翻洛伦佐这个异乡人。
“英尔维格吗？我曾在渔船上远远地看到过。”
胡奥说着划起了手势，“就在海平面的尽头，一片朦胧的虚影，那应该是我距离英尔维格最近的时候。”
“感兴趣的话，随时欢迎你的到来，如果报上我的名字，说不定你都不用在下城区过渡一下。”
胡奥显然听不懂洛伦佐所谓的下城区过渡一下是什么意思，但他也不在乎，他此生或许都没有机会离开渔船了，更不要说前往英尔维格了。
“那么说回正教，我有一个朋友，他是福音教会的牧师，或许是受他影响，我对于神学这种东西还蛮感兴趣的。”
洛伦佐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胡奥的反应，他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妙，洛伦佐接着说道。
“不过别担心，我不是什么信徒，我只是个对于神学比较感兴趣的普通人而已。”
“这样吗……”
胡奥始终放不下警惕心，他想快点结束对话。
“对于正教怎么看……就像我说的，我才成为信徒几小时而已，我甚至连教义都没听完。”
想到这里胡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神父在台前高声诵读着，而自己完全没有在意这些，而是不断地进食。
“看待一个事物，首先要了解它，可我……”胡奥有些难堪地笑了，“关于正教，我没法给你更多的答案了。”
“没关系，说说你为什么加入？肯定有什么理由，对吗？”
洛伦佐继续追问着，他很想知道正教究竟发展成什么样子，而以他的经验看来，最快捷的分析方式就是从这些普通的信徒之中了解。
福音教会经过了无数岁月的发展，到了如今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形式，底层的信徒依旧相信着神，而那些高层的枢机卿们对于这一切的认知已经变成了利益的分割而已。
洛伦佐还记得福音教会史上那最糟糕的时光，为了缓解内部经济，那些神职人员甚至搞出了赎罪劵这种东西。
“理由？”
“对，理由，你也说了，你连教义这最主要的东西都没记住，那么驱使你加入的原因是什么？定时的圣餐吗？”洛伦佐问。
洛伦佐说的没错，可胡奥却觉得有些不适，随后他升起了无名的怒火还有……羞愧。
是的，胡奥就是为了圣餐而来，他根本不相信什么神，他只是为了这个利益而装作虔诚而已。
这一面被洛伦佐点破了，他愤怒了起来，可这怒火还未完全升腾起来，一种难言的羞愧感从心里弥漫。
他就像好像做错事了一般，虽然他什么也没做，但胡奥觉得自己有那种想法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胡奥为自己这可怜的目的感到羞愧，他自责着。
他……开始信仰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其实我最开始只是为了蹭口饭省些钱而已，可是……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留在那里，就像那里的人都是我的同类一样，只有和他们相处，我才觉得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胡奥活了这么久，这大概是他想过最复杂的问题了，他想对洛伦佐解释，但他所学过的知识还不足以让他完美地阐述心声。
他就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呜呜咽咽地描述着那个他尚不了解的东西。
“你能在那里得到认同，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家伙，是吗？”
洛伦佐一脸的淡然，似乎他完全理解胡奥的心情一样。
“大概……是这种东西吧。”
胡奥呆呆地回答着。
洛伦佐站了起来，轻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在刚刚的某个瞬间里，他在胡奥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自己也曾是一名狂信徒，因为只有自己守卫住这神圣，自己和其他人才有那么一席容身之地。
那可笑的认同感。
说实在，人是群居动物，无论如何，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有这相似的烦恼。
洛伦佐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对胡奥做着告别。
“我想我已经了解了，有机会再见吧，胡奥。”
洛伦佐朝着街道的另一边走去，在不远处海博德和伊芙正等着他。
“有什么收获吗？”伊芙问。
“没什么太大的收获，”洛伦佐耸了耸肩，“不过从他口中的描述来看，那个正教倒是有些正大光明啊。”
“正大光明？”
“差不多，听起来就像一群理想主义者构建的美好乐园，”洛伦佐回忆着，有些无奈地说道，“福音教会最初也是这样的，但大家最后都变成了恶龙。”
“看起来正教已经收获了一批虔诚的信徒。”洛伦佐回过头，街道的尽头胡奥的身影一点点地模糊了起来。
“比起我们要做的，接下来玛鲁里、高卢纳洛所要面对的事才更加严苛。”
“会发生什么？”海博德问。
“信仰的冲突，狂信徒们会厮打在一起，不死不休的那种，宗教的发展史也是一部战争史，不同教派的人厮杀在了一起，最后只剩下那个活着的，福音教会就是那个活着的。”
他为人类的劣性感到悲哀，有时候也因找不到答案而绝望。
“如果人类能相互理解，那还要武器做什么？”
洛伦佐不屑地笑了笑。
“你不觉得这些人很可笑吗？把一切都寄托于那些虚无缥缈的神，却不愿意伸出手抓紧周围的事物。”
或许是自己曾是那副模样的原因，洛伦佐骂起这个就停不下来。
“好了，快走吧。”伊芙说道。
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下来，明亮的路灯如同群星闪耀。
洛伦佐停顿了一下，看着这个陌生的街道，他才回想起自己正处于异国他乡……说到底旧敦灵也不是他的家乡。
没有再说什么，几人加快了步伐返回酒店，在制定好计划后，他们还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准备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希望回去时红隼还活着，艾琳还被老老实实地捆在一边。
酒店内，红隼与艾琳遥坐在客厅的两端，虽然手被拷住了，但这不妨碍艾琳用手抓起书本，她正一副坦然的样子看着书籍，另一边的红隼则止不住脑海里思绪的飞涌。

第四十六章 蠢
房间内除了轻微的呼吸声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的吓人。
虽然说两人都在看书，但很显然其中一个人的思绪根本没有在书上，他靠在沙发上，双手托着书，视线斜视、游离着。
艾琳&#183;艾德勒。
红隼窥视着那个女人，她半躺在一旁的角落里，因为双手被拷在了一起，她把书放平在腿上，她似乎是真的在看书，时不时笨拙地翻页。
不，这都是假象，这个女人可不会这么轻易地老实下来。
活了这么大，红隼没少被人骗，就像最开始伯劳跟他讲只是比较凶险的工作而已，和下城区的打打杀杀没差多少，年少的红隼就那么信了，然后在净除机关这个鬼地方和那些可爱的妖魔们一起相处、服役至今。
当然不仅是这些，就连洛伦佐也耍过他好几回，被骗的次数多了，红隼也就无所谓了……可这次不同，艾琳骗自己的这次与之前都不同。
这一次艾琳欺骗了自己的感情。
虽然这么说有些幼稚且带着蠢味，可在红隼看来就是这样的，他还记得自己抱着那条鱼兴奋的样子，也记得艾琳被洛伦佐带回来时，自己的愤怒与难堪，好在这次洛伦佐没有继续戏耍他、挖苦些什么，不然红隼可真的羞愧至极了。
艾琳倒不清楚红隼的这些心思，她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看着书中的故事。
“这本书你看完了吗？”
艾琳冷不丁地问道。
红隼当即抖了抖身子，放下书本，一脸迷惑地看着艾琳。
“没看完吗？我以为你看完了，”艾琳看着自己对面的红隼，眼睛四处查看着，“你刚刚不就一直这样？我以为你在找蚊子。”
完了，全完了。
红隼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但从一开始他就没逃过艾琳的警惕，这个女人早就发觉了自己的目光。
“看完了。”
红隼干巴巴地回答，他还不能输……至少不能输的这么干脆。
“这样啊，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艾琳指了指书籍，她和红隼看的都是同一本书，名为《夜幕下的猎隼》。
红隼很喜欢这本书，书里讲述了一名大概算是黑暗英雄的主角，他会在夜里戴上面具出门，在城市内惩恶扬善。
“我记得我们讨论过这些。”
红隼还记得那个近乎完美的午后，自己完全忘记了钓鱼这些事，和一旁的艾琳……不，那时她应该被称作格洛瑞娅，和她一起好好地聊了聊这个故事。
说实在，具体聊了什么，红隼已经有些记不住了，他当时完全沉浸于那美好之中了，根本没有注意说了些什么。
可遗憾的是这美好并没有持续太久，这一切都是个骗局。
“对，当时我们聊过这些，看起来你那时为了接近我，连夜做足了功课啊。”
红隼越想越来气，说不定夜里艾琳准备这些时，还会一边看一边嘲笑自己吧，这么大的人了，还在看这些无聊的东西。
“接近你？你在想什么？”
艾琳困惑地反问着，一副红隼自作多情的样子。
“唉，这个故事蛮不错的，我很喜欢，可惜结局不太好，”艾琳接着又说了起来，“你看到结局了吗？”
红隼愣了愣，看着艾琳那与自己无关的态度，他就觉得自己有怒火也难以发泄出来，就像你无论怎么痛骂对方，对方也不理解你为什么这样愤怒一样。
想想也是，艾琳是铁律局的一员，是名十分优秀的间谍，优秀到就连那名为伊瓦尔的家伙也会中了她的圈套。
她的脸上戴着一个又一个的面具，红隼以为自己看透了她，但说不定那也不过是面具的其中之一而已。
自己无比厌恶的事，对于她而言大概只是日常工作而已。
突然间，红隼没那么愤怒了，他意识到了自己与艾琳的不同，也不想再继续说些什么。
“看到了，”他有些敷衍地回答，“还行吧，结局也就那样。”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我讨厌好人没有好报的结局。”
艾琳低声说道。
“最后猎隼死掉了。
他在最后的决战中杀死了那个穷凶极恶的罪犯，而自己也浑身是血地倒下了，雨下的很大，把一切都冲刷掉了，第二天早上，城市里多出了一具惨死的尸体，很多年后大家也都忘记了曾有这么个英雄。”
艾琳把书合了起来，她早就读过结局了，现在也不过是打发时间读第二遍而已。
“我喜欢这个故事，喜欢这个猎隼，但他应该有着更好的结局，而不是这样在此终结。”
她的目光有些失落，艾琳似乎真的仔细读过这个故事，而不是为了接近红隼而做的功课。
“他救了那么多人，最后却这样倒在了雨夜里，很多年后甚至没有人在记得他。”
“算不上终结吧，那应该是个开放式的结局吧？”
虽然讨厌艾琳，但聊到故事，红隼还是不由地认真了起来，他说道。
“你看作者最后也没有点名他到底死没死，不是吗？只是说多出了一具惨死的尸体，那可能是罪犯的，说不定他是干完这一票收手养老了呢？或许过几年那个作者又会出新书，猎隼由于某些原因又重操旧业，再出江湖呢？”
看着红隼那写满认真的脸，艾琳一怔，然后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你可真是乐观啊。”
“这不是乐不乐观的问题，你看也没明确说他死了，不是吗？”红隼在一些奇怪的地方钻起了牛角尖。
艾琳想了想，她想起了之前洛伦佐对她说过的话。
很多人是太聪明了，聪明到知晓这世间的痛苦，从而愿意被欺骗，可红隼不同，他被骗完全是因为太蠢了。
他蠢透了。
“阅读理解啊！阅读理解！都那么暗示了啊！”
“所以呢？别扯那没用，没有直接点名死了，那就是没死！”
谁也想不到红隼会因为这种事和艾琳吵起来，他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艾琳开始觉得有些无奈。
红隼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
“你知道洛伦佐&#183;霍尔莫斯的经历吗？”
“他？怎么了？”
提到洛伦佐，艾琳的神情微变，她很擅长征服其他男人，他们在艾琳的眼里就像清水一样透明，被她随意地操控着。
可洛伦佐不同，面对那双灰蓝的眼眸，艾琳觉得自己什么也看不透，即使察觉到了什么，她也会觉得这是洛伦佐故意露出给自己看的，是他设下的陷阱。
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从洛伦佐所表现的一切来看，有时候艾琳甚至觉得洛伦佐不是人，他只是某个有着人形的怪物。
在那皮囊之下，藏着的是同样阴暗粘稠的未知之物。
“我之前也不相信死而复生那种事的，可遇到洛伦佐之后，这一切都变了。”
红隼想了想，虽然有时候很讨厌这个有些混球的家伙，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强大。
“他是一个可以打破常理的家伙，可以夸张的说，他简直就是奇迹的化身。”
“奇迹的化身？”
“对，我曾见过成百上千的妖魔，它们如同潮水一般涌向了洛伦佐，可他仅凭着一人之力从其中硬生生地砍了出来，我也见过他不止一次地陷入死地，就连身体也被炸的破损残缺，可最后他还是活了下来。”
红隼不由地低语着。
“就像怪物一样。”
气氛不知为何压抑了起来，但这只持续了不到数秒的时间，红隼的声音又欢脱了起来。
“所以说洛伦佐真的很靠谱啊，虽然这次工作听起来比较要命，但有洛伦佐在，无所畏惧啊！”
红隼毫不掩饰地说道，很大程度上来讲，洛伦佐才是他没有跳车跑路的一大原因，到时候自己只要当好一个挂件就好，剩下的都交给他了。
“这样吗？”
艾琳没想过他们对于洛伦佐的评价都如此之高，但想想也是，最开始艾琳找上洛伦佐也是因为唱诗班的内部文件，他们把洛伦佐当做了一个威胁很大的假想敌。
再看红隼，这个家伙已经分不清是蠢，还是心大了，他完全忘记了之前的愤怒，就像金鱼一样，记忆短暂的离谱。
“还有别的书吗？月亮。”艾琳问道，“这本我早就看完了。”
“《维多利亚的秘闻》？”
红隼大概是习惯了被叫做“月亮”，他拿起一旁的书籍，这是给海博德留着的。
“没看过。”
艾琳说道，实际上她接触骑士小说这些东西，也是在潜入英尔维格这段期间里了解到的，看过的也只有《夜幕下的猎隼》这一本。
“说起来这也是开放式结局啊，也不清楚后续到底是怎么回事。”
拿起这本书，红隼便想起了故事里那个脑子明显有点问题的女主角，也不清楚她们的大逃亡最后怎么样了。
看了看书封，也没有什么笔名留下，这些作者一个比一个神秘，有时候红隼想亲自拜访一下，都找不到源头。
“给。”
红隼说着走了过来，把书递给了艾琳。
艾琳接过了书，又问起了别的。
“红隼，有人说过你不适合干这行吗？”
“不适合？”红隼听着就来气了，“你在搞什么？质疑我的职业素养？”
红隼必须和她理论理论。
“我跟你讲，我当时在下城区时也是一把好手，大砍刀砍起来，就连伯劳也得跑路！”
说起来红隼好像从未对其他人讲过他被招安的具体过程，总之就是由于一些红隼不了解的原因，红隼和伯劳的人手砍在了一起。
当时靠着年少英勇，他居然追着伯劳砍了起来，虽然最后被伯劳赶来的手下按住了，但大概是欣赏红隼这个不要命的精神，伯劳把他收编了。
伯劳当时还问他，作为一个打手为什么这么不要命，红隼还诚恳地回答。
干一行爱一行。
“不，我不是指这些，我是指你的心性，你太蠢了，也太容易被人骗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红隼都快忘了这些事了，艾琳又提了起来。
她把书放了下来，双手托起红隼的脸，这亲密的举动令红隼一愣，其实说到底他还是怀念那个美好的午后，哪怕已经意识到了艾琳的诡诈，但本能地还是想踏入陷阱之中。
艾琳最初时给自己的印象太美好了，就像光一样，她是一束完美的光，很多人的光。
“和很多自作聪明的家伙不一样，你倒有些蠢的纯粹了。”
艾琳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小狗一样。
“你说什么……”
红隼的话没能说完，在他的注视下艾琳的手铐掉落了下来，她摊开了手心，其中摆放着一支纤细的铁丝。对于出身于铁律局的她而言，解开手铐是基本功。
“你他妈的！”
红隼当即怒骂道，但早就准备的艾琳显然比她更快，她反手抓紧了那纤细的铁丝，直接朝着红隼的咽喉捅去。
想必很多人都是这么被艾琳干掉的，自以为赢了，但实际一切都在这个女人的掌控之中，红隼偏过头，躲过了这一击，铁丝虽然纤细，但红隼相信如果真的被打中，自己就死定了。
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红隼一阵龇牙咧嘴，他不是猎魔人，凡人之躯下，之前的伤势还没痊愈，他只能提起一只手反击，但没等挥拳，艾琳一击肘击便狠狠地砸在了红隼的身上。
这个女人身上也带着伤，每一次进攻她都需要牵动全身的力量，而且她显然比红隼凶狠多了，肘击直接砸在了红隼的肩膀的伤口处，毫不留情。
此刻艾琳完全没有了之前柔和的模样，不过也是，只有这样疯狂的凶恶，这个女人才能从维京诸国的通缉下生还，也能一路从高卢纳洛中杀出，摆脱铁律局的追捕。
从一开始这个艾琳&#183;艾德勒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只不过那个午后太美好了，美好到红隼哪怕知晓也难以提起警觉。
重击之下伤口开裂了，鲜血直接滴在了地板上，疼痛难忍，但这不妨碍红隼行动，他伸出手抓起桌子上的水果刀，气势十足，颇有当年在下城区追着人砍的感觉。
“艾琳！”
红隼低吼着，举起水果刀。
“我在，怎么了？”
艾琳正站在不远处，她打开了洛伦佐的大提琴箱，单手举起了温彻斯特，枪管架在另一只手上，她侧着身子瞄准，她身上也有着伤口，需要尽可能地减缓后坐力。
“对不起了，月亮，不要躲哦！”
她说着，扣动扳机。

第四十七章 比划比划
留给红隼思考的时间没有太久，而这段珍贵的时间里，他也没说什么有用的东西，而是直接破口骂道。
“你来真的！”
对于那把霰弹枪红隼可是太熟悉了，虽然说是一件新的仿制品，可记忆里，这个模样的枪械把数不清的妖魔打的支离破碎，更为有趣的是你永远不知道洛伦佐那个神经病在里面塞了什么样的弹药。
可能是鹿弹，也可能是龙息弹，但无论里面装的是什么，在这种距离下命中自己，大概都难逃一死吧。
“抱歉！”
艾琳最后说道，扣动了扳机，艾琳倒撞了出去。
一声枪响之后，喷射而出的子弹将眼前的事物打的稀碎，桌子被打翻，墙壁溅起灰尘。
在这巨大的后坐力下艾琳险些跌倒，明明已经做足了准备，最后还是这样，艾琳难以想象洛伦佐是怎么使用这把枪械的。
由于最后后坐力的干扰，她打偏了，视线再度看向前方，她已经失去了红隼的踪迹，地上只有少量的血迹，看起来红隼的动作还是蛮快。
目光在房间内搜索，这里并不大，能让红隼躲藏的地方也没有多少，艾琳很快便看向了衣柜后。
“月亮！你还活着吗？”
她再次问道。
衣柜之后红隼正蹲在角落里，现在艾琳占据着那把杀器，还有大提琴箱里的那些后备武器，而他的身边只有一把水果刀，一把该死的水果刀。
所以洛伦佐那个箱子为什么不上锁啊！
红隼在心里怒骂着。
就像人倒霉时会冤天冤地一样，事到如今红隼也只能拿洛伦佐出气了。
可怎么骂，好像也改变不了他要被干掉的事实了，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四周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不妙！
这太安静了，艾琳从刚刚起就没有再发出声音，自己判断不了她的位置。
几乎就是在同一时刻，子弹打穿了衣柜，木屑横飞，哗啦啦的碎块砸在自己的头上。
枪声很近，近的仿佛就在自己身边。
“我说艾琳，我们还是可以好好谈谈的，你说是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红隼的声音从衣柜之后传来，艾琳托举着温彻斯特慢步靠近，她的脸上涌现一股诡异的微笑。
“呦，月亮，还活着呢？受伤了吗？”
“你觉得呢？”
两人都阴险狡诈了起来。
“所以，有兴趣谈谈吗？艾琳，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对吧。”
红隼的声音显得有些急促、压抑，看起来他是受伤了，意识到这些，艾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现在管事的是洛伦佐，我只是一个挂件而已，无论你想要什么，你都应该还洛伦佐谈，而且如果你杀了我，你觉得你能躲过洛伦佐的报复吗？”红隼开始威胁起了艾琳。
“别看这样，我好歹和洛伦佐也是过命的交情啊，你也见到他的强大……你……你不怕我兄弟的吗？”
听起来红隼是真的慌了，乱七八糟的什么烂话都开始说了。
“听起来还不错，只可惜我们的目的不同……至少有些细微的不同。”
艾琳放慢了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着。
“具体是什么不同啊！说说看啊，求同存异啊！”
“知道吗？有些事是讲不明白的，”艾琳想了想，“至少对你是讲不明白的，你太蠢了。”
“这样吗？”
声音响起，可这一次红隼的声音不是从衣柜后传来，艾琳脸色微变，紧接着锋利的寒芒划过她的脸庞。
水果刀飞驰了一段距离后钉死在了墙壁之上，艾琳阴沉着脸，死亡的气息仍回荡在她的脖颈间，如果不是她及时地躲开，这一击或许就会切开自己的喉咙。
红隼确实是一只有些蠢的狗子，但这只狗子和其它狗子倒有些不同，它身强体壮，嘴里布满獠牙，有必要时甚至可以和妖魔撕咬几个来回，浑身是血的凯旋。
这一击争取了些许的时间，在丢出水果刀的同一时刻红隼便提步狂奔了起来，艾琳只能看到一团黑影，紧接着便被红隼撞翻在地。
毕竟是净除机关的上位骑士，或许智力不够用，但体能肯定是拉满的。
“臭女人，我今天必须跟你比划比划。”
一头撞翻了艾琳，红隼也有些不好受，他慢悠悠地爬了起来，痛苦地咳嗽了几声。
被他这么一撞，艾琳觉得全身都在疼，站起来却发现在刚刚的撞击中，温彻斯特已经脱手掉在两人中间。
“学聪明了啊。”
艾琳夸奖着红隼，下一刻她直接朝着温彻斯特冲了过去，与此同时红隼也动了起来。
“我不想打女人啊，别逼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从红隼那挥拳的气势来看，他根本没留手。
“这么绅士吗？”
“这叫应有的道德素养。”
两人再次搏斗在了一起，因为带伤的原因，两人都很警惕。
红隼要做的就是拖住艾琳，无论她有什么阴谋诡计，只要拖到洛伦佐或者其他人回来，艾琳便必败无疑，艾琳也清楚这一点，为了解开手铐和麻痹红隼，她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她现在看起来很轻松，但实际上内心无比的急迫。
艾琳完全放弃了防御，双拳来回击打着，但因为有伤口的原因，动作幅度并不是很大，红隼这边则是提起一只手防御伤口，一只手垂下，时刻准备还击。
“所以艾琳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红隼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狼狈的女人，他看不透她的想法，就像一团浑浊的谜团。
“猜猜看？”
艾琳说着的同时猛地突进，她双手抓住了红隼的头，紧接着提起膝盖试着重击红隼，但被红隼直接伸出手挡住，与此同时另一只护着伤口的手发动了攻势。
这只是伪装而已，它可以被用来防御，也可以用来进攻，这突然的转变超出了艾琳的想象，她本以为在经历了之前的战斗后，红隼会一直防御着伤口，可显然他根本不是这样想的，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这些。
红隼蠢的纯粹，有时候这不是计谋，只是生死间的直觉。
“你眼前的可是幸运的红隼啊！”
谁也不清楚这到底是幸运，还是说是经验丰富，总之每一次红隼都能活着回来，这一次也一样。
拳头狠狠地砸下，把艾琳逼退，她跌跌撞撞的，看来这一下伤的不轻，而对面的红隼再次靠近，在净除机关工作这么久，红隼很清楚一件事，比起能干翻多少人，能抗住多少打才最主要。
看起来红隼快被艾琳打死了，但他感觉刚刚好，状态好极了。
“是我小瞧你了啊。”
艾琳回应着，她侧身躲过拳击，抓起红隼的手臂用力地把他摔倒，可摔倒的同时红隼也抓住了艾琳的手，带着她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她迅速转变着战略，双脚叉过红隼的手臂压在了他的颈部和胸口，双手则死死地将红隼的伤臂禁锢住，随后用力地拉扯、挺胯。
红隼顿时间发出了一阵痛苦的低鸣。
“别挣扎了，月亮。”
艾琳用力地扭动着，红隼愈合的伤口被撕裂开，整只手臂看起来都微微弯曲，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艾琳扭断。
鲜血溢出，红隼微微偏过头，怒不可遏地看着艾琳，他的嘴巴微张，似乎在说些什么。
“你想说什么？”
艾琳继续挑衅道。
“我说……你他妈的！”
红隼怒骂着。
伴随着骂声，一瞬间艾琳被举了起来，就连她自己也因这巨变而一阵失神。
她太轻了，在体量上还是和红隼有着明显的区别，红隼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腿，就这么不在任何助力的情况下，将艾琳抬离了地面，艾琳猛地用力，红隼整只手臂都开始变形了，但红隼就像感受不到痛苦一样。
他站了起来。
艾琳就像一只猴子挂在他的身上，下一刻红隼猛地撞墙壁，艾琳感觉自己就是被马车迎面撞飞，但她没有松开手。
一次不行就第二次、第三次。
红隼就像头暴怒的野兽，他反复撞击着墙壁，直到艾琳脱力，直到她从自己身上摔了下来。
“啊……哈……”
两人都筋疲力尽了，但红隼赢了，他缓缓地转过身，随手便操起一把椅子，准备给艾琳最后一击。
可迎接他的却是一个漆黑的枪口。
艾琳倒下了，但她落下的位置正好在温彻斯特附近，她举起枪口，虽然狼狈，但胜利的天平朝向了她。
“是我赢了啊，月亮。”
温彻斯特的枪口指着红隼的头颅，这一次红隼可没有力气去躲闪了，他死定了。
红隼什么也没说，他累坏了。
“再见。”
艾琳说道，但在扣动扳机的最后一刻，她把枪口微微向下偏移，子弹命中了红隼的腹部，冲击力直接将他击倒，就像一具尸体一样躺了下去。
至此房间内终于平静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艾琳才松开了温彻斯特，她无力地躺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的眼睛有些红，就好像要哭出来一样，但最后她还是没能哭出来。
艾琳费力地爬了起来，在刚刚的撞击中，也不清楚都撞到了些什么，她的裸露的手臂与大腿上尽是擦伤，还有一些较深的划伤。
她拿起一件大衣，又翻起了洛伦佐的大提琴箱，很奇怪，这箱子里除了温彻斯特外便全是一些冷兵器，艾琳一时间倒不知道拿什么武器走，最后她挑了一把折刀。
走到门口，她刚准备拧开房门离开，但目光里显得有些犹豫，她又折返了回来拨通了电话，短暂的忙音后，酒店前台接起了电话。
“你好。”
前台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显然听到了刚刚的枪声，但这次行动都是北德罗全套服务，倒没有惊扰到太多人。
“这里需要个医生。”
“我知道了。”
挂断了电话，艾琳再度走到了门前，路过镜子时，她还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装，抹了抹嘴角的鲜血，然后当做口红抹在了嘴唇上，又简单地梳了梳乱糟糟的头发。
“拜拜，月亮，希望你能活下来。”
看了一眼生死不明的红隼，艾琳转过身便拧动了房门的把手，也是在这时，在她身后有个人影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
艾琳听到了那细微的响声，她猛地转过头，但红隼这一次比她更快，椅子直接迎面砸在了她的头上，红隼用力之大椅子直接砸碎在了艾琳的头上。
在这强力晕眩之下艾琳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幸运不会眷顾傻子。”
红隼一脸的不屑，在他的腹部衣物因子弹的直接命中已经被打烂了，但其下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层防弹衣。
从绝境里活着归来的次数多了以后，红隼就加倍小心了，自从知道这个要命的工作后，哪怕睡觉不舒服，他也会穿着一层防弹衣。
虽然大家都说真挨子弹了，这玩意没什么用，但多少是个心理安慰。
用力地掀开防弹衣，下方的皮肤已经红肿了起来，还有着一定的擦伤。
按理说这东西是挡不住温彻斯特的正面命中的，但很显然艾琳没有注意到这些东西。
红隼低下身，从地板上捡起一枚弹壳，在艾琳第一次枪击时，他就意识到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洛伦佐你个王八蛋。”
他低声骂道，然后把手中的橡胶弹弹壳丢掉。
不知道是该感谢艾琳的不杀之恩，还是别的什么，如果她那一枪打头，哪怕是用橡胶弹，红隼也必死无疑。
这么想着，红隼又踹了一脚昏迷的艾琳，还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在她身上。
骂骂咧咧地走到一边，把被掀翻的沙发扶起来，从一堆碎片与杂物中找到那本还没看完的书籍。
红隼看起来惬意极了，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思考了一会后，他又走到艾琳身边，拿起纸巾把自己吐的吐沫给擦了，再用电话线把艾琳的捆的牢牢实实，丢在一边。
红隼自己则坐回了沙发上，看起了书籍，那把温彻斯特就放在他的手边。
过了一会敲门声响起。
“进。”
在红隼的示意下，医生缓缓地推开了房门，入目狼藉一片，还带着血迹。
“您需要医生？”
医生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红隼，这个家伙正咬着绷带给自己的手臂简单地包扎一下，一边包扎的同时，还看着书。
“不，不是我。”
红隼却这样回答道，他又指了指被丢在一边的艾琳。
“她需要医生，病症……大概是脑震荡。”

第四十八章 错误
“所以你一开始就算计到了这些？”
“算不上算计，只是多少有些预感。”
有声音响起，听起来是两个男人，他们好像在聊些什么。
“预感什么？”男人问道。
“预感艾琳&#183;艾德勒不会是这么简单的一个人，她一定是还想做什么，只是我们尚不知道。”另一个男人回答。
“所以这是你设的一个套？王八蛋你利用我！”男人的声音高了起来。
“算不上利用，只是做好准备而已，我猜如果艾琳如果想做什么的话，和你独处的时间是她唯一的机会了，我们都不在场，只有你这个手下败将在场。”另一个男人继续说道。
“什么叫手下败将啊！”
“你不是被她骗过一次吗？如果还是你，这会让她放松警惕。”
“放松警惕？她差点杀了我啊！”
“可我换子弹了，特意为你换的，不然她打你时，用的可能是实弹，现在你就是一具尸体了。”
“合计我还得感谢你是吗？”男人的话语里藏着怒气。
“你愿意的话，可以感谢我。”另一个男人依旧不要脸地说道。
“洛伦佐！”
红隼的声音高了起来，他刚准备问候一下洛伦佐，却被洛伦佐打断。
“她好像醒了。”
语毕，一张模糊的大脸出现在了视野内，自己看不清他的样子，但紧接着脖颈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痛楚。
“弗洛伦德药剂，应该能帮助你清醒一下……哇，红隼你下手真狠，就不能对女士温柔点吗？”
“她差点杀了我啊！洛伦佐！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伴随着两人的骂战，艾琳渐渐地苏醒了过来。
她不清楚那个所谓的弗洛伦德药剂究竟是什么，但注射后的效应很明显，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从头颅里取了出来，随后浸泡进了冷水之中，在冷却过后再次粗暴地塞了回来。
艾琳用力地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四周，自己正躺在床上，试着移动，但四肢很明显被什么东西捆住了，而在自己的身边，洛伦佐和红隼一左一右坐在自己的两侧。
红隼的手臂完全被绷带绑了起来，上面还多了一件护具，挂在脖子上，脸上又多了很多的伤口，艾琳想起来了，那是自己刚刚揍出来。
另一边的洛伦佐倒和平时一样，他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但在那灰蓝眼眸的深处，却带着一些戏谑。
他赢了，艾琳终究是没能忍住，在洛伦佐的面前露出了马脚。
“虽然你说你来帮助我们，但你这种人的话，我怎么可能信呢？”
洛伦佐见艾琳清醒了过来，便慢慢地讲述着。
“这些都是你故意做的？”
艾琳的声音有些虚弱，她觉得自己的头很疼，不过想想也是，红隼砸的那一下铆足了劲，医生为了包扎伤口，他剪掉了艾琳的长发，在她的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是啊，你和红隼的独处，还有那个琴箱内的武器，都是为你准备的，如果你真的还有什么想法的话，你就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洛伦佐继续说道。
“你已经与铁律局为敌了，在这次行动后，你又势必会与我为敌，这可不妙啊，而且你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逃掉不是吗？”
洛伦佐继续剖析着艾琳的想法，他越深究越觉得有趣。
“那么究竟是什么理由呢？该会是什么样的想法，会让你宁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行动？”
面对洛伦佐的一声声质问，艾琳就跟没事人一样，就和洛伦佐一样，她很擅长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会，洛伦佐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
“红隼，你先去休息吧。”
“休息？我还能行！”
红隼一愣，然后回答道，虽然只剩下一只手能活动，可他还能继续和艾琳比划比划，莫名其妙的，红隼今天特别想和艾琳争个高低。
见此艾琳无奈地笑了，她觉得自己很蠢，居然会被这种家伙掀翻，洛伦佐则起身，一脸认真地说道。
“那么换个说法，出去，懂？”
“啊……行吧。”
两只手的时候都打不过洛伦佐，更不要说一只手了，红隼看了看两人，然后走了出去，从门口看去，伊芙和海博德正收拾着客厅，在红隼与艾琳的战斗下，他们两个几乎把整个客厅掀了过来。
洛伦佐跟了上去，看了眼客厅。
“赫尔克里还没回来吗？”
“没有，但波洛被送了回来。”
伊芙说着指了指满地乱跑的大耗子，在他们回来后，工作人员把这只大耗子送了回来，至于赫尔克里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这样吗……”
洛伦佐倒不担心赫尔克里，这个家伙除了那古怪的大脑外，什么长处也没有，所以这个家伙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趋利避害对于他而言太简单不过了。
关上房门，房间内又只剩了洛伦佐与艾琳，他坐回了位子上，看着艾琳随后低声说道。
“你是在畏惧海博德吗？”
艾琳的神情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停顿，虽然短暂，但在洛伦佐的眼中无比明显。
她看着洛伦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无奈地问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第一次和海博德见面时，你的反应很有趣，就像耗子遇到了猫……你很恐惧。”
艾琳没有继续解释什么，她表情松垮了下来，一直以来的伪装在此刻卸去，她终于变得轻松了一些，虽然她自己很不想这样，但在洛伦佐的眼中继续装下去，也只是让自己难堪罢了。
“你赶走红隼的主要目的，也是为了隔绝海博德，是吗？”
艾琳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每一次与洛伦佐的谈话都避开了海博德。
“是啊，比起你，我更不放心的是那个家伙。”
洛伦佐紧盯着艾琳，他的目光令艾琳有些不安。
“海博德是伊瓦尔的贴身护卫。”艾琳说。
洛伦佐思考了一会。
“三角恋？”
“？”
有些忍受不了艾琳那鄙夷的目光，洛伦佐连连道歉。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而已。”
“这气氛有什么活跃的必要吗？”
艾琳快被洛伦佐气笑了。
“我以为是这样的，至少我看来是这样的。”洛伦佐继续解释着。
“毕竟您可是大名鼎鼎的艾琳&#183;艾德勒啊，在来之前海博德向我警告无数次了，在他眼里你就仿佛是一条冰冷的毒蛇，而且你也看到了，红隼那个样子。
你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俘获了他的心智，说实在，很难不让人警惕。”
似乎没想到自己在洛伦佐的眼里是这副模样，艾琳摇了摇头，她被红隼揍了一顿，浑身都疼，疼痛干扰着她的思绪。
“会抽烟吗？”洛伦佐问，“你看起来有些糟。”
艾琳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你也知道我的工作，为了接近目标，我也算是多才多艺，我甚至会修蒸汽机，虽然是临时现学的。”
艾琳说着便想起了那些糟心的工作。
“那时我的目标是一名船长，他管理着一条军火走私线路，我作为维修师登船，他以为会和我有一段难忘的旅程，结果他被我丢进了燃烧室里，烧的连灰都不剩。”
“喔噢，听起来可真不妙。”
洛伦佐说着把混有风茄草的香烟递给了艾琳，还顺势帮她点了火。
“致幻剂？”
艾琳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香烟的问题，洛伦佐回答。
“差不多，我平常压力比较大就用这个，还蛮缓解疼痛的。”
“确实。”
艾琳也感受到了，疼痛被稀释了起来，渐渐的她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靠在床头，她似乎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了，有些泛红的眼睛终于决堤，她仰起头，尽可能不让洛伦佐看到这狼狈的一幕。
“那如果不是三角恋，又是什么呢？”
洛伦佐很有默契地没有去看艾琳，而是随意地拿起一旁的书籍翻看了起来，看了几眼，居然是那本见鬼的《维多利亚的秘闻》。
其实他对于这个故事的结局也很好奇来的。
“其实我看过这本书。”
艾琳斜视着书籍，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很多时候我只能躲在房间里，那段时间很无聊，就在看这些奇奇怪怪的书，其实当时我的结局和这个也差不多。”
“什么意思？”
“我当时有个机会，有一个可以逃离的机会。”
艾琳说着回想了起来，她吞云吐雾着。
“伊瓦尔问我有没有兴趣离开这里，虽然那个家伙一直一副别人欠他钱的样子，阴沉的不行，但他还蛮喜欢出去逛逛的，用他的说法，他讨厌寒冷的北方，他想去温暖的土地看看。”
或许是风茄草在起效，艾琳也不清楚是幻觉还是什么，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那张久违的脸庞。
“可他是冰海之王的子嗣，虽然他天生畸形，但他的地位仍比很多人高，所携带的意义也非凡，他说他最怀念的还是孩童时，那时他父亲还不是什么冰海之王，也没有把他当做一个畸形，会带着他一起出海。
虽然负担很大，但伊瓦尔仍能对着狂风暴雨嘶吼，但随着冠冕的加持，这一切都回不去了。”
洛伦佐觉得自己快触及那深处的秘密了，他低声问道。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你设计挟持了伊瓦尔？”
艾琳沉默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那是一次谋划很久的逃亡，我制定了一条线路，我们会周游列国，一切都很美好，就连他的护卫海博德也被我说动了。”
“其实海博德是个不错的家伙，他曾和我私下说过，他很同情伊瓦尔，虽然这么来讲有些可怜他，显得很恶心，但他觉得维京人不该这么死在轮椅上，更不要说那个人还流着冰海之王的血，他不忍心看着伊瓦尔继续这样日渐消沉。
所以在我的蛊惑下，他放过了我们，让我们离开。”
艾琳深呼吸，一支烟燃尽了，洛伦佐很配合地又递过去了一支，风茄草让艾琳很放松，在这样疲惫的情况下，这是她最放松警惕的时候，也是洛伦佐最有可能了解秘密的机会。
“然后呢？”
洛伦佐继续追问着。
“然后？然后就像你能猜到的那样，起初大家都很高兴，就像《维多利亚的秘闻》里的那个故事，男孩与女孩逃掉了，前往那未知的旅途，海博德为了掩护我们的行踪，承担了所有的罪责，然后……然后我让他失望了。”
艾琳的目光有些呆滞，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虚无。
“快乐没有持续太久，我们在公海被事先埋伏好的铁律局战舰所拦截，伊瓦尔被俘获，他当时就像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一样，一声不吭的。”
洛伦佐看着艾琳，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猜测可能是真的，他不禁感到一阵惶恐，还有……可笑。
“这可真是个低级的错误啊，你怎么会犯下这样的错误呢？艾琳。”洛伦佐问。
艾琳转过头看着洛伦佐，她知道自己已经被洛伦佐看透了，她微笑地反问道。
“你呢？洛伦佐&#183;霍尔莫斯，你这一生里难道没有犯过错吗？”
洛伦佐一怔，而艾琳继续说道。
“大概这就是人类的劣性吧，我想霍尔莫斯先生你杀过很多人吧，数不胜数的那样。”
洛伦佐僵硬地点点头，艾琳问。
“那么你还能分清你是在单纯的杀戮，还是说执行你心中所谓的正义吗？你能分清吗？”
艾琳自嘲地笑了笑。
“就像我，就像我们，我们都带着面具，但有些时候我们还记得面具的存在，但更多的时候是面具和我们的脸粘连在了一起，再也摘除不下。”
“这真是太糟糕了，艾琳。”
洛伦佐对于这一切感到难过，他怜悯着艾琳。
“你爱上他了？”
沉默，不知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多久，艾琳笑了起来，她笑的停不下来，最后甚至咳嗽了起来，牵动了伤口。
“怎么会呢？”
好像这是什么有趣的笑话，她都快笑出眼泪了。

第四十九章 救赎之路
“爱情？你在说什么啊？霍尔莫斯先生，你不觉得那种东西对于我们而言太沉重也太奢侈了吗？”
洛伦佐此刻在艾琳的眼中也变成了一只可爱的狗子，只不过这个狗子和其他狗子都有些不同，它长着锋利的獠牙，有着凶恶的眼神，浑身尽是狰狞的肌肉。
有时候你甚至难以将他归类为狗子，与其说是一只狗子倒不如说是有着狗子外形的怪物，但这个怪物也很可怜，可怜到艾琳都想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目光相对，洛伦佐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可笑，艾琳已经完全混淆了这一切，是不是对于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你是出于什么理由回来的呢？你完全可以逃之夭夭的，凭借你的能力，找一个地方隐姓埋名地活下去不困难吧？”
洛伦佐想起了什么，这样的对话不知道重复多少次了，但这一次是最接近真相的时候。
撕开一层又一层的伪装，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此刻艾琳已经无路可退了。
“在此之前，你都没必要叛离铁律局，伊瓦尔这件事可是大功一件啊，你说不定还会升职加薪什么的……那么究竟是什么理由让你放弃这些了呢？”
“我累了，霍尔莫斯先生。”
艾琳有些迷茫地说道。
“我们都是活死人，不是吗？我们早就是一具具行尸走肉了，虽然还能说话，还能呼吸，但我们的结局都早已注定，现在所做的一切也只不过是拖延这一切的到来而已。
就像你，你是强大的猎魔人，但你砍杀一辈子吗？还是说你注定会死于某场战斗之中？其实我也清楚这些，我注定会死于某次失败的行动，可仔细想想我现在只不过是在重复这糟糕生活的一切，无论这个结局是提早到来，还是被拖的很晚，这都改变不了什么。”
艾琳看起来疲惫极了。
“与其这样，不如早点结束这一切。”
房间内安静的可怕，烟雾缓缓地升腾着，一点点的将两人笼罩，这是个不错的情景，洛伦佐都有些放松了下来，屋外时不时传来吵闹的声音，大家还在努力地收拾屋子。
平和的气氛之下，悲伤的潮水涌动着。
洛伦佐有些悲哀地看着艾琳，此刻他才意识到女人内心深处的绝望。
艾琳太了解所谓的情感，过于了解之后便是她看穿了这一切，她能轻易地向其他人展现他们所渴望的一面，一张张面具重叠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她就像一个溺水之人，她无力从这浑浊的大海里脱身，也不愿就这样沉沦死去，她夹在中间，痛苦地挣扎了很久。
“听说你还是个牧师？”艾琳问。
“以前是。”洛伦佐回答。
“我还没去过教堂，我很多次都想走进忏悔室，对神父诉说着我所做的罪行，但我没有勇气这样做。”
艾琳似乎把洛伦佐当做了神父，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有些事情太难搞清楚了，就像你一样，你已经杀了太多人了，生命对于你而言只不过是一个随手便可以摧毁的事物一样，我也是如此，所谓的爱情只不过是我的工具而已，我沉溺其中，早就分不清它与所谓工具的区别了。”
“听起来真糟糕。”洛伦佐说。
“还行吧，我只是觉得有些难过。”
“难过？”
“是啊，难过，我可能永远都没办法搞清楚‘爱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对于我而言这东西就像简单的公式一样，你也看到月亮了，他被我耍的团团转，我很清楚该怎么讨好他人，怎么俘获他们，就连暴戾的伊瓦尔也没有躲过。”
香烟燃尽了，艾琳将烟蒂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看着它静静地燃烧殆尽。
“说到底这一切只不过是我们自身给予我们假象而已，血液流速加快，心脏用力地跳动，大脑分泌着那醉人的物质，有时候太清醒反而是一种过错。”
“你太完美了，艾琳，完美到几乎不再像一个人。”洛伦佐说。
“我也意识到这些了，我会有很多身份的预设，你知道吗，如果你喜欢热情的，我就变成热情的，喜欢冷漠的，我就会变成冷漠的，有时候我都快忘记了我是谁了。”
艾琳想了想又说道。
“我不是艾琳，我不是艾琳&#183;艾德勒。”
艾琳的话语声慢慢地低了下来，这时洛伦佐才注意到她一直紧盯着自己，紧接着她缓缓地靠近，伸出手轻拂着洛伦佐的脸。
“不过我还没有试着驯服过怪物。”
“我建议你最好别这样。”洛伦佐警告道。
“开玩笑的，我已经厌倦这种事了，”艾琳收回了手，笑嘻嘻的，“伊瓦尔之后我就再也难以提起兴趣了，我这样害死过很多人，但这次不同，我突然有了什么所谓的愧疚感，我很难过，我要去救伊瓦尔。
不是为了什么爱情，也不是为了什么利益，我想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艾琳问。
洛伦佐没有回答，他在艾琳的身上看到了自己，追逐妖魔的自己。
“你在试着救赎你自己，可这样真的能做到吗？”
洛伦佐试着杀光所有的妖魔，没有人告诉他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是否能达成他想要的那个未来，但他还是这样做了，因为他自己认为这样就可以完成自己的愿望。
这就像一个古怪的仪式，就像感冒了喝热水就会痊愈，明明两者之间没什么必要的关联，但很多人就是相信喝了热水病就会好。
艾琳也是如此，她觉得自己如果能把伊瓦尔救回来，或许她就能终结这活死人一样的生活，她就能得到所谓的救赎，至于结果真的会如她所愿吗？洛伦佐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可是如果不试试的话，谁又知道答案是什么呢？”
这就是艾琳的目的，纯粹又有些可笑的目的。
“我要去救伊瓦尔，我要和这该死的人生说再见，至于之后的事，谁在乎呢？”
艾琳坦然地说道，这是深藏在内心的秘密，在这个不算糟糕的时刻，对着这个和神职人员多少沾点关系的洛伦佐讲述这一切。
一名罪大恶极的女人，一名显然罪孽没比自己轻多少的……牧师？
艾琳想到这里露出了微笑，这是个还不错的告解，虽然很简陋，但足够了。
“我开始对伊瓦尔那个家伙感兴趣了，一个能让你迷途知返的家伙，想必也会很有趣。”洛伦佐说。
“伊瓦尔？他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他就是一只没有残疾的小狗，大概是自己看起来就很弱小的原因，他为了显得自己的强大喜欢乱吼乱叫，他很少信任一个人，但他愿意跟在我的屁股后走，尽管他走起来很费力。”
艾琳慢悠悠地说道。
“那么海博德呢？你还是没有解释你为什么那么恐惧海博德，这究竟是为什么？”
洛伦佐在这个时机追问道。
这一次艾琳没有闪躲，犹豫了一会后她缓缓说道。
“对于海博德，我这里只是一个猜测而已……你会相信我的猜测吗？我刚刚差点杀了月亮，我想你不会再信任我的了。”
想到这里，艾琳有些难过地说道，她也不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现在她的生死完全取决于洛伦佐。
“甚至说，你会觉得刚刚的一切都只是我的表演而已，我在试图让你放松警惕，然后在某个时机再次进攻，杀光你们所有人。”
刚刚还和和气气的，现在话语又凌厉了起来。
洛伦佐耷拉着头，想了想问道。
“那你为什么没有杀了红隼呢？怕彻底得罪我吗？实际上如果我没有换掉子弹的话，以温彻斯特的威力，红隼已经死了。
不，准确说我换掉子弹，你也有可能杀死红隼，毕竟还有那么多的武器摆放在琴箱里。”
“那我想问问你，你是想害死月亮吗？你早就预计到我潜在的行动，还要……”
艾琳想到了什么，她的话语停住了，眼瞳微微缩紧，其中倒映着洛伦佐那神秘莫测的眼瞳。
“对，问题又绕了回来，我给了你可以杀死红隼的机会，为什么你没有动手呢？”
洛伦佐低声问道。
“还是说，艾琳&#183;艾德勒小姐是个滥情的人，见到谁都会想揉揉头？”
艾琳的神情僵硬了很久才慢慢舒缓了下来，在洛伦佐的面前她一败涂地。
“我开始讨厌你了。”
“我以为大家都会喜欢坏家伙的。”洛伦佐不以为然。
艾琳的目光有些茫然，她伸出手似乎是想抓住什么，但她什么也没有，只能有些失落地把手收回。
“伊瓦尔很聪明，聪明到他愿意欺骗自己，月亮则是个蠢东西，太蠢的下场就是……他很纯粹。”
“纯粹？”
“是啊，你不觉得很好吗，他和我们不一样，他什么面具也没有戴，你能直接从他那糟糕的表情上读出他那糟糕的内心。”
纯粹？还是心大？洛伦佐也分不清，不过他想起了来时火车上的情景，实际上每个人的压力都很大，但只有红隼那个神经病一直在敲着三角铁骂骂咧咧的要跳车。
这……也是优点？
“这是个清澈纯粹的人，如果这样的人多一些，这个世界也不会这么糟糕，但你也很清楚，这样的人活不久，他能活到现在，大概是真的很幸运吧。”
“这样吗？希望红隼能从你这里学到教训。”洛伦佐说。
“他学不到的，如果他真的学到了教训，那么他应该是直接杀了我，而不是让我活下来，这才是他应该做的。”艾琳回答。
升腾的烟雾渐渐散去了，伴随着药效的消退，艾琳隐隐地感受到了袭来的痛苦，洛伦佐也察觉到了这些，他说道。
“这东西用多了会上瘾，所以忍一忍吧。”
他思考了一下，再次说道。
“艾琳，我可以相信你，不过这需要你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艾琳有些好奇地问道。
洛伦佐没有回答，他站了起来，走到艾琳的身边，低下身，脸庞无比地靠近她。
“让我看看你的内心，到时候我就会清楚你对于海博德的猜测是真是假。”
灰蓝的眼眸近在咫尺，犹如镜面一般，艾琳从其中看到了自己，狼狈不堪的自己。
“内心？可以啊，但你会相信吗？”
艾琳显然理解错了洛伦佐的意思，她对很多人都敞开心扉过，但每个人都被她骗的很惨。
“会的，在那里你毫无保留，不再有所谓的面具可言。”
洛伦佐说着伸出手按住了艾琳的脸，手指强硬地扒开她的眼皮，强迫她看着自己，艾琳感到了隐约的不安，随后她看到了。
在那犹如深海的眼眸里，在那最深邃的黑暗里有火光亮起，炽白而又纯粹的焰火，仿佛有颗不断灼烧的烈日正藏匿于其中。
“真美啊……”
不知道是被刺痛的双眼，还是真心的悔过，艾琳直视着那烈阳流下了眼泪，也是在这一刻，洛伦佐感受到了。
数不清的情绪冲击着他的意志，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虚影，从孩童到成人，从纯真到戴上面具。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眼中呈现着，再无保留。
“不！洛伦佐！停下来！”
艾琳突然挣扎了起来，她不清楚洛伦佐在做什么，但她感受到了，有人撕开了一层又一层的面具，试着去窥视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但来不及了。
艾琳的挣扎逐渐停了下来，一切归于宁静。
阵阵清凉的海风袭来，轻拂着艾琳的脸庞，她迷茫地看着四周，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艘渔船之上，而在不远处洛伦佐趴在栏杆上，望着海平面尽头那美好的黄昏。
“我记得这里……”
艾琳的手轻轻地拂过船舱，真实的触感令她困惑。
“对，就是在这里，我和伊瓦尔旅途的终点，夜幕完全降临之后铁律局的船只拦截住了我们……”
她看向洛伦佐，艾琳搞不清楚这一切怎么会在眼前重演。
“这里是哪里？”艾琳问道。
“灵魂的深处，你可以将这里称为【间隙】。”
洛伦佐没有回头，声音慢悠悠地传了过来。
“所以你都看到了？”
艾琳又问道。
“嗯，我都看到了。”
洛伦佐说着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没有摧毁艾琳的意志，因此在这不完全的【间隙】入侵之下，洛伦佐看到的记忆也是不完全的。
那只是一个又一个微光的折射而已，但就是从这一个个角落的残余里，洛伦佐看清了一切。
黄昏的光映亮了洛伦佐的脸，艾琳愣住了，情绪交织在了一起，洛伦佐面无表情地看着艾琳，但泪水从他的眼角流下。
“我相信你了，艾琳&#183;艾德勒。”

第五十章 圣歌
漫长的平静里，汹涌的情绪在缓慢地发酵着，直到理智无法再将其控制、决堤。
洛伦佐伸出手，关掉了房间内的光源，黑暗遮蔽了两人，也将两人那狼狈的表情遮掩了起来。
“真是可怕的力量啊，霍尔莫斯先生。”
黑暗里艾琳的声音有些颤抖，还带着轻微的啜泣声。
“是的，可怕的力量。”
洛伦佐冷漠地回答着，然后用衣角擦了擦自己湿润的眼眶。
“你是在为我而哭吗？”艾琳问。
“我不清楚，我只是能切身地感受到你的一切，作为代价你的情绪与思绪也会干扰着我自己，这样的残渣会越堆越多，直到有一天将我淹没，变成我也不清楚的怪物。”
洛伦佐很平静地回答着，他攥紧了拳头，令自己保持着自我。
“那么我所感受到的，也是你的情绪吗？”
艾琳再次发问道，在被洛伦佐窥视的那一瞬间里，洛伦佐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洛伦佐，两个意志交错在了一起，互相见证了对方的一生。
绝望、悲伤、愤怒……无比复杂的情绪糅合在“洛伦佐&#183;霍尔莫斯”的名字之下。
艾琳看不清洛伦佐的过去，但她能体会到。
“我可没你那么冷血，这就当做是我为你的哭泣吧。”
艾琳也抓起了床单，擦干眼泪后尽可能地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过了很久她才慢悠悠地说道。
“我有想过……或许在某一天，会被某个人彻底地了解，只不过我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还是以这种诡异的方式。”
权能&#183;加百列的力量已经完全超出了艾琳的想象，她试着去形容这份力量，却怎么也找不到对应的词汇。
“所以我们这算是朋友了吗？霍尔莫斯先生。”
“大概吧，不过当我的朋友可不是什么好事，我的朋友们都死的差不多了。”
黑暗里传来洛伦佐的回应。
“那其他人呢，他们知道你拥有的这个力量吗？”艾琳问。
“不知道。”
洛伦佐的回答有些犹豫，他也曾思考过要不要将这一切说出来，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自始至终洛伦佐能绝对相信的东西只有他自己，还有手中的剑。
“那这是专属我一个人的秘密了？”
艾琳的声音突然轻佻了起来，仿佛刚刚的悲伤只是错觉而已，不……她本就是这样的人，掌控情绪对于她而言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她伸出手，视野里那是一片模糊的黑暗，但很快她触摸到了有些温柔的皮肤，还有些湿润。
“这是一笔交易，你为我哭泣，我为你保密。”
这一次洛伦佐什么也没有说，他保持着沉默。
他有想过之后对艾琳放各种威胁的狠话，毕竟信标已经种下，洛伦佐随时都可以取走艾琳的性命，可此刻他犹豫了。
艾琳看不见自己，但黑暗里猎魔人的眼瞳却能无比清晰地看到艾琳。
她以为自己的声音与行动伪装的很完美，但洛伦佐能看到，泪水在缓缓从她脸上滑落，缓慢地呼吸着，好不让颤抖的声音将崩溃的情绪暴露出来。
此刻她才真的像一只可怜的小狗，被雨浇透了，瑟瑟发抖地躲在他人看不见的阴影里。
门外传来话语声，有人在喊洛伦佐的名字。
“我先走了，至于你猜测的那些……我会看住海博德的。”
洛伦佐无声地离开了。
……
“出大事了！”
伴随着一声大吼，赫尔克里用力地踹开了房门，从他那气喘吁吁的样子来看，这个家伙是一路跑回来的。
不过室内的众人对于赫尔克里那要命的反应很冷淡，一脸的波澜不惊，在他们看来“大事”已经出过了。
身上多了好几处绷带的红隼正坐在布满灰尘的沙发上，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赫尔克里后又把视线移回了书本上，伊芙完全没有在意赫尔克里的回来，她拿着扫把追着波洛，这只该死的耗子到处乱钻，伊芙实在忍受不了。
唯一看起来比较靠谱的还是海博德，他站在一边，正拿着拖布擦拭着地面的血迹。
看着这乱糟糟的房间，显然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恶战，意识到这些后赫尔克里倒也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内心，事到如今，他那点情报或许真的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走到了一边扶起一把椅子，想了想问道。
“洛伦佐呢？”
红隼抬起手，指向了另一边的房间。
自从红隼离开已经过了很久，也不清楚洛伦佐和艾琳在房间内究竟说了些什么。
“我有大事要和洛伦佐讲！”赫尔克里又焦急了起来。
“什么事？”
房门被推开，声音响起，洛伦佐的眼眶微红，表情冰冷。
“你去哪了？赫尔克里。”
洛伦佐一边走一边问道，走动的同时还踹开了那些碍事的杂物，一屁股坐在了布满灰尘的沙发上，和红隼靠在了一起。
这可给红隼吓坏了，很明显现在洛伦佐的气场有些不太对，好像下一秒就会拔剑砍人一样，他用力地向旁边靠了靠给洛伦佐腾地方，但沙发总共就这么大，他怎么挪也挪不开。
“我去参加了正教的圣餐，然后又逛了一圈，看看从哪里跑路比较方便……说话我觉得我们可以利用那个煤气路灯，把街炸了，这里交通落后太多，一定能拖很长时间。”
“英雄所见略同！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伊芙在一旁说道，她终于抓到了这只该死的大耗子，把它抱在怀里然后用力地揉了起来。
“还有的就是，洛伦佐，我在圣餐上听到了那个旋律。”
这个情报催促着赫尔克里，他根本没在意其他的那些，直接把椅子搬到了洛伦佐的身前，然后坐下。
“对，就是这个旋律。”
赫尔克里笨拙地模仿着当时丽雅哼唱的曲调，说实话他没有什么音乐细胞，再看着他那用力过猛的表情，一切都显得如此滑稽。
但没人能笑得出来。
曲调被赫尔克里哼得歪歪扭扭，但洛伦佐还是听出了那模糊的旋律，他的表情从冰冷变得森严，目光里透露着杀气与不安。
洛伦佐曾多次听到过这个旋律，在洛伦佐&#183;美第奇的口中，在047的记忆里，在圣纳洛大教堂的每一处……
没有人知道它的缘由，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这段旋律也没有什么乐谱来记载，只依靠着人们的记忆来流传，如果忘记了，那么就永远的遗失了。
所以那个早已死去的老人才会固执地哼唱着，他太老了，记忆已经不再可靠，他只能不断地重复着一次又一次，牢牢地记住它，将其流传下去。
“这段旋律来自于一名衣着鲜红的正教枢机卿，他戴着漆黑的面具……我想，这旋律应该和你们福音教会有关吧？”赫尔克里问道。
沉默了许久之后，洛伦佐僵硬地点了点头，缓缓地讲起了这段旋律的往事。
“这是首无名的圣歌，仅凭着人的记忆流传着，在漫长的岁月里它的片段被遗忘，又或者被人篡改，总之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不过像传统一样，在福音教会之内传播。”
洛伦佐说到这里再次想起了那个已经死去的老人，洛伦佐&#183;美第奇，在047的记忆中，他看到了洛伦佐&#183;美第奇对于这首旋律的猜测。
他觉得这段无关紧要的旋律或许真的很重要，只是在过往历史的某个节点里，那些知晓它重要的人都死了，又或者在一年又一年的迭代中被人遗忘。
它真的很重要，只是没有人记得它因何而重要了，人们只能固执地讲它传唱下去，直到今日。
“还有谁知道这段旋律？这样排除推测的话，或许就能知道对方是谁了。”
赫尔克里看着面色凝重的洛伦佐，他想洛伦佐或许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
弥格耳？
从047的记忆里能看到，他一直以来都渴望的只是权力而已，信仰对于他而言不值一提，让他记住这段古老的旋律，很显然不可能，而且那个家伙本就没有必要戴什么面具。
其他人？
这段旋律的传播范围实际上很狭窄，只在福音教会内的高层间传递，其他的枢机卿？一分部分死与圣临之夜，一部分臣服于新教皇的统治，残余的部分跟随着弥格耳。
其中最为虔诚的雪耳曼斯已死，其他人也不过是弥格耳的工具而已。
那会是谁呢？
令人不安的答案在内心深处缓缓升起，早在与华生的谈话时，洛伦佐便隐隐确定了这些，但在更多的证据指向下，对于这个事实，他还是感到了恐惧与愤怒。
“我想知道他是谁了。”
洛伦佐深呼吸，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
“劳伦斯。”
虔诚而又疯狂的教长，那名为劳伦斯的存在。
“劳伦斯？他不是死了吗？”
听到洛伦佐的话，一旁的红隼几乎要跳起来了，他可太清楚劳伦斯的强大，也明白面对那种人时的绝望感。
净除机关与洛伦佐联手才艰难地将他杀死，而现在他又出现了，从洛伦佐的口中。
在这种事上红隼很清楚，洛伦佐不会开玩笑，也就是说着是真的，那个怪物还活着，和洛伦佐一样，死而复生。
牙齿打着颤，红隼当即叫骂了起来。
“我就说这次工作有鬼！放我回英尔维格啊，我不想客死他乡啊！”
也只能逞一时口舌之快了，红隼骂着骂着就歇了气，一脸呆滞。
“劳伦斯……”
伊芙也在洛伦佐说出这个名字时愣住了，她僵硬在了原地，怀中的波洛还好奇为什么这个大耗子不摸自己了，又用力地拱了拱伊芙的手。
那个令人绝望的鲜红色身影，伊芙曾差一点便死于劳伦斯之手，也是在那时劳伦斯的恐惧深深地植入了她的心底。
“劳伦斯？他是谁？”
对于这一切毫不了解的海博德充满了疑惑与压力，能令洛伦佐如此严肃对待的家伙，相想必也是一头恐怖的怪物。
“福音教会枢机卿之一，旧猎魔教团的教长。”
洛伦佐完全没有了之前玩世不恭的神态，他站了起来走到一旁的大提琴箱，从其中拿起一把又一把的柏铁钉剑，仔细地擦拭了起来。
对于洛伦佐而言整备武器是一件很缓解压力的事。
“如果是真的话，建议各位接下来做好赴死的准备。”
洛伦佐将一把又一把的钉剑抽出，插进了木桌之上，拿出最后一把，指向了伊芙。
“这只是你的实习，你没必要这么拼命，如果我叫你撤离，你必须撤离，懂吗？”
伊芙想说什么，她很想说自己也可以的，但想起劳伦斯那令人绝望的武力，她很清楚，在那种情况下自己只会是洛伦佐的累赘，所有人都是。
“我知道了。”
洛伦佐满意地点了点头，紧接着钉剑扫过了其他人，他说道。
“你们也是，无论在哪里，如果听到我的声音叫你们撤离，就立刻撤离，别管什么营救伊瓦尔还是刺杀教宗，都必须立刻撤离玛鲁里，返回英尔维格。”
“那你要做什么？洛伦佐。”
海博德艰难地问道，沉重的气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
“我？如果劳伦斯真的幸存了下来，那这是我的失职，我要弥补我的错误，彻彻底底地杀了他。”
洛伦佐明白海博德的担忧，他继续说道。
“你要知道，劳伦斯的价值远超伊瓦尔和教宗，如果我能杀了他，也算是完成任务了，如果我的猜测是错的，那么就按部就班地行动。”
“还有你……”
最后剑刃指向了赫尔克里。
“怎么了？”赫尔克里还没见过这样的洛伦佐，既恐惧又兴奋。
“赫尔克里，这件事本来与你无关，你是被我半路拉过来的，也感谢你的付出，好让我提前知晓这个潜在的可能……如果这是真的，是在我们行动时发现的这些，后果不堪设想……我可能会害死你们所有人。”
洛伦佐的话语停顿了很久，才再次说起。
“赫尔克里，明天就买船票返回英尔维格吧，接下来不再有什么计谋与诡计，只剩下铁与铁的较量了。”
赫尔克里的目光顺着剑刃滑向了洛伦佐。
“你在赶我走？”
“不不不，你不能这样，洛伦佐，毕竟那个什么劳伦斯现在只是猜测而已不是吗？我也清楚你担忧，如果只因为一个猜测就这么狼狈地逃掉，也太不符合我的身份了。”
有质疑的目光投来，四面八方。
赫尔克里老脸一红，当即喊道。
“我可是鼠王啊！好歹是个王啊！”
他继续解释着。
“我知道我基本没有什么武力可言，但是我想我有适合我自己的位置。”
赫尔克里顿了顿，底气十足地说道。
“我想你们大概缺一个接应人员，对吧，负责开船跑路的那种。”

第五十一章 强者
严密的盔甲包裹着男人，冰冷的金属之上反射着一重重的烛火，光芒将映亮，其上刻画着神圣的天使还有那柄熊熊燃烧的剑刃。
圣堂骑士踏过了那天国的阶梯，他尽可能地放低步伐，但盔甲之间的碰撞声是如此的清亮，在这宁静之所里显得无比响亮。
不过他的到来似乎没有吵醒任何人，继续前进步入了这神圣的圣纳洛大教堂之中，到处都是彰显着信仰的存在，但男人能感受到的只有惶恐不安。
这教堂是如此地空旷，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死寂的世界一般，除去那些燃烧的烛火外再也没有温暖的事物可言。
骑士看起来有些困惑，他在大厅之下驻足了很长时间，但除他之外看不到任何人、任何活物。
他不想再等待下去，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去，然后在那扇天国的大门之前，他看到了除他之外的第一人。
安东尼轻轻地抚摸着天国之门上的浮雕，他对于男人的到来似乎早有预料，收回手，转过身慢慢地抓起了腰间的剑柄。
“骑士，你应该清楚，没有冕下的召见，谁也不能踏入圣纳洛大教堂。”
“让开，神父。”
面甲之下传来低沉的男声。
“有趣，这算是入侵吗？时隔多年神圣之所再度遭到邪异的侵袭？”
安东尼微笑，对于男人的行为他并不愤怒，反而更加兴奋了起来。
那道贯穿了脖颈与脸颊的伤疤在隐隐作痛，它如同毒蛇一般缠绕着安东尼，它渴望着鲜血与苦难，它催促着安东尼。
“自从管理起新教团后，我就很少出手了，说实在，对于厮杀我很是怀念。”
冰冷的寒芒出鞘，那并非钉剑，而是一把斑驳的骑士长剑，不知道它经历了多少场恶战，锋利的剑刃早已布满豁口与裂痕，按理说它早该断裂了才对，但就像有着什么诡异的力量支撑着它，令它坚不可摧。
刹那间安东尼的气势变了。
斑驳的剑刃低垂在身前，迈开步伐，犹如猛虎。
男人并没有被安东尼的气势吓倒，他就仿佛没有情绪心智可言，无论面对烈火还是深寒，他都是那种沉着的态度。
什么话也没有说，男人也将骑士剑缓慢地拔出，似乎很是沉重，每一次晃动都充满了力量，剑刃架被在臂甲之上，他弓起身子。
一场战斗就这样迅速地展开，气氛肃杀了起来。
有风吹进了室内，将那无处不在的烛火轻微地撼动，火光的摇曳中两人的身影也被映照得扭曲了起来，它们交错在墙壁之上，就像在厮杀一样。
影子的动作逐渐缓慢了下来，但在下一刻火光纷乱摇曳，影子也跟着急剧扭动了起来，而柄牵动狂风的剑刃早在焰火扭曲时便已斩击出去。
两柄剑刃撞击在了一起，溅起火花。
刚刚两人还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可下一刻便交战在了一起，从位置上来判断，男人根本没有移动，是安东尼在瞬息间拉短了距离，发动了强硬的攻势。
安东尼步伐急速，在冲刺斩击时简直化作了一道流光。但他的攻势并没有伤害到男人，他动作笨拙，但无比的稳健，就像一座难以攻克的堡垒。
剑刃摩擦、迸发出刺耳的震鸣，男人很清楚如果他想继续前进，必须想办法解决掉眼前的安东尼，不过他也很明白，虽然看起来势均力敌，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有战胜安东尼的希望……
或者说，仅凭借着这具普通的凡人之躯，华生还没有把握能杀死安东尼。
不过已经到了这里，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虚无的意志需要实体来干涉现实，华生驱动着男人的身体，这具躯体内没有秘血的存在，她只能尽可能地用技巧来弥补差距。
凶狠地挥起剑刃，朝着安东尼当头劈下，斑驳的骑士剑也在这一刻予以回击，在剑刃撞击的那一刻，安东尼猛然地感受到手中剑刃的压力之小。
这是一次佯攻，看似凶猛的剑击根本没有携带多少力量，华生立刻偏转着剑刃，从另一个角度更为迅速地斩向安东尼。
但她失败了。
安东尼曾是圣堂骑士团中最为优秀的存在，也是新教皇的心腹，新教团的教长，对于剑术技巧这里，他掌握的远比华生的还要深厚。
迅速地向前踏步，斑驳的剑刃紧贴着身体，他把自己当做了剑刃压迫着华生，两者之间的距离急速缩短，华生的剑击根本没有挥起的空间，她只能向后撤步。
两人的身影紧贴着，安东尼反手握紧剑刃，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去动，整个人直接正面撞击在了华生的身上，发动攻击。
那是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布满豁口的剑刃就像锯齿一般，它迅速地在盔甲之上掠过，金属之间互相切割着，最后留下一道惊人的伤疤，缝隙里有炽热的鲜血涌出。
安东尼带着狂笑之意，鲜血的浸染之下，他就像疯魔一般。
华生的攻势在瞬间被他逆转，并且在此之上重创了这具躯体，可这仍不是结束，锯齿般的剑刃没能继续划砍下去，它被死死地握住了，虽然只要安东尼扭动剑刃，他就会将华生的五指斩下，但这已经来不及了。
安东尼的身影一滞，只见在这一瞬间里，汹涌的侵蚀如同潮水般从甲胄的缝隙之中涌出，仿佛这个躯壳下正束缚着某个邪异恐怖的存在，而现在它将破笼而出。
没有丝毫的犹豫，战斗的直觉令安东尼干脆利落地放弃了剑刃，整个人向后跃去，与此同时他的眼瞳炽热了起来，刺眼的烈阳从其下升起。
华生看到了。
一层又一层致密的鳞甲覆盖在了安东尼的体表之上，转眼间他已然化作黑甲的武士。
旧教团已变成了历史，但在新教团中，他们依旧沿用着那曾经的传统，梅丹佐的力量依旧守卫着这座神圣之地。
安东尼显然不清楚他究竟在面对的是什么，但战斗的直觉令他充满了警惕。
【间隙】入侵。
男人前进的步伐僵硬了起来，紧接着就像失去了灵魂一般摔倒在了地上，胸口还有着当时安东尼留下的伤口，鲜血一点点地流逝着，直到身体彻底变冷下去。
在他身前，不知何时安东尼的身影已经停滞了下来，面甲的缝隙里，那双有些惊恐的眼瞳里倒映着这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东西。
安东尼看不到华生，但他能感受到，那令人作呕的妖异之感。
呼吸在瞬间停顿了下来，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安东尼的咽喉，他挥起剑刃，但只能斩击到一片虚无的空气。
怎么回事？
安东尼很清楚这是被侵蚀的感觉，但侵蚀的源头在哪里？在这附近还藏着某个强大的妖魔吗？那么它是怎么躲过自己的侦查的呢？
思绪逐渐僵硬了起来，意志开始摇坠，无形之力不断地撞击着他的壁垒，当被攻克那一瞬，便是安东尼的死期，也是在这时绝望的战斗迎来了转机。
“放开他。”
声音响起，来自安东尼的身后。
不知何时安东尼身后的天国之门已经开启，浮雕之上的天使与恶魔都纷纷避让，在那深邃的黑暗里，锋利的钉剑倒映着仅有的辉光。
有人抓住了安东尼，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头颅，强迫他跪了下来，安东尼仰起头，在那钢铁的面具之下他看到了升腾的熊熊烈阳。
权能&#183;拉斐尔。
无穷的幻觉降临在了安东尼的脑海之中，将那地狱般的景象掩盖，安东尼也不再痛苦地挣扎了，而是虔诚地跪下仰望着。
新教皇不清楚这样做能不能将安东尼从华生的手中救出，但这是他仅能做的了。
奇迹发生了。
安东尼眼神逐渐清澈了起来，他喘着粗气，脸上布满汗水。
“冕下……”
他的声音颤抖，伸出手似乎是想抓住眼前的光，但下一刻坠入更漆黑的深渊之中。
安东尼的眼神变了，变得冷漠与无情，他就像戴上了一张冰冷的面具，不再有任何情感可言。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声音平缓地说道。
“塞尼&#183;洛泰尔。”
新教皇向后缓缓撤步拉开了一个看似安全的距离，但神圣的衣袍之下他早已握紧了钉剑。
“有趣……这是你们第一次与我主动沟通。”
这样的情景不止一次地发生过了，那些被唤作缄默者的存在，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到来，降临在那些人的身上、向自己挥剑，又或是凭空出现，用那怪异又神圣的躯体作战。
新教皇曾向它们发问，但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无言的沉默，有些时候他甚至认为这诡异的存在并没有什么心智可言，它们只是在遵从某个古老的誓言，行尸走肉般将誓言执行到了今日。
他没有关心安东尼的死活，而是对于眼前这个疑似缄默者的存在充满了好奇，新教皇隐约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秘密更近了一分，眼前这个诡异的家伙将为自己带来真相。
“你是……是你，对吗？果然我猜的没错，你们之中也有着异类。”
新教皇想到了什么，面具之下的声音充满了喜悦。
“在那时我与那些怪物的对抗中，你和另一个家伙，你们与那些怪物很像，但你们却没有出手，而是在一旁窥视着。”
过去的记忆在眼前闪回，新教皇的语速忍不住地加快着。
“对！当时我感受到了，你们传来的不解与恐惧，你和那些怪物相似，但又和它们是不同的！你们也不清楚那种东西的存在……也就是说你们找到了方法，变成那些怪物的方法，是吗？”
破碎的信息串联了起来，一时间新教皇对于华生甚至放下了警惕，心中有的只是疯魔般的求知欲。
他太渴望了，塞尼&#183;洛泰尔太渴望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他想要揭开这世界的帷幕，见到那些被人们藏起来的真相。
为了这一切他将不择手段。
“说话啊，多说些！我……我该怎么称呼你们？”
新教皇绕着安东尼走了起来，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熟悉的手下，希望能从熟悉之中找到那一丝的不同。
“我们？不，你应该说的是它们，而它们被称作缄默者。”
华生回答道，她没有继续进攻，与新教皇一样，在他打量自己的同时，华生也在打量这位神秘的新教皇。
自己对于他的信息掌握的太少了，华生这一次是冒险前来，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谁掌握着最多的信息，那么便是统治着福音教会的新教皇了。
华生觉得这世界的所有秘密都藏在了这片土地之下，只是无论是自己还是新教皇都没有能力将真相破译出来。
“缄默者……保持静默吗？这个名字很符合那些怪物，它们想让一些人永远地闭嘴，好把那些该死的秘密牢牢守住。”
新教皇兴奋极了，他很少会这么开心。
思绪在奔涌，他做出了令华生惊愕的动作。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钉剑坠落在地面之上，新教皇大步向前，站在了华生的身前，面具之下那燃烧的眼眸无比热切地看着她。
“果然，我猜的没错，按照妖魔的力量，人类根本无法战胜这种可怕的存在，我们应该会被毁灭无数次才对，但人类却在妖魔的阴影下活了下来，一定是有什么外力在干扰着这一切，而那些意识到这些的人都死了，被缄默者杀死。”
他大笑了起来，仿佛在这对于真相的求知欲面前，所谓的敌友已经不重要了。
“我还是太自大了，我以为只有我意识到了这些，并且活了下来，不……不止如此，同样有人意识到了这些，而且他们做的比我更好，在我还在困惑这一切时，你们已经找到了变成那些怪物的方法。”
“所以你们也是遇到了瓶颈是吗？我们可以合作的，一起揭开那些怪物的真容。”
面对如此狂热的新教皇华生愣住了，说实在，她有想过自己会与新教皇展开一场惊天大战，在艰难地战胜这个神秘的家伙之后自己会从他口中撬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你不害怕吗？”
华生很疑惑，面对自己这样的未知，尚不知晓的存在，为什么新教皇毫不恐惧，反而更加欣喜了呢？
“害怕？害怕什么，害怕你钻进我的脑子里？”
新教皇笑的更大声了，随后语气冰冷了下来。
“真正的强者是不会畏惧这些的，我相信我钢铁般的意志，我也相信我不会溃败给任何人，哪怕是名为缄默者的怪物。”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可以试一试的，客人。”

第五十二章 万皇之皇
辉煌的教堂之内，摇曳的烛火之中，两个身影对峙着，就像狭路相逢的野兽，谁也不愿后退。
华生有想过自己可能在这里遭遇的一切，但很显然现有的变化完全打破了她的思路。
新教皇就那么毫无防备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微微伸出头颅，声音里带着挑衅。
“你究竟是谁？”
华生问道，这是眼前这个男人的诸多谜团之一。
谁也不曾想到最后这神圣的冠冕会落到这么一个神秘之人的手中，对于新教皇的所有情报都是零，追溯他的过去也是不可能的，他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福音教会的历史之中。
“我？塞尼&#183;洛泰尔，福音教会的新教皇，你呢？”
新教皇见华生并没有作战的意图，他便直起了腰，捡起掉落的钉剑。
“我是指你面具之下，这副铁面之下究竟是谁？”
华生沉声问道。
两人的距离很短，华生完全可以尝试【间隙】入侵新教皇，但她有些犹豫，她不敢这样做，之前的情报便显示出，新教皇曾不止一次地与缄默者作战，并且每一次他都活了下来。
或许……或许这是个比劳伦斯还要可怕的家伙，华生不清楚他对于权能&#183;加百列的了解有多少，她需要加倍警惕，至少现在不该贸然攻击。
“面具之下？”
新教皇摸了摸冰冷的面具，紧接着笑声响起。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客人。”
他甩起钉剑，舞出几朵漂亮的剑花，随后让开了道路，漆黑的天国之门早已敞开，就像野兽张开了獠牙大口，等待着人们的踏入。
“不过在我回答这个问题前，不如让我先去别的地方聊聊，毕竟这里是如此的神圣，在这里讲述那些罪恶的事，多少有些不敬。”
新教皇说着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华生没有犹豫太多，她在到达这里时便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为了那个崇高的理想已经有太多人做出了牺牲。
她踏入了黑暗之中，新教皇紧随其后。
黑暗里响起了轻微的摩擦声，陈旧的空气夹杂着灰尘，华生能感受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地被黑暗吞食，落入那无尽的深渊之中。
她和新教皇各占据了一个角落，寂静里华生的声音响起，她再次问道。
“面具之下的你，究竟是谁？”
“稍等……”
黑暗的另一端传来新教皇的声音，他居然卸下了面具，叼起了一根香烟，昏暗里微光亮起。
这是种很古怪的感觉，好像从一开始新教皇就没有将华生视为敌人，又或者说他不认为华生会攻击自己。
就这样，他悠闲地抽起了烟，狭窄的空间内布满了烟味，华生嗅到了一丝不同。
“别担心，这烟没什么问题，只是有些……麻痹的功效，我一般用这东西来止痛，但抽多了效果也会衰退，所以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点一支。”
新教皇缓缓说道，他这个习惯倒让华生想起了洛伦佐，那个家伙就喜欢在烟草里做满手脚。
“啊……你不觉得这样很棒吗？从天国坠向地狱，这里是被具现化的‘堕落’，就像仪式一般。”
黑暗里响起他那沙哑的笑声。
华生没有说话，她所占据的是安东尼的身体，而这具躯体内奔涌着秘血，她也享用着这躯体的强大。
她试着凭借猎魔人的视力窥破黑暗，可无论华生怎么凝视那烟草的微光，她都看不清新教皇的脸，在其上仿佛是附着一团不可视的黑暗、粘稠臃肿。
“真舒服啊……”
新教皇很少这么多话，在大家看来他是个沉默的暴君，比起话语他更喜欢用行动来昭示自己的想法。
“这种麻痹神经的感觉，这能让我从那痛苦的海洋里短暂地清醒过来，不过很可惜，我迟早会对其产生抗性，这个世界上能缓解我痛苦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少。”
新教皇没有戴上钢铁的面具，而是将其放在一边，黑暗里华生感受到了新教皇的目光。
“我会回答你的问题，你也要回答我的问题，可以吗？”
“嗯。”
华生思考了一下，低声回答道。
“洛伦佐&#183;美第奇死了吗？”
新教皇问道。
黑暗沉默了一会，华生决定说出这个答案，为这个漫长的死亡划上休止符。
“他死了。”
“哇哦，我以为他还活着的，毕竟他那么可怕。”
新教皇对于这个答案很意外，实际上在他的猜想里，他觉得眼前控制安东尼的那个陌生的幽魂便是洛伦佐&#183;美第奇，但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让自己一直警惕的老人居然死了。
“他怎么死的？在什么时候？”
“被缄默者杀死，在很多年前，死在了圣临之夜里。”华生回答。
“这样吗？”
黑暗里新教皇又点燃了一根烟，不知为何这次下沉是如此的漫长，仿佛触不到底一般。
“洛伦佐&#183;美第奇，我以为他会获取那名为加百列的权能，那么这么看来他失败了？”
新教皇分析着情报，他也不做任何掩饰，直接当着华生的面讲述了起来。
“你的反应很冷淡……所以他还是成功了吗？”
目光再次落到华生的身上，黑暗里她被精准地捕获了。
“继承者？真没想到啊，那样的家伙最后也会选择放弃，不对，这才符合洛伦佐&#183;美第奇的风格啊，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哪怕是献祭自己也无所谓。”
华生在新教皇的面前仿佛是透明的，他能轻易地从那支离破碎的话语里找到他想要的，整合着现有的情报，一个全新的故事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你知晓洛伦佐&#183;美第奇，也知晓他的死亡，所以你也是他的派系，对吗？你是他的结晶，掌握着这非人的力量……你便是他的继任者？”
新教皇继续发问道。
华生摇了摇头，她本可以不回答新教皇这个问题的，但她还是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有些落寞还有期待的情绪。
“我不是那个继任者。”
“那么那个继任者呢？我觉得这种情景应该是那个继任者来找我才对吧，而不是你。”新教皇说。
“没必要，这种事情谁来都可以的。”
一边说着，华生的眼前一边浮现了曾经042的面容，无论是他，还是自己、047，每个人都在时间的变迁下变得面目全非了起来。
“他是个可怜的家伙，注定走向毁灭的路途，”华生的声音有些犹豫，“他是个恶鬼，还没有被世界的恶意打垮的恶鬼，我只是希望他在彻底失去理智前，能更多地感受到世界的美好。”
“所以你是在替他承担这份责任？真有趣啊……”
新教皇剖析着华生的心理，明明眼前的敌人如此诡异，但他就像掌控全局一样，随性的不行。
“看起来我似乎也不用解释些别的什么了，你已经猜想到了一切。”
华生看向黑暗的另一边，新教皇远比她所想象的还要诡诈。
“差不多，我已经筹备了太久太久，为了知晓【真相】，我几乎翻遍了教会的史书，即使是这样我依旧无法知道事情的全貌……我想你也是这样的。”
“所以你才不惧怕我吗？”华生问。
“当然，当你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刻我就清楚地知道你想要什么。”
新教皇用力地吸食着香烟，黑暗里微弱的火光短暂地明亮了起来。
他是被冠以“拉斐尔”之名的猎魔人，掌管着错乱的迷幻之力，新教皇很清楚人心的肮脏，也清楚该如何利用它。
“你不是缄默者，那么你就是它的敌人了，那种鬼东西谁也不愿放过，而你找到了我，我想你只剩下了两个目的。”
黑暗里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找我达成合作，一起对抗缄默者，寻找【真相】。”
“另一个呢？”
笑声响起，新教皇说道。
“另一个？怀着某个我尚不知晓的目的来杀了我，但我并不惧怕，我不惧怕任何人，所以我不在乎你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想法。”
“这就是所谓的‘强者’吗？”华生说。
“大概吧。”
话音未落，狂暴的侵蚀在这狭小的空间内爆发，在这同时钉剑上也迸发出了凌冽的剑光。
从一开始两人就没有放下任何警惕，之前看似平静的谈话，也只不过是为了套出更多的情报而已。
这一次攻击由华生率先发动，斑驳的剑刃与【间隙】入侵同时发动，在华生看来这是她目前能做到最为致命的奇袭了。
精神与物理同时发动攻击。
只听见刺耳的剑鸣，金属交织在了一起震耳欲聋，伴随着轰然的爆炸声，燃烧的身影直接撞开了升降机，撞破了封闭的通道从静滞圣殿的上方落下。
急速的降落之中烟尘被扫去露出了其下的身影，是华生。
她自半空之中坠下，随后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之上，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刚刚那一击是如此地沉重，她几乎感受不到手臂的存在了。
抬起头，在那高耸的墙壁之上，被击打出的裂口处正站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他从容地跃下，落在了华生的身前。
轰鸣的声音响起，是一同坠落的升降机，在刚刚那短暂的交手之中它被切割摧毁，直接坠毁在了井道之中，灰尘四溢。
“你很强……”
华生喘着气，低声说道。
她试着【间隙】入侵，但这一次华生没能成功地侵入新教皇的意志，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自己，如同城墙一般。
自己的剑击也被抵御、反制，看起来新教皇还是有些担忧安东尼的身体，他并非使出全力反击。
“只是很了解权能&#183;加百列而已，这种东西了解了，便能对抗了。”
烟雾之后响起新教皇的脚步声。
“那么我这算是证明我的实力了吗？”
“你究竟是谁！”
华生猛地起身，她还试着做些什么，但动作瞬间停滞了下来，她呆呆地看着前方，烟尘散尽后，新教皇的面容显露了出来。
钢铁的面具与升降机一起埋在了井道之中，他的样貌完全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有些英俊的脸，但这并不是令华生震惊之处，她震惊的是怎么也想不到面具之后的人会是他，所谓的新教皇、塞尼&#183;洛泰尔居然是他。
“拉斐尔……”
华生低语着他的名字。
“你认识我，认识这张脸？”
拉斐尔的反应要比华生还要有趣，他微笑紧接着是狂喜。
“我一直都在训练我的权能，我会对每个直视我双眼的人施加这力量，所以我在每个人的眼中都是不同的面孔……但这张脸才是我的本貌，也只有那些人见过、知晓我这副样子。”
拉斐尔看着茫然的华生，这一切都是他的计谋，在这一连串的设计之下他已经猜到了华生的身份。
“只有同为拉斐尔猎魔人的战友们才见过我这副样子。
所以是你吗？”
记忆里的一切都拼凑了起来，如果说有谁能从那个绝望的夜晚活下来，并且掌握了这般恐怖之力，那么只剩下了那一个答案。
“真高兴啊，016，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你。”
极度的阴寒袭过华生的神经，她一时间都快忘记了呼吸。
“不，不可能，面具之下怎么可能是你……”
“对，面具之下确实不是这张脸。”
拉斐尔接着华生的话继续说道，他的神情有些落寞，紧接着燃起的焰火洗过他的脸颊。
英俊的外表破碎了，就像揭开魔鬼的面纱，其下是一张令人生畏的脸庞，就像燃烧的大树一般，整个面容已经完全干枯萎缩了下来，牙床裸露在外，两颊没有了遮蔽，其下卷动着扭曲的猩红的血肉。
最令人感到恐惧的则是那双眼睛，眼皮已经干瘪得不成样子，眼球就那么直接地暴露了出来，令拉斐尔永远都无法再闭上双眼。
是幻觉吗？
华生这样问着自己，随后她意识到了，刚刚那英俊的面容才是幻觉，这才是拉斐尔现如今的面目。
这狰狞可憎的模样。
“不……那恐怖的侵蚀没有人能活下来才对……”
华生依旧不敢相信，在那场夜晚里，每个人都变成了妖魔，渴望着鲜血与杀戮。
“是啊，没有人能活下来，但我不同，我是强者，我比所有人都要强。”
拉斐尔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华生的耳中却犹如怪物的咆哮，她看着那双因无法休息而充血的眼眸，她突然相起了很久之前来自拉斐尔的教导。
眼前这个男人曾说过，权能&#183;拉斐尔是一个很可怕的力量，它能随意地操控幻觉，令人沉沦其中，但同样的这也会令猎魔人自己沉溺其中，所以想要支配这份力量，需要无比强大且坚定的意志，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幻觉都能回想起自己名字的心智。
“我本该死的，侵蚀已经在我的身体上起效，我在一点点变成那可憎的妖魔……但我们都知道，说到底侵蚀是对于我们意志的考量，如果沉沦其中我们就会被异化成那可怕的怪物。”
拉斐尔握着钉剑，干枯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这不是伤势而是侵蚀，他的躯体在异化，拉斐尔在一点点地变成妖魔，可这样异化的过程持续了很久，久到过了这么多年的今天它依旧没能战胜拉斐尔。
“我是强者，坚不可摧，哪怕面对【圣杯】的侵蚀，它也无法撼动我的意志。”
灿烂的微光从拉斐尔的头上升起，那是一圈又一圈由圣银编织的荆棘王冠，锋利的尖角深深地刺入头皮之下，留下一道道早已愈合又被撕裂的疤痕。
他拄着钉剑，就像一头从那遥远地狱归来的亡者。
“016，拉斐尔已经死了，你现在看到的是新教皇，被唤做塞尼&#183;洛泰尔的新教皇。”
“万皇之皇！”
塞尼&#183;洛泰尔说着伸出了手，恐怖的脸庞上带着令人不安的微笑。
“要称呼我为冕下吗？”

第五十三章 圣银的壁垒
这是一次算不上糟糕、也算不上好的重逢，曾经熟悉的两人都变得面目全非了起来，褪去凡人的姿态，变成那副可憎的模样。
塞尼&#183;洛泰尔就是一具从烈火之中走出的尸骸，拥有着梦魇般的形态，他冲华生微笑，声音从那破损的喉咙里响起，就像布满灰尘的留声机，带着摩擦的沙哑。
“冕下……”
华生有些僵硬地称呼道，她感觉自己从未有过的恐惧，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在面对着是什么。
怪物吗？
眼前的塞尼&#183;洛泰尔怎么也算不上人类可言，生与死同时出现在他的躯体之上，血肉枯萎干瘪，可更深处里却有强健的肌肉缓缓蠕动着，两者相互厮杀着，至今没有分出胜负。
人类呢？
华生有些犹豫，如果他没有撒谎的话，自那圣临之夜后，塞尼&#183;洛泰尔一直用他那近乎怪物般的意志支撑着自己，保持着人类的意志不被妖魔的侵蚀打倒，直到今日。
这是何等的壮举，华生根本不敢相信。
“欢迎回家，016。”
塞尼&#183;洛泰尔张开了双手，就好像要拥抱华生一样，但他没有抱下，只是站在原地。
“你究竟知道多少？”
华生全心戒备着塞尼&#183;洛泰尔，她不清楚塞尼&#183;洛泰尔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但现在他这副怪异的姿态足以令每个人感到恐惧。
不说那堪称恐怖的意志，这干枯的躯体内潜藏着连自己都无法抗衡的怪力，还有更为诡异的是，自己的【间隙】入侵居然对他无用，再结合之前塞尼&#183;洛泰尔的种种反应，华生有着一个不安的预想。
妖魔究竟是什么？
这世界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每个人的目的都不同，但有趣的是，大家的目的多少都与这最终的问题有所重叠。
洛伦佐&#183;美第奇想迎来那黄金的时代，便要根除这罪孽的一切，他也在渴望知晓那一切的【真相】，还有雪尔曼斯的研究，劳伦斯所看到的未来，以及眼前神秘的塞尼&#183;洛泰尔。
不知不觉中大家都走上了相同的道路，相遇在了一起，向着那最终的谜团发出质问。
就连华生还有洛伦佐……大家都是这样。
可是每个人掌握的信息都并不完全，华生此行便是希望能得到更多的情报，但就现在的局势来看，她意识到塞尼&#183;洛泰尔知晓的东西远比自己预计的还要多，说不定他是目前最接近【真相】的人。
“多少？这可是价格高昂的秘密啊。”
塞尼&#183;洛泰尔从容极了，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是绝对的强者，他根本不在乎华生有着什么样的诡异与计谋，这一切在他的眼中都毫无威胁。
“我们可以合作的。”
华生说，虽然他很诡异，但也是目前华生唯一能联合且有价值的盟友了。
“合作？这确实令人心动……”
从那扭曲的面孔之上华生读不出任何情感可言，未知的想法在塞尼&#183;洛泰尔的脑海里升起，结合着他之前所得到的情报，他似乎了解到了帷幕之后的故事。
“所以说圣临之夜也只是你们的阴谋吗？”
他的声音冰冷，塞尼&#183;洛泰尔能猜到是华生的一大原因，是他也参与了那场【升华】的仪式，如果说有什么人能从那惨剧里生还的话，他能想到的也只有被【升华】的016了。
“算不上，只是顺应局势而做出的抉择而已。”
华生回答，如果不是枢机卿们的贪婪，洛伦佐&#183;美第奇也不至于做到这个份上，那些人的目的与他的理想冲突了，他能做的只有将他们毁灭。
残忍无情，轻而易举地毁灭了那么多人，至死他也不曾后悔，甚至说他为自己能献身于理想而感到欣喜。
“你要复仇吗？冕下。”
华生再度握紧斑驳的剑刃，她已经没有把握战胜了塞尼&#183;洛泰尔了，这个家伙强的离谱，更不要说【间隙】入侵对他无用。
塞尼&#183;洛泰尔什么也没有说，猩红的眼眸在凹陷的眼眶里转动，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一样，不知过了多久，他有些无奈地叹息着。
“我很想复仇的，016，我想为我死去的同胞们复仇，为他们的死讨个说法，可如今那些当事人差不多都死绝了，要么就像我一样，变成这种不人不鬼的模样。”
干枯的肌肉用力地抽动着，露出一个令人寒颤的微笑。
“没什么必要了，只是觉得有些恍惚，谁能想到我就这么轻易地知晓了圣临之夜的真相呢？虽然还不全面，但你的出现已经证实了我太多的猜想，我有想过这一刻的模样，我或许会很激动，很愤怒……
可这真的到来时却是这样的平静，就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正如塞尼&#183;洛泰尔说的那样，这一次太平静了，平静的有些过于诡异，在这静滞圣殿之内似乎只有两人存在，四周是一片静谧与驱不散的阴冷。
“洛伦佐&#183;美第奇做这一切是想要什么呢？”他又问道。
“根除妖魔。”
华生回答。
“原来是这样吗……这也是为什么你甘愿被‘牺牲’的理由吗？”
塞尼&#183;洛泰尔思索着，钉剑垂落在地面上，他暂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战意可言。
或许……或许两人可以合作的。
虽然这一切发生的如此之快，但两人都很清楚，他们目前能暂时相信的只有对方，在那神秘的缄默者的威胁下，一切的情报都显得如此的珍贵。
这样的平静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华生也没有去打扰塞尼&#183;洛泰尔，她只是如之前那样停留在原地，注视着那头戴荆棘冠冕的教皇。
塞尼&#183;洛泰尔就像旧时代的骑士一般，他低垂着头，拄着钉剑，时不时有粘稠的鲜血从荆棘的伤疤中溢出，滴落在地面之上。
在这漫长的平静里华生也在打量着这个熟悉的朋友，谁也想不到曾经英俊的家伙最后变成了这样狰狞的模样，也是在这细微的观察里，华生意识到了塞尼&#183;洛泰尔的力量之源。
他被侵蚀了，虽然凭借着怪物般的意志力，他一直保持着清醒，但他的身体里早已出现了妖魔化的异变，正是这样畸形的异变给予了他远超猎魔人的力量。
看着那裸露出来的手臂，其上有着一道又一道圆形的疤痕，就像《福音书》中圣者所拥有的圣痕一般。
华生隐约地猜到了，这样的疤痕想必遍布了塞尼&#183;洛泰尔的躯体，只有这样他才能将那些融毁的缚银之栓从体内抽出，她能想到那样的画面，妖魔化的躯体给予他强大的生命力，在用意志对抗这一切的同时，他在自己的身上刨开一个又一个深入骨髓的伤疤，将那些熔化的圣银从体内排出。
仅仅是想想华生便能感受到刺骨的幻痛，谁也不清楚塞尼&#183;洛泰尔凭借着这副躯体，是怎么样支撑到了今天。
“根除妖魔吗……这理想听起来还不错。”
塞尼&#183;洛泰尔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对于根除妖魔没什么兴趣，不过……我也很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扭曲的世界的真面究竟是什么。”
他收起了钉剑，说道。
“看起来我们还有的谈，016。”
听到这里华生那紧绷的思绪终于放松了下来，她长呼了一口气，虽然稍适放松，但她没有完全地放下警惕，从之前的交谈与作战便可以看出，在这漫长的痛苦里，塞尼&#183;洛泰尔的心智多多少少也受到了影响。
“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但我也希望你能对我保持真诚。”
华生说着便走近了塞尼&#183;洛泰尔，同时还举起了手伸向他的头颅。
“你要做什么？”
他看起来并不害怕，只是有些疑惑。
“这是名为【间隙】的力量，与缄默者的有些相似。”
“入侵意识？我接触过的。”塞尼&#183;洛泰尔说。
“对，我可以直接通过这个让你看到我的记忆，比起我的花言巧语，还是这种东西比较真实，不是吗？”华生说。
“直接窥视记忆吗？你居然愿意替那个继任者做到这个份上……我会在你的记忆里见到他吗？”
“或许吧。”
手触及到了塞尼&#183;洛泰尔的头颅，抚摸着那干瘪的皮肤，还有那锐利的冠冕。
“你也会在我的记忆里，看到你曾经的样子。”华生说。
“这也是你为什么放松下来的原因之一吗？”他问道。
“差不多……”
说到这里，华生也陷入了一丝的迷茫，有时候她也在想自己究竟是华生？还是016？就像她应该把眼前的男人看做是塞尼&#183;洛泰尔？还是曾经的拉斐尔？
那场燃烧的夜晚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将大家推上了不同的歧路。
“无论你还是不是拉斐尔，至少你身上有着他的影子，而我曾经和他是好朋友。”
燃烧的火光从眼底涌起。
两人的距离近，近到在这个距离里，双方都能轻易地杀死对方，好在华生占据的是安东尼的躯体，她不畏惧肉体上的死亡，可在她的身前，塞尼&#183;洛泰尔有着与她一样的自信。
猩红的眼瞳倒映着火光，【间隙】入侵，思潮涌起试着接触塞尼&#183;洛泰尔，但就像之前华生的遭遇一样，她遇到了一面无形的墙壁，它挡住了自己的去路，拒绝自己入侵眼前这个男人的思绪。
华生短暂的疑惑后，她警惕地撤步。
“别紧张，你的能力被它阻挡了。”
塞尼&#183;洛泰尔伸出手，轻轻地点了点那个荆棘的冠冕。
看着疑惑的华生他露出微笑，紧接着转过身走向那升华之井。
“果然，你们知晓的情报也不多。”
刚刚的一切都是他的伪装，他再一次地试探了华生，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这是怎么回事？”华生问道。
“那会是个很长的故事了，不过简单点说……”
塞尼&#183;洛泰尔停步在升华之井的边缘，他看向下方那片粘稠的黑暗，转过身对华生说道。
“在很多年前，我成为新教皇之后，我搜刮了很多关于【真相】的情报，而这无疑引起了那些缄默者的注意，那时的我还不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我疲于奔命，直到有一天我差一点就要被杀死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掉进了这口深井之中，我以为我会死在那片黑暗里，但很意外，我活了下来，缄默者们没有继续对我追击，但当我离开升华之井后，它们便再度出现了。”
塞尼&#183;洛泰尔轻轻地抚摸着自己那荆棘的王冠。
“我用自己做了很多次试验，我找到了对抗这份力量的方法。”
“是圣银，圣银阻碍了思绪的入侵，整个升华之井便是一个由圣银浇筑的大型构造体，它在那时成为了壁垒，没有实体的缄默者无法穿越阻碍，它保护了我。”
华生面色冰冷，这是极为关键的情报，但就这么被塞尼&#183;洛泰尔轻易地讲出。
“跟我来，016，我想让你看一个东西。”
“听起来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华生没有动弹，而是充满警惕地说道。
“是啊，不然我也不会把这些情报说出来，说到底大家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过去的记忆也只不过是些许可笑的留念而已……我们对于对方都有着一定的价值，在价值用尽前，我们都可以互相信任。”
寂静里机械的扭转声响起，在那漆黑的井壁边缘，一个又一个的台阶伸出，它们螺旋向下，指向下方无尽的黑暗。
“跟我来。”
塞尼&#183;洛泰尔再次说道，这一次他直接踩在了那陈旧的阶梯上，向着下方的深渊走去。
华生停顿了很久，她明白他的意思，虽然只是猜想，但这猜想也足够令自己警惕。
自己现在拥有着实体，可以踏入其中，可一旦自己被在下方杀死，那么壁垒就会成为牢笼，失去实体的自己会不会就此被圣银囚禁在其中呢？
她不清楚答案，但她一定要做出抉择。
华生咽了咽口水，她很久没有这样感到紧张了，犹豫了稍许，她还是踏出了步伐，跟上了塞尼&#183;洛泰尔，黑暗一点点地没过她的身体，将两人彻底地吞食。

第五十四章 不为人知的时代
这是无止境的黑暗，在失去了所有的光明后，这里只剩下了那一双双静静燃烧的眼眸，华生倍感压力，她呼吸着，只感觉时间与空间都在逐渐远去。
“你知晓这下方是什么吗？”
声音从前方传来，塞尼&#183;洛泰尔看起来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他的反应比华生平淡多了，手轻拂着圣银铸就的井壁，凭借着微光判断着前进的道路。
“不知道，我从未想过这里还有阶梯。”
华生回答，升华之井在猎魔教团内一直属于一种炼金设备，虽然神秘，但启用的次数并不多，而且谁也没想过在这漆黑的深井之下还藏有什么。
她紧跟着塞尼&#183;洛泰尔，这片黑暗就仿佛有生命一样，它在缓缓蠕动着，吞食着活人的血与肉，猎魔人的净焰根本燃烧不起来，光芒只能照亮身前不远的角落，大概也就两三个阶梯的距离。
华生有着诡异的预感，如果光芒消失的话，被黑暗吞食之后，这里一定会发生某种可怕的事情。
“将杂质剔除，使物质变得更加纯粹，美好的向上升腾，肮脏的向下坠去……”
塞尼&#183;洛泰尔低语着。
“升华。”
后方的华生回答道。
“没错，你也应该想到在这下方的东西是什么了吧？”
华生深呼吸，缓缓回答道。
“那些肮脏之物。
秘血便是由升华之井提炼出来的，它被升华，那些褪去的污秽之物便被投入井中。”
“对，污秽，这个世界的污秽与恶意，自猎魔教团出现之时，这升华之井被铸造之初，那些污秽便在下方的黑暗里堆积着，它们越来越多，乃至累积异变成了某个诡异的活物。”
塞尼&#183;洛泰尔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华生。
“静滞圣殿是活的。”
华生僵硬地点点头，她回答。
“这点我清楚，所有的猎魔人的秘血都源自于某个从古至今仍在存活的妖魔，而我们的【间隙】也被名为心枢之网的系统连接在了一起，这便是我们能听到来自缚银之栓的指令的原因。”
她很久没有体会到这样的情绪了，继续说着。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静滞圣殿’本身便是那头古老的妖魔……而现在它就在下方黑暗的最深处，对吗？”
塞尼&#183;洛泰尔点点头，事到如今，随着信息整合在了一起，谜团只会变得更加清晰起来，而且在这升华之井的保护下，他们暂时也不用担心来自缄默者的攻击。
“016，这些情报里还有很有趣的一点，你也察觉了吧，缄默者猎杀人类，只猎杀那些触及【真相】的人，它们在保护这个秘密。”
“【边界】后的【真相】。”
华生低声回应。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升华之井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塞尼&#183;洛泰尔轻轻地抚摸着井壁上那些古老的花纹，他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与惊愕。
“这是完全超出现代技术所能铸就的建筑，哪怕蒸汽技术发达的今天，我们也无法在如此深的地下开凿出这样的建筑，更不要说它是完全由圣银浇筑而成，一点拼接的裂纹都没有。”
塞尼&#183;洛泰尔在误入此地之后，曾不止一次地返回勘探过，每一次归来，他的心神都受到了更为剧烈的震撼。
“这是超出我们认知的工艺，甚至说我都不清楚这样庞大的圣银究竟来自于何处。”
他收回了手臂，和华生对视，在这漆黑的深渊之中，下方升起了腥臭的气息，以及彻骨的寒冷。
“随着圣临之夜的爆发，整个猎魔教团的体系遭到了断代式的打击，在我掌权后，我试着重新复兴这荣耀，可我做不到，什么也没剩了。”
塞尼&#183;洛泰尔自述着。
“直到我走投无路，直到我将目光放在了这升华之井中。”
他的声音带起了笑意，再次发问道。
“你猜我在这里还找到了什么？016。”
“我猜不到。”
华生也伸出手轻轻地触摸井壁，在踏入升华之井时，她就已经注意到了井壁上所刻画的图案，先是宏伟的天国，接着是天使与恶魔的战场，然后便是狰狞可怖的地图。
这是天国与地狱的绘卷，自上而下。
那么，地狱之下呢？
华生的目光落向了脚下那片不可知的深渊，如果井壁上所描绘的都是有其用意的话，那么在这地狱之下的深渊之中还有着什么？
“跟我来，这会需要一些勇气，你就快看到【真相】了……至少是部分的【真相】。”
塞尼&#183;洛泰尔的声音很轻，他的身体就像失去了力量的支撑一般，他向前倾倒了下去，坠进漆黑的深渊之中。
“拉斐尔！”
虽然他说拉斐尔已经死了，但华生还是不由地喊出这个算不上名字的名字，她伸出手试着抓住他，但在那诡异的阴冷下，她的行动变得迟缓，只能注视着塞尼&#183;洛泰尔坠入黑暗。
净焰的光芒被黑暗笼罩，转眼间华生便失去了塞尼&#183;洛泰尔的踪迹，现在这片寂寥的黑暗里只剩下了她一人。
犹豫了片刻，华生做出了与塞尼&#183;洛泰尔相同的举动，身体前倾，一同坠入那不可知的黑暗里。
下落的时间并不长，只有短暂的一瞬华生便接触到了地面，斑驳的剑刃刺入有些柔软的土地之上，她缓缓起身，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前的塞尼&#183;洛泰尔。
回过头，华生能在黑暗中模糊地看到阶梯，原来阶梯已经抵达了尽头。
“很有勇气，我每次都会犹豫很久，倒不是怕死，只是害怕自己会永远的停留在这里，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再也无法知道【真相】了。”
锁链声响起，塞尼&#183;洛泰尔将手中的锁链递给了华生。
“抓紧它，在这无际的黑暗里我们很容易迷失，这是我们返回的凭证。”
华生没有多言，按照塞尼&#183;洛泰尔说的那样，她也抓紧了锁链，跟在他的身后。
这是个无比诡异的空间，猎魔人那敏锐的视力在这里毫无作用，就连火光也变得衰落起来，根本驱散不了这些浓重的黑暗。
鼻尖尽是那腥臭的味道，空气冰冷，在剑刃上凝结成霜。
缓慢的前进中华生似乎踢到了什么，她停了下来，注视着那个东西，紧接着对于未知的恐惧占据了她的眼眸，她看向其他的地方，模糊间尽是那些相同的东西，也是在这时塞尼&#183;洛泰尔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我一直都很好奇猎魔人的结局，虽然说我们大部分都会死在与妖魔的厮杀之中，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幸运儿活到最后才对，可是没有，就像到了某个特殊的时间节点，猎魔人就会全部消失，然后新的猎魔人出现。”
他低下身，将一颗被腐蚀的几乎看不清面貌的头颅摆正。
“又或者猎魔教团内的秘密处死，这个我也想过，毕竟随着年岁的增长，我们对于秘血的控制会越来越弱，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直到我发现了这里。”
割开了自己的手腕，炽热的鲜血坠入大地，与此同时燃烧的白焰在其上升起，将这昏暗的空间点亮。
华生一时间感到了些许的窒息感，她看着被光芒照耀的地方，那是猩红的血肉大地，而大地之上有着数不清的尸体，它们每一位都是猎魔人，尸体就像养料一般滋养着这片土地，它们被腐蚀、被吞噬、被融为一体。
起源于此，也终结于此。
“虽然没有《启示录》，但我也寻找到了仿制秘血的技术，便是这里，这里就像一个备用武器库一样，或许前人早就想过，或许有一天里猎魔教团会遭到断代式的打击，而这里便是应急的武器库，这里的每一具尸体里都有着圣银，圣银里包裹着稳定的秘血。”
“新教团便是诞生于此吗？”华生问。
“当然，虽然残忍，但至少我们还在。”
对于这一切，塞尼&#183;洛泰尔十分平静地回答。
“一头无比庞大的妖魔，【弥赛亚】级、被唤做利维坦的妖魔……”
华生逐渐想起了猎魔教团里对于妖魔的分级与记载，她看着这数不清的尸体，还有这尸体之下庞大无际的血肉。
这些都不是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她正处于一头超越想象的妖魔之躯上，而这头妖魔被完全由圣银铸就的构造体包裹，就像缚银之栓与秘血的关系一样，而且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它还在不断地生长着……
华生有些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她以为在获取了权能&#183;加百列，得到了【升华】之后，她已经接触到了【真相】，可与现在所看到的相比，她还是太渺小了。
“还有的就是，你有想过人类究竟存在了多久吗？016。”
塞尼&#183;洛泰尔拖动着锁链，继续前进着。他很高兴，这些秘密藏在心底太久了，如今能分享出来的感觉真不错。
华生没有回应，她觉得自己的思绪在这接连的情报下已经僵住。
这里便是地狱的尽头。
“几百年？几千年？还是说几万年？如果人类的历史真的有这么漫长的话，那么为什么关于那个过去的时代没有任何记载。”
他继续发问着。
“016，你就没想过那些超越现代的技术究竟从何而来吗？比如缚银之栓！比如心枢之网！”
“溯源的时代，黑暗的时代，白银的时代……黄金的时代。”
华生低语着洛伦佐&#183;美第奇曾提出的设想，他的想法与塞尼&#183;洛泰尔的想法不谋而合。
对，在那更遥远的年代，无人记得的年代。
“这是座由圣银铸就的壁垒，可它到底在保护什么呢？016。”
塞尼&#183;洛泰尔呢喃着。
“它阻隔着缄默者的前进，也就是说设计之初，它就是负责保护某个东西不被缄默者摧毁，而你也清楚，那些怪物被【真相】驱动着，摧毁着一切敢越过【边界】的事物。”
“壁垒保护的是【真相】。”
华生应答道，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已经想清楚了一切。
“知道吗？016，我一直觉得我应该被写进福音教会的史书，我会是最为伟大的教皇，万皇之皇。”
塞尼&#183;洛泰尔不知为何突然自夸了起来，他是如此地傲慢，如此地强大。
“我印证了那个时代的存在，在那人们都将其遗忘的时代，我印证了它的存在。”
话语里带着疯癫的意味，在火光的映衬下，那尸骸便的脸庞就像井壁上刻画的魔鬼妖异。
“还记得【神眷洗礼】吗？016。”
他突然问道。
“你难道不好奇那个瑰丽奇幻的世界吗？”
“你没有想过那个世界与我们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吗？”
“你在掌握了权能&#183;加百列之后，还没有意识到【神眷洗礼】的本质吗？”
接连的话语砸在了华生的身上，她自以为自己是最接近【真相】的人，但在塞尼&#183;洛泰尔的面前她就像个学步的孩子，谁也想不到过去的岁月里，眼前这个妖魔般的家伙究竟付出了什么。
华生想到了。
一瞬间就好像又一扇大门向她打开，又好像那沉重的帷幕被人扯掉，她看到了【神眷洗礼】的【真相】。
“是啊……原来是这样吗？每个猎魔人最初都接触【间隙】的……”
眼瞳逐渐惊恐了起来，猎魔人与“静滞圣殿”的连接不止是血脉上的相通，而是在最初时它们便来到过“静滞圣殿”，或者说“静滞圣殿”的【间隙】。
这就是【神眷洗礼】的本质。
在那个古老的仪式里，猎魔人的意志与脚下这头庞大的妖魔联系在了一起，所谓的连接心枢之网，实际上就是进入了这头妖魔的【间隙】当中。
那些瑰丽奇幻的世界，那些所见所闻、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妖魔的记忆。
它曾见证过那个不为人知的时代。
“这才是这壁垒存在的意义，它在保护这头妖魔……保护这妖魔所记忆的过去。”
塞尼&#183;洛泰尔温柔地注视着这片血肉的大地。
“那个瑰丽奇幻的世界便是那不为人知的时代，这是我们的过去，我们曾经的荣耀，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呢？一切会变成这副样子？”
他露出微笑。
“你难道不好奇吗？”
“所以……这便是我价值的所在吗？你想让我【间隙】入侵这头妖魔，这被唤做利维坦的妖魔，从那古老的记忆之中找到【真相】。”
华生不由地握紧了剑刃，这才是塞尼&#183;洛泰尔的目的，他想利用自己窥探这【真相】，可这也是华生想要做的，一时间她甚至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
付出了这么多，死去了那么多人，这世界的【真相】就在眼前。
“不……”
塞尼&#183;洛泰尔遏制住了自己的狂喜，他很清楚这还不是时候。
“这样做风险太大了，这是一个无比完美的壁垒，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岁月，它依旧在保护着【真相】，说不定在其内部还有着什么我们尚不知晓的防御。
016，你的力量十分宝贵，一旦遭遇了什么不测，只会让我们和【真相】就此告别，比起做那些冒险的事，不如先从他试手。”
塞尼&#183;洛泰尔让开了位置，这时华生才注意到在他的身前正跪着一具尸体，不……那不是尸体，那干瘪的胸口还在微微地起伏，在这个地狱的尽头，居然还有人活着。
华生看清了那个人的面貌，或许是今日所了解的信息已经过于震撼了，华生此刻的心境倒没有了任何波动，她还觉得这个家伙出现在这里反而是符合事态发展的。
“那么就麻烦你了，016。”
塞尼&#183;洛泰尔一把抓起旧教皇的头颅，用手指扒开他的眼皮，强迫他看着华生。
“麻烦你入侵他的【间隙】。”
“不……不！你们不能这么做！”
旧教皇似乎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了，他痛哭了起来，发出了呜咽的声响，他想阻止这一切，可什么都做不到。
在他的眼前华生与塞尼&#183;洛泰尔已经完全变成了魔鬼的模样，他们被那蛊惑的好奇心所推动着，朝着那不该被人记起的秘密进发。
“不，你们根本不懂发生了什么，你们根本不清楚我们究竟在面对着什么！”
燃烧的火光吞食了旧教皇，华生已经走近了他，目光如炬，在这诱惑面前没有人会再停下脚步。
“杀了我！你们该出现了！”
旧教皇崩溃地呐喊着，但这一次他不是在对两人说话，他在呼唤什么。
因此、虚无的黑暗里数不清的双眼缓缓睁开，它们看到了这一切，有人越过了【边界】，它们也试着阻止，但圣银的壁垒遏制了它们的前进。
【安魂曲程式出现异常。】
【出现异常。】
【异常。】
在反复尝试之后缄默者们机械式地低语了起来，它们在虚无中互相对视着，最后异口同声地说道。
【需要修正。】
【确认修正。】
【苏醒中……】
虚无的意志散去了，而在那更深处鲜活的心跳声响起，打破了这持续千年的寂静，在其中降生的生命发出了阵阵孩童的呜咽，就像梦呓般，它轻声道。
【为了人类的存续。】

第五十五章 抉择
黑夜的尽头里，点灯人们走出了温暖的房间，漫步在空旷的街头上，将一朵又一朵燃烧火焰熄灭。
光明并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消退，相反，每一朵火焰熄灭后都有更为强势的光明取代了它，在那海平面的尽头，烈阳伸出了它的触肢，慢慢地笼罩在了城市的每一处，也随着它的到来，整座城市也在逐渐地苏醒过来。
洛伦佐从窗户的缝隙间看了一眼晨光下的城市，虽然没有旧敦灵那样的蒸汽弥漫，但这里也有着属于它自己的风格，许多人都生活在其中，为了明天而活。
阳光刺破了阴郁，照应在了河岸的苔藓之上，焕发出莹莹绿色，人们在码头上忙碌，伴随着悠扬的汽笛声，数不清的船只停靠、离开。
“我们还要这样呆多久？”
室内的窗帘紧闭，虽然已经清晨了，但这里依旧昏暗一片。
在这之中洛伦佐坐在最中央的沙发上，身前垮掉一角的小桌上正架着他的大提琴箱，箱内则是那些危险至极的武器。
“就快了，你不也说了吗？正教在近期会有一次大动作，那就是教宗的登基，他们不会让我们等太久的。”
洛伦佐说着从提箱内抽出一把武器，那是他的杖剑，几经损坏之后，它和温彻斯特一样，被洛伦佐委托工匠重新铸造了出来。
坐在一旁的赫尔克里，一边摸着波洛，一边看着洛伦佐这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动作，眼前这个家伙一直在挑武器，看起来洛伦佐真的很重视接下来的行动，他取舍之后，还是拿起了这把杖剑。
“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刺杀教宗的同时营救伊瓦尔？”
客厅内只有他们两个，赫尔克里直接问道。
“嗯，这次行动出现了太多的变数，两个行动一定要尽可能地安排在一起，这样即使出现了意外，我也能及时赶到补救。”
洛伦佐说着拔出了杖剑，脱去了木质的外壳，内部也是由柏铁铸就的剑刃，寒芒刺眼。
虽然还没有具体的行动日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个人都不由地紧张了起来，就连伊芙都在清晨出门，去那些煤气路灯处踩点了，算算时间她也快回来了。
洛伦佐把杖剑放在了一边，最后行动时，难免需要一部分的潜入，从洛伦佐之前的工作经历来看，杖剑是最不容易被察觉的那种，他决定把这武器带在身边。
“唉，我倒希望时间能和乐团演出错开，我还蛮想看看演出的，毕竟那个大剧院看起来很不错。”
赫尔克里在叶加大剧院内逛了几圈，他还挺喜欢那个地方。
“你还真当做旅游了吗？”洛伦佐问。
“别紧张，让自己放松些。”
赫尔克里拿起一旁的水杯抿了一口，又问道。
“你决定相信那个女人吗？”
洛伦佐看了眼艾琳的房间，然后点了点头，“这一次她欺骗不了我的。”
听着洛伦佐那十分肯定的语气，赫尔克里也不好说什么，谈话变得很压抑，赫尔克里也想说些什么烂话缓解一下，但可惜他真没有这样的天赋，犹豫了很久之后才缓缓说道。
“听海博德说，那艘快船也会在今天抵达，我一会去看一看？”
“去吧，毕竟你说了，你负责接应……不过你确定你不会晕船吗？”
洛伦佐接着赫尔克里的话茬，让气氛别显得那么尴尬。
“这点你放心，我还不是个无用之人。”
赫尔克里说，可在他说完后气氛又陷入了那诡异的平静之中，洛伦佐机械式重复着，不断地整理着武器，就像备战的士兵。
“那个劳伦斯有那么可怕吗？”
赫尔克里忍不住地问道。
在听到那段熟悉的旋律，隐约地猜到敌人是谁时，洛伦佐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或者说，他褪去了那平凡的伪装，变回了他本来的模样。
一名冷血无情、果断又残忍的猎魔人。
“或许吧，我也不清楚，那个家伙很神秘，我以为我杀了他，结果他又卷土重来了……这是他第几次死而复生了？有时候我都会觉得那个家伙是不死之身，哪怕你将他切成碎片，他也会在某个寂静的夜幕下归来。”
洛伦佐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转过头看向赫尔克里，他露出了一副不太好看的微笑。
“不过别担心，赫尔克里，我能杀他一回，就能杀掉他第二回，要知道没有什么东西是杀不死的。”
“没有什么东西……杀不死的吗？”
赫尔克里担忧地看着洛伦佐，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他看向窗帘的缝隙间，那光明的世界里。
或许自己应该想一些好事才对，这么想着赫尔克里翻开了抽屉，他记得那个东西就放在这里来的。
是一沓门票，乐团演出的门票。
虽然说一行人的身份是随行乐师，但为了应对有可能的情况，大家都做足了准备，赫尔克里便跟伦内特团长要了些演出的门票，如果不是那个什么所谓的劳伦斯，赫尔克里是真的准备去看演出的。
看了眼时间，就在后天的傍晚。
“如果时间能错开，我们说不定还有时间去看看的。”
赫尔克里对着门票说道。
开门声响起，昏暗的客厅内多了几抹光线，红隼一脸疲倦地走了出来，他光着上身，上面绑满了绷带，一只手还被木板夹住，活动被限制。
“早上好！”
他看了眼两位，慢悠悠地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喝，又走到餐桌前，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对着洛伦佐问道。
“早餐呢？”
红隼记得这家酒店供应早餐来的。
气氛陷入了尴尬的平静，好在这样的平静没有持续太久，洛伦佐有些无奈地叹气。
“你打个电话，让他们送上来吧。”
“哦。”
就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红隼给人的感觉似乎是真的在旅游，拿起电话，巴拉巴拉地讲了起来，讲一半又看了过来。
“要给你们带一份吗？”
红隼看向洛伦佐与赫尔克里。
“给我来一份！”
赫尔克里举起了手，欢快地表示道。
放下电话，门外便传来了走动的声响，在北德罗的安排下，洛伦佐一行人的居所都是与普通人隔离开的，除了他们很少有人会靠近这里。
还不等警惕，红隼就像没睡醒一样，一脸狐疑地看了过去。
“送餐这么快？”
洛伦佐面露警惕，赫尔克里则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房门后响起一阵古怪的声响。
“天王盖地虎！”
洛伦佐一愣，不止是他，就连准备开门的红隼也愣住了，随后他才发应过来这不是旅游，而是一次要命的行动，神情紧张，看向了身后的洛伦佐，寻求洛伦佐的指示。
“宝塔镇河妖！”
这时另一边的赫尔克里犯起了病喊道，紧接着在一众疑惑的目光下，他一路小跑了过去，打开房门。
“你在搞什么？”洛伦佐对于这两句蠢话完全摸不清头脑。
“暗号！暗号啊！我们这里这么危急，进出总得有个识别敌友的暗号吧！”
赫尔克里对洛伦佐解释道。
“放心，这是来自九夏的暗号，虽然我也不太明白具体意思，但知道的人肯定很少！”
房门直接被推开，熟悉的人影正站在门口，伊芙鱼跃而入，她气喘吁吁的，手上还提着不少东西。
“踩点结束，真累啊。”
伊芙毫不清楚刚刚室内那诡异的氛围，她溜溜达达把袋子放在了餐桌上，里面充满了香气。
“我带了一些面包回来，要来点吗？”
她说着把热乎乎的面包取了出来。
“给我来点。”
红隼走了过去，一只手接住了面包。
大家其乐融融，看起来也蛮快乐的，但伊芙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她给红隼掰完面包之后，走到了洛伦佐的身边。
“怎么了？”
洛伦佐也看出了伊芙的不安，不清楚这个女孩出门踩点遇到了什么。
只见伊芙没有说什么，而是从兜里拿出一张叠好的传单。
“正教的新传单，你真应该和我一起去踩点的，那些家伙一早便在传播这些东西，洒的整个街道都是，就像下雪一样。”
打开折叠好的传单，洛伦佐看一下其上的内容，随后他把传单丢在了一边，深呼吸。
这是有些诡异的情景，洛伦佐仰起头，伸出手地握紧了杖剑，用尽权力，感受着那每一寸的纹理，许久之后压抑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终于，那最后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得到了确认。
“把其他人叫起来。”洛伦佐说道。
拉开窗帘，令光照进这昏暗的房间，在乱糟糟的客厅内，大家齐聚一堂，各怀鬼胎。
伊芙、赫尔克里、红隼、海博德、艾琳……还有那只该死的大耗子。
现在小队全员就位，情景显得有些滑稽和可笑。
“教宗登基的日子已经确定了，就在后天，和伦内特的乐团演出在同一时刻。”洛伦佐说。
听到这些，赫尔克里有些后知后觉地说道。
“是啊，那时乐团会吸引来一批社会的上层人士，说不定能直接方便他们传教，扩大影响。”
“或许吧，谁又清楚这些呢？”
洛伦佐说着看向了海博德。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信件已经准备好了，只差一个时间，现在时间确定，我会联系铁律局交换人质的。”海博德说。
“那么情况很明朗了，就按照我说的去做。”
洛伦佐感觉轻松极了。
“详情呢？一些行动的细节，你不准备交代一下吗？”海博德追问。
“我说，按照我说的去做，海博德。”
洛伦佐强势地回答，谁也想不清楚他脑子里在思考些什么。
不……也许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样思考着，海博德视线的余光落在了艾琳的身上，他很肯定，在之前两人谈话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
见此海博德也无法说些什么，车轮已经开始了转动，现在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再过不久这里就会被战火覆盖，说不定这里还会成为历史的转折点……终止战争的契机，又或者说是战争的开端。”
海博德一大早便穿好了衣服，衣着的风格和玛鲁里的居民们差不多，他很擅长伪装自己，如果不是早就知晓他的身份，洛伦佐很难想到这个家伙会是个维京人。
“那你准备好了吗？海博德。”
洛伦佐站了起来，倚靠在窗边，阳光映亮了他的半张脸。
“准备好什么？”
海博德有些想不明白洛伦佐在问些什么。
“抉择，你准备好抉择了吗？”
洛伦佐微笑，可这微笑是如此地僵硬，就像一张覆盖在脸上的面具。

第五十六章 将死之人
柯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好令正午的阳光没入屋内，将这昏暗微微点亮。
光芒将他的脸颊映得惨白，大概是在黑暗里藏匿的太久了，他给人一种病恹恹的感觉，皮肤白皙的不像话，就像其下没有鲜血流淌一般。
“你感觉还好吗？”
柯里向着身后的黑暗发问，他转过身，动作很是僵硬，一时间有些站不稳。
“这东西也该换了啊。”
柯里喃喃自语着，在站稳了的身姿后他撩开了大衣，只见一节节的钢钉打在了他的腿上，它们被机械连接在一起辅助柯里行动。
“唉，人类总是逃不掉岁月的侵袭，我以前只是觉得我的脚有些跛而已，结果没过几年就彻底瘸掉了。”
柯里似乎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但又好像自言自语。
“当时是怎么来的，一枚炸弹在我的身边炸开，弹片切入了我的大腿，还有我的胸口，自那以后我就饱受这些疾病的折磨，每年为了让我活下去，铁律局都会支出一大笔钱。”
柯里说着又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在衣襟的包裹下，其中有着一道狰狞的疤痕在隐隐作痛。
黑暗里没有任何声音的回复，对方似乎不想理他，又或者他本就是一个沉默的人。
“聊一聊啊，伊瓦尔，我对于你们维京人可是充满好奇的。”
柯里说着一把将窗帘完全地拉开，刺眼的阳光填满了整个房间，灰尘弥漫间也映亮了在深处的男人。
那是一个有些瘦弱的男人，裸露出的皮肤和柯里有些相似，大概同样是太久没有被阳光映照，呈现一种诡异的惨白。
他蜷缩在铁床的角落里，身上披着一层毯子把自己包裹起来，低垂着头，呼吸深沉，就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伊瓦尔&#183;罗德布洛克。
男人的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疤，似乎伊瓦尔并没有遭到什么拷问与毒打，除去这个有些糟糕的居住环境外，作为一名俘虏人质，伊瓦尔的待遇看起来还不错。
“聊什么？没有什么可聊的。”
大概是太久没有说话了，伊瓦尔的声音嘶哑。
他抬起头，病态的脸上毫无表情，但就是这样无言的表情却令柯里感到了一阵野兽般的凶恶，仿佛自己面对的是某种可怕的怪物。
“真有趣……”
柯里低声道。
看着那副狼狈模样的伊瓦尔，即使见过了很多次，柯里依旧感到了轻微的神颤，他很难以现有的词汇去形容伊瓦尔这个人，他很矛盾，又很奇妙。
或许是维京之血的缘故，即使伊瓦尔是个天生的畸形、躯体无比的懦弱，但在那眼瞳之下，仿佛这脆弱的躯壳中束缚着的是一颗狂暴之心。
是啊，伊瓦尔是奥丁神的子嗣，罗德布洛克家的孩子，如果他真的是个懦弱的家伙，柯里或许反而会感到失望。
“我刚刚收到了信件，维京诸国派来了使者，和我们进行人质的交换……也就是说你父亲答应了我们的提议，再有一阵你就要离开高卢纳洛返回维京诸国了，这大概是我们最后相处的机会了，伊瓦尔。”
柯里坐在了床边，看着角落里的伊瓦尔，在听到自己的话语后，他的眼神显然有了些许的动摇，似乎是没想到维京诸国真的会同意高卢纳洛的提议，不……这不止是提议了，对于维京诸国而言，这是来自高卢纳洛的威胁。
可他们妥协了，面对这威胁，他们居然妥协了。
伊瓦尔眼瞳紧缩，但很快又舒展了下来，他没有理柯里，只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静坐在角落里。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这大概是你第一次离开维京诸国的领域吧？高卢纳洛远比那里温暖，你没必要一直裹着毯子。”
柯里还在尝试和伊瓦尔沟通。
伊瓦尔没有吭声，而是抓紧了毯子，将自己牢牢地裹住。
他抬起了头，看向窗外的世界，一片美好的蔚蓝中有和煦的阳光落下。
柯里说的没错，这里的居住环境远比维京诸国好，没有寒冷的烈风，也没有那极致的低温与连绵不绝的冰川。
有时候伊瓦尔都会觉得维京诸国是一片被诅咒之地，那里的大海永远在咆哮嘶吼，坚固寒冷的土地孕育不出任何的农作物，资源无比的匮乏，乃至令所有维京人为了生存，不得不成为海盗。
这样想着，伊瓦尔显得有些悲伤。
“我听艾琳提起过你，你被她称作父亲……血亲？”
伊瓦尔终于开口了，他有些好奇地问道。
“并不是，我是很多人的父亲。铁律局需要最忠诚的人。”
柯里也没想到伊瓦尔居然开口了，虽然聊的东西和他想的有些区别，但这是个好的开始。
对于冰海之王的情报柯里知晓的很少，虽然说维京诸国准备与高卢纳洛联合，但做好一切准备才是柯里的风格。
他希望能在伊瓦尔的口中得到些许的信息，柯里也想过对伊瓦尔严刑拷打之类的，但那样直接杜绝了潜在的联合，只能无奈放弃。
“很多人？艾琳也是其中之一？”伊瓦尔问。
“是的，我出生在一个很糟糕的环境中，一样糟糕的还有很多人，我让他们有了活下去的能力，而他们为我工作，这很划算。”
柯里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些问题，可从他话语的余音里，伊瓦尔已经能猜到很多事了。
“艾琳说你是个疯子，为了高卢纳洛的崛起很多事你都可以轻易地放弃，哪怕是向魔鬼出卖灵魂。”
伊瓦尔平静地说。
“哦？我反而觉得我是个很不错的好人……虽然对于你而言我是个坏人，但对于整个高卢纳洛的子民而言，我是不折不扣的英雄，在我的努力下，高卢纳洛将迎来更为伟大的明天。”
柯里不喜欢讲什么简单的善与恶，这是小孩子才会说的，他只是立场不同，所期盼的利益也不同。
“而且你觉得那个女人的话可信吗？是她把你交到了我手上，被人欺骗的感觉很糟吧？”
柯里试着攻克伊瓦尔的内心，朝着那破损处猛击。
伊瓦尔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反应，更诡异的是在短暂的平静后，他的脸上居然有了些许的笑意。
“你……不恨她吗？”
柯里疑惑地问道。
伊瓦尔摇了摇头，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也不像之前那样警惕，他靠在了墙壁上，悠然地说道。
“不恨，我怎么会恨她呢？”
“可她欺骗了你。”
“我知道的。”
柯里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和伊瓦尔这样亲近地谈话，之前他都在和劳伦斯处理关于正教的事务，直到现在才有了时间。
“你知道她骗你，还跟着走了？”
“嗯。”伊瓦尔点头。
“为什么？”
柯里问道，他不觉得伊瓦尔是个蠢蛋，那么他这样做一定有着他的理由。
“为什么？我愿意，仅此而已。”
伊瓦尔并不明白柯里的疑惑，他只是这样简单地回答道。
“这种事我也说不明白，就像你知道它是错的，但你还是甘愿去做，只是为了那短暂的美好，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但就是这样，我只是为了和她那相处的时光，至于这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都不重要了。”
柯里一怔，有些好气又好笑。
“你听起来就像个傻子。”
“我已经是个傻子了，还是维京人的耻辱，”伊瓦尔说着举起了手，纤细的手腕上正挂着镣铐，明明很糟，但他看起来并不难过，“像我这样的人，奥丁神都不会接纳我的。”
“不过谁在乎呢？”
伊瓦尔又说道。
“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有时候会为了些可笑的东西抛弃自己曾坚守的一切。”
听着伊瓦尔那“死不悔改”的话语，柯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这么看来艾琳可能是他最优秀的孩子，竟然能将这样一个古怪的家伙骗成这样。
这样死心塌地、直到现在仍不后悔。
“那你接下来呢？回到维京诸国之后。”
从伊瓦尔被挟持起，他就成为了维京诸国的耻辱，更不要说因为他，维京诸国还做出了让步，柯里可以轻易地想到伊瓦尔之后的故事，不敢想象。
“回去？我已经没什么颜面去见我父亲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留在这里。”
伊瓦尔望着窗外说道。
“我喜欢这里，虽然这是你的国家，但这里很温暖，没有寒风，也没有凛冬。”
很古怪，十分古怪，柯里根本猜不到伊瓦尔的思路，想不明白这个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以为伊瓦尔可能是个痴情人，但现在看来他很怪，怪的离谱。
印象里维京人都是一群热血的疯子，会为了魂归英灵殿而献出生命，可伊瓦尔完全打破了他对于这些的认知，他对于这些荣耀与信仰毫不在意。
“别意外，他们都说我是被奥丁神抛弃的孩子，所以我天生畸形，我应该在幼童时便被杀死，但由于我父亲的仁慈，我这个不被眷顾的孩子活了下来，对于什么神，还有什么荣耀，我都不在意。
而且我还觉得那种事蠢透了，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理由便觉得战死是件好事，这也太可笑了。”
伊瓦尔慢悠悠地说道。
“因此有时候我也不会自责什么，如果说真要愧疚的话，我也只是觉得我令父亲与兄弟失望了，毕竟他们都很爱我，尽可能地保护着我。”
“你很在意你父亲对你的看法？”
柯里故意将话题引向冰海之王，对于这个怪胎的糟糕一生，柯里并不在意，他在乎的是那个名为拉格纳&#183;罗德布洛克的家伙。
“我很爱我的父亲，感谢他，我才活了下来，有时候我也很憎恨他，如果他杀了我，我就不用面对这残酷的世界了。”
伊瓦尔说着收回了双手，他轻轻地抚摸着毛毯之下畸形的双脚，它被隐藏在黑暗里。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柯里问。
“天选的维京人、掠夺者、战士、奥丁神最喜爱的勇士。”
话语停顿，伊瓦尔再次说道。
“但他也是个可怜的家伙，我父亲曾对我说，他最后悔的事就是当上冰海之王，他以为结束了内战，维京诸国就会迎来美好的明天，可每到冬季还是有很多人饿死、冻死。
他很迷茫。”
伊瓦尔看着柯里微笑地回答。
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对视，在此之前伊瓦尔都在刻意躲闪着目光，如今柯里终于真正地直视了到了他的双眼。
在这一瞬间柯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清楚该如何具体地描述，对，伊瓦尔就是这样的人，所有的事情都藏在了心底，你以为了解了他，但又好像被他导入了误区之中。
那是一双暗蓝色的眼眸，就如同寂海一般深邃，他的微笑在此刻显得是如此地虚假，就像面具一样。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不同的面具，多彩的面具，将自己的本质藏在虚妄之后。
“维京诸国派出了谁来？”
伊瓦尔突然问道。
“海博德，你曾经的侍卫。”柯里回答。
“这样吗？”
伊瓦尔似乎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平静。
“海博德，那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他总拿我的畸形来嘲笑我，他曾说我无法魂归英灵殿，因为我连战斧都无法握起，更不要说什么厮杀了。
我愧对罗德布洛克的血脉，根本算不上奥丁神的勇士，我是活着的耻辱，注定无法迎来那所谓的英勇之死。”
可能谁也想不到海博德会对伊瓦尔说过这样的话，而从他语气的冰冷来看，这是真的。
伊瓦尔没有什么说谎的必要，结合之前伊瓦尔的种种言论，隐约间柯里居然觉得伊瓦尔是可以被变节的，当然，他不会那么贸然，毕竟他好歹也是铁律局的局长，这么轻易地相信别人，不符合他那狡诈的风格。
“柯里局长，我是可以这么称呼你，对吧？”
伊瓦尔又问道，对此柯里点了点头。
“交换时，你也会陪同我在场，是吗？”
“嗯。”
柯里给予肯定地回答。
伊瓦尔没有再说什么，他还是那副有些凄凉的微笑，然后望着温暖的窗外，他的神情很是落魄，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

第五十七章 合影
日落月起，时间过的飞快、转瞬即逝。
窗外的海鸥尽情地飞舞，落满在了栏杆上，嗅着那驱之不散的鱼腥味，胡奥从脏乱的床上爬起，他坐在床上愣神了很久，直到看到了床边的一角上，那一套被摆放工整的衣服。
那是胡奥昨天在服装店租来的衣服，为了它，胡奥押上了半个月的工资，他伸出手拿起衣服，这套衣服干净俊气，仔细想想他这一生都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东西，他难以想象自己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
不知为何脸上露出了傻笑，胡奥笑了一会，小心翼翼地穿上了衣服，就好像穿上了一层不属于他的人皮，在这一瞬间胡奥变成了另一个人，连带着水手的气质也变了，似乎这衣服有魔力般，能从本质上改变一个人的样子，鱼腥味不再，取代的是欣喜与自信。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在确定加入正教之后，丽雅在昨天的圣餐中通知了他教宗的登基，就在今日的傍晚，胡奥想严肃对待这件事。
穿好衣服，也不顾其他水手那古怪的眼神，胡奥从摇晃的船舱里走出，离开了码头。
这一次他挺直了胸口，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支撑他一样，他不再是那个卑微的家伙。
很快他便抵达了登基仪式所在的位置，虽然还没到正午，剧院广场上已经架起了高台与梯子，很多信徒在其间游荡，大家看起来很兴奋，期待着教宗登基的那一刻。
“胡奥！”
有人在喊自己，回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胡奥看到了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的女孩。
丽雅还是那样充满了活力，一路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还不等胡奥说什么，她便神秘兮兮地说道。
“跟我来！”
“怎么了？”
“跟我来你就知道了。”
胡奥不清楚这个女孩要做什么，但出于信任，他还是跟着丽雅前进了起来，在人群间穿行。
这次仪式的声势很大，远处的行人在路过时都会不由地看向这里，在剧院广场的内部已经聚齐起了一群穿着教袍的信徒，他们跪坐在那里，低声祷告着，一副虔诚的模样。
看着这一切胡奥有着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虔诚的信徒们和喧嚣的闹市，两者之间只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但就像两个世界一般。
胡奥继续跟着丽雅前进，但在前进的过程中他胡乱地看着，目光又扫到了附近，只见一群人围了起来，似乎在叫骂着什么。
“他们在干嘛”
胡奥对着丽雅低声问道。
丽雅看向那个位置，充满喜悦的小脸一僵，她看起来很不高兴。
“是那些福音教会的信徒。”
“他们？他们怎么了？”胡奥有些不明白。
“你也知道高卢纳洛大部分人都是信仰福音教会的，他们很多人都不喜欢我们正教，我们也清楚这些，之前的圣餐集会都是躲在暗处举行，可这一次的教宗登基不能这样，而这便被他们注意到了。”
丽雅说着加快了步伐，从她走的方向来看，她是要去剧院广场另一边的叶加大剧院。
“从一早就会有人来闹事了，他们骂我们是异端，好在有骑警维持秩序，暂时也只是骂战而已，但我害怕到仪式时，会不会出现什么暴力的冲突。”
丽雅充满了担忧。
“这？这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呢？”
胡奥显然不理解这所谓的信仰冲突，他只是觉得他又没有妨碍到对方，对方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要来这里闹事呢？
“我也不清楚，那些大人物说这就是信仰的冲突，他们的神明讨厌我们的神明……不过这种事谁又知道呢？跟我来。”
丽雅又变回了那副活跃的样子，大概是年轻充满活力的原因，这种失落的情绪很难困扰到她。
胡奥不知道丽雅要做什么，但还是跟着她一路前进，直到步入了叶加大剧院之中。
富丽堂皇的剧院一瞬间便震慑住了胡奥，通天的石柱林立，他一时间觉得自己的嘴巴有些干，来到如此华丽的地方，令他很不适。
“这里曾是教堂，不过被改建成剧院了，今天在这里便有一场来自英尔维格皇家乐团的演出。”
丽雅为胡奥介绍着，看起来这个女孩没少在这附近逛，就像导游一样。
“不过它的改造并不全面。”
她说着指了指上方。
“在剧院的二楼，还保持着当初教堂的建筑，那里有着一间礼拜室，教宗在那里等着我们呢。”
“礼拜室？”
胡奥说着抬起了头，望向上方的刻画着壁画的穹顶，紧接着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等等，教宗？”
“对，教宗冕下，他说他需要些人手。”
丽雅微笑，然后拉着胡奥前进。
……
叶加大剧院，礼拜室。
弥格尔坐在椅子上，身边的侍从为他打扮着，他看着镜子中苍老的自己，一想到几小时后他就会戴上那神圣的冠冕成为教宗，干枯的面容便忍不住地扯出微笑。
二楼的礼拜室很大，并且不止这一个房间，它们遍布在叶加大剧院之上，当时人们本来也是准备将其修缮成剧院设施的，但因为福音教会的信徒对于信仰的坚持，这里被作为一种历史纪念品而留了下来，可谁也想不到很多年后这里被正教占据。
“柯里为什么来了？”
弥格尔端坐着，沉声问道。
“他？和维京诸国的联合有关，那些家伙把交换人质的地点设在了这里。”
金属的嗡鸣声响起，弥格尔看着身前的镜子，其中倒映着的不止是他，还有那站在阴影里，戴着漆黑面具的劳伦斯。
“别担心，他不会影响到我们的，你做你的教宗，他和维京诸国谈判。”
劳伦斯补充道。
虽然听劳伦斯这么说，但弥格尔还是有些不安，说实在看着劳伦斯那张冰冷无情的铁面，很多时候他都在怀疑自己。
虽然各种信息都证明眼前的劳伦斯确实是个真货，但弥格尔一直以来都没有见到那面具下的真容，他时不时会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还是不是那个熟知的劳伦斯……还是说眼前的劳伦斯是某个有着劳伦斯记忆与声音的怪物所伪装出来的。
弥格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张漆黑的面具上移开，今天是个好日子，自己将掌握权力的好日子，没必要想那些糟心的事情。
“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就这么愿意让我成为教宗？”
弥格尔又问道，他在高卢纳洛的发展一直都不顺利，直到劳伦斯加入才使这一切得到了改变，他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武力，在《启示录》的加持下，名为唱诗班的怪物集团出现了。
一切就此顺风顺水，直到今日。
“不然呢？我们追求的东西不一样，权力那种东西对我而言没有任何诱惑力可言，我在乎的只是这个世界的未来而已。”
劳伦斯说着走出了阴影，侍从们纷纷让开。
“我们之间……至少暂时没有什么矛盾可言，你拿你想要的，我拿我想要的，这个合作很不错，不是吗？”
双手搭在了弥格尔的肩膀之上，明明隔着衣物，弥格尔依旧能感受到来自那双手的寒冷，仿佛触摸自己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冰冷已久的尸体。
“希望如此。”
弥格尔回答。
敲门声响起，劳伦斯转过身，只见丽雅将门半推开，把头探了进来，在看到劳伦斯后亲切地喊了一声，“教长！”
“我把人带来了，我们两个应该可以了吧！”
丽雅一边说一边拉着胡奥走了过来。
胡奥已经完全呆滞住了，他没有什么见识，但从眼前这些人的装束，他也能真切地感受到身份的不凡，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就像堵住了一般，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你终于到了，这是给你的铭牌。”
在看到丽雅后，劳伦斯的面具下响起了笑声，他说着递给了丽雅一张铭牌。
“然后就像我说的那样，到时候需要你来领唱了。”
“荣幸之至！”
丽雅对于劳伦斯交给她的任务感到十分的荣幸。
“领唱？”
镜子前的弥格尔有些疑惑，他不知道这个领唱是什么意思。
“我联系了晚上演出的乐团，我委托他们在演出时帮我们演奏圣歌，我需要一些孩子作为领唱。”
劳伦斯解释。
“你可没对我说这些。”弥格尔神情微变，这些事他都不知道。
“我以为你只在意戴上冠冕这个仪式，其他的不是一直由我来负责吗？”
劳伦斯回过头盯着那面镜子，明明看不到劳伦斯的眼睛，可弥格尔总能感到那令人不安的目光。
“好……吧。”
弥格尔没有再说些什么，视线的余光却仍抓着劳伦斯不放。
劳伦斯很强大，强大到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弥格尔烦恼很久的事，也因为他太强大了，弥格尔总感觉自己控制不住劳伦斯……不，他根本就控制不了劳伦斯，虽然自己即将登基成为教宗，但弥格尔有时觉得自己就是劳伦斯的一个玩具，戴着冠冕的傀儡。
他不喜欢这样。
“你便是胡奥吧，我老能听丽雅提起你。”
劳伦斯说着目光又放在了胡奥身上，头一次被这样的大人物注视，胡奥有着说不出来的感觉，他只能僵硬地点头。
“您……您好。”
“别紧张，我们都是神的孩子，是手足。”
劳伦斯轻拍着胡奥的肩膀。
“我选了很多孩子来领唱，不过我怕到时候可能会有骚乱什么的，就麻烦你保护一下她们了。”
“好……好的。”
胡奥已经完全呆滞住了，他突然觉得浑身在发抖，倒不是在恐惧，而是在兴奋。
一种莫名的认可感。
当他回过神时他已经被丽雅带出了礼拜室，在这附近还有很多房间，其中便有为她们准备的，为了那盛大的仪式，丽雅还要准备一下。
她在讲自己是如何得到这份工作的，丽雅说自己在上次哼唱圣歌时被劳伦斯注意到的，她又讲了很多，但胡奥都听不进去了。
“我们是……神的孩子，是手足。”
胡奥只是重复着这句话，他看着丽雅，又看到了窗外，在那遥远的广场之上低声祷告的众人，这是一种强烈的归属感，他甚至开心的想要大声吼叫。
……
乱糟糟的客厅之中，洛伦佐穿好了演出的礼服，一手拿着手杖，另一只手则拉着大提琴箱，在他的身前各位成员也都准备完毕，穿着伦内特送来的礼物，拿着一个又一个自己根本不会用的乐器。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几个小时，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了，但众人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伊芙在试着小提琴，海博德在看那个骑士小说，艾琳在望着窗外的风景，红隼百无聊赖地敲着三角铁，赫尔克里则在尝试说服波洛，让它老老实实地呆在怀里，不要乱跑。
“所以各位都准备好了吗？”
看着毫不紧张的各位，洛伦佐发话道。
回应的不是声音，而是一道道目光，大家看起来都不怕死，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样子，毕竟这样刺激的工作确实不是每天都能遇到。
“那么我们该走了吧。”
洛伦佐起身，扛起沉重的大提琴箱，和表面的轻松不同，他多少有些压力存在，他是这里最强大的存在，洛伦佐不希望这次行动有人死，他想试着保护所有人。
“然后就像我说的那样，听我指挥，我让你们撤离，就必须立刻撤离，懂吗？”
走到房门前，洛伦佐再次警告道。
众人点了点头，大家都一副很听话的样子，但这种虚心接受死不悔改的人，洛伦佐也遇过很多，他只希望这些家伙是真的听进去了。
刚准备推开门，这时门被人用力地推开，情况翻转之快，吓得洛伦佐险些把杖剑拔出来砍了对方。
好在不是敌人，是伦内特。
只见伦内特已经穿好了演出的礼服，手上还拿着指挥棒，他一脸兴奋地看着洛伦佐，然后说道。
“快来，我们等你很久了！”
“等……什么？”
洛伦佐搞不清楚这个家伙在说些什么，伦内特并不清楚事件的内幕，他也不清楚战争的开端与终止便在今天，他只是个臭搞音乐的，不幸被这些阴险狡诈的家伙利用了。
因此伦内特欢乐地说道。
“合影啊！”

第五十八章 祭品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几个小时，对于伦内特而言，这也是他演出开始前的几个小时，这个家伙的脸色微红，整个人呈现着一种激动的亢奋。
他看着洛伦佐等人，虽然这些家伙没有多说什么，但伦内特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深切的严肃。
确实，多少也该严肃一下了，一会两个国家之间的命运将由他们决断，怎么想都压力山大，而这些表现在伦内特的理解下，被他认为成了奇怪的东西。
“果然大家都很热爱音乐啊！”
伦内特激动地握住了洛伦佐的手，在他看来这个资助他的富豪是真的热爱音乐，知道演出即将开场后，居然情绪和自己一样激动与严肃。
洛伦佐则毫不清楚伦内特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如果他能知道的话，恐怕也会觉得伦内特是个脑子多少沾点的神经病了。
目光看向大厅，此刻酒店的大厅内到处都是乐团的成员，大家穿着严肃的礼服，检查着乐器，在酒店的门外，一排排的马车已经就绪，等待着众人的出发。
“好！大家笑一笑！”
摄影师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阵刺眼的闪光，咔嚓声终止。
在大厅内已经开始了合影，乐团成员们被摄影师们拍来拍去，伦内特见此解释道。
“其他成员已经合影完了，就差你们了。”
他想拉洛伦佐等人一起合影。
“不用的，太客气了。”
洛伦佐试着婉拒他，虽然没有什么明令禁止，可他也清楚这些，如果可以的话，像洛伦佐这种人最好不要留下什么照片，就像都市传说一样，只要听闻就好，不要留下任何真实存在的证据。
洛伦佐露出假惺惺地笑容。
仔细想想，自己这个临时拼凑出的团队里，各个成员之间的身份都是极为特殊的，净除机关的上位骑士，菲尼克斯家的继承人，维京诸国的使者，神秘莫测的鼠王以及它的饲养员，还有被铁律局追杀的艾琳。
这架势……感觉这照片真拍出来，会值不少钱。
“哦哦哦，我知道了，我了解的！”
伦内特像公鸡一样嗷嗷地叫着，叫着的同时还偷瞄洛伦佐身后的众人，然后他一把拉住洛伦佐，看样子想把他拉到一边。
滑稽的一幕出现了，伦内特试着拉洛伦佐，但洛伦佐就像一座石像般一样，沉稳、不为所动。
洛伦佐疑惑地看着伦内特。
“我说，我知道你们这种大富豪都是这样，不希望把形象流露出去的。”
伦内特也不管洛伦佐为什么这样沉稳，直接贴到他耳边小声说道。
洛伦佐的内心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家伙越猜越跑题了。
“不过别担心，我口风很紧的，要是担心的话，就我们几个拍一张也是可以的。”
伦内特说道。
“不用了……”洛伦佐还想拒绝，但直接被伦内特打断。
“别这样，霍尔默斯先生。”
伦内特一本正经地说道。
“想一想啊，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嗯……至少对于我而言，至少算是留念，对吧，这次演出也算是实现了我的梦想啊，你这样的见证者一定要在的。”
听着他的话，态度坚决的洛伦佐突然有些犹豫了，他没有先回答，而是微微转过头，看了看这个奇葩的团队。
伊芙在摆弄红隼的三角铁，红隼一副不从的样子，赫尔克里还在教育波洛，从他那个生气的态度来看，他准备整个波洛三代目了，海博德和艾琳时不时冰冷地对视着，两人间的恩怨可不是这几件事就能化解的……
众人相遇的时间并不算长，之前也没有那样深入地互相了解过，而现在、在几小时后，他们就要去执行那艰难的行动了。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洛伦佐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在那圣临之夜。
很多人都死掉了，随着时光的变迁，洛伦佐也逐渐记不清他们的面容了，或许人类的记忆确实不是很可靠吧，钢铁也会被腐蚀化作灰尘，凡人的躯体也终会老化，变成枯骨。
现在洛伦佐有些恐慌，有些担忧。
依据目前的情报，洛伦佐很清楚接下来行动的危险程度，唱诗班、铁律局、劳伦斯……或许这一次行动会有人永远地留在高卢纳洛。
那么会是谁呢？
面容在眼前闪过，无论是谁洛伦佐都有些无法接受。
情感是人类的劣性，会令人变得犹豫，变得不知所措，但也让人变得更像一个人，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件冰冷的武器。
“留个纪念嘛，霍尔默斯先生。”
伦内特挤眉弄眼。
洛伦佐有些茫然地看着前方，过了一会他点了点头。
“好啊。”
……
“那么，各位站的紧一点。”
大厅的阶梯上，零零散散地站了几个人，由于洛伦佐的要求，最后还是没能和乐团成员们一起合影，而是只有伦内特一个人加入，好满足一下他那个奇怪心理。
“所以这是在搞什么？洛伦佐。”
伊芙在一旁低声地问道，她站在洛伦佐的身边，都已经做好了打打杀杀的准备了，可又突然变成了旅游纪念一样。
“留念之类的，反正伦内特是这么说的。”洛伦佐回答。
“这不违反规定吗？”红隼小声地说，“我记得净除机关有规定来的……”
“别管那些了，难得一次，说不定这是你最后一次照相了呢？”
艾琳一只手搭在了红隼的身上，大大咧咧地装作一副亲近的模样，红隼根本猜不透这个家伙在想些什么，他本想发作，但感觉打破这难得和谐的氛围又有些不好，只能无奈地受着了。
“离我远点！”
红隼用仅能活动的一只手推着艾琳，艾琳则像在调戏良家妇女一样，笑嘻嘻地。
“呦呦，月亮害羞了？”
海博德目视着前方，似乎这短暂的欢愉都与他无关，他问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洛伦佐。”
“留念，仅此而已，难得出国啊！无论我们接下来的事成与败，恐怕在很多年里我们都再也没有机会来到高卢纳洛了，不是吗？”
洛伦佐回答，接着他伸出了手，一把按住了站在他前一阶梯的红隼与艾琳。
“各位，安静一下。”
老大都发话了，两人也就此不做声了，但从红隼的眼神来看，他还是烦的不行。
“好了，各位我来了。”
伦内特在和摄影师沟通好了之后，一路小跑了过来，本质上来讲，这次他不仅仅是为了照相留念，更多的是为了拉近和洛伦佐的关系，毕竟一个艺术家多少还是需要富豪的资助的，有了洛伦佐这个助力，说不定他都能将演出带到维京诸国。
“好的，笑一笑。”
摄影师喊道，伴随着一声咔嚓，几人有些糟糕的笑容就此定格。
接着是散场。
马车已经备好，只待出发了，伊芙等人把藏有武器的琴箱抬进车里，只剩下了洛伦佐和艾琳不知为何还在原地停留。
“我一直想和伊瓦尔拍张照来的，但你也知道我们的特殊性，这些事都做不到的。”
艾琳看着忙碌的几人，慢悠悠地说道。
“然后慢慢地，时间一长我都害怕自己会忘了他的样子。”
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洛伦佐，艾琳问道。
“你应该不是这样喜欢留念的人吧，为什么呢？”
她窥视过洛伦佐的一切，也清楚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刻意地避免感情的交织，尽可能维持自己冷漠的心神。
“与其害怕失去，不如一开始便拒绝接纳。”
艾琳把手搭在洛伦佐的肩上，她本想抬高些摸摸洛伦佐的头，但由于牵动了伤口，她只能抬到这个高度，样子就像好兄弟一样。
“想一想，你比我还可怜啊，那你该如何面对她们呢？接纳？还是拒绝？”
艾琳意有所指。
洛伦佐想了想，但他没有回答艾琳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别的。
“我只是怕忘记了他们的样子，你也知道，人的记忆并不可靠。”
神情有些犹豫与悲伤。
“我很害怕，艾琳，这就像圣临之夜，那便是一场罪恶的仪式，为了抚平狂怒，便需要人来作为祭品……这一次也是仪式，阻止战争的仪式，仪式就需要祭品，活人的祭品。”
洛伦佐不由地握紧了拳，关节变得发白，指甲深深地压进皮肤下。
“我不清楚会发生什么，我很强大，但我无法保护所有人……或许有人会永远地留在这里，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也可能是那个一直在叫嚣好运的家伙。”
“我不希望这样，我不希望有人死。”
洛伦佐开始理解亚瑟的感受了，还有洛伦佐&#183;美第奇，或许一个错误的决定便会葬送很多人，而他们没有忏悔的时间，只能咬食着罪孽继续前进。
“你可以逃掉的。”
“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听到这些，艾琳笑了起来，她微微后仰，尽可能地把手抬高，然后用力地捏了一下洛伦佐的脸。
“那么就尽你所能吧，霍尔默斯先生，拯救你能拯救的一切。”

第五十九章 美好的未来
酒店外的街道上堆满了马车，随着人员的上车，它们轰鸣而过，洛伦佐等人倒是最后一批出发的，和英尔维格乐团不同，他们有着北德罗直接对接服务。
“准备出发，那么在此之前我先布置一下行动计划。”
直到行动即将开始，洛伦佐才说出了他行动的方案，几人站在街头，就像闲聊一样。
“赫尔克里，你去码头准备接应的事项。”
洛伦佐首先对赫尔克里说道，之前赫尔克里那么自信，但对于他洛伦佐还是有些怀疑，他不清楚这个家伙在关键时刻会不会掉链子，毕竟之前他在船上的样子大家都有目共睹。
“好的，必要的话，我会带它开进沿岸。”
赫尔克里自信满满。
玛鲁里是一座港口城市，码头只占据了沿海的一部分，在剧院广场直达岸边的位置，是他们的第二计划，那里尚未开发的海岸，因为布满礁石很少有人在那里活动，必要的话赫尔克里会把船开到那里接应他们，但代价便是那里距离海军驻地很近，容易引起注意。
“我只希望你别吐昏在船里。”
洛伦佐依旧不怎么信任，但他没办法了，事态远比他想的复杂，现有的人手根本不足以解决问题。
更为主要的是，赫尔克里不适合在正面战场作战，如果让他拿起武器去厮杀，伊芙都能打他十个，比起这些，这反而是最适合他的位置了。
“接下来便是我们的分工，由我与海博德还有艾琳前去交换人质，伊芙与红隼，你们负责刺杀教宗。”
洛伦佐对着其他人说道。
“我们？刺杀教宗！”
红隼压低了声音，一脸的不可置信。
“就我和她？你看我这个样子。”
红隼说着还挺了挺胸，把自己被缠满绷带的手臂显现出来。
他和艾琳的几番厮打后，旧伤未愈再添新伤，实际上红隼已经不具备太强的作战能力了，和艾琳一样，他还能自由行动的也只剩下一只手了。
“我？可以吗？”
伊芙也有些怀疑自己。
刺杀教宗这种大事，怎么想都应该是洛伦佐亲自来吧，让自己这个实习生，和半残的红隼去，怎么想也是太信任自己了吧。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只有一个人，我也可以先交换完人质，再去刺杀教宗，但这时间上来讲太赶了，也充满了意外的可能。”
洛伦佐安慰着伊芙，他也清楚这种事交给她确实有些压力过大。
“不过你这个任务反而是最简单的，路灯我已经做好了手脚，到时候爆炸会引起恐慌，登基的仪式上信徒众多，你们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混乱的时刻展开刺杀。”
伊芙就像学生一样，一边听洛伦佐的话，一边点着头。
“说到底教宗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他不是妖魔，只要这么大的钢铁打入他的大脑，他就死定了。”
洛伦佐说着举起了手，比了一节手指的长度，那是子弹的长度。
“混在人群中，当爆炸声响起时，便朝着教宗的头开火，这是漆锑飞刀，如果一击未中，你们也可以用这个东西把他炸死，但这东西烈性很强，或许会杀伤到自己。”
洛伦佐说着向伊芙递出了几把漆锑飞刀，因为这东西过于危险，一直被洛伦佐贴身携带着，这也是伊芙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奇妙的武器。
“现在伊芙你才是主力，红隼反而是协助者，如果你能完美地解决，你这次实习可是会满分通过的。”
洛伦佐故作轻松，这种情况下没必要再施加什么压力了。
“听起来我才是那个累赘啊，还真是对不起了啊。”
红隼手提着那个见鬼的三角铁，时不时用它敲击着路边的灯杆。
“要怪就怪你是个凡人吧，这是我的失误，很多时候我都以自己的条件来看待你们，”洛伦佐敲了敲红隼的手臂，“这种伤势对于猎魔人而言，在秘血苏醒的情况下，可能几分钟便会愈合，但对于凡人而言，你这至少要修养半个月。”
“然后便是我们，海博德，艾琳，我们三个去叶加大剧院，人质交换将在那里开始。”
洛伦佐说着便登上了一旁的马车，这些马车将他们去不同的地方。
“具体的情况，到那里听我指挥。”
“对了！还有一件事。”
洛伦佐突然又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几人，目光在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记住，无论你们在哪里，在听到我的声音时，必须按照我的指示去做，明白吗？”
“声音？我们这里又没有通讯器……”
红隼嘟囔了几句，但话还没说完，声音便低了下去。
他感受到了，洛伦佐那灰蓝的目光紧盯自己，眼前这个家伙没在开玩笑，他从未有过地认真。
“好……好的。”
红隼点了点头，其他人也表示明白，见到这样洛伦佐那冰冷的脸才算柔和了一些，他坐进了车里，随后海博德与艾琳也跟着上去。
灼热的烈日已经开始坠落，距离行动开始的时间也进入了倒计时。
马车微微摇晃，带着几人前往那不同的地方。
……
叶加大剧院已经显得拥挤了起来，许多观众都是提前抵达，他们游动在周边，时不时看向前方的剧院广场。
在剧院广场上，信徒们越来越多了，也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多的福音教会的信徒也来到了这里，他们言语间充斥着辱骂，短短的几分钟里已经爆发了数次冲突，但好在都被骑警们遏制了下去。
可这平静之下，危险潜伏着。
骑警深呼吸，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疲惫过了，骑在马背上的他看得要比别人远，只见剧院广场的高台旁全是正教的信徒，在有不久那位教宗便会踏上高台，在信徒们的注视下演讲，戴上冠冕。
他觉得很不舒服，骑警也是一名福音教会的信徒，但由于工作需要，他现在要来这里维持秩序，虽然越发激烈的冲突，胯下的战马已经被蒙上了眼睛。
阵阵马蹄声响起，更多的骑警都调了过来，虽然说现在的冲突还在可控范围内，但谁也不清楚登基开始时，会不会演变成流血事件。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
另一个同僚驾马而来，低声咒骂着。
“怎么了？”骑警问道。
“信徒，无论是正教的信徒还是福音教会的信徒，他们越来越多了，我们玛鲁里真的有这么多信徒吗？”
同僚疑惑极了，虽然说福音教会的信仰扎根于这片土地之上，但玛鲁里作为一座港口城市，它的人流量很大，信仰在这里衰落了很多。
可如今，越来越多的信徒出现了，好像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了信仰，并且为了他们的神而来。
“这和市政厅给的指示不太对，他们没说过人数会这么多的……”
同僚隐隐担心了起来。
虽然说两人只是骑警，但本能的警惕让他感到了事情有些不妙，像这样的大型活动是要向市政厅报备的，在这之后由骑警来负责现场秩序，可很显然，这一切开始逐渐走偏了。
就好像……就好像有人在操控这一切，越来越多的人混进其中，打着信徒的名义。
不不不，还没那么糟，只是一次普通的活动而已。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但这时叫骂声在一旁响起。
“异端！滚出我们的土地！”
在剧院广场的边缘，愤怒的福音教会信徒吼道，他们直接与外围的正教信徒厮打在了一起，见此骑警直接吹响了警哨，试着阻止冲突，但他还没等驾马前进，一只手突然拉住了他。
回过头，是一张又一张写满狂热的脸庞。
骑警的心底一凉，他松开了口，警哨掉了下去，他想向同僚喊什么，却只看到一旁数不清的手如同海草一般布满了战马的身上，就像溺水之人一样，他的同僚也被数不清的人按住了，捂住嘴巴，只能从指间的缝隙看到那惊恐的眼神，随后陷入人潮消失不见。
“不……”
骑警还想说什么，但他直接从马背上被人拽翻了下去，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而在剧院广场的边缘，冲突还在继续，愈演愈烈。
……
“现在，大家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
柯里靠在窗户旁，俯视着剧院广场的骚乱，在铁律局的推波助澜下，双方信仰的冲突会在不久后被激化到最大。
“愤怒会一点点地堆积，直到一个爆点来引爆这一切。”
柯里久违地感受到了愉悦的情绪，他觉得自己离梦想触手可及，转过身看向劳伦斯。
“你觉得这一切如何？”
“很棒，很完美，也很有趣，想不到你这样唾弃信仰的家伙，居然如此深地了解信仰。”
劳伦斯说着也走了过来，和柯里一同俯视着人群。
密密麻麻，就像蚁群一样，他们在为自己神圣的信仰而战，但他们却不知道，那所谓的信仰只不过是他们赌桌上的筹码而已。
揭开那虚伪的外表，其下只是一片血淋淋的肮脏之物。
“我们需要一次伟大的胜利，让正教的信仰像潮水一样在高卢纳洛里扩张，这是一次伟大的仪式，你想好让谁成为祭品了吗？”柯里又问道。
对此劳伦斯点了点头，他缓缓地回答道。
“我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唱诗班已经混入了信徒之中，今天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下，至于那个祭品，我也挑选好了，他会是最为合适的人选，他的功绩将被记载进正教的历史。”
说着的同时两人对视在了一起，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令人战栗的笑声。
在屋外，叶加大剧院的上层之中，女孩们还在尝试着发声，一会她们就要高歌颂唱了，每个人都显得很高兴，丽雅穿上了她不曾触碰过的洁白衣裙，她开心极了，在走廊里跑来跑去。
胡奥也有些恍惚，对于他而言这几天的变化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就像天翻地覆一样。
他倒霉了几十年，结果在这些天里老天似乎终于看到了这个可怜儿，将善意赠予了他，一切显得是如此的美好，就像梦境一样，不敢相信。
“真好啊……”
胡奥喃喃低语着，他开始思考要不要辞掉水手的工作，他想来到正教内成为一名神父，虽然他可能不是很专业，但他会学的，即使不当神父也可以，他可以先从义工做起，只要管饭管住就行……
丽雅洁白的身影在自己的身前跑过，心情从未有过的欢愉。
勾画着美好的未来，但殊不知这或许会是最后的美好了。
……
洛伦佐站在叶加大剧院的阶梯之上，他看着不远处拥挤的剧院广场，红隼与伊芙已经混入其中了，只待行动的开始。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海博德问道。
“已经开始了。”
洛伦佐回答，接着走向剧院内部，他并没有走向演出的大厅，而是沿着一侧的阶梯前进。
“我们不等演出的开始吗？”
艾琳在身后追问着，之前洛伦佐的讲述之中，她一直以为是在演出开始后才行动的。
“不，计划有变，我们得提前些。”
洛伦佐神情肃穆，他把一切的秘密都藏进了心里。
“伊芙说的对，她们两个刺杀教宗的不稳定因素太多了，说不定还会激发什么糟糕的事，想要结束这一切，我只能更快。”
洛伦佐说着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背着大提琴箱，手中拿着杖剑。
“我让你做的你做了吗？”
听到洛伦佐的问话，艾琳一愣，然后回过神地挥了挥了被绷带缠住的手臂。
“那就好。”
洛伦佐说着看向了海博德。
“接下来你是负责谈判的，我只是一个随身的侍从而已。”
他说着拿起了礼帽戴在头上，用力地压低帽檐，将自己的脸庞隐藏进了黑暗里。
“拿好它，艾琳。”
做完这一切，洛伦佐将一把手枪放进了艾琳衣服的口袋里，接着说道。
“到时候我让你开枪，你就开枪，知道吗？”
“朝谁开枪？”艾琳有些不明白。
“这由你来做决定。”
洛伦佐说着抽出了温彻斯特，走到了艾琳的身后，然后抬起枪口顶在艾琳的头上。
“那我们走吧，艾琳，你也说过的，你的人头在铁律局那里很值钱。”
一旁的海博德完全愣住了，他搞不清洛伦佐究竟在干什么，目光困惑，但对上洛伦佐，却险些被洛伦佐那眼底的利刃割伤。
“有什么问题吗？海博德。”
“没……没有。”
海博德摇了摇头，到了这种地步，无论洛伦佐还有着什么阴谋诡计，他都没有停下来的机会了，看向前往漫长的阶梯，海博德下定了决心，向前踏步。

第六十章 末日的序幕
昏黄的日光隐于重重云雾之后，落日的残阳将整片天空染成了炽热的鲜红，光芒映照在大地上，宛如鲜血曾在其上涂抹，而在大地的另一端，黑暗正在靠近，它恍如巨兽一般，一点点蚕食着人类的国土。
剧院广场之上喧闹声依旧不断，在某些力量的刻意运作下，在边缘区域的冲突越发激烈了起来，但更多的还是那虔诚的祷告声，声音汇聚成了海潮，在其中翻转激荡，数不清的烛火也堆积在了四周，熔化的蜡油铺盖在地面上，就像凝固的鲜血一般。
英尔维格皇家乐团已经入驻叶加大剧院之内，所有的观众也早已入座，伦内特站在舞台之上，他从未有过的精神焕发，聚光灯下，脸上洋溢着难以遏制的微笑。
他冲着那黑暗的观众席行礼，随后转过身看向自己的乐团，每个人都已经找好了自己的位置，不过他却微微皱眉，他找不到了洛伦佐等人的身影。
伦内特还记得当时的说辞，洛伦佐是一个极度热爱音乐的富豪，他愿意资助自己，前提是允许他一同演出……至少能让他作为乐团成员一起行动，出现在舞台上。
他做出了妥协，允许洛伦佐在舞台上摆摆样子，但不要发出声音打乱乐团，为洛伦佐准备的角落里空出了几把椅子，他们应该在那里的。
难道说……
伦内特再度看向了观众席，他心里的喜悦再次沸腾。
难道说自己对于音乐的固执与热爱打动了洛伦佐，让这个脾气有些古怪的富豪放弃了参演？那么想必他此刻就在黑暗的观众席中看着自己吧。
一想到这里，伦内特再度向黑暗的观众席鞠躬，而当他再次起身时，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都变得了，他就像一名将军，坚毅与沉稳，挥起指挥棒，就像挥动着旗帜，号令着他的千军万马。
随之而来的是缓缓升起的旋律。
就像长眠的古老之物、终于在数不清岁月后的今天苏醒，它发出了低沉悠扬的声响，从沉眠的大地下崛起，带动破碎的土壤，翻倒密集的丛林，直到那遮天蔽日的身影取代了天幕。
仿佛有数不清的号角在随着它一同奏响，复杂的旋律重叠在了一起。
深沉逐渐转为了漫长的平静，不知多久后伦内特将寂静粉碎。
刹那间有高亢的尖啸打破了这片悠扬，宛如利剑一般斩开了这古朴的一切，也用力地切割着每个人的耳膜，似那梦醒的钟鸣。
这就像战争的讯号，乐团用力地拉动着琴弦，吹动着号角，一瞬间金戈铁马挣脱了乐曲的束缚，扑面而来，铿锵的铁骑与刀剑拼杀在了一起。
这古老的建筑也无法容纳这样的战争，声响一直蔓延至了剧院广场之上，战争的曲调与那海潮般的祷告声混杂在了一起，每个人置身于剧院广场上的人都感受到了。
战争与信仰，那残酷的神圣。
伊芙与红隼在拥挤的人群中前进，她们换上了正教的教袍，而在这宽松的教袍下便是伊芙的小提琴箱，其中的小提琴早已被丢掉，转而放置的是一把经过永动之泵改造的步枪，它被拆开放置于其中，而她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狙杀教宗。
“演出……开始了。”
红隼突然停了下来，他聆听着这浩瀚的旋律与海潮的祷告，他不由地望向天地的尽头，在落日的残阳下，红隼的心中涌起了一股神圣感。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来了，神圣的祷告下，燃烧的天际宛如天国降临，似乎下一刻就有着天使挥动着火剑而至，为这世间带来净除。
“那洛伦佐的行动也开始了吧？”
伊芙没有太过在意这些，她用力地踮起脚，在重重人影之后她挑好了一个位置，虽然有些远，但看起来时间还够用。
她还记得洛伦佐的计划，爆炸声为号，在骚乱之中她会一枪射杀教宗。
“大概吧，希望一切顺利。”
红隼收回了目光，护着体型娇小的伊芙前进，他们尽可能地和其他人避开目光，好在这些正教的信徒都很虔诚，每个人都低垂着头祷告，谁都没有理他们。
这是晨昏交际的时刻，白昼与黑夜同处于这同一片天空之下、在这一天的间隙之中。
点灯人们已经收拾好了衣装，来到了街头履行他这一天的工作，不过今天的工作有些奇怪，他点燃了煤气路灯，但这一次路灯的火势比起平常要猛烈太多……
不……这已经不是猛不猛烈的问题了，冲天的火柱从管道里涌出，转眼间灯罩便被烈焰烧红。
点灯人意识到了些许的不妙，仔细回想一下他的工作经验，却从未遇过这样的事，他缓慢地后退着，随后他听到了。
那是滴答滴答的声响，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好像是水滴。
低下头，他看到了。
在灯柱的底端，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黑水在缓缓溢出，带着不详的死气。
点灯人想都没想，转过身便逃了起来，同时他大声嘶吼着，让其他人撤离这个地方。
……
柯里深呼吸，不得不说，此刻他多多少少也有了些许的压力，毕竟在这一天之内，他将完成两个壮举。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作为铁律局局长的他，这个世界上已经少有东西能激起他的情绪，故此长久的时光之后，他也逐渐变得麻木了起来，直到这一天的到来。
柯里的心脏久违地用力地跳动了起来，声音是如此地响亮，就像战鼓一样，冰冷的体表也再次燥热了起来，仿佛他重获青春。
目光凝视着房门的位置，他端坐在长桌之后，在他身边还有数名守卫存在，每个人都备着武器。
虽然海博德的来信很是诚恳，但对于维京诸国警惕从未放松，有时候柯里自己都觉得这些事情太顺利了，顺利的让他感到不安。
此时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下方剧院内奏响的旋律，熟悉的人推开了房门。
“好久不见，柯里。”
艾琳推开门，第一眼便看到了那曾经作为“父亲”的柯里，她的情绪有些复杂，但脸庞上却无比地镇定，好像她已经知晓了未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让她失措。
“艾琳？”
柯里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艾琳，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但那藏在视线外的手早已抓紧了枪柄。
艾琳走进屋内，与此同时她身后的洛伦佐也显露了出来，这时柯里才注意到艾琳正被枪指着，在这之后海博德缓缓走入房间。
“你好，柯里&#183;费雷。”
海博德走上前来，坐在了柯里的对面，洛伦佐则像个小弟一样跟在他身后，挟持着艾琳。
“我听说你们铁律局在猎杀她，算是一份见面礼吧。”
海博德说着看了一眼艾琳，虽然不清楚洛伦佐的剧本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事已至此，海博德可没多少时间去纠结这个了，他看起来很入戏，侃侃而谈。
“哦？事态变得有趣了起来。”
柯里看了看海博德，目光又再次游离到了艾琳的脸上。
他神情微变，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我想这次不止是人质交换吧？”
面对柯里的问话，海博德脸上涌现起了伪装好的笑意，他的手伸进了怀里，紧接着取出了一枚药剂。
晶莹红色液体在玻璃容器内缓慢翻滚着，它就像一团液体的火，散发着炽热的诱惑，在直视这药剂的一瞬间柯里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剧烈起来的心跳，在他身边的守卫们也出现了相同的反应，就好像海博德手中正拿着什么世间的珍宝，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秘血。
“我们维京诸国对于这份力量也很好奇，我觉得我们可以更进一步地合作。”
海博德将秘血放在了桌面之上，它所携带的魔力仍在不断地干扰着凡人的意志。
柯里的目光有些失神，但很快便清澈了起来，他露出有些无奈地微笑。
虽然事情出现了一些变化，但也令柯里更加安心了起来，他一直不太相信维京诸国会这样轻易地妥协，他甚至一度怀疑海博德的和谈只是假意的，为此他在这里安排好了守卫以及唱诗班的那些怪物。
可现在柯里相信了海博德的诚意。
这才是一名国王该做的事，他不该因自己子嗣的性命而轻易被人威胁，能令他屈服的只有对于力量的渴望。
维京诸国也想得到秘血的力量，这才是海博德来和谈的真正目的。
“啊？这样的话，得让我好好想想了。”
柯里并没有考虑这方面的事，实际上唱诗班一直由劳伦斯管理，他只是知晓这份力量存在而已。
有时候他也渴望秘血的力量，那样自己将摆脱衰败的躯体，重获青春，或许吸食了秘血之后，柯里将有机会亲眼目睹福音教会的毁灭。
不过最后柯里放弃了。
他不确定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神的存在，但他很清楚另一件事……
这个世界是存在魔鬼的。
秘血就是来自魔鬼的邀请函，时至今日，柯里不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交由这些陷入绝地的魔鬼。
“这件事并不着急，在今日过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来谈判关于秘血这个东西。”
海博德主动回避掉了对话。
一切发展的都很顺利，就像洛伦佐在路上教他的那样，在这刻意的诱导下，柯里已经被完美地欺骗了过去，接下来才是他们该做的事了。
“所以，伊瓦尔在哪？”
海博德问道。
“伊瓦尔？”
柯里的心跳有些快，他的目光看向一侧的墙壁，刚准备说出伊瓦尔的位置，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把自己的话语憋了回去。
他警觉地看着海博德以及被摆在桌面上的秘血。
柯里向来是个狡猾的家伙，作为铁律局局长，阴谋与诡异是他的拿手好戏，可在刚刚那一瞬间他感到了一阵阴谋的寒冷。
交易还未达成，自己却险些说出了伊瓦尔的位置，这不符合自己的风格。
自己……被秘血影响到了。
柯里的思绪飞快，他打量着眼前这些来自维京诸国的客人。
海博德是故意这样做的吗？让秘血影响自己的心智？混乱自己的判断？还是说他是无意之举？
柯里不清楚，但很快他的目光被另一个人所吸引。
那个站在艾琳身后，用枪顶着她头颅的男人。
他是谁？如果他突然将枪口调向自己，自己有机会躲开枪击吗？
不……不……
自己怎么可能允许有人带着武器面见自己，哪怕他是在挟持艾琳。
突然间柯里嗅到了，空气里弥漫的血气。
短暂的时间内柯里的想了太多的东西，作为黑暗里的皇帝，他绝不信任任何东西，可现有的一切都打破了他的常规。
柯里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圈套。
从一开始自己便陷入海博德的陷阱，一重又一重的信息打乱了自己的判断，艾琳的出现，海博德的和谈，还有那扰人心智的秘血，从一开始布局就已经开始了，从而令自己忽略了那个最为关键的东西。
“你是谁？”
柯里的目光看向海博德身后，他盯着阴影里的洛伦佐。
“你是谁？”
他再次问道。
冰冷、无名的寒意就像藤蔓一般缠绕在了自己的身上，顺着脊柱一路向上，直到将心脏完全缠绕住。
这是个有些荒唐的计划，柯里怎么也想不到真的有人敢于这样做，海博德只是个伪装，这个藏在阴影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家伙才代表了维京诸国的意志。
“我？”
洛伦佐心里叫着不妙。
总的来讲，洛伦佐这个计划其实很完美的。
在艾琳的记忆他看到了柯里，这是一个暴戾多疑的人，如果说按照原计划行动，在签署条约后，战斗便会爆发，洛伦佐会撕毁条约，再带伊瓦尔离开，可其间保不准会被柯里意识到破绽，所以洛伦佐临时改动了计划。
他先将柯里认为不合理的事件变得合理了起来，再利用了秘血的力量，去干扰他的判断，让他忽略事件中那些细小的、不合逻辑的事。
洛伦佐很意外，没想到在关键时刻被柯里识破，该说不愧是铁律局局长吗？
“你的计划失败了！”
柯里的声音带起了明显的怒气，他有些不清楚海博德的目的了，究竟是来营救伊瓦尔，还是渴望秘血的力量。
但在这种情况下，不需要多说什么，柯里已经意识到了不好，生性多疑的他，在知晓自己被秘血影响到判断时，这场谈判便已经结束了。
洛伦佐笑了，在这该死的时候洛伦佐居然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没有，柯里&#183;费雷局长，恰恰相反，计划成功了。”
海博德和艾琳完全不清楚洛伦佐要干什么，关于这些计划他没有对任何人讲，他们只能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即兴表演。
只见洛伦佐一把推开了艾琳，温彻斯特的枪口直指向了柯里，他的动作潇洒极了，就像舞蹈一样。
“我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他看起来并不急于开枪，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苏亚兰厅的外聘侦探、旧敦灵贵妇之友，伯劳的铁棘，业余的甲胄骑士，净除机关的妖魔顾问，最后的猎魔人以及……
黄金时代的缔造者。”
守卫们纷纷举起枪口指向洛伦佐，只要扣动扳机，下一秒他们三人就会被打成筛子，可就是如此要命的情况下，洛伦佐却说起了烂话，讲着一大堆可笑的头衔。
然后……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洛伦佐举着温彻斯特，他的表情僵住了，艾琳和海博德则像看待傻子一样看着他，现在他们的心情是崩溃的，怎么也想不到平常靠谱的洛伦佐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犯起了病。
大家都开始怀疑起了人生，就连柯里也疑惑了起来，看待洛伦佐的目光从警惕，变成了看着一名可笑的小丑。
说实话，面对这样神经病一样的敌人，柯里也搞不清他到底想干嘛了。
“啊……”
洛伦佐也被自己尬到了，这种感觉就像你在舞台上激情演讲，结果聚光灯没有落在你身上一样。
他尴尬地笑了笑，用手梳了梳头，一副自恋的模样，但遗憾的是头发根本立不起来，就像没了精神一样，耷拉了下来。
这是无比的窘境，就连洛伦佐自己也有些受不了了。
下一刻轰鸣的冲击席卷了房间。
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重拳击打在了每个人的胸口之上，守卫们纷纷被气浪掀翻，玻璃在瞬间破碎成数不清的光点，陈旧的灰尘从墙壁上剥离，它们在空气中交相映衬着、震动着。
空气里充满了扭曲纷飞的碎片，漫天的灰尘在咆哮翻滚，视线被遮蔽，能看到的只有混乱。
刺耳的爆炸声在冲击后珊珊来迟，折磨着每个人的耳膜，乐曲声与祷告声的残响与其混杂在了一起，犹如末日的序篇。
柯里被气浪按压在地面上、撞击，在脸上留下了一道道擦伤，他试着爬起来，可刚抬起头却看到一抹无比刺眼的光芒。
是剑光。
洛伦佐就像磐石一般，在这突如其来的爆炸中稳立不动，他一只手拿着杖剑，一只手握着温彻斯特，身后背着挂满武器的大提琴箱。
没有了之前的嬉笑，他一脸的肃穆。
“这才是计划的全貌，比起担惊受怕地执行，倒不如一路杀出去。”
跨过一个又一个痛苦呻吟的守卫，洛伦佐朝着柯里走去。
“重新介绍一下，我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杖剑上倒映着柯里的脸庞，纤细的剑身将他的面容变得扭曲，就像在痛苦嚎叫一般。
“我来杀你了，柯里&#183;费雷”

第六十一章 漆黑的怒号
汹涌的火光从城区的街道上升起，燃气管道被漆锑引爆，加压的燃气从管道内涌出，引燃成汹涌的火柱，而这火柱随着爆炸的破坏，越燃越大，宛如有暴虐的红龙，在这街道上尽情地吐息着。
人们惊恐地吼叫着，殊不知这只是末日的开端，碎裂的土壤落进爆炸开裂的缺口，堆积之下二次爆发升起，每一次爆炸整个街道都在剧烈地颤抖，流经的漆锑将整条主干道完全摧毁，焰火伴随着黑烟升腾，犹如通天的石柱。
爆炸的余波席卷了整个城区，剧院广场上的人海在瞬间倾倒，冲击带着狂风而至，每个人都在这无形的浪潮下倾倒，架起的高台直接垮掉，燃起的烛火也在这一瞬间熄灭，遥远天边的残阳也在这一刻被黑暗吞没，陷入绝望。
世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天黑了。
黑暗里古老的叶加大剧院呈现一种狰狞的剪影，好似那破旧的古堡，其下数不清的树枝挥舞着狂乱的利爪，凋零的树叶纷飞，带着苍凉的死意。
略显温热的风涌进室内，低沉的喘息声不断，昏暗之中只剩下了那锋利的剑芒。
这是一次临时起意的刺杀。
洛伦佐看着自己身前狼狈的柯里，缓缓地抬起了温彻斯特。
在原有的计划里，洛伦佐并不准备刺杀柯里，他的主要目标是猎杀教宗、营救伊瓦尔，但随着他看到了艾琳的记忆，一切都变了。
【间隙】入侵是种很奇妙的感觉，艾琳的一生与他交融在了一起，他能感受到艾琳的悲欢离合，也能体会到她的所见所闻。
所以这虽然是洛伦佐第一次与柯里见面，但在艾琳的【间隙】里，洛伦佐已经和柯里相遇无数次了，他们共同经历了那漫长的岁月，洛伦佐了解柯里，就像艾琳了解他一样。
这是个疯狂的家伙，他才是战争的根源。
只要柯里不死，战争总会有爆发的机会，所以洛伦佐改变了计划，违背了命令，他要杀了柯里，将这一切终结于此。
“再见了，柯里&#183;费雷。”
洛伦佐低语着，不多说任何废话，直接扣动了扳机。
轰鸣的枪声响起，破碎的弹丸贯穿了躯体，激起重重血雾。
守卫拦在了洛伦佐的身前，他的半个身子被温彻斯特打烂，贯穿的子弹命中了身后的柯里，但因为有了这一层肉盾的原因，柯里身上的伤势还不算致命。
柯里咬着牙，费力地起身爬行，他狼狈不堪。
他试着逃离，但那冰冷的杖剑紧追不舍，洛伦佐奋起斩击，但在这时那一息尚存的守卫伸出了手，试着抓住洛伦佐阻拦他的行动。
又一声枪声响起。
守卫的身影僵在了原地，深邃的血洞暴露在了他的额头之上，而在另一边，艾琳艰难地站了起来，拿出了洛伦佐之前交给她的手枪、开火。
“我可没叫你开枪。”
洛伦佐用力地劈下杖剑，锋利的剑刃轻而易举地切入了柯里的躯体，沿着肩膀落下，将他整只左臂砍下。
鲜血淋漓，柯里居然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低鸣，他保持着沉默，忍着剧痛向前扑滚，洛伦佐正欲追击，艾琳的声音响起。
“你也没说计划是这样！”
艾琳被冲击搞得气息紊乱，裸露的皮肤上也布满擦伤，她喘着粗气将枪口指向了其它地方。
“然后……你预料到了这些吗？”
艾琳心怀恐惧地说道。
洛伦佐看向艾琳所视的方向，目光凝重。
“有所预料，但没想到这么多。”
按照洛伦佐的计划，爆炸的冲击足以令常人暂时性地失去抵抗，这些守卫会被击倒，在他们重新站起来的这段时间里，足够洛伦佐杀柯里很多次了，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些守卫并非常人。
秘血的力量在体内暴虐地涌动，每个守卫都像野兽一般，面目狰狞，喉咙里发出嗜血的低鸣。
唱诗班。
无际的夜幕下响起野兽般的吼声，它们多如人海，嘶吼声在这昏暗的世界里此起彼伏。
“并不是只有你做足了准备，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柯里的脸色惨白，他捂着那狰狞的伤口，表情似乎是在笑，又好像在憎恨。
温热的鲜血从他的身体里迅速地逃离，他就快死了。
不过他还有生的机会。
“拖住他。”
柯里下令，守卫们一拥而上。
这些家伙并不能阻拦洛伦佐太久，哪怕彻底异化成妖魔，对于洛伦佐而言也毫无威胁力，用尽全力恐怕也就只能拦截数十秒而已。
不，甚至说数十秒也不到。
锋利的剑光撕裂了血肉之躯，炽白的怒焰升腾，它是如此地明亮，在这黑暗里化作唯一的光。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奏鸣，躯体在杖剑下支离破碎，血肉的边缘燃起了炽白的焰火，在坠落的过程中便开始了燃烧，瞬息的热量将其碳化，化作无名的尘埃被剑势卷起的狂风净除。
这是令人绝望的强大，不可阻挡。
“柯里&#183;费雷！”
洛伦佐怒吼着那个名字，他握紧了杖剑，汹涌的焰火覆盖在了剑刃的边缘。
这是权能&#183;加百列的副作用，艾琳的记忆侵扰着他，那深埋在艾琳记忆的愤怒此刻与洛伦佐重叠在了一起，不过洛伦佐并不阻止这些，他在为艾琳复仇，这是她的怒火，也是洛伦佐。
柯里根本不敢回头，他能感受到身后灼热的温度，以及血肉崩溃的细密声响。
他很恐惧，但脸上却有着诡异的笑意。
太久了，他太久没有感受到恐惧了，此刻来自洛伦佐的威胁让柯里觉得自己是真正活了过来。
不……还不止这些喜悦。
柯里犹豫了太久了，哪怕他是如此渎神的一个人，在面对那禁忌之时也不由地畏怯。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向前踏步，他就会获得新生，他会年轻起来，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而这一切只需要很小的一部分代价。
出卖自己的灵魂，吸食那罪恶的秘血。
柯里曾无数次地想要这样做，但他总被那虚无的敬畏所阻碍，他很清楚没有人能证明“灵魂”这种东西的存在，但他每当将要触碰秘血时，他都会犹豫、放弃。
“啊……真好啊！”
柯里低声欢呼着，守卫们给他争取的时间太短暂了，但也足够了，他撞破了门扉，摔倒在血泊之中，可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支撑他一样，他迅速地爬了起来，朝着走廊昏暗的尽头狂奔。
太好了。
柯里终于不用再纠结这一切了，洛伦佐为他做出了选择，他想活下去，他想见证福音教会的毁灭，他要吸食秘血……
只要能活着见证这一切，灵魂这种代价，实在是太廉价了。
数不清的光从他的身后涌现，照亮了长廊的同时也带来了灼热的气流，仿佛有头炎魔正在追击着柯里。
大脑里此刻只剩下了一个想法，用力地跑，向前跑。
柯里现在的想法很可笑，在洛伦佐的追杀下他逃不掉了，他也无法吸食秘血……即使吸食了秘血也会被洛伦佐斩杀掉的吧，毕竟他太强大了。
不过这些都没必要思考了，他只想逃，向前跑。
这个渎神着久违地祈祷着，他想活下去，可这种情况下没有人能救得了他……除非奇迹发生。
柯里虔诚地祈祷着，因此奇迹发生了。
炎魔的身影停在了原地，洛伦佐没有继续追击，而是握着杖剑凝视着长廊后黑暗的尽头。
柯里费力地爬行着，鲜血在地面上拖了长长一道，到最后他失去力量停了下来，口中发出模糊的呜咽。
与此同时黑暗的尽头响起脚步声。
艾琳与海博德追了出来，他们本该更快的才是，但艾琳寻找那支秘血找了半天，她看着握着火剑的洛伦佐，刚准备问什么，却只听洛伦佐的声音响起。
“伊瓦尔在隔壁的房间。”
在之前的交谈中，很明显柯里被秘血影响了，他差一点便说出了伊瓦尔的位置，虽然他很快便清醒了过来，但那轻微的变化还是被洛伦佐观察到了。
“洛伦佐……”
艾琳试着说什么，但被洛伦佐打断。
“你们去救伊瓦尔，成功后直接离开，不用等我……还有，记得听从我的声音，我叫你们撤离必须立刻离开。”
洛伦佐不太对劲，艾琳还想说什么，但清脆的脚步声从黑暗的尽头响起。
一瞬间一种奇怪的感觉笼罩在艾琳的身上，她也窥视到了洛伦佐的记忆，见证了他那扭曲的一生，有时候艾琳也会被这些影响到，做出不符合她性格的事，而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
“走吧，艾琳。”
洛伦佐再次说道。
艾琳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时间莫大的恐惧感笼罩在了她的身上，她不想走，她觉得自己走了之后会有什么糟糕的事发生。
在那片深邃的黑暗里有某种邪异的东西在靠近，随着他的到来整片黑暗都活了过来，黑暗就像那富有生命的粘稠液体，它们扭曲着、挣扎着、发出尖锐的声响。
是他……他了，那个来自于记忆深处的梦魇，那不可饶恕的罪恶。
“活……活下来，洛伦佐。”
艾琳喃喃自语着，泪水崩溃地涌出，但她面无表情。
如果说世界上有谁能真的了解自己的话，那么只有洛伦佐了，两人都曾敞开心扉、感同身受。
洛伦佐没有回应，他只是凝视着那片黑暗，炽焰里卷动着永不熄灭的怒火。
“海博德，我们走！”
下定决心，艾琳不再犹豫，直接拉着海博德逃向洛伦佐身后的黑暗，寻找着伊瓦尔。
“救救我……救救我……”
柯里向着黑暗里的魔鬼请求着，魔鬼发出了阵阵轻笑，带着金属的音色。
“当然好了，柯里&#183;费雷。”
黑暗一点点吞食了柯里，不，这不是吞食，而是有某个东西抓住了他，一点点地将他拖进了黑暗之中，无论是净焰的光芒还是猎魔人那卓越的视力，都看不清那片黑暗。
洛伦佐拉开了大提琴箱，冰冷的武器滑落下来，他全副武装，轻声道。
“好久不见啊……”
黑暗里再度响起了逼近的脚步声，随着他的靠近，窗外也响起了阵阵悠扬的歌声。
演出终止了。
这突发情况带来了难以预料的恐慌，伦内特带着乐团走出了剧院，似乎是为了平息大家的惊恐，他和乐团在空地上简略地演出了起来。
这一次奏响的歌声悠扬温和，信徒们将乐团一重重地包围了起来，他们重新点亮了烛火，火光汇聚成海，在夜风的轻拂下微微摇曳，就像波光粼粼的海面。
信徒们低垂着头，虔诚着祷告着，祷告声与歌声汇聚在了一起，宛如教堂内响起的圣歌，丽雅望着这片美好，她也忍不住哼唱起了那无名的旋律、附和着，于是更多的旋律也加入了进来。
“好久不见啊，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洛伦佐&#183;美第奇？还是说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他询问道，但不等洛伦佐的回答，他便否决了自己。
“算了，名字这种东西并不重要。”
他一点点地走出了黑暗，长袍仿佛浸染过鲜血一般，在净焰的照耀下无比地鲜红。
祷告声涌进了长廊，回荡着、就像模糊不清的呢喃，但仔细去听，不知是幻听还是别的什么，能隐约地分辨出些许的词汇。
声音在呼唤，在颂唱，在铭记，它们一同诅咒着那个名字。
“劳伦斯！”
漆黑的骑士怒号着。
刹那间炽热的剑光将净焰撕扯成了一道灼白的雷霆，它贯穿了黑暗，将所有的事物映照成了冰冷的惨白。
刺耳的崩鸣声响起。
眨眼间，杖剑断裂成数不清的碎片，与它一同飞扬的还有被燃烧成灰烬的鲜红长袍，断裂的钉剑剑头切开了尘埃，钉进了墙壁之中，剧烈地摇晃着发出阵阵蜂鸣。
鲜血四溅成猩红的泡沫，在升腾的流光里带起一股腥甜的味道。
漆黑的面甲之下，钢铁的面具之后。
两双炽白的眼眸交相映衬着，他们握着断剑再度厮杀在了一起，享受着这久违的死斗。

第六十二章 圣战
随着行动开始，在红隼的掩护下伊芙成功来到了刺杀位置，这里的人群勉强算不上密集，不过到处都是燃烧的烛火，火光涌动，如果有人能从，高空看去的话，会惊奇地发现，一团又一团的焰火如同发光的轨迹般缠绕在剧院广场之上，在阵阵祈祷声下，这里宛如古老仪式的祭坛。
站在环形的阶梯之上，在这里伊芙有足够的视野去观察到高台上的教宗，身后便是一根根古旧的石柱，伊芙紧靠在石柱上。
仪式还没开始，临时架起的高台之上空无一人，这里是这剧院广场的中心，不久后正教的教宗便会在这里登基，揭开仪式的序幕。
“你紧张吗？”
红隼在一旁低声问道，说实在他感觉不是很妙，刺杀教宗这种大事交给他们两人，怎么看都有点太信任自己了。
“我还好，只是天快黑了。”
红隼负伤的情况下，刺杀只能交给伊芙去做了，与之前莽撞的不同，伊芙现在无疑冷静谨慎了许多。
她看着天边的尽头，武器的射程有限，说不定她还只有开一枪的机会，如果光线再这样昏暗下去，伊芙开始没有把握能成功刺杀教宗了。
信仰的祷告声不断，虽然没有明确的时间节点，但随着逐渐热烈起来的祷告声，小提琴箱已经被打开。
那是一把精致的步枪，整体颇有永动之泵的设计风格，有许多弧线的设计，就像流动的钢铁，从一些细节上看去，它倒真有些实验品的样子，到处都是粗糙的棱角，从枪械的缝隙里还能看到复杂的机械内构，就像还未来得及装饰一下外观，便被拉出来执行任务一样。
周围都是低头祷告的信徒，再加上红隼帮伊芙挡着，没有人注意到这件致命的武器被伊芙取出。
这是被称作“陨星”的武器，虽然听起来蛮炫酷的，但它的射程可怜的不行，也就比常规步枪能多出一点而已，伊芙以为永动之泵会提供一些超射程的武器来辅助作战，比如那些阿斯卡隆重炮，这样的话，她也不用靠的这么近来狙杀教宗。
如果真有一把射程离谱的武器来辅助，现在伊芙大概会和红隼呆在某个阁楼里，用瞄准镜窥视着剧院广场，一边咬着面包，一边扣动扳机，结束这一切。
“所以这个武器到底有什么不同？”
伊芙扛起陨星，将它藏在了教袍之下，这把武器唯一的好处就是还算小巧，可以被拆分，从这种角度来讲，这武器确实适合刺杀。
配套的还有一根加长枪管以及瞄准镜，将它们安装上后，它就像一把长剑一样，被伊芙拄在地上。
“我不清楚，我们甚至没时间测试这个武器怎么用……梅林怎么说这东西来的？”
红隼将几枚子弹取出，这是陨星的特制子弹，与常规子弹不同，这东西要加长了几分，上面有着复杂的花纹与嵌套，就像一件精致的工艺品，谁也想不明白永动之泵那些家伙为什么喜欢在这种地方进行艺术追求。
“瞄准、射击，他说这个东西和常规武器没什么区别，只要你会扣动扳机，你就能使用它。”
不知道为什么，伊芙觉得此次行动越发地荒唐了起来。
突然间信徒们沸腾了起来，他们纷纷抬起了头，动作一致，就像机器一般，给人一种难言的诡异感。
伊芙与红隼都意识到了气氛的变化，她们沉默了下来，压低呼吸，目光紧盯着空无一人的高台。
要开始了吗？
伊芙这样想着，她微微后撤，躲进红隼身后的阴影之中，冰冷的金属声响起，她架起了陨星。
短暂的寂静后，高台之上有人缓缓地走出。
弥格耳面无表情，神情肃穆，但内心的激动却仿佛要从五孔里涌出来了一般。
这是多么深切的愿望啊，他就要实现了，对于这一切他已经渴望的太久了。
俯视着下方的人群，信徒们都纷纷地抬起了头，目光带着狂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弥格耳的身上，就像有光芒附着着。
这就是信仰，这就是权力。
在他身后信徒们托举着那黄金铸就的冠冕，再有不久弥格耳将在他们的注视下，戴上这神圣的冠冕，成为神的仆人，众仆之仆。
“开始吧。”
弥格耳对自己说道。
这话语就像魔咒一般，它触发了什么，因此弥格耳看到了。
在自己视线的尽头，在这白昼与黑夜交接的时刻，他看到了一抹沸腾的光芒从那地平线的尽头涌起，就好像迸发的火山，冲天的火柱贯穿了天地，紧接着凝为实质的气浪卷积着灰尘与残片而至。
它们就像无形的军团，裹着着途径的一切，将它们逐一摧毁，撕扯成数不清的碎末，街道被撼动，玻璃被逐一震碎，这就像海潮一般，从每个缝隙里涌过，直到抵达弥格耳的眼前。
就像末日一样。
什么警告都来不及发出了，当弥格耳注意到这些时，灾难已经抵达眼前，所有的声音都被那震耳欲聋的轰鸣所取代，仿佛有风暴降临于此，黑暗下烛火在一瞬息熄灭，世间陷入了黑暗。
高台崩塌，人群翻倒。
伊芙背靠着石柱，冲击的气浪从她身边的两侧涌过，她有想过洛伦佐的爆炸会惊动很多人，但她不知道威力居然这样强大。
陨星在狂乱的气流中来回摇摆，伊芙用尽全力才能勉强控制住它，目光透过瞄准镜，昏暗迷离之中她试着找到弥格耳的身影。
这远超预料的爆炸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伊芙从瞄准镜后看到了弥格耳的位置，这位未来的教宗无比狼狈，他抓着高台尚未倾倒的残骸，努力不让自己跌落下去。
“永别了。”
伊芙说着扣动了扳机。
突然间另一只手抓住了伊芙的手指，让扣动扳机的手指未能按下，同时伊芙整个人被扑倒。
“你搞什么！红隼！”
伊芙怒骂道，但还未等她多做询问，红隼一把按住伊芙的嘴巴，借着暴虐的气流，带她翻滚到了环形阶梯之下。
这里也是同样的一片狼藉，许多乱七八糟的杂物被推动了过来，就像一个简略的掩体，能暂时挡住两人的身影。
“你在干嘛！”
伊芙快气炸了，只要她扣动扳机，她们这一组的行动便结束了。
“嘘……”
红隼无比严肃地看着她，紧接着他指向了信徒们。
伊芙不再发作，而是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
很多人都在冲击下翻倒，痛苦地呻吟着，但诡异的是还有很多信徒没有倒下，他们就像石柱一般，在冲击下坚立不倒，破损的教袍下显露出钢铁的光芒，在空中猎猎作响。
“仔细观察，伊芙，这是你的实习，也是一次生死的较量。”
红隼一改之前的神经病风犯，就像一名老兵一样为伊芙传授着经验。
伊芙听着他的话，随后眼瞳凝固了起来。
“说到底净除机关是在与妖魔作战，这东西本身就比较玄乎，所以有时候玄之又玄的直觉会救我们一命。仔细去感受，你觉得他们是什么？”
红隼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那些信徒与其他信徒不一样，他们就像哨兵一样观察着四周，有猩甜的血气在他们身上发散着。
他们缓慢地移动着，前进中能看到教袍下染血的剑刃，角落里还有正被处理的尸体。
这一群不该存在这里的家伙，他们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就像无情的野兽一般，爆炸的冲击对于他们没有任何影响……不，还是有影响的。
一个又一个的教徒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们带着相同的冷漠，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家伙出现在伊芙的眼前。
“唱诗班……”
伊芙的声音都僵住了，这里不止聚集了一堆教徒，还有着一支被秘血加持的军队。
她有些不敢想象自己如果扣动扳机会发生什么了，恐怕她连逃跑的机会都不会有，便会被数不清的刀刃切割成一地的碎肉。
“放弃行动，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应对的了。”
红隼低声说道，他把伊芙的小提琴箱推了过来。
“不，我们或许还有机会，”伊芙否决了红隼的提议，拉紧了枪械，将它藏在自己的教袍下，“现在我们的伪装还没被识破，或许还有机会。”
“如果被识破了就死定了啊！”
红隼觉得这个女孩有些敬业的过头了……不对啊，你这个实习生这么敬业干什么啊！净除机关你家开的啊？这么卖命。
等等……从某种角度来讲好像还真是她家开的。
伊芙不清楚红隼这些有发散的神经，好不容易严肃了起来，他又把自己玩了进去。
“等洛伦佐，现在就看洛伦佐行动结束后，能不能顺道把教宗杀了，毕竟那个家伙强的离谱，这些唱诗班虽然人多，但还不是威胁。”
伊芙说着便要走出掩体。
“你干嘛？”
见伊芙这样，红隼一把拉住了她。
“还能干嘛，继续装作教徒啊。”
伊芙说着也抓住了红隼，把他从掩体后拖出来。
“现在场面一定很混乱，说不定我们还有刺杀教宗的机会。”
手臂处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随着伊芙轻微地甩手，一致柳叶刀滑落到手中。
自从黑山医院事件后，伊芙就有些爱上了这把武器，小巧精致，出其不意，非常适合用来刺杀。
“哇，你真的疯了。”
红隼有些不知道该敬佩伊芙，还是赞叹她的疯狂了。
两人努力地装作信徒的样子，缓缓地靠向高台崩塌的位置。
轰鸣的爆炸显然惊动了周围的所有人，叶加大剧院内的歌声终止，遥远的城区中响起接连不断的警哨声。
伦内特带着乐团走出了昏暗的叶加大剧院，由于燃气管道爆炸带来的余波，点灯人们没有继续点亮路灯，每个人都心怀着恐慌，无人照亮这黑暗的世界。
渐渐的，有光在剧院广场上升起，信徒们将蜡烛再次点燃，使其成为了唯一的光。
“啊……”
伦内特望着这片祥和的世界，信徒们搬运着杂物，照顾着伤员，低声祷告着。
一旁的团员看着自己的团长，自己期待依旧的演出居然就这么被打断了，他正想安慰，却听伦内特低声说道。
“天注定啊……”
他激动了起来。
“老天都想让我演出这伟大的一曲啊。”
“啊？”
团员有些搞不懂这个团长在想些什么鬼东西了。
只见他兴奋地大喊大叫着。
“来，让我们为这神圣的一幕谱曲！”
胡奥与丽雅救助着伤员，将大家搀扶起来，他们还搞不清楚爆炸是怎么回事，但能从街道的方向看到熊熊的火光。
“怎么回事？”
胡奥喃喃自语着，可随即有声音在一旁的残骸里响起。
“胡奥！”
丽雅喊道了胡奥的名字，她正站在残骸旁，挥着手叫胡奥来帮忙。
作为一名水手他还是很有力量的，因此胡奥快步走了过去，从那阴暗的缝隙里他勉强地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
“冕下！”
他惊奇地喊道。
乐团已就绪，在伦内特的指挥下，在这片有些糟糕的临时场地里，夜幕下响起悠扬的曲调。
一切显得很美好，直到有漆黑的身影逆着熊熊的火光，从街道的方向袭来。
他们越来越多，直到将那燃烧的火光都完全遮蔽了，宛如绝对的漆黑，福音教会的信徒们高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大声斥喝着。
“异端！”
他们很愤怒，他们需要发泄，他们憎恶这个新兴的教派，他们要将其摧毁。
谁也不清楚是谁集结了这些人，但他们就是这样真实地出现了，在这些狂热者的眼中，很多道理是讲不通的，他们将这起爆炸视为神的旨意。
神怒了，为了平息怒火，他们要摧毁这正在登基的正教。
骑警们试着拦住他们，但此时他们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身边的同僚少之又少。
他们去哪？谁也不清楚。
骑警们用力地吹响着警哨，可这什么也改变不了，他们一点点地被人潮吞噬。
漆黑的夜晚与无光的城市将这暴行藏匿了起来，倒有些敏锐的家伙嗅到了鲜血的甘甜，但他们看向黑暗里，却什么都看不到，也是在这时唱诗班们也动了起来，他们就是为此而准备着的。
两个信仰就要碰撞在了一起，引发那疯狂的圣战。

第六十三章 献身
伊瓦尔穿着一身工整的衣装，狼藉的头发被特意地打理，脸上那些乱糟糟的胡茬也被修剪，他看起来干净了许多，就像要参加什么盛大的活动一样。
他坐在椅子上，这一次倒没有什么铁链束缚着他，可伊瓦尔还是呈现一种颓废的感觉。在他的周围遍布着守卫，残阳落下的窗边，正站着科涅尔。
柯里负责谈判，科涅尔看管着伊瓦尔，他们之间就相隔着一道悠远的长廊。
“你就要自由了，伊瓦尔。”
科涅尔对伊瓦尔说道，男人一直试着将自己藏在阴影里，站在窗边的科涅尔难以看清他的样子。
“自由？”
大概是太久没有说话的原因，伊瓦尔的声音有些僵硬。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科涅尔身旁的窗外，落日的余晖下，隐约地能看到翱翔的海鸟，下方的剧院里已经奏响起了乐曲，它们透过重重石壁传递到这房间之中，歌声缓缓，在温暖的落日下，多了那么几抹平缓。
“对，自由，你不会再被人禁锢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科涅尔继续说道。
其实他本不该和伊瓦尔说这么多东西的，但或许是隐隐的共同点在作祟，科涅尔很想和伊瓦尔交谈些什么……什么都好，就像闲聊一样。
科涅尔很少能遇到这样和他“平等”的人，他是加瑞尔王室的继承人，阴影里的伊瓦尔则属于罗德布洛克家族的子嗣，他们的体内都流着国王的血液。
“你觉得那是自由吗？离开高卢纳洛的我也不过会被另一种东西束缚而已……没有人是自由的。”
伊瓦尔的声音有些悲凉。
“那至少也好过现在。”
科涅尔并不理解伊瓦尔的悲伤，他只是觉得机会不多，今天以后他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伊瓦尔了。
“他们应该已经谈判上了，柯里和那个叫做海博德的家伙。”
科涅尔看了看时间，再有不久他就应该带着守卫护送伊瓦尔离开了。
“海博德吗？”
伊瓦尔念了念这熟悉的名字，不知为何脸上涌现了些许的笑意。
“不过，我还是很想知道一件事，伊瓦尔，之前柯里一直都在，我不太好提问，现在倒是个不错的时机。”
科内尔看了一眼窗外，剧院广场上已经聚齐起了一大批的信徒，就像柯里说的那样，历史的车轮已经滚动了起来，没有人再阻挡。
他很清楚这些，所以也只是看了一眼而已，紧接着走到了伊瓦尔的身边。
“你想问什么？”
伊瓦尔抬起头，目光相交的一瞬，科涅尔不自主地避开了视线。
明明眼前这个家伙是个天生的畸形、谈判桌上的筹码，除去身怀的血脉以外，伊瓦尔毫无价值可言，按理说科涅尔从不会惧怕这样的人，但在那一瞬间他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割伤了眼瞳一般。
科涅尔警惕地打量着伊瓦尔，这懦弱的躯壳下仿佛藏着什么暴戾的东西。
“你是怎么想的，为一个女人做出这样的事？”
科涅尔很好奇。
“你是国王的子嗣，与我一样，如果你想的话，其实很多东西都是唾手可得的……但为什么你会做出这样的蠢事呢？我很想知道。”
这是科涅尔最不理解的事了，可以说这一切的开端都是源于艾琳的行动，她成功地诱骗了伊瓦尔。
“说实在，我不相信你会蠢到能相信那个女人的话，也就是说，你知道了结果，还是义无反顾地跟她走了，是吗？”
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科涅尔在得知这一切如此顺利时，他怎么想也想不清楚这些事的缘由。
他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虽然很淡，却令人感到不安。
科涅尔也曾对柯里提议过这些，可或许是伊瓦尔的伪装太完美了，他那副颓废的样子欺骗了所有人，发自内心的灰暗覆盖着他，就连狡诈的柯里也只能信服。
科涅尔察觉到了，无形的黑影将他自己，将高卢纳洛完全覆盖。
真的是铁律局诱骗了伊瓦尔？还是说他自己故意到来的？
科涅尔想不清楚。
“理由吗？”
对此伊瓦尔倒是难得地露出了微笑，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说想起了那短暂又美好的时光，笑容在他的脸上是如此地违和。
“是的，我是真心跟艾琳走的，我知道她在骗我，我也知道她的目的，这些事我都清楚……”
伊瓦尔说着显得困扰了起来，他就好像不知道该如何跟科涅尔解释一样，几欲开口，最后还是憋了回去。
“然后呢？”
科涅尔追问着，伊瓦尔还是没有说出他的理由。
他并不害怕伊瓦尔，这里布满唱诗班的守卫，而伊瓦尔不过是一个天生的畸形，科涅尔不觉得伊瓦尔会对自己产生多少威胁。
“然后……这种事我很难对你这种人解释的。”伊瓦尔说。
“我这种人？”
“对，你这种人，沐浴在阳光下的人。”
伊瓦尔脸上保持着违和的微笑，他似乎是真的想对科涅尔笑，但又好像对于这个表情不是很熟悉，导致他的笑容很假。
“我在黑暗里呆的太久了，以至于有一丝的亮光都值得我付出一切，哪怕它是虚假的……至少我短暂地拥有过，这就足够了。”
伊瓦尔说着科涅尔听不懂的话。
两人的交谈一度陷入了平静，沉默了一会后，反倒是伊瓦尔率先开口了。
“你说海博德已经来了？”
“按照时间是这样的。”
“哦……我知道了。”
伊瓦尔点点头，目光投向了窗外，落日缓缓地没入海平面下，温暖的光在黑夜的寒冷下步步退败。
他有些舍不得这最后的光芒了，有些感叹地说道。
“我喜欢这里，高卢纳洛，这里比维京诸国温暖太多了，到处都是肥沃的土地，而不是坚实的冻土。”
科涅尔看待伊瓦尔的目光有些怪了起来，从伊瓦尔的角度来看，他应该憎恨高卢纳洛才对，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所说的喜爱又似乎是发自真心。
“我父亲、拉格纳&#183;罗德布洛克、冰海之王，我想你知道他，对吧。”
“嗯，统一维京诸国的战士，他的大名谁会不知道呢？”科尼尔回答。
“知道吗？我父亲这一生最后悔的事，便是成为冰海之王。”
伊瓦尔说起了被尘封的故事。
科涅尔神情严肃了起来，他相信伊瓦尔说的不是假话，但这故事还是有些太过于令人吃惊了。
一位国王最后悔的事便是成为国王。
“我父亲第一次独自出海时是16岁，那时正值维京诸国的凛冬，大家都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吃不饱饭，为了活命，为了不让自己的亲人饿死，他就像很多维京人的人生历程一样，成为了海盗，掠夺财富与食物。”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过往，画面都泛起了岁月的淡黄。
“他成功了，似乎奥丁神在庇护他，他掠夺到了足以撑过寒冬的物资……可寒冬总会回来的，第二次寒冬袭来时，有人加入了他的队伍，掠夺的船只变得越来越多，他们需要照顾的人也越来越多……”
伊瓦尔的声音很轻，就像在讲述一段古老的故事。
“就这样，年复一年地掠夺着，直到有一天他回过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后已经跟随了数不清的人，宛如一直军队。
他希望有更多的人能活下去，为了这个目标，他试着让纷争不断的诸国统一起来，经过了很多年，他做到了，但这时他发现，他要照顾的人从几名亲人变成了数不清的人。”
科涅尔咽了咽口水，明明只是一段故事而已，但他却莫名地感受到了一阵寒冷，是从伊瓦尔身上散发出来的，好像是花香，又好像是拂面的寒风。
“成为了国王，他才发现了那些残酷的真相，为什么诸国一直在厮杀，因为这片寒冷贫瘠的土地根本养活不了那么多人，人们只能厮杀、战斗、掠夺，以此减少人口，所谓对于奥丁神的奉献，也只不过是为了美化这残酷的事实而已。
每年的寒冬还是有很多人死去，越来越多，作为国王他想拯救自己的子民，他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了，曾经他只要掠夺了一只商船，就足够养活整个家庭了，可现在呢？他要养活的是诸国内的无数人，他又该去掠夺什么呢？”
光芒在一寸寸地消逝，黑暗就要来了，逐渐的、在这昏暗的房间内，科涅尔快看不清伊瓦尔的脸了。
“是啊，掠夺不是个解决的办法，能解决这困境的不是奥丁神的荣誉，也不是死后前往英灵殿的承诺。”
昏暗里，伊瓦尔的声音邪异了起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血气，仿佛一瞬间他异变成了某种不可言明的怪物般。
“能解决这困境的是战争，一场胜利且残酷的战争，或许这会死很多人，但我们或许可以掠夺到温暖肥沃的土地，不再有寒冬，不再有死亡，会有丰收的庄稼生长，会有更多的人活下来。”
在这魔鬼的言语下，科涅尔在一瞬间想明白了一切，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真相是如此的残酷，也想不到伊瓦尔居然这般疯狂，愿意将自己作为祭品，奉献给这疯狂的战争。
科涅尔想喊什么，但声音尚未来得及发出便被伊瓦尔一把扼住喉咙，干瘦的手臂上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力量。
“掠夺，不断地掠夺，直到奥丁神的子嗣不再受那寒风的侵扰，直到每个人都能幸福地活下去。”
汹涌的气浪携带着狂暴的能量震碎了玻璃，每个人都在这震荡下痛苦地哀嚎着，紧接着山崩之音贯入耳中，几乎夺走了所有人的听力，可在漫长的余音里科涅尔听到了，也看到了。
伊瓦尔的表情扭曲在了一起，如同恶鬼，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为了这一切，我甘愿奉献。”
破碎的嘈杂裹挟了每一个人，在这昏暗的室内来回撞击着，鲜血的甘甜与北境的凛冬交杂在了一起，开始沸腾、轰鸣。

第六十四章 战士
恐怖的梦魇与现实交叠在了一起，此刻科涅尔亲身置身于混乱之中，心智在瞬息间遭到了重创。
他并不是在恐惧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作为铁律局的一员，他也曾经历过生死的险境，这些东西都不足以击垮他，真正令科涅尔感到恐惧的是伊瓦尔的目的。
战争，一场燃烧海洋与大地的战争。
那位远在维京诸国的冰海之王做出了他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一次决定。
这一次，为了他所许下的愿望，他要掠夺一个国家。
从一开始伊瓦尔便是被故意抓住的，从一开始这就是他的想法，所有人都中计了，被这血腥又残忍的阴谋所毒害。
轰鸣的冲击下，伊瓦尔最后还是未能抓住科涅尔的喉咙，只能在其脖颈间留下一道道血迹，两人被狂暴的气流分开，视线内的一切归于浑浊的混乱。
科涅尔在剧烈的撞击中昏倒了过去。
这样的昏迷不知过了多久，科涅尔渐渐地苏醒了，他忍着身体上的痛楚，缓缓地爬了起来。
他不太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努力地爬到窗边，只见剧院广场上已经再度燃起了烛火，祷告声再次响起。
短暂地分析一下，他觉得自己昏迷的时间并不长，大概就是几分钟而已，现在爆炸的余波已过，下方的人群都重整了起来。
日落了，刚刚的爆炸摧毁了所有人的心神，此刻四周都是一片难以窥视的黑暗，黑暗里传来野兽的喘息声。
科涅尔拔出腰间的手枪，缓缓地靠向墙壁，压低呼吸。
他必须去警告柯里，从一开始维京诸国就没想过和谈，他们要的是一场战争，对高卢纳洛的战争。
对……说不定这爆炸便是维京诸国的阴谋之一，或许在遥远的公海之上，维京的战舰早已准备就绪。
这样想着，他的手居然控制不住地抖动了起来。
对于科涅尔而言，如今的一切对于他太突然、太沉重了。
这是战争的序幕，战争就要来了，这个词汇经常被人提起，但科涅尔总觉得它远在天边，可现在它就要来了，势不可挡，几乎触手可及。
虽然说高卢纳洛也在柯里与劳伦斯的运作下准备着战争，但当这一切真的到来时，科涅尔能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恐慌与迷茫。
这不是纸上的潦草字迹，而是真实的血，真实的肉，真实的死亡。
他太懦弱了，比起柯里那样的疯子，他实在不适合做出残忍的决策。
可这不是退缩的理由，科涅尔身上流着加瑞尔的血，某种角度来看，此刻他与伊瓦尔的争斗，仿佛是高卢纳洛与维京诸国之间战争的缩影。
他不能就这么放任这一切的发展。
恢复了体力，科涅尔试着在昏暗里寻找伊瓦尔的身影，他不清楚爆炸的原因是什么，但至少要先控制住伊瓦尔……这个家伙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浑浊的空气里传来鲜血的味道，如此的甘甜，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汩汩的水流声响起，似乎有什么液体在流淌。
随后声音逐渐清晰了起来，细密繁杂，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撕裂，如同冰冷的金属一点点地划开喉咙。
科涅尔抬起手枪，他警惕地前进，可走了没几步，便感受到了脚下的异样，他踩到了什么，低下头，借着昏暗的光线，他勉强看清了那东西。
是血，一地的鲜血，温热、还在缓缓流淌。
他猛地转向枪口，却发现了在不远的地方正躺着一具无头的尸体，是守卫。
科涅尔可很清楚这些守卫的强大，他们是唱诗班的一员，体内混有秘血，力量远超常人，可就是这样的人，却在悄无声息间被杀死了，整个头颅被砍断，就连异化为妖魔的时机都没有。
更多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看不清四周的样子，唯一的光线是来自外界烛火的余光，一切在科涅尔的眼中就是那朦胧的剪影，而这些剪影此刻在昭示着不详。
发生了什么？在科涅尔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科涅尔屏住了呼吸，胃液翻滚着，就像沸腾了一般，要从喉咙间涌出。
碎肉与断肢，内脏与鲜血，虽然他看不见，但作呕的气味与狰狞的剪影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一切，就好像有暴戾的野兽在这里进食，恶作剧般，将血肉涂抹在墙壁的四周上恐吓着他人。
“我讨厌海博德，那个家伙总是嘲笑我的畸形。”
声音从血腥的黑暗里传来，就像幽鬼的低语。
“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伊瓦尔说着矛盾的话。
“你有些不太能理解吧？其实我对艾琳说时，她也不太能理解，但这是真的。”
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来，回荡在科涅尔的耳边，加剧着恐惧的侵袭。
“那个家伙说像我这样畸形的家伙，注定得不到奥丁神的眷顾，也无法像一名英勇的战士那样站着死去，从而抵达神圣的英灵殿。”
刚刚伊瓦尔还在嘲笑着奥丁神的虚无，但不知为何，此刻他的声音又虔诚了起来。
“他说我是个可怜人，如果我父亲真的爱我的话，应该把我扼死在襁褓中才对。”
声音逐渐靠近了，科涅尔将枪口猛地调转方向，可那里是一片虚无的黑暗，他看不到伊瓦尔。
“海博德也觉得我很可怜，所以他试着帮助我，过程很痛苦，很糟糕，但我确实很感谢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黑暗里有东西在蠕动，科涅尔毫不犹豫，直接扣动了扳机。
枪口迸发的火光短暂地点亮了黑暗，虽然只有一瞬，但这一瞬里科涅尔看到了太多的东西。
他不太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伊瓦尔，只见他披头散发，如同野兽一般匍匐在地上，火光熄灭的最后，科涅尔听到了血液喷发的声响，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命中了伊瓦尔，只能在一枪过后迅速地转移位置。
科涅尔看不清了，短暂的失神后剧烈的疼痛从额头之上传来，一道伤口从额头之上绽放，鲜血浸透了他的双眼。
“伊瓦尔！”
他捂着伤口后退，根本不清楚伊瓦尔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次声音直接从身前响起。
“很多年前海博德突然对我说，我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既然已经活下来了，总不能给奥丁神丢脸是吧……
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尝试一下站立的感觉，他说站着的感觉棒极了。”
科涅尔抹干了鲜血，他看到了伊瓦尔。
那是诡异难言的一幕，伊瓦尔跪坐在他眼前，但随着他的话语声响起，惨白的皮肤下肌肉如同游蛇般扭曲蠕动着，他双手握着爆炸中被扭曲的钢铁，不顾切入手心的痛楚，一点点地将自己撑了起来。
科涅尔看到了他那萎缩干枯的双脚，但此刻就像有钢铁铸入其中一般，脚踝诡异地扭曲着，膝盖用力，将这畸形变得更加诡异，整个枯萎的脚掌都外翻了过来，完全由血肉之下的骨骼支撑着地面。
握着如荆棘般的钢铁，就像拐杖一样支撑着，随后第一只脚站住了……不，科涅尔不知道那种扭曲畸形的肢体到底还算不算“脚”了，但就像他看到的那样，伊瓦尔一点点地站了起来。
全身的肌肉都在诡异地抽搐，由于双脚畸形的缘故，他发起力来的样子与常人不同，用野兽这种词汇都有些难以形容他了。
“站着的感觉真不错啊……”
披散的头发下是一双令人惊恐的眼眸。
伊瓦尔站立了起来，在海博德多年的训练下，他能依靠着全身的肌肉，让自己短暂地站立起来。
这是海博德教给他的，而这一切的理由很简单，伊瓦尔能站起来，那么他便是战士了，因此他能站着死去，能在死后前往神圣的英灵殿。
身体保持着诡异的平衡，随后冲科涅尔露出微笑。
“对不起，我做了错事，就要受罚，我背弃了家族的荣誉，那么也应该付出代价。”
伊瓦尔好像是在对科涅尔说话，又好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讲述。
“海博德是我的好朋友，我父亲让他来杀我实在是太残忍了，不是吗？”
和科涅尔想的不同，伊瓦尔并不清楚来自冰海之王的阴谋，他只是很清楚他的父亲，很清楚他的父亲对于被挟持的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伊瓦尔会作为战争的祭品死去，随后维京诸国将为了他而复仇，去掠夺温暖的土地，届时伊瓦尔所犯下的罪行都会得到清楚，这是冰海之王的怜悯，也是他的残酷。
“让海博德来杀我还是太残忍了，我不能死在他的手中。”
他缓缓地抬起手中扭曲的钢铁，上面整流淌着鲜红的血，锋利的尖头直指科涅尔。
“所以……送我前往英灵殿吧，科涅尔&#183;加瑞尔。”
声音有些悲凉，又有些喜悦，烛火的微光勾勒出伊瓦尔消瘦的身影，其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伤口，鲜血在逃离这具躯体。
“你个疯子。”
科涅尔只来得及说出这些话了。
伊瓦尔低下身，像野兽一般四肢着地地爬行着，动作迅速向着科涅尔逼近，他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在就要触及他时双脚用力猛地站起，随后挥出致命的钢铁。
与此同时枪声响起，子弹擦着伊瓦尔的脸颊而过，可他就像看不见这些一般，自始至终眼睛都不曾移动。
钢铁凶狠地斩下，这并不是什么剑刃，只是在爆炸后伊瓦尔随手捡起来的东西，勉强能当做武器，但强度不够，也只能斩一斩血肉之躯而已。
科涅尔在血泊中翻滚，勉强地躲过了这一击，他狼狈地抬起头，只见那梦魇般的身影不曾停歇。
伊瓦尔&#183;罗德布洛克是一名战士。
他吞吐着浑浊且温热的气息，扭曲的脚踝一点点地向前挪动。
轰鸣的声响从一侧传来，守卫撞开了堆积在身上的杂木，眼瞳嗜血地杀向了伊瓦尔。
在科涅尔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伊瓦尔便已经和守卫们交战过一番了，凭借着爆炸的冲击，他精准地刺杀了数名守卫，这么多天的相处下，他也隐隐地意识到了守卫们的诡异，所以为了保险伊瓦尔斩断了他们的头颅。
可伊瓦尔没有杀死所有人。
秘血的加持下，守卫的力气大的惊人，他直接控制住了伊瓦尔，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墙壁之上，可细微的痛苦从腋下升起，紧接着变得剧烈了起来。
伊瓦尔将短剑般的钢铁完全刺入了守卫的腋下，他抓紧那锋利的边缘，一点点地扭动着，将整个肌腱与骨骼搅烂。
守卫痛苦地哀鸣着，重拳击打在伊瓦尔的腹部，鲜血转眼间填满了他的口腔。
那是失神的眼眸，秘血在诱惑着守卫，暴怒的情绪升起，他一把扼住了伊瓦尔的喉咙，试着掐死他，但伊瓦尔在此时用膝盖再度撞击着插入腋下的钢铁，二次推进之下，钢铁沿着肋骨刺下，直接粉碎了心房内的心脏。
守卫的动作一滞，手腕处的力量微微松懈，随即便被伊瓦尔挣脱开，另一只手上的钢铁直接划破了他的喉咙，肘击着伤口，将其下的脊柱打断。
就像被抽空了灵魂，守卫的尸体无力地倒了下去，伊瓦尔摔在血泊之中，像死了一样，但没过一会便再度爬了起来。
他站不起来了，那一记膝撞直接撞在了锋利的钢铁上，虽然进而刺穿了守卫的心脏，但这也贯穿了伊瓦尔膝盖，血淋淋的，一点力量也用不上了。
伊瓦尔拄着仅有的钢铁，这已经算不上什么紧握了，钢铁刺穿了他的手掌，即使他不去握紧，钢铁也牢牢地挂在他的血肉之中。
痛苦地喘息着，此刻他的脑海里似乎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英勇之死。
所以他艰难地驱动着身体，他用膝盖将自己顶了起来，就像断腿的野狗，拖曳着狼狈的躯体，一点点靠向科涅尔。
这是梦寐以求的时刻，伊瓦尔&#183;罗德布洛克会像一名战士一样死去，他的死会引起维京诸国与高卢纳洛的战争，多年的厮杀与战火过后，奥丁神的子嗣将掠夺到足以生活的温暖土地。
“奥丁神，我来了。”
伊瓦尔呢喃着。

第六十五章 英灵殿
这会是足以令科涅尔铭记一生的场景，伊瓦尔就如同那噩梦之中的怪物，他一点点地从黑暗之中爬出，拖曳着鲜血，粉碎了维度之间的限制，就这么亲身地降临在了科涅尔的眼前。
他从未想象过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家伙如此可怕，伊瓦尔一直在隐藏着自己，多年的积累就是为了今天。
英勇之死。
像个维京战士一样站着死去。
痛苦与死亡已经无法威胁到他了，因为那本就是他想要的。
此刻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他了，就连携带秘血的守卫也不是他的对手，准确说科涅尔本就不该将希望寄托在他们的身上。
说到底唱诗班的守卫们，植入的是趋于稳定的秘血，它的力量不如猎魔人那般强大，但至少足够稳定，即使是懦弱的凡心也能轻易地驾驭。
索取什么，就要付出什么。
故此如此平庸的秘血，也只能带来略微超越常人的力量而已，它的强大之处在于能创造出数不清的、超越常人的战士。
这样的家伙一开始就不是伊瓦尔的对手，他们拥有着秘血，却没有驾驭它的心，狮子的心，不畏死的心。
“你个疯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会有多少人因此而死啊！”
这话说出来，科涅尔自己都觉得可笑，他也是战争的推动者之一，但真的到来时，和疯狂的柯里不同，他有的只是惊恐与畏惧。
所谓的荣誉与功绩只不过是装饰战争的词汇而已，将那残忍血腥的真相歪曲成人们可以接受的事物。
他为自己天真的想法感到恶心、作呕。
不过这也恰好地证明了科涅尔是个普通人，而不是柯里、伊瓦尔亦或是劳伦斯那样的怪物，他们都是怪物，被钢铁的意志推动着，为了那崇高的目标不择手段。
“这种话也太幼稚了吧，科涅尔&#183;加瑞尔，你可是要成为国王的人啊，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漆黑的面庞下响起平静的声音，伊瓦尔没有在嘲笑科涅尔，只是平淡地陈述着事实。
“该死……世界上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人？”
科涅尔恐慌地后撤着，仅有的理智抓紧了枪柄，没有胡乱的开枪，留存的子弹是他唯一的希望了，一旦打空，他不觉得自己能战胜伊瓦尔。
眼前的这个家伙根本不是常人，残破的躯体内有着一颗疯狂的狮心，他体内留着罗德布洛克的血，先祖狂战的幽魂此刻正俯身于他，带着他前往神圣的英灵殿。
炽热的浊气被吞吐着，伊瓦尔缓慢地前进，拖动着染血的膝盖，动作就像爬行一样，可就是这样可笑的动作却带来难以遏制的压迫感，仿佛有堵钢铁的壁垒正在一点点地前进，它会碾过所有阻碍它的东西。
“你们这些疯子，太可恶了，为什么啊！”
科涅尔不理解，他根本想不明白维京人的信仰。
“为什么！你们这种人，杀戮无数的疯子，你们不应该死后堕入神罚的地狱吗？为什么迎接你们这样的人，会是那美好的英灵殿？”
他从未有过的恐惧，这种无力的绝望，甚至说眼泪都从眼睛里涌出，和鲜血混合在了一起。
虽然从小便被与信仰隔离，但作为高卢纳洛人，对于信仰科涅尔多少还是很了解的。
善人会荣升天堂，罪人会下地狱。
这种话他总听那些牧师提起，但实际上根本不会这样，世界是真实的、残酷的，远没有教义中描绘的那样美好，但至少这样的话语，还能抚慰人心。
可这些维京人的信仰完全不同，他们将杀戮视为善，将战死称作荣誉。
以往科涅尔对于这些只是笑笑而已，但现在面对着伊瓦尔，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信仰的畸形与疯狂。
“为什么杀人狂会迎来美好的啊！”
科涅尔不理解地嘶吼着。
与伊瓦尔一样，他的手上也染满了鲜血，有时候科涅尔也想过自己死后会下地狱，他也会在夜里不安地失眠。
但为什么同样染满鲜血的伊瓦尔，却觉得自己能迎来美好呢？
为什么？
“你觉得……英灵殿真的很美好吗？”
声音响起，伊瓦尔离科涅尔很近了，近到他用力地伸直手或许就能摸到科涅尔的脚，但他却停了下来，好像在休息着，双手胡乱地抓挠着，在地面上涂抹出一道又一道的血迹。
“我会和先祖在英灵殿里相遇，和他们诉说着我的功绩，分享着荣耀。”
伊瓦尔再度握紧了钢铁，将自己撑了起来，破损的膝盖挣扎着用力，鲜血涂抹的地面有些湿滑，他还没等站起来便摔倒了下去。
“奥丁神会拿出最美味的佳肴款待我，与我一同痛饮着烈酒。”
伊瓦尔的声音模糊了起来，他摔倒了，但没能再站起来。
听着他那梦呓般的声音，这时科涅尔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眼前的怪物就像野狗一样倒在血泊之中，他身上尽是和守卫厮杀时留下的伤口，每一道都深入血肉，甚至能看到凸起的断骨，四肢都在以一种非人的角度扭曲着，从刚刚起的所有行动，都是顽强的意志在操控着。
伊瓦尔不是怪物，他是个人类，一个普通人。
此刻的他早已经精疲力竭了，炽热的鲜血在一点点地冷下去，用力跳动的心脏也逐渐疲惫了下来，他的眼皮很重，几欲完全地闭合下来，渴望着安眠。
他就要死了。
但还不能死，伊瓦尔做了错事，他就要承担代价，他愿意成为这战争的祭品，也愿为了那短暂的美好付出生命。
一码归一码，他想的很明白。
科涅尔狼狈地爬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抬起枪口指着伊瓦尔，能看到他的身体还在微微起伏着，他还没有死。
“你觉得那是美好的吗？”
伊瓦尔又一次地发问，不过这一次科涅尔没有回答他，而是扣动了扳机。
轰鸣的枪声中，迸发的火光再次点燃了黑暗，短暂的一瞬里，科涅尔看到一张有些悲伤的脸。
随后他被扑倒，钢铁贯穿了他的手腕。
整个人倒在鲜血之中，感官不知为何无比敏锐了起来，科涅尔能清晰地听到血液从体内奔走涌出的声响，心脏恐慌地跳动着，死亡一点点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将带他去那死后的世界。
已经发不出什么惨叫声了，巨大的恐惧下，科涅尔甚至有些难以思考了起来。
伊瓦尔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他倒在血泊里不是选择死亡，而是在积蓄着力量与时机，残破的躯体踩在科涅尔的身体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如此地高大，如同群山。
“死后的英灵们会在大殿内厮杀，而后在第二天复活，再次厮杀……永无止境地厮杀……”
伊瓦尔的声音很平静。
“你觉得这是美好的吗？科涅尔&#183;加瑞尔。”
伊瓦尔缓缓地将钢铁从他的手腕中抽出，高高举起，向他发问着。
声音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了科涅尔的心头上。
这真的美好的吗？
永无止境地厮杀，永远得不到安眠。
苏醒是为了死去，而死去是为了苏醒后的再次厮杀、死去。
这是个永远无法解脱的轮回，就像人类的历史一样。
战争、和平，直到大家再度积蓄力量，投身于战争之中。
科涅尔想不明白，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英灵殿，数不清的战士厮杀在了一起，他们的身上布满伤疤，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喷洒着炽热的鲜血。
他们一个个地倒下，在第二天太阳升起时苏醒，抓起身旁的武器再次投身于战斗之中。
永无止境，永无解脱。
这才是真正的地狱。
科涅尔的心冷了下来。
他想到了，这是个诅咒，人类的诅咒。
无名的神在诅咒着人类，这整个世界不就是一座庞大的英灵殿吗？人生了下来便是为了争斗、死去，新的孩童降世，再投入父辈的仇恨之中。
烛火的光芒落在了高举的钢铁之上，其上倒映着科涅尔模糊的脸庞，镜面中的自己似乎是在低语着什么，他在宣告自己的死亡。
事到如今科涅尔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毫无情绪地看着阴影下的脸庞，科涅尔想伊瓦尔此刻想必也是悲伤的、绝望的。
伊瓦尔什么也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只能将自己的死希冀于那美好的未来，这是他最后能为维京诸国做的事情了。
科涅尔闭上了眼，坦然地迎接着死亡的到来。
冷却的鲜血滴答滴答地落下，划过科涅尔的脸庞，落在地面上，很奇怪，预料中的死亡没有抵达。
他睁开眼，看到了如雕塑般的身影。
伊瓦尔高举着钢铁，身体扭曲地站立着，脸庞隐藏在了阴影之下，时间似乎在他身上凝固了一般，将那狂怒的意志牢牢地定格在这一刻。
再无气息。
他死了。
一瞬间数不清的思绪撞击在科涅尔的心神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欣喜，什么都没有了。
他就像失去了所有的情感一样，推开了伊瓦尔僵硬的尸体，面无表情地从血泊里爬了起来。
“永无止境的轮回……”
他低声念叨着，撕下布料，将自己手腕处的伤口缠住。
结束了，这场疯狂的死斗最后就这样结束了。
科涅尔缓缓地后退着，目光一直停留在伊瓦尔的尸体之上，他想此刻伊瓦尔应该已经被女武神们带去英灵殿了吧。
那么，那里究竟是维京人的天堂？还是地狱呢？
科涅尔想不明白，但至少最后伊瓦尔作为一名战士，站着死去了。
“永别了，伊瓦尔&#183;罗德布洛克。”
科涅尔最后这样说道，逃出了深邃的黑暗。
漆黑幽寂的长廊内混杂着野兽与钢铁的余音，似乎在某处有人正在厮杀、在争斗，窗外有摇曳的烛火带着歌声而至，迷离的光斑打在科涅尔的身上。
这些都与他无关了，科涅尔目视着前方的虚无。
他也不太清楚该怎么形容这一刻，伊瓦尔最后的身姿牢牢地刻印在了脑海之中，无论怎么驱散，也无法挣脱。
科涅尔开始思考一些其他的事了。
现在所有的愤怒与仇恨都与他无关，他在思考一些极为重要的事。
有人说成长是缓慢的，需要数不清的岁月，需要漫长的洗礼，一个男孩才能蜕变成男人，但也有人说成长是一瞬间的事，在某个不算太糟糕的瞬间里，你突然想清楚了所有的事。
在伊瓦尔死亡的那个瞬间，科涅尔想清楚了所有的事。

第六十六章 轮回
艾琳与海博德在昏暗的长廊中狂奔，身后是散发的烈阳与剑鸣，两人谁也不敢回头，去目睹恶魔的真容。
只能听从着洛伦佐的指示，在这昏暗的世界里寻找伊瓦尔的踪迹。
长廊内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其实谁也没想到，转眼间世界就变成了血肉的地狱，到处都是死亡与纷争。
海博德借着窗外烛火的微光，推开一扇又一扇的大门，不断地呼喊着。
“伊瓦尔！伊瓦尔！”
呼唤声在长廊内回荡，不久后再度传回海博德的耳边。
“伊瓦尔到底在哪里？”
海博德焦急地念叨着，而在这时有冰冷的金属紧贴在自己的脖颈处，带来死亡的触感。
艾琳拿起手枪顶在了海博德的脖子上，她目光冰冷，被泪水溢满。
“你在做什么？艾琳。”
海博德努力不让自己动怒，他不明白这种关键时刻，艾琳为什么要突然逆反。
“我想问问你要做什么……你是来杀伊瓦尔的，对吗？你是来杀他的，奉他父亲的命令。”
声音从牙齿间挤出，艾琳不清楚这一切的阴谋，但以她了解那个被称作冰海之王的男人，她很清楚这种人会怎么做。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海博德背对着艾琳，缓缓地抬起双手。
“我听过冰海之王的故事，他是名战士，为了打败敌人不择手段的战士，每个人都于他而言都是有着固定的价值，而他也很擅长将这些价值用在应用的地方。”
艾琳回想着那些恐怖的故事，这些故事只有寥寥几人知道。
“在渡过冰冷绝望的寂海时，他便做过这样的事，不是吗？吃掉自己的死去的战士，把他的价值最大化，所以你们对伊瓦尔也是这么想的，对吗？杀了他，引发战争，为你们的贪婪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海博德深呼吸，这是个神秘的女人，很少有人能摸清她的思绪。
他没有回答，下一刻猛地转身低头。
枪声响起，子弹擦着肩膀而过，海博德转身的同时挥拳，打掉了艾琳的手枪，平时这样做风险很大，但现在视线昏暗，而且艾琳还受伤，他有的是机会。
可随即有剧痛传来，冰冷的钢铁划过他的身体，伤口很浅，看起来艾琳留情了，紧接着折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洛伦佐教你的吗？”
“是的。”
艾琳解开了手臂上的绷带，虽然伤口还没有好，但绷带恰到好处地将折刀藏了起来，直到现在才显露锋芒。‘’
时间紧迫，死亡也紧贴着自己，面对艾琳的问题，海博德犹豫了一会，然后点头。
“没错，我是来杀伊瓦尔的。”
说出这一切，海博德没有丝毫的压力，他反而觉得如释重负，这内心深处的秘密终于被讲述了出来。
“但不是为了战争……只能说战争不过是这件事注定的产物而已。”
海博德继续说道。
“伊瓦尔&#183;罗德布洛克犯下了错，他就要受罚。”
“所以追逐自由是错的吗？”
艾琳不理解。
“错的不是这个！艾琳&#183;艾德勒！”
海博德大声地吼道，他目光带着炽热的愤怒。
“错的是你不该让他被铁律局抓住。”
艾琳愣住了。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放伊瓦尔走，让你们这样轻易地逃出我的视线？如果你带伊瓦尔远离所有的纷争，让他好好地度过余生，那样的话不会有人再找你们的麻烦。
这一切的错误都是由于你造成的！他成为了铁律局谈判的筹码，而维京诸国不会受人威胁，绝对不会！”
“所以我来杀伊瓦尔了！”
海博德和伊瓦尔是挚友，但此刻说出来他很是平静，就像他即将杀死的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我会救出伊瓦尔，然后给他一把武器，让他与我厮杀，当然，最后我会赢的，我会让他作为一名战士死去，这样这颗懦弱的灵魂就能魂归英灵殿，与罗德布洛克的先祖团聚。”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什么营救计划，从一开始海博德就是为了杀伊瓦尔而来，他会让他作为一名战士而死去，至于从而引发的战争，那反而不重要了。
这是维京诸国的复仇与掠夺，以伊瓦尔为祭品的仪式。
艾琳愣住了，她的身体不由地发抖，就连握紧折刀的力气也没有了，无力地滑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但此刻脑子里却混乱一片，什么也思考不了了。
艾琳也曾无数次地后悔过，她只是把伊瓦尔视作一个工作的目标而已，当铁律局抵达时，她的工作就结束了，可那时当铁律局的船只出现在海平面的尽头时，艾琳心中有的只是恐慌。
她后悔了，她不想这样，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了伊瓦尔，可她已经没有时间改变这一切了。
“不……你不能杀他。”
艾琳拿起折刀直指海博德，她一直是副从容的样子，可现在就像一名失态的泼妇。
“让我带他离开，这一次我会不让任何人抓到他了，请相信我。”
海博德怜悯地看着艾琳，他从未想过高傲的艾琳也会有这样的一幕，在这里祈求着自己的宽恕。
他觉得很累，又为伊瓦尔感到高兴。
伸出手随意地偏开折刀，海博德平静地回答着。
“这本来就是我要做的。”
艾琳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他的朋友，他的一生已经够糟糕了，最后再被自己的好朋友杀死，怎么想，怎么难过啊……”
“而且伊瓦尔也和我聊过，他觉得英灵殿那种地方就是个轮回的地狱，他死后可不想去那个鬼地方，所以作为战士而死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海博德走向黑暗的尽头，他嗅到了空气中那浓重的血腥味，寻找着气味的源头。
“真的吗？”艾琳问。
“假的，”海博德毫不留情地回答，“在我的预计里，我会在这里杀了伊瓦尔，然后满世界地追猎你，让你付出代价。”
“但现在这是真的了，带着伊瓦尔离开，逃到一个谁都找不到你们的地方，这是作为朋友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了，而你不要让我失望第二次，艾琳&#183;艾德勒。”
海博德的声音带着凛冬的森冷。
“不然我会用一生的时间让你付出代价的。”
艾琳没有回话，而是握着折刀跟在海博德的身后，她觉得自己冷彻的血在此刻都暖了起来。
注定的悲剧被逆转了，她会带着伊瓦尔离开的，这个世界还很大，有很多没有去过的地方，有太多的美好可以一起去目睹的。
对，未来是美好的。
艾琳还记得伊瓦尔曾说过的美好，他很想去温暖的地方看看，他想见识一些那些未曾见过的东西。
有太多的事值得一起做了，一起……
入目的尸骸打断了艾琳的思绪，回过神的她嗅到了冲天的血气，脚下的地面已经完全被鲜血覆盖，看起来这血液已经存在很久了，都干涸了起来，变成鲜红的地毯。
仿佛地狱与现实交错在了一起，在艾琳还在幻想美好未来的同时，她已经误入了其中。
“海博……”
艾琳刚想呼喊海博德的名字，却发现他如雕塑一般站在了原地。
她跟了上去，似乎看到了什么，也凝固了下来。
幻想碎裂，坍塌成一地的粉末。
这一切就像被铁律局抓获时一样，美好的祈愿破碎了，当伊瓦尔真的离开时，艾琳才意识到了自己的想法，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她沉溺于其中太久了，久到自己也分不清所谓的爱了。
痛苦地喘息着。
艾琳擅长玩弄着人心，她很清楚大家的一些心理反应，可现在她怎么思索着自己的记忆，也无法为自己的痛苦找到源头。
她感觉有一只大手从自己的胃里出现，它抓紧了肠道将它扭成一团，将自己的脊柱一寸寸地打断，随后一根根地掰断自己的肋骨，蹂躏着双肺令自己窒息，最后将鲜活的心脏捏碎。
艾琳缓缓地蹲了下来，缩成了一团，双手捂着耳朵，就像一个受惊的孩童。
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物质，所有的所有。
这一切都在远去，逃离艾琳的身边，漆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唯一的光消失了，她是如此地孤单。
海博德反复地深呼吸，努力地让自己的情绪不会在此刻崩溃，毕竟哭泣对他而言算得上一件耻辱。
他装作坚强的样子，环视了一圈，看着这满地的死尸与鲜血，他能想象得到疯狂的厮杀，脸上勉强地露出笑意。
“做的不错啊，伊瓦尔&#183;罗德布洛克。”
没有半分留恋，他一把拉住了艾琳的衣服，将失神的她拖出了黑暗。
“还要做什么呢？海博德。”
艾琳呢喃着，目光无神地看着黑暗的深处。
“我要为我的朋友复仇。”
海博德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快遏制不住这悲伤了。
“而你要为你的罪行赎罪。”
艾琳听着那话，失神的目光逐渐地有了光泽，握紧了手中的折刀，她挣脱了海博德的手，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们都失去了表情，朝着有光的地方走去，步入绝望的轮回。

第六十七章 死斗
这是一个诅咒，无比恶毒的诅咒，不死不休的诅咒。
黑暗之中，叶加大剧院俨然变成了古老的决斗场，怪物们在其中的昏暗穿行、厮杀，将积怨已久的仇恨与怒火在这一刻通通发泄出来，燃尽一切。
流离的烛火将急速前行的身影勾勒，常人的视力难以辨认他们的形态，宛如雷鸣的剑音紧随着他们，就像疾驰奔走的雷霆，一刻也不曾停息。
撞击、分离，积蓄力量，再一次撞击在一起，剑刃交加。
两双炽白的眼眸互相凝视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撞击在了一起，此刻在两者之间的战斗已经不存在什么技巧可言了，只是纯粹的暴力，发泄着纯粹的怒火。
剑刃切割在致密的黑甲之上，迸发出尖锐的声啸，将硬质切碎，令鲜血从甲胄的缝隙之中涌出，可有同样致命的枪击被扣动扳机，弹丸贯穿了鲜红的长袍，命中了其背后的墙壁，留下一道道弹孔与血迹。
受创的两人都似乎都短暂地失去了力量，从疾驰中坠下，摔进无际的黑暗之中，寂静降临。
他们似乎是死了，但很快寂静便被沉重的喘息声打破，在这宁静的世界内，心跳声犹如战鼓般响亮，而这声音开始加速，就像急促的鼓点一般，最后抵达了峰值。
升腾的焰火点燃了周遭的一切，死去的怪物再度苏醒了过来。
这一切就像维京人们的传说一般，英勇的战士们在这英灵殿内相聚，厮杀、死去、苏醒、再度投入永无止境的厮杀之中。
“你要比之前强大了不少嘛，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声音带着金属的音色回荡在这黑暗中，劳伦斯从破碎的废墟之中爬起。
此刻他狼狈极了，身上尽是伤疤，一道又一道的剑击几乎将他的躯体撕碎，但好在猎魔人生命力的强大，断裂的肢体间由那猩红的血丝连接着，而后那些丝线越来越多，就行缝纫线一样，将破碎的躯干再度缝合了起来。
“真不错啊，劳伦斯，没想到我还有机会，能再杀你一回。”
黑暗的另一端，洛伦佐背着沉重的大提琴箱缓缓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漆黑的甲胄早已破碎不堪，但在这喘息的时间里，更多致密的硬质填补着破碎的部位，就像蜕皮一样，漆黑的鳞甲从甲胄之上剥离，化作尘埃散去。
洛伦佐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钉剑，虽然是由柏铁制作，但在这高强度的作战下，它也已经歪歪扭扭了起来，一道清晰的裂痕贯穿了剑体，仿佛再有一击，它就会被彻底粉碎。
“反应这么平淡吗？我以为你再次见到我，你会显得……更激动一些。”
劳伦斯也丢掉了手中的断剑，从身后的剑袋之中又抽出了一把钉剑，正如那时他在列车上与洛伦佐的死斗一样。
“对，更激动一些，就像之前那样，愤怒地挥剑，向我质问那被刻意隐瞒起来的故事。”
劳伦斯发出阵阵笑声。
在他的眼中，洛伦佐变了，倒不是说变了一个人，而是他变得更加沉稳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洛伦佐身上散发的狂怒，但这一次洛伦佐不再像之前那样莽撞，狂暴中依旧有理智紧绷。
当然，他也注意到了一些更为细小的变化。
甲胄的缝隙之内有炽热的焰火升腾着，它远比一名普通的猎魔人，所能激发的净焰还要强盛，不止如此，还有洛伦佐那可怕的生命力。
劳伦斯还记得列车上的死斗，洛伦佐在自己的面前毫无抵抗的能力，可现在他不仅能承受住自己的攻击，甚至比自己更快，更强大。
“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呢？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劳伦斯疑问着，但没有人回答他。
可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面具之下扭曲的脸庞露出一个邪异的笑容，他嗅得到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味道，缄默者的味道。
洛伦佐与他一样，都植入了缄默者的血肉，甚至说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们体内的秘血也在一点点地被血肉所提纯，变成纯度更高的秘血。
圣杯之血。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也踏上了那条禁忌的破碎之路，劳伦斯的旅途并不孤单。
缓缓前进着，靠向对方的同时也在警惕地打量着对方。
劳伦斯突然停住了步伐，他抬起了钉剑，面具之下的焰火微微摇曳，最后他似乎确认了一件事。
“所以你不是洛伦佐&#183;美第奇？果然，那个家伙终究还是死了吗？”
劳伦斯曾想过，洛伦佐&#183;美第奇最后和他一样找到了那名为加百列的权能，依靠着他人的躯体活了下来，为了确定这一切，他吩咐疫医引发了黑山医院的局部战争。
可现在如此近地观察着洛伦佐，他的反应，他的过去，劳伦斯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洛伦佐&#183;美第奇终究还是死了。
没有什么悲伤，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情绪，劳伦斯只是有些感慨，那样可怕的家伙还是落得了一个这样的结局。
“这些事重要吗？”
洛伦佐低声问道。
“不重要，抱歉，打断了一下你，让我们继续吧。”
眼下的厮杀才是最主要的，劳伦斯声音带着欢欣，架起钉剑，摆出了攻势，他已经很久没这样酣畅淋漓地战斗过了，有些时候他都快忘记了握剑的感觉，真感谢洛伦佐令他重新想起了这一切。
洛伦佐没有贸然进攻，温彻斯特被挂在腰间，一只手握着钉剑，另一只手则藏在了阴影里。
从某些角度来看，他和劳伦斯此刻反而是势均力敌。
通过刚刚激烈的战斗，洛伦佐接连不断地试探下，他惊奇地发现了一件事，劳伦斯似乎已经无法再预知到未来了，也就是说他失去了权能&#183;尚达俸。
所以说列车上的死斗自己是真的杀死了他，只不过最后还是让他利用权能&#183;加百列逃掉了。
而现在劳伦斯大概还不清楚自己也拥有着权能&#183;加百列……或许他已经隐隐猜到了，但在自己主动暴露之前，他都无法确定这一切。
这是洛伦佐的胜算所在，想要根除劳伦斯不止要摧毁他的肉体，还要找机会在【间隙】中作战。
想到这里洛伦佐有些畏惧，他很清楚【间隙】的迷离与诡异，还有对“自我”的干扰，在接触了这些后，他才意识到随意穿梭【间隙】的劳伦斯有多么的可怕，那些人的思绪都干扰不到他，他就像一台冰冷的机器，忠诚地执行着自己的意志。
“来喽！洛伦佐！”
吼声响起，打断了洛伦佐的思绪。
只见劳伦斯带着凌厉的剑势而至，携着断钢之意。
两人都是怪物，不死不灭的怪物，无论多么恶劣的伤势，在混有了缄默者血肉的躯体下，都会轻易地恢复，更不要说他们之间还能凭借着权能&#183;加百列进行着【间隙】入侵。
【秘血苏醒29%。】
似乎有燃油被注入烈火，甲胄的缝隙间盛焰狂怒。
一瞬间洛伦佐宛如降世的白昼，烈阳刺目，一瞬间的光亮甚至短暂地影响到了劳伦斯，随后劳伦斯的剑刃斩空了。
洛伦佐躲开了剑刃，擦着劳伦斯的身体而过，愤而挥剑。
自上而下，这一击会将劳伦斯的身体整个劈开，在猎魔人这超越想象的力量，哪怕是钢铁也会在钉剑下分崩离析。
劳伦斯躲不开了，他果然失去了权能&#183;尚达俸，不然换做以前，洛伦佐根本没有攻击到他的机会，他就像知晓了所有剑刃划落的轨迹一般，从其中找到安全的空隙。
“我以为你会更稳重一些的。”
声音响起，随后另一抹冰冷的寒光出现在洛伦佐的眼中。
在他视线的死角里劳伦斯抓起了另一把钉剑，他很少使用双剑，但这不代表他不擅长。
剑刃撞击在了一起，携带的巨力将洛伦佐微微撞开，与此同时另一把劈空的剑刃回斩，攻守方在瞬息间扭转，钉剑凶狠地砍在了洛伦佐的甲胄之上，剧烈震动的同时带起鲜血。
“果然，我这甲胄还是不够坚固啊……”
感受着清晰的痛楚，洛伦佐有些自嘲地说道，面对劳伦斯这样的怪物，果然无论什么的准备都不足为过。
虽然受伤，但这一回合的交手洛伦佐还没有输。
“劳伦斯，你有学会接受现代技术吗？”
洛伦佐又嘲讽起了劳伦斯，声音里带着欣喜。
挥起另一只手，迅速无比，劳伦斯只看到了一道漆黑的魅影砸向自己的胸口，本能地架起钉剑防御，试着斩落洛伦佐的手臂。
轰——
沉闷的爆炸声响起，劳伦斯挥出的钉剑被砸碎了，顷刻间被破甲锤破碎成了数不清的金属碎片，切割着途径的一切，刺入躯体之中。
瞬息的撞击里，内部的漆锑被引爆，推动着锤尖二次突进，将招架上来的钉剑砸得粉碎。
这还不是结束，洛伦佐挥锤的动作仍在继续，碎片切割着甲胄，而审判的锤击还在继续下落着，这一次劳伦斯无从阻挡。
整个胸口在洛伦佐的猛击下瞬间坍塌了下来，面具之下溢出鲜血，骨骼崩碎之音接连不断。
劳伦斯整个人被砸进了废墟之中，烟雾缭绕，受锤击动作的影响，在这瞬息的时间里，洛伦佐还保持着锤击的动作，不等喘息片刻，冰冷的剑光便将激起的尘土驱散，剑刃斩向洛伦佐的喉咙。
洛伦佐试着躲避，却发觉自己挥锤的手臂已经被劳伦斯抓住了，承受了这样的攻击，他居然还有力气作战，在这一刻进行绝对的反击。
距离不够。
在洛伦佐的判断下，钉剑根本砍伤不到自己，可就在将要落下来时，钉剑的长度突然猛增了分毫。
钉剑脱手了。
不，没有，在挥剑的同时，劳伦斯松开了手，令剑柄滑出自己的手心，但就要彻底脱离时，他死死地抓住了剑柄的边缘，令它在这种极限距离下斩击。
这突然的变故令洛伦佐心神一冷，随后喉咙处的鳞甲崩碎，其下有鲜血溢出。
两人纠缠的身影迅速地分开，洛伦佐捂着喉咙，但鲜血还是止不住地涌出，劳伦斯的钉剑上镀有圣银，虽然强度弱了几分，但对于猎魔人却有着压制的效果。
“这算是平手吗？洛伦佐。”
烟尘的废墟中有声音响起，劳伦斯费力地爬起，整个胸口怪异地瘪了下去，但在秘血的作用下，强健的血肉在增生，它们将折断的骨骼裹挟了起来，强硬地修正着它的位置。
在秘血的沸腾之下，恐怖的生命力治愈着二人，而他们就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厮杀一般，不约而同地收手了，短暂的平静之后战鼓之心再次奏鸣。
劳伦斯拄着钉剑，洛伦佐也再度从大提琴箱中取出新的武器。
如今两人的秘血都处于临界突破的边缘，可以说他们此刻就是一头头人形的妖魔，这种伤势还不足以完全地杀死他们，只要有些许的喘息之机，他们便会再度站起来，投入这无止境地厮杀之中。
“下一回合，劳伦斯。”
嘶哑的声音响起，看起来在圣银的压制下，洛伦佐的喉咙还没有完全地愈合。
但这不重要，此刻没有什么东西能影响到二人的厮杀了。
黑暗的尽头有破空的尖啸响起，一把又一把的飞刀被洛伦佐掷出，这东西影响不了劳伦斯多少，他反而因洛伦佐这种行为觉得他有些可笑。
钉剑轻而易举地将其斩落，就像随手捏死一只虫子一样轻松。
“你已经无计可施了吗？洛伦佐，这种把戏都用上了。”
劳伦斯问道，他最后都放弃了斩击，任由这些飞刀划过自己的身体，钉入一旁的石块之中。
“我倒想问问你，劳伦斯，你是真的没有任何的进步啊。”
黑暗的另一端响起洛伦佐的声音，他高抬起了手，手中似乎是正握着一把手枪，随着他扣下扳机，一道钩索钉入了上方的黑暗，直接将洛伦佐拖入了空中。
“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啊，劳伦斯。”
伴随着声音的休止，汹涌的烈火在劳伦斯的身边燃起，在接连的厮杀下，洛伦佐的血几乎浸透了这片土地，净焰在其上升腾，转眼间便化作火海点亮了黑暗。
又是数把飞刀落下，劳伦斯都快看烦了这样的攻势，不过这一次他注意到了。
这一次的飞刀与之前的飞刀不同，而且它的目标并不是自己，就像随意丢弃一样，被洛伦佐随手丢了出来。
“真是不长记性啊，劳伦斯，你上次就是因为傲慢，死在了我手里。”
洛伦佐俯视着火海。
铁质的飞刀成功地麻痹了劳伦斯，漆锑飞刀落入净焰的火海之中，随后狂暴的怒焰升腾着，仿佛有红龙正肆虐在这片土地之上。
空气燥热了起来，无尽的尘埃与鲜血迸发的泡沫混合在了一起，被呼啸的狂风卷动着，它们撞击在墙壁之上，使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光明降世，一寸寸地驱逐着黑暗，转眼间叶加大剧院内散发出了辉煌的光，就像决堤的潮水般，每一道缝隙之中都奔涌着流动的名为“光”的液体。

第六十八章 双王
每个人都看到了。
在这漆黑的世界里，咆哮的光明轰鸣在每个的耳边。
长廊内的海博德与艾琳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掀翻，碎石如弹丸般砸在他们的身上，整个叶加大剧院都剧烈地晃动了起来，仿佛下一刻这历经无数岁月的建筑就将坍塌成一地的废墟。
这光芒泄洪至了剧院广场之上，伦内特演奏的乐曲被暴力地打断，这次冲击是如此之近，伦内特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倒了什么血霉，当他意识到光明的袭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只能抓紧自己的指挥棒摔，和其他人一同摔下了环形阶梯。
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情绪再度紧张了起来，恐慌的人群尖叫着，哀嚎与哭泣声混在了一起，化作人间的地狱。
伊芙与红隼在冲击的热浪之中稳住了身影，狂暴的气流中将目光投向前方，望着叶加大剧院内的光明，她们很清楚里面正发生着什么。
“洛伦佐……”
伊芙低声念叨着。
光明终止，随后沸腾的焰火覆盖了每一处、每一寸，它们就像从地狱归来的灵体，挥舞着燃烧的剑刃，将人类的文明摧毁殆尽。
叶加大剧院熊熊燃烧了起来。
它所承载的历史与岁月、荣光与信仰，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大火之中被一点点地摧毁，不再有丝毫的价值可言。
每个人都被这熊熊的火光所震撼到了，随后有海潮般的吼声响起。
“异端！你们为这个城市带来了什么！”
福音教会的信徒们望着那曾经的教堂，如今的叶加大剧院，完全被信仰狂热的他们完全失去了理智可言。
男人们愤怒地挥起武器冲向正教的信徒们，女人们则缓缓地跪下，向着那大火燃烧的建筑跪拜、祈祷、哭泣。
“为……为什么啊……”
胡奥望着愤怒的人群，他们带着暴戾的杀意，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些人如此地愤怒，也不明白眼下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每一张面孔都在惨叫与哭泣，每一张面孔胡奥都很熟悉，在前不久的圣餐中他们还与自己交谈来的。
明明他所期待的美好就要降临了，可突如其来的灾难摧毁了一切。
胡奥想不明白，越是思索他越是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与自责，对这个陌生又复杂的世界感到恐慌。
“为什么啊……”
阴谋与利益交织着，伊芙与红隼都陷入了短暂地愣神，虽然场面无比的混乱，但她还是注意到了，唱诗班的战士们在暗地里激化着矛盾，杀死福音教会的信徒。
她很清楚此刻事态的演变完全超出了洛伦佐的原本的预计，恐怕就连洛伦佐自己此刻也会感到震惊吧，今夜不止有他们在这里行动。
两个疯狂的意志在这里相会，将世界拖向噩梦的深渊。
“躲起来！伊芙！”
红隼拉着伊芙躲进阴影之中，现在这里已经乱做了一团。
这已经算得上是一场宗教战争了，两个信仰将剧院广场作为了战争，相互厮杀着。
“伊芙，如同现在撤离的话，谁也注意不到我们。”
红隼从不是什么胆小鬼，但今夜他不止一次地提出过撤离，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说非要有什么理由的话，那么便是红隼的直觉。
他有些害怕，非常害怕，就好像不久后他会失去些什么重要的东西。
在黑山医院的绝境之中，面对无穷无尽的妖魔时，红隼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情绪，但现在这东西就像荆棘一样，它从自己心底的最深处茁壮成长着，蔓延至了自己的喉咙，一点点地勒紧。
他快喘不过气了。
“你说的对，没人能注意到我们……所以我们杀了教宗也没有人注意，对吗？”
鬼知道伊芙为什么现在还在想这些事。
只见她也不做任何掩饰了，直接把陨星取了出来，目光凶狠极了。
“红隼，这么多年以来，这是我唯一的一次机会，可以向那个死脑筋的家伙证明我自己了。”
伊芙冲红隼示意。
“我们走！”
……
光明在废墟之中咆哮，但就像将死的野兽般，它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气力，这已经是它最后的狂欢了，渐渐地、光明死去了，它的遗骸变成了熊熊大火，将下方的黑暗彻底焚烧殆尽。
洛伦佐紧抓着钩索枪，将自己吊在穹顶的墙壁之上。
他警惕地注视着下方的火海，刺眼的火光让他的视线有些错乱。
洛伦佐不觉得这样的攻势能杀死劳伦斯，但至少能让他保守痛苦，也能进一步地逼出他的底牌。
在自己的谋划中，洛伦佐得想办法让劳伦斯自己露出破绽，这样他才能在【间隙】之中彻底地摧毁他。
不过……能成功吗？
灼热的气流从下方升起，吹拂着洛伦佐的脸庞，温度有些刺痛他的皮肤了，可他内心的阴寒依旧冰冷。
他有些怀疑自己。
说实在，洛伦佐对于自己接下来战斗的没有太大的把握，以他现有的力量，他有自信能杀死劳伦斯，可杀死他的肉体只不过是摧毁一具躯壳而已。
他要杀死劳伦斯的灵魂，彻底毁灭他的【间隙】。
这势必要在【间隙】中作战，虽然掌握了权能&#183;加百列，可由于对这份力量的敬畏，洛伦佐对其使用的次数并不多，更不要说在【间隙】中战斗了。
记忆里唯一一次在【间隙】中与劳伦斯战斗，还是在有华生的帮助下进行着，而那次自己依旧未能杀死劳伦斯，而是让他轻易地逃掉了。
“劳伦斯，你究竟还有着多少的秘密呢？”
洛伦佐望着火海的深处，低声发问着。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地了解过劳伦斯这个人，洛伦佐不清楚他的过去，也不清楚他的未来，甚至说对于劳伦斯的目标，在洛伦佐的认知里，依旧是一片迷雾。
盗取《启示录》，制造秘血，创建唱诗班。
旧教团已经毁灭了，他如此执着于秘血之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洛伦佐的问题，只有碎石滚动的声音在燃烧的火光之中回荡着。
摇晃的身影逐渐清晰了起来，劳伦斯拄着有些被烧红的钉剑，抬起了头颅，漆黑的面具望向穹顶的洛伦佐。
“你也没什么长进啊，洛伦佐，直到现在还在用这些无意义的花招。”
劳伦斯撕掉了身上燃烧的鲜红长袍，连带着其他的布料也一同燃烧殆尽。
他赤着上身，躯干上布满洛伦佐留下的伤疤，大多已经被治愈，但还是有些浅浅的红色疤痕存在，他握持着双剑，下一刻如流星般跃起。
洛伦佐没有吭声，其实自己所想的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只要自己能杀了劳伦斯，那么自己会在他破碎的【间隙】之中找到一切的答案。
这么想着，压抑的心情不知为何突然轻松了些。
洛伦佐松开了手，任由自己坠向火海。
两人在半空之中相遇，挥舞的剑击超出常人可观察的速度，虚空之中溅起无数的星火，再度奏鸣起钢铁的交响。
“醒来吧，我身体里的怪物们……”
洛伦佐低语着，将身体交给黑暗。
【秘血苏醒31%。】
临界突破。
狂暴的侵蚀从漆黑的甲胄之下释放，与此同时更为猛烈的焰火从缝隙之中涌出，仿佛甲胄之下包裹的已经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熊熊燃烧的灼日。
此刻用柏铁制作的钉剑展现了它的优势，在开山之力的加持下，它卷积着净焰扯出了燃烧的半月。
冰冷的月光将两人彻底吞没。
劳伦斯的钉剑碎裂了，在洛伦佐的斩击下它根本无从抵挡。
恐怖的伤痕从劳伦斯的左肩处炸裂开，斜向下划去，将他的肋骨一根根切断，骨骼碎裂，血肉四溢，钉剑一直斩击到了腰腹处，只要再用力些，甚至说能直接将劳伦斯的半个身子砍下来。
鲜血还未等洒下便被炙热的温度蒸发，空气里弥漫着沸腾的血腥味，恐怖的伤口被点燃，就如同雷击的树木般，劳伦斯的身体内燃起了熊熊大火。
斩击的轨迹无比贴近劳伦斯的心脏，差一点就能将其斩断，从燃烧的伤口看去，一层血肉的隔膜覆盖在了其上，能勉强地从其中看到跳动的心脏。
这是突如其来的一击，怎么也想不到洛伦佐会在这交手的瞬间选择临界突破，瞬间带来的力量打破了劳伦斯对于洛伦佐的预计。
温彻斯特顶进了斩击的伤口之中，没有丝毫的犹豫，洛伦佐扣动扳机。
更为炽烈的焰火从伤口之中爆发，几乎要将劳伦斯的躯体烧空一样，龙息弹的金属弹壳切进血肉之中，把劳伦斯的脊柱打成数段。
对，就是这样。
洛伦佐反复地扣动着扳机，将这破碎的躯体彻底摧毁。
在劳伦斯肉体死亡的那一刻，劳伦斯势必要发动权能&#183;加百列，去寻找新的躯体，而在这时没有载体的他，无疑是最脆弱的。
洛伦佐准备在这个时候【间隙】入侵劳伦斯，就像刚刚临界突破后的凶猛一击，这出乎他想象的袭杀绝对能打得他措手不及。
最后钉剑沿着脖颈处钉入其中，劳伦斯的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动，就像死了一样，残破的躯体坠入火海之中。
洛伦佐则挥剑刺入墙壁，把自己固定在了一旁的高墙上。
感受着无形的力量，洛伦佐寻图拦截劳伦斯的【间隙】穿梭。
可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的目光随即落进火海之中，他不清楚，难道说劳伦斯就这么死了，放弃了【间隙】入侵？不，这不可能，那种家伙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
令人战栗的声响从火海之中响起，就好像有数不清的虫子在啃食着血肉，又好像繁杂的、丝线穿插的声响。
残破的身影一点点地站了起来。
“洛伦佐……你对于妖魔、对于秘血，了解的还是太少了啊……”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火光映亮了劳伦斯。
数不清的红线覆盖在了狰狞的伤口之上，它们连接了伤口的断面，将垮掉的半个身子一点点地拉起来，重新缝合在了一起。
躯体内的血肉则在用力地扭动着，把那些断裂的骨骼复位回原来的位置上。
劳伦斯抬起手，一把抓住了贯穿自己脖颈与胸膛的钉剑，将它一点点地抽离出来，气管不再受这金属的挤压，他的声音清晰了起来。
“看起来作为教长，我还是需要教导你一些新的知识啊……”
他的声音带着诡异的笑意，身上还燃烧着烈火，就像从地狱熔岩之中爬出的亡者。
“这……怎么可能。”
洛伦佐的眼瞳几乎凝固了起来，龙息弹粉碎了他的心脏，就连血肉都被燃烧成了灰烬，钉剑则贯穿了他的脖颈，将脊柱与血肉一同摧毁。
可劳伦斯没有死去，他还活着，这已经超出了缄默者血肉所强化的程度。
这……这是……
临界突破。
数不清的红色丝线围绕着劳伦斯狂舞，就像触肢一样，贪婪地吞食着周围的物质，他朝着高墙处的洛伦佐缓缓走去。
这一切只剩下了一个答案，洛伦佐不安地低语着。
“权能&#183;亚纳尔。”
简单又纯粹的权能，在临界突破的情况下，不死的力量被赋予给了这具躯体。
“这不可能，双权能的负担会让猎魔人崩溃！”
洛伦佐还记得在猎魔教团中学到的知识，炼金矩阵会被刻在猎魔人的后背上，它会引导出秘血之中的力量，好令猎魔人掌握这超凡的权能。
可力量是有代价的，在猎魔人使用权能时，便是在唤醒禁忌的秘血，一旦使用的权能超过复数时，被唤醒的秘血也会愈发可怕，所带来的侵蚀压力也是呈复数增长。
理智会被瞬间吞没，化作疯狂的妖魔。
“是啊，双权能是禁忌的，这是因为凡人无法驾驭这力量……但我不同，洛伦佐，我已经得到了【凭证】，我已经被【升华】了。”
面具之下响起冷静又疯狂的声音。
“你在恐惧吗？洛伦佐。”
洛伦佐没有回话，他只是感到了一阵深沉的窒息感。
这便是劳伦斯的底牌吗？他还有其他的招数吗？自己该怎么打败他？
数不清的疑问在脑海里闪过，但没有一个答案能做出回应。
“怪……物。”
牙齿间挤出不甘的声响，洛伦佐再度握紧了钉剑。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列被暴雪所笼罩的列车上，面对劳伦斯这样无解的敌人，所感受到那种深邃的绝望。
不……还没有绝望。
就连洛伦佐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脸上涌现了一种诡异的笑容，仿佛这躯体之中潜藏的已经不是熟悉的灵魂，而是某个粘稠扭曲漆黑的存在。
“怪物？”
劳伦斯停住了步伐，他望着洛伦佐，有些迷茫地看着他，随后劳伦斯就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忍不住地大笑了起来。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劳伦斯大笑着，声音回荡在这可怖的地狱之中。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你还没有注意到吗？”
面具之下，劳伦斯的表情是与洛伦佐同样的欣喜，那副扭曲诡异的狂笑。
“你说我是怪物？可你也是啊！你也获得了【凭证】得到了【升华】啊！”
劳伦斯张开了双手，剑刃指着火海。
这片沸腾燃烧的火海，仿佛不会熄灭一般，明明所有可燃烧的物质都已经被化作了灰烬，但它们就像不死一样，依旧附着在岩石与死物之上，释放着光和热。
“真是令人着迷的鲜血啊……”
劳伦斯用力地呼吸着，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血气。
所有的力量都源自于秘血，即使过了无尽岁月的今天，劳伦斯依旧不清楚这秘血的本质。
“怪物……”
望着高墙上黑甲的骑士，无尽的焰火正在甲胄的缝隙里沸腾翻滚，很快这些鳞甲就要碎裂了，它们再也无法束缚这些怒焰，届时审判的光将摧毁世间的一切。
权能&#183;米迦勒。

第六十九章 圣银之痕
“这……怎么可能？”
聆听着劳伦斯的话语，洛伦佐的内心深处掀起了波涛巨浪。
他缓缓地抬起手，望着鳞甲下熊熊燃烧的焰火，光芒是如此地炽烈，就好像自己的躯干早已化作了材薪，在甲胄的保护下燃烧殆尽。
“秘血，我们力量的源泉，你就没有仔细思考过我们之间的联系吗？”
劳伦斯倒不急于进攻了，就像在猎魔教团时的教导一样，他教导着这个早已掌握了力量却浑然不知的年轻人。
他拄着钉剑，身处于燃烧的火海之中，身影是如此地威严，令人窒息。
“说到底，猎魔人的权能是篡夺了妖魔的力量，炼金矩阵是将其从鲜血之中引导出来，并加以控制。”
洛伦佐的目光缓缓挪移到了劳伦斯的身上，他想起了在黑山医院时，梅林对自己说的话。
权能究竟是什么？
是一种无法解释的超凡之力，还是说可以用现有知识所解释的“现象”。
“噩境之幻、胃咀草……这些较为常见的妖魔，还有一些我们难以窥视的特殊存在……”
燃烧的妖魔，神秘的缄默者……这世界上还有着太多太多的未知。
“说到底这权能并不是什么神圣的力量，它源自秘血，也与秘血一样罪恶，这东西本质上就是妖魔的特性，而现在，我们也掌握了妖魔的力量。”
凡人是不会做到如此程度的，不知不觉中他们早已晋升为了更高的存在。
“本质上来讲，我们此刻都是妖魔的一员了，洛伦佐，只不过是拥有着理智的妖魔，什么猎魔人、权能、只不过是温柔的修饰而已，这改变不了我们残忍罪恶的本质。”
劳伦斯的声音停住了，其实他讲的已经够多了，高墙上的洛伦佐此刻已经想清楚了一切。
“秘血、权能、妖魔……”
洛伦佐低声念叨着，体内的秘血无比炽热，但这疯狂的力量无法干扰到他。
他想到了答案。
“是啊……答案早就被摆明在我们眼前了啊，炼金矩阵会引导出秘血之中的力量，也就是说，实际上每个人猎魔人都拥有着复数的权能，只不过受困于意志与侵蚀，我们注定只能使用一个。”
这便是凡人的懦弱所在，即使成为了猎魔人，这样的意志也只能勉强控制并承担一份权能的力量与侵蚀。
炼金矩阵既是引导，也是限制，正如体内的缚银之栓一般。
回想着猎魔人逐渐异化的过程，血肉的恢复力变得强大，净焰更加炽热，意识陷入疯狂……这种种的特性不就是权能的体现吗？
权能&#183;亚纳尔、权能&#183;米迦勒……这力量早就在猎魔人的身上有所体现，只不过比起被引导出的力量，相比之下过于弱小，才被人们忽视。
随着秘血苏醒程度的提升，这些被遗忘的力量都将逐渐复苏归来，而当它们彻底出现时，便是猎魔人承受不住侵蚀而死的时候。
近乎不死的力量，沸腾的焰火，彻底疯狂的意识。
就像秘血苏醒的阈值一样，越是提升，力量越是强大，故此有更多的权能复苏，可在得到力量的一瞬间，他们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意识不可扭转地被侵蚀，成为妖魔的一员。
在临界突破下，洛伦佐的秘血不断地提升着，故此他也得到了异化的力量，唤醒了这狂暴的火焰。
“权能&#183;米迦勒，引导出无比炽热的净焰，烈焰强度远比普通人猎魔人可掌握的要强大……这不就是净焰的强化吗？这种力量在那些失控的猎魔人身上都有体现的。”
洛伦佐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可笑，明明这些情报离自己如此之近，而自己却毫无察觉。
“妖魔化不就是这样吗？强化净焰，强化血肉的恢复力，强化意志的疯狂的，扩散着侵蚀的传播。”
这些都是权能，重叠在一起的权能，无法回头的破碎之路。
那么自己是怎么回事？
如果这样的话，凡人的意志只能控制并承担一份权能的力量与侵蚀，临界突破使洛伦佐进入了妖魔化，妖魔化则带来了复数的力量，按理说自己也应该失控才对，可现在洛伦佐无比理智，侵蚀对他毫无影响。
洛伦佐想到了什么。
“所以，这就是【凭证】与【升华】吗？”
火海之中的劳伦斯微微点头，表示了肯定。
“权能&#183;加百列就是你的【凭证】，在得到这【凭证】的这一刻你的意志便被【升华】了。”
在见识到这汹涌的焰火时，劳伦斯便已经意识到了，洛伦佐也掌握着权能&#183;加百列，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着理智作战。
洛伦佐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殊不知在劳伦斯的眼中他早就暴露了。
劳伦斯很欣喜，他开心极了，有时他也会为自己的孤独感到悲伤，毕竟一个人走在这破碎与毁灭的路途上，难免会感到寂寞，可现在他遇到了另一个相同的人。
这可太值得庆祝了。
“被【升华】的……意志。”
洛伦佐逐渐清楚了一切，华生也对他说过这些，只不过面对这数不清的谜团，这些支离破碎的情报不足以支撑他了解一切，可现在他隐约地想到了。
自己的意志早就不是凡人的意志了，这是被【升华】过的意志，所以自己能抵御复数权能带来的侵蚀，所以这些力量才会在自己的身体里逐一苏醒。
洛伦佐想到了什么。
没有那么复杂，说到底这不就是妖魔化吗？
自己在一点点地妖魔化，可意志却保持着绝对的理智，令粘稠的黑暗在一点点地包裹着自己。
那么这毁灭与破碎的路途的尽头，这黑暗的尽头是什么呢？
一瞬间洛伦佐的眼中闪过诡异的幻觉，他看到了惨白的天使在自己眼前缓缓张开双翼，冰冷无情的脸庞靠向自己，它们伸出双手，仿佛是要迎接自己荣升天国一般。
“不！”
洛伦佐低吼着，他反手挥出了钉剑割伤了自己，疼痛令他清醒了一些。
那不是天国，那也不是天使。
缄默者。
“说到底我们对于秘血、对于妖魔还是了解的太少了。”
劳伦斯慢悠悠地说道，他倒不急于与洛伦佐厮杀了。
“我以前和你一样，只以为妖魔是怪物，怪物就应该被杀掉，可渐渐地，我了解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这令我感到恐惧，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洛伦佐不再做声，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自己体内的力量。
拔出了钉入高墙中的钉剑，洛伦佐也落入了火海之中，他和劳伦斯遥想对望着。
“所以身体的畸形也是权能的一种吗？权能&#183;亚纳尔，凡人的意志无法再束缚这力量，所以失控的权能令血肉诡异地增生着。”
洛伦佐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猎魔人与妖魔是同源的，可怎么也没想过两者之间是如此地相似，就像面对镜子中的自己一样。
火焰静静地燃烧着，下一刻烧红的钉剑卷起焰火与狂风。
“怎么，还要打吗？”
劳伦斯随意地举起钉剑抵挡着洛伦佐的攻击，临界突破下他唤醒了权能&#183;亚纳尔……不，用唤醒这么说不太准确。
抛除那些修饰的词汇，现在劳伦斯只不过是因为秘血的临界突破，导致自己步入了妖魔化，血肉的恢复力变得无比强大，而这种强大的体现被人称作权能&#183;亚纳尔。
在这种不死之力的加持下，洛伦佐很难杀死他。
猎魔人本身就有着极强的恢复力，而所谓的权能&#183;亚纳尔不是过是将这种恢复的特性无限加强了一般，就像权能&#183;米迦勒一样。
“你告诉我情报，和我要杀你是两件事，这之间并不冲突。”
洛伦佐的声音冰冷，剑刃切开了劳伦斯的身体，伤口之中燃起了熊熊大火，但这未能烧死劳伦斯，死去的血肉被增生的血肉褪去，带着燃烧的火苗脱落。
“这可真遗憾啊，我们是同类……或许是这世间仅有的同类，我倒觉得我们应该和平一些。”
劳伦斯就像在戏耍洛伦佐一样，在确定了洛伦佐也是被【升华】过的存在，他觉得自己阴暗的心都开朗了不少，但如果洛伦佐还是执意挡他的路的话，劳伦斯不介意杀死这个难得的同类。
劳伦斯不需要任何同类，他只需要自己手中的剑。
“开始无聊了起来啊，快给我更多的惊喜吧，洛伦佐，不然这也太无趣了。”
劳伦斯说着震剑斩下，裂隙沿着洛伦佐的胸甲炸裂开，甲胄破碎，其下的焰火瞬间倾泻而出，轰击在了劳伦斯的身上。
无尽的白潮之下，只见那强大的虚影一点点地靠近，劳伦斯迎着烈焰而至。
局面陷入了僵持，洛伦佐无法对劳伦斯做出有效的杀伤，在这种不死之力下，他们两人的战斗没有了任何的意义可言。
除非……在【间隙】中战斗。
洛伦佐这样想着，但躯体内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的动作一僵，随后整个身体就像被石化了一般，洛伦佐能感到钻心的痛苦，从自己身体的每一寸中传来，就好像有数不清的虫子正在自己的体内啃食着自己的血肉。
沿着脊柱一点点地向上，最后从眼眶之中钻出。
【缚银之栓开始熔毁。】
冰冷又模糊的声音在脑海之中响起，随后声音彻底地破碎掉了。
“该死，在这种时候。”
洛伦佐剧烈地喘息着，身体控制不住地倾倒了下去。
伴随着秘血的临界突破，体内的缚银之栓开始熔毁了，熔化的圣银正在灼烧着他的躯体，一点点地从内部杀死他。
劳伦斯看着停下动作的洛伦佐，他一脸的疑惑，正想问什么，随即便看到了自己刚刚斩击出来的伤口。
洛伦佐胸口的伤疤之中有着金属的光泽，鲜血混合着金属滴落。
“你还没有换一具躯体吗？”
劳伦斯问道。
“也是，我也是有疫医的帮助，才找到了这么合适的身体。”
在疫医的培育下，他们成功地用缄默者的血肉孕育出了新的躯体，完美的躯体。
劳伦斯认出了洛伦佐体内的缚银之栓，旧教团已经毁灭，洛伦佐和他不同，洛伦佐可没有那么多后备的资源，没有更换躯体反而可以理解了。
“那看起来是我赢了啊。”
劳伦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突然没有什么战意可言了，这种胜利对于他而言可太无趣了。
洛伦佐没有被自己的强大所打败，反而因体内逐步熔毁的缚银之栓而倒下，这太可笑了。
就像那些死于圣临之夜的猎魔人一样。
注视着喘息的躯体，劳伦斯欣赏着洛伦佐的痛苦，可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要放弃对我的猎杀吗？如果你现在令秘血平静下来的话，或许能阻止圣银的熔毁，可同样，不临界突破的你，可是杀不死我的。”
劳伦斯突然又找到了乐趣的所在，就像地狱的魔鬼般，他引诱着洛伦佐。
“要试一试吗？切开自己的手臂、躯干，把熔化的圣银解脱出来？”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这也是我当教长时，翻看典籍找到的，在之前有亚纳尔猎魔人试着叛逃，他们以为借着权能的力量，能抵御圣银的毁灭，所以他们切开了自己的身体，把带孔的钢钉打进手臂之中，一点点地抽干体内的圣银。”
声音尖锐了起来，就像亡者在痛苦哀嚎。
“没有回头路的，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为了将圣银从体内移除，他们便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可越是唤醒秘血，圣银熔毁的速度越快。
圣银遏制了权能的恢复力，最后他们被圣银烧成了一个空壳，而绝大部分的圣银都已经流出。
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们就要赌赢了。”
洛伦佐没有回应他的嘲笑，就像死了一样。
劳伦斯笑声僵住了，他这么享受这一切，而洛伦佐却如此地不配合他。
没什么意思。
可就在这时洛伦佐一点点地爬了起来，漆黑的甲胄逐一剥离，露出了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
“那么就请你稍等一下了，劳伦斯。”
洛伦佐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他举起了钉剑，沿着自己的手掌刺下，贯穿了整只手臂，令人牙酸的声音接乱不断，骨骼一寸寸地崩塌，与血肉搅合在了一起。
手臂无力地坠了下来，可同时有液态的圣银从手心的伤口之中溢出，洛伦佐将钉剑的剑柄狠狠地砸进眼前的废墟之中，固定了好了位置挥下手臂，令另一只手也被贯穿。
“中场休息。”
洛伦佐这么说着，随后将自己的胸口砸在眼前的钉剑之上，用力地扭动着身体，将伤口逐步扩大。
秘血咆哮，体内的圣银几乎要沸腾了起来。
他倾靠着身体，伤口之中涌出钢铁之血。
劳伦斯愣住了，他看着如此疯狂的洛伦佐，哪怕是他也被洛伦佐身上散发的戾气所震撼到了。
“等我解决了它，我就来杀你了。”
洛伦佐倔强地昂起头，目光带着海潮般的恶意。
鲜血与圣银混合在了一起，它们一点点地将钉剑覆盖，随后冷却在其上，就像斑驳的生铁般，附着着剑刃。
圣银毁灭着洛伦佐的躯体，但升腾的秘血却在治愈着他。
这是一场赌博。
一旦洛伦佐失败，047的躯体将彻底毁灭，届时他必须【间隙】穿梭才能逃离战场，可拥有权能&#183;加百列的人，不止他一个人，他会被劳伦斯狙杀，说不定就真的死在了这里。
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洛伦佐就无法杀了劳伦斯。
塞琉说的对，他是个有自我毁灭倾向的人，今天的事态已经和行动无关了，只是最单纯的私人恩怨而已。
今天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这里。
秘血升华着这具躯体，血肉开始蠕动，令洛伦佐步入妖魔化的阶段，它们挤压着流动的金属，将断裂的骨骼重新复位，更为坚固的硬质在其表面增值。
渐渐地洛伦佐恢复了力量，先是一只手臂，接着是另一只。
或许是圣银的压制起效了，虽然大部分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手心的疤痕却未能被磨平，就像被处死的圣者、手心所拥有的圣痕。
洛伦佐一点点地站了起来，直到没入胸口的钉剑被取出，他抓起钉剑的刃口，将它从废墟之中拔了出来。
有些虚弱，身体摇摇晃晃的，还有少量的圣银存在于体内，带来灼热的痛楚，但这已经影响不到洛伦佐了。
与劳伦斯一样，洛伦佐走上了破碎之路，朝着黑暗的尽头大步前进。
“啊……真不愧是我的学生啊。”
不知为何，劳伦斯此刻突然有着热泪盈眶的感觉，注视着如铁般的身影，就好像从洛伦佐的身上看到了他的曾经一样。
洛伦佐向前迈步，随后身影被撕扯成了流动的光影。
凌厉的剑刃破空而至，速度极快，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当你看清它时，你就已经死了。
这一次就连劳伦斯也无法躲避如此迅速的剑，钢铁崩鸣着。
钉剑带着鲜血离开，脖颈处爆炸出一道狰狞的伤疤，伤口深可见骨，险些将劳伦斯斩首。
漆黑的面具也在这一击下碎裂了一角，露出了劳伦斯的半张脸，而那半张脸也被剑刃的轨迹砍到，血肉模糊一片，只有炽白的眼眸依旧清晰可见。
深入骨髓的痛楚从伤口之中传来，劳伦斯的目光没有动摇，而是缓缓地移向了洛伦佐手中的钉剑。
“你本来就想这么做？”
劳伦斯没有丝毫的愤怒，心神越发地欣喜了起来，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惊喜。
“是啊，即使你不说，我也得想办法把圣银取出来，不是吗？”
洛伦佐拄着镀有圣银与鲜血的钉剑，漆黑的甲胄一层层地覆盖在了他的身上，随后有盛焰从缝隙之中绽放。
“只有圣银能压制这不死，也只有这东西能杀了你。”
面具下响起劳伦斯的狂笑，他已经想不出什么赞美之词来形容洛伦佐了，他能做的只有握紧钉剑，以最强大的姿态予以洛伦佐绝望。
“那么来吧，洛伦佐&#183;霍尔莫斯，你是名真正的猎魔人。”
劳伦斯朝着洛伦佐大步走去。
无尽的尘埃从漆黑的穹顶之上落下，刺耳的剑鸣声下，一道又一道巨大狰狞的裂隙出现在高墙之上。
曾经的教堂化作了恶魔们的战争，或许所谓的神真的存在，不忍这神圣被这般亵渎，叶加大剧院在熊熊大火之中开始崩塌。
恶魔们的狂笑声中，末日已至。

第七十章 战争与和平
丽雅没见过那样的火，炽白的、就像一团翻滚的光团。
这是个蛮不错的焰火，仅仅是注视着它，都会感受到一阵神秘的圣洁感，仿佛这焰火是从云顶尽头的天国坠下的。
这是令人喜欢的焰火，可现在它却给予了丽雅无穷无尽的恐惧。
叶加大剧院在她的眼前开始崩塌，无尽的炽白之焰在裂隙之中喷涌着，建筑就像一名将死的老人，他无力地吐息着，每一次的呼吸都带起了火海的波动，每一次的波动都带走了它少许的生命，直到它彻底死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丽雅目睹着这美好的崩塌，她发问着，但没有人能给她答案，随后狂热的吼声将她拖回了现实。
整个夜空不再黯淡，它被重重的烈火点燃，一片深邃的暗红，就像凝固的血渍一般。
身边的信徒们来回跑动着，丽雅就像激流中的枯叶，被人群裹挟着，跌跌撞撞，直到有了一息喘息的机会，她被挤倒在地，双手触摸着冰冷的地面，她大口地呼吸着，心神被恐惧彻底俘获。
神圣的仪式不再，此刻这里已经化作了地狱的战场，几乎没有任何交谈的机会，那些福音教会的信徒就这么冲击着剧院广场，他们举着样式各异的武器，目光充血地砍杀着见到的每个正教信徒。
冰冷的空气被大火烤得温热了起来，其间飘荡着甘甜的血腥味，这味道灌入丽雅的鼻腔，她的胃部一阵翻滚，她恶心地干呕了起来。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在触摸着她的双手，好像是流水，但这水流十分温热，还有些粘稠……
错乱的人影中，丽雅与一双呆滞的目光对视了起来。
那是一名男人，他正倒在离丽雅不远的地方，狰狞的伤口沿着他的喉咙处裂开，其中汩汩地流出鲜血，一直蔓延到了丽雅这里。
丽雅愣住了，身体仿佛被石化了一般，她试着移动自己的身体，可无论怎么用力，她都只能这样僵持在原地。
男人的嘴巴微微地颤抖着，他还没有死，嘶哑虚弱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进丽雅的耳中。
“救……救我。”
有人踩在了男人的身体上，更多双脚踏过他的躯体，伴随着挤压有更多的鲜血从伤口之中涌出。
丽雅想救救他，但女孩完全被恐惧支配了，她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逃跑，只能目睹着男人被彻底踩死，尸体在人群的脚下来回滚动着，直到消失不见。
这算什么？宗教战争？
身边尽是狂热的吼声，有人大声地念着教义，挥起武器砍向他人，冰冷的身体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
丽雅想不明白，她在地上爬行着，躲在杂物的角落里，把身子一点点地蜷缩了起来。
信仰的冲突，宗教之间的战争。
这种词汇对于年轻的女孩而言还是太遥远了，遥远的就像书中虚无缥缈的故事一样。
丽雅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知晓这个词汇时的样子，那时自己还没有加入正教，百无聊赖地坐在福音教会教堂外的阶梯上，听着神父为信徒们讲解着福音教会的历史。
神父慷慨激昂地讲起了史上神圣的东征，圣堂骑士团在教皇的带领下所向无敌，一路作战，将所有的敌人根除，败者只剩下了两个选择，信仰福音教会，要么被当做异端烧死。
那是辉煌的年代，福音教会的影响力扩散到了最大，一座又一座的教堂在异国他乡中被建起，每个人都虔诚地信奉着福音教会的神。
丽雅还记得当时自己做了什么，听到这里她很感兴趣，站了起来，在窗外对着神父问道。
“教皇为什么要东征？”
神父对于丽雅这个突然出现的听众表现的很意外，或许是更在意丽雅的问题，他第一时间居然没有赶丽雅走，而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因为他们是异端。”
提到“异端”这个词汇，神父带着汹涌的怒气。
“什么是异端。”
丽雅天真地问道。
“所有不信仰福音教会的人，就是异端。”
神父无比坚定地说道。
听着神父的话，丽雅当时觉得这个理由实在是太荒诞了。
“就因为这种事发动战争？就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
丽雅想不明白，虽然她不是很懂这些，但“战争”这个词汇对于她而言有着如铁石般的肃穆，在她看来这是一种矛盾无法回避，不得不做出决断时，才会出现的残忍词汇。
可在神父的口中，这东西是如此地随意，只是因为这种理由便掀起了血腥的东征。
丽雅想不明白，为什么不信仰这些东西，也会成为一种罪恶。
听到丽雅的回答，神父当即便有了怒意，当时看着神父苍老的脸，一瞬间丽雅害怕极了，明明她和神父算得上是第一次见面，虽然谈话有些不愉快，但神父的眼中却有着想杀了自己的欲望。
因为自己的回答吗？
丽雅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因为这种理由去杀死一个人。
就像眼前的现在。
焰火升腾，鲜血飞溅，没有人感到恐惧，反而有种献身的狂热，诵读着神圣的教义，手中却做着最为罪恶的事。
他们很多人是第一次见面，在此之前就是完全陌生的路人，他们不清楚对方的过去，也不清楚他们的现在，但就为了所谓的信仰，直接拼杀在了一起。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丽雅！”
熟悉的声音响起，漆黑的影子笼罩住了丽雅，他一把地抓住了丽雅的手腕。
丽雅一阵慌张，但随后她看清了来者的样子。
“胡……胡奥。”
她的声音颤抖着，随后崩溃地哭了出来。
“别害怕，跟我来。”
这一次胡奥抓紧了丽雅的手，之前就是因为他没看住丽雅，才导致冲突爆发时，他和丽雅在混乱的场面中分散了。
“没人阻止这一切吗？”
丽雅紧跟在胡奥的身后，生怕与他分开，在这种情况下再次分离，丽雅很清楚自己会有着怎样的遭遇。
男人死时的惨状在眼前闪过，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最后却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不明不白地死掉了。
“我不知道，按理说骑警应该早就到了才对……”
说着说着，胡奥自己也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了。
骑警来了又如何，伴随着叶加大剧院的熊熊燃烧，整个场面走向了彻底的疯狂，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控制可言，骑警来了，也只是为这场狂欢添加燃料而已。
“我们是要去哪？”
丽雅慌张地看着附近，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她根本无法确定周围人是谁，大概其他人也是这样，可他们没有像自己一样心怀恐惧，而是投身于这狂欢之中。
“去找冕下。”
胡奥伸出手一拳打翻了一个试图攻击他们的人，幸亏水手的生涯给了他足够强壮的体魄，不然他恐怕会和丽雅一样躲起来瑟瑟发抖。
感受着拳头上袭来的痛楚，这还是胡奥第一次主动地伤害他人。
“冕下？”
丽雅还记得之前发生的时，爆炸的冲击掀翻了高台，冕下在崩塌中不知所踪。
“对，冕下还活着，不过受了些轻伤，他被保护了起来，但我们人数还是太少了，冲不出这里。”
胡奥回答道，如果说这里还有安全的地方的话，那么就一定是弥格耳的身边了。
信徒们将受伤的弥格耳牢牢地保护了起来，并击退了数次敌人的攻势。
他只是个水手，并不懂什么政治与利益，但事到如今胡奥也本能地感受到了，这是一次早有预谋的袭击，在这教宗登基的时刻，福音教会的信徒选择了攻击，他们要将正教扼杀在这里。
愤怒。
不知为何，在意识到这点后，胡奥的内心涌起了难以遏制的愤怒，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也想和其他人一样投入这战斗中，把这些前来进攻的福音教会击退。
但或许是身边还有着丽雅需要照顾，无论自己要做什么，先把她带到弥格耳身边才行。
“所以……为什么呢？”
丽雅小声地念叨着。
只是信仰的不同而已，为什么要做到这种份上呢？付出这些无意义的死亡与伤痛。
女孩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些事，她只是感到悲伤与恐惧。
为了这一天，丽雅做足了准备，她编织了很多花冠，和大家练习了很久的圣歌，在她的预想里，这一天会在美好之中结束，温暖的教堂会在贫瘠的地方建起，她或许会成为一名修女，又或者成为一名学者……她的未来还有很多的机会。
这一切都毁了，在这熊熊大火之下付之一炬。
丽雅是个善良的孩子，她很少会去恨一个人，可现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心底那名为仇恨的情绪。
她知道这有些怪，但她无法控制这些，这些阴暗之物肆意生长着，蔓延至了每个角落。
鲜血浸透了剧院广场，明明路途并不算长，但由于这混乱的局面与敌人，这点距离显得格外艰难。
胡奥已经能看到守卫们了，他们把坍塌的高台重新利用了起来，就像一个简易地堡垒一样。
“是我！”
胡奥大声地喊道。
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虽然混乱依旧，但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靠近这里，只见地面上是一摊又一摊的鲜血，可以想象到为了这短暂的喘息，人们都付出了什么。
“冕下，你还好吗？”
越过了防御之后，胡奥第一件事便是走向残骸的深处，关心地问道。
与外界的狂乱不同，这里的气氛带着些许的压抑，到处都是伤者。
“胡奥？”
声音从深处响起，随后老人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弥格耳现在的情况还算不上糟糕，脸上有些擦伤，左腿在坠落时摔断了，但被简易地包扎过，目前还能勉强地站立起来。
他看起来很是狼狈，灰白的头发胡乱地盖在脸上，身上也脏兮兮的，带着血迹。
这么一看，胡奥倒有几分高兴，原来所谓的冕下也是个普通人，也会在这突然的遭遇下措手不及。
胡奥还想继续说什么，可他的目光似乎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眼瞳紧紧地锁在了弥格耳的头上，胡奥不禁地咽着口水，心神都被其诱惑、火热了起来。
那是一具精致的冠冕，并没有什么华丽的珠宝修饰，也没有什么惊天的工艺，只是很简单的一具冠冕，优雅的弧线交错在了一起，就像桂叶枝。
这是一顶没有什么价值的冠冕，丢到珠宝商的手中，他们甚至不会多瞧其一眼。
这是一顶价值非凡的冠冕，它象征着权力与欲望，这是正教教宗的体现，虽然仪式被粗暴地打断，但弥格耳早就忍耐不住地戴上了它。
冠冕是有魔力的……权力是有魔力的。
虽然眼下的局势危急，但弥格耳却丝毫不担心，他从容极了，仿佛每个人都是他手中的玩物一般。
“冕下。”
回过神的胡奥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向弥格耳低下了头，表示歉意。
弥格耳没有在意这些，而是冷冰冰地问道。
“情况如何？”
“十分糟糕，我出去这一路上，尽是战斗，我们得想办法护送你出去。”胡奥说。
“也就是说，目前已经完全‘失控’了？”
弥格耳依旧是那副毫不担心的样子，他对着胡奥问道。
“嗯……”
胡奥想了想，表示肯定。
只见弥格耳露出了浅浅的笑意，他知道这种情况下，他需要保持着严肃，但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还是难忍心中的喜悦。
“开始吧。”
他对着身边的守卫低声说道。
守卫没有回话，而是转身行动了起来。
“冕下……”
胡奥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还不等继续问什么，弥格耳将目光投向了胡奥。
“胡奥，你是虔诚的信徒，对吗？”
面对这个问题，如果是之前的胡奥，他或许会犹豫，但现在他品尝过正教带来的美好与认可后，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回答。
“是的，我是。”
“很好，那么就跟在我身边，保护我吧。”
弥格耳说着便朝着人群外走去。
“冕下，这很危险！”
胡奥试着阻止他，弥格耳则抬起了手，制止了胡奥的行为。
“我的信徒在为了我流血，为我战斗，我怎么可以弃他们不顾呢？”
弥格耳头也不回地说着，随后大步向前。
“这会是正教的第一次胜利，而在这之后我们会接连不断地胜利，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我们……”
就像早已谋划好的那样，弥格耳走出了残骸，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信徒们先是发愣，随后高呼着圣名。
他们的教宗与他们站在了一起，这是无上的荣耀。
敌人们则狂热了起来，这便是异端的教宗，只要杀了他，他们便为自己的神清除了大地。
扭曲又疯狂的想法在每个人的心中升起，他们站在不同的立场，可做着同样疯狂的事。
弥格耳享受着这一刻，而散布在暗中的唱诗班们也做出了行动，他们挥起利刃，砍杀着来犯的敌人，本是被压制的局面随着弥格耳的到来被一点点地逆转了过来。
所有人都在呼唤着弥格耳的名字，敬畏亦或是仇恨，他沉浸在这伟大的时刻当中。
可弥格耳殊不知，他的脸庞此刻正出现在瞄准镜中。
“弥格耳出现了。”
伊芙的手指轻轻地扣在了扳机上。
“那么就开火，杀了他。”
有些怒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红隼蹲在伊芙的身边，手中的折刀还在滴落着鲜血。
红隼讨厌这里，这里简直就是一群疯子的乐园，无论是谁都试着给自己一刀。
“我知道，我知道。”
伊芙注视着弥格耳那令人生厌的笑脸，轻声说道。
“永别了、冕下。”
扣动扳机，子弹脱膛而出，瞬息间剧烈的鸣响盖过了所有的声音，世间居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后轰鸣的爆炸声响彻。
伊芙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打中目标，在扣动扳机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头公牛正面撞飞了一样，陨星的后坐力让伊芙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伊芙终于清楚这个奇怪的武器，究竟是哪里比较特殊了。
这发射的是特殊的子弹，其中内置漆锑，它就像一枚小型炸弹，熊熊的烈火在人群之中升起。
伊芙已经没机会去判断弥格耳是生是死了，因为这一击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里。
“我发誓，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揍永动之泵那群神经病一顿。”
面对着那么多双眼睛，红隼努力地鼓起勇气，架起了折刀。
这哪是一把暗杀的武器呢？这分明是一架小型火炮发射器，想想也是，比起一味地追求精度，倒不如把杀伤面积扩到最大。
“该跑路了，红隼！”
红隼正欲持刀砍个痛快，但还未等冲出去，便被伊芙拉住了，几乎不需要思考的时间，红隼转过头就开始朝着福音教会信徒们的方向冲去。
随着这两个奇兵加入战斗，她们乱搅着局面，事态的发展开始倾斜。
不过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叶加大剧院坍塌的废墟之中，似乎有雷鸣响起，而这声音越发清晰了起来。

第七十一章 光的逝去
这是一场战争，宗教与信仰间的战争，其中穿插着大人物的阴谋与诡计，还有迷离的恩怨情仇。
可就是这样一场无比严肃的事情，却被伊芙与红隼这两个笨贼给搅和乱了。
伊芙挥起陨星，就像撬棍一样，一下子打翻了一个向她冲过来的信徒，自从开火后，枪管便无比滚烫，表面还有着隐隐的裂隙，不清楚是因为枪击的过热，还是伊芙的挥打，看起来这东西的使用寿命只够开火数次而已。
果然，永动之泵这些家伙真的很不靠谱，伊芙早该清楚这点的，比起用这武器，还不如她偷偷地潜入到弥格耳的身边，照着他的脖子抹一下。
“所以你们平常也会遇到这种意外情况吗？”
伊芙大声地吼道，只有这样她的声音才会盖过四周的混乱的声响。
现在这里就像一场狂欢的派对，又好像邪神降世的死亡仪式，火光与鲜血映衬在了一起，到处都是狰狞的红色。
说实在此刻有种熟悉的感觉，伊芙居然回想起了她和洛伦佐的第一次相遇，准确说是第一次协同作战。
那场血腥的舞会。
伊芙越想越觉得这一切是如此地相似，那时沉溺于致幻剂的人们就和这些信徒一样，有着相同的疯狂与欲望。
“意外？对于我们而言意外就是常态，你永远不知道会从哪里蹦出来个妖魔给你一口，又或者某个刚刚还在闲聊的同伴，身上长出狰狞的犄角，变成敌人。”
红隼一副老道的样子，折刀左砍又砍，把那些不长眼的家伙一一逼退。
“好好体会一下吧，伊芙，并不是每一件事都会如此地顺利，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说不定还会葬送生命。”
红隼显然进入了状态，一直以来的各种“意外”，让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荒诞的不行。
虽然身上多处负伤，能挥舞的只剩下一只单臂，但这还限制不了红隼。
一直以来和他对比战力都是洛伦佐那种怪物级的家伙，而现在面对这些普通疯狂、甚至连妖魔都不是凡人，红隼展现了他的强大。
多少也算是净除机关的资深骑士，身经百战，他就像一团流水，所有的攻击都落不到他的身上，左扭右扭之下，流动的水还会凝结成冰，一刀贯穿他们的喉咙。
没有犹豫，折刀也稳的不行，杀人这种事对于红隼而言早就没有什么负担可说，这只是工作，而他擅长处理工作。
他不被道德与伦理束缚……按理说他这种人应该在牢里关上一辈子，整个净除机关的人都是这样。
不过想起来也有些奇妙，某种程度上来讲，人们绝对想象不到，保护世界的居然是一群变态与疯子，而这两个标签还时有重叠。
“你要好好考虑一下，伊芙。”红隼突然说道。
“考虑什么？”
伊芙紧跟在他身后，人群混乱，两拨人杀来杀去，加上刚刚爆炸的混乱，这倒是给了两人喘息的机会。
该说真不愧是亚瑟的女儿吧，伊芙明明是个新人，却和红隼一样，老道的不行，下手稳准狠，绝不给敌人任何靠近自己的机会。
“考虑加入净除机关这件事。”
红隼握着折刀，手上砍杀的动作不停，而目光却投向了夜空，被烧红的夜空。
杀人的件沉重的事，可红隼的内心却很轻松、愉悦，就像个变态一样。
红隼再度沉浸于这杀戮中，和这些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敌人的家伙作战，用力地挥动着手臂，折刀切开一具又一具温柔的血肉。
真是熟悉的感觉。
嗅着鼻尖的血腥味，此刻红隼突然有种诡异的感觉，他越发觉得自己与艾琳相遇的那个美好的午后是一场梦境，这些东西都是虚假的，唯有眼下的杀戮对于他才是真的。
只有这样的战斗才是他的生活，之前差异的感觉都消失了，红隼觉得自己的生活在这一刻步入了正轨。
对啊，这样的生活才是正常生活，没事砍砍杀杀，一边唾弃着敌人的尸体，一边讲着冷笑话，时不时再为自己的队友收收尸。
持续着这样欢乐的血色生活，直到某一天自己也成为了尸体的一员。
有时候红隼在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现在活动的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红隼表面渴望着平静，可他的内心早已被扭曲成了别的样子，他很清楚自己融入不进常人的生活了，一开始这就是一条无法回头的破碎之路。
他会死于某场战斗，而不是在平静的生活中安眠于温暖的床铺，现在所做的一切只不过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而已。
红隼是一名活死人，这种扭曲畸形的世界才是他这种人的归宿。
“伊芙，你要好好考虑这件事。”
没有了之前的欢颜笑语，红隼难得地认真了起来，他神情严肃地说道。
“加入净除机关算不得什么荣誉的事，虽然说我们打着保护人类的旗号，但实际上我们的手中早就染满了鲜血，如果死后真的有地狱，那么那里一定就是我们的归宿了。”
红隼感觉了一阵恐惧，倒不是害怕自己所想的那一切，他是在为伊芙感到恐惧，他突然理解了亚瑟的想法。
“我想亚瑟不让你接触这些，并不止是为了保护你的生命，他更多的还是希望你能作为一个正常人活下去，你不知道什么妖魔，手中也没有染过鲜血，你会度过美好的一生，在死后荣升天堂。”
也不知道伊芙有没有在听自己的话，不过这也不是很重要了。红隼就像顿悟了一样，自顾自地说着。
“对，也许这才是亚瑟希望你过的生活，希望你成为的人，而不是说和我一起在这个鬼地方砍人玩。”
红隼说着回过头看向伊芙。
哐当！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伊芙操着枪托把一个人给砸飞了，动作标准了极了，能清楚地看到那个人的下巴松动了几分，估计被伊芙这一下砸成了碎块。
“你说什么？太吵了。”
伊芙回过神，对红隼问道。
“啊这……没事了。”
红隼摇了摇头，有种一片心意付水东流的感觉。
“不过，如果照你这么说的话，红隼你会恐惧吗？毕竟如果有地狱的话，那可是你最后的归宿啊！”
伊芙又提起了谈话，谁也不清楚她到底有没有听红隼刚刚的话语。
“害怕去地狱吗？这怎么会啊！”
说到这里，红隼的声音明显高了几分。
“怎么说呢？回到地狱的感觉就像回家一样啊，毕竟我那些倒霉的同僚大概也都在那里……这就叫再续前缘啊！”
伊芙一副见鬼的表情，被人们无比恐惧的地狱，在红隼的口中居然有了那么几分美好的感觉。
“而且那些被我杀了的家伙，多半也会在那里吧！”
听着红隼的喊声，伊芙问道。
“怎么？害怕他们向你寻仇？”
“怎么会啊，我亲手将他们送进地狱，我能杀了他们一次，就能杀了第二次……按理说地狱应该全是恶人吧，如果真的有什么魔鬼恶魔，它们也应该是恶人的救主吧，像我这种人去了地狱，算不算高端人才啊，指不定还会被配个一官半职吧？”
红隼的思路止不住地发散了起来，净除机关的大家都蛮喜欢红隼的，虽然这个家伙有时候确实满嘴烂话，但越是可怕的地方，红隼这种苦中作乐的感觉，越是令人感到珍贵。
两人闲聊着，但手上的事可没有停下来，并且在这扯淡的间隙里，他都在观察着四周。
“小心，别让那些家伙靠上来太多，一个两个我还能应对，太多的话我们必死无疑。”
红隼警告着。
伊芙知道他指的是谁，唱诗班的战士在人群之中穿行，好在两人也在移动，加上混乱的场面，他们暂时还没有围剿过来。
“弥格耳死了吗？”
红隼又问道，火光掩盖了一切，他们不确定弥格耳是否真的死了。
“我不知道，先去找他的尸体，那里应该被炸出了个空缺才对！”
伊芙思路也古怪了起来，既然突围不成，不如折返回去。
“我觉得也是了，伊芙。”
这一次红隼的声音明显有了些许的压力，脚下的步伐停了下来，他护住了伊芙。
“照你说的，走吧。”
拥挤的人群之中出现了明显的逆流，好几个人逆着人潮而来，这一次他们不再做任何的掩饰。
“没想到反应这么快啊……”
红隼觉得情况糟糕了起来。
昏暗里有冰冷的寒光亮起，唱诗班们不做任何掩饰，武器直接展现了出来，朝着两人走来。
红隼本以为这混乱的场面能为他们争取些时间，看起来还是有些低估了敌人们的反应。
“这次行动算不算失败了呢？”
红隼这样想着看向叶加大剧院，曾经宏伟的建筑已经坍塌成了一片燃烧的废墟。
很显然，洛伦佐的行动出现了问题，也不清楚还是否活着。
红隼有些担心。
按照之前说的，他们现在应该都结束了行动才对，大家一起聚在码头上，乘着快船返回英尔维格。
艾琳获得安全的许诺，海博德找回了他的挚友，伊芙会通过她的实习，洛伦佐也会完成他事务所的第一份工作，自己则会回到和艾琳相遇的那个码头，享受着假日的余额。
可现在一切都被打乱了。
阴谋在剧院广场这里重叠，并于同时引爆，它们混杂在了一起，产生了一些奇妙的反应，故此每个人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弥格耳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他知道劳伦斯的计划，在他们的阴谋下，正教与福音教会的冲突会被激化到最大，而他会在这里带领着信徒们打一个漂亮的胜仗，随后这样的战斗会在高卢纳洛内蔓延，他们一鼓作气，再也没有人能限制他们的发展。
预计里是这样的，可很显然，意料之外的事件发生了。
弥格耳可不觉得这爆炸也是劳伦斯计划的一环，年老的身体上传来刺骨的灼痛，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是劳伦斯吗？他想杀了自己？
不……
弥格耳不觉得会是劳伦斯动的手，他很清楚，自己从未看清过劳伦斯的真面目，但弥格耳愿意相信，如果是劳伦斯要自己死的话，他会是直接当着自己的面，一剑杀了自己。
不得不承认，劳伦斯给自己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无论是什么事，在他的带领下都会成真，不会有任何疏忽。
就像刚刚的爆炸，是劳伦斯来杀自己的话，那么自己现在一定是一具尸体了，而不是在思考是谁来杀自己。
“那么会是谁呢？”
弥格耳低声呢喃着，他试着站起来，可接连的伤痛已经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混乱的视线中有人缓缓地站了起来，他左顾右盼。
胡奥看到了静静燃烧的一切，子弹出膛的冲击令伊芙偏离了准星，但即使是这样，带来的爆炸也造成了极大的杀伤。
缓缓地抬起手，胡奥的手上尽是鲜血，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来时所穿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透，腹部传来绞痛，看起来有破碎的钢铁刺入了其中。
胡奥还能移动，他用力地呼吸着，感觉上这好像还不是致命伤。
“冕……冕下！”
胡奥看到了那倒下的身影，爆炸的火焰将弥格耳的身体烧伤大半，烧焦的衣服与血肉粘连在了一起。
好在高温也将伤口烧焦在了一起，他失血不算太多。
“冕下，你还好吗？”
胡奥急忙地走了过去，他把弥格耳扶了起来，靠在一边。
弥格耳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试着说什么，但身体的剧痛让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保护我……”
弥格耳的声音里带着强硬的命令。
即使身体是如此地疼痛，但他还是用力地抬起手，越过头顶似乎是在抚摸着什么。
他摸到了。
冰冷、寒彻，金属之上携带着凛冬般的寒意。
弥格耳的脸上露出一股邪异的微笑，他的冠冕还在，没有丢失，就像生长的荆棘一般，深深地刺进头皮之下，和他连接在了一起。
他追逐权力太久了，久到为了这一切甘愿付出所有，现在弥格耳与其是如此之近，他不想死，也绝对不能死，他终于触及了这高贵的权柄，他绝对不能就这么死去。
“保护我！胡奥！”
声音从喉咙间挤出，宛如狮吼。
胡奥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教宗，之前的神圣与高洁在此刻荡然无存，他就像被魔鬼引诱的疯子，脸上的笑意已经扭曲成了狰狞的模样。
不等胡奥继续说什么，细微的脚步声响起，胡奥僵硬地转过头。
丽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本就很瘦弱，爆炸的冲击把她掀翻了好几米，为了圣歌而准备的白裙此刻也破损不堪，焰火将其烧焦，和鲜血凝固在了一起，呈现着一种深邃的暗红。
大片大片肌肤也露了出来，不过这不是什么动人的情景，上面布满了擦伤，皮肤与衣物粘连在了一起，丽雅每一次移动都带来了剧痛。
脏兮兮的脸上流着泪水，丽雅的目光有些呆滞。
今天有太多的事让人想不明白，按照预计里，这一切是如此的美好，教宗会戴上神圣的冠冕，他会开放圣餐，教会也不再设任何的门槛，像丽雅这样的底层终于看到了光，可这光却被无尽的黑夜笼罩。
为什么呢？为什么有会人讨厌光呢？
丽雅没有力气了，她无力地跪了下去，不再有任何声音，就像一具死去的洋娃娃。
胡奥的手颤抖了起来，他从弥格耳的身边站起，随后整个身体都恐惧地发起了抖。
这时起胡奥才感受到了这样的扭曲感，他平庸了数十年，在他的预计里，他或许还会继续平庸这样很多年，最后死掉。
可他遇到了光，虽然短暂，但这几天的生活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他得到了认可，没有人再嫌弃他身上深入骨髓的鱼腥味，他被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对待……本来这样的生活还会继续，直到这黑夜降临。
胡奥所期待的仪式被摧毁，敬畏的教宗身负重伤，就连喜爱的女孩也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抓起了一旁扭曲烧焦的钢铁，它就像一把曲折的剑刃，扭曲的弧面上映照着胡奥扭曲的脸。
胡奥并不是一个强大的人，相反的，他实际上很是懦弱，在船上他很害怕和人起冲突，无论做什么事，都默不作声，即使是吃饭也是坐在角落里。
这一刻不一样了，之前的懦弱是因为胡奥觉得这一切不值得，没必要为了那种事情和别人冲突，可这一次不同了，那些家伙抢走了胡奥的未来，美好的未来。
这是胡奥仅有的，唯一有价值的，谁要抢走它，他就杀了谁。
怒意带来力量，几乎要填满他的胸膛，他看向了远处逐渐沉寂下来的烟尘，烟尘之后显露出了恶魔们的身姿。
它们拄着枪械与折刀，一路砍杀着正教的信徒，它们大步向前，誓要摧毁胡奥所有的美好。
“神啊，眷顾我吧……”
他虔诚地祷告着，用力地攥紧钢铁，鲜血沿着锐利的边缘流下。

第七十二章 暗的降临
献身的时刻到了。
胡奥握紧了扭曲的钢铁，他的身影摇摇晃晃，每一次前进都会扯动腹部的伤口，破碎的铁片越发深入地切进血肉之中。
这痛苦警告着他，继续前进只有死路一条。
以前的话，胡奥会恐惧地后退，但现在不一样了，胡奥只能这么做了，他不能继续妥协下去了，他身后就是弥格耳与丽雅，是他神圣的信仰，是他的光。
四周有更多的脚步声响起，唱诗班的战士在迅速地逼近这里，弥格耳望向火海里的身影们，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猖狂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只要胡奥能为他争取到那么一丁点的时间就可以，弥格耳很清楚唱诗班们的强大，身负秘血的他们，虽然无法比肩猎魔人，但这也是超越常人的存在了。
“快，动手！伊芙！”
红隼看到了靠在一边的弥格耳，这个家伙果然没有死，虽然气息萎靡，但想起那个叫做疫医的家伙，红隼觉得为了保险，还是得再给弥格耳补几刀才行。
“我看到了！”
伊芙说着从怀里举起了手枪，陨星被她背在身后，这种近距离下，伊芙觉得没必要再用这个鬼东西了。
光线混乱黯淡，只能接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判断位置，伊芙加快步伐靠近，同时扣动扳机。
一声接着一声的枪响。
子弹落在了弥格耳的身边，溅起烟尘，紧接着命中了他的脚腕，又擦着手臂而过。
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哀嚎了，但也感受不到什么所谓的恐惧。
弥格耳是被权力诱惑了灵魂的可怜人，但同样，为了这一切他无所畏惧，甚至说愿意赌命。
赌一赌吧，没必要加什么先决的条件，弥格耳在赌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会不会有转机出现。
“住手！”
胡奥怒吼着，他觉得自己那暴怒的灵魂都要撕裂胸膛而出了。
他挥起扭曲的钢铁砸向靠近的红隼与伊芙，这是胡奥第一次杀人，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在这一刻普通懦弱的灵魂也疯狂了起来，正如这扭曲的世间一般。
吵闹的声音在身前响起，昏暗的光线下，红隼不清楚眼前这个家伙是谁，不过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过这不重要了，红隼要杀了弥格耳，所有碍事的家伙都会挨上一刀……或者两刀，这取决于他们是愿意老老实实地躺着，还是站起来与自己为敌。
红隼单手挥起折刀，冰冷的锋芒映亮疯狂的脸庞。
说到底胡奥只是名水手而已，他没有上过战场，他也没有杀过人，在这地狱的战场中他就如白纸一样纯洁。
他是少数的、仅有的、没有罪的人。
折刀接住了钢铁，很轻松地格挡，然后借着力量的方向将其偏向另一个角度。
这是个很简单的剑斗技巧，简单到红隼都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因为他面对的敌人可不会被这样的花招所误导。
在凡人间的厮杀中，红隼简直就是战场的主宰。
胡奥只觉得自己斩击的方向被人扭转了，用尽全力的他没能收住力气，整个人朝着另一边跌去，与红隼擦身而过。
一道狰狞的伤口沿着胡奥的手臂裂开，在格挡开攻击的同时，红隼也做出了反击，就像随意地踩死一只虫子一样，红隼都没有去看胡奥，继续前进着。
胡奥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短暂的喘息后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
意识都逐渐模糊了起来，似乎是从渔船上跌入海里，冰冷的海水一点点地吞食了他，似乎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睡吧，睡吧，只要睡下去就不必在遭受这痛苦了”。
“不……”
胡奥低吼着。
他想起了曾经的过往，有一次他们的渔船遇到了风暴，天地间都变成了灰蒙蒙的，狂风与大海在怒号，大家都被绝望笼罩，有的人甚至放弃了生的希望，唯一期盼的是死的时候不要太痛。
就在这绝望之际，只有胡奥一个人没有放弃。
他记得有人对自己说过，只要活着，就总会有机会转运的，你会看到这世间的美好，寻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胡奥就是为了这个虚无缥缈而活的。
现在他找到了。
身影顽强地站了起来，他低吼着朝着红隼跑去。
他觉得自己就像故事里的英雄，在最后一刻他完成了自我的认知，他会拯救一切于危难之中，一切都会重新变得美好起来。
可这不是故事，是残酷又冰冷的现实。
伊芙挥起陨星的枪托，把这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再次击倒，如此地轻松与随意，胡奥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没人在意他，他只能目睹着伊芙与红隼向着弥格耳靠近，然后杀死他，把这所有的美好彻底粉碎。
“为什么啊……不该是这样的啊？”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四周的脚步声越发清晰了起来，冰冷的剑刃撕开了尘埃与火星。
“小心！红隼！”
伊芙大喊的同时开火，子弹直接命中了血肉之躯，但未能杀死他，身体无比地坚韧，仅仅是稍微停滞了一下，随后挥舞着剑刃砍向了红隼。
唱诗班的战士抵达了这里，转眼间伊芙与红隼便被重重包围了起来，明明距离弥格耳只有那么一点距离了。
伊芙果断地做出了决定，她迅速地打空了手枪中的子弹，但子弹未能命中弥格耳，一名唱诗班的战士直接挡在了路径之上，激起一阵血雾。
一旁金属的崩鸣声也在接连不断地响起，伊芙的提醒成功地警告到了红隼，让他做出了预警，但遗憾的是本就受伤的他，对上秘血加持的怪物们实在占不到什么便宜。
折刀被剑刃轻易地压制了下来，红隼抬起伤臂，用力地托起了刀柄，但还是抵御不住这怪力，身体不由地半跪了下来，压制下来的剑刃割伤了胸口。
“所以还是我赢了啊……”
弥格耳望着驰援而来的战士们露出了微笑，在这重重保护之下，伊芙与红隼根本没有机会靠近弥格耳，更不要说杀了他了。
伊芙凭着那股疯劲还在反抗，也不管什么会不会伤及自身了，她直接架起了陨星，准星随意地游离着，这种距离下，无论命中哪里，爆炸都会杀伤一大片人。
战士们并没有给伊芙扣动扳机的机会，剑刃凶狠地砍在了枪管之上，用力之猛虽然未能将其斩断，但也令其出现了微微弧度，激发的巨力也震得伊芙手腕疼痛，没能抓紧陨星。
完了，全完了。
此刻伊芙倒不是担心什么生命安全，陨星脱手的那个瞬间，她想到了自己可能杀不死弥格耳了。
不，还有机会。
战士只能看到伊芙手中亮起了一抹银光，紧接着一股冰冷的触感沿着喉咙处涌现，它贯穿了血肉，直击其下的脊柱。
柳叶刀贯穿了他的脖子，因为刀身的长度不够，在刺入了之后，伊芙还迅速地补上一拳，将它彻底地送入其中。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伊芙环视着四周，行动大概是失败了，但她还没有输，她是天生的游骑兵，或许比不过这些狂暴的秘血，但她不会这么轻易地死掉。
更多的剑光落下，就是密集的暴雨，封死住了伊芙的所有动向，就在要将她切成碎块时，有枪声响起，子弹沿着伊芙的身边掠过，纷纷命中了战士们，这或许杀死不了他们，却令这死亡的牢笼出现了一丝空隙。
伊芙直接前扑了过去，一只手触地，随后用力地将自己弹起，就像舞蹈一般，从交叉的剑刃中穿过。
她在地上翻滚，又迅速地爬了起来，她摸了摸小腹，有鲜血涌出。
伊芙受伤了，她从剑刃之中逃掉了，但不代表没有躲过攻击。
手臂、大腿、肩膀、身上多处了数道伤口，纷乱的痛苦从身体的每一寸传来，就像野兽在啃食着自己的血肉。
“红隼，你还活着吗？”
混乱的交战中，她丢失了红隼的视野，也不清楚他还活着没，毕竟红隼身上是负伤的，他的情况要比自己危急才对。
没有回应，但紧接着漆黑的身影在自己的身前掠过，红隼顶着一名战士前进，用他的身体当做了盾牌，而红隼的双手用力地抓着折刀，将他的心脏贯穿。
“还活着……应该说是快死了。”
红隼把折刀从血肉之中抽出，头发胡乱地披洒了下来，和脸上的污血沾在了一起。
这感觉很糟糕，让红隼想起了黑山医院时的厮杀，那时也是和现在差不多，绝境里自己砍来砍去，但最后自己活了下来，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现在他身处于高卢纳洛，远离英尔维格的本土，而他的身边也没有净除机关的千军万马，只有一个见鬼的实习生。
“所以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日常啊，指不定就什么时候死掉了。”
红隼缓缓地后退，靠向伊芙，四周的战士们也逼近了上来，他们也意识到了两人都算是强弩之末，只要再缠斗一会，两人就会无力地倒下。
“怎么，你现在是有什么感想想说吗？”
伊芙尽可能地配合着红隼的烂话，以此来平复内心的恐惧。
“感想，感想就是我的假期还没过完啊！这才是最悲伤的事吧！我这么玩命地工作就是为了那宝贵的假日啊，结果现在就要死在这个鬼地方了。”
红隼用力地擦了擦脸，刚刚有个家伙一剑划开了自己的眼眶，鲜血正流个不停，把视线都变成了血红色。
“说实在，如果现在有人能来救我，那我必然是以身相许的。”
红隼有些累了，他拄着伤痕累累的折刀，尽可能地恢复着体力。
“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伊芙不是很相信这些事。
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行动，就像被诅咒了一般，从行动开始之时，一切就朝着混乱的方向行进，预先做好的准备全部被打乱。
在这里等待的不是一名待宰的教宗，而是身怀秘血的军队们。
“有可能，怎么没可能呢？我可是幸运的红隼，说不定一会航向黎明号就会出现在我们的上空，然后数不清的原罪甲胄直接空降在这里。”
红隼开始说起了胡话。
“我们都会活下来，荣誉加身，然后把玛鲁里占领，跟着原罪甲胄一起，一直打到高卢纳洛的首都。”
他渐渐地失去了力气，虽然很不想，但还是缓缓地坐了下来。
“啊……奇迹要发生的话，就快一点啊！”
红隼大叫道，而在这时刚刚救了伊芙的枪声再次响起，声音很近，就是在附近发出的。
子弹倾泻而出，贯穿了数名战士的躯体，他们还有些迟疑，但紧接着一颗又一颗的头颅在两人的眼前炸裂开。
“我就说我的枪法很准的吧。”
女人的声音响起。
在这种昏暗混乱的情况下，做到枪枪爆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伊芙有这水平，她在刚才的枪击中就会杀了弥格耳。
“所以有多人不知不觉地死在你的暗杀下呢？”男人询问着。
“不清楚，反正都是工作而已。”
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
“我现在失业了，我要做的就杀光他们。”
艾琳与海博德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光线有些模糊，伊芙看不清她们的样子，不过从那边缘的轮廓来看，她们也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真灵啊！红隼，转机来了！”
伊芙打起了几分精神，她开始相信红隼是一个幸运的家伙了，这种要命的情况下都有人来救她们。
“转机什么啊！她们来有什么用吗？能改变局势吗？”
红隼没有半点的欣喜，反而感到担忧。
没错，艾琳与海博德根本改变不了局面，真正能扭转这一切的只有洛伦佐那种怪物才可以，可洛伦佐不在这里。
洛伦佐没有与艾琳她们一起出现……果然还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快逃啊！别来了！这只是送死啊！”
红隼大声地喊道，现在艾琳与海博德还没有被战士们包围，她们还有生还的可能。
可那两人就像没听到红隼的话一样，她们朝着这里靠近，枪声不断。
“准备好，伊芙，我想办法送你出去，你跟着她们一起离开。”
红隼就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他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伊芙隐隐地猜到了，她想说什么别的，但看到红隼身上的新伤与旧伤，结果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走吧。”红隼说。
这可不是闲聊的时候，战士们一拥而上，杀死几人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了。
红隼握紧了折刀，此刻他倒和胡奥一样，有了那么一丝奇妙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像极了英雄，就像在黑山医院时那样的，这么想自己还是蛮帅的。
这样的话……
“来啊！”
红隼震声喝道。
人总有那么一瞬间，以一人之力应对千军万马……好吧这是红隼看骑士小说时读到的桥段，那时起他就觉得自己要死的话，就一定要死在这种情景下。
所以才有了黑山医院时的义无反顾，但奇妙的是，红隼最后居然活了下来，而现在他再次重演了这一切。
战士们逐渐逼近，红隼无所畏惧，距离越发地缩短，就在他要振臂挥砍时，轰鸣的雷音贯穿了战场。
炽白的焰火高涨，伴随着阵阵雷鸣，一道黑影从高空之中落下，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之上，鲜血四溢。
这变化令局面诡异地停滞了下来，每个人的目光都注视在了那里，随后有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身体上有着数不清的伤口，每一道都深入骨髓，可以窥见其下缓缓蠕动的血肉，肢体都以一种畸变的角度歪曲着，就像被人打断了浑身的骨骼一样。
躯体破碎不堪，而那人居然没有死去，摇摇晃晃地，就像被抽空了灵魂一般。
弥格耳的目光恐惧了起来，他认出了烟尘中的那个残破之人，他怎么也想不到如此强大的他，居然会变成这个模样。
那么将他伤成这样的人，又会是什么样子的怪物呢？
有雷声回应着弥格耳的疑问，刺目的雷霆划过战场，精准地命中了那残破之人，巨力裹挟着，将他撞击在了广场上耸立的石柱之上，紧接着更多的雷霆而至。
一把又一把锋利的钉剑贯穿了劳伦斯的躯体，将他钉死在石柱之上，随后有熊熊烈焰从其中涌出，焚烧着躯体。
天亮了。
无尽的穹光从黑暗的尽头升起，照亮了绝望的战场，光芒是如此地刺眼，战士们都不由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去与其对视。
红隼先是发愣，直到刺眼的光令他不禁流下了泪水，他才回过神地叫唤了起来。
“喔喔喔！”
大概是太激动了，他居然连一句完成的话都说不出来。
幸运的红隼不用去送死了，幸运的红隼再一次地活了下来。
与光同行的还有压抑的侵蚀，胡奥勉强地抬起头，他看到了被钉死在石柱上的男人，他记得那副面具，是尊贵的劳伦斯教长，他又看向那无穷无尽的光。
那不光，是黑暗，绝对的黑暗，摧毁正教的黑暗，摧毁胡奥美好的黑暗。
“如果没有圣临之夜……如果没有这些事，或许你会是下一任教长吧，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石柱之上，残破的躯体下响起这样的声音。
“啊……大概吧，这种事谁在乎呢？”
洛伦佐说着摇了摇头，他提着钉剑缓缓前进，踏过燃烧的废墟。

第七十三章 诗、理想与远方
在这一刻，传说中的神话与现实重叠在了一起，那些狰狞憎恶之物，撕开了现实的壁垒，就此降临于世。
洛伦佐漫步前进着，随着他的前进，伤痕累累的甲胄也逐一脱落，露出了其下燃烧的躯干，他就如同炎魔一般，所行之处尽是辉光，一团又一团的焰火，在他所留下的脚印之上沸腾飞舞。
冰冷的战士们本能地畏惧着他，没有人任何人下令，可他们就像石柱般，毫无动作地站在原地。
洛伦佐的出现为这场战斗划上了休止符，他朝着被钉死的劳伦斯大步走去。
“你真是变化了不少啊，没想到居然会输给你。”
劳伦斯耷拉着脑袋，他有想过自己会输，但没想到会输的这么狼狈，在洛伦佐那疯狂的攻势下，毫无还手的余地。
“你还没输呢，劳伦斯，你我都很清楚，真正的决战在哪里。”
洛伦佐并没有因劳伦斯的认输而感到欣喜，他与自己一样，掌握着权能&#183;加百列，洛伦佐只是击败了劳伦斯的躯体，唯有粉碎他的意志才算是真正地杀了他。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这么来看，我的心性还是懦弱的凡人，对于血与痛是这般地渴望。”
劳伦斯试着抬起手，但手臂已经被钉剑死死地禁锢住了，动弹只能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要死了，这具躯体此刻破碎不堪，能看到血肉在费力地蠕动着，血红色的丝线缝补着躯干，但很明显，它的效率比起之前要弱上不少。
圣银遏制着伤口的愈合，以此压制着劳伦斯的自愈，他也试着升腾秘血，通过临界突破强化自愈能力，但接连的重创几乎让他流尽了鲜血，伤口之中已经没有血液溢出了。
劳伦斯觉得自己的思绪有些笨重了起来，看起来过度的失血已经开始影响他的大脑了，再有不久，这具躯体就要死去了。
“啊……这都是你做的吗？真残酷啊。”
劳伦斯的目光缓慢地挪移着，他看到了狼狈的红隼与伊芙，看着充满仇恨的海博德与艾琳，还有将死的弥格耳，迷茫又痛苦的胡奥，还有数不清的战士，以及仍沉浸于厮杀之中的信徒们。
仿佛是命运的拨弄般，在这一刻大家齐聚一堂。
“夜空都被烧红了，这让我想起了圣临之夜，那时七丘之所的夜空也是这样的。”
劳伦斯有些怀念地说道。
洛伦佐就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默不作声地前进着，手中镀有圣银的钉剑散发着寒芒。
大提琴箱内的武器早就在刚刚的激斗中打空了，洛伦佐干脆把它留在了废墟之中，此刻身上有的只剩下了钉剑与温彻斯特。
“说实在，你真的很优秀，如果没有这些事的话，我一定会推荐你成为下一任教长。”
劳伦斯知晓自己的命运，这种状态下他也懒得做出什么反抗了，而是自顾自地说起了一些有的没的。
就像一个将死之人，死前的自我告解一样。
“真好啊，洛伦佐，我以为我是没有同类的……这感觉有时候还是蛮糟糕的，没有人能理解我，我有时候试着对疫医讲这些，可他没有这样的力量，他根本无法理解我的话，不过也是，有时候我也听不懂他的胡言乱语。”
洛伦佐知道他指的是权能&#183;加百列，这是他们被【升华】的【凭证】。
权能&#183;加百列令他的意志产生了质变，从而能束缚控制更多的权能，也令他们有资格得以窥见这世界黑暗的一角。
“你能体会这种感觉吗？就像你要去做一件大事，可这份喜悦却无人与之分享，我也为此困扰过一段时间，但后来你来了，真好啊，幸亏当时我没能杀了你，不然我会错过多少美好啊。”
劳伦斯发出了沙哑的笑声，烈火与伤痕之下，残破的面具完全与脸庞粘连在了一起，所露出来的眼瞳充血猩红。
“我说，洛伦佐，你这样不知疲倦的挥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洛伦佐的步伐停住了，他完全有机会快速杀死劳伦斯，从而引发【间隙】内的决战，但就像给劳伦斯留时间讲废话一样，他慢悠悠地走着，听着他废话的同时也积蓄着力量。
“你说什么？”
洛伦佐不明白，这是个很普通的问题，但从劳伦斯的口中说出，却仿佛是带着魔力一样，他审问着自己的内心。
“挥剑的理由啊。”
劳伦斯笑着说道。
“我们拿起剑，杀死他人，不被所谓的道德与人性所束缚，就这么疯狂地杀戮着，那么我们付出了这么做，去做了这么多的事，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劳伦斯用力地扭动着身体，他的躯体早已在临界突破中呈现妖魔化了，一点点地将自己从钉剑的束缚之中脱出。
“我想，这一定是为了改变什么吧。
为了令国民能活着度过寒冬，那么就去挥剑掠夺，为了国土的和平，宣战挥剑，为了自己的仇恨，去杀戮追逐。”
劳伦斯从钉剑的封锁中挣脱了下来，但在这挣脱的同时，利刃也将他的身体彻底切成了碎块，他无力地瘫坐在石柱之下。
“你呢？只是为了向我复仇吗？这种理由也太没意思了。”
洛伦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冷漠。
“根除妖魔。”
根除妖魔。
简短的几个字，却令劳伦斯一怔，他似乎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了，感到些许的怀念，但紧接着为这种可笑的言论大笑了起来。
“为了所谓的黄金时代吗？很久之前他总和我提起这件事，为了这个目的，他还扶持我成为了枢机卿。”
一瞬间有着回到很多年前的感觉，但遗憾的是记忆里所有熟悉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
“还记得当时我们在列车上的对话吗？洛伦佐。”
劳伦斯的声音虚弱了下来，这具身体就要死去了。
“那时我嘲笑你根除妖魔的理想，而你说这东西正因为遥不可及才被称作理想。
说实在，那时听到这些时，我都有些舍不得杀你了，毕竟像你这样的人还真蛮不错的，更不要说后来发现，你居然和我是同类了。”
缓缓地抬起手，抓住一把插进石柱之中的钉剑，劳伦斯用尽全力才勉强地把它拔了下来。
“诗、理想与远方，这东西听起来可真矫情啊，其实我之前也有过和你一样的想法，但就像你说的，这东西太遥不可及了，有时候人要现实点。”
劳伦斯拄着钉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上血肉的碎块掉个不停，就像从坟墓之中爬出的死人一样。
“你是在祈求我怜悯吗？”
聆听着劳伦斯的话，洛伦佐没有丝毫的动摇。
“怎么会，只是难得的机会，可以与你这么和平地对对话，不然我们一见面就打架，根本聊不起来啊。”
“不过……如果没发生那些事的话，我说不定真的会和你一起的，洛伦佐。”
劳伦斯的语气突然变了，充满了欣喜随后变成了无奈。
“我会用尽全力说服你和我一起，又或者加入你，但很遗憾，我是个很难相信其他人的家伙，我能相信的只有自己……还有我手中的剑。”
停滞的步伐再度动了起来，洛伦佐朝着劳伦斯走去，他听不懂劳伦斯的胡言乱语，洛伦佐也不想听了，他要结束这一切。
“如果说没有发生那些事的话，如果说我没有看到那些东西的话……”
劳伦斯注视着杀气腾腾的洛伦佐，用力地微笑着。
“或许就这么死在你手上，也不错。”
锋利的银光乍现，斩向了劳伦斯的脖颈。
“可……还是不行啊，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劳伦斯低语着。
明明一副将死之人的样子，但就在这一瞬间里，躯体内残存的秘血燃烧了起来，无穷无尽的大火从劳伦斯的伤口之中涌出，转眼间他就像受罚的罪人般，被熊熊大火吞食。
“如果说没有这些该死的曲折，就这么被你杀了也很不错啊，可还是不行啊！我还不能死啊！”
格挡的钉剑被洛伦佐轻而易举地击碎，但就在这死亡的利刃将要斩断劳伦斯的躯体时，一只干枯的手掌从燃烧的烈火之中探出，一把抓在了洛伦佐的脸上。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来看看我挥剑的理由吧。”
愤怒燃烧的眼瞳与洛伦佐对视在了一起，一瞬间侵蚀如同决堤的洪水，将所有人卷入了压抑恐怖的地狱之中。
权能&#183;加百列。
眼中的世界开始了崩塌，每个人都如同凝固起来的壁画一般，数不清的裂痕贯穿了他们的模样，破碎的裂隙之中有热烈的辉光亮起，随后将这一切的阻碍彻底撕碎。
思绪就仿佛被撕裂后又重铸了一般，洛伦佐喘着粗气，想做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剧院广场之中了。
洛伦佐缓缓地抬起头，身影僵硬住了。
这是一片无比辽阔的荒野，几乎看不到尽头，摇曳的焰火在这荒野上燃烧，被点燃的干草随风荡起，数不清的尸体散落在这四周，鲜血和野草混杂在了一起。
洛伦佐来过这里，这里是劳伦斯的【间隙】。
视野遥远的尽头是落日的残阳，它隐于厚重的云层之后，将整片天空涂抹成了血色。
就像之前见过的那样，洛伦佐看向残阳之下，见到了犹如背负烈日的劳伦斯。
“很多年前，洛伦佐&#183;美第奇便和我提起过黄金时代的预想，他想要见证那伟大的时代，为此他付出了所有。”
劳伦斯并不急于进攻，他望着这片燃烧的荒野，淡淡地说道。
“洛伦佐你觉得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最值得人恐惧？最难以令人猜透呢？是死亡？还是妖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劳伦斯转过身，他逆着光，影子被拉扯得无比细长，将洛伦佐笼罩。
洛伦佐没有回应，他几乎没有什么【间隙】作战的经验，在这里面对劳伦斯，洛伦佐充满了警惕。
妖魔、死亡、缄默者……
一瞬间洛伦佐的脑海之中闪过了很多个答案，却只听劳伦斯慢悠悠地说道。
“其实是人心啊，洛伦佐。”
劳伦斯冲他微笑，然后朝洛伦佐走来。
“你知道【间隙】的性质吗？”
“知道。”
洛伦佐回答，对于【间隙】的形成，他还是比较清楚的，可在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洛伦佐便意识到了劳伦斯的言外之意。
这里是劳伦斯的【间隙】，这里是劳伦斯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那么在过去的某个瞬间里，这片燃烧的荒野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居然值得劳伦斯永远铭记。
“这……这是……”
意识到这点之后，洛伦佐才回过神仔细地打量起了这片荒野。
这里是战场，到处都是尸体与焰火，还有数不清的武器插在地面上，之前洛伦佐也曾来到这里，但那时是为了与劳伦斯作战，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观察四周的一切。
可现在不同了，劳伦斯并不急于与自己厮杀，在意识到自己拥有着权能&#183;加百列之后，他对于自己的态度便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而现在洛伦佐能清楚地感受到，劳伦斯在引导自己。
劳伦斯想让自己看什么东西。
“挥剑的理由……”
洛伦佐重复着劳伦斯之前说过的话。
突然间洛伦佐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从未知晓劳伦斯的目的，无论是篡夺《启示录》，还是说腐化人群，建立唱诗班……自始至终自己都未曾真正地了解过眼前这个大敌。
自己明明是如此地渴望着杀了劳伦斯，可实际上对于劳伦斯的一切，洛伦佐知晓的仅仅是一片虚无，甚至都无法窥探他面具下的真面目。
他漫步在这燃烧的荒野之中，洛伦佐的目光随意地游离着，紧接着游离的目光凝固住了。
是钉剑，插满这荒野的武器是钉剑，一把又一把的斑驳、布满豁口的钉剑。
洛伦佐迅速地看向散落的尸体，不出所料，是猎魔人们，一个又一个死去的猎魔人，他快步奔跑了起来，更多的尸体映入眼中，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猎魔人们。
黄土与野草被狂风托起，露出了其下腐朽的尸体，仿佛整个荒野都是由数不清的、猎魔人的尸体堆积而出的。
“人的心、人的欲望、人的恶意、人的卑劣与肮脏。”
劳伦斯的声音就像幽魂一般在耳旁响起。
“这东西比妖魔还要令人畏惧啊，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第七十四章 劳伦斯
这是一段被尘封的故事。
洛伦佐置身于荒凉的旷野之中，野火无力地燃烧着，风携着尘埃划过古旧的钉剑，尸体早已腐烂不堪，就连天边的残阳也一副将死的血红。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因素干扰到了自己，洛伦佐耳边响起惨烈的吼声，金属之间相互摩擦着，血肉被一寸寸地撕裂，发出细密破碎的声响。
猎魔人们在旷野上厮杀，他们很强大，秘血不断地燃烧着，将禁忌的野兽从心底的牢笼之中释放。
化身为怪物，可即使是这样，他们依旧无法对抗最原始的恶意与卑劣。
鲜血汩汩地涌出，最后汇聚成了小溪，浸透了干涸的大地……
“洛伦佐&#183;美第奇太天真了，他天真的以为每个人都期待着黄金时代的到来，可殊不知，大家更在意的是眼下的权力与利益……最可笑的是，那时的我居然和他一样天真。”
劳伦斯深呼吸，或许是太久没有回忆这些了，记忆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理想什么的，还是太天真了，只有那些实际的、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才值得人们为之疯狂。”
“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洛伦佐低声问道，或许是【间隙】的原因，他的情绪也开始被劳伦斯感染了起来，庞大的绝望与愤怒填满了他的心底，一时间他甚至有些握不住剑，失去力量与劳伦斯战斗。
“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有些记不清，总之，就是很久以前，洛伦佐&#183;美第奇的权力越发强大，他暗中支配着教皇，又扶持我成为了教长，并且成为了枢机卿的一员。
整个福音教会都被他完全地控制在了手中，神权与力量都被站在他这一方，我们都以为一切会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我们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做成什么。
黄金的时代近在咫尺。”
劳伦斯在荒野之上找到了一个凸起的位置坐下，钉剑横在大腿上，就像战斗的余暇，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
洛伦佐的目光凝重了起来，他很难形容自己现在心情的复杂，一时间汹涌沸腾的复仇欲居然衰弱了下来，洛伦佐只想知道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段时光真美好啊，但遗憾的是，我们还是没有认清人类的本质……我想你也知道后来的故事吧？枢机卿们开始反抗，他们暗中集结着力量，福音教会表面上抵达了强盛，但实际上其下暗流涌动。”
劳伦斯望着荒野，喃喃地说道。
“这就是发生在那段时间时的事，洛伦佐&#183;美第奇最后败下阵来，他妥协了，他意识到自己实在是过于年迈了，如果他再年轻几十岁，恐怕冒着教会分裂的可能，他也会杀光那些反对者。
可他太老了，躯体不再强健，就连意识也浑浊了起来，他或许能保全自己，但这不包括我。”
“我和他的分歧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劳伦斯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头，大概是【间隙】穿梭太多次的原因，他的记忆也浑浊不堪，很多时候他总能看到奇怪的幻影，把自己的记忆搅得一团糟。
“我说一切就交给我吧，如果说你太年迈了，提不起剑了，就让我来清算那些敌人吧，将他们全部杀光、一个不留，到那时教会内便只剩下了一个声音，洛伦佐&#183;美第奇的声音。
我统御着猎魔教团，扎根于圣纳洛大教堂之下，只要他一声令下，我就能控制圣纳洛大教堂，乃至整个七丘之所，圣堂骑士团是很强大，他们人数众多，但当他们反应过来时，一切都晚了。”
劳伦斯的表情逐渐狰狞了起来，他沉浸于了那预想中的杀戮，为自己的复仇感到狂欢。
“我会把这些异端处以火刑，无一例外。”
“然后呢？”
洛伦佐问道，他看向陡坡上的劳伦斯，这个家伙完全陷入了讲述的故事之中。
“然后？然后洛伦佐&#183;美第奇放弃了，他妥协了，或许是不愿福音教会分裂，还是别的什么，他选择了隐居起来，不过后来的事我也知道，缄默者、神圣之棺、圣临之夜……”
劳伦斯笑了起来，可笑意没有持续太久，他又变得落寞了起来。
“真不愧是他，我以为他妥协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他选择了用另一种方式复仇……不过还是太晚了啊，洛伦佐&#183;美第奇，他复仇的太晚了，不然我也不会走上这条破碎之路。”
目光落在洛伦佐的身上，就像劳伦斯说的那样，他们之间是同类，洛伦佐并没有太深切的感受，但这对于劳伦斯而言不太一样。
“说到底猎魔人就是一件武器，武器不能有自己的意志，以及超越主人的权力，很遗憾，这两点我都占了，洛伦佐&#183;美第奇妥协之后，我便没有了庇护，他也向我说过，让我和他一起走，但我拒绝了，我不想让我的所有努力就这么化为乌有。
我去游说其他枢机卿，我向他们诉说黄金时代的美好，或许洛伦佐&#183;美第奇过于强势了，但我会做出妥协的，只要他们愿意相信我，愿意支持我。
我愿意放弃所有，只要有人能帮帮我，我们离那美好的一切就差那么一点了，就差那么一点了啊，只要再努努力，或许真的就可以成功了呢？
……我还是太天真了啊，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凛冬的寒意从劳伦斯的话语之中弥漫了出来，转眼间便笼罩住了洛伦佐。
此刻洛伦佐什么也做不到了，挥剑、战斗、叱喝，他现在能想到的只有站在这里，聆听着劳伦斯的过去，那阴暗未知的疑云即将被彻底清除，洛伦佐将见到被隐藏起来的秘密。
“对，就是在这里，很多年前翡冷翠外的荒野，一片人迹罕至的荒野。”
劳伦斯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说着走向了洛伦佐，一路上他的目光游离着，在猎魔人们的尸体之间徘徊。
“我被他们的欺骗了，他们怎么可能会相信我呢？我曾和洛伦佐&#183;美第奇一起，我是一名猎魔人，猎魔教团的教长，还是一位枢机卿，我对于他们而言太有威胁力了。
我饱含期望地来到这里，我以为等待我的是向黄金时代的再度进发，但我面临的却是数不清的圣堂骑士，我的学徒、我的部下，他们都死在了这里。”
大地在颤抖，洛伦佐缓缓地后退着，他看到劳伦斯脚下的土地裂开了，数不清的、干枯腐朽的手臂从其中探了出来，一个又一个狰狞的亡者从熔岩的地狱之中爬出。
“他们畏惧着我，也不会相信我，圣堂骑士们成百上千，携带着博尔吉亚的毒药，还有圣银制式的武器，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看不到那么遥远的未来，也躲不过降下的暴雨。”
一只又一只骸骨的手掌抓住了劳伦斯，亡者们纷纷挂在他的身上，试着将他拖入地狱，可它们没能撼动劳伦斯，甚至连他的步伐也无法阻挡，就这样被他拖拽着、前进着。
“从那之后我就知晓了一个道理，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相信的，我能信任的只有我自己，还有手中的剑。”
亡者的面容在劳伦斯的身旁徘徊，狰狞的脸庞发出阵阵嘶吼，它们抓挠着劳伦斯，可这一切都无法阻止他。
“如果没有这些事的话，我或许真的会把你团结进来，让你加入这伟大的进程，可这还是太遗憾了，我已经无法去相信别人了。”
在那场战斗的最后，劳伦斯活了下来，也只有他活了下来。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洛伦佐凝重地看着他，他没想过劳伦斯有着这样的过去，也从而再次意识到了教会的疑云不止自己所看到的这些。
“来自洛伦佐&#183;美第奇的馈赠，一支圣杯之血。”
劳伦斯发出了阵阵沙哑的笑声。
“我活着回到了福音教会，他们当时的表情有趣极了，如果换做以前我会杀光他们，但这次不同了，我学会了妥协、学会了隐忍，直到将他们全部毁灭。”
干枯的手掌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洛伦佐来不及躲闪被它一把抓住，紧接着更多的手掌从裂开的土地下伸出，缠绕在了洛伦佐的身上，就像铁索一般束缚住了他。
这是如此地沉重，和劳伦斯不一样，洛伦佐发现自己连移动都做不到，更不要说像劳伦斯那样前进了。
随即有更多混乱的幻觉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这不是幻觉，而是记忆，数不清的记忆片段，而这记忆的主人并不是劳伦斯，而一个又一个的陌生人。
破碎的记忆夹杂着混乱的情绪席卷着洛伦佐，恍惚间的痛苦，洛伦佐知晓了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残渣，【间隙】的残渣，意志的残渣。
这些都是被劳伦斯摧毁了【间隙】的残渣，数不清的意志混合在了一起，几乎要将洛伦佐的意志污染。
“你……究竟入侵了多少人？”
沉重的压力令洛伦佐不由地跪伏了下来，根本不需要他在【间隙】里战胜劳伦斯，这数不清的残渣早就在一点点地腐蚀劳伦斯了。
“很多人，多的我也记不清了。”
劳伦斯的神态轻松极了，似乎这些残渣都影响不到他，又或者他早就被腐蚀的太深了，和这些残渣融为一体。
“为什么，你还活着？”
洛伦佐想不明白，数不清的记忆与意志混合在了一起，这种程度的污染下，劳伦斯早就该迷失了自我才对，可现在他还“清醒”着。
“名字并不重要，它只不过是一张张面具的代词而已。”
劳伦斯的身影渐渐地衰败了下来，他似乎撑不住亡者们的压迫了，躯体最后在洛伦佐的眼前倒了下来，被数不清的手掌拖入了燃烧的裂隙之中，可随即有一只干枯的手掌举起了劳伦斯的面具，将其戴在了脸上。
枯朽的身体被注入了力量，僵硬的肌肉开始有了活性，鲜血再度涌动起来。
它变成了劳伦斯。
“名字并不重要，洛伦佐&#183;霍尔莫斯，我是不是劳伦斯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做什么，重要的是贯穿这一切的意志。”
它看着洛伦佐，就像在争夺这面具，争夺这面具所代表的“含义”一样，数不清的手掌再度抓在了它的身上。
“很多年前，在这里，我将死的那一刻，圣杯之血救了我，也让我看到了未来，无比遥远的未来。”
它走到了洛伦佐的身边，距离不算遥远，但就在这段距离里，它又死了数次，面具被一次又一次地取代。
洛伦佐的心彻底寒了下来，他突然很迷茫，也很恐惧，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到底在面对着什么。
劳伦斯早就死了，数不清的残渣将他的意志腐朽，本我迷失在了破碎的记忆当中。
劳伦斯还活着，他遗失了自己的名字，遗失了自己所有的一切，但他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就像铁律一般束缚着自己，无论被取代多少次，这个命令依旧被坚决地执行着。
这是劳伦斯找到的答案，他用绝对的铁律克服了权能&#183;加百列所带来的副作用，虽然代价是真正的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死掉了。
“人性对于我们而言，究竟是保护，还是枷锁呢？”
它喃喃自语着，最后来到了洛伦佐的身边。
“你究竟要做什么……”
洛伦佐试着说出劳伦斯的名字，可就在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他犹豫了，他不清楚自己究竟该如何称呼眼前的这个……怪物。
“我要做什么？很简单，拯救世界。”
它说道。
洛伦佐一怔，随后破口大骂。
“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在开玩笑，黄金时代这种理想还是太遥远、太不切实际了。”
它的声音平静，但洛伦佐能感受到其中夹杂着绝望，最终它还是放弃了这个遥不可及的理想。
“妖魔怎么可能会被根除呢，这是神给予我们的诅咒，我们无法破解诅咒……但我可以拯救世界，拯救所有人，我或许无法根除妖魔，令黄金的时代到来，但我至少能让更多人活下来，去保证人类的存续。”
声音犹如疯狂的呢喃，不断冲击着洛伦佐的心智，洛伦佐觉得自己的世界都在坍塌。
拯救世界，为了全人类的存续。
这就是它的理由、它的目的。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而被凡性束缚的下场就是洛伦佐&#183;美第奇，他做了那么多，最后还是失败了，被可笑的人性打败。
我不会重走他的道路的，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它很久没有这样和人坦诚地交谈过了，这就像一份告解，也像一次宣战。
“你在建立一支军队，秘血的军队，你知道这失控会发生什么吗？”
洛伦佐怒斥道。
“这是拯救世界、令人类存续所必须的，这我的军队，它只会听令于我。”
它抓起洛伦佐的头颅，强迫他看向前方。
“如果你觉得我是错，那么就做给我看，试着证明我的错误，来纠正我，而不是扯着什么大话，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我不会杀了你的，你不是我的敌人，它们才是。”
洛伦佐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他看到了，看到了它的记忆，藏在它内心深处的梦魇。
那是一片汪洋的血色大海，洛伦佐曾在它的记忆看到过这些，但那只是片段，而现在他亲眼目睹了所有。
海潮在涌向荒野，它们诡异地蠕动着……那不是海水，是数不清的妖魔，狰狞可怖的妖魔。
它们多如蚁群，如同海潮，无穷无尽。
掠过荒野，渡过河流，侵入城市，熊熊的火焰在废墟之中升起，人们哭嚎着、抵抗着，坚固的壁垒在一点点地崩塌，还不等妖魔彻底将其攻占，守卫的战士们便一个接着一个的异化成了妖魔。
凡人们的军队被轻而易举地击溃，猎魔教团短暂地支撑了些许的时间，可他们数量太少了，最后和圣纳洛大教堂一同毁灭在了烈火之中。
洛伦佐看到旧敦灵在这绝望的潮水下开始沦陷，熟悉的地方被血与尸骸所堆积，他隐约间又看到了数不清的尸体。
伯劳、红隼、伊芙、塞琉、赫尔克里……
所有人都会死，这是无比漆黑绝望的未来。
每个人都被撕扯成了碎片，碎肉与内脏洒在地上，鲜血涂抹了视野内的一切，渐渐的英尔维格沦陷了，随后是高卢纳洛、维京诸国、莱柏……
整个世界陷入了死寂。
洛伦佐喘着粗气，他有些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它真实的记忆了，压抑的绝望令他失去了体温，大脑一片空白。
这便是它想让自己看到的。
它松开了洛伦佐，缓缓地朝着前方走去。
这里是最后的净土了，而现在妖魔们正朝着这里狂奔而至，它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不被道德与伦理束缚，抛弃了人性与欲望，为了这个目的，就连自己也可以被轻易地献祭。
举起钉剑朝向妖魔们，劳伦斯平静地说道。
“这才是我的敌人，我该打的仗。”

第七十五章 超越善恶
痛苦、极致的痛苦。
无穷无尽的妖魔迎着洛伦佐扑来，他试着提起钉剑挥砍，锋利的钢铁斩断了一具又一具狰狞的躯体，鲜血四溢。
有那么一瞬间洛伦佐居然以一己之力遏制住了妖魔的洪潮，可很快更多的妖魔踏着尸体而至，剑光疯狂地闪动着，但洛伦佐已无力阻挡，最后被血肉的地狱彻底淹没。
一人之力是如此地弱小，尖爪撕抓着洛伦佐的躯体，獠牙反复啃咬着血肉，血肉从躯体之上剥离，随后露出累累的白骨，骨骼也被咬断，一点点地啃噬着。
死亡的黑暗来到了尽头。
洛伦佐浑身冒着冷汗，他拄着钉剑，四周燃烧着摇曳的烈火。
“劳伦斯……”
洛伦佐低语着那个禁忌的名字，失魂落魄地抬起头，只看到那半跪在自己身前的残破之躯。
在妖魔潮的最后，他脱离了劳伦斯的【间隙】重新回到了现实之中。
漆黑绝望的未来在脑海里回响着，死亡前的幻痛还在心神间回荡。
洛伦佐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深彻的恐惧了，如此的绝望，就像坠入了冰冷的深海之中，他看不到一丝的光。
“这才是我要做的啊，洛伦佐&#183;霍尔莫斯，我是这个世界的救主。”
劳伦斯的声音嘶哑，身体失去了温度。
“什么救主啊，怎么可能会是你这种人！”
洛伦佐怒斥道。
“那么面对这注定毁灭的未来，你觉得该怎么做？保持着人性与道义，就这么依靠着所谓的信仰对抗？这太可笑了。”
劳伦斯反驳道。
“你和洛伦佐&#183;美第奇一样天真，你们太相信人类了，过于小瞧人类的劣性了，黑山医院时的事件还没有令你警醒吗？”
洛伦佐想说什么，可一瞬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劳伦斯说的对，人类是不可信的，人心不可猜测，在黑山医院事件时，他差一点便与净除机关开战了。
目光变得犹豫了起来，这便是劳伦斯做这些的理由，他早就对自己说过了，绝对不会相信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他依靠的只有自己，和手中的剑刃。
“不，净除机关会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他们是由人构成的组织，他们服务于维多利亚王室，而王室则对应着整个英尔维格，他们每做一个决定都牵扯着数不清的利益，利益则带来纠纷与冲突，就像一台轰鸣运行的机器，笨重繁琐的零件令它无比地迟缓，什么事都做不好。”
劳伦斯尽情地戏弄着洛伦佐。
“你觉得你想过的，我没有尝试过吗？能终结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一意志，一个绝对的意志掌控着这一切，每个人都保持着绝对的臣服！”
“这才是唯一的答案，把那些禁锢我们的枷锁统统抛弃，我会用秘血打造出一支无比强大的军队，他们会在末日之时拯救我们所有人！”
劳伦斯就像步入极端的疯子，在他的言语下洛伦佐没有任何反驳的机会，他也没有反驳的理由。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在劳伦斯的【间隙】里洛伦佐看到了遥远的未来，无尽的妖魔降世，将世界拖入末日。
面对这个问题，自己能给予什么答案，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洛伦佐迷茫了，就像迷路的孩童一样，手足无措。
“闭嘴，你这个疯子！”
洛伦佐失控地挥起钉剑，试着斩杀劳伦斯。
“看看你自己，洛伦佐，你是多么的可笑啊，你找不到答案，便一味地将怒火倾泻。”
劳伦斯嘲笑地看着洛伦佐，可就在这剑刃将要挥下时，一双手抓住了洛伦佐的脚。
“不……不要啊。”
虚弱的声音哀求着。
洛伦佐挥剑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到了那在地上爬行的男人。
“不要杀他啊，不要啊。”
胡奥祈求着，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水手，他不知道什么是妖魔，也不知道什么是秘血，唯一知道的是眼前的男人要杀了他们的教长。
“洛……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先生……”
胡奥艰难地抬起头，他看清了这个持剑的男人，胡奥记得他的名字，在第一次集会结束后，在街头和自己谈话的旅人。
一瞬间胡奥愣住了，他勉强地想到了什么，泪水从眼角溢出。
“胡……奥。”
声音从洛伦佐的喉咙间挤出，他记得脚下的这个男人，洛伦佐的记忆还不错，他还没有忘记他。
短暂的愣神后，胡奥的情绪崩溃了。
“为什么啊，霍尔莫斯先生！”
这一切的焰火与废墟，死亡与痛苦，事到如今，即使是胡奥也猜到了所有，这末日般的情景都与眼前的男人有关。
胡奥想不明白，他很想杀了眼前这个男人，但他也清楚，自己根本无力抵抗他，只能这样抓住他的脚，卑微地祈求着。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仅仅是因为信仰的不同吗？”
泪水模糊了胡奥的视线，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冰冷了下来，先前红隼留下的伤口之中已经溢出了大量的血。
“我差一点就得到了美好啊，霍尔莫斯先生，你为什么要把它们付之一炬呢？”
这次盛大的登基仪式，信徒们的狂欢，丽雅的圣歌……这一切都被毁了，剧院广场变成血色的屠宰场，信徒们一个接着一个死去，丽雅纯白的衣裙也被染成了暗红色。
洛伦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像面对劳伦斯的质问一样，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僵硬地说道。
“胡奥，这是虚伪的神，恶人的神，不该存在的神。”
对，这是恶的，洛伦佐这样欺骗着自己。
胡奥沉默了，可随后他用着最后的力气怒吼道。
“我和你不一样啊，霍尔莫斯先生，我没你那么坚强，没你那么强大，我只能去试着相信这种东西，去欺骗自己去逃避啊！”
胡奥就像恶鬼一样，他用尽全力地伸出手，抓住了洛伦佐的腿，抓起残破的铁片，往他的身上爬，要刺击他。
“如果他是恶人的神，那么信奉他又有什么不对，在我这平庸的人生里，只有恶人的神向我投下了怜悯，他拯救了我我就要为他献出生命，如果他是恶人，那我也去当恶人好了，即使他是恶人，那也是恶人们的救主！”
胡奥愤怒地刺出了铁片，这种攻击按理说是伤不到洛伦佐的，但他没有躲避，失神地站在原地，任由铁片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随后男人倒了下去，洛伦佐呆呆地看着胡奥，似乎这一击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就像失去了魂魄一样，无力地倒在了地上，目光充满了不甘。
太近了，如此之近……胡奥已经看到了生活的美好，他与它的距离近的几乎触手可及。
他死了。
尸体倒在洛伦佐的脚边，身体冰冷。
说到底胡奥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失血与受伤早已将他折磨的疲惫不堪，在刺伤洛伦佐后，他就这么不甘地死去了。
刺耳的笑声响起，劳伦斯嘲笑着洛伦佐。
“看到了吗？洛伦佐，我才是正义的，我才是世界的救主……”
劳伦斯的话语没能说完，冰冷的剑光划过，断裂的头颅凭空飞去，不久后残破的躯体也倒下了。
秘血渐渐地冷却了下来，最后身上的焰火也熄灭了，洛伦佐茫然地看着狼藉的剧院广场。
有那么一瞬间他动摇了。
没有绝对的善与恶，只是立场不同所带来的纷争而已，大家都在做着自己所认为“正义”的事，没有人会被其他人说服，大家都一路向前，在破碎的道路上狂奔，直到达成自己的目的，或者死在半路上。
每个人都是正义的，每个人都是邪恶的，每个人都能荣升天国，每个人都将步入地狱。
脚步声响起，一名战士走到了劳伦斯被斩断的头颅旁，他将残破的面具从血肉模糊的头颅之上取下，在高温的侵袭下皮肤都与金属粘连在了一起。
用力地扯下，随后戴在了脸上。
“说到底还是我赢了啊，洛伦佐，你空有力量，却无舍弃一切的心。”
劳伦斯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洛伦佐慢步走来。
“闭嘴！”
洛伦佐怒吼道，只能看到几道扭曲的光轨，随后劳伦斯的身体被切成了数段，心脏被粉碎，脖颈断裂，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血肉。
走到断掉的头颅旁，洛伦佐抬起脚用力地踩下，将那令人生厌的面具踩得粉碎。
洛伦佐以为这样就能得到短暂的宁静了，但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将这里团团包围住。
黑暗里数不清的人影缓缓靠近着，直到光映亮他们的脸，也映亮了数不清的、漆黑的面具。
“洛伦佐，意志是无法被杀死的，无论你杀了我多少次，我都会卷土重来。”
人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声潮贯入耳中，每个人都因这诡异的情景感到恐惧，紧接着人群再度发出了戏谑的笑声。
“如果你觉得我是错的，那么就来纠正我吧。”
劳伦斯看着失神的洛伦佐，轻蔑地说道。
“如果你想毁灭我，就用更伟大的意志来代替我吧。”
金属的鸣响声接连不断，不知何时四周的厮杀已经逐渐平静了下来，战士们成百上千，包围在剧院广场的周围。
此刻行动的败局已定，洛伦佐这一次输了，输的彻底。
要逃吗？
洛伦佐从未想过这个词汇。
那么继续战斗？可自己战斗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洛伦佐从未有过的迷茫，就连手中的钉剑几乎都无法握紧了，他想杀了劳伦斯，那么杀劳伦斯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是为了复仇，是为了秘血不被滥用，还是说……为了掩盖自己的羞愧与无能。
一瞬间洛伦佐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感受到了。
洛伦佐感受到了数个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他转过头看到了其他人。
红隼、伊芙、艾琳、海博德……
大家都负着伤，在这种危机的场面下感到不安与恐慌，而在不久后的未来大家都会死，一个接着一个，死在自己眼前。
洛伦佐害怕了，他从未有过的害怕，这是又一次的圣临之夜，失去所有的圣临之夜。
有些事并不是只靠挥砍就能解决的，洛伦佐或许能在绝望里活下来，但其他人不能，很多人都不能，他能杀死妖魔，却杀不死死亡。
“不……劳伦斯。”
洛伦佐目光充斥着怒火，他握紧了钉剑与温彻斯特。
他失败过一次了，在很多年前的翡冷翠，在那口堆满尸体与鲜血的枯井之中。
洛伦佐不能再失败了，他不会让这种事再度在眼前发生。
绝对不能。
“我会拯救这个世界……我会是新的救主。”
洛伦佐厉声道。
“那么证明给我看，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劳伦斯回答道。
更多的人出现在了四周，他们就如同铁幕一般，缓慢地推进着，挤压着洛伦佐等人的生存空间。
“快逃吧。”
劳伦斯说。
随即轰鸣的侵蚀以洛伦佐为原点释放，每个人的心底都感到了令人作呕的压抑，这瞬息的变故下，就连铁幕的推进也停滞了那么一瞬。
【逃吧。】
洛伦佐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脑海之中回荡。
行动失败，敌人已经包围了上来……最为主要的是洛伦佐杀不死劳伦斯了，劳伦斯说的很对，意志是杀不死的，无论洛伦佐如何勇猛地斩杀，都只不过是徒劳而已。
快逃吧！快逃吧！
“走！”
洛伦佐对着其他人吼道，凌厉的剑光在战士们之间斩出了一条生路，他们的作战欲看起来并不强，每个人的目光都一直紧盯着洛伦佐，就像是在嘲笑他一样。
他们曾像英雄一样作战，但现在就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善与恶的界限也在此时模糊了起来，一切都陷入了痛苦与浑浊的灰色。
“劳伦斯……”
虚弱的声音响起，在这战场的角落里有人在痛苦地呻吟着。
“弥格耳你看起来很糟糕啊。”
离弥格耳不远的一位战士突然转过了身，笑着走到了弥格耳的身边，漆黑的面具宛如附着在脸上的深渊。
黑暗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救……救我，劳伦斯。”
弥格耳艰难地抬起手，一把抓住了劳伦斯的衣领。
“这可不行啊，弥格耳。”
劳伦斯显得很苦恼，他摇了摇头，一把打掉弥格耳的手。
“你说什么？”
弥格耳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我说还是不行啊，弥格耳，这是一场仪式，而仪式就需要祭品不是吗？”
劳伦斯亲切地抚摸着弥格耳干枯的脸庞。
“没人值得信任，就像那是洛伦佐&#183;美第奇对你许诺的那样，结果你最后还是背叛了他，不是吗，你是被权力所支配的怪物，你这样的人末日到来时，幸存的乐土上不该有你的位置。”
“劳伦斯！劳伦斯！”
弥格耳的声音惊恐了起来，尖锐刺耳，可很快他就发不出声音了，劳伦斯取下了自己的面具，缓缓地扣在他的脸上。
声音衰弱了下来，但躯体还在用力地挣扎，劳伦斯带着和善的微笑，后知后觉地说道。
“这算不算是一种复仇呢？弥格耳。”
劳伦斯自言自语着，手腕用力，隔着面具压迫着弥格耳的脸庞，能听到骨骼碎裂的声响，能听到祈求的哀嚎，但很快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弥格耳的身体不再动弹，无论生前有着什么样的权力，但当死亡来临时，这些尸体反而都一个样子。
“让我拯救这个世界吧，为了全人类的存续。”
劳伦斯自言自语着，再度戴上了面具，鲜血从缝隙之中不断地溢出，就像哭泣的泪水。

第七十六章 波洛与赫尔克里
“你觉得我会拖后腿？这怎么可能啊！”
赫尔克里似乎是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他抓起枪械，反复地擦拭着。
他曾经是个警官，但不代表赫尔克里很擅长打架，在成为鼠王的饲养员之后，他就很少亲临这种危险的地方了，如今久违地面临危险，他觉得自己心脏跳的飞快。
“不不不，我没有紧张，我真的没有，只是有点小兴奋，你说是吧。”
赫尔克里坐在码头海岸上，按照海博德说的，这里便是快船接应的位置。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赫尔克里已经紧张爆了，他浑身湿漉漉的，是因为前不久燃气爆炸的冲击都波及到了这里，虽然已经无比衰落了，但还是给赫尔克里吓一跳，整个摔进了海里。
夜色已深，但大概是爆炸与混乱的原因，点灯人们都害怕地躲了起来，城市大多数的地方被黑暗笼罩，火光勉强映亮了些许，可带来的只有恐慌与哀嚎。
“呼，就像之前想的那样，我在船上等洛伦佐他们，必要的时候可以给点火力支援。”
“我这几把手枪算不上火力支援吗？”
“你说它进水了？该死的！”
赫尔克里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枪也进了水，他用力地敲了敲，只见地上多了些许的水渍。
大概是打击一个接一个，再加上心理的紧张，赫尔克里此刻显得有些癫狂。
“别说了，混蛋！我知道！我知道！”
赫尔克里自言自语着，似乎再也忍受不了了，他怒骂道。
“闭嘴吧，你这只该死的耗子，烦死人了！”
受不了身边这吱吱的叫声，赫尔克里转过头，对着波洛吼道。
“可这是事实，你很紧张，紧张的要命，而洛伦佐那些家伙的命全在你手中了，如果你没接到他们，他们会死在敌人的包围之中。”
波洛面无表情地说道……准确说这只大耗子的脸上，赫尔克里属实看不出什么表情，它一蹦一跳的，徘徊在赫尔克里身边。
“洛伦佐说的对，赫尔克里，你当时就应该直接走的，这种局势不适合你，你或许曾经拿起过枪，但你放下它太久了，久到无比的陌生。”
“可现在我能怎么办？临阵脱逃？”
赫尔克里问道，他看起来很苦恼。
“你会这样做吗？”波洛问。
“怎么可能啊！”
赫尔克里当即便回绝了波洛的话，他忍不住地抓紧了头发，脑子里就像有东西在蠕动一样，带来隐隐的阵痛。
这是次糟糕的旅程，无比糟糕的旅程。
赫尔克里原本不像现在这样失态，在洛伦佐的眼中，他一直是副从容的模样，仿佛所有的事都在掌控中。
没错，是这样的，在英尔维格之中，赫尔克里拥有着无比详尽的信息网，数不清的安全屋与密道。
他就像一只老鼠一样，躲在自己的堡垒之中，赫尔克里相信，哪怕是洛伦佐要杀自己，在自己复杂的地道与信息交织下，洛伦佐都很难办到这一切。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身处于这陌生的高卢纳洛，赫尔克里终于找到了他一直以来的不安感，在这里他没有信息网，也没有安全屋，在洛伦佐行动开始后，整个高卢纳洛都是他的敌人。
老鼠是不能暴露在阳光下，那猛烈的光会将他烧成灰烬。
“等一等……波洛，你他妈在说话！”
此时赫尔克里突然惊异地意识到了这件事，可能是过于震惊了，他一时间居然忘掉了心理那莫名的压抑。
“老鼠会说话有什么问题吗？”
波洛不理解赫尔克里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说的同时还舔了舔自己的毛，刚刚赫尔克里落水时，不少海水也溅到了它身上。
“问题？问题很大啊！你是只老鼠！毛丝鼠啊！你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说话呢！”
赫尔克里感觉自己的脑子快炸了。
“那么问题来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赫尔克里。”波洛问。
“能啊！”赫尔克里回答。
“那么问题解决了，老鼠是会说话的。”波洛说。
“不不不，等一等！等一等！”
赫尔克里连忙叫停这该死的对话，他突然有了一种隐隐的熟悉感，有微风拂过，携带着海洋的气息。
有那么一瞬间赫尔克里想起了从前，那段糟糕至极的经历。
海难。
自从从大海之上活着回来之后，赫尔克里便一直抗拒着回到这里，在很多年后的今天，由于洛伦佐等等种种原因，他再度踏上了这片咆哮翻滚的海洋。
因为那段噩梦般的经历，活着回来后赫尔克里便有了很多奇怪的后遗症，比如那令人感到畏惧的记忆力，一到大海上、就开始晕船等怪症，当然还有和波洛对话。
“我记得这不是我第一次和你对话了。”
赫尔克里突然平静了下来，在海难之中，他也曾和波洛说过话，但实际证明那只是他的臆想而已，那只老鼠早就被晒死在了大海之上。
“对对对，并不是第一次了，不过这次还不错。”
波洛说着抬起了头，看了看这片略显寒冷的夜晚。
“我的毛太厚了，这个温度刚刚好，比起当时的大太阳，还是这里比较令鼠安心。”
一人一鼠就这么紧挨着坐在了一起，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城市，身前是一望无际的漆黑海洋，仔细想想，现在这个情景感觉还蛮有趣的。
“有趣个屁啊！不……不对，你是二代目波洛，一代目波洛早就死了。”
赫尔克里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乱了起来，记忆里第一只波洛早就死在了海上，那眼前这第二只波洛是哪来的记忆。
“波洛？波洛就是波洛，赫尔克里，你才是脑子有问题了吧？”
波洛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
“我的……问题？”
赫尔克里想了想，然后居然被波洛说动了。
“对啊，我居然在和一只老鼠说话，我才是脑子有问题吧……”
一人一鼠沉默了下来，这样的情景不知过了多久，波洛突然看向了海面的一处说道。
“我说、赫尔克里，那是来接你们的船吗？”
赫尔克里抬起头，只见漆黑的海面尽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从距离来看，那个东西速度飞快，转眼间模糊的轮廓便越来越大了。
“应该是吧……”
赫尔克里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你看起来变了不少，赫尔克里。”波洛又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赫尔克里问。
“多少年了，你终于从阴暗的下水道里爬了出来，冒险地把自己置身于死地之中，”波洛说，“这是你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那场海难让你变得小心谨慎，恨不得一辈子藏在阴影里。”
“是什么让你转变了呢？”
面对这个问题赫尔克里一怔，他想了想，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过了许久之后他才慢悠悠地说道。
“我之前很渴望秘密，所有的信息，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虽然我现在也很渴望这些，但我突然觉得，比起知晓秘密，发掘秘密的过程，反而更加令人兴奋。”
赫尔克里说着声音变得古怪了起来。
“一点点抽丝剥茧，一点点把那些尘封的大门敲开，有时候我觉得秘密反而不重要了，在发现的一瞬间，那才是莫大的愉悦……就像这次见鬼的行动一样。”
“所以你来了，还不愿离开？”
“因为我想看到最后。”
“这样吗？”
谈话又中断了，一人一鼠这样再次沉默了很久之后，那模糊的轮廓也渐渐地清晰了起来，那是一艘造型怪异的船，大部分隐藏在昏暗当中，赫尔克里看不清，但他能清晰地看到船上的涂装。
是一条蛇，一条咬食着自己尾巴、无限循环的蛇。
“那么……赫尔克里，你该如何克服对大海的恐惧呢？”波洛最后问道。
“靠这个！”
赫尔克里的声音欢脱了几分，只见他拿出了一瓶从医生那里拿来的晕船药，然后在波洛的注视下一口气吃了一大把，因为没有水的原因，他是硬生生干咽下去的，口水四溅、表情狰狞。
“哦哦哦！让我们开始吧！”
赫尔克里鬼叫着。
……
“那个家伙是谁？”
银鱼号上，船长看着码头上那个怪异的家伙，发出了疑问。
他一早便发觉了赫尔克里的存在，因为这个家伙的举止怪异极了，他就像个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病人一样，抱着一只老鼠在自言自语着，表情十分丰富，就像在角色扮演一样。
“赫尔克里&#183;克里斯蒂，洛伦佐的朋友之一，也是这次行动的成员之一，看起来他就是负责接应的了。”
声音从狭窄的船舱后传来，银鱼号的设计与常规的船只都不同，整体造型就像一把纤细的利剑，也因为这种设计，它的船舱窄的不行，而且容量也很小，整艘船上除了船长外，便只有他身后这个随行的家伙。
“海博德之前向我们汇报的，但离开了英尔维格之后，我们就没再收到他的信息了。”
后头那个家伙撸起了袖子，一身是汗，两人要开动这艘船，显得还是过于吃力了，但为了接应这几个撤离的家伙，他们必须留有空位。
“这样吗？那我靠岸了，希望他们动作快一点，如果被发现的话，我们想从高卢纳洛海域逃出去会非常费劲。”
船长担忧地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别担心，这东西可是永动之泵的最新作品，我对它可充满了信心。”
只听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也不知道后头那个家伙在做什么，由于空间狭窄，船长转身都显得很吃力。
“不过真没想到啊，你居然会开船，我一直以为你只擅长打牌与抢劫之类的事。”
后头那个家伙说道。
“没办法当黑帮老大就要当的像一点，至于开船这件事，是更早时的事了，不过尽是些糟糕的回忆，我差一点就死在了海上。”
船长说着说着声音居然弱了下来，大概是压力积压了太久，声音突然暴怒了起来。
“他妈的！他妈的！这是什么狗屎的任务，我感觉我这次可能真的要死在海上了。”
“别担心，这可搭载了我们的新式引擎，跑起来飞快，高卢纳洛的船绝对追不上我们。”
尼古拉尽可能地安抚着伯劳。
“你放屁，我上一次就差点死在你们那个原罪甲胄里了！”
伯劳一阵嚎叫，对于永动之泵这些神经病他真的是受够了，更不要说这一次来的还是尼古拉。
说实在，这种要命的工作居然让尼古拉加入就很离谱，他这么个科研人员深入前线风险十分巨大，万一死在这里，对于永动之泵算得上是一次重创。
起初伯劳被委任并和尼古拉合作时，他还觉得上头可真是重视这次行动，把这么金贵的尼古拉都派过来了，但直到行动开始他才知道为什么。
因为银鱼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实验品，除了尼古拉根本没有人了解这东西，一路上尼古拉一直在他身后对着设备敲敲打打，甚至还让伯劳递螺丝。
“好了好了，在科学的进程上，总会需要一些牺牲品的。”
尼古拉继续说着，不过嘴上这样讲，他却丝毫不在意牺牲品的心情。
银鱼号缓缓靠岸，可还没等靠稳，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一下子扑在了船上，从玻璃后能看到赫尔克里那张有些慌张的脸。
“你……”
伯劳刚想说什么，却被赫尔克里厉声打断。
“准备撤离！他们正在来这里！”
赫尔克里的目光之中带着惊恐，他听到了，在刚刚他听到了洛伦佐的声音，那直接在脑海之中回响起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话语所携带的信息令人感到震撼，一时间他居然没有思考为什么洛伦佐的声音会直接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响起，他毫不犹豫，直接冲到了银鱼号上。
赫尔克里认识洛伦佐这么久，可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语气，恐惧、愤怒、迷茫……
他在对自己说。
“逃！快逃！”
悠扬的汽笛声在夜幕下响起，一个接着一个，就像一同苏醒的怪物们，海平面的尽头升起滚滚浓烟。

第七十七章 另一条路
浓密的蒸汽从海平面的另一端缓缓升起，炽热的余温下，是一具又一具苏醒的引擎。
被视作博物馆的战舰在今日再度响起了那嘹亮的汽笛，或许它的设备已经落后于时代，但在铁律局的秘密改造下，它依旧有着一战之力。
留守在战舰上的长官一脸错愕地看着这一切，他根本没有下令启动战舰，可现在这一切就像受到了什么力量的干扰般，纷纷苏醒。
“你们疯了吗！你们在做什么！”
长官冲进指挥室，对着那些操作战舰的士兵们怒骂道。
按照原计划，这些停靠在港口的战舰会一直装作博物馆的样子，直到在某个恰当的时机，作为一支奇兵出击，可现在长官没有接到任何命令，这些士兵们便擅自启动了它。
“说话啊！快停下！”
长官继续吼道，明明自己是如此地愤怒，但这些士兵就像没听见自己的话一样，无视自己的存在，他冲了上去试着推开士兵，反而被他们推倒在地。
头颅用力地撞击着冰冷的地面，痛苦之余长官的愤怒突然消散了些许，随后便是对于未知的恐惧牢牢地占据了他的心扉。
他发现每个士兵都在盯着自己，他们面无表情，目光是同样的冷漠。
仿佛这些人的灵魂在某个瞬间里已被抽干，此刻占据其中的是一团粘稠蠕动的黑暗。
“你……你们这会导致战争的啊……”
长官颤抖地说道，他的官职并不高，也不清楚高卢纳洛内涌动的阴谋与黑暗，他只是知道高卢纳洛作为战败国，一旦主动曝光开动这些武器进入白潮海峡，那么接下来世界的格局将越发紧张起来。
“战争已经开始了，长官。”
士兵们异口同声地说道，他们的身上带着一种诡异的气息，长官无法准确地形容这是什么，但就像面对丛林之中的野兽一般，来自本能地恐惧着。
这是远超柯里预计的事，在唱诗班的运作下，秘血的力量早已渗透了高卢纳洛的每一寸土地，就像劳伦斯说那样，他要把所有力量都握在手中，所有的力量也只能听从于一个意志。
劳伦斯没有去看长官，而是将目光投向港口外的黑暗，他伸出手搭在推杆上，然后缓缓地用力，将它推到极限。
“那么洛伦佐，向我证明你自己吧。”
被烧红的夜幕下，海水沸腾翻滚，人们还未从接连的爆炸之中缓过神，便看到了那一个又一个在海面上推进的巨人们，由于出动紧急，战舰上并没有搭载多少弹药，不过它们也用不到这些。
这无比庞大的躯体就如同城墙一般，它们一点点地封锁住了海域，将洛伦佐困死于港口之中。
“怎么办啊！”
赫尔克里尖叫着，从银鱼号这里已经能看到了包围的船舰，他不觉得就凭这么一艘小船能在劳伦斯的包围下顺利突围。
“比起这些，洛伦佐他们呢？”
伯劳问道，包围圈还没有完全形成，他们还是有时间逃离的。
“我……我不知道，洛伦佐只是叫我听从他的声音，而我听到了，他叫我们快逃。”
赫尔克里刚说完话，波洛便接话道。
“他们来了！”
“波洛又说话了！”赫尔克里再度尖叫。
他指着波洛，用力地抓着伯劳，追问道。
“你听到了吗？这个老鼠在说话啊！”
“你在犯什么病？老鼠怎么会说话！”伯劳用力地推开赫尔克里，不知道为什么，和洛伦佐粘上边的家伙，怎么一个个都一副精神有问题的样子。
“对啊，赫尔克里，老鼠怎么会说话，你也太蠢了吧！”波洛也赞同着伯劳的话。
“果然……还是我的问题吗？”
不知道是由于大海是原因，还是别的什么，明明之前思路飞快的赫尔克里，现在却迟钝的像个傻子，但很快他又说道。
“这不重要！波洛说他们来了！”
赫尔克里说着看向了港口之内，一片火光之中他看到了。
……
“救命啊！我快没力气了啊！”
红隼一边跑一边鬼叫着，他上气不接下气，负伤与失血，再加上这么劳累，他每一次迈步都感觉在往地狱更近一步。
“撑住了！”
海博德一把拖住了险些摔倒的红隼，他和艾琳并没有遭遇多少战斗，加上本身海博德也没怎么负伤，他现在的状态反而还不错。
感受着这突来的助力，红隼差点热泪盈眶。
“哦哦哦！跑起来了！”
红隼咬着牙，但依旧坚持说着烂话，不过这大概也是他最后的烂话了。
渐渐的海博德察觉红隼的身体越来越沉，到最后都快变成是他拖着红隼走了，转过视线，这时他才发现红隼整个人已经精神恍惚了起来，目光游离着。
“喂！醒醒！红隼！”
海博德焦急地喊道，可红隼的回应却无比疲惫，他慢悠悠地说道。
“要不先让我歇会？”
红隼有些撑不住了，大概是失血过多的原因，他已经有些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痛觉了，就像泡在温暖的海水之中。
“该死，他快不行了！洛伦佐呢？”
海博德知道这是由于伤势带来的效应，之前猛烈的战斗中，红隼这个凡人之躯已经快不行了。
“我不知道，应该还在后面吧！”
伊芙说道，说的同时，她扛着沉重的陨星调转身影，朝着后方射击。
又是一声惊爆的雷鸣，升腾的火光将街道归于烈火，伊芙根本没有瞄准，后坐力把她震飞，滚了几圈后，凭借着游骑兵的体质，她又迅速地爬了起来。
“他们来了！”
艾琳把视线从后方收了回来，在伊芙的枪击之后，一片烈火里唱诗班的战士们再度显露了出来，他的身影逆着火光，就像一个又一个漆黑的幽魂，给予几人无尽的压力。
在洛伦佐宣布撤退之后，一场狼狈的大逃亡便开始了，谁也不清楚唱诗班的战士究竟有多少人，他们就像无穷无尽一样，无论杀死多少，总会有更多的人从黑暗之中走出，而且由于权能&#183;加百列的性质，只要有战士出现的位置，那么劳伦斯便会如影随行。
为了令大家安全撤离，洛伦佐一个人挡住了绝大部分的追兵，但还是有寥寥数人追了过来，但就是这些人，也不是现在几人能应对的了。
这是场灾难。
“红隼你清醒点啊！”
伊芙捂着肩膀，接连的枪击下，她的手臂早就支撑不住了，就像失去了力量一样，耷拉下来，至于陨星，伊芙已经没有子弹可以发射了，而这个鬼东西又沉的离谱，她直接把它丢进了火堆里。
用着还能动弹的手臂，伊芙当即给了红隼两个耳光，然后用力地摇了摇他。
“清醒点了吗？”
红隼红着脸，意识模糊地说道。
“我觉得应该给我来支弗洛伦德药剂。”
“这里又没有妖魔，那个鬼东西救不了你！”
伊芙摇着他的肩膀，大声地喊道。
红隼这不是被侵蚀了，他只是受伤太多，这个强劲的灵魂此刻筋疲力尽。
“我们就快到了，月亮，你不是说还有假日没过完吗？”
艾琳在一旁为红隼打气道，虽然这些言语上的鼓励没什么用，但红隼突然觉得此刻的情景还蛮不错的。
想一想，自己这么苦困地过了这么久，何德何能在今日居然被两名女性朋友牵肠挂肚的……虽然这两位女性朋友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顿时间红隼居然想吟诗一首，又或者说什么充满大气的话，他看的那些小说里就是这样，牛逼的人要死的时候，多少都会说些牛逼的狠话。
那么说些什么呢？
“天不生我红隼……”
红隼当即抬头准备仰头长啸吼什么，却只觉得视线一阵混乱，随后自己的那些话都被憋了回去。
海博德受够这种叽叽歪歪的情况，他一把扛起了红隼，就像扛麻袋一样，大概是刺激到了红隼的伤口，弄得他一阵鬼哭狼嚎的。
“所以他真的快死了吗？死人还这么有活力的吗？”
海博德也懒得听红隼那下半句是什么了，只是对于红隼这见鬼的生命力感到惊叹。
在他看来红隼与洛伦佐是极为相似但又不同的家伙，虽然这个两个家伙总给你一种下一秒就要死了的样子，但洛伦佐给人的感觉是，这个家伙可能下一秒就要死了，但在真正的死去之前，他还是能干掉不少人的，而红隼则是这个家伙明明要死了，可喊了半天还是没死。
“啊……”
红隼被扛在肩上，就像宿醉的醉汉，他想说什么，但也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呻吟了。
他其实觉得很累了，但很累也要继续讲烂话，红隼一直觉得人生也算得上是一场演出，即使是这么糟糕的地方，自己还是保持乐观之类的话，悲剧大概也会变成喜剧，也算得上是自己骗骗自己？
头疼的不行，红隼也有些想不清楚这些事了。
红隼尽可能地抬起头，然后他看到了玩命跑路的诸位，身后街道尽头的焰火，以及那些追击的战士们，好在爆炸摧毁了整条街道，战马什么的还追不上来，但过了这条街道就不清楚了。
他还看到了在焰火里起舞的身影，洛伦佐从后方跃出，一剑将一名战士钉死在了地面上，这么看来这情况也蛮有趣的，大家被战士们追着，战士们则被洛伦佐追着，就像猫抓老鼠一样，就看哪个倒霉蛋最先被抓到了。
加把劲啊！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红隼在心里为洛伦佐打气着，这一票人的生死就全看他了啊。
这么想着，红隼闭上了眼睛，垂了下了头。
啊……被人扛着跑还真轻松啊，不过被一个维京猛男扛着，怎么想怎么怪啊，更不要说自己还要死了……如果可以的话，红隼还是比较想死在女人的臂弯里啊。
那么死在谁手里呢？
回忆一下几个刚有些好感就死在行动中的女同事……嗯？已经记不起样子了啊，那么从周围人想一想……
红隼好像想到了谁，但还没等说什么烂话，他渐渐的没有了声音。
……
高强度的拼杀下，钉剑上附着的圣银消磨的已经差不多了，而柏铁制造的剑刃本身此刻也布满了豁口与裂隙。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洛伦佐刺出剑刃，将一名战士杀死，他缓缓地转过头，有更多的战士踩着尸体朝他走来。
他们无穷无尽，每个人都戴上了那漆黑的面具，他们似乎每个人都是劳伦斯，似乎又都不是。
“真疯狂啊……说不定你真的能做到啊，劳伦斯。”
洛伦佐的情绪复杂，最后带着些许的敬意说道。
劳伦斯说他或许会加入洛伦佐，同样的，洛伦佐也觉得在自己过去的某个瞬间里，自己或许也会认可劳伦斯的疯狂。
这就是劳伦斯想告诉洛伦佐的，劳伦斯不再是一个人、一个单独的个体，他是一个意志，一个被坚决执行的命令。
可遗憾的是两人绝对不会走到一起去的了，他们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带着不同的立场与意志、至死方休。
如此庞大的秘血者，被暴露在阳光之下的黑暗知识，洛伦佐不确定继续这样放任劳伦斯对于秘血的追求会带来什么，但他能隐隐感到那会是一场席卷所有人的灾难，或许还没等劳伦斯预知的未来抵达，所有人便会死在劳伦斯的手中。
说到底猎魔人这样不可控的怪物就应该归于尘土之中，让自己作为最后一名猎魔人结束这一切是最完美的结局了。
洛伦佐觉得面对那黑暗的未来，一定会有着更好的解决办法。
“守秘者。”
洛伦佐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看起来自己必须去一趟那所谓的世界尽头了，但要做到这些，他首先要活着离开。
“你看起来很糟糕啊，洛伦佐，你完全可以一个人离开的。”
火海之后又有一批战士走了出来，死伤如此之多，可他们依旧无穷无尽一样，就好像一群人型的躯壳，他们没有所谓的灵魂与意志，只是劳伦斯暂时占据的工具而已。
“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了，劳伦斯，我还能相信他人，他们也愿意相信我，所以我绝对不会让他们死掉的。”
秘血有些衰落了，这么高强度的作战下，洛伦佐的意志也开始疲惫不堪，他有些束缚不住力量了，可这顽强的身影依旧挡在战士们与伊芙等人之间。
“这些都是累赘，你还没有意识到吗？情感让我们变得优柔寡断，与人之间的联系让我们多了许多弱点，美好的事物让我们沉浸于虚伪……这些是洛伦佐&#183;美第奇失败的理由，我希望这不会成为你失败的理由。”
劳伦斯说道，他觉得洛伦佐就是一个愚笨无法说服的家伙，他已经用自己作为例子了，可洛伦佐还是这样冥顽不灵。
他要改变洛伦佐，又或者杀了他，毕竟完成这伟大的壮举他一个人就够了。
对此洛伦佐倒是不屑地笑了起来，他望着那几个跑起来有些憨的家伙们，自言自语着。
“你觉得洛伦佐&#183;美第奇真的失败了吗？”
过往的画面再度浮现在眼前，在那如地狱般的枯井之中，沐浴鲜血的两人，无数为此而死的猎魔人们。
“洛伦佐&#183;美第奇相信我，所以我活了下来，而现在我选择相信他们。”
洛伦佐狼狈的脸上扯出一抹微笑。
秘血再度沸腾，钉剑猛地斩击地面，随后升腾的辉光贯穿了黑暗，在街道之上再度划出一道火海。
烈焰汹涌阻隔着战士们的前进。

第七十八章 天降奇兵
这场灾难似乎终于到了尾声，不过这倒不是什么美好的结局，反而糟糕透顶。
虽然有洛伦佐在后方阻击战士们，但当脱离爆炸的街区之后，沉重的马蹄声不断，它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宛如敲击在人心头的鼓点，带来更近一步的压抑。
在劳伦斯统一的意志下，战士们的行动无比高效，就像冰冷的机器，他们一早便准备包围几人了，但好在伊芙她们跑的比较快，此刻战马们还没有封锁住街道。
伊芙看向前方，码头已经近在咫尺了，可就是这么短的距离却显得无比遥远。
筋疲力竭的大家费力地移动着，不过在展现求生欲之中，艾琳的表情却有些复杂，她紧跟着队伍，时不时看向手中的东西，随后又看向了生死不明的红隼。
自从被海博德扛起来后，这个家伙便彻底放弃了挣扎，没有任何声息，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快死了。
海博德倒没想检查红隼的具体情况，用他的话说，如果还活着的话，就把他扛出去，如果死了的话，还可以把红隼当做肉盾，反正怎么算扛着他跑路都不亏。
不知不觉海博德也算是融入了这有些神经病的风格之中。
遗憾的是轻松的时刻十分短暂，黑暗里有嗜血的呼吸声响起，战马冲出黑暗朝着几人袭来。
昏暗的视线下，它仿佛那打破现实的噩梦，战士们终于追上了几人，枪口与利刃带着死亡的寒意。
还没到放弃的时候，在这突然的惊变下，伊芙放慢了的脚步，等待着战马的靠近，而当战士向她挥出利刃时，伊芙也迅速地动了起来。
纤细的身影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剑击，凭借着游骑兵的力量，她反应十分迅速，几乎是与其擦身而过，也是在躲避的一瞬间，伊芙伸出手抓住了挥剑的手臂。
她没有强大的力量，但她的身体足够轻盈，也有着算是可以用来作战的经验，伊芙直接顺着战士的手臂翻上了马背，纤细的柳叶刀此刻显得无比致命，战士刚来得及抓紧缰绳，锋利的铁便沿着脖颈贯入血肉之中。
这是致命的一击，普通人在这种攻击下会轻而易举地死去，可面对这暴戾的战士，这显然还无法彻底地杀死他。
没必要杀死他，伊芙反复重击着脖颈处的伤口，这些怀有秘血的战士生命力都太顽强了，比起杀了他们，倒不如将他们无力化，只要拖延那么一点的时间，就足够她们逃离了。
搅动的刀刃切开了喉咙，鲜血喷涌之中战士被伊芙一脚踹了下去，伊芙发出欢呼的声响，她抢到了一匹马，但还未来得及开心，齐鸣的枪声响起，战马还没跑几步便被射成了筛子。
伊芙反应比较迅速，她抓住缰绳把自己挂在了战马的另一侧，随后翻滚在地上。
“这些家伙真的穷追不舍啊。”
伊芙喘着粗气，女孩身上此刻也是伤痕累累的，手臂上尽是擦伤，还有较深的剑伤与弹轨留下的痕迹。
看向身后的黑影们，按理说以战士们的能力与数量，伊芙等人根本跑不了这么远，只要继续维持刚刚的齐射，在这空旷的街头上，几人估计只能在掩体后瑟瑟发抖，直到被包围抓住。
战士们没有这样做，他们与伊芙等人的距离不远又不近，可以说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就像猎人与猎物一样。
“他们在等我们筋疲力尽吗？”
海博德问道。
“你觉得我们真的算得上猎物吗？”
这时艾琳说道，她的神情很严肃，步伐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原地。
“艾琳你在犯什么病！”
海博德当即骂道，可艾琳却摇了摇头，她转过身，看向了火海之后隐约的身影。
“今夜最大价值的猎物不是你，也不是我……”
一个维京人、一个高卢纳洛人、一个英尔维格人，身份各异、地位不同，但在今夜他们的价值与他相比起来，都显得无比廉价。
“洛伦佐，他们在狩猎的是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艾琳的目光复杂带着些许的恐惧。
“这才是他们要做。”
听着艾琳的话，伊芙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识，一时间她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样吗？他们表面上是在拖住我们，可实际上拖住的是洛伦佐，只要我们不安全离开，洛伦佐为了我们便只能继续和劳伦斯对峙，直到他死于此地。”
识破阴谋后并没有什么些许的喜悦，反而是更加的阴冷，这是一个看破了也无法改变的阴谋，伊芙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了。
劳伦斯抛弃了所有与人之间的联系，就此他不再有任何弱点，可洛伦佐与他不同，洛伦佐已经体会到了生活的美好，也品味了幸福的毒药，他难得有了算作朋友的人，洛伦佐无法放弃这一切。
“先躲起来再做决定吧！”
海博德用力推着二人，摔倒在了一旁一具侧翻的马车后。
马车脆弱的结构挡不了多少子弹，可就像伊芙分析的那样，战士们的目的不是杀了他们，而是拖住，见几人不再继续逃，枪声也渐渐少了许多。
“抉择一，我们现在自杀，到时候洛伦佐就没有了后顾之忧，说不定还因为我们死了，他一怒之下大杀特杀呢？”
艾琳迅速地说道，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
“你是在开玩笑吗？”
海博德呵斥着，作为维京人，他无法接受自杀这个结局。
“当然了。”
艾琳笑着说道，她似乎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随意地戏弄着别人。
可很快，她平静了下来，表情都僵硬在了一起，就像凝冰一样，随后缓缓地举起手中的物品。
那是晶莹的红宝石，仿佛是凝固起来的血。
一支秘血。
“抉择二，使用它，然后杀出去。”
艾琳凝视着手中的鲜血，它就像世界最完美的珍宝，惹得所有人都渴望将其篡夺。
有那么一瞬间，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火热地注视着秘血。
“力量与代价，这真是个艰难的抉择……”
伊芙小声地说道，她比其他两人还要了解秘血这个东西，她也清楚这力量的代价，洛伦佐自己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让我来吧！”
海博德当即说道。
“不，你不行，海博德，你们不清楚这东西的力量，虽然说能赋予人强大，但这东西随之而来的便是失控的可能，一旦用了它……或许你就再也变不回自己。”
伊芙的脑海之中闪过妖魔们扭曲狰狞的脸庞，它们就像嗜血疯狂的野兽，但又好像哭泣哀嚎的亡者，为自己这被诅咒的命运感到悲伤。
“那么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僵持着，直到有人死掉？”
海博德直接伸出手要去抓秘血，可能是对于困境的危机感，也可能是受到秘血的诱惑，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不……我是说这个东西应该交给我。”
伊芙抢先他一把，将艾琳手中的秘血夺了过来。
现在伊芙的感觉很奇妙，她觉得就像命中注定一样，她也走上了父辈们的道路，并且比他们更加地深入。
“我是游骑兵，天生的游骑兵，我对于侵蚀的抗性远比你们每个人都强，如果是我使用的话，我有极大的概率不会失控。”
伊芙攥紧了秘血，她能感受到鲜血带来的温度，它们在翻滚、燃烧。
有人在自己的耳边窃窃私语，它们引诱着自己走进黑暗之中。
“对，这就是我该做的了。”
使命感充满了伊芙的心神，她也不等两人的回答，直接拿起了秘血要注射下去。
“等等，伊芙，真正需要它的不是你。”
艾琳的声音响起，她的声音很冷，一时间让头脑火热的伊芙清醒了几分。
只见她抱着红隼，就像教堂里圣母的雕塑，神情带着悲悯。
轻拂着红隼的脸颊，能感受到的只有像尸体一般的冰冷，艾琳觉得今天真是个糟糕的日子，能被她记住的人寥寥无几，而在今天她几乎要失去了全部。
“把它给红隼吧，这东西或许能救他。”
手从红隼的胸膛上移开，其下还有着略微的心跳，红隼还没有死，但也快了，即使能逃出这里，没有医疗的话，红隼也无法撑到英尔维格。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在这里，抉择的时间到了。
无论词汇怎么修饰，实际上每个人都很清楚，只要使用了秘血便是堕入了黑暗，为了理想而献身，变成了怪物的一员。
“抱歉，为你做出了抉择，红隼。”
艾琳接过了伊芙手中的秘血，当即便要刺入红隼的胸口。
异变惊起，还没等艾琳刺下秘血，另一支针剂便先刺进了红隼的胸膛。
顺着那只握着针剂的手看去，此时艾琳才注意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或许是秘血与抉择的影响，几人居然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先扎红的，再扎黄的……等等，第几针了！”
这个家伙扎完一针又扎一针，好像记不住顺序，他抱怨着。
海博德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举起了拳头要打翻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可随后一只手便接住了他的拳头，只听这个奇怪的家伙说道。
“净除机关、上位骑士，你们可以叫我伯劳，大家好！”
伯劳重新做了自我介绍，而这时海博德才看清这个家伙原来是伯劳。
用力地握了握海博德的手，伯劳有些想不明白已经这么要命了，这个家伙怎么还想着握手，虽然说相逢不易，也不用这么亲切吧。
“啊！！！”
一声尖叫打乱了所有人思绪，红隼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坐了起来。
他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同时还不断地发出尖叫。
“诶？伯劳。”
红隼看到了一旁的伯劳，眼睛泪汪汪。
“能再看到你真好啊！伯劳……我睡了多久，这里是哪？”
“你睡了大概几分钟，这里还是高卢纳洛，欢迎回到地狱！”
艾琳呆呆地看着这出闹剧，她觉得自己的情绪完全是喂了狗，声音有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感觉。
这个家伙……可能真的很幸运。
“哇！我感觉我的胸口要炸了。”
红隼撕开了衣服，露出了满是伤口的胸膛。
“肾上腺素、弗洛德伦药剂、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理论上能让你多撑一会。”
伯劳检查着红隼的伤口，虽然这个家伙活蹦乱跳的样子，但实际上全靠在药剂把命吊着。
“我们的舰船在公海，黑山医院的人在其上待命，哪怕你丢了半条命他们也能把你救回来，前提是你得活着回到那里，明白了吗？”
伯劳扇了扇红隼的脸，他是伯劳招募进来的，伯劳很清楚红隼是个什么货色，虽然注射了弗洛伦德药剂，但以这个家伙的思维方式来看，还是需要一些外力让他清醒。
“有援军吗？现在他们正在利用我们拖住洛伦佐。”
伊芙焦急地说道，伯劳的出现给予了她们些许的希望来打破这僵局。
“援军？你说那两个半算不算。”
伯劳想了想，随后指向了他来时码头的方向。
“两个……半？”
只见两道刺眼的光芒从伯劳指的方向跃起，它在夜空下勾勒出一个燃烧的轨迹，随后落在战士们前进的位置上。
爆炸、冲击与火海。
耳边尽是刺耳的蜂鸣，爆炸的震动令大地都在微微颤抖，而在那光芒之下是忙碌的两人一鼠。
“着弹位置有些偏，修正一下，数值是……”
尼古拉放下望远镜，对着身旁的赫尔克里说道。
赫尔克里则在修正数值后费力地为两架迫击炮填弹。
“你们来接应的为什么要带这玩意！你确定是来救援的，而不是抢滩登陆吗？”
赫尔克里一边忙碌一边吼道，把这些鬼东西从船上抬下来差点要了他的命。
“反正我们来的时候你们的位置是空缺的，我就带了点实验武器上来……你不觉得这里是一个绝佳的实验场地吗？完美展示了城市战斗中的种种可能。”
尼古拉的声音被重叠在一起的炮声撕裂，又是两道穹光坠下。
“加油！赫尔克里！加油！”
轰鸣的爆炸声里，波洛在赫尔克里的身边跳来挑去，为其加油打气着。
赫尔克里望着这一切，表情有些复杂。
在种种阴谋之下，玛鲁里港口沦为了战场，一群怪物在和另一群怪物厮杀，而他在这里当炮兵，还在被一只毛丝鼠鼓励着。
他觉得这一切不像战争，反而像一场见鬼的焰火晚会，赫尔克里则是那个在城中纵火的精神病人。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赫尔克里摇了摇头，放弃了思考，又有穹光照亮了夜空、坠下。

第七十九章 咫尺之遥
“没有弹药了！”
赫尔克里刚准备继续搬弹头，可他的手捞了个空。
看向一旁还举着望远镜的尼古拉，赫尔克里还想问什么，可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大概是精神有些错乱的原因，在焰火的映照下，赫尔克里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家伙是谁。
“你的名字是？”
气氛有些微妙。
“尼古拉&#183;特斯拉。”
尼古拉说着伸出了手，一副山崩于面前依旧要保持优雅的样子。
“赫尔克里&#183;克里斯蒂，很高兴见到你。”
赫尔克里的脑子犯起了病，他也伸出手，和尼古拉握在了一起，一副战友同志的模样。
“那么……我们没弹药了，怎么办啊！”
赫尔克里急迫地说道，没有了炮火的掩护，便失去了最后反抗的手段了。
“还能怎么办，准备撤退了啊！”
尼古拉说着便放了望远镜，几人已经靠近了这里，而且视野里也出现了洛伦佐的身影。
不得不说，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洛伦佐俨然成为了一种令人心安的角色，虽然这个人毛病有很多，但只要他在场，再怎么可怕的地狱都有了那么一线生机。
“跟我来，赫尔克里，想把银鱼号启动起来，一个人可不够。”
尼古拉说着便跑了起来，直接跃上了银鱼号。
船舱很小，作为实验型它的空间十分狭窄，基本没有多余的空间，因此永动之泵把所有东西都安置在了船舱里，并将整艘船的整体做成了类似利剑的形状。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正站在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汽轮机上头？”
听完尼古拉对于银鱼号的简短介绍，赫尔克里突然意识到了这么一个残酷的现实。
“相信我，这东西是经过校验的，没什么问题。把那个桶递给我。”
尼古拉掀开了金属盖子，露出了其下漆黑的管道。
“你们做了什么校验？”
赫尔克里提起沉重的水桶，他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校验，反正我们从公海开到这里，一路上并未有什么问题……就是有时候震动过大，有些螺丝会松掉。”
尼古拉接过了水桶，而赫尔克里则捂住了脸，他觉得还是陆地比较安全。
“所以……你这是在倒什么？”
漆黑的液体从水桶之中涌出，被灌入管道口里，赫尔克里看着那液体，不知为何内心有些不安。
“漆锑、稀释的漆锑，你应该见过这东西吧？就是洛伦佐用来把东西炸上天的燃料。”
尼古拉把一整桶的稀释漆锑倒入了管道口中，随后将金属盖子拧死。
漆锑？稀释漆锑？
赫尔克里想起之前洛伦佐介绍过这个东西，他把街道炸上天也是用的这个东西，然而赫尔克里记得那时的剂量很小，可就是那么一点就会产生那么大的破坏力，而现在这个叫做尼古拉的家伙，灌了一大桶进去，虽然说是稀释的，可这……
“哇哦，赫尔克里，这次你可是玩大了啊。”
波洛在一旁不合时宜地说道。
赫尔克里没有理它，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更晕了，赫尔克里跌跌撞撞地靠在一边，缓了很久之后才问道。
“那个……你把它们倒进哪里了？”
“燃烧室啊，燃料要配合燃烧室的啊。”
尼古拉一副不理解赫尔克里为什么这么充满问题的样子。
赫尔克里则沉默了几秒，这一次他倒没有什么惊讶的情绪了，恰恰相反，在受了这么多刺激后，他突然觉得这才是正常。
“准备起航！”
尼古拉说着发动了银鱼号，灼热的蒸汽瞬间升起，几乎将整艘船都吞没于浓雾之中，赫尔克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温度的升高，脚下的船舱也随着蒸汽的涌起而震动了起来，仪表盘的各项指针开始飞转，有几个都指向了红区，但从尼古拉那淡然的神情来看……问题不大。
……
“快跑啊！”
扰人的叫喊声不断，身影撞破了烟尘，一路狂奔。
“对！就是这样！英尔维格我回来了！”
红隼张开了手掌，感受着迎面袭来的狂风，海风被燃烧的焰火洗礼过，温度有些微热。
“闭嘴！你再叫唤我就把你丢下去！”
海博德实在忍受不了红隼的鬼叫了，此刻红隼正趴在他坚实的臂膀上，被海博德一路背着跑。
“冲啊！海博德号！”
可能是药剂注射的过多，红隼兴奋极了，根本没有听海博德的话。
一重又一重的爆炸在他们的身后袭来，升腾的焰火夹杂着飞驰的碎块落得到处都是，一群人逆着火光，开始一场盛大的逃亡。
“所以你们平时都是这样的吗？”
艾琳实在忍不住地问道，从刚才起就是这样了，这群人根本没有生死之间的严肃感，反而像一群跑错舞台的马戏团演员。
难道说净除机关的企业文化就这样？
“生活已经很糟糕了，人要为自己找点乐子……比如现在。”
伯劳一边跑一边回复道，他时不时还抽出那把银白的左轮，朝着身后的黑影们射击。
“你们指的乐子就是这些烂话？你们应该尝试去当一下脱口秀演员。”
艾琳也陷入了这些人的节奏里。
“也不是不可以啊，但这些估计得等到退休后了，根据净除机关条例，这种挣外快的行为不可取的啊！”
伯劳继续说道，燃烧的碎块砸在了他的腿部，伯劳踉跄了几下，又跟了上来，同时还不忘怒骂几句。
虽然大家看起来很轻松，但大家的轻松都不太一样，红隼这种的是性格如此，天生就脑子就缺根弦，伯劳则是有种陷入绝境自暴自弃的感觉。
说好的刺杀呢？
瞧瞧这一片狼藉的玛鲁里港口，这已经不是什么刺杀了吧，简直就是战争现场啊，更不要说此刻尼古拉那个家伙还在对着这座城市施加暴行，如果净除机关的舰船越过高卢纳洛的领海，今夜简直就是第二次光辉战争的开幕式。
伯劳现在的心情复杂无比，一个是自己居然被卷进了这样疯狂的事件当中，另一个便是，说不定在很多年后，自己的名字会被写入教科书。
老师在讲台上面带微笑地对着下方的孩子们说道。
“几十年前就是这些英勇的战士们拉开了第二次光辉战争的序幕，好了请大家背诵一些他们的名字。”
然后孩子们把这一行人的名字念了出来，老师满意地看着孩子们，然后对孩子们说。
“那么我们下午就去墓地为这些英勇的战士们献花吧。”
献个屁啊！
嘶哑的吼声从身后传来，似乎找到了这些情绪发泄的所在，伯劳一个急刹停下了步伐，果断地转过身举起丧钟。
虽然说是混到了管理层，统御着下城区，不必再打打杀杀，但战斗的经验一直存在于伯劳的血液里，从未散去。
沉重的钟声响起，骨骼与血肉在空中碎裂成无数的碎片，子弹精准地命中了敌人的头颅，残留的半张脸上还带着冷漠的神情，似乎死亡对于他而言，只是一个简单的词汇而已。
“我们得快点了！”
伯劳大声喊道。
这些战士们在秘血的加持下，就像不畏死的疯子，火海根本没能阻止他们的行动，他们从炮击之下存活，身上燃着火飞奔而来，能看到有些战士都已经被炸断了腿，可还在驱动着手臂，在地面上爬行着。
战士的意图变了，随着伯劳等人的加入，他们意识到这样做已经无法拦住逃亡了，战士们加快了速度，更进一步地逼迫着他们。
“话说，伯劳你这算不算是送死啊？”
红隼望着身后从火海里走出的身影，说着风凉话。
“闭嘴！你这个灾星！”
伯劳头也不回地骂道。
“什么叫灾星啊！我可是幸运的红隼，瞧瞧这伤口，这都没死啊！”
红隼的头脑有些混乱，他根本没有把这里视为战场，反而就像郊游一样。
“是啊，说不定你能活下来，但我们几个或许都死定了，这还不叫灾星吗？”
伯劳有些后悔来救红隼了，他应该和尼古拉呆在一起的，在码头那个位置，只要情况不对他就能直接开船跑路，而不是在这里搞什么生死时速。
“哇哇！他们靠上来了！”
红隼尖叫道。
几人早已疲惫不堪，虽然海博德身强力壮，但背着一个红隼，他也快不到哪里去，更不要说身后这些追兵也不是什么正常人，而是一群怀有秘血的战士。
“我来试试！”
伊芙再度亮出了柳叶刀，谁也不清楚这个女孩到底在身上藏了多少把武器。
手中闪耀着银亮的光，伊芙正欲准备和身后的追兵打个痛苦，只听一声尖啸的风声响起。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时刻，一根扭曲烧红的钢铁将一名战士贯穿、钉死在了大地之上，燃烧的身影在墙壁之间弹跳飞驰，他每一次的起身都会掷出烧红的铁矛，每一道暗红的轨迹都会将一名战士贯穿。
“别回头，继续跑！”
洛伦佐对着伊芙大吼，他落到了街头上，一把握住了路灯，极致的温度从焰火之中释放，灯杆被轻而易举地折断，随着洛伦佐的扭捏，他就像工匠的神明，以手中的烈火锻造着武器。
那是一杆烧红尚未冷却的矛，整体歪扭带着尖锐的矛头。
“哦哦哦！大救星来了！海博德号全速前进！”
在红隼的欢声笑语中烧红的铁矛被奋力掷出，暗红的轨迹从洛伦佐的手中脱出，一连贯穿了数人。
洛伦佐已经懒得管红隼到底在发什么疯了，反正这个家伙好像一直没有正常过。
不过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对劲，洛伦佐发现一直支援的炮火停歇了，还有码头之上，洛伦佐能看到海面上升起了熊熊的蒸汽，月光勾勒出了一个又一个狰狞的影子。
“洛伦佐！跟上来啊！”
伊芙在前方大喊道，洛伦佐总是这样阻击着，导致他和队伍之间有着一段距离，伊芙很怕洛伦佐因为阻击而没能登上船，他再怎么强大，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也必死无疑。
“我知道……伊芙！”
洛伦佐回过头刚准备回应伊芙的话，声音被打断，他看到了什么，没有丝毫的犹豫，洛伦佐将手中的铁矛掷出，加速冲向前方。
灼热的钢铁带着死意而至，几乎不给伊芙思考的时间，它擦着伊芙而过，带来鲜血与痛楚。
铁矛直接将奔驰而来的战马所贯穿、钉死在了大地之上，硬生生地将它的冲刺终止了下来，其上的战士也因此跌落，被沉重的战马压在身下。
“小心！”
伊芙向着其他人发出警告，劳伦斯换了策略，既然无法将伊芙等人拖住，那么就开始最后的屠杀了，在这无差别的进攻下，洛伦佐总会因为保护其他人而分心。
紧跟过来的战马从附近街道的阴影中冲出，战马们被蒙上了眼睛，它们看不到前方的事物，只能听从着命令前进。
“别碍事！”
海博德受够了这一切，他停步挥起折刀，战马在他身前掠过，剑刃交错，海博德的身上多了一道伤口，而战士则被斩断掉了一整只手臂。
“别停下！”
见此洛伦佐怒吼道，现在的局面如此压抑，洛伦佐已经快没有办法解决这一切了。
劳伦斯的话在耳旁不停地回荡，就像诅咒一样。
洛伦佐与劳伦斯是不同的，为了崇高的理想，劳伦斯可以献祭任何人，甚至说他自己也在这疯狂的理想下变成了怪物。
可洛伦佐做不到，他或许能牺牲自己，但他不愿看到朋友们的死去。
悠扬的汽笛声响起，海面上亮起了耀眼的灯光，那些战舰从雾气之中走出，彻底地展现在了每个人的眼前。
洛伦佐记得这些东西，它们原本都是博物馆，可现在却动力十足，他猜现在炮管正指着这里。
局面越来越恶劣了，洛伦佐快想不出解决办法了……
无敌的霍尔莫斯先生或许无法倒下，可他的朋友们不是无敌的，他们会痛会死，会被乱刀砍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不……还有一个办法，但真的要这样做吗？
不择手段，抛弃所有的伦理与道德，将束缚自己的人性踩在脚下？
局势没有给洛伦佐太多的思考时间，他冲到了伊芙的身旁，和逃亡小队们重新聚首，可遗憾的是现在他们寸步难行，战士们凭借着战马的速度已经抢先拦截住了道路。
就差那点距离了，生还近在咫尺。

第八十章 抉择
你该怎么做呢？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嗜血的怪物们将这一行人团团围住，他们距离银鱼号很近，近的几乎触手可及，洛伦佐甚至能感受到迎面袭来的暖风。
你该怎么做呢？
战马环绕着他们的狂奔，他们就像被追猎的猎物，锋利的剑刃上倒映着他们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庞。
在这么拖下去不仅仅是他们会被永远地留在这里，银鱼号也将无法逃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这是个艰难的抉择，洛伦佐很清楚必须有人留在这里阻击这些追兵，那么该是谁呢？
不……这种事根本不需要思考才对，只有洛伦佐才能做到这些，只有他才能阻断敌人的追击，令其他人逃掉，而这一切正是劳伦斯想要的。
一瞬间洛伦佐感受到了所谓的无力感，纵使他天下无敌，但还是有些事是他做不到的，而且这样的事还有很多。
压抑的侵蚀降临，火海之后有新的敌人走出。
他的身影狼狈、摇摇欲坠，但目光却无比的清澈，即使变成了怪物，他依旧知晓自己的目的。
“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男人的声音平静、带着怒火，这是他的王国，他的故土，而现在被洛伦佐等人施加了烈火，宛如地狱。
“柯里&#183;费雷。”
洛伦佐记得这个家伙，他一剑斩断了他的臂膀，按理说他应该会死于失血才对，可现在他还活的好好的，只不过一侧臂膀的位置空荡荡的，另一只手则拖曳着一把利剑，就像奔赴战场的剑士。
空气里传来熟悉又令人作呕的气味，是秘血，洛伦佐感受得到，柯里也注射了秘血，在这禁忌之力的馈赠下，他以此活了下来。
“劳伦斯，这个疯子……”
洛伦佐咬牙切齿，劳伦斯为了他自己的正义，对于秘血的危害毫不在意，这禁忌之力随意地扩散着，他还要以此建立出一支所向无敌的军队。
“洛伦佐。”
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似乎有魔力般，这声音让洛伦佐平静了些许，他转过头，只见艾琳正看着他。
“艾琳……你要做什么？”
洛伦佐看出了艾琳神情的不对，他意识到这个女人似乎是要做什么。
艾琳了解洛伦佐，洛伦佐也了解艾琳，他们很清楚对方在想些什么，艾琳伸出手，露出了那支秘血。
“交给我吧，你和他们离开，让我去和柯里做个了断吧。”
这不是一个请求，艾琳的态度很坚决，她没能救回伊瓦尔，她要为伊瓦尔复仇，也要为自己的罪行赎罪。
步步紧逼的敌人，陷入绝境的队伍。
在艾琳看来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时机了，不久后她的生命将迎来价值的绽放，她会拯救所有人，也会为自己与伊瓦尔完成复仇。
这样平庸无趣的生命在最后能做到这样，在艾琳看来她的一生已经有了“价值”。
“你说什么？”
洛伦佐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他的声音严厉了起来。
“你要使用秘血？”
“可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只有这样你们才能离开。”
艾琳强硬地回应，这一次其他人都没有说话。
不止是艾琳，每个人都很清楚，必须有人留下拖住战士们，只有这样其他人才能离开，看起来残酷，但这是唯一生还的希望了。
“所以……艾琳你会死的啊。”
意识混乱的红隼在这时慢悠悠地说道，他看样子是在费力地思考与了解艾琳的话，但在药剂与伤势的作用下，红隼的思绪迟钝的不行。
“死并不可怕。”
艾琳回答，对于她而言可怕的是怀着愧疚活下去，这是她最后一次拯救自己的机会了。
洛伦佐愣住了，他有很多话可以用来劝说艾琳，但还没等说出来，他就意识到没有这个必要。
自己可以杀死强敌，但无法控制别人的意志，洛伦佐可以【间隙】入侵艾琳，让她乖乖地离开，但这样做，真的是艾琳想要的吗？
不，杀死柯里，让其他人离开，这才是艾琳想要的。
艾琳转过身，背对着其他人，朝着柯里走去，她慢慢地抬起手，准备注射秘血，针头离她的皮肤很近，就快刺破她的血肉，将那污秽之血注入其中。
“艾琳……”
伊芙压低了声音，虽然相会的时间不长，但多少也算是过命的兄弟了，纵使伊芙神经大条，此刻她也感到了难过，而且她也找不到解决的答案。
大家沉默着，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他们根本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了，可这时红隼突然说道。
“可是……你这样会死的吧？死了的话，可看不到那些故事的结局了啊。”
在这糟糕的时刻，浆糊般的脑子里回想起了那个还算不错的午后，红隼还记得自己和艾琳的交谈，他们都在期待那些故事的续集，可是如果死掉的话，就看不到这些续集了啊。
艾琳微笑地摇摇头。
“可这一次我的故事迎来结局，一个不错的结局，月亮。”
艾琳走向了死亡，义无反顾。
这大概就是现实，不讲逻辑的现实，刚刚大家还在扯淡，而现在她就慷慨赴死了，红隼似乎转过了思绪，他的目光变得惊恐了起来。
艾琳就要死了，她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有可能了解自己的人，而现在她要死了。
手腕用力，可针头没能刺下，洛伦佐跟了上去，一把抓住了艾琳的手，终止了她的行动，艾琳回过头，却只看到狰狞脸庞。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呢？你到底该怎么做呢？
你坚守着道义，捍卫着守则，那么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自己高尚的品德？可你也没有什么品德可言啊，你也杀过人，做过恶，你是注定前往地狱之人，你与其恶人的区别，也只不过是目的的不同而已啊。
你和劳伦斯没什么不同，你们都是恶人，都是自以为是的救主，秉持着自己的正义。
那么你要做的是什么呢？是为了正义而正义，还是为了某些更珍贵的东西而正义、去行恶呢？
洛伦佐一把夺过了艾琳手中的秘血，将其用力地捏碎，玻璃的碎片刺入皮肤之下，秘血与洛伦佐的鲜血混合在了一起，从手心之中缓缓流下。
就像劳伦斯说的那样，这样奋力地厮杀一定是为了什么吧，为了改变什么，就连获得力量也是如此，大家一定是为了什么目的去做这些，而不是为了力量而力量，厮杀而厮杀。
“就让我成为最后的猎魔人吧。”
洛伦佐看着手中晶莹的鲜血，语气低沉。
秘血的诅咒应该在洛伦佐的手中断绝，他理应成为最后一人。
黄金的时代太遥远了，遥远的几乎看不到，洛伦佐去追求这一切，也只不过是为了自己身边的美好啊，为了美好而去追求虚无，这又算得上是什么呢？
如果是为了这些的话，洛伦佐愿意抛弃所谓的伦理与道德，他愿意挣脱人性的束缚，变成与劳伦斯同样可憎的怪物。
“今夜不会再有人死在这里。”
洛伦佐将艾琳推了回去，眼底被无穷无尽的辉光所填满。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力量构成了浪潮，以洛伦佐为原点席卷了周围的所有，空气都在一瞬间凝成了铁块，挤压着肺部喘不上气来。
巨大的恐怖降临在此地，悲伤、痛苦、愧疚、自责……
无尽的负面情绪在心头升起，仿佛有干枯的手掌在抓挠着他们，试着将其拖入地狱。
海博德一时间支撑不住，他跪地干呕了起来，伊芙头疼欲裂，她隐隐猜到了什么。
权能&#183;加百列。
秘血升腾至了极限，洛伦佐的躯体都开始了微微的畸变，海潮般的侵蚀一重重地击打着四周，洛伦佐的意识则堕入了最黑暗的深渊，直到越过了【边界】。
“走！”
洛伦佐下令道，随着他命令的吼出，世间最憎恶的恐怖就此降临。
漆黑的雷霆凭空出现，它们纠缠着飞溅着，劈打在了战士的身上，血肉之躯迅速地裂解崩溃，一瞬间就像被拆成了碎片，而这些碎片被无形的力量托起，卷积在了一起，强劲的心跳声从其中响起。
“这……是什么？”
艾琳惊愕地看着这一切，数不清的球状闪电凭空出现，瞬息间分割了战场，所触及的物质都被湮灭、吸纳，沉重的呼吸声接连响起。
“快走！”
伊芙一把拉住艾琳，短暂的愣神后，几人趁着这个机会开始逃亡，战士们还试着拦截，但阵型被球状闪电切割，他们试着靠近却被游离的电光所粉碎。
这才是真正的末日，绝望的侵蚀之下，雷霆渐渐消散了，沉寂的烟尘后一双又一双洁白的羽翼展开，震开了污秽，露出其下那圣洁的脸庞。
冷漠的眼瞳注视着世间，锋利的螺旋骨刺从手心之中刺出，其上燃起洁白的圣焰，高洁的天使们宣判着凡人们的罪行。
洛伦佐越过了【边界】暴露在了缄默者们的眼前，现在它们追猎而至。
【僭越者。】
洛伦佐隐约地听到了谁在说这个词汇。
“真可笑啊，你就像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呼唤一个魔鬼去解决另一个魔鬼……可你的灵魂注定是要被取走的。”
一名倒下的战士对洛伦佐说道，他的下半身都在突起的雷霆下湮灭了，伤口的断面无比清晰。
“至少不是交给你，劳伦斯。”
洛伦佐恶狠狠地回答，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缄默者加入战场，为洛伦佐打开了一线生机，而且与预料中的不同，洛伦佐已经做好死战的准备了，但缄默者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太多在自己身上，而是在和战士们厮杀。
不，准确说在对抗劳伦斯，似乎在它们看来，劳伦斯更值得被先解决。
【奇怪的意志。】
【诡异的意志。】
【庞大的意志。】
【优先根除，开始执行。】
洛伦佐隐约地听到了什么，好像一群人在窃窃私语，他们的声音冷漠，就像机器一样。
不等继续思考，锐利的啸风掠起，银色的螺旋长钉凶猛落下，缄默者挥动着双翼向洛伦佐袭来。
“别碍事啊！”
洛伦佐焦躁不安，将其转为了怒火、挥起钉剑。
坚固的躯体在洛伦佐的斩击下崩裂，洛伦佐几乎将它整只羽翼都斩了下来，因此缄默者的行动被略微地影响，慢了一步，紧接着无数的红线从血肉之中刺出，它们纠缠在了一起，将断裂的伤口缝合，愈合着伤口。
这一幕被洛伦佐牢牢地记在了眼中，这和权能&#183;亚纳尔是如此地相似，让他的内心里有了一阵不安的猜想。
更多的剑刃落下，战士们一拥而上，将缄默者乱刀砍死，但挥动的双翼驱使着铁羽，切割着战士们的血肉，也将他们绞杀成了碎块。
轰鸣的雷霆声响起，更多的球状闪动激发，将四周的建筑湮灭、吞食，新的缄默者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它们真的死了吗？
洛伦佐目睹着这一切，问询着自己，它们究竟是死了，还是说重新“归来”。
除去刀剑的崩鸣与鲜血流淌的声音外，战场之上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惨叫，没有哀嚎，就连怒吼也没有。
这是一场冰冷的战争，宛如寂静的地狱，死去又复活，投入不死不休的轮回。
洛伦佐最后看了一眼后方混乱的战场，这让他想起了圣纳洛大教堂的天国之门，在那门扉之上便雕刻着相似的景色，天使们从天而降，带来神罚与焰火。
“开船！”
海博德冲进银鱼号内，对着尼古拉吼道，尼古拉早已准备就绪，推动拉杆。
稀释的漆锑在燃烧室内释放着光和热，银鱼号就如同闪电一般瞬间弹出，速度之快整艘船大多都脱离了水面，冲破浪潮。
狭窄的船舱内，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松了口气，海博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红隼目光呆滞流着口水，伊芙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觉得大家要死在这里了。
艾琳则看向船舱之上，一把钉剑贯穿了船舱，洛伦佐半蹲在船舱上，以此固定住身影，好令自己不被甩下去，他另一只手则举起温彻斯特，防备着任何有可能追上来的追兵。
危机还没结束，前往的舰船正在加速合拢，从那移动的炮口来看，它们准备将银鱼号击沉。
怎么也想不到如此远离海岸了，居然在这里还有着阻碍，尼古拉大概也是看到了这些，银鱼号持续加速，船体剧烈地颤抖着，好像下一秒就要解体散架了一般。
突然间天亮了。
一道又一道火光贯穿了天际，落在了舰船行驶的轨迹上，阻碍了它们的合拢，火光的余波还命中了舰船，钢铁被烧红，破片沉入海底。
洛伦佐记得这火光，这辈子他都难以忘记这种东西。
“我们的舰船越过了公海，进入了高卢纳洛的海域。”
伯劳认出了这火光，是阿斯卡隆，他们在舰船上也安置了这种巨炮。
“不是吧，他们是要开战吗？”
伯劳快疯了，这是个不详的信号，这样贸然的举动无疑是一次挑衅，说小了是军事冲突，说大了可就是第二次光辉战争了。
“早就开战了，伯劳，英尔维格、高卢纳洛、维京诸国……战争早就打响了。”
海博德语气沉重地说道，划过天际的火光也映亮了他的脸，映亮了每个人的脸，沉默的脸。
逃出了包围圈，银鱼号的速度放缓了下来，洛伦佐缓缓地站了起来，他看起来很疲惫了，目光投向了那燃烧的彼岸。

第八十一章 人类的乐土与存续
旧敦灵的夜色就像青色的钢铁，冷彻带着寒意，街道的每一个角落上都布满晶莹的水珠，细小的镜面上倒映着在云海里翻滚的铁鲸，一束又一束的光芒如骑枪般落下，注视着大地。
守卫们深呼吸，这只是他们职业生涯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了，站岗、守卫、然后轮换，这是无比熟悉的工作，但诡异的是如此熟悉的工作与环境之中，他们却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守卫们也不清楚那具体是什么，只能简单地形容为心底的焦躁与不安。
对，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在这平静的夜幕下，有什么东西在黑暗的最深处苏醒了，它歪扭着狰狞的躯体，带着令人作呕的味道，试着爬出记忆的深渊。
守卫的心越发地不安了起来，手擦过冰冷的栏杆，冰冷的触觉令他清醒了些许。
铁鲸们将目光从街道之上移开，缓慢地推进着，这时才能注意到，铁鲸的注视并不是随意的，它一直在盯着一辆在夜幕下疾驰的马车，在这来自高空的注视下，马车越过了皇家的防线，驶入了铂金宫中。
“呼……好久没来这里了。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夜访这里。”
男人从马车上走下，不知为何今夜的温度特别低，他甚至能看到自己吐出的雾气。
抬起头，光芒的照耀下，建筑之上的浮雕被拉扯出了细长的阴影，光与暗交织在了一起，编绘出了另一幅奇异的画作。
“那是什么？”
男人抬起头，他好像看到了什么，数不清的黑影在夜幕下盘旋，就像被卷入高空的树叶，将光芒切割成无数的碎片。
“鸦群，它们一般都停歇在敦灵塔上的，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
另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亚瑟也走下了马车，望着夜幕下的群鸦，昏暗的夜幕下根本看不清它们的样子，只能隐约地听到有些凄凉的吼叫声。
亚瑟想起之前民间的传闻，随意地讲了起来。
“之前有人说，如果鸦群离开了敦灵塔，那么便是英尔维格的末日了。”
“怎么？难道说今天就是英尔维格的末日吗？那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赶紧乘船离开吧。”
男人讲起了笑话。
“不会的，英尔维格永远不会沦陷，更不要说这些扯淡的传说了……敦灵塔上有鸟笼，我们关了六只乌鸦在里头，不必担心这些。”
亚瑟一副不屑于此的样子，但想了想，他还是补充了一下。
对此男人大笑了起来，怎么也想到严肃的亚瑟还会有这样的一面。
“走吧，陛下在等你。”
亚瑟懒得理这个男人了，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他大致也清楚这个家伙的性格，他就像马戏团里的小丑，你很难判断他到底想要的东西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他可能刚刚还在和你大谈着理想与抱负，下一秒就会对你祈求，让你借些钱给他买酒。
“我知道，让她多等会也不是不可以，想一想，我居然有幸能让维多利亚女王等候我，这可是莫大的荣誉啊。”
不出所料，这个男人又说起了胡话。
“嗯？你不跟上来吗？”
男人走了几步，他突然发现前进的只有自己，无论是守卫还是亚瑟，他们都没有前进的意思。
“我需要留在这里，今夜只有你能见到她。”
亚瑟说道，他看着男人苍老但又顽固的脸庞，心情很是复杂。
说实话他很少看错一个人，但这一次他看错了眼前这个家伙，亚瑟怎么也想不到他有着这样的能量，又或者说……这样神秘。
就像洛伦佐一样，戴着一面可不知的面具，你用力地将其扯下，其下也只不过是另一只面具而已。
前不久还在自己眼前瑟瑟发抖，说什么自己和洛伦佐无关的话，而现在却站在铂金宫前，知晓着自己都无权知道的秘密。
“等一等，奥斯卡&#183;王尔德，你究竟是个什么人呢？”
亚瑟忍不住问道。
奥斯卡则停住了步伐，他缓缓地转过身说道。
“你不是知道吗？我是个作家，不怎么畅销的那种作家。”
奥斯卡微笑，刚转过身便又停住了，他再次转了过来，补充道。
“作家，书写历史的作家……不，这有些不准确，历史是由你们的书写的，而我只是一个记载者，总要有人记住这一切，去告诉后来者。”
奥斯卡说着亚瑟听不懂的话，这一次他不做停留，大步地走入了铂金宫中。
亚瑟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后，他思考着奥斯卡最后的话，他想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到，直到他再也看不到奥斯卡的身影。
……
与维多利亚女王的会面在一间小房间内，它很隐秘，隐秘到这里只有女王知晓，除了奥斯卡外和女王外，这间房间内没有人第三人。
“好久不见，陛下。”
奥斯卡搬来了椅子，坐在女王的身前，这间房间算不上小，不过用于照明的都是烛火，只有零星的几个摆在桌子上，静静地燃烧着，光芒有些微弱，无法照亮室内的一切，更多的的地方处于混沌的黑暗之中。
女王微微点头，她的神情阴冷严肃，就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一般。
“根据情报，洛伦佐他们的行动已经结束，现在正在返回英尔维格的路上。”
奥斯卡汇报起了工作，北德罗的目光一直注视在玛鲁里港口之上，随时注意着事件的走向。
“就像我们设计的那样，伊瓦尔&#183;罗德布洛克已经死在了玛鲁里港口中，他的死会成为导火索，我们的大义。
根据我们之前和比约恩&#183;罗德布洛克的协议，我们在不久后的未来将与维京诸国联手向高卢纳洛以及它的莱茵同盟发动战争。”
奥斯卡说到这里声音微变，虽然一直一副随意的模样，但这种话从自己的口中说出，奥斯卡还是感到了一阵压力。
这是战争，由各方利益与目的所驱使的战争，这一次可不是自己书中所描绘的文字，而是无比真实的厮杀，会有很多人死，很多很多人死。
“教宗弥格耳生死不明，但根据洛伦佐的口述，弥格耳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他确定了劳伦斯依旧存活，而且用他的话来讲情况十分复杂，在回来之后他决定要亲自面见你。”
“嗯……我知道了。”
女王长呼了一口气，战争这种事对于她而言也是一份不小的压力。
“那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陛下。”
奥斯卡问道。
“就按照之前设计的那样推进就好，搅动局势，把全世界都拖入战争的火海之中，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保证更多人能活下去。”
女王的声音无比坚定。
“根据计算，这次战争我们至少需要令西方诸国的总人口减少三成，其他国家的筑国者会在今夜后得到我们的消息，他们会用不同的方式暗中影响着政坛的走势，直到最后令所有人都卷入这场世界大战之中。”
奥斯卡略微颤抖了起来，今天……不，在此之前的某次不为人知的议会里，数不清的生命便早已被注定了终局。
“怎么，你害怕了？”女王问道。
“当然了。”
奥斯卡没有装作什么坚强的样子，他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额头，试着将那皱起的皱纹抚平下去。
“我何止是害怕啊，陛下，我简直恐惧的不行，如果我再胆小些，你现在就已经能嗅到我身上的尿骚味了。”
奥斯卡调侃着自己，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
“与卫国的光辉战争不同，这一次战争是由我们挑起的，席卷整个西方世界的战争，虽然说是为了更多人能活下去，为了人类的存续……”
奥斯卡说着看了看自己苍老的手，这只手曾握过剑与枪，也握起过笔，而现在其上占满了鲜血。
“虽然说我们也是有着自己的理由，无比正义的理由，但我还是会感到恐惧，我会看到数不清的死人向我复仇，即使我能在战争中幸免，这些幽魂也将纠缠我直至死亡吧。”
女王面无表情，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种东西影响不到她的心智，但听到这里，女王忍不住地说道。
“你的话让我想起了比约恩离开时对我说的，准确说这是伊瓦尔对他说过的话，而他又转述给了我。”
“死人的话吗？”
奥斯卡半开着玩笑，对于那个未曾见过的伊瓦尔&#183;罗德布洛克，他深感歉意，即使是死了，他的死也要被利用起来。
“嗯……伊瓦尔是个厌倦厮杀的人，像他这样的孩子在维京人之中简直就是异类，比约恩也无法理解他，直到有一天伊瓦尔对比约恩说出了他自己的理由。”
女王的声音冷了下来，明明是密闭的室内，烛火不知为何微微地摇曳了起来。
“他说人类是被诅咒的，英灵殿不在死后也不在生前。
这个世界，这个我们无数人生活的世界，就是‘英灵殿’，无数人生来，厮杀，然后死去，就此陷入无尽的轮回，看不到尽头。”
气氛陷入了悲凉，可女王的态度一转，无比严厉。
“可总得有人去做这些，如果为了大多数人能活下来，就要杀死另一部分的人，如果说没有人敢于握起刀刃，去挥砍生命，那么这种事就交给我吧，我愿意背负这样的罪孽，只要有更多的人能活下来。”
奥斯卡觉得很疲倦，就像打了一场仗一样，短短几分钟他就像老了好几岁一样。
“那么接下来你该怎么做，我是指洛伦佐，他是个变数，以他的脑子，我想我们发动战争的阴谋已经完全地暴露在了他的眼中，与其说是他要面见你，倒不如说他是来向你讨个说法的，如果你的回答不能令他满意，他就会一剑杀了你。”
“你觉得他会这么做？刺杀一位女王？”
女王有些不相信。
“谁知道呢？他是个变数，一个很有趣的个体，一个人便有着改变局势的能力，可这的力量的主人却是个神经病，现在他在我们的设计下，犯了错，行了恶，揭开了战争的序幕……”
奥斯卡的头疼了起来，他接着说道。
“说不定他不会先来杀你，而是先给我一刀，然后提着我的头来见你，对你说‘你不老实的话，就是这个下场’了。”
“无论如何他的态度还是需要我们在意的。”
“那么就把这一切告诉他，我们的目的，我们的过去，我们这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厮杀与战争。”
女王直接说道。
“到那个时候留给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先生的选择便不多了，他可能还是会带着怒气杀了我，又或者被我说动，加入这场战争的狂欢，亦或是心理崩溃，颓废地度过余生？”
“你觉得如何？奥斯卡。”
奥斯卡想了想，以他对洛伦佐的了解，他还真不清楚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只能随口说道。
“或许他会先杀了你，然后加入战争的狂欢，试着阻止这一切，但在时代洪潮下无以为继，最后失魂落魄地当回那个可笑的侦探。”
“不过也有可能有其他的选择。”女王突然说道。
“你……是指什么？”
奥斯卡问道，他觉得女王意有所指。
“另一条路，一条新的路，将我们从这绝望的轮回中，拯救出来的道路。”
女王想好了一切，她说道。
“如果霍尔莫斯先生能被我说动的话，如果我没被他杀死的话，我会让他去见守秘者，让他看到世界的【真相】，你也说了，他是一个变数，或许他能在看到【真相】后找到更好的方法，去终结这一切。”
“你是将希望赌在他身上了？”
“只是投资而已，如果他失败了，那么战争继续，没人能阻止这一切。”
奥斯卡沉默、深呼吸，他站了起来，随后对女王说道。
“今夜过后我会通知所有的筑国者，新的轮回开始了。”
女王艰难地起身，她向奥斯卡伸出手。
“为了我们的理想国，奥斯卡&#183;王尔德。”
奥斯卡点点头，他也伸出了手，和女王握在了一起。
“为了人类的乐土与存续。”

第八十二章 问题与答案
和煦的阳光从海平面的尽头升起，照耀在了满目疮痍的大地上，人们有些迷茫地看着这一切，虽然距离事件发生的日子过去了七天，但大家依旧有着不真切的感觉。
自己熟悉的故土一夜之间变为了焦土，到处都是尸体与鲜血，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只是这场噩梦没有尽头，不会有梦醒的时刻。
这次突发事件至今官方也没有做出任何解释，玛鲁里港口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战舰毫不掩饰地停靠在一旁，士兵们的目光就如尖刀般切割着视线内的每个人。
在民众惶恐不安时，正教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他们安抚着民众，但没有刻意地去传教，医院早已人满为患，大多伤势不太重的平民被正教所接纳、治疗。
作为战斗的核心区域，剧院广场被封锁了起来，直到今日才被重新开放，正教的信徒们纷纷聚集到了这里，他们很清楚今天要做什么。
七天前正教的教宗本应该在这里登基才对，可突然出现的爆炸与厮杀终止了这一切，信徒们都很担忧教宗的情况，有传闻说教宗在混乱中受了伤，还有传闻说，在登基的夜里发生的不仅只有人们知晓的这些，似乎福音教会的信徒们也出现在了这里，和正教的信徒们发生了冲突。
总之奇怪的猜想有很多、很多很多，虔诚的信徒们将那一夜被称作苦难之夜，而为了平息大家的猜疑与不安，正教将在这里重新进行登基仪式，并给所有人一个答案。
正教的教堂内，男人对着镜子整理着自己的衣装，窗外时不时地响起痛苦的哀嚎，修女们拿着带血的绷带在建筑间行走，空气里回荡着鲜血的味道。
做好了所有的准备，男人伸出手拿起了一旁的漆黑面具，将其戴在了脸上。
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面对的是镜中的深渊，视线没有停留太久，劳伦斯今天还有事做，他转过身便准备离开房间。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不知何时女孩已经站在了门旁，她好像一直在等待着自己。
丽雅见劳伦斯看向了自己，她微微低头，就像不敢去看劳伦斯一样，她嘴里发出了奇怪的声响，断断续续的，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因为紧张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什么事吗？孩子。”
温柔的声音从面具之下响起，劳伦斯走到女孩的身旁，几分怜惜地抚摸着她的头。
劳伦斯记得这个孩子，她的名字叫丽雅，在苦难之夜前她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但在苦难之夜后，丽雅便完全沉默了下来，以前的她带着光芒，而现在整个人被阴影吞噬。
目光上下扫动着，女孩的身上还缠着绷带，焰火烧伤了她的身体，脸颊的一角也被包扎了起来，似乎是不想被人看到这些，她故意留长了头发挡住那里。
“我听大家说您在招募战士，对吗？他们说您要组建一支军队……”
丽雅的声音很是胆怯，或许以前她会大大方方地对劳伦斯说出这些，但现在的她就像受惊的小动物，对一切都抱有警惕。
微微抬头，被头帘的缝隙里能看到一双恐惧的眼瞳，但更深处劳伦斯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是的。”
劳伦斯搬来了椅子，还为丽雅带了一个，并示意她坐下。
温暖的光从窗外落下，劳伦斯背对着光，丽雅再次看向那有些令人不安的面具，但能看到的只有逆光的漆黑，就好像劳伦斯的面容在她眼中化为了一团影子。
“我在你的眼里看到了怒火，你是想加入战士们吗？为你的朋友复仇？”
听着劳伦斯的话，丽雅一阵惊恐，她没想到自己的想法就这么轻易地被劳伦斯看透了。
“对不起……我……”
丽雅不知所措地道歉着，她开始后悔来见劳伦斯了，所谓的勇气根本不值得一提，自己想要做的是握起剑、去杀敌，可现在和劳伦斯的对话都无法正常继续。
“没什么对不起的，只不过我想问问你，复仇这件事对你很重要吗？”
劳伦斯问道。
“我……他们毁了这一切，还杀了我的朋友，我想复仇，我想要这样做，这很重要。”
丽雅努力地鼓起勇气道。
“嗯？那么你的仇人是谁呢？”
劳伦斯又问道，他继续说着。
“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是谁，那个家伙叫洛伦佐&#183;霍尔莫斯，但说到底他不是你真正的仇人。”
“不是他……那又是谁呢？”
听到洛伦佐的名字，丽雅一阵欣喜，她噩梦里的怪物终于有了名字，但听到劳伦斯的后半句，她又困惑了起来。
“我亲眼看到的啊，他杀了那么多人，他甚至……甚至还杀了你。”
丽雅的声音虔诚了起来，劳伦斯的死并没有为信徒们带来恐慌，在他们看来劳伦斯就是苦难之夜里的救主，他拯救了所有人，他的死而复生便是神力最完美的体现。
在正教内部这神力已经有了一定范围的知晓，知情者将其称作秘血，而在苦难之夜后，劳伦斯宣布他要组建一支被神眷顾的军队，知情者都渴望加入神的军队。
“所以呢？其实我并不反对复仇这种事，只不过我觉得复仇是件很无意义的事，不……准确说它能‘改变’的东西太少了。”
如果不是脸上那不详的面具，劳伦斯此刻就像为年轻人开导的神父。
“你杀了洛伦佐又能怎么样，他也有朋友，他的朋友也会来向你复仇，然后你的朋友再陷入这样的轮回，仇恨的轮回，无穷无尽。”
“那你是说让我宽恕他做的这一切，就让这个罪人这样安然地活下去？”
丽雅的声音高了起来，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哭泣了起来，这七天来她总能梦到胡奥的死，他抓住了洛伦佐的脚，像只狗一样祈求他的怜悯，而那魔鬼一般的家伙还是落下了剑刃。
“不……我只是说复仇能‘改变’的东西太少了，它只是能了却你心中的怒火而已，剩下的它什么也‘改变’不了。”
劳伦斯轻轻地说道。
“我一直觉得握剑是件很严肃的事，我们握剑就是为了杀敌，残杀生命，这是神最无法接受的暴行，那么宁愿违背神的意愿也要杀敌，想必是为了什么更伟大的东西吧。
为了‘改变’什么。”
丽雅有些听不明白劳伦斯的话，她就像个迷茫的学生一样，静静地听候劳伦斯的教导。
“洛伦佐是什么人，他不是你的仇人，他只是一个意见与你不一致的人，仇恨只不过是表面的伪装而已。
你希望我能活下来，而他希望我永远地死去，说到底这些惨痛的死亡只不过是意见与立场的冲突而已。”
劳伦斯说着拿起了手帕，为丽雅擦去眼泪。
“我们可以暂时称呼他为异端，而这样的异端你在未来的人生中还会遇到很多，小到喜好的冲突，大到信仰的纷争，这些人都是你潜在的仇人，他们都有可能为了崇高或可笑的理由向你挥剑。
对，就是这样，无尽的冲突，这就是人类的劣性、人类的诅咒，我们会因喜欢甜辣的不同而吵起来，会因支持的人不同去打架，还会因为渴望的东西不同而厮杀。”
“那……我该怎么做呢？”
丽雅想不明白，这些事对于她而言还是太复杂了。
“我不知道。”
劳伦斯突然给出了一个这样的答案。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该怎么做，毕竟这是你的问题，没人可以为你做出决断，能做出决断的只有你自己，我最多也是提提意见而已，而且谁都不知道这一切的正确答案，不是吗？所以这些就要让我们自己去尝试，在尝试中找到答案。”
或许是因为接下来的事会是自己的伟大的历程之一，劳伦斯的心境难得地平静了下来，和女孩闲聊着这一切。
“你找到了答案吗？”丽雅问。
“我找到了，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对是错……但这不重要，在我真正的失败前，没有人可以说这一切是错的，就像你也可以去复仇，在你真正地杀死他前，谁都无法评判你答案的对错。”
丽雅渐渐地放下了胆怯，她发现劳伦斯还是很和蔼的，虽然这漆黑的面具令人感到不安。
“那你的问题是什么呢？你的答案又是什么呢？”
丽雅鬼使神差地问道，但问出后她就后悔了，她居然敢质问劳伦斯这种事，不过预想中的暴怒不同，劳伦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反而平静地说道。
“我的问题是一个敌人，一个很强大的敌人，它会杀光所有人，而我要打败它，但很多人就像洛伦佐一样，这些异端抱着和我不同的想法，拥有着不同的利益……我们无法团结在一起，不仅如此，他们还会阻碍我，会试着来杀我。
我为此困扰了很久，后来我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劳伦斯说。
“武力，绝对的武力，我需要变得很强大，强大到我不需要他人的协助，也不会畏惧异端们的干扰，只要我变得足够强大，异端们的刀剑也会在我面前脆弱不堪，如果他们要挡我的路，那么就碾过去，如果他们反抗我，那么就全杀光，直到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声音。”
平静的声音下是尸山尸海。
“难道……就无法互相理解吗？”
丽雅天真地问道，劳伦斯言语下的血气几乎令她窒息。
“那你能理解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吗？”
劳伦斯反问道。
“你会相信他人吗？还记得那些人来杀我们时，你内心的想法吗？让我猜猜，你一定在疑惑是吧，你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就连名字也不清楚，毫无关系的两人，就这样为了可笑的理由展开你死我活的战斗？
你会相信、甚至说祈求理解吗？”
劳伦斯似乎是在对丽雅发问，但在他的眼中丽雅的脸庞和另一张熟悉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洛伦佐&#183;美第奇，你愿意去相信，愿意去理解，但你失败了。
我绝对不会踏上你的旧路、重蹈覆辙。
“这就是我的答案，我该做的，用绝对的武力去改变这一切，你的复仇也是如此，你要做的改变不止是杀死洛伦佐，而是将他的朋友、所有与其有关的异端一同连根拔起，就此断绝仇恨的轮回。”
面具下的脸庞早已狰狞扭曲了起来，劳伦斯为了这一切等了太久了，他永远不会忘记记忆中那片燃烧的旷野，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些死在他身旁的猎魔人们。
“届时不再有所谓的异端可言，所有人只会听从于一个声音，一个意志，人类如果无法团结在一起，那么就由我让他们团结在一起。”
劳伦斯这时问道。
“那么你觉得你的复仇还重要吗？你的敌人不止是洛伦佐，而是所有的异端，这些人是无穷无尽的，只有绝对的武力才能让他们臣服，令他们活在力量的恐惧下。”
“可是这……之后呢，你要做什么呢？”
丽雅没有感到恐惧，她只是有些不安，很不安。
劳伦斯突然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些无可奈何。
“在这之后？我要打败我的敌人，拯救这个世界……你不相信吗？其实很多人都不信，只不过我也懒得对别人说这些了，我真的只是想拯救这个世界而已，一个很简单、甚至有些幼稚的理由。”
劳伦斯看向窗外温暖的阳光，不知为何和丽雅说了这些后，他感觉还不错。
“不，我相信，让我也加入吧。”
丽雅大声道。
劳伦斯说的没错，她的仇敌不是洛伦佐，洛伦佐只是她的仇敌之一而已，即使杀了洛伦佐也会有很多的仇敌出现，他们会毁了丽雅的美好，令苦难之夜的悲剧重演。
“你确定吗？你会杀了人，犯下错，哪怕是神也拯救不了你我，这就是条破碎之路，就像走在冰面一样，随着你的前进冰面会不断地碎裂……这条道路最后只有两个结局，在寒风里倒下，又或者掉进冰冷的深海里溺水而死。”
劳伦斯恐吓与诱惑着女孩。
“但相应的，你也会得到很多，你会完成你期盼的事，你会拥有你的乐土，或许你无法享受这一切，但你爱的人会在其上活下去。”
“我愿意，教长。”
丽雅再次回答道，这一次她无比地坚定。
“好的，我答应你了，丽雅。”
劳伦斯说着站了起来，他越过丽雅时突然说道。
“不过别再称呼我为教长了。”
丽雅听不明白劳伦斯的意思，她也站了起来，转过身看到不知何时门旁早已等候了几名信徒，他们举起红布的托盘，劳伦斯则在丽雅的注视中将其上的冠冕戴在了头上。
“你应该称呼我为冕下。”
劳伦斯说。

第八十三章 国王之死
高卢纳洛，歌黎。
作为高卢纳洛的首都，歌黎是全高卢纳洛最为繁华的地方，虽然蒸汽技术上无法比拟旧敦灵，但从那高耸连绵的建筑中也能看到这个国度的强大。
数不清的尖塔，就像刺向天空的骑枪，它们汇聚在了一起，变成了刀锋凸起的群山，就好像平地拔起的山峦。
加瑞尔王室的居所便位于这群山的中央，那最为高耸的山峰之上，从这里他们的国王可以轻易地俯瞰整个歌黎，乃至更遥远的地方，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手中，犹如沙盘。
自苦难之夜后，科涅尔并没有在玛鲁里港口多做停留，他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便返回到了歌黎之中，并在随后的日子里来回走动，夜里也无法安眠，痛苦地思考着某些事。
很多见到科涅尔的大臣都有着相同的共识，科涅尔变了，具体哪里变了，他们也说不上来，他们只是能感受到这位王国的继承者比之前的自己要复杂了很多，之前的科涅尔掩饰不了内心的想法，他就像幼稚的孩子，想法与举动都可以被轻易地看破，而现在大臣们看不清他。
科涅尔就像被一团不知名的迷雾所笼罩，他低垂着头，眼底冷漠，就像告死的死神，漠然地看着这个与他无关的世界。
“我父亲的病还没有所好转吗？”
科涅尔站在昏暗的长廊之中，对一旁的医生问道。
医生咽了咽口水，科涅尔平时给人的感觉都是很随和的，而现在他就像一把冰冷的利剑，压得医生喘不过气。
“没有，而且还加重了。”
“这样吗？”
科涅尔几分痛苦地揉了揉头，他的父亲是在光辉战争战败后成为的国王，那时的高卢纳洛元气大伤，民众们对王室有着无比的愤怒，为了平息这一切，并让高卢纳洛重新振作起来，他的父亲无比地操劳。
好在他最后做到了，这个国度重新焕发起了生机，而他却因为早年的暗疾与疲惫，这样长年地躺在病床上，就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一样。
“他现在还醒着吗？”科涅尔问道。
“还有些许的意识……”医生说。
“好的，我知道了。”
科涅尔挥了挥手，示意医生离开。
此时昏暗的长廊内便只剩了他一人，而这长廊的尽头，在那扇大门之后便是他的父亲，如今高卢纳洛的国王。
科涅尔思考了很久，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走向了那扇大门，步伐坚定且沉重。
缓缓地推开大门，室内没有太多的光亮，窗帘紧闭着，一丝光都透露不进，只是在角落里有些许点缀的微光，令这房间不至于被黑暗完全吞没。
中间的大床上正躺着一个人，他的呼吸很是平稳，身体也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着。
科涅尔走到床边，坐在矮椅上，过了好久，床上的人似乎终于意识到有人来了，他艰难地转过头，苍老的脸庞上透露着死意。
“父亲。”
科涅尔伸出手，握住了国王年迈枯朽的手掌，其上冰凉，没有活人的温度。
“科涅尔啊？”
国王用力地眨了眨眼，努力地看清了科涅尔的脸，伸出手试着抚摸他的脸庞，却触及到了那尚未愈合的疤痕。
“开始像个男人了啊。”
国王抚摸着科涅尔脸上的疤痕，那是伊瓦尔最后留下的，感受着隐隐的痛楚，科涅尔轻声说道。
“发生了很多事，我觉得有些事应该和你谈谈。”
脑海里恶鬼般的身影再次出现，那个畸形将死的家伙，握着扭曲的钢铁向着自己袭来，这样的画面总会在科涅尔的脑海里浮现，主宰了他的梦境。
“哦？玛鲁里的事吗？我已经听说了。”
国王试着坐起来，但疲惫的身体早就没有了什么力量可言，他试了没几下就放弃了，躺在床上看着黑暗的上方。
“你觉得之后的局势会如何发展呢？科涅尔。”国王问道。
“战争无法避免，英尔维格需要摧毁我们确保强权的地位，维京诸国则需要劫掠来赶超它国，这是场不容拒绝的战争，我猜他们的舰队早就集结完毕，说不定明天就会出现在我们的海域之上。”
科涅尔皱着眉头，战争就要来了，无论是谁也无法阻止它的到来。
“那么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应对呢？”国王又问。
“莱茵同盟，一旦高卢纳洛沦陷，与我们接壤的莱柏等国就完全暴露在了英尔维格的视野下，尤其是莱柏，如果可以的话，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莱柏的所生产的柏铁，这种重要的资源足以令英尔维格的蒸汽技术突飞猛进，凭借着这些，我们的同盟只会更加紧密。”
国王赞许地看着科涅尔。
“这不是很好吗？他们有他们的矛，我们有我们的盾。”
“可是……可是这些都太理想化了，人心是不可测的，我们或许可以信任盟友，但不能绝对地相信他们，而且……高卢纳洛内部也不是一块铁板。”
科涅尔将他的忧愁完全地说了出来。
“福音教会的信徒们倒不担心，在正教的压力下，他们的声音只会越来越小，但其他的大臣公爵则不这么看，他们在各行各业都有着庞大的产业，战争只会让他们的财富缩水，或许他们会拒绝战争，到那时这些不谐的声音会拖慢我们，你有能力统御他们，可现在你又被困在了病床之上……”
科涅尔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
国王没有说话，而是隔了好久之后，他缓缓讲起了曾经。
“我有对你讲过你祖父的事吗？”
“没有，他的名字是个禁忌，小时候我哪怕是好奇打听都会遭到你的痛骂。”
科涅尔想起了他的祖父，那个最接近疯王的家伙，他召开了一场宴会，随后毒杀了所有的王室成员，直到这空旷的宫殿之中只剩下了科涅尔这一脉。
“那么还是趁现在赶紧讲了一讲吧，如果我死了，这个故事就真的没有人知道……他是个英雄，英雄不该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去，总该有人记着他的事迹。”
国王努力地回忆着，他的脑海一片混沌，记忆都有些模糊了起来。
“那时我大概和你一个年龄，整个王室都是忠诚的信徒，但你祖父不是，他一直想挣脱这镣铐，为此他创建了铁律局，还弄了一些很多奇奇怪怪的事，直到有一天他被福音教会盯上了，他这些行为触怒了神明，说不定过几天他就会被定为异端，遭到根除。
你祖父也想过如何反抗，他试着联合所有的王室成员反抗，但他发现每个人所追求的东西并不一样，其他人都蛮喜欢当信徒的，只要祈祷就可以享受荣华富贵，为什么还要去反抗呢？”
国王歪过头，微笑地看着科涅尔。
“我记得那是一个不算寒冷的夜晚，你祖父来到了我的房间，他不像一个国王，反而像一个酗酒的醉汉，他一边说一边哭……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他说他所坚持的荣誉在那些人看来就是污水沟里的污秽，他说如果不从其中挣脱的话，高卢纳洛永远都会被福音教会所束缚着。”
“到最后他好像做出了什么决定，他对我说他要去做一件大事。”
科涅尔的心突然冷了一下，他想到了那个大事是什么。
“然后就是你也知道的了，他举行了宴会毒杀了那些所有不谐的声音，将王室的意志得到了净化，所有的权力都被架空，在铁律局的运作下，一个又一个贵族沦落成了乞丐。
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了，当时我跟随着大臣还有卫兵冲到了宴会上，一地的尸体之中，他坐在尸体堆成的王座上饮酒，披头散发，就像一个疯子。”
就好像又回到了当年一样，国王的心跳不由地加快了，眼前再次浮现出了那一幕。
“我很难形容我当时的情绪，我昨天还在和侍女调情打闹，准备去酒馆里痛饮一场，可突然间我的父亲疯了，他杀光了所有人，大臣与贵族们虎视眈眈，整个王室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房门被推开了，其后不是走廊，而是充满血气的宴会，尸骸堆积的王座之上，疯王注视着国王，跨过时间与空间，他露出欣慰地微笑。
“当时你祖父就那么看着我，别人都说他疯了，要冲上去杀了他，但我看到了，那是一双无比清澈的眼睛……你有着和他一样的眼神。”
国王看着科涅尔。
“他根本没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空气里都涌起了腥甜的血味，科涅尔握紧了国王的手，就像要从这躯体之中榨出最后的温暖一样。
“你知道蜕变吗？有时候人在某个瞬间，就突然蜕变了，全身心地变成了另一个人，从迷茫懵懂的孩子变成了战士，知晓了自己该做什么，去打什么样的仗。”
残酷的回忆逐渐清晰了起来，国王继续说道。
“对于我而言便是那个时候了，我一瞬间清楚了他要做什么，我该去做什么，随后在你祖父的注视下我拔出了卫兵的利剑，对所有人下令活捉他。
在接下来的日里我审判了他的罪行，将所有的错误归咎于他，为了平息怒火，我当着民众的面亲手处刑了他，除了我脑海里的这段记忆外，我将他一切存在过的证据都统统毁灭。
我成为了新的国王，自此王室只剩下了一个声音。”
国王的描述是如此地真切，科涅尔从这不断颤抖的手掌中感受到国王的情绪。
“我亲手杀了我的父亲啊，科涅尔&#183;加瑞尔。”
他低吼着，紧接着就像失去所有的力气一般，目光无神地问道。
“弑父，这大概就是我们加瑞尔王室的诅咒吧。”
空洞无神的目光转到了科涅尔的脸上，科涅尔没有回避，平静的目光与国王对视在了一起。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吗？我的儿子。”
科涅尔点点头，表示肯定。
“我能听听理由吗？”国王问。
“战争就要来了，稍有错误，我们就会被敌人毁灭，而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高卢纳洛内并不团结，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利益，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可地达成共识，让他们勉强团结起来。
可我做不到，我不是国王，我没有号令他们的能力。”
科涅尔声音冷漠，他早就做好了一切的决定，没有什么能让他动摇。
“父亲，现在高卢纳洛的国王是你，你现在却被病痛所折磨，这样持续拖延下去，只会拖慢我们战争的效率，你也有可能被大臣与贵族们所裹挟，做出不利于我们的抉择。
我能做的只有在战争爆发前，正式确立国王的权力，不然你在战争期间死掉，对于我们的士气会是一次重大的打击，说不定还会引起权力的纷争。
即使你让位给我，但你的存在也有可能成为那些反对者的旗帜，他们有可能打着你的名号反抗我，甚至说在不久后你也会认为我是错，从而去阻止我。”
数不清的猜想早已在脑海之中构想好了，科涅尔这次返回首都就是为了杀国王，杀死他的父亲。
“你们是谁？”
国王问。
“高卢纳洛。”
科涅尔回答。
“我很好奇，前不久你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屁孩，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你呢？让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国王没有丝毫的恐惧，就好像死亡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极为普通的事情而已，不值得恐惧，也无所期盼。
“一个维京人。”
科涅尔说，他显得有些困惑。
“我和他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大概也就几个小时？他是个畸形，他不喜欢战争，他只是想找个地方随随便便地度过一生，可他最后还是被卷进了这纷争之中，按理说他这样的家伙应该抗拒厮杀才对，但在生命的最后，这个畸形像个战士一样死去了，把他的生命诠释出了价值。
我起初很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做了他最讨厌的事，为此还献上了生命，到死他都很痛苦，但为了更大的利益却甘愿如此。
我想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事必须要有人去做，为了算不上崇高、也算不上肮脏的理想与目的。”
“那你想过代价吗？无论是为了什么理由，你都会行下恶、犯下错，而这样的人必将受罚，无论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神明，都是这样，你准备好了吗？”
国王问。
“我的祖父以他自己为祭品，换来了如今的高卢纳洛，现在我以我自己为祭品，又算什么呢？”
科涅尔面无表情地说。
“高卢纳洛必将永存，父亲。”
国王愣了好久，随后大笑了起来，他用力地拍着科涅尔的肩膀，就像在赞赏他一样，这样持续了好久，他才停下来。
“不，没必要的，孩子，这样做的话，你的王位将备受争议，会有人攻击你，唾弃你，或许你会成为下一个疯王。”
“你是在求饶吗？希望我能让你活下去？”科涅尔问。
国王则微笑地摇头，下一刻病态的脸庞展现了怒容。
“不，我只是想说，你没必要成为祭品。”
国王一点点地从深陷的病床之中坐了起来，他枯朽干瘪的手臂里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力量，他就像个将死之人，但生命之火却顽强地燃烧着，慢慢地，他走下了床，久违地站了起来，身影有些摇晃，但最后还是坚强地稳住了。
“我的父亲、你的祖父，他为了我开辟出了道路，那么现在让我为你开路吧，科涅尔&#183;加瑞尔。”
国王披上了布满灰尘的衣袍，将那顶尊贵的冠冕戴在了头上。
眼中的幻觉似乎终于散去了，国王看清了那站在门后的家伙，断臂的柯里向他致以微笑。
“先让我苟活一阵吧，孩子。”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很久之前，让他想起了那血色宴会的前夜，他转过身对科涅尔说道。
“现在，我要去做一件大事。”

第八十四章 宁静
“回家的感觉……还蛮不错啊。”
红隼慢悠悠地睁开了眼，望向床边的窗外，夏日的阳光犹如液态的黄金，均匀地铺盖在了古树与石砖之间，清脆的鸟鸣不断地回荡，一切都显得很是平静。
距离苦难之夜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在返回旧敦灵后，这些日子里红隼便一直居住在这里，黑山医院的一处分院。
其实也算不上分院，在黑山医院事件后，由于原址需要修复，在阿比盖尔院长的同意下，黑山医院被暂时拆分了开来，等待原址的重建。
这里便是一处位于郊野的分院，根据职能分担来看，这里还蛮正常的，是一处疗养院，专门负责收容受伤的骑士们，半死不活的红隼在这里受到了完善的治疗。
红隼还记得医生们对他说的话，他们说红隼真是幸运，身上并没有什么严重的致命伤，只是失血有些多，加上精神与肉体的疲惫，在经过治疗与调养后，除了那些断裂还未愈合的骨骼外，红隼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身体还有些虚弱，但自由行动还是不耽误的，红隼拄着手臂，让自己慢慢地坐了起来，另一只手臂被打上了石膏，医生说至少还有半个月才能拆下来。
拿起一边柜子上的镜子，红隼照了照自己的脸庞，眼中流露出心疼的样子。
“呜呜呜，还是留疤了啊。”
红隼看了看脸颊上的疤痕，这是在剧院广场战斗中留下的，按理说脸上有疤痕的话会使人看起来较为凶恶，但这放在红隼的脸上却有着一种莫名的滑稽，他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疤痕是男人的见证，只有胆小鬼才畏惧这些。”
声音从一边传来，离红隼不远的地方还有着另一张床铺，海博德翻过身，枕着枕头对红隼说道。
“所以我就觉得你们这群维京人脑子都有毛病。”
这种价值观上的冲突，红隼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在返回英尔维格后，海博德的伤势并不重，甚至说算得上是轻伤，但他还是被一起收容进了黑山医院，进行侵蚀的检测。
想到这里红隼轻松的神情严肃了起来，虽然说那时自己因为受伤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但他还是隐约地记得那一幕。
在那燃烧的地狱里，天使降临。
数不清的、纯白的钢铁之翼纷纷展开，它们切割着所遭遇到的所有活物，血肉之躯在它们面前分崩离析，鲜热的血液将其染红。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呢？红隼想不明白，它们就那样凭空出现，宛如突破维度的梦魇。
想到这里红隼将目光看向了海博德，每个人都看到了那一幕，他们都因这诡异的存在感到畏惧。
当然更值得恐惧与疑惑的是他，洛伦佐&#183;霍尔莫斯，虽然没有人说，他也没有承认，但每个人都清楚，心里隐约地能猜到，那些妖异之物是因洛伦佐而出现。
不过大家都保持着应有的默契，直到返回英尔维格，也没有人去问洛伦佐这些。
“话说，洛伦佐也离开好久了啊。”
红隼接着思绪想到，自言自语着。
“得有一周的时间了吧？”
海博德看了看一旁的日历。
在收容后，洛伦佐被安排了一个独立的房间，每天都要汇报各种情报，还要进行检测，看起来事情真的很严重，红隼好几次都看到梅林在自己的门前走过。
洛伦佐时不时还是会来看他们，他说他就住在隔壁，来的时候总带着一些医生们所说的违禁品。
“啊……这样平静的生活过久了反而有些不适。”
红隼大概是不希望这个房间陷入平静，他又说道。
“怎么了？”
海博德问道，他手里还拿着从红隼这里借来的骑士小说，这平静的时光给予了海博德充足的时间去把这些故事看完。
“就是……很不适啊，感觉前不久的争斗就像梦境一样，这就像你们维京人死后反而不会抵达英灵殿，而是一个和这里差不多的地方，温暖舒适，没有争斗也没有厮杀，大家每天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浪费时间。”
红隼发散着思维，脸上露出笑意。
“想一想，这样的结局还不错。”
声音又衰落了下来，红隼想了想，突然对海博德说道。
“不过还是得谢谢你啊，海博德，要是没你把我背出来，我大概就真死在那里了。”
对于红隼的感谢，海博德的神情倒没有什么变化，他继续看着书，随意地回答着。
“没什么。”
“活着真好啊……”
红隼望着窗外感着。
嘣的一声，房门被推开了，红隼和海博德都被这声音吸引着，看向了门外，只见伊芙穿着病服，气喘吁吁站在门外，手中还拿着一卷报纸。
“出大事了！”
伊芙缓了一口气，大声地喊道。
“怎么了？”
红隼一脸的疑惑，只见伊芙快步走到了红隼的床前，把手中的报纸摊开。
“这是今天的报道，高卢纳洛的国王逝世了。”
“这……怎么了？”
红隼一时间想不明白，而一旁的海博德脸色已经微微变化了起来。
“高卢纳洛的国王在死前确认了继承者为他的儿子、科涅尔&#183;加瑞尔，同时任命铁律局局长、柯里&#183;费雷为大臣。”
伊芙快速地解释着，这算得上是高卢纳洛的政坛地震，而且发生的速度极快，在几人看到报纸时，新的国王已经继任了。
“柯里&#183;费雷？就是那个家伙？”
红隼想起了这个名字，还有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
“是他，现在他从幕后走到了台前，他们一定要有什么大动作了，”伊芙慌的不行，“更为主要的是，在老国王死前，有大批旧贵族与大臣被清算了。”
伊芙说着指向了报纸的角落，它只占据了很小的一个版面，文字也只有短短几行，但就是这样几行字，要比之前的新闻所透露出的情报更为重要。
“截断资金，刺客威胁，宣判罪行。”
新的声音响起，艾琳从门后走了过来，勉强算作团队一员的她，也在抵达英尔维格后被黑山医院收容，这些天里她和伊芙是室友，就住在隔壁。
“在老国王病重的这些年里，表面上他对于国家的管控在松懈，贵族大臣们暗地里进行了很多肮脏的交易，以为不会被发现，实际上这一切都在铁律局的窥视中，在老国王生命的最后，他发起了一场内部清洗，这些早就被收集好的罪证被摆在了明面上，以强硬的手段清除了大部分旧贵族，幸存下来的人也只会瑟瑟发抖，他们会臣服于这位新国王，好让自己的家族能在怒火下存活下来。”
艾琳神色凝重地看着报纸。
“老国王在死前再度统一了国度，并将它完整地交给了他的儿子。”
“他们在准备战争，准备迎接我们的战争，只有这样团结统一的国度才能和我们对抗。”海博德说道。
他的话语带着一丝压抑，令室内的大家都有些不好受。
无论是红隼还是伊芙，大家都很清楚一件事，随着伊瓦尔的死，战争不可避免，而且这一次是他们主动发起的战争，现如今的一切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已。
“看起来我得离开了。”
海博德说着转过身收拾起了衣服。
“你要去哪？”
红隼对着自己这个临时室友问道，说实话没事半夜有人和自己聊聊天还蛮不错的，虽然对此海博德很是厌恶，他想不明白一个家伙怎么要睡觉了还这么多烂话。
“维京诸国。我早就该离开了，医生说我的精神稳定，随时可以离开，不过就像你说的，这样宁静的闲暇来之不易，能多享受几天还是要享受的。”
战争不是一件玩笑事，这些东西很严肃的，海博德有些事情要亲自回去汇报，就比如伊瓦尔的死，说到底他也是冰海之王的孩子。
“这些书我就带走了。”
海博德说着又拿起了几本还没看完的书。
“莱茵同盟、维京诸国与英尔维格、团结起来的力量……这会是一场席卷整个西方世界的战争啊！”
尖叫声响起，这时几人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赫尔克里被绑在床上，用力地抬起身，对着几人尖叫道。
“阴谋！全是阴谋！他们要杀光所有人！”
大脑里似乎卷起了混乱的风暴，赫尔克里一瞬间推演出了一个无比糟糕的未来，整片海洋都会被无数的鲜血染成红色。
“他……这是怎么了？”
伊芙没有理会赫尔克里的话，而是对红隼这个室友问道。
红隼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说道。
“我也不清楚，总之赫尔克里说他能和老鼠对话……准确说是波洛，他能听懂波洛在说什么，加上本身就要进行精神检查，医生们怀疑他受到了侵蚀，但他又没有异化的迹象……总之就是个蛮特殊的个例。”
红隼又想起了后续，他继续说道。
“医生对波洛也做了很多检查，确认了它只是一只普通的毛丝鼠而已，实在没有什么异常可言，最后还顺手为它做了个手术。”
“手术？”
伊芙有些不明白，平常大家都是在午后的花园里相聚，就像一群年迈的老头老太太一样，这还是伊芙第一次发现赫尔克里在这里。
笼子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打断了伊芙的问话，只见波洛怒气冲冲地撞着笼子，吱吱地叫着什么。
“靠，你居然骂我！是谁把你从毛皮商人手里买回来的，你忘了吗！”
赫尔克里用力地抬起头，看样子他是和波洛骂了起来。
“关我什么事啊，没看到我也被绑着呢吗？”
“吱吱吱！”
“他们手贱把你绝育了，我能怎么办！”
吱吱吱的叫声一顿，然后更猛烈了起来。
伊芙面色复杂地看着这场有些奇怪的骂战。
“他们平常都这样的吗？”
“差不多，不过医生说如果他太吵的话，可以给他来一针镇定剂。”
红隼挑了挑眉，拉开了抽屉。
……
海博德离开了，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伊芙，她对于这场行动的阴谋也表示困惑，现在伊芙的精神检测也稳定了下来，被允许离开，她要去完成自己的实习，还有去问问亚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房间安静了下来，安静的有些快，就像他从高卢纳洛返回英尔维格一样。
一切都太快了，不给人丝毫的准备，红隼当时只记得一群人在喊自己的名字，然后各种明亮的灯光在眼前闪过，当他再次苏醒时，他便在黑山医院里了，整个人被绷带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在注射了一针镇定剂后，赫尔克里也老实了起来，波洛也跟着睡着了，过于安静的室内，让红隼有些不自在，就像狂欢之后的散场，冷清清的。
“你恢复的还不错啊，月亮。”
声音响起，吓了红隼一跳，他转过头才想起，艾琳还没有离开。
说实话，经历了这么多，虽然红隼不是很想承认，但他心底已经隐隐地不那么讨厌艾琳了，就像他现在都能和海博德侃天侃地一样，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现在大家多少也算是过命的兄弟了。
这些家伙把自己活着从高卢纳洛抬了回来，可碍于一些羞涩什么的，红隼难以表露什么感谢之心，他最多也是答应海博德，小说如果有续集的话，他会给他邮到维京诸国，邮费他出。
“怎……怎么了？”
红隼看了看艾琳，有些畏惧地退后了几下，可他已经靠在墙壁上了，无路可退。
“只是觉得很多人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艾琳有些落寞地说道。
“就像海博德，你觉得你还能见到他吗？”
红隼一怔，不明白艾琳的话。
“他回到了维京诸国，那个遥远寒冷的地方，他会回归他的岗位，加入战争的浪潮，而你也是这样，你会回到净除机关，投身于这庞大的机器之中，说不定刚刚那一眼是你们人生的最后一面了呢。”
红隼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突然间艾琳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脸。
没有什么香艳的剧情，也没有什么令人沉醉的画面，艾琳只是很粗暴地抓住了红隼的头，不让他移动。
艾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红隼，红隼甚至能从艾琳的眼瞳之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他能感受到从目光中传来的力量，就好像要把所注视的画面永远地刻进脑海之中。
终幕 再见
这是个蛮不错的时刻，静谧舒适，窗外是温暖的阳光与和平的世界，室内也只有孤男寡女而已……当然，另外两个奇怪的家伙没有被红隼算在里面。
多么美妙的情景啊，回顾红隼这一生，他还没有过几次这样仿佛被阳光照亮的样子，红隼想起了那个还算不错的午后，那时艾琳还叫格洛瑞娅，自己也不清楚这狰狞混乱的一切。
就好像时间线被中断打乱了一样，中间那场混乱疯狂的战斗被彻底遗忘，现在的一切接上了那场美好的午后。
红隼一时间心都快停了下来。
他看着艾琳的眼瞳，短暂的美好后，红隼突然想起了眼前这个家伙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虽然说敌意削弱了很多，但艾琳恶劣的本性还是在提醒着红隼。
“喔喔喔！”
红隼发出了公鸡叫。
他挣脱了艾琳的束缚，攥紧了被子裹在身上，然后踢着双脚往床头躲去，直到整个人的后背和墙壁紧贴在了一起，再也没有空间可以移动为止。
“你看起来就像个被调戏的良家妇女。”
艾琳摇了摇头，看着红隼这荒唐的反应有些无可奈何。
“准确说是良家妇男。”
红隼再次强调一下。
这个古怪的女人……话说她为什么会被一起收容治疗啊，按理说她不应该被关进监狱里吗？为什么海博德走的时候没有带她会维京诸国呢？
红隼的脑海里掀起了漫天的浪潮，可随后冰冷的寒意将这所有的一切都冻结了起来，红隼看到了，艾琳坐在了床边，故作恶心的表情带着坏笑，纤细的手沿着床单向上摸去，直到摸到了红隼的脚。
“啊啊啊！你到底要干嘛！”
红隼的心理崩溃了，他受不了这个该死的女人。
对于艾琳，红隼的情感是复杂的，他有时依旧会想起那个美好的午后，但一想到艾琳的本质，他就感觉自己美好的记忆之上响起了一阵该死的嬉笑声，好像某个家伙正躲在一旁的阴影里，嘲笑着自己的行为。
红隼也有想过发展一下办公室恋情，但仔细思考之下，得出的结论和之前的差不多，很多同事还没能认清名字就死掉了，也有幸运活下来的，但这些一个个都是砍妖魔的猛士。
不过这些可是红隼过命的兄弟啊！怎么能和兄弟谈情说爱呢？
怪异奇妙的想法飞驰不断，可怜的红隼被艾琳随意地玩弄于股掌之间。
“哈哈哈！”
艾琳不戏弄红隼，她大笑了起来，都快笑出眼泪了。
“我说，我见过很多人，可还没见过你这样有趣的人啊，月亮。”
红隼不想理她，在他听来，艾琳口中的“有趣”可不是什么褒义词。
“你到底要干嘛？”
红隼再次问道，他不觉得艾琳只是闲的没事过来折腾她，这个家伙一定有着什么目的。
这一次艾琳变得些许正经了起来，停止了大笑，目光依旧如之前一样注视着红隼。
“我在想之后该做些什么？”
“之后？”
“对，之后，你没想过吗？离开这医院后，我们该做些什么。”
艾琳说着看向了窗外，目光显得有些迷茫。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呗，该上班上班，该休息休息。”
红隼不觉得这是个什么艰难的问题，在红隼看来从医院离开后，他或许能有几天调养的时间，然后回到净除机关报道，重复之前他重复过无数次的日常，回归习以为常的生活中。
对于红隼的回答，艾琳有些无奈地叹气着，虽然能猜到红隼的回答，但听他讲出来，还是有些不甘心。
“你还真是个纯粹的家伙。”艾琳说。
“说明白点！”
“你是个简单的家伙。”
艾琳重新说了一遍，她没有管红隼张牙舞爪，而是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你这个家伙……就好像这些事都和你无关一样，月亮，你不会被它影响到，也不会被扰乱了心情，”艾琳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这片温馨的世界，“战争就要来了，每个人都很紧张、很迷茫。”
“除了你，我猜你一定在想出院后一定要去钓鱼，是吗？”
红隼听不懂艾琳说的这些话，他就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回答着。
“不然呢？我只是个打工仔而已，假期结束后就上班呗，他们要开战就开战，这是我的工作，我又能怎么办？”
红隼一副乐观的样子，随后他的眼神诡异了起来，他就像抓住了艾琳的小辫子一样。
“等等……你是在困惑迷茫吗？艾琳。”
红隼突然意识到了艾琳说这些是为了什么，眼前这个女人在迷茫，她很困惑，就像一只迷路的羔羊，在荒凉的旷野上不知所措。
多么棒的反击时刻啊，可红隼刚准备嘲讽一下艾琳，他却突然地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陷阱，以艾琳这种狠辣的女人来看，她怎么会迷茫呢？她这是在设计坑自己。
“是啊。”
艾琳坦然地回答道。
这回答击碎了红隼所有的奇思妙想，他一时语塞，居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很迷茫，离开这里后我该去哪呢？”
艾琳说着坐回了床边，她这副样子就像是在咨询红隼一样。
“以我罪行，我应该会被你们关起来？即使不被关押，我又能去哪呢？”
艾琳自言自语着。
“高卢纳洛？我的家乡？实际上我对于那里没有什么情感，甚至说尽是些不好的回忆，前不久我还与你们一起与铁律局作对，把玛鲁里港口弄成那个样子，我回去的话，应该会被直接就地处决吧？”
艾琳又想起了别处，鼻尖嗅到了冷冽的香气。
“维京诸国？那里确实有着很多还算不错的回忆，不过……有些人已经死了，再次看到那些只会徒增悲伤，更不要说我要是出现在维京诸国，多半也是被就地处决的结局吧。”
艾琳想着想着又笑了起来。
“这么来看，被你们净除机关关押起来还不错啊，至少还能活着……你会来看我吗？”
艾琳突然把话语指向了红隼，这打得他措手不及，但很快红隼做出了反应。
“当然了！”
红隼快速地回答道，一想到那个画面他都觉得欢欣雀跃。
阴暗的地牢之中，伴随着邪恶的笑声红隼出现在艾琳眼前，这个该死的家伙被关在铁栅栏之后，冻的瑟瑟发抖，祈求着红隼的宽恕，而红隼会一脸得意地戏弄她。
“这么好啊，真不愧是过命的兄弟啊！”
艾琳听完就要抱过来，但显然她理解错了红隼的心思，被红隼一脚踹了回去。
“不过你这个家伙活的还真是简单啊，没有那么多烦恼，一切都只不过是工作和日常而已。”
艾琳羡慕着红隼的心态。
其实这时最能理解艾琳的是洛伦佐，他们都有着相同的烦恼，他们就像游荡在这世间的羔羊，没有属于自己的归宿。
不……洛伦佐没有归宿，但他自己快找到了，找到那个属于他的归宿，而艾琳在前不久刚刚失去了一切。
她试着救赎自己，但失败了，一切归于燃烧的大火之中。
“真可惜啊，月亮。”艾琳又说道。
“可惜什么？”
“我不能留下来。”
艾琳说着转过了头，光芒恰好地映亮了她的脸，强光之下红隼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很想留下，但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留下。”
就像海博德说的那样，她犯下了错、行了恶，因此艾琳要受罚。
“我觉得，比起厮杀与争斗，应该有什么事，是更值得我们去做的，但很遗憾，我到现在也不清楚那个事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寻找，或许某一天的某个瞬间我就找到了，也可能我穷其一生，也无法得到解脱。”
艾琳说起了红隼听不懂的话，突然间红隼想到了什么，这就像一场告解，他也曾去过教堂，也见过神父与信徒们的对话，就像现在一样，一个还算舒适的时刻，困惑的信徒们告解着自己……神父该怎么做来的？
红隼想了想，冲艾琳微笑了起来。
“如果你陷入这样的困境，你会去做什么呢？月亮？”
“你是指退休生活吗？”
净除机关的工作几乎是红隼生活中的一切，如果说他有一天失去了所有，大概也就是退休或者被开除了吧。
红隼认真地想了想。
“首先要把《夜幕下的猎隼》看完。”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红隼很喜欢这本书，优先度甚至要比钓鱼还要靠前。
艾琳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久她又叹起了气，大概真就是脑回路的不同吧，很多时候红隼真的蠢的离谱，蠢的令人感到头疼。
“我也喜欢那本书，在夜幕下行侠仗义，多棒啊，虽然大家都不知道他是谁。”
艾琳也懒得和红隼议论这些了，而是点评起了这本书。
“对吧，我也喜欢，主要是很有代入感。”
“代入感？”
“是啊，我们净除机关不就很像猎隼吗？在大家看不到的黑夜里打来打去，虽然说不是惩治恶人，但妖魔那种东西可没比恶人温柔多少。”
谁也想不到红隼喜欢这本书居然是出于这个理由，不过想想确实是这样，红隼曾一度怀疑这本书是某个净除机关退休的家伙写出来的，只可惜一直未能见到作者。
“唉，算了，我就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艾琳放弃了对红隼的告解，她觉得红隼蛮有趣的，是艾琳喜欢的那一类人，他们很简单、很纯粹，但她们注定不是一类人，这些简单且纯粹的家伙猜不透艾琳复杂的想法。
“说到底，人活着，就是为了生存，是吧，只有活下来才能做事，只有活下来才能实现某些只存在于设想之中的东西，只有活下来才有无限的可能，如果死掉了的话，就什么也没有了，一切都消失了。”
红隼讲起了别的。
“如果说你不清楚那个奇怪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那么就先好好地生活吧。找个温暖的午后，找个舒服的位置，抛出鱼竿，然后看起自己喜欢的书。”
神父红隼开导起了迷途的羔羊。
“其实我也有过类似的烦恼，我有段时间蛮害怕的，毕竟我这么年轻，退休遥遥无期，而妖魔这东西好像还杀不完，我就在想我总有一天会死掉，一想到未来的厄运，我就惶恐不安。”
简单的人讲起了简单的生活思路。
“但害怕到了极致之后，我反而不害怕了，说到底每个人都会死，对吧，无非是谁先谁后而已，这么一想轻松了不少。
但天天和妖魔砍砍杀杀的，换谁多少都有点心理压力，而黑山医院那些心理医生一个比一个神经病，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见他们，所以我觉得累了、困惑了，就找个舒服的方式体验生活了。”
红隼看着那张被阳光照耀的脸，就像金子一般闪闪发光。
“你也可以这样，或许救赎之路，就在其中。”
艾琳沉默，她好像是在思考红隼的话，低下头她看到的却是布满鲜血的双手，数不清的亡者掘开了坟墓，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腿，试图将她拖进漆黑的深渊，它们无声地质问着艾琳、叱呵着。
“果然还是不行啊，怎么想，我也不可能得到救赎的，不过还是谢谢你了，月亮。”
艾琳说着站了起来，走到红隼的身边，红隼看清了艾琳的脸庞，她就像刚哭过一样，眼眶有些微红。
“你是个不错的朋友，月亮，如果可以的话，我是真的很想留下来啊。”
她说着低下了身，双手捧起了红隼的脸，就像之前一样，眼瞳将红隼完全地容纳了下来，将这个有趣的脸庞永远地铭记。
“现在我要离开了，去很远的地方，可能比维京诸国还要远，你会想念我吗？月亮。”
艾琳问道。
声音很平静，在红隼的耳中就像一件无比平常的事而已，但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可他想不出来不对劲在哪里，这短暂的温暖完全俘获了他，让他的思维僵持了下来。
“会……吧。”
红隼的声音有些犹豫。
想念艾琳？这怎么可能，红隼巴不得离这个家伙远远的……但是，但是想起那个还算不错的午后，在高卢纳洛的生死逃亡，红隼又想看到艾琳，不知不觉中艾琳已经算得上他的朋友了，为数不多的朋友。
“真好，那么现在对我说，‘再见，格洛瑞娅。”
注视着那清澈的眼瞳，红隼一愣，他觉得有些不对，但还是说了出来。
“再见，格洛瑞娅。”
格洛瑞娅微笑，每次被人叫起这个名字她都觉得很轻松，就连沉重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好像只有在这时她才能褪去那名为“艾琳&#183;艾德勒”的伪装。
她轻轻地亲了一下红隼的额头，然后对他说道。
“再见，月亮。”
格洛瑞娅说完便离开了，就像一阵风，红隼还能嗅到空气里略显冷冽的香气，他呆呆地看着被推开的房门，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后知后觉起来。
心里升起了阵阵的惶恐，哪怕是面对妖魔时，红隼都没有这样惊恐过，他觉得自己可能再也看不到格洛瑞娅了，不是生死之隔，就是再也看不到了，这个女人所藏起来的秘密，他再也没有查明的机会了。
他狼狈地跑起来，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疼得他一阵低吼，但还是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冲出房间，他喘着粗气，可等待红隼的只是无比空旷的长廊，它是如此地漫长，仿佛看不到尽头一样。
尾声
漫天的光芒将影子拉扯得无比细长，就像锋利的尖刀般，将一切切割成了数不清的碎片，它们散落一地，被格洛瑞娅随意地踩过。
她揉了揉眼眶，尽可能地避免自己露出脆弱的一面，步伐轻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巡逻的守卫们，就像一阵无法抓住的风。
“你是要离开了吗？”
有声音响起，打破了这平静，格洛瑞娅回过头，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不远处望着自己，他手里提着袋子，一脸的疲惫与忧愁。
她觉得自己的隐匿少有人能识破发现，但很显然这一些对于这个家伙没有任何用，说不定他在几十米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
“霍尔莫斯先生。”
格洛瑞娅停下了步伐，微笑地对他说道，没想到在最后她会再次遇到洛伦佐，格洛瑞娅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才对。
“是啊，我也该离开了。”格洛瑞娅回答洛伦佐的话。
“那么你准备去哪呢？”
洛伦佐问道，他说着便走了过来，站在格洛瑞娅的身边，他们靠在栏杆边，下方的阶梯后是温馨的花园，有风拂过带来甘甜的香气。
“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我究竟该去哪，总不能停下，是吧。”
“这样吗，不过一声不吭地离开，也太残忍了。”
洛伦佐说着看了看一旁的建筑，他记得某个窗户的后头就是红隼的房间。
“我有好好告别的，这点我还是能做到的。”
格洛瑞娅就像知道洛伦佐在想什么一样，她也望向了那里，微笑地回答。
两人之间的谈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沉默之后洛伦佐试探地问道。
“其实你可以留下来的，红隼看起来还蛮喜欢你的。”
“那伊瓦尔呢？”
格洛瑞娅直接反问道，她看着洛伦佐，微笑慢慢地变成了无奈。
“很多事就是这样的，虽然说是优解，虽然说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都会不在乎，可是我不能，我不能不在乎，这些事就像警钟一样不断地在我耳边响起。
有时候我总能看到我的双手满是鲜血，亡者们则挖开土壤，从燃烧的地狱里爬出来，它们拖拽着我，要带我步入黑暗。”
格洛瑞娅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恐惧，她也想留下来，但她做不到。
“那么……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你畏惧的是亡者们的审判，为自己找一个理由开脱，还是说别的什么。”
洛伦佐的语气微变，他就像一个导师考量着自己的学徒。
“怎么可能呢？做了错事就要受罚，无论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神都是这样的，”格洛瑞娅说着说着低下了头，“我还无法原谅自己，我要去找一条救赎我自己的道路，或许在这之后一切就会变好的吧，无论我能不能得到救赎，至少我试过了。”
“那么你要怎么做呢？”
洛伦佐询问着，审视着格洛瑞娅。
“我还不清楚，最糟糕的就是这点啊，如果说要受罚的话，我愿意承受，但在这一切到来前，我想为了某个更伟大的东西而活，但我不清楚那个东西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或许可以从好好生活做起。”
格洛瑞娅显得十分困扰，她的话语很真诚，这倒让洛伦佐的目光柔和了一些。
气氛稍微融洽了不少，格洛瑞娅抬起头看着洛伦佐的眼睛，灰蓝的眼眸就像一片平静的冰海，其下是深邃的黑暗。
“如果我回答不令你满意，你是要杀了我吗？”
洛伦佐没有否认，他回答道。
“有过这样的想法，不过跟你的回答无关。”
格洛瑞娅猜到是因为什么了，她不知道这算是荣幸还是倒霉。
“因为我看过你的【间隙】，我知道的太多了，对吗？这些我还是懂的，好歹我之前也是铁律局的一员。”
洛伦佐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么我现在还活着，是你放弃杀我了吗？我能知道一下理由吗？”格洛瑞娅问。
话语停歇了一下，洛伦佐仔细地思考。
“怎么说呢，每个人的朋友都很少，因为这种理由杀掉你，实在是太无趣了，而且一想到这个世界上或许还有一个人真正地了解过自己，这感觉也还不错。”
洛伦佐转过身扶在栏杆上，望向下方的花园，前不久他也在这里时，他常和红隼伊芙在这里打牌。
格洛瑞娅一愣，然后忍不住地笑出来。
“就是因为这种理由吗？”
“不然呢？”
“艾琳……不，格洛瑞娅，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有第二次机会，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这不会洗刷掉你做过的错事、犯下的恶行，但这能让你廉价的生命多出那么些许的价值，即使是在最后受到惩罚时，也会安心一些。”
洛伦佐转过头严肃地说道。
“那么你会受罚吗？霍尔莫斯先生。”
“当然了，我们都是恶人，恶人注定是要受罚的，哪怕为了正义的事。”
洛伦佐说着将手伸进了袋子里，最后翻出来一叠照片，递给了格洛瑞娅一张。
“伦内特团长邮给我们的，这个家伙意外地从灾难里幸存了下来。”
格洛瑞娅接过了照片，其上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所以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些？”
“不止。格洛瑞娅，如果说你真的不清楚该怎么做，何去何从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洛伦佐说着指了指格洛瑞娅照片的背面。
“你可以跟着地址去那里看一看，或许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格洛瑞娅把照片翻了过来，其上早就写好了一行地址，她有些意外地看着洛伦佐。
“你早就猜到了这些？”
“算是吧，因为我也算是最了解你的人了。”
洛伦佐摆了摆手，微笑地和格洛瑞娅告别。
“那么，再见了。”
没有什么矫情的话语，洛伦佐很平淡地与她告别，不久后消失在了视线之中，格洛瑞娅看着手里的照片，低落的心情有了微微的起伏，或许她的道路就在这里。
……
推开门，不出所料，红隼正呆坐在床上，他就像个精神恍惚的病人一样，看到了洛伦佐，那失散的灵魂才回归了躯壳。
“洛……洛伦佐？你怎么回来了？”
洛伦佐走到床边，随意地坐下。
“我怎么不能回来……其他人呢？”
听着洛伦佐的话，红隼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离开了，海博德要返回维京诸国汇报情况，伊芙也被允许出院，”红隼说着看向了一旁的赫尔克里，“这个家伙和之前没什么变化，还在和波洛讲话，我嫌他太吵了，就让他睡了一会。”
“这样吗？我回来可不是件好事，我是来带你离开的，亚瑟觉得你休息太久了，哪怕伤病还没好，做做文职工作还可以的吧？”
洛伦佐一边说一边翻着袋子。
“现在情况很严峻，我们在玛鲁里港口搞的那些事被定为了恐怖袭击，现在只是高卢纳洛官方没有点名是我们做的而已，至于我们这边所有的证据也准备就绪，只待那些大人物们一句话，战争便会打响。”
洛伦佐说着说着自己也感到了一阵头疼。
“更糟糕的是正教，正教确立了它们的新教宗，那个新教宗是劳伦斯，现在这个疯子正式走出了幕后，弥格耳的死也激起了正教信徒们的怒火……对于这些行为更诡异的是福音教会方面的反应，按理说他们已经得到了这个消息，但七丘之所没有做出任何表态。”
越说越头疼，整个世界就像按下了加速键一样，疯狂地行进着，将所有的矛盾激化，利益与阴谋夹杂在了一起，最后变成熊熊的大火。
其中更让洛伦佐担心的倒不是这战争的到来，在这些天里他一直在做噩梦，他看到数不清的妖魔涌现，攻陷一座又一座的城市，直到人类的辉光彻底湮灭。
那是劳伦斯所看到的末日。
说完这些，洛伦佐看向了一旁的红隼，这个家伙一脸的呆滞，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自己的话。
“对了！艾琳也离开了，她……她……”
果然！这个家伙根本没有听自己的话，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红隼一时间话语有些乱，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诡异的感觉。
“她突然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离开了，她可是罪犯啊！这算不算是越狱啊！也不对，这里不是监狱。”
红隼的脑容量显然支撑不了他思考这么复杂的事了，他的话语完全失去了逻辑。
“她还让我叫她格洛瑞娅……她叫格洛瑞娅吗？”
红隼向着洛伦佐发问。
洛伦佐摇摇头，目光有些无奈又有些怜悯。
“谁知道呢？那个女人就像一团灰色的烟雾，海博德也说了，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说不定格洛瑞娅才是她的真名，艾琳只不过是个伪装呢？这种事你应该亲自问她。”
其实洛伦佐知道，但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对红隼解释这些，这种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
“这样吗……”
不知为何，奇怪的情感越发增多了起来，红隼不禁想起了那个还算美好的午后。
内心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样，他猛地清醒了过来。
“如果说……格洛瑞娅才是她的真名的话，所以那个午后，她没有骗我，是吗？只是两拨人见鬼地遇在了一起？”
红隼的话语磕磕巴巴了起来，突然间一切似乎变得通顺了起来，他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这样看的话，格洛瑞娅没有骗自己，那个还算美好的午后是真实的，那时的格洛瑞娅也是真实的，这不是什么阴谋与诡计，这只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午后……
“我不知道，这你得亲自问她。”
洛伦佐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对，亲自问她……可是她离开了，洛伦佐。”
红隼的神情再度惶恐了起来，他想起了之前格洛瑞娅对他说的话。
人的相遇与离别总是很奇妙的，你不清楚会在什么鬼地方遇到什么，你也不清楚在某个美好的时刻便会与她分别，说不定随意的一眼，便将会是你最后一次看到她。
所以那时格洛瑞娅才那样看着自己，她要离开了，可能再也不会再相遇，所以她才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就好像要永远地记住一样。
“你看起来可真糟糕啊。”
洛伦佐看着神情落寞的红隼，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看到红隼这个样子……也不能说蛮有趣的，只能说很复杂。
大概这就是人了。
“其实我在想，格洛瑞娅说她很喜欢《夜幕下的猎隼》，我觉得我们和故事中的人也蛮像的，她会不会也喜欢我呢？”
红隼开始有些理解这陌生的情绪，只可惜意识到的太迟了。
“这你得亲自问她，我不知道。”
洛伦佐又重复了这一句话，然后将照片递了过去。
“一人一张，希望你别弄丢了。”
红隼接过了照片，是当时的合影，看到这些他微微提起了些许的精神，这还算不上最后一面。
“格洛瑞娅，你真的是这样难以琢磨吗……”
他低声说道。
“我知道你这个家伙有很多牢骚想说，但我还是觉得比起那些事，还是先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挨过去吧。”
洛伦佐走到红隼的身边，和他坐在了一起。
“你要知道，你还没退休呢，红隼，你还有着使命需要去履行。”
大力地拍着红隼的肩膀，他继续说道。
“战争就要来了，而我们每个人又都是正义的，你只有活下来才能亲自去问她。”
洛伦佐畅想着未来，糟糕透顶的未来。
“那么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呢？洛伦佐，你意识到了这一切的阴谋，发现自己被利用，我想你现在已经饱含着怒火，说不定你明天就会杀到铂金宫，一枪爆掉女王的头。”
红隼呆呆地、没有情绪地问道。
洛伦佐则微笑地摇了摇头，他说道。
“接下来吗？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要……拯救世界，拯救世界之后，就不需要骑士了，你会退休，然后去找她，亲自问她。”
“拯救世界？”
“对，拯救世界。”
……
伴随着汽笛声响，火车缓缓地驶离了这座城市，水汽散尽后女人来到了偏僻的郊野，不远处有钟声响起，错落的建筑后，孩童们在草野间奔跑。
这是个美好的世界，它值得被拯救。
第五卷 世界尽头
序幕 最初的守望者
黯淡的光从昏暗的穹顶之上落下，像似无数凋零的花瓣，又好像柔软轻盈的羽毛，它们落在了狰狞可怖的躯骸之上，将那股憎恶之意柔化了几分，他半跪在漆黑的深井之前，拄着斑驳的剑刃，如同被花海覆盖的墓碑般。
“所以……这就是旧教皇为什么一直阻止我们探寻【真相】的原因吗？”
新教皇低声呢喃着，他缓缓地抬起头，坚毅的眼神浑浊了起来，甚至说铁一般的意志也在这一刻出现了些许的裂痕。
在这样的事实面前，无论是谁都会被撼动，心神动摇着，对于一切的认知都产生了模糊感。
“你要怎么做呢？我们能怎么做呢？”
新教皇有些无力地说道，他的目光一直看向下方的深井，心里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混杂成了难以形容的怪状。
“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们知道了，为什么旧教皇拒绝告知我们这些的原因了，这么看来我们反而像是一群疯子与异端，旧教皇才是坚守信仰的人。”
声音在身后响起，华生慢慢地走到深井前，眼前浮现出了旧教皇死时的那一幕。
她成功地入侵了旧教皇的【间隙】，粉碎他意志的同时也知晓了那些深埋在他记忆中的秘密。
“我开始理解了，果然无知才是幸福。”
华生也久违地感到了压抑与痛苦，这与之前不同，之前所遭遇的危机，虽然会感到压抑，但她清楚她有反抗的力量，可这一次面对这深邃的黑暗，她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目睹着这一切缓慢地发生。
所谓的反抗也是无意义的行为，在这轰然崛起的浪潮下，没有人能幸免。
“所以这秘密只有历代教皇才被允许知晓吗？毕竟如果这样的秘密公之于众，只会带来恐慌与纷争，人们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会彻底崩塌，进而陷入更可怕的绝望之中。”
不知为何，华生开始同情这些教皇们了。
他们用尽一生的力量终于登上了权力的顶峰，可等待他们的不是什么伟大的恩赐，而是这残忍的【真相】，有的人在这残酷的【真相】面前彻底疯狂，有的人则颓败了下去，只等待死亡的来临，也有人试着反抗，最后依旧什么也没能改变。
教皇们独享着这份不可言说的秘密，被这深邃的恐惧所折磨着。
一瞬间华生理解了教会史上的那些疯狂的举动。
“东征、女巫狩猎、宗教战争……黑死病。”
回顾教会的历史，可以发现在每一次人类的重大伤亡事件下，都或多或少地有着他们的影子，现在这一切被秘密所串联了起来，华生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漆黑的夜空所笼罩，再无一丝的光亮。
新教皇疲惫地摇了摇头，他想起在升华之井内的最后一幕，旧教皇将死的意志艰难地对他说道。
“我们都是羔羊，被牧羊人圈养在围栏之中，围栏之外有饿狼有猛虎、有数不尽的嗜血怪物，它们窥视着我们，渴望着我们。”
那么究竟谁是羔羊，谁是牧羊人，谁又是嗜血的怪物呢？
是选择无知地活着，还是说面对【真相】，无力地死去？
“你要离开了吗？016。”
新教皇转过身，对着华生问道。
华生点了点头，她缓缓地仰起头，看向这破败的静滞圣殿，又看向升华之井下的黑暗中，在这圣银的壁垒后藏匿着这个世界的【真相】。
“我需要把这个【真相】去告知其他人，或许……或许我们能找到别的解决办法，至少能终止这残忍的轮回。”
华生的眼前浮现起了洛伦佐的脸庞，不知为何，如果是洛伦佐的话，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线希望可言。
“真的能做到吗？”
新教皇也迷茫了，他一直坚持到现在就是为了知晓猎魔人们究竟为何而死，可现在他知晓了这一切，却险些被这【真相】击溃。
此刻看来无论是旧教皇，还是其他那些坚守秘密的家伙们，他们的身影都显得高贵了起来，想必他们那时的心境也如自己一般吧，惶恐与不安，就像置身于荒野的旅人，不知所措地面对着世界。
“总要试一试，都已经前进到了这一步，如果就这么放弃的话，这也太令人难过了，我们之前的努力又算是什么呢？”
华生的声音充满了漠然，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也看不到什么希望可言。
“那么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呢？冕下。”
华生向着新教皇问道，实际上这里最危险的人是新教皇，一直以来都是对【真相】的支撑维系着他的意志，哪怕被妖魔侵蚀他也顽强地活到了现在。
可现在他知晓了这残忍的一切，这恐怖的【真相】几乎令他认知的世界就此崩塌，最为绝望的还不止如此，面对那注定到来的末日，无论是华生自己还是新教皇，她们都惊奇地发现，只有战争与死亡才能避免更大的绝望降临。
新教皇是虔诚的，他对自己的意志无比虔诚，可现在他坚信的一切就此崩塌，华生很担心自己离开后，新教皇便会化作可憎的妖魔。
“我……我不知道，但我想我会继续守在这里，需要有人记住这【真相】，并告知后人……我想我还会加强新教团的力量，以应对那注定到来的灾难。”
新教皇思考了好久，只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这个世界将迎来新一次的【重启】，这会死很多人，但至少那个东西会继续沉睡着，至少会有更多人能活下来。”
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见识到世界的恶意后，新教皇这时才发觉自己先前所经历的一切，根本不值一提。
“那么……我先离开了。”
华生最后这样说道，她很难再说些什么祝福的话语，她现在很想见到洛伦佐，把自己所了解的这些告诉他，但她又很担心，她不清楚洛伦佐在了解这些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华生离开了，安东尼的躯体就像被抽空了灵魂，身体一软随后无力地倒下了，他陷入了昏迷之中。
寂静的宫殿内似乎只剩下了新教皇一人，而现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华生所告诉他的一切，那些藏在旧教皇脑海里的秘密。
说到底，迄今为止人们所对抗的妖魔，实际上都是由人类本身而异化成的，一直以来这都是一场人类之中的内战。
妖魔就像一种诡异的疫病，它们在人类这个群体中扩散，对于初始的【零号病人】，人们一直找不到他的踪迹。
不过其中疑点较大的便是关于妖魔本身的侵蚀性，按理说以妖魔的污染能力，人类根本无法存活到现在，即使有着猎魔教团的存在，也无法遏制妖魔那疯狂的蔓延，在人类历史的进程中，一定还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力量在遏制着妖魔的扩散。
那个神秘的力量依旧在维系着平衡，但现在打破的平衡不是它们，而是人类本身，随着科技技术的发展，人类人口的提升，曾经需要数月才能邮到的书信，被铁路与电报无限地拉近，曾经世界无比广阔，而现在它在技术的革新下，被不断地缩小着。
这就像净除机关曾提出的一个灾难预案，当人类的通讯能力无限强大时，是否会被妖魔的侵蚀所覆盖，导致妖魔在一夜之间疯狂扩散……
新教皇的眼瞳被鲜血浸透，他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只能像旧教皇说的那样，进行所谓的【重启】。
疯狂的思绪在静谧之中翻滚咆哮，直到这漫长的寂静被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破。
新教皇猛地抬头，他能感受得到，有什么东西来了，就在自己眼前的不远处，那片粘稠的黑暗之中。
令人作呕的感觉在缓慢地扩散着，黑暗在蠕动，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从黑暗里爬出。
“缄默者……吗？”
新教皇熟悉这种感觉，他提起剑刃，说实在在今天再度遭遇这些怪物，让他的心情更加糟糕了起来。
旧教皇给予的情报并不多，从他那残破的记忆里能得到的也只是【重启】这一信息而已，至于缄默者的部分提及的并不多。
“我们都是羔羊，被牧羊人圈养在围栏之中，围栏之外有饿狼有猛虎、有数不尽的嗜血怪物，它们窥视着我们，渴望着我们。”
新教皇再次重复着旧教皇死前的话语，他隐隐地理解了这话语所涵盖的意思，紧接着新的问题出现了。
在这段话中，人类、妖魔、缄默者，究竟都处于什么位置之中呢？
黑色的弧光打断了新教皇的思绪，就如同他之前无数次目睹过的那样，极致的黑暗过后，崭新的躯体降临于世。
新教皇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虽然在这【真相】面前他被深深地撼动了，但这不是顺从死亡的理由。
冰冷的剑刃缓缓抬起，随后僵硬了下来，新教皇眼瞳紧缩，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缄默者。
黑暗的弧光之中，白皙的手掌刺破了黑暗，他就好像撕开束缚般，一点点地将黑暗拉扯，其下走出的也并不是熟悉的天使，而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他赤着身体，半个身子都还属于崩溃的状态，伴随着弧光的掠过，四周的物质被收集重铸着他的躯体，白骨被塑造，肌肉附着于其上，血管在其中穿行，不知名的液体注入其中，令心脏用力地跳动起来。
诡异的力量一点点地构造出一个人的形态，紧接着圣洁的教袍也凭空而起，覆盖在了他的身上，直到最后这一切停歇。
这是超出想象的一幕，新教皇从未见过这样的缄默者，他甚至难以认定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是否还可以被称作缄默者。
他身上穿着圣洁的教袍，与福音教会的教袍相似，但风格要更加古旧很多，男人的脸庞只在新教皇的眼中短暂地暴露过了一瞬，随后便被兜帽所盖住，藏匿于阴影之中。
“所以……缄默者也与人类有关，是吗？”
或许是今天所知晓的秘密已经够多了，眼前的画面给新教皇带来的冲击并没有持续太多，他继续冷静地思考了起来。
“缄默者？那是什么？”
男人听到了新教皇的话语，他发问道，声音有些模糊，就好像太久没有说话一样，他都快遗忘了怎么说话。
新教皇没有回应男人的问题，他警惕地打量着他。
男人也没有多在意什么，他只是抬起了头，望着这破败的静滞圣殿。
模糊的记忆里也浮现出了相似的殿堂，但眨眼间，曾经辉煌的宫殿便衰败成了如今的模样，转瞬间数不清的岁月从其上流过，将精致的面容雕塑上数不清的疤痕。
“多少年了，静滞圣殿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男人有些难过地说道，他走向了升华之井，站在了新教皇的对面，他们之间隔着漆黑的井口。
“看样子你是这一任的教皇？你的样子可真糟糕啊。”
男人一眼便看出了新教皇的状态，他被侵蚀，秘血几近失控。
“那么下面的东西还安全吗？”
男人指了指升华之井下的无际黑暗，再次问道。
“安全？完全由圣银铸就的避难所，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吗？”
新教皇缓缓说道。
他看着男人，眼瞳火热，他以缄默者的方式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但又与它们不同，而且他还能与自己对话，从他的言语间他对于这一切十分了解……甚至说……
新教皇看着男人的装束结合着之前的他的话语，缄默者不仅与人类有关，它们还与福音教会有关。
听着新教皇的回答，男人一愣，随后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你以为这下方是一个避难所？”
“难道不是吗？圣银的壁垒可以轻易地阻击你们这种东西的前进……”
新教皇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突然理解了男人的话语，圣银的壁垒可以阻止意志的侵入，同样它也能阻止意志的脱离。
目光迅速地转向了升华之井，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冷彻的恐惧。
这根不是什么避难所……这是一个囚笼，囚禁着那团不可言知的血肉。
“你是谁！”
新教皇厉声发问道。
“我？”
男人指了指自己，他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敌意，眼瞳看向新教皇，他慢悠悠地回答道。
“我是福音教会的教皇之一，具体是第几任我也记不清了，毕竟历史已经迭代太多次了……”
下一刻海潮般的力量撞击在了新教皇的身上，根本来不及思考男人话语所携带的意思，新教皇只感到无形的浪潮拍击在了自己的身体上，裹挟着自己，头颅之上的圣银冠冕也在这无形的力量下崩溃。
新教皇看向那兜帽下的阴影，能看到只有一团无比炽热的白昼。
“我是守望者，是最初的加百列。”
男人越过了深井，一手抓住了新教皇的头颅，强迫着他看着自己的眼瞳，声音如同魔咒一般响起。
“我是艾德伦&#183;利维恩。”

第一章 夏末
“所以……你这次‘出差’居然经历了这些？听起来还蛮刺激的。”
室内的窗帘紧闭，午后的阳光只能勉强将灰色的窗帘映照成金黄色，微光透进昏黄的室内，塞琉放下了报纸，对阵阵烟雾后说道。
“何止是刺激啊，我简直就是近十几年来最出色的恐怖分子了，托我的福一场席卷西方世界的世界大战近在咫尺。”
洛伦佐叼着烟，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塞琉说道。
虽然洛伦佐的神情看起来还蛮轻松的，但他的眉头紧皱，就像疤痕一样难以抚平。
距离苦难之夜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在这一个半月的时间里，西方世界的局势变化涌动，莱茵同盟间的交流更加频繁了起来，而英尔维格也宣布了与维京诸国的联合，扶持的第一批技术人员早在几周前便出发前往维京诸国。
“哇哦，听起来你可能会在后世的书中被钉在耻辱柱上。”
塞琉坐在洛伦佐身后的沙发上，各种没洗的旧衣服堆满了四周，身前的办公桌上也尽是空的快递盒，时不时有苍蝇在其上飞舞。
她低头看着报纸，声音就如同平常一样冷淡。
这是一个有些无聊的午后，在这种无聊的时候洛伦佐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来打发时间，比如制作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在眼前的工作台上正摆着一把精致的匕首，它被繁琐的花纹与装饰所覆盖，但仔细去看的话，会发现在匕首的刃脊上有着一道微微凸起的部分，这个部位被黄铜覆盖，连接着手柄的位置。
“耻辱柱吗？这种东西我还不怎么在乎，而且我的名字能不能被人记住还是个问题。”
猎魔人应该藏于黑暗，净除机关的骑士们也是如此，说到这里洛伦佐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
“不过女王陛下的名字一定是被留有位置的了，那个王八蛋利用了我，导致了战争，无论理由是什么，这种被人利用的感觉真的很不爽。”
洛伦佐说着用小铁锤用力地敲击着匕首，把钢铁镶嵌进了其上。
“真想给她一刀啊。”
“你难道没这样做吗？”
塞琉抬起头，有些意外地问道。
“在听说这些事我就觉得你会这么做。”
洛伦佐摇了摇头，他怨气十足地说道。
“没有，我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铂金宫，但很显然我的行动被猜到了，亚瑟守在街道上拦住了我，他说他会给我一个答复的……不，准确说是女王会亲自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你就这么信了他的话？”塞琉问。
“当然没有，那些家伙拦不住我的。”
洛伦佐说着在心里补充道，“各种意义上都是。”
早在与维多利亚女王第一次会面时洛伦佐就做到了，他激发了秘血使侵蚀扩散，女王的身上存在着他的信标，只要洛伦佐想，他就能入侵女王的【间隙】，将她的生死握在手中。
当时愤怒的洛伦佐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但这样的想法也仅仅是维持了短短一瞬而已，随即便被他放弃了。
其实洛伦佐也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的感觉，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做，力量不应该被滥用，无论是心中的道德还是说别的什么。
一想到权能&#183;加百列时，洛伦佐的脑海之中总会不由地浮现出劳伦斯那漆黑的铁面，数不清的铁面，从燃烧的地狱中崛起的铁面们。
这是通往地狱的邀请函。
对于权能&#183;加百列本身的恐惧与敬畏只是理由之一，另一个理由便是亚瑟带来的新消息，他们对于红讯事件进行了复查，疑团被一点点地解析，虽然亚瑟没有肯定，但从他言语间洛伦佐能嗅到秘密的味道。
亚瑟说红讯事件将有新的答案，希望这对于妖魔的追溯能表明他们的真诚……总之各种因素之下，洛伦佐暂时放弃了捅女王一刀了，不过这一刀还留在他的手中，等待着恰当的时机。
“你确实不该捅她一刀，战争已成定局，如果这时女王被刺、甚至说殒命，想必战争会在瞬息间爆发。高卢纳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塞琉说道，根据她的了解，在苦难之夜后，白潮海峡的局势严峻了起来，各方的军队都被调往了那里，就好像光辉战争的前夜。
“一场世界大战啊。”
洛伦佐无力地叹息着，每每想到这里，洛伦佐都能感受到一阵无力，他或许能改变一场战斗的走向，但他无法逆转战争的趋向。
剑能主宰人的性命，但无法操控人心。
“你倒是懂了不少啊，都会分析局势了？”
洛伦佐转过头，手耷拉在椅背上，看向身后的塞琉。
“维京诸国宣布了伊瓦尔&#183;罗德布洛克的死讯，他被高卢纳洛的铁律局挟持，最后死于玛鲁里港口，维京诸国方痛斥着高卢纳洛的行为，集结着军队，准备着战争。
高卢纳洛方随后做出了回应，他们把苦难之夜事件推到了维京诸国头上，宣称这是维京诸国单方面的恐怖袭击，并在袭击失败之后的嫁祸而已，高卢纳洛方绝不承认这些，并且愿意做好战争的准备。”
塞琉说着举起了报纸。
“我只是经常看报纸而已，现在满大街都是这样的消息。”
“那么这场世界大战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这么关心，是用来打发无聊吗？如果打发无聊的话，我推荐你看一看那些骑士小说，说实话看起来还蛮有趣的。”
洛伦佐指了指旧衣堆的下方，其间露出了书籍的一角。
“这怎么可能不和我无关呢？洛伦佐，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塞琉说着抬起头看了看着悲惨的温彻斯特事务所。
到处都是灰尘和杂物，旧衣服和快递盒堆成一堆又一堆的小土包，凡露德夫人才离开多久啊，这里简直从铂金宫变成了下城区，而洛伦佐丝毫没有不适感，看他从杂物里抽出叉子和餐刀的熟练度来看，他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我好歹也是斯图亚特公爵，我们团体的产业遍及了各行各业，战争对于我们而言无疑是个打击，但也是个发财的好机会。”
塞琉放下了报纸打了个哈气。
“和你不一样，你这个家伙一个人吃饱了就什么都不在乎了，我虽然才当上公爵没多久，但作为公爵，也要履行自己的责任，斯图亚特团体内的新贵族有很多，更不要说新贵族之下的更多人，我得为他们的肚子着想，不能让他们饿着。”
“听起来压力还蛮大的。”洛伦佐说着点了点头。
确实，一个人生活和一群人生活，其中的差别还是蛮大的。
“还好，其实主要都是由亚威负责，我只是在学习，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公爵。”
塞琉向后靠去，有些无奈地叹息道。
“啊，其实成为所谓的大人物，也蛮难的。”
“这有什么难的，我看很多人都渴望成为你这样的大人物。”
洛伦佐转过身，继续对那把精致的匕首敲打了起来，在他的工艺下，这东西脱离了武器的范畴，就像昂贵的工艺品一样。
“怎么会呢，只有你走到这一步，你才会体会到这种感觉，就像这场战争，没有人真的喜欢这种东西，除非他是个心理有问题的疯子，但遗憾的就是这点，大家都不喜欢这点，但由于各种奇怪的原因叠加在了一起，战争无法避免。”
塞琉无奈地摇摇头。
“就像我们斯图亚特家接下来的计划，我们将和维京诸国进行贸易，就是赚所谓的战争财，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但团体内很多家族都需要这些利益，我虽然是斯图亚特公爵，但我必须为整体的利益着想。”
“听起来确实蛮糟糕的。”
听着塞琉的抱怨，洛伦佐多少也理解了她的不爽，而他的心中也有新的疑问。
洛伦佐很期待与维多利亚女王的会面，不管怎么说，那时的情景一定会很有趣，他很想知道女王是否也会给出和塞琉相似的答案。
不过比起这些，最让洛伦佐忌惮的，让他暂时没有轻举妄动的原因便是劳伦斯让他看到的那一幕。
世界的末日。
无尽的妖魔从阴影之中涌出，一座又一座宏伟的城市在黑暗的面前沦陷，它们嗜血地咬食着每个人，将所有的生命吞食殆尽。
劳伦斯组建秘血的军队便是为了这一天，加入这场末日的圣战。
那么洛伦佐该怎么做呢？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坐视这一切的发生，他应该做什么……从英尔维格入手。
“过两天我要去净除机关一趟，据亚瑟所说，红讯事件的溯源快到了最后的步骤，我或许从其中找到什么，然后便是面见女王……”
“接下来的事呢？”塞琉问。
洛伦佐摇了摇头，关于这之后的事，他也没有想好。
“我没想过那么远的事，对于我而言，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有时候失去目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知道了目标是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洛伦佐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有些迷茫地看着窗帘的缝隙，缝隙之后是熟悉的街道。
现在旧敦灵已经进入了夏末，高卢纳洛的行动让他躲避掉了旧敦灵最为炎热的季节，他还记得往年时这个鬼地方的情况，下城区的味道简直能臭死人，泰晤士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为了调节水质，熔炉之柱每天都在灌入一些奇怪的药剂，但都收效甚微。
世界就要末日了，虽然洛伦佐很不愿相信，但从劳伦斯那疯狂的行径与记忆中的预言来看，这是真实的，这是注定到来的。
明明世界如此和谐且美好，就连妖魔也在人类的崛起下逐渐衰败了下去，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前进，可突然间有人说这一切的美好只是虚假的高楼，它马上就要崩塌了。
洛伦佐不知道世界因何而末日，他也不清楚面对这灾难究竟该怎么做，他和劳伦斯那种极端的疯子不同，他无法残忍地做出那样的暴行，哪怕他与劳伦斯是同样的恶行。
不过……不过如果自己能搞清楚妖魔的谜团呢？
洛伦佐把希望寄托到了这上，如果自己能找到妖魔的本质，查明这个世界的【真相】，或许他能找到一个新的解决办法，去拯救这个世界，逆转那黑暗绝望的未来。
“做好了，你试试。”
洛伦佐不再思考这些复杂的事了，他拿起工作台上的匕首，转过身递给了塞琉。
塞琉走下了沙发，接过了这把匕首。
洛伦佐之前敲击打造的痕迹还留在其上，就像一把刚刚出炉的粗糙武器，但一些简单的功能已经做好了，他需要让塞琉试用一下。
“嗯，很精致，看起来很不错。”
塞琉把弄了一下这匕首，其上雕刻着浮夸的花纹，其间还有黄铜与黄金做镶嵌，拿在手中就像一个爆发户一样。
“作为一个工艺品，应该蛮符合你的身份吧。”
这是塞琉委托洛伦佐给她订制的武器，洛伦佐在其中加了一些个人的恶趣味，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试一试？记得要握紧了。”
塞琉点点头，反手握住了匕首，走到一旁，在离工作台不远的地方放置着一个类似木桩的东西，这里原本放的是餐桌，但由于科克街121A只住洛伦佐的原因，他在哪吃饭都可以，就把餐桌拆掉了。
木桩上有着好几道深深的疤痕，好像有人在其上试验了什么武器。
塞琉深呼吸，就像之前做过的那样，毫不犹豫，瞬间挥出手臂将匕首刺入木桩，锐利的匕刃刺入木桩后，塞琉抬起手指按下装饰的花纹，只听到一声细微的金属声，在黄铜的刃脊下，一根细长的尖刺突出，进一步贯穿木质。
“这次成功了，看起来我手艺还可以啊。”
洛伦佐说着拔出了匕首，内置的尖刺机关使其的伤害范围加长了一倍，在敌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这一击会十分致命。
“嗯，很不错，很适合我。”
塞琉把玩了一下这个匕首，除了一些细节上还有些粗糙外，其他都显得很不错。
“不过……塞琉，你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洛伦佐充满疑惑地问道，这件事还要从几天前说起，几天前塞琉突然带着一堆材料和酬金来找自己，让自己制作一把匕首，最好有些特殊功能，洛伦佐一直懒得问她要这东西做什么，直到做完了，他才想起来。
“我要代表斯图亚特家去维京诸国商谈合作，他们都说那个地方又冷又危险，带点武器总归是可以的，对吧。”
塞琉回答。

第二章 北方的疑团
洛伦佐坐在塞琉之前坐的沙发上，捡起了她的报纸，翻看起了最近的新闻，空气里陈旧的灰尘夹杂着酸臭的味道，洛伦佐就像在垃圾堆里逐渐发酵的坏苹果。
“所以你确定不收拾一下屋子吗？”
塞琉和洛伦佐角色互换了起来，她坐在工作台前，用洛伦佐为她订制的匕首捅来捅去，富裕的生活没有让塞琉忘记她的过去，现在拿起匕首来，有着一种熟悉的感觉。
“反正只住我一个人，我自己觉得行就可以了。”
洛伦佐懒洋洋地说道，实际上他只是懒。
不得不承认，凡露德夫人在他的生活里虽然占据的比重不多，但她的存在对于洛伦佐有很大的影响，就比如居住环境。
当时洛伦佐奉命行动，把科克街的门一锁就跑到了高卢纳洛，等他回来时迎接他的是布满灰尘的房间，以及厨房生满虫子的食物残渣。
说实话，当时的情景恶心到了洛伦佐，他收拾了有好一阵，但没几天又会被他折腾成现在这乱糟糟的样子。
“也不知道凡露德夫人过的怎么样啊……”
洛伦佐看着满地的狼藉，有些怀念地说道。
最后洛伦佐放弃了，原本精致的屋子就像被流浪汉入侵了一样。
“不过，你是要去维京诸国啊，听起来可真遥远啊。”
洛伦佐不禁感叹着。
这个世界很大，大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即使技术革新的今天，人类依旧没有把世界的地图填补完全。
在泛黄的羊皮地图上，仍有很多未知的迷雾包裹着人类的国土，它们就像粘稠的黑暗，吞食掉所有的光明，每一个步入其中的探求者，都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在洛伦佐的印象里最遥远的地方是那大洋彼岸的九夏，接着便是处于遥远北部海域尽头的维京诸国。
“是啊，不过也很期待，毕竟这片土地的大家都差不多一副模样，我倒很好奇在这凌冽寒冬下的国家会是什么模样。”
塞琉居然有些期待接下来的旅程。
“那你准备好行程了吗？”洛伦佐问。
这可不是一个轻松的旅程，听闻维京诸国的海域无比寒冷，风暴与雷霆经常在其上掠过，将那些懦夫的船只击碎。
“还没有确定。战争就要来了，想必那位冰海之王也是一阵头疼，先等他忙完再说吧。”
塞琉至今都是在与维京诸国的使者进行交流，真正掌握权力的高层，她一个都没有见到。
“那些去过维京诸国的人都说那是个蛮有趣的国度，寒冷艰苦，但在夜幕下却有着美丽的极光……你见过极光吗？”
洛伦佐摇了摇头，他和塞琉一样，也只是听人说过而已。
他人的话语难以描述极光的瑰丽，洛伦佐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人们口中那种惊艳的美好。
“维京诸国吗？”
洛伦佐想起了海博德，早知道就多问问他关于维京诸国的情况好了，现在这个家伙也返回了自己的故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次见面。
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些劫掠的维京人就像吟游诗人一样，带来战火与苦痛的同时，也带来了来自北方的传说。
那是个很奇妙的土地与人群，他们在艰苦的环境下有着一个完全独立于西方世界的信仰，在其他信徒看来这个世界是有神的，而神是来拯救信徒的，只要你足够虔诚，你死后就会被接往天国。
可维京人的信仰不同，他们信奉着奥丁神，但奥丁神不会许诺他们美好的天国，死后的亡魂们会被女武神接往英灵殿，他们在那里不分昼夜地厮杀，等待着诸神的黄昏。
更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在维京人的信仰里，世界的毁灭是注定的，无论是奥丁神还是奋战的英灵们，他们都没有能力逆转这绝望的结局。
洛伦佐的思绪突然停住了，他想起了什么，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提示着他，等待着他把线索串联在一起。
北方、诸神的黄昏、预言里的末日……
他想起了女王曾对他说过的守秘者，说到底他这次前往高卢纳洛的行动便是为了打通前往世界尽头的航路。
再联想起福音教会内，关于《启示录》与《福音书》的记载，洛伦佐隐隐感觉到，如果说这一切的谜团有源头的话，那么一定是这冰冷的北方尽头。
想到这里洛伦佐有些欣喜，但随之而来的便是靠近黑暗的惊惧，他能感觉到，自己距离秘密的核心越来越近了，甚至说他已经掌握了秘密的一部分，现在只需要有人帮他把这一切联系起来，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那么女王觉得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恐怕也是这个了。
能平息自己怒火的，只有更深一步的秘密。
洛伦佐用力地甩了甩头，把这些复杂的思绪全部甩得干净。
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随着时间的推进，这一切的答案迟早会摆在自己眼前。
洛伦佐此刻需要的是休息。
“呼……”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里的所有空气挤干净一样，整个人都瘪了几分，舒适地瘫进沙发里。
刚返回英尔维格时，洛伦佐整天都阴沉着脸，伊芙每次看到他都说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其实也差不多。
无论是谁得知了妖魔降世世界崩溃的残忍真相，恐怕都不会好过，洛伦佐还觉得自己的心态算是比较好的，换做其他人说不定现在就疯了。
当时的洛伦佐无比焦虑，他在伤好后便开始训练自己，频繁地往返于净除机关，询问着梅林原罪甲胄的技术进展。
洛伦佐也不知道该如果应对那个未来，他慌的不行，除了提升自己的战力外，他想不到什么别的办法。
这样惶恐的情绪持续了几天后，他突然释然了。
至少现在世界还是安全的，留给自己的时间还有很多，比起这样慌乱的样子，不如好好思考该怎么办。
因此洛伦佐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休息、养精蓄锐，他准备在面见女王时说出这些，比起一个人的力量，整个国度的力量才是最强大的，而且洛伦佐也需要英尔维格的完全支持，去寻找引发这末日的原因。
总之所有的事情都已就绪，只等待自己再次踏入铂金宫的那一天。
房间内陷入了平静，洛伦佐和塞琉各干各的，这看起来就像在冷战，但实际上洛伦佐和塞琉相处起来就是这副样子。
大家都很了解彼此，也没必要说什么烂话来活跃气氛了，洛伦佐把报纸盖在脸上，为了那把匕首他劳作了好几天，终于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话说洛伦佐，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维京诸国吗？”
塞琉放下匕首突然问道。
“没兴趣，我很忙的。”
洛伦佐直接回绝道，他现在可是为了拯救世界而奔波，更糟糕的是关于末日的这部分，他还没办法告知其他人。
扯掉报纸，看向塞琉，洛伦佐在心里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是的，他没办法告诉其他人。
洛伦佐怎么能呢？告诉眼前这个女孩世界就要毁灭了，在不久后妖魔们会汇聚成海潮，将每个人吃得一干二净。
这又何苦呢？告诉其他人，他们也没有应对的办法，有的人可能觉得自己瞎扯，有的人说不定会信了自己的话，然后呢？活在惶恐不安之中，直到死亡的降临吗？
洛伦佐觉得没必要，这样的绝望与恐惧由他独享就可以，由这些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人独享就可以。
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猎魔人们在黑暗里与妖魔厮杀，当天亮时人们又度过了一个安全的夜晚，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猎魔人也没有妖魔。
这样就很好了。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
洛伦佐又补充道。
起伏之快，让塞琉有些好奇这个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过一阵我说不定……不，我一定会去维京诸国一趟，我们或许可以一起。”
存在于世界的尽头的守秘者，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洛伦佐都要前往那里一次，在那里他或许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听起来还不错。”
塞琉冷漠的神情浮现些许的笑意。
门铃响了，不等洛伦佐说什么“请进”，来者便直接推开了门，走进了屋内。
“你是在屋子里养猪吗？”
伯劳一进房间便被这复杂的味道冲昏了头，这让他想起了下城区的糟糕环境，他讨厌极了。
“大概吧？”
这种感觉还是蛮羞愧的，洛伦佐在想要不要请一个保洁的过来。
“伯劳，你怎么来了。”
洛伦佐紧接着问道，伯劳这个家伙没有事情的时候绝对不会来找自己，在伯劳的眼里自己就好一个无比麻烦的家伙，工作之外这个家伙绝对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
“关于红讯事件的，通过当时黑山医院事件时的情报来看，在一定的侵蚀影响下，这些受侵蚀而疯癫的人会短暂地恢复理智。”
伯劳一脸嫌恶地找了把椅子坐下，对洛伦佐说道。
“梅林做了多次实验，发现这一行为实际上是将曾经被中断的侵蚀重新推进起来……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大概清楚，你们令这些病人被侵蚀，令他们的大脑被进一步地污染。”
“是的，虽然这听起来有些残忍，但确实得到了一个新的发现，将中断的侵蚀重新推进后，这些病人们会短暂地恢复理智，看起来疯癫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
伯劳的话被洛伦佐打断，他想到了什么。
“保护自身的认知，将心智退化到几岁的年龄，保护自己不被继续污染？”
洛伦佐觉得事情有趣了起来。
“差不多，我们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着猜想，但暂时当做原因也不是不可以，”伯劳继续说道，“恢复理智的时间很短暂，但以此我们也逐渐还原了红讯事件的大致经过。”
“那么具体经过是什么？”洛伦佐问。
“我不知道。”
伯劳摊了摊手，干脆地回答道。
“我只是个负责传话的，这次实验的保密级别很高，大概是由于妖魔侵蚀的原因，所以详情需要你亲自去问梅林。”
伯劳说着揉揉太阳穴，这几天的劳累让他也有些吃不消。
维京诸国与英尔维格联合后，也不知道下城区那些维京人是怎么想的，居然以为自己在英尔维格算是合法身份了，一个比一个的嚣张，伯劳带队镇压了好几次。
“我这次来便是通知你，梅林将要对上任技术总长进行侵蚀，来令其短暂地恢复理智，从而得到红讯事件的全貌。”
伯劳说到这些有些疑惑，洛伦佐这个家伙显然和科学实验扯不上什么关系，但梅林就是强调洛伦佐必须到场，不然实验无法进行，他想不清楚其中的缘由，便只能这么做了。
对此洛伦佐点点头，他很清楚梅林为什么这样做，当时在黑山医院的暴风雨里，洛伦佐便警告过梅林那些未知的存在了，而梅林居然也控制住了自己的求知欲，一直等到自己回来才开始这最后的步骤。
“我知道了。”
洛伦佐深呼吸，休息结束了，他要拯救这个世界，从查清这一切的谜团开始。
“嗯……听起来还蛮要紧的啊。”
这时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塞琉转过头看着伯劳，又看了看洛伦佐，手中还拿着那把精致的匕首。
“斯……斯图亚特公爵？”
伯劳一惊，在塞琉发出声音前，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从塞琉的位置来看，她也没有刻意地隐藏自己，完全是伯劳没有注意到。
“还……还请保密！”
伯劳脑海在一瞬间思考了很多，但最后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好歹也是一位公爵，他总不能因为透露了这些消息，而去把她关进黑山医院吧？
“哦哦哦，没什么，我也算是股东之一，听一听产业的发展如何，也是一个股东该做的啊。”
塞琉完全没有注意到伯劳心急的点，她很轻易地接受这个砍妖魔的产业，也不知道团体的其他成员知道这些事，会是一种什么反应。
大概是这几天和维京人砍来砍去的原因，又或者是高卢纳洛逃亡时的后遗症，伯劳觉得自己的脑子浑浑噩噩的。
“那我明天来接你，先这样吧。”
伯劳说着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发酵的房间，看着他那副模样，洛伦佐拉起衣领嗅了嗅。
“真的……这么糟糕吗？”
“嗯。”
塞琉面无表情，但是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洛伦佐一时间有些羞愧难当的感觉。
好吧，在拯救世界之前，还是先把房子收拾一下吧。

第三章 守望者
塞琉离开了，夜幕下科克街121A显得难得的平静，它就像一只沉眠的老者，安详地窝在街道的角落里，除了忽明忽灭的招牌外，一切简直平淡的不行。
洛伦佐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房间，把垃圾堆到一角，又把一些长毛发霉的地方擦拭干净，虽然不累，但麻烦的不行，在洛伦佐看来这也没必砍妖魔轻松到哪里去。
大概地收拾一下后，洛伦佐返回了自己的房间，踏上楼梯，来到了两道门前，可能是太久没有看到这些了，此刻洛伦佐的心情很是奇妙。
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从前，另一个门扉半掩着，其中响起轰隆隆的酣睡声……只可惜回不去了，自从那场暴风雨后，洛伦佐便把希格的房间锁上了，内部的一切都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就好像说不定他哪一天会突然归来。
没有思考太多，这么久之后，洛伦佐已经接受了那时发生的事，他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坐在了窗边上，望着昏暗的街道。
打开收音机，嘈杂的电流声后，电台主持人讲起了一些邻里街坊的事，拿起一瓶不知道多久之前就开封了的酒，嗅了嗅其中的味道，在思考猎魔人不会因食物中毒而死后，他吨了一大口。
刚入夜而已，街头还有走动的路人，有一些年轻人刚从酒吧出来，摇摇晃晃地、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嚷嚷着，最后靠在路灯旁，抱着灯杆用力地呕吐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洛伦佐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有种观察小动物生活习性的感觉，年轻人喝吐了之后趴在地上，他的朋友们发出了阵阵的嘲笑声，结果有一个家伙踩到了那团粘稠的呕吐物，一个脚滑摔倒在了路边上。
其实这么看来，这个世界还是蛮欢乐的。
洛伦佐把目光收了回来，他看了看空旷的房间，这时洛伦佐才发觉自己是个有些无聊的人，在这种时刻，他除了上床睡觉外，想不出别的事情可以干。
这么想着他爬上了床，盖上被子，路灯透过窗户落进昏暗的屋内，勉强地映亮了天花板的一角，能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海报正贴在上头。
一些新店的广告，旅游的传单，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集会宣传，其上印刷的时间都不一样，有的是几个月前，有的是几年前。
“啊……真快啊。”
洛伦佐看着熟悉的海报，一瞬间过往的记忆全部涌现在了眼前，这时他有种后知后觉地感觉，一回首发现一切居然都过了这么久。
其上还有一些新贴的，不过是大多都是被剪切的报纸，黑白的报纸上塞琉的容貌模糊，一旁有着一行大字，写着“年轻的女公爵”，还有一张是实时的感叹，人们赞叹这或许是近些年来旧敦灵最大的一次雨季，然后便是一张传单，正教的传单。
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组成了洛伦佐新的人生，一看到这些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己来到旧敦灵已经这么久了啊。
仔细想想，心态什么的，都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的洛伦佐对于周围的人和事满不在乎，世界毁灭不毁灭，对于洛伦佐而言没什么区别，可现在他难得地热爱起了这个世界，他可不能就让这一切这么落入烈火之中。
慢慢地闭上眼睛，眼皮的缝隙里却有流光溢出，秘血在升腾，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权能&#183;加百列。
在玛鲁里港口的最后，为了从劳伦斯的追兵下脱困，洛伦佐步入了黑暗，越过了【边界】，惊扰了缄默者们。
以洛伦佐目前的了解来看，这些怪物们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洛伦佐在思考它们会在何时出现，这是一种隐性的危机。
不过……更多的是好奇。
通过雪耳曼斯的笔记，还有之后洛伦佐了解的这些情报来看，红讯事件的真相早已显而易见，洛伦佐等待梅林的消息，只不过是为了彻底肯定这一切。
现在的洛伦佐很好奇，就像有种无形的力量在引诱着他，缄默者们守护着【边界】，那么【边界】之后究竟有着什么呢？
是否说自己一直追逐的【真相】，就在【边界】之后呢？如果是真的话，那么它们又是出于什么理由要将这一切牢牢地守护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呢？
洛伦佐想试一试，就像在玛鲁里港口时的那样，他想再次尝试一下，步入更为漆黑的黑暗之中，越过【边界】去窥探那神秘的一角。
侵蚀从身体之中扩散了出来，意志逐渐地脱离了躯体，洛伦佐也不清楚自己会去哪里，如果非说有什么感觉的话，他觉得自己在下潜，不断地向黑暗的深处坠去，就像溺水之人一样，冰冷的海水包裹住了他，向下看去只有令人绝望的黑暗。
对，就像在玛鲁里港口时那样，放任自己的意志与秘血，不断地步入黑暗，直到越过【边界】，惊扰那些沉眠的怪物。
在完全意识化的感知里，这就是一片汪洋黑暗的大海，洛伦佐感觉到了，有洋流从下方涌起，带来令人战栗的寒冷与死意。
他就要越过了，在【边界】之后有黯淡的星光亮起，就像华生在【间隙】里向他展现的黯淡星空一样。
洛伦佐就要看清这一切了，越来越近了，近到沉眠的怪物们都感受到了洛伦佐这陌生的来客，它们微微睁开眼眸，露出嗜血的獠牙。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就在洛伦佐即将引爆这一切时，他突然停了起来，露出了一股欠揍的贱笑。
下一刻洛伦佐睁开了眼睛，秘血也在瞬间归于平静，他满头都是冷汗，不做更多的停留，直接从床上翻起来，抓起角落里的钉剑，充满警惕地观察四周。
说实话，直到现在洛伦佐依旧想不明白自己脑子究竟是抽风了，还是别的什么，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试着越过【边界】，按理说自己的好奇心不会这么重才对……还是说自己也被引诱了，哪怕自己的意志，在不警惕的情况下，也会被轻微地影响到？
当然，这些事反而不重要了，洛伦佐比较担心的是自己这种在【边界】反复横跳的行为会不会触怒缄默者，虽然自己这次只是在边缘路过而已，但是它们指不定就会因此感到被戏耍而愤怒，直接降临于此。
降临在这里也没什么，虽然有些心疼房子，但如果把这里炸掉的话，洛伦佐好像就不用打扫房间了。
越是紧张脑子越是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就像一只受惊的动物，握着钉剑身影僵硬，这样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一切都很正常，没有缄默者，也没有妖魔，什么也没有发生。
洛伦佐长叹了一口气，停顿了一会后走到桌前，拿起笔记记录了起来。
这是他从高卢纳洛返回后开始写的一本笔记，很多对于妖魔、缄默者、【边界】等推断都在其上，洛伦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了起来。
“在玛鲁里港口引发缄默者们时，明明我是触发者，但那些怪物并没有将我列为优先攻击对象，而是劳伦斯，似乎在他们眼前劳伦斯比我更加危险，是否说它们的认知里，有着一套对于威胁判定的方式呢？”
洛伦佐接着之前的记录继续写了下去，他回想着自己刚刚路过【边界】的感受，写道。
“我很明确地感受到了，我处于【边界】的边缘，与那些粘稠的黑暗只有一墙之隔，我都能隐约地听到那些怪物的呼吸声……好吧，这只是个形容，意识化的世界里，很多事情都是靠十分玄学的‘感觉’来断定，我觉得，想必它们一定也能感受到我，但诡异的是，以缄默者的行动来推测，它们应该根除所有越过【边界】、以及那些有能力越过【边界】的存在才对。
但它们依旧保持着沉默，就像有什么条例在限制着它们，只要我不彻底地越过【边界】，哪怕我站在边缘发呆它们都不会理我……
这让我怀疑缄默者是否有自我意识，它们究竟是某种不可知的怪物，还是说某个听从条例与守则而行动的机器呢？”
洛伦佐停了下了笔，楼下呕吐的年轻人们都离开了，可能是触动秘血的原因，他觉得有些疲惫，继续写的话，因为没有更多的实验记录，他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好。
或许在明天之后，他可以尝试和梅林一起实验一下，以现如今的技术与掌握的情报，洛伦佐有一定的信心在缄默者们的袭杀中保护众人。
洛伦佐合上笔记，重新爬回了床上，大概是对于缄默者仍有畏惧，他考虑了一会后，把钉剑和温彻斯特放在了自己的枕边，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地睡着。
……
年轻人停止了呕吐，他跌跌撞撞地，最后步入了街头的小巷里，靠在墙壁无力地坐了下去，和垃圾呆在了一起。
酒精令他的意识无比地模糊，眼前的世界都天旋地转了起来，周围的朋友们则嘲笑着他的酒量，面容一点点扭曲变成怪物的模样。
“起来，走啊。”
有人伸出手试着把他拉起来，但年轻人拒绝了，他困极了，摇摇头和垃圾睡在了一起，朋友们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大概是酒精也在他们的头脑里作用着，他们也摇摇晃晃地，最后倒在年轻人身边。
小巷里几个醉酒的年轻人就这么趴在了地上，打着呼噜睡了过去，这种情景在年轻人之中很是常见，大家宿醉之后在街头苏醒，以此让灵魂自由……大概吧。
年轻人酣睡着，但过了一会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眼底带着些许的微光，不再有醉酒的浑浊。
华生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她的意志主宰了这具躯体，但酒精造成的生理反应，让她这个操控者也有些不适，不过这不是纠结这些东西的时候了，她要去见洛伦佐，把这些该死的情报和他交流。
自从离开静滞圣殿后，华生便有着一种诡异的感觉，她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它们就像阴影里的猎犬追猎着自己……就像缄默者一般。
可怕的不是这些怪物，而是窥视的眼神，华生有勇气面对这些怪异，但这无尽的阴冷感却令她被感不安。
小巷外便是科克街121A，华生通过接连不断地【间隙】穿梭终于抵达了这里，她扶着墙壁，准备走出小巷，可抬起头，却发现小巷的尽头处正站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在那模糊的黑影之中，有着同样明亮的眼眸亮起，他挡住了华生的去路。
不需要什么言语解释了，华生一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当她从旧教皇的脑海里挖出那些情报时，对于这一切华生便早有预感，只是她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快到她都来不及联系洛伦佐。
她还有机会的，这里如此之近，华生有信心在敌人的攻势下去找到洛伦佐，她和洛伦佐联合在一起或许还有些许的胜算。
华生这样想着，但她随后嗅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惶恐、惊惧、悲伤、狂怒，复杂的情绪纠结在了一起，变成一股无比压抑的力量，它就如同侵蚀一般，不断地从黑影的身上溢出，压在华生的身上。
不仅如此，华生缓缓地抬起手，她惊异地发现自己的手掌开始了畸变，这具躯体被侵蚀了，侵蚀的强度令人恐惧，仅仅是几个呼吸间便令人体发生的异化。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缄默者吗？”
华生冷漠地发问着，这种强度的侵蚀几乎和圣临之夜一般强大，人体在顷刻间便会被异化。
“缄默者？这是你们冠以给我们的称呼吗？”
艾德伦发问道，随后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称呼。
“我们是守望者。”
“守望者？你们在守望什么？”
华生继续问道，她意识到自己没有能力击败眼前这个敌人，她能做的只有获取更多的情报，想办法将它传递下去。
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崭新的缄默者……或者说守望者，有着独立的自我意识，和那些机器般的存在不同，而且他一定有着什么特定的目的，因其而来。
“守望这稳定的世界。”
“你和其他的……守望者不同。”华生说。
“确实，它们只是一群活死人而已，按理说我也不该存在的，我的苏醒会影响到这个世界的稳定，但由于你们，”艾德伦说着指向了华生，“你们这样的人造就了一个又一个的错误，有些错误守望者们可以修复，但有些错误，就比如你这样的存在，它们无法完全将其斩杀。”
“这样的错误不断地被积累着，直到抵达一个数值时，我就会出现，修正这一切。”
艾德伦步步紧逼了过来，不等他发动什么攻势，低沉的吼声响起，在华生身边的、还在宿醉的年轻人们突然跃了起来，它们已经失去了人的形态，被高强度的侵蚀异化成了妖魔，狰狞的利爪挥起，斩击向华生。

第四章 追逐
阴暗的小巷之中，妖魔的低吼与令人作呕的血气，气氛压抑的令人战栗，随后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狰狞的躯壳被轻而易举地撕裂，同样被撕裂的还有华生的身体，鲜血与血肉的碎末喷发在墙壁之上，就像狰狞的画作一般，滴答着血液。
眼瞳里燃烧着炽白的火光，火光映亮了华生因侵蚀而异化的身体，也映亮了脚下被她杀死的妖魔。
在【升华】后，完全精神化的华生并不具备在实体上的作战能力，虚无的意志想要干涉现实，那么必须需要一个载体，而支撑华生的载体便是这年轻人的躯体，可这躯体面对妖魔显然是太懦弱了，故此华生释放了自己的力量。
侵蚀从她的体内爆发、扩散，这是【间隙】入侵的先决条件，利用侵蚀来在个体的意志，在其中种下信标，从而打开进攻的大门，不过这一次华生不是为了进攻。
她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可怕，他是知晓世界【真相】的家伙，说不定自己的权能、教会的历史之后都有着他的影子，在【间隙】之中作战华生很难占到上风。
所以这一次侵蚀是为了抵抗，或者说逃生，一旦失去了这具躯体的承载，华生便会落入危险之中，为了拖延时间，她将年轻人的身体侵蚀成了妖魔，从而去对抗被艾德伦异化的妖魔。
狰狞恐怖的身体濒临崩溃，面对这危机华生反而十分平静，宁静的目光看向艾德伦，华生缓慢地后退着，将自己藏于阴影之中。
“我一直在思考，这名为妖魔的【疫病】，它的源头究竟是什么，引发这一切的【零号病人】到底是谁。”
尖锐的骨刺从双臂之下刺出，就像两把锋利的臂刃，流露着危险的光。华生并没有将期望寄托在这种东西之上，她很清楚眼下的一切都难以对艾德伦造成威胁。
“我真蠢啊，我早就找到了答案才对，居然一直没有发觉这些。”
华生有些自嘲地说道。
在将年轻人的躯体异化的那一瞬间，在她的脑海里不仅闪过了各种作战的方案，在她清楚地感受到身体被扭曲成可憎的模样时，无比巨大的恐惧从华生的心底升起，她突然间猜到了答案。
“没有秘血的我们，完全脱离物质的我们，却能轻而易举地引发侵蚀，就像无形的死神一样。”
华生惊惧地说道。
“我们本身就是源头。”
过往的所有在这一刻有了模糊的猜测，华生不清楚它的对错，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了的答案了。
面对华生的话语，艾德伦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否，他逆着光，华生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如同鬼火般的眼眸，镶嵌在漆黑的影子之中。
“羔羊就该老老实实地呆在围栏之中，无知才是你们能活下去的【凭证】。”
牧羊人冷漠地说道，语毕，华生的身影猛地跃出黑暗。
这些猜测只不过是用来影响艾德伦的，华生的猜测仍有很多漏洞，但这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了，她首先要做的事是活下去。
她不清楚黑暗能带来多少的伪装，但只要起到一点点的效用就好，这说不定都能让华生多出那么一线胜算。
只见年轻人的躯体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团畸形的血肉，数不清的锋利骨刺从它的各个关节之中刺出，它就像握持着十数把剑的怪物，向着艾德伦挥出剑击。
狭窄的巷道本该会限制这样的剑击，但墙砖被华生轻易地掀起，带来烟雾与碎石的同时，骨刺斩向艾德伦。
身影擦肩而过，艾德伦侧身躲过了大部分的骨刺，他矫健的不行，用力地踏起墙壁，沿着华生的头顶越过，落在了她的身后。
华生猛地转身掷出骨刺，但还是被他轻易地躲过，钉在地上。
“困兽之斗。”
艾德伦的话语不带任何感情，不过在这交手后，他的身影有些踉跄，似乎这具躯体作出了它平常做不到的动作，剧烈的运动令其右脚的脚踝扭伤了，不仅如此，华生还有一部分的骨刺也刮伤了他，鲜血从伤口之中溢出，没有愈合的迹象。
这次试探性的攻击起到了它该做的作用，从这些表现来看，艾德伦和华生一样，也是一种精神体，只不过是暂时占据了这个躯体而已，并非缄默者本身那可怕的躯体。
“你是在庆幸什么吗？这只是具凡人之躯？”
艾德伦就像猜透了华生的所有想法一样，适时地说道，声音带着嘲笑的意味。
“在我守望的这数不清的百年里，我猎杀过很多和你一样，甚至比你还要强大的存在，各种艰难的战斗我都经历过，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我之前重复的战斗之一而已。”
艾德伦有些怀念。
“我也不一定会杀了你，像你这样的家伙或许会有用处，比如成为守望者的一员，当然是和那些活死人差不多的存在，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这么想还真遗憾啊。”
他的表情逐渐狰狞了起来，华生能感觉得到，在那躯壳之下的意志有着些许疯癫的意味，就像被囚禁已久的囚徒，看到广阔的天空都会感到恐惧。
“不过，我还是会选择杀了你，大概吧，你们对我们的称呼还是蛮对的，缄默者，这个称呼也很适合我们，简直是太适合了，我们想要的只是保持安静，让我们永恒地长眠，可你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越过围栏。
你能体会那种感觉吗？寂静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了不谐的杂音，它们尖锐刺耳，不断地在这空旷永恒的世界里回荡，反复折磨着我们这些长眠之人，直到我们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从而驱使我们苏醒，去清除这些杂音的源头。”
这漫长的岁月已经将艾德伦变成了非人的模样，除去应履行的责任外，他的脑海里几乎只剩下了长眠。
下一刻来自艾德伦的攻击到来。
艾德伦是优秀的牧羊人，他不仅清楚该如何猎杀羔羊，他还清楚该怎么圈养它们。
之所以使用懦弱的凡人之躯，是因为他很清楚实体上的作战不是终点，【间隙】里的厮杀才是他的主战场。
攻击是无形的，华生只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侵蚀，随之而来的便是几乎撕裂头颅的剧痛，仿佛有重锤般敲击着自己的脑海，用无数的尖刀刮擦着自己的神经。
一瞬间华生的意识都因这剧痛模糊了起来，她半跪在地上，骨刺拄着地面，好不让自己彻底倒下去，口中剧烈地喘息着，就像负伤的野兽。
这是来自【间隙】的攻击，艾德伦试着入侵自己的【间隙】，但这次攻击他失败了，华生的意志还算顽强，这一击还不足以让华生臣服，可接下来呢？
她能抵挡一次？还是两次三次？
华生会死在这里。
想一想，华生，你该怎么做呢？
在这旁边便是洛伦佐的居所，虽然现在战斗发生的时间很短暂，但对于猎魔人而言已经是十分漫长了，说不定现在洛伦佐已经察觉到了眼下的侵蚀，正起床找钉剑砍过来。
拖到洛伦佐来？这怎么可能？洛伦佐也是艾德伦的猎杀目标之一，只不过看起来自己的优先级比他高而已，以她们两人的力量，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对抗艾德伦，更不要说即使到现在华生也没有试探出艾德伦的全部力量。
华生已经能想象到那样的画面了，几秒后洛伦佐就会握着钉剑而至，在艰难的战斗后两人都会死在这阴暗的小巷里。
这一次的战斗不是之前熟知的那些，肉体是【间隙】的屏障，这是注定发生在【间隙】之中的战斗，而两人几乎没有多少【间隙】战斗的经验，即使曾经对抗过劳伦斯，但艾德伦对于【间隙】的了解与操控必定远胜于劳伦斯。
做出决定的时间所剩无几了，在这样拖延洛伦佐迟早会察觉到侵蚀，来到这里……
华生做出了决定，也是在这一次艾德伦再度发动了攻击，不过这一次攻击落空了。
已经异化的年轻人身体一软，猩红的眼球瞬间炸裂，意志被彻底摧毁成一团混沌，肉体也随之崩溃分解，但藏在其中的华生早已消失不见。
她逃了。
华生利用着【间隙】穿梭前往了下一个躯体，在抵达英尔维格的路程上，为了加快速度她都会在极限距离下侵蚀一个目标，用他们的身体作为跳板进行快速移动，现在这些跳板成了华生的退路。
她在逃跑，也在把艾德伦引离洛伦佐，她们之中需要有一个能活下去。
艾德伦做出了相应的策略，在如此近距离地战斗下，他的侵蚀早就覆盖在了华生的【间隙】之中，他不清楚这信标会维持多久，但至少够他追上华生了。
闭上眼，他感知到了华生的位置，随后庞大的侵蚀以他为原点释放，整个旧敦灵的大型盖革计数器都在这一瞬间检测到了这无比庞大的侵蚀，虽然它很短暂，但还是记录了下来，而在这一瞬间的波动下，艾德伦找到了他的跳板。
男人走到阳台上欣赏着难得的月色，他刚想赞叹什么，一瞬间眼底升起了淡淡的火光，这火光只维持了只维持了数秒而已，随后便消散掉了，男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可紧接着他的眼球炸裂开了。
鲜血从他的口鼻之中涌出，整个人失去了力气般，半挂在栏杆上，头骨之下的血肉已经变成了浑浊一片，而在他的身后，他的妻子慢步走了过来，眼底是同样汹涌的炽白。
艾德伦慢了一步，在他摧毁男人的【间隙】前，华生便已经迅速离开了，这些跳板都是华生之前留下的，她不需要二次侵蚀，但艾德伦需要，这会严重拖慢他追击的速度。
就像之前重复过的那样，庞大的侵蚀以艾德伦为原点爆发，他搜索着华生的踪迹，在离她跳板最近的位置选择载体侵蚀。
闭上眼，艾德伦出现在了几十公里之外，他感知到信标就在身前，冲了过去，却看到的是密集的人群，这里似乎是在进行着某种集会，繁多的人群干扰了艾德伦的判断，但紧接着侵蚀爆发。
就像有恶毒的诅咒降临在了人群之中，祷告的身影一滞，然后数不清的眼瞳都在这【间隙】的攻击下炸裂开，鲜血不断地涌出，人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死亡。
华生不在其中，她又逃掉了，艾德伦需要搜索她的位置，因此追击之中他永远都慢华生一步。
不过他并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而且华生的跳板总会有消耗光的时候，到时候她就和自己一样，需要先侵蚀种下信标，才能在载体之间穿梭。
侵蚀再度爆发，搜索着华生的位置。
这是一场无法被观察到的追逐战，两人移动速度极快，转眼间便抵达了英尔维格的边缘，如果途径的位置都设有盖革计数器的话，根据数值的反馈，人们会发现，侵蚀就像一张张脚印一般，踩在英尔维格的地图之上，朝着神圣福音教皇国而已。
华生咬着牙，快速的【间隙】穿梭令她疲惫不堪，她无法放松与休息，只要她稍慢那么一步，她就会被艾德伦追上。
她速度加快到了极致，最后停了下来。
抬起头，宏伟的教堂在视线的尽头，身边尽是神圣的祷告与呢喃。
最后她又回到了这里，她出发时的位置，跳板的终点。
“圣纳洛大教堂……”
华生望着这宏伟的一切，她在想要去寻求新教皇的救援，不，他和自己一样，知晓了那秘密，说不定新教皇现在已经死了。
深呼吸，庞大的侵蚀在自己身后的不远处涌起，回过头华生能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缓慢地转过头，他微笑地看着自己，就像猎人在追逐着负伤的猎物。
华生缓步后退着，直到无路可退。
“还要逃吗？”
艾德伦远远地问道，这样的追逐战他还觉得蛮有意思的。
华生沉默，但她随即露出了同样的微笑，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眼瞳里卷起炽白的风暴，狂暴的侵蚀降临于此。

第五章 安全屋
就像有咆哮的惊雷落入静谧的城市，安详的神圣在一瞬间被打破，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扭曲惊恐了起来，同时在这瞬息的侵蚀下，他们的血肉之躯都在逐渐变形着，仿佛难以继续维持人形般，开始了崩溃。
这是来自华生的反击，大概艾德伦也没想到华生在见识到实力的差距后，居然还有勇气反抗他，这一次的攻击倒让华生抢到了先手。
意志间的碰撞就此激发，华生沿着自己侵蚀的路径进攻，猛击着艾德伦的【间隙】。
她用尽全力，但在短暂的停歇后，她只感到自己的力量全部倾注在了铁壁之上，一切都是徒劳，仅仅是能微微撼动艾德伦的【间隙】而已。
鲜血从艾德伦的眼角溢出，这一击并没有伤害到他，但也造成了些许的影响。
华生则剧烈地喘息着，为自己刚刚的行径感到后怕。
在攻击艾德伦的一瞬间，华生与艾德伦的【间隙】无比接近，在那铁壁般的防御下，华生感受到了来自铁壁后的狰狞与暴戾，那是不详的气息，仿佛这铁壁不是防御，而是囚笼，将那黑暗的意志牢牢地束缚在其后。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华生咬着牙，神情凝重。
这次反击并不止是为了击退艾德伦，更多的还是去试探他，寻找有没有机会找到他的弱点，很显然华生没找到，不仅如此，似乎还激怒了他。
艾德伦与华生之前遇到的所有敌人都不同，实体对于他而言只是个用来承载意志的载体，真正的战场是虚无的【间隙】，他的出现直接打破了华生对于战斗的常规认知，手中即使有着利剑，也没有丝毫的用处。
艾德伦的表情逐渐狰狞了起来，他看似冷静淡然，但华生隐约地能察觉到，就像铁壁之后暴戾的气息般，这一切只是艾德伦的表象，纤细的理智勉强地将他的本性束缚起来，以免他做出更多疯狂的举动。
那么……所有的手段都用尽了。
在艾德伦的注视下，华生淡然一笑，下一刻血肉之躯崩溃了起来，鲜血止不住地从凹陷猩红的眼眶之中涌出，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呜咽，骨骼变得脆弱不堪，被附着其上的肌肉轻而易举地扭断，最后坍塌，崩溃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华生死了……不，还没有。
艾德伦发现那意志早就不存在于这血肉之中了，最后华生还是选择了逃跑，可这也只是无用的，华生已经用尽了她的跳板，现在她想离开便也需要先侵蚀目标，她和艾德伦回到了同一个的起跑线，但很显然，她跑不过艾德伦。
艾德伦闭上眼，侵蚀就如同海面上的波涛，迅速地掠过大地，搜寻着华生的位置，可这一次波涛带不来任何的回应，只有不忍惊扰的静谧。
华生消失了。
……
七丘之所，郊野。
杂乱荒芜的郊野之上，一栋木屋临靠着一颗参天大树而建，它看起来已经存在一段时间了，墙壁上爬满藤蔓，阶梯上也布满潮湿的苔藓。
男人躺在屋内的床上，他已经失眠好几天了，始终也睡不着，他想大概这是认床的原因。
他是一名圣堂骑士，直属于新教皇，而现在他在执行一项绝密任务……好吧，他也不清楚这绝密任务到底是什么，反正他的记录被从官方之中删除，只有新教皇知道他的存在，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小木屋里好好生活。
男人也想不清楚这个任务到底是什么意思，唯一能猜到的线索是木屋下的地窖，里面屯满了应急的食物以及医疗用品，还有一些武器，看起来就像一个安全屋，可他想不明白什么样的安全屋值得这样费心地保护。
还是说……这只是看起来像安全屋？实际上是新教皇某个用来招待情妇的密室？
他这么想着，嘿嘿地笑了起来，虽然对于新教皇抱有敬畏，但每个人都曾在私底下不止一次地猜测那面具之后的脸庞。
男人觉得有了些许的睡意，他要睡了，眼皮缓缓合拢，随后男人的身体僵硬了下来。
他隐约地察觉到了什么，似乎有一双冰冷的手轻拂着他的身体，又好像无形的海潮将他吞没，这是如此地冰冷，在一瞬间将他冻僵了，柔软的血肉变得如铁般坚固，将骨骼牢牢地锁住，做不出任何反应。
男人猛地睁开，昏暗里点点的微光在眼底升起。
华生迅速地床上翻下，她紧张的都不敢大口地呼吸，按照记忆里的信息，她用力地掀开地窖的挡板，直接跃了进去，狠狠地摔在地上，膝盖下发出痛苦的清响。
没时间感受痛苦与哀嚎了，华生费力地爬向地窖的角落里，她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力量也完全地压制了下来，眼瞳里的星火无比黯淡，几乎要消逝了一般。
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了华生。
无形的侵蚀汇聚在了一起，它们就如同海面掀起的海啸般，疯狂地推进着，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它们，猎犬般搜寻着华生的踪迹。
沿着裂隙之间穿行，仿佛决堤的洪水般漫过每一处，华生能听到繁琐的幻听，数不清的脚步声从自己的头顶匆忙地走过，它们搜寻着四周，但没有发现华生的踪迹。
华生压低呼吸，阴暗潮湿的墙壁旁，她抬起手扣开潮湿的墙皮，露出其下银亮的金属。
“真得谢谢你啊，冕下。”
庞大的压力消失了，华生不由地长呼一口气，然后痛苦地喘息着。
这里确实是一座安全屋，也确实是新教皇为自己准备的，但这里是用来防备缄默者的，在知晓了圣银可以阻隔意志的入侵后，新教皇很清楚，他不可能一直都呆在静滞圣殿之中，祈求着升华之井的保护，因此他在他有可能遇袭的地区设满了这样的安全屋。
安全屋的位置还是离别前新教皇告知给华生自己的，毕竟华生没有升华之井作为壁垒，不清楚这一切是是出于合作关系，还是过往的情谊，但至少这一次着情报救了华生一命。
华生按照记忆里的情报翻起了箱子，推开食物和医疗用品，在箱子的底下有一个暗格，将其打开能看到一件银亮的头饰，就像冠冕一样。
这是由圣银铸造的桂冠，华生将其戴在了头上，从这安全屋起效便可以看出，虽然艾德伦很强大，但圣银屏蔽意志这一性质，对于他也起效，这东西说不定能抵挡住几次艾德伦的进攻。
做完这一切，华生停顿了一阵，大概是在平息自己激动的情绪，然后拿起了医疗用品，为自己受伤的膝盖包扎。
现在她不敢动用一丝的力量，说不定就会引起艾德伦的注意，自己是优先被清除的目标，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不过这也是个好事，在解决自己之前，艾德伦的注意力都不会被转移，洛伦佐说不定能以此幸免于难。
当然，一味地逃不是解决办法，华生思考了一阵，确认安全后打开了一旁的武器架，从其中拿出了一把钉剑，然后狠狠地砍在了墙壁上，将安全屋破坏掉。
把内部的圣银简单地收集一下，装在口袋里，她随后爬出了地窖，推开房门，一望无际的旷野出现在眼前。
现在华生不敢动用丝毫的力量，就连头上的圣银桂冠也不敢摘下，说不定某个瞬间艾德伦就会降临在自己身边、摧毁自己。
这次作战也算得上是成功，华生不仅试探出了艾德伦的强大，也得到了更多有用的情报，她需要把这些分享给洛伦佐……或许这会带来更大的危机，但她很清楚，无论是她还是洛伦佐，都不愿在当那只围栏中安逸的羔羊。
最快捷的【间隙】穿梭已经不能使用了，那么似乎只剩下了一条路。
华生望着英尔维格的方向，发现一切都重归了原点。
“希望洛伦佐能看到我留下的讯息。”
她说着，然后又怒骂了一句，这里距离英尔维格实在是太遥远了，她只无奈地走了起来，至于返回静滞圣殿……
华生很怀疑新教皇现在是生是死。
不过现在的局势仍是好的，随着华生等人的前进，那些家伙再也不能藏身在黑暗之中了，他们只剩下了两个选择，等待华生等人找到这一切的真相，或者杀死她们所有人。
……
夜色已深，寂寥之中脚步声响起，男人踩着拖鞋迈过积水，向上看去是一双毛茸茸的大腿，然后是一件短裤，上身穿着长长的睡衣，头上顶着滑稽的睡帽，整个人就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汉。
流浪汉虽然看起来狼狈，但身上却带着腾腾的杀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家伙起床气大的离谱。
一只手握着钉剑，另一只手拖着温彻斯特，目光如炬，最后停在了小巷的尽头，嗅着空气熟悉的血气，洛伦佐感到了一丝不安。
一切还要从几分钟前说起，洛伦佐睡的正香，可突然间睡梦中的他感受到了一阵令人作呕的恶意，作为猎魔人洛伦佐很清楚那是什么，多年的训练也令他拥有着近乎变态的警觉。
他几乎是在瞬间便在梦中惊醒，然后拾起武器，搜寻着妖魔的位置，最后停在了这个位置上。
夜风从小巷的阴影里拂过，带来温热的血腥味，洛伦佐缓步走入其中，地面上还留有几具尸体，以及几头还未死绝的妖魔，它们的血肉之躯就好像遭受到了什么打击一般，就连这畸形的躯体都无法再支撑，不断地崩溃了起来。
洛伦佐忍不住地捂住鼻子，妖魔们还在发出阵阵的呜咽，随着身体的崩溃，它们的呼吸道被完全地挤压，别说发出声音，就连呼吸都是一种极为痛苦的事。
没有太多的外伤，这种崩溃是发生在身体的内部，一种洛伦佐都不太清楚的力量……
洛伦佐这样想着，突然有回忆在眼前闪过。
那头燃烧的、曾名为霍纳的妖魔。
洛伦佐曾有一次无意识地触发了【间隙】入侵，他便是用这种方式摧毁了霍纳的【间隙】，杀死了这头妖魔，那时妖魔的死状便与这些有那么几分相似，从内部开始了崩溃与坍塌。
“这是怎么回事？”
洛伦佐疑惑地看着现场，手轻轻地抚过墙壁，战斗的痕迹还很新，就好像在几分钟前战斗刚刚结束，自己只是迟来了一步。
那么是谁在这里与妖魔战斗？从墙壁上破损的划痕来看，这不是剑刃能造成的，剑刃造成的痕迹会比这更细，而且更加地平整，妖魔的身体上也没有什么剑刃与子弹留下的伤口。
和妖魔作战的家伙现在去了哪里呢？洛伦佐一路过来没有听到什么逃跑的声响，而且现场来看，他找不到第二个人的痕迹，甚至说第二个人就是妖魔的一员。
两头妖魔在这里厮杀？妖魔也会内斗的吗？
洛伦佐更困惑了，他思考要不要【间隙】入侵妖魔，说不定能从它们那浑浊不堪的意识里找到什么答案。
他有些迟疑。
在面对劳伦斯之后，不知为何，洛伦佐对于入侵他人【间隙】这件事，总有着一种莫名的恐惧，无论目标是人还是妖魔，他都有些不想这样做。
在艾琳的【间隙】里，她与自己共享了记忆来证明她的可信，但同样她所有的经历与情绪洛伦佐也都体验了一遍，数不清的记忆与情绪，强烈的情感险些让洛伦佐迷失自我，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觉得自己就是艾琳……
劳伦斯也是如此，在劳伦斯向他展现那末日的预言时，洛伦佐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惧，仿佛有黑色的海洋将他彻底吞没，一丝光都无法看到。
洛伦佐现在回想起来，也分不清楚，那无比强烈的恐惧究竟是源于自己，还是记忆里、知晓预言时劳伦斯的情感呢？
他想不清楚。
就在这犹豫之际，洛伦佐看到了什么，他眼神凝重了起来，蹲下了身，只见血泊之中有着一行用鲜血书写的字句，字句很短暂也很潦草，看起来书写之人当时面临的情况十分危急……就比如与妖魔对峙，或者某个更可怕的存在。
“不要使用加百列，它会发现的……”
洛伦佐缓缓地念出了这模糊的字迹，事情太过诡异，让洛伦佐不得不警惕思考，紧接着他发现在字迹的角落里还有数字。
“042。”
洛伦佐神情一僵，他很清楚如今这个世界上还有谁知晓这个数字的意义，他也知晓了这句话是谁留给他的了。
“发生了什么？华生。”
洛伦佐看着这一地的狼藉，他想清楚了事件的经过，担忧地说道。
“‘它’是谁？”

第六章 红讯
洛伦佐走到空旷的街道上，在离小巷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巷子里的妖魔已经被他杀掉了，锋利的钉剑贯穿了它们的心脏，将连接头颅的脊骨彻底斩断。
此刻它们只不过是一团狰狞憎恶的血肉而已，其上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在黑暗里一点点地腐烂、死去。
手伸进睡衣兜里，洛伦佐翻了翻找到了一支皱巴巴的香烟，翻遍了口袋也没有找到打火机，他只能略微地触发秘血，炽白的焰火将烟草引燃，用力地呼吸，吞云吐雾着。
洛伦佐从满地衣物的残骸里认出了这些妖魔生前的身份，就是在自己家低下喝吐的年轻人们，自己看到他们时还没有任何的异样，四周也没有任何可以异化人类的侵蚀源，也就是说他们被某个凭空出现的家伙扭曲成了这副模样。
华生能做到这些，洛伦佐觉得自己没猜错的话，前不久华生将年轻人中的一个变为了自己的载体，她应该是来找自己，但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时，她引爆了侵蚀，将这些人变成了妖魔。
在洛伦佐的认知里华生不是一个随意杀人的家伙，至少她不会用这样麻烦的方式去杀一个人，那么她异化这些人是为了什么呢？
应对某个敌人？
洛伦佐推测着当时发生的事。
那么为什么要异化人类呢？华生完全可以利用【间隙】作战……
洛伦佐的想法突然中断了，鲜血的字迹在眼前浮现。
“不要使用加百列……”
除非敌人是在【间隙】之中攻击无效，或者说无法打败的。
“缄默者。”
洛伦佐只能想起这个称呼。
在他的推算里，华生入侵了某个年轻人的身体，她正准备来找自己，但被突然出现的缄默者阻击，【间隙】作战无效的情况下，她为了击退敌人，将这些人异化成了妖魔。
那么华生呢？
她现在不在这里，是死了，还是逃掉了，她为什么要留下这样的讯息呢？
洛伦佐想着想着，感到了一阵面对未知的不安。
他曾不止一次地面对过缄默者，那种怪物虽然可怕，但对于洛伦佐而言，还算不上致命的威胁，他或许无法彻底杀死这些怪物，但洛伦佐有信心从它们手底下生还，想必华生也是如此，可这一次不一样。
洛伦佐看向小巷的位置，目光又落回自己的房间上的窗户，两者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也就几十米而已，哪怕华生面对的是劳伦斯那样的强敌，洛伦佐都觉得她有足够的时间来到自己身边，唤醒自己。
可华生没有这么做，明明自己离她这么近，但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向自己求救，而是留下这样警告的字迹。
洛伦佐握紧了拳头。
这只能证明一点，敌人很强大，强大到华生认为来找自己，会把自己也卷入危机之中，两人加一起的力量或许都无法抵抗敌人的攻势。
现场没有另一个人的踪迹，只有一地的妖魔尸体，加上血字的警告，洛伦佐猜到了那个敌人的性质。
是缄默者，但要比洛伦佐见过的缄默者要强大太多，他还记得雪耳曼斯笔记里写的那些，知识是被诅咒的，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很多时候洛伦佐都觉得自己知道的够多了，在玛鲁里他甚至还呼唤了缄默者降临，可做了这些，他也没有遭到缄默者的追杀，这一度让他怀疑起了雪耳曼斯笔记的准确性，但仔细想想，又显得合理了起来，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着像洛伦佐这样的力量。
他是一个特例，生还的特例，而特例就需要被特殊的手段处理。
“所以华生你是发现了什么吗？发现了某个无比重要的信息，重要到你见到了宛如梦魇般的敌人？”
洛伦佐低语着，寂静的夜空下，从遥远之地传来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考。
街道的尽头响起阵阵铁鸣，就好像有东西将狂风撕开，抬起头看去，朦胧的雾气后有着数不清的影子，它们速度飞快，下一刻便撞开了雾障，出现在洛伦佐的眼前。
铁蛇震开湿润的水汽，缓缓停在了洛伦佐的身前，伴随着蒸汽的奔涌，车门被打开，男人大步走出。
“霍尔莫斯先生，又见面了。”
高文穿着黑色的长衣，整个人就像夜里的幽鬼般，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坚毅，好像一块凝实的钢铁。
“来的还不算慢。”
洛伦佐点点头，然后站了起来。
净除机关监控着这城市的每一处，设计之初，他们就准备把这里作为堡垒一样对待，在劳伦斯的预言里，这或许会是人类坚持到最后的城市。
“窥视者感应到了这附近的侵蚀，很强烈，但维持的时间很短暂，只有一瞬。”
高文对洛伦佐说道，在触发警报的一瞬间他就在来的路上了，这些情报都是后续通过通讯器在路上传达给他的。
“是的，现在已经平静了下来。”洛伦佐说着看了一眼高文身后的士兵们。
“新一批的快速反应小队？”
“是的，兰斯洛特死后，这些就由我负责了。”
高文点头说道，这支小队二十四小时待命，一出现异常情况会在第一时间抵达现场，就比如现在。
“可我没看到原罪甲胄。”
洛伦佐看了看停在自己家门前的铁蛇们，看起来不像装载了原罪甲胄的样子。
“因为不需要，毕竟侵蚀源地点就在你家附近，我想在我们来之前你就会解决干净，我们来只不过是控制一下现场而已。”
高文说着被洛伦佐带到了小巷里，刚踏进去一步，他便嗅到了冲面而来的血气，透过模糊的阴影能看到一个又一个扭曲的剪影。
“你看就是这样。”
“真的吗？”洛伦佐有些怀疑。
“假的，原罪甲胄调运起来花费的时间较多，它会在后续抵达。”高文面无表情地说道。
洛伦佐神情怪怪地看着高文，他想了想，然后问道。
“你这是……幽默感？”
“伯劳说这样的话，会比较容易和你相处。”高文回答。
“那伯劳有没有说过表情别太激僵呢？”洛伦佐看着高文那一脸的铁意，实在是感受不到什么幽默感可言，“别为难自己了，朋友，先处理一下这些吧。”
洛伦佐说着率先走进了黑暗，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踏步，踩在了尚未干涸的血字之上，将华生留给他的信息抹除。
没必要把这些情报告诉净除机关，洛伦佐独享这份恐惧就足够了，面对这样的危机，知道的人越多，洛伦佐防御起来越是费力。
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就连最后的知情者也会在某一天消失，将这些秘密隐藏在无知的围栏之后，好令羔羊们无知但幸福地活着。
“常见的妖魔事件吗？”
高文看了一圈现场，就像一件无比普通的妖魔事件。
“差不多，我在睡觉，突然感觉到了侵蚀的波动，然后我来杀了它们。”
洛伦佐说，实际上他的解释并不完美，剑刃与枪械可造就不出妖魔身上那些怪异的伤口，还有妖魔之间相互厮杀时，骨刺创造的伤势，而且按常理来讲，妖魔是不会内战的。
“这样吗？看起来没太太的异常。”
高文对洛伦佐很信任，毕竟洛伦佐是猎魔人，猎杀妖魔的专家，没必要对专家的话起什么疑心，而且这个专家对于妖魔向来都是深仇大恨那样的，也不会突然做出什么变节的行为。
听着高文令人安心的话，洛伦佐一时间都有种愧对大家信任的感觉，当然这些全是脑内没谱的扯淡而已。
洛伦佐最后检查了一下，看看有没有遗落的部分。
“清道夫在来的路上，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高文对洛伦佐说。
“嗯……不过也没有什么睡意可言了啊。”
洛伦佐说着走出了小巷，望向城市夜空的尽头。
在那黑暗的最深处有黯淡的光芒在缓缓升起，它们就像灰白的勾线，勾勒出了城市与的轮廓，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闪亮了起来。
天亮了。
“我去换件衣服，然后借我一辆铁蛇，送我去永动之泵。”
“我知道了。”
高文知晓洛伦佐接下来的行程，重启红讯事件在净除机关内可是一件大事，骑士长一级的人基本都知道这个事情了。
不久后洛伦佐便返回了街头，他穿起了经常出现的着装，黑色宽松的大衣，帽檐压的很低，阴影将脸庞完全地藏了起来，手里拄着手杖，看起来极为平常。
高文可不会以平常的目光看待洛伦佐，他很清楚在这宽松的大衣下必然藏着数不清的武器，在纤细的手杖之中，也有着足以斩断血肉的坚韧钢铁。
“我们出发吧……要通知伯劳一下吗？”
洛伦佐半个身子走进了铁蛇之中，然后又探出头来，向高文问道。
“不用，铁蛇会载着你先去接伯劳，你们会一起抵达永动之泵。”
“听起来还不错。”
车门迅速地闭合，伴随着泛起的蒸汽，铁蛇沿着街头的铁轨疾驰，朝着地平线尽头的微光行进。
……
“所以，就是出于这种理由？”
昏暗的车厢内男人用着无法接受的语气说道，他头上顶着可笑的睡帽，身上却穿着整齐的衣装，看样子就像被人强行从温暖的床铺里拽出来一样。
“不然呢？”
洛伦佐撇了一眼被铁丝网防护起来的车窗，整个旧敦灵都随着日出，在不断地苏醒过来，汹涌的蒸汽从街头的角落里喷发，就好像有巨人在用力地呼吸一般。
“都那个样子了，我总不能回到屋子里，躺在床上发呆吧，倒不如早点把事情解决掉。”
洛伦佐把视线移回了昏暗的车厢内，在把现场交由高文处理后，洛伦佐实在找不到什么睡回笼觉的理由，故此他提早开始了一天的行程。
“你不需要休息，可我需要啊！”
伯劳声嘶力竭地喊道，大概是过于气愤，他一把抓下头顶的睡帽，用力地丢在地上。
“只是提前几小时上班而已，没什么吧？”
看着伯劳这十分暴躁的情绪，洛伦佐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家伙居然有起床气。
“提前几小时？我深夜才下班啊，我才刚睡着没几个小时啊！”
伯劳忍不住地吼道，随着高卢纳洛与英尔维格之间局势的紧张，净除机关也在这沉闷的气氛下忙碌了起来，对于下城区的把控被加严，严查每一个偷渡进其中的异乡人，而为了这些伯劳已经加班好几天了。
他现在就像一个被黑心公司压榨的可怜员工，不过伯劳本身就算得上一个“管理层人员”，结果就连他这样级别的人依旧会被更高级别的人支配。
“这种事你要习惯，伯劳，不过真没想到啊，你居然住的这么近。”
洛伦佐根本没有听伯劳的抱怨，他要是能听才是真见鬼了。
几分钟前铁蛇停在了离下城区不远处的一栋楼房前，那时洛伦佐才意识到这里是伯劳真正的居所，不过想一想也对，伯劳这种家伙怎么可能会在危险的下城区中安然入睡呢？想必楼房之下一定有密道直达下城区内，白天伯劳便穿过那里，成为控制下城区的国王，夜里则摘掉面具，回到平静之中体会着难得的安宁。
当然这一切都被洛伦佐打破了，当他冲进伯劳的房间时，从床上惊醒的伯劳表情有趣极了，可以称得上是花容失色。
“啊……所以是又有妖魔出现了吗？真不凑巧啊。”
伯劳抱怨了一阵后冷静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看向被铁丝网包裹的车窗。
铁蛇背对着升起的阳光而行，越过逐渐苏醒的高楼与街道，抵达了一个死气沉沉的世界。
工业区依旧是记忆里的样子，这是一片荒芜的大地，地面上有着数不清的大型机械设备，它们有的还在运作，轰隆作响，把矿石从坚固的土质下挖出，有的则落满了灰尘，匍匐在灰白色的岩石之上，如同一个个死去的巨人们，狂风腐蚀了它们的血肉，露出了其下钢铁的骨骼。
遥远夜幕残余的位置上，有升腾的浓烟直通天地，在浓烟的下方是从不熄灭的炉火，仿佛是来自地下的群星，照亮了前进的轨迹。
“托你们的福，机械院很久没这样全力运作了，它们上次这样还是在光辉战争期间。”
伯劳感叹道。
阵阵汽笛声起，火车承载着矿石驶过灰白的群山，步入燃烧的机械院中，然后携带着崭新出厂的机械设备离开。
它们都被墨绿色的铁箱所封存，上面贴满了各种警告的标识，即使不了解这些的人，在看到第一眼时都会清楚其下藏着的是尚未燃起的战火。
“你们早有预备？”
洛伦佐看着这些，神情也不由地沉重了起来。
“准确说是上头的大人物们早有预备，你是不知道这几天三代甲胄的产量有多高，据说这几天的产量便抵得上我们之前的总和了。”
伯劳担忧地摇摇头，然后对洛伦佐说道。
“你说的对，这东西用来对抗妖魔的话，会是一件十分优秀的武器，可当它面对人类时，便会是可怕的屠宰机器。”
洛伦佐没有回应，他之前一直在担心这样的事件发生，他以为自己有能力控制这一切，但实际上他还是太天真了。
可这一次他却抱有着一个不同的想法，一个依旧有些天真的想法，末日的妖魔再度在眼前闪现，或许……或许这些武器不是为了对抗人类呢？说不定它们也是用来对抗妖魔呢？
洛伦佐这样想着，铁蛇停下了。

第七章 追讯
机械院内工业设施不知疲倦地工作着，仰起头便能看到如瀑布般倾注下来的铁水，它们被烧得赤红，就像熔化的太阳一般，灌入下方的模具，沿着渠道如河流般流经这黑色的土地。
热浪扑面而来，因为过于汹涌伯劳递给了洛伦佐一件呼吸器，在这种条件下行动必须装备这样的装备，不然一旦吸入高温的空气，人类脆弱的呼吸道会在瞬间被烧焦。
“跟我来。”
伯劳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他向着洛伦佐挥手，数不清的火星在空中飘荡。
在这庞大的建筑之中，沉重的铁锤声接连不断，它是如此地响亮，就像有巨人在挥舞着铁锤，打造着弑神的武器。
这里洛伦佐不怎么经常来，更不要说目睹这种全力运转起来的情况了，能看到很多工作人员在其间穿行，他们就像纵火者部队一样，身上穿着厚重的石绵服，目光被藏在厚厚的镜片之下，费力地操控着这庞然大物。
“呼，这里就跟熔岩的地狱一样。”
走进升降机内，伯劳一把扯下了呼吸器，这东西他戴着憋得慌。
“这就是工业啊……旧时代的铁骑与骑士精神在它面前不堪一击。”
洛伦佐没有理会伯劳，他靠在升降机的边缘，从镂空的缝隙里看到了外面的结构。
就像旧敦灵内人们经常提及的那样，机械院挖空了地下，升降机在无际的深渊之中坠落，黑暗里能看到流动的火光，那些都是沿着渠道渗入地下的铁水，它们被灌进不同的设备之中，打造着钢铁的武器。
哗啦啦的流水声从黑暗的尽头响起，洛伦佐很清楚那是什么，为了给这样的工业体系降温，机械院把泰晤士河引流了过来，蒸汽的尖啸声响起，炽热的气体在升降机的外围迅速掠过，只在钢铁的表面上留下一层冰冷的冷凝水。
“我每次看到这些，才会惊奇地意识到，这里才是真正的旧敦灵……或者说‘敦灵’。”
洛伦佐缓缓说道，这些数不清的复杂系统构造了整个旧敦灵，它们掌控着这个城市，以人类的力量，做到了近乎神明的伟绩。
“是啊，大部分人都不会信挖空地下这种鬼话，不过这确实是真的，这里就是一座战争工厂，而这样的工厂我们还有很多。”
伯劳也靠了过来，滑轨的摩擦声响起，数具黑色的骨架被吊起，从两人的眼前掠过，向着上方升去。
升降梯在深渊的最下方停下，在洛伦佐的记忆里，他们刚刚是在沿着熔炉之柱的主干道下降，现在他们位于这颗钢铁之树的根部，永动之泵。
铁门开启，烟尘过后，梅林早就等候多时了。
“好久不见，霍尔莫斯先生。”
梅林那张死人脸上尽可能地露出微笑，也不多作寒暄，直接让开了道路，示意洛伦佐跟上。
“我们的时间紧迫，我就长话短说了……你现在对于红讯事件的进度了解多少？”
“不算多，我只是知道你们成功令一些疯癫的家伙重拾理智，但维持理智的时间很短暂。”洛伦佐把自己知道的消息说了出来。
“差不多，还记得我之前和你提过的额前叶切除手术吗？根据我们永动之泵的长久研究，我们发现妖魔的侵蚀是一种认知的上的危害，只要我们保有理智，这种危害就会不断的迫近，可如果我们中断我们‘认知’的渠道，便能阻隔这种危害，当同样，受术者本身的意志也会被囚禁在头骨之下，变成一个只有本能反应的傻子。”
梅林快步前进，洛伦佐很久没有见到这个怪异的炼金术师了，现在从他的动作上来看，他要比之前活跃不少，看起来对于知识的发掘也令他十分兴奋。
“我们从监狱里调了几个死囚过来进行实验，让他们和被捕获的妖魔长时间共处一室，当然中间是有铁栏的，他们起初是很惊慌，然后是负面情绪放大，到最后为了能从这环境下脱离，他们开始出现自残等现象。”
另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是一个女人。
阿比盖尔院长不知道从那里走了出来，跟上了梅林的队伍，一边走，一边为洛伦佐补充道。
“阿比盖尔院长？我以为你不会在这里的。”
洛伦佐看到阿比盖尔显得有些意外，他隐约地记得永动之泵与黑山医院之中很少有合作。
“红讯事件对于净除机关的科研力量打击很大，为了查明真相，我愿意暂时来到这个鬼地方，和这些人合作，”阿比盖尔对洛伦佐解释道，“我们控制住了死囚们的自残，把他们捆了起来，然后就像我们知晓的那样，长时间处于侵蚀环境下，他们开始了异化。”
“先是身体出现异变，紧接便是精神开始癫狂，在这时我们终止了实验，把死囚解救出来，进行控制后，对他进行了检测，他被侵蚀到了第二阶段中期，这个阶段的侵蚀已经开始不可逆了，虽然理论上有能拯救的希望，但希望太渺茫了。”
“然后呢？”
“在脱离侵蚀环境后，他身上的异化开始停止，并有复原的迹象，但理智没能恢复，整个人处于一种疯癫的情况……我们黑山医院的大部分病人就是这种状态，他们在面对妖魔时受到了侵蚀，虽然活了下来，但理智也被彻底击碎。”
阿比盖尔翻着手中的实验日志。
“我们在思考他们为什么会疯癫，我知道这个听起来有些晕，但洛伦佐，你应该也体会过吧，实际上在你彻底被异化成妖魔前，在被侵蚀压制时，你的意志会陷入一种‘纠缠’之中。”
“纠缠？”
“对，就像早上睡懒觉，一个声音说起床，一个声音说继续睡，我们面对妖魔的侵蚀时差不多就是这样，意志将被考验，是臣服，还是抗争？”
阿比盖尔耸了耸肩。
“不过面对妖魔的侵蚀，我们最后的结局只有臣服，抗争只不过是延迟我们变成怪物的时间而已。”
“我们做了多次测试，虽然没有明确的结论，但大致可以推测为，疯癫是一种自我的保护，本能地阻断外界‘信息’的输入，就像额前叶切除手术一样，但这种方式阻止不了侵蚀的蔓延，只是自欺欺人而已，为了复刻当时的情景，在疯癫后我们再度将死囚置于侵蚀环境中，在侵蚀的压迫下，他们的意志被重新考量。”
“然后他们清醒了？”洛伦佐问。
“是的，准确说是短暂地清醒。
重新面对侵蚀，只不过是将他们被中断的‘异化’重新行进了起来而已，自我保护机制被打破，就像一场迷人的美梦一样，他醒了，再度回到地狱之中。”
阿比盖尔继续说道。
“虽然残忍，但这确实让我们更加了解了侵蚀与理智之间的关系，并为我们查清红讯事件的真相提供线索。”
梅林停了下来，驻足在一座钢铁的大门之前。
洛伦佐抬起头，他记得这扇门。
伴随着锁链的拉紧，钢铁的大门被机械推动着，一点点地打开，从裂开的狭窄缝隙能看到明亮的光，光明的映照下陈旧的灰尘如同飞蛾般舞动着。
永动之泵的核心实验区，工坊。
就像记忆中的那样，四周环形的铁壁上架构着数台大型升降机，士兵们在其上准备就绪，铝热步枪都处于引燃状态，在更高的穹顶之上，有漆黑的剪影逆着光，从那狰狞的轮廓来看，洛伦佐很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
“欢迎来到工坊！”
珀西瓦尔的声音通过广播回荡在这巨大的柱形空间之中，只见穹顶之上的剪影站了起来，它无比高大，向着下方挥手。
在经历了暴风雨中的死战后，珀西瓦尔也受到了创伤与侵蚀，根据永动之泵的估测，她已不再适合驾驶妖魔占比较高的一代甲胄了，并且为了她的精神状态考虑，现在珀西瓦尔的座驾为最新出厂的三代甲胄。
妖魔的占比成分只在构造的关键部分，其余部分借由先进的机械技术补完，动力方面也有了由新能源漆锑代替，经过几次实战测试，现如今的三代甲胄在性能上已经快趋近于二代甲胄。
这些都不是关键，最为关键的是三代甲胄可以一定程度上的量产，洛伦佐在升降机里看到了黑色骨架便是三代甲胄的中枢框架，而且三代甲胄对于驾驶者的精神负担很小，并且可以通过不同的装备更换，适应不同的战场，现在三代甲胄才是永动之泵的首要项目。
“这次实验会由珀西瓦尔骑士长为我们保驾护航。”
梅林对洛伦佐说道。
“怎么，不相信我能一打十吗？”
洛伦佐露出了大衣下的温彻斯特，玩笑似地说道。
“我信，但你不是警告过我了吗？我们或许会唤醒某种可怕的东西，而且洛伦佐你再怎么强大也只有一个人。”梅林严肃地说道。
上方响起了阵阵铁鸣，蒸汽引擎轰鸣运转，珀西瓦尔驾驶着代号为“枪骑兵”的三代甲胄走到平台的边缘。
和之前的三代甲胄一样，因为大部分使用了机械结构，导致体型就像头钢铁巨兽，关键部分都有外置装甲保护，在背部也有一定数量的燃料罐作为推进，不过最引人瞩目的是还是它背部的武装。
它之所以被称作枪骑兵是因为它所携带的订制装备。齿轮缓缓地转动，一把巨大的、构造复杂的枪械从肩部抬起，随后垂落在了枪骑兵的身前，双手握紧这大型枪械，它是如此地巨大，宛如骑士的长枪。
炮弹从骑枪的上部填弹，由于技术限制，它使用的是一种大型弹巢，就像左轮枪一般，不过弹药体积过大，这是四连发的容弹量。
“枪骑兵已就位。”
珀西瓦尔的声音从广播中响起，洛伦佐看着那把造型怪异的骑枪，看起来是永动之泵的新武器，但具体实战效果是什么样，洛伦佐还不清楚。
“剩下的就看你了，洛伦佐。”
一直跟在身后的伯劳突然说道，他拍了拍洛伦佐的肩膀，然后跑到了工坊的边缘。
铁索从上方落下，伯劳抓住了它，脚踩在铁索尾端的凸起上，伴随着绞盘的转动，整个人都被拖入上方。
“剑舞者已就位。”
又一具三代甲胄出现在了穹顶之上，黑山医院的暴风雨之后，在伯劳的强烈要求下，他的座驾被替换成了安全性更高的三代甲胄，但由于一部分甲胄都是针对驾驶者进行订制的，伯劳的暂时还在熔炉里打造，只能委屈他使用一下这量产的剑舞者了。
两把锋利的巨刃散发着寒芒，安保武装全部就绪。
“‘追讯’开始。”
梅林对着通讯器说道。
四周的灯光变成了警黄色，不断地闪灭着，身后的钢铁大门也缓慢地闭合在了一起，就像交错的犬牙，互相咬死，随后淅淅沥沥的小雨从穹顶落下，中和液洗礼着这肮脏的工坊。
“所以这最后实验的目标是谁？”
淅淅沥沥的小雨为这闷热的地下设施降温了不少，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清凉，洛伦佐这时才想起这个问题。
“威廉，上一任永动之泵技术总长，红讯事件的主要人员。”
梅林说着走上前去，医护人员早就在一旁待命了，随着实验的开始他们让开了道路，露出了那正处于工坊中央的设备。
那是一个类似电椅的设备，洛伦佐记得他在黑山医院接受检查时，就坐过这种鬼东西，那些医生当时管洛伦佐坐的地方叫鸟笼。
“他没有申报，私自启动了一项秘密实验，紧接着实验失控，恐怖的侵蚀从永动之泵内部爆发，事后我们调查了防御，没有妖魔入侵的痕迹，也就是说侵蚀是凭空出现的，随后关于实验的详细信息也在侵蚀的爆发中消失，主要参与人员要么变成了妖魔，要么就像他一样，变成了疯子。”
梅林来到了电椅前，此刻上头正绑着一个意识浑浊的老人，他的外貌被人特意修正过了，看起来还不是那么的不堪。
“真可怜啊，曾经无比聪慧的灵魂，现在被囚禁在这样可怜的躯壳里……”
梅林叹息着。
“所以你准备让他重新接受侵蚀，进行那尚未完成的异化，从而得到与红讯有关的情报？你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吧，实验开始后威廉的生命就只剩下了几分钟，被异化的他注定要被杀死。”
洛伦佐问道，他有那么一瞬间也有想过使用权能&#183;加百列，但想起华生的警告，他很是犹豫。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带领我们追溯妖魔源头的贤者，而不是一个终日疯癫的精神病。实际上威廉早在红讯事件时就死了，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行尸走肉而已。”
梅林没有丝毫的动摇，他坚决的很，在知晓这些时他就下好了决心，现在的他无比理智。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才是让威廉活过来，让曾经那个被寄予希望的威廉活过来。”
“那妖魔呢？”
洛伦佐不再说些什么，梅林的态度如此坚决，现在需要的只是执行这一切而已。他看了看四周，找不到妖魔的踪迹，从刚刚起工坊就被封锁了。
“妖魔？”
梅林听着洛伦佐的话，转过了身，绝对的理智下，他如同机器般冰冷。
“现在这里不正有着一个吗？”
梅林说着，空洞的目光落在了洛伦佐的身上。

第八章 世界的进程
“开始第一次唤醒尝试。”
梅林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响起，在穹顶的最上方，厚重的防爆玻璃后，加拉哈德正静静地观察着这些，自从驾驶黑天使失控后，他在很多人的记忆里便死掉了，但实际上加拉哈德不仅没有死，还由于自身的状态，成为了净除机关的影子。
“这一次我们或许会查清妖魔的根源，你激动吗？”
加拉哈德问道，在他身后的昏暗里有沉稳的声音响起。
“怎么可能不激动，如果不是怕失态，我现在都想激动地喊出来。”
亚瑟说着来到了加拉哈德身边，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这里的风景不错，是工坊的最高处，足以俯视全局，但也因为太高了，下方的细节他们根本看不清，但这已经足够了，他们不在乎过程，现在他们只渴望这一切的结果。
“我已经不再年轻了，不然的话，你会发现我现在正驾驶着原罪甲胄，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
亚瑟双手抱胸，眉头紧皱。
通讯器内响起了一阵电流的嘈杂，不久后另一个声音接通了频道，声音响起。
“亚瑟，来自铂金宫的命令，女王要求我们停止‘追讯’。”
声音来自破碎穹顶，亚瑟不在破碎穹顶的情况下，一切事由都是骑士长加雷斯负责。
“实验已经开始了，加雷斯，我们停不下来了。”亚瑟冷淡地回应。
“可是……女王那边怎么办？”
加雷斯一时间犯了难，净除机关直属于维多利亚王室，而维多利亚王室内只有维多利亚女王一个人的声音，她的命令对于所有人而言便是绝对，可现在亚瑟的行为无疑是在违抗命令。
“就说开始了，工坊完全锁死，除非实验结束，不然没有人能干扰到实验的进行……别这么紧张，加雷斯，女王不是什么怪物，她甚至都无法走出铂金宫。”
亚瑟一向尊敬女王，但现在他的态度轻蔑极了。
“好了，破碎穹顶见，加雷斯。”
亚瑟说着按下了开关，加雷斯的声音消失在了嘈杂的电流声中。
“你这是在做什么，亚瑟，这不像你能做出来的事。”
加拉哈德直到现在才缓缓地发声道，他看着亚瑟的侧脸，这个老家伙的眼神内敛，谁也猜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女王……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们，加拉哈德。”
寂静中亚瑟突然说道，他转过头，神情严肃。
“知道吗？实际上我也被女王骗了。”
“你在说什么？”加拉哈德听不懂他的话。
“伊瓦尔的营救计划，确实，这个行动夹杂了很多人的目的，就比如我暗中派遣洛伦佐去根除唱诗班一样，但我们这些目的都是烟雾弹，让伊瓦尔死在高卢纳洛，引爆战争才是真正的目的，而这些我完全不知情，我也是在事件发生后才知晓这些的。”
亚瑟只感觉有阴云覆盖在了旧敦灵的上空。
“女王瞒着我们所有人，联合维京诸国挑起了战争。”
“这有什么问题吗？”加拉哈德想不明白。
“确实没有什么问题，打压敌国，协助维京诸国劫掠的同时，还能为我们打开北方的航路，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些，加拉哈德，我感觉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盘踞在我们身边，它们在一点点地影响着世界的走向，而女王便是它们的一员。”
亚瑟说着甩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加拉哈德接过了文件，问道。
“上一任永动之泵技术总长的实验申请记录，因为重查红讯事件，我们翻遍了档案馆，从尘封的角落里找到了这份文件，它并不重要，和其他的实验申请记录摆放在了一起，可能就是本身这种不重要的特性，才让这份文件能幸存下来，而不是被某个未知的力量销毁吧。”
亚瑟深呼吸，知道的太多对于一个人来讲，反而是一种负担，你会独享着这份秘密，因为知情而感到恐惧。
“威廉不止一次地申请了关于妖魔的更深层研究，根据报告他得到了很多有用的信息，可以说目前净除机关对妖魔的了解，很大程度上都是基于他的研究。
可这些申请都被驳回了，从印章上能看出来，这些申请在净除机关内部是被通过的，但却被更高的权力否决。”
加拉哈德目光凝重地翻着文件，他看到了熟悉的印章，其上的红漆因为岁月的侵蚀已经变得暗淡，可它绘制而出的图形依旧清晰可见。
“这是维多利亚王室的印章……女王否决了这些申请。”
“是的，有且只有她才有这样的权力。要知道威廉不是什么疯子，他是个理智的学者，他一定是找到了什么，但被女王否决……女王在隐瞒着什么，不让他继续追查，这从而导致了他进行那次不被允许的实验。”
亚瑟叹气。
“如果换做我，我大概也会这么做。”
“你对女王的忠心动摇了吗？”加拉哈德问。
亚瑟微笑地摇摇头。
“我从来都不忠心女王，我只是忠心于这个国度。加拉哈德，实际上我发现的不止如此，阴谋论一下，这些是我们能发现的，那些我们没能发现的事情呢？”
加拉哈德一愣，他的内心冷彻，在这森严复杂的机械之城里，有太多光照不到的地方了，就像扎根于土地之下的熔炉之柱系统一样。
在漫长的更新与迭代下，熔炉之柱就像在地下蔓延的树根一般，钢铁的躯壳不断地往着更深的地方前进，多年以来累积下的图纸已经犹如图书馆一般庞大，它就像阴影下的迷宫，藏着太多的秘密了。
“按照敦灵计划，旧敦灵早在几年前就会全面进入电气时代了，可现在依旧只是在一些区域进行施行，就连技术的研发也受到了限制，要知道，加拉哈德，当初真正叫停这计划的不是贵族与商人，只要女王愿意，整个国家都是她手中的机器，她要推行这力量，没有人会拒绝，可最后它还是这么地消失了……”
“你觉得女王在引导着这个世界的进程？”
加拉哈德还记得敦灵计划的设想，一旦成功电气将取代蒸汽，整个世界将进入新的时代。
“准确说是‘他们’，从绝对的利益角度来讲，比起打压我们的敌对国家，拉开技术差距，继续进行敦灵计划，保持和平的现状，才是最优解，但她没有这样做。”
亚瑟看向下方的实验场，从这里看去工坊就像一座巨大的深井。
“是有人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嗯，前不久洛伦佐来找过我，他觉得自己被女王耍了，誓要给她一刀解解气，我安抚了他，而且女王那边也来了消息，她说她会解释这些，但只有洛伦佐能去，我是在那时起了疑心，明明事件已经很明朗了，女王为了辩解会给出什么样的理由呢？”
“她控制进程的理由？”
“或许吧。”
这昏暗的观察室内只有加拉哈德与亚瑟，除此之外没有第三者，通讯频道也在之前被亚瑟关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寂寥之中加拉哈德目光微变。
“无论你说的是真是假，你这样做都是违背了女王的命令。”
“我知道，但不用担心，战争就要来了，作为功勋家族的公爵，净除机关的亚瑟，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有人能取代我，她需要我。”
亚瑟说出了自己的倚仗。
“我从未想过你是这样的多疑。”
“这是应当有的警惕的，加拉哈德，永远不要忘记了，我们在与什么东西作战。”
亚瑟严肃地看着他。
“我们在与妖魔作战，这些邪恶的、不可知的梦魇们，就连无比强大的猎魔教团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更何况我们呢？”
“那假如你是错的，甚至说你是在骗我，离间我呢？”加拉哈德问。
“那么你便该站出来了。”
亚瑟冷静地说道，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对敌人残忍，也要对自己残忍。
我之所以和你说就是因为你的身份，加拉哈德，你现在隶属于清道夫部队，作为净除机关崩塌时的后备计划，你是悬在净除机关之上的利剑，如果我是错的，就由你们来解决并取代我们，但如果是铂金宫的错误，希望在关键时刻，你们能出在关键的位置上。”
加拉哈德怔住了，他没想到亚瑟说这些只是为了这个，他需要让这它延续下去，而它不是铂金宫也不是净除机关，而是与妖魔的抗争。
经历了这些事，亚瑟怀疑起了铂金宫，而现在他要做的是为了让清道夫们警惕起来。
“清道夫们会注意这些的，我们会极力避免‘圣临之夜’事件发生在我们内部。”
“那么看实验吧，他们开始了。”
目光投向工坊的下方，在两人交谈的时间里，第一次唤醒尝试已经开始了，洛伦佐站在威廉的身前，双手不安地垂在身边。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洛伦佐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他看向一旁的梅林，回应他的依旧是那双空洞的眼神。
“确定，快点吧，洛伦佐，别磨蹭了，难道你不想知道威廉到底发现了什么吗？”
“我……当然想了。”
洛伦佐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而看向了威廉，这个老家伙正流着口水一脸痴呆地看着自己。
说实话，这应该是洛伦佐第一次主动地去异化别人，将他人变成那可憎的妖魔，他很难描述现在的心情，就好像他成为了邪恶的一部分、它的尖爪与牙齿。
【秘血苏醒7%】
没有过多的言语，如海一般平静的眼眸下升起了炽白的烈焰，就好爆发的盛焰，它令整个海面燃烧沸腾，最后化作纯粹的白昼。
这焰火并不温暖，相反，它寒冷极了，仿佛无法熔化的坚冰，森冷的寒意转瞬间填满了每个人的心底。
光芒映照着威廉的脸，就好像稀世的宝钻般吸引着他的目光，浑浊的眼瞳一点点地和洛伦佐对视在了一起。
“要入侵他的【间隙】吗？”
洛伦佐注视着威廉，心里忍不住地想到。
“只要入侵了他的【间隙】那些所谓的秘密都会展现在自己的眼前，可……自己真的要这样做吗？”
华生的警告在自己的眼前闪现，猩红的字迹里透露着莫大的恐惧与担忧。
炽白的净焰不断地升腾着，凝实成了宛如固体的光。
“盖革指数开始上升。”
“侵蚀在逐步扩散，打开水闸。”
“水闸开启，开始灌入中和液。”
声音在频道里穿行，穹顶上方的剑舞者与枪骑兵都警惕了起来，它们都侦测到了指数的变化，下方的洛伦佐在一点点地升腾秘血，令侵蚀从体内扩散出去。
与此同时头顶的小雨也变得猛烈了起来，中和液沿着井壁的渠道灌注下来，它们最后汇聚在了地面的凹槽里，就像缩小的河川。
“威廉的状态如何？”
站在不远处的梅林问道。
“心率波动较大……他现在正受到侵蚀的影响，他在恐惧，在害怕……”
医护人员从机器里吐出的纸条对着梅林回馈道。
“啊！啊！”
威廉发出了无意义的惊恐声，他就像还在学语的孩子一样，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但他苍老的脸庞现在已经完全扭曲在了一起，就像狰狞的恶鬼。
冷汗从他的颈部滑落，他费力地挣扎着，但身体被皮革牢牢地锁在电椅上，这些反抗都是无用的，而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恶鬼般的家伙正一点点地靠向他。
这就像迎面而来的烈日，他熊熊燃烧，掀起令人窒息的热浪，随着洛伦佐的靠近，威廉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喘上气来，紧接着便是来自身体的幻痛。
他觉得自己在燃烧，被烈阳炙烤着，痛楚从自己身体的每一处传来，凡是被光芒照耀的地方都在悲惨地燃烧着，直到化作一地灰烬。
“是时候醒来了，威廉。”
洛伦佐靠近他的脸庞，对着惊恐的眼瞳说道。
下一刻秘血突破临界，几乎凝为实质的侵蚀席卷了整个工坊。

第九章 牧羊人
无形的风暴在这密闭的工坊内卷起，数不清的幽灵伴随着哀嚎声铸就了这场无风、疯狂的龙卷，心智与躯体、金属的挡板与甲胄们的盔甲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盖革……指数持续上升！”
珀西瓦尔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由于侵蚀的影响，断断续续，很快便彻底消逝在了频道之中，在其中回荡的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声，电流声不断地涌起，如同狂风呼啸的声响。
“保持警惕！”
声音再度响起，不过这一次不是从频道里响起，在频道被干扰的情况下，珀西瓦尔打开了原罪甲胄的扩音器，令自己的声音回荡在工坊之中。
根据之前对妖魔作战的经验，为了保持通讯，净除机关用了扩音器这种简单粗暴的工具。
她这样说着，感觉自己肺中的空气都被抽干了一般，珀西瓦尔觉得无比压抑，侵蚀的笼罩下她开始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紧接着便是情绪的涌起，数不清的复杂情绪搅动着她的内心。
黑暗一点点地在心底蔓延，直到从那深邃的泥潭里伸出不可视的手掌，它们如同旺盛的海草，抓挠着四周可以触及的一切。
突然间珀西瓦尔有了一种诡异的感觉，她意识到自己现在所驾驭的原罪甲胄实际上是一个囚笼，它一点点地闭合，要将自己吞入黑暗之中……
指示灯上那和谐的莹绿色转为血一般的赤红，警报声在甲胄内响起，随后有应急措施被触发，弗洛伦德药剂按照预先埋好的输液管打入珀西瓦尔的身体里，她的精神一阵恍惚，最后指示灯重新变回了和谐的绿色。
刚刚那一瞬她险些失控了，珀西瓦尔清楚这是为什么，在那场仿佛没有尽头的暴风雨里，她也是和现在一样，倒在狰狞的甲胄之中，看着那些贯穿自己身体的钢铁，还有不断涌出的鲜血。
“珀西瓦尔你还好吗？”
声音从另一边响起，剑舞者靠近了枪骑兵，伯劳问道。
“我还好，注意下方，洛伦佐开始侵蚀威廉了。”
珀西瓦尔简短地说道，与此同时她所驾驭的巨大骑枪也完成了上弹，扣紧扳机，随时准备开火。
侵蚀卷动起了风暴，而洛伦佐便是这风暴的核心，风暴眼。
临界突破状态下，他的侵蚀会挣脱躯体的束缚，向外进行扩张，同样的，一旦进入这个状态，洛伦佐便趋向于妖魔化了。
黑色的大衣下，能看到有微微的凸起在蠕动，洛伦佐的裸露出来的皮肤变得坚韧，强劲的肌肉不断地增生，充盈着他的躯体，眼中的焰火也变得无比炽烈了起来，到最后变成了无法直视的纯白。
洛伦佐嗅得到，空气里弥漫着所有人的情绪，恐惧、焦虑、悲伤、愧疚、自卑……还有那么一些尿骚味。
有些……不太对。
洛伦佐低下头，只见威廉紧贴在椅背上，他不断地颤抖着，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脸庞涨红，在他双腿下整滴答着淡黄色的液体。他失禁了。
啊这……
“也挺令人无奈的啊。”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下一刻他直接伸出了手指轻轻地按压在威廉的额头上，侵蚀近距离爆发，推动着他大脑的污染，在时隔多年之后，重新将这被诅咒的一切再度推动。
威廉表情僵住了，他就像被注射了镇定剂一般，不再颤抖也不再挣扎，目光艰难地挪移了过来，和洛伦佐对视在了一起，哪怕炽白的焰火是如此的明亮，他也没有移开眼瞳，任凭泪水盈眶。
“欢迎回来，威廉。”
洛伦佐收回了手，轻声说道。
……
“唤醒成功，威廉已经苏醒了，但以洛伦佐的侵蚀强度来看，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梅林远远地看到了这些，洛伦佐举起了标识牌，示意唤醒成功，而在梅林的命令下，医护人员们纷纷注射弗洛伦德药剂，然后朝着中央的威廉赶去。
“这里……是哪里？”
威廉的声音磕磕巴巴，在他疯癫之后他把自己视为了炼金术师，而他炼金的方式就是啃各种奇怪的东西，因此在啃食的过程中，他数次伤到了喉咙。
“永动之泵核心实验区，工坊。”
洛伦佐回答，他在努力地令秘血平息下来，威廉已经苏醒了，他需要放低侵蚀的强度，尽可能地延长他清醒的时间，以及让其他人有能力靠过来。
侵蚀是不分敌我的，在威廉承受这些的同时工坊内的其他人也在承担着这恐怖的侵蚀。
“永动之泵……工坊……”
威廉慢慢地抬起头，看着这宏伟的钢铁圣殿，他记得这些，但和自己记忆里的一切大有不同，那时穹顶还是几个可怜的大型探照灯，四周的铁壁也远没有现在这么精良，更不要说那些大型升降机了。
“我……我记得我是在做实验，然后意外发生了……我被关进了一个囚笼里，一个黑暗的、扭曲的囚笼里，那里就跟我做实验的地方一样，但就像没有尽头一般，无论我推开哪扇门，门后有的只是另一个重复的实验室而已……
我迷失太久了。”
威廉就像受惊的孩子，但他的脸庞是如此的苍老，饱经风霜。
“那应该是你的【间隙】，看起来那次实验真的对你很重要，以至于它变成了你【间隙】内的情景。”
洛伦佐说道，每个人最为重要的景色会变成【间隙】内所看到的事物，而在侵蚀疯癫后，可怜的意志便被封死在了【间隙】之中，进行着没有尽头的轮回。
“【间隙】？那是什么？”
对于威廉而言这可是个新词汇，虽然脑袋还有些疼痛，并且在侵蚀的影响下，他的心智还在不断地颤抖，但他仍对其产生了兴趣。
威廉是名学者，为了知晓自己所想的秘密，甚至敢违背女王的命令，私自启动实验。
“我也很想和你聊一聊这些……但这不是我们今天该谈论的东西，你的时间有限。”
洛伦佐摇了摇头，伴随着秘血的平息，他身体上的异变也在一点点地复原，这一切都威廉看在了眼中，他的目光带起了些许的惊恐。
“让我和他聊聊吧，洛伦佐。”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梅林带领着医护人员们大步走来。
“对威廉进行检查，给他注射弗洛伦德药剂，尽可能地延长他清醒的时间，你们负责记录，每一句话都要详细地记录下。”
梅林指挥起了其他人，为了避免信息因“意外”被销毁，这一次他召集了数个人负责记录，而他与洛伦佐本身便是记录员之一。
“你好，威廉，我想你应该对我没印象了，不过这不重要。”
梅林说着伸出了手，但他接着意识到威廉被绑着，他根本没法伸手，梅林没有为他解开的意思，尴尬地停顿了一下，他收回了手，对其说道。
“我是现任永动之泵技术总长，梅林。”
“技术总长？我才是……现任……”
威廉说着停顿了下来，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梅林，然后问道。
“发生了什么？”
“你的实验出现了意外，在永动之泵内引发了一次高强度的侵蚀污染，很多人员都变成了妖魔，有关信息也全部被销毁，而你则由于受到侵蚀影响的原因变成了疯子。”
留给梅林调查真相的时间并不多，他丝毫没有照顾威廉的情绪，他也没必要这么做。
“现在是英尔维格历932年。”
梅林补充道。
威廉愣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信息，他看了看梅林，又看了看洛伦佐，目光来回地扫动着，观察着四周，这一切是如此地熟悉，但又是那样的陌生。
医护人员注意到了威廉的反应，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弗洛伦德药剂和一系列的应急措施，早在实验开始前他们就考虑过这些，在侵蚀的影响下，当威廉知晓自己疯癫了这么多年后，是否会导致精神崩溃。
威廉没有说话，他最后低下了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沉默不语。
“你的实验事故被我们称之为‘红讯事件’，在这么多年后的今天，我们找到了可以将人从侵蚀的影响中解救出来的办法，所以你现在清醒了，我们需要你的实验报告，那次实验究竟发生了什么？”
梅林继续说道，时间很紧急。
“将疯癫的人从侵蚀的影响中解救出来吗？这还真是一次不错的开创……你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这种清醒只是暂时的吗？”
威廉在对洛伦佐说话，可他没等他的回话，而是自言自语着。
“啊……英尔维格历932年了，居然过了这么久。”
“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准备给他注射弗洛伦德药剂。”
梅林面无表情地说道。
医护人员正欲上前，但这时威廉却突然地抬起头，他泪流满面写满了悲伤。
其实死亡并不可怕，对于威廉而言可怕的是死后的苏醒，他的人生被命运偷走了这数不清的岁月，他错过了太多的东西。
“不必了，我只是需要调整一下心态，毕竟这种事确实有些让人恍惚。”
威廉的声音也沉着了下来，他变得面无表情了起来，虽然上面布满泪水，狼狈不堪。
“我是上任永动之泵技术总长，威廉。当时我在进行着对于妖魔侵蚀的研究，可以说我们至今以来都没有面对过真正的‘妖魔’，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又一个被侵蚀成妖魔的人类，也就是说人类这漫长的与妖魔的抗争史，实际上只是我们人类之间的内战而已。”
威廉复述着自己内心的想法，他是净除机关的一员，还是技术总长这样的职位，他很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短暂的痛苦后，他变回了曾经的模样，一个学者，一个知识的传递者。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威廉很清楚自己的清醒是一次无比珍贵的机会，他要把自己付出一切去追逐的知识传递下去。
“我突然意识到或许……妖魔并非是妖魔，真正的妖魔是‘侵蚀’，这种污染的力量，所谓的妖魔只不过是它传递污染的载体而已，甚至说所谓的妖魔，只是侵蚀传递过程中的副产物一样。
这就像疫病一样，它需要的只是不断地传播，而死亡只是它传播过程中的副产物，这才是真正的‘妖魔’，我们真正的敌人。”
“你当时进行了什么样的研究。”
梅林接着问道，他和洛伦佐都皱紧了眉头，这是一个新奇的角度，也是一个可怕的猜想。
“在诉说我的研究前，我需要说一些引发我实验的前提信息。”
威廉深呼吸，侵蚀仍在影响他的大脑，他所记忆的知识在这样的影响下破碎不堪，也导致了他的话语没有逻辑性。
医护人员为他注射了一支弗洛伦德药剂，这令威廉好受了许多，他坐直了身体，带着难言的威严与固执。
“你是指，按妖魔的传播能力，人类根本无力抵抗，对吗？但我们仍存在这个世界上，并且能与其对抗，那么为了修正这些，一定有什么异常的抑制力，在控制妖魔的传播？”
梅林接着说道。
“我读过你的研究和部分幸存下来的日记，你的想法和福音教会的一位红衣主教不谋而合。”
威廉一愣，然后用力地点头。
“没错，果然啊，求知道路的最后，我们都会走在同一条路上。”
“我的研究变是为了追查这种神秘力量，如果我们能掌控它的话，或许就能将妖魔彻底根除，但当时的我还是太天真了，我居然没想过，那个抑制力为什么要这样做。”
威廉说着再度痛苦了起来。
“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的，它有能力控制妖魔，修正这个世界，那么为什么不彻底根除妖魔呢？还是说它无法杀光妖魔，它能做的也只是一个控制，维系人类与妖魔之间这脆弱的平衡。”
威廉的语速加快了起来。
“我意识到的了，实验的最后我意识到了，我们就像一群被围栏围起来的羔羊，而那股抑制力便是牧羊人，它们保护着我们不被围栏外的危害侵扰，但仍有部分的怪异从围栏的缝隙里涌了进来……
那便是妖魔了。”
话语仿佛有魔力般，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随着威廉的讲述，彻骨的寒冷在一点点地蔓延上每个人的躯体，可大家都很清楚，这里是地下，永动之泵的整个设施都依附于熔炉之柱的主枝干，这里向来炎热，从未有所谓的寒冷可言。
“我们是一群不安分的羔羊，我们试图查清真相，可这势必会越过围栏，我们或许会死在围栏外，但更有可能的是把外面的饿狼引进来，害死其他安分的羔羊，如果你是牧羊人，你会怎么做？”
威廉看向梅林，紧盯着那双空洞无神的目光。
“杀死溜进来的饿狼……还有那些不安分的羔羊。”
威廉微笑，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我的实验……红讯事件的真相了。”
令人心悸的力量再度暴涨，吓了所有人一跳，转过头只见洛伦佐已经全副武装了起来，致密的铁甲覆盖在了他身体的要害处，他拔出了钉剑与温彻斯特，目光如炬，警惕着四周。
洛伦佐感受到了，随着威廉这只不安分的羔羊把那些不该存在的、被诅咒的知识讲述出来，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那种力量的涌动。
“梅林，你最好加快速度。”
洛伦佐握着武器不安地看着四周。
“牧羊人就要来了。”

第十章 降临
侵蚀搅起无风的风暴，哀嚎的幽魂被卷入其中，它们如同千百只盘旋飞舞的鸦群般，在每个人的心底奏响那不详的鸣响。
“威廉！告诉我你详细的实验情况。”
听洛伦佐这样的话语，梅林当即加快了步伐，他努力遏制自己的情绪，保持冷静地问道。
“我将造成这一切的异常的侵蚀视为一种疫病，而妖魔便是受到疫病侵扰的病人，我在思考如何根治它……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找到那个抑制力，那个牧羊人，但很显然我是错的。”
在得知真相后，这残酷的事实几乎击垮了威廉。
“牧羊人为了整个羊群的利益，在它的眼中我们这些不安分的羔羊与饿狼一样该死，它会处理掉我们，红讯事件就是这样，一股我们不清楚的力量突然降临。”
威廉说着情绪激动了起来。
“就像现在，侵蚀的强度不断上升，它们凭空出现，摧毁四周的物质。不过那更像是一种等价的交换，它以四周的物质为基础，掠夺它们从而凭空构筑出自己的实体，至于更多的细节我就不清楚了。”
威廉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当时我直接暴露在了高强度的侵蚀环境下，很多人直接崩溃变成了妖魔，有的人还在顽强地抵抗，但那都没有用，我就是其中的一员，我当时只有大概几十秒的时间去思考这一切，至于那些牧羊人的样子，我仅是窥见了一眼而已。”
“它们的模样是什么？”梅林问。
“天使……”
威廉回忆着那不该回忆的过去，他面带着些许的神圣，可刚吐露了些许，便被洛伦佐打断。
“算不上天使，徒有神圣的外形而已，它们近似于一种精神生命，无法被彻底杀死，所看到的外形对于它们而言只是可以替换的躯壳。”
威廉直直地看着洛伦佐，一旁的梅林也愣住了，他后知后觉地问道。
“你早就清楚这一切？”
“差不多，只不过威廉让我更确定了这些，同样这也是我为什么当时警告你的原因……”洛伦佐说。
“因为你已经遭遇过它们了，并且还幸存了下来。”
梅林觉得事态复杂了起来，而且还变得更加有趣。
“知识是被诅咒的，梅林，这一点你很清楚，这是不该存在于【围栏】内的，而我们也不该越过【边界】，”洛伦佐说，“如果不是发生这些，我还很犹豫是否要告诉你这些……不是每个人都能面对那样的怪物。”
“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这时威廉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在短暂的惊讶后，很容易地便接受了这些，毕竟威廉也曾是技术总长，他与梅林有着同样的理智。
“虽然很难相信，但从我的实验得到的结果来看，牧羊人是在保护人类，而它保护的方式就是阻断一切的信息传递，也就是说现在所有的知情者都有可能被它杀死。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人真正地了解过妖魔的原因，我将其视为一种信息阈值，当你知晓的信息抵达一个值后便会越过【围栏】，触发牧羊人。”
梅林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来所谓的恐惧，只剩下了极致的冷漠，就像机器一般。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都有可能死，是吗？”
“或许会变成像我这样的疯子……但看起来我也活不久了，不是吗？”
威廉说着用力地咳嗽了几声，有赤红的鲜血吐露了出来，他看着自己被束缚住的手臂，其下的血肉开始缓慢地蠕动，似乎再有不久他变无法再维系人的形态。
“真糟糕啊……洛伦佐，你一早就知道了这些，所以你有能力应对它们吗？”
梅林说着看向了全副武装的洛伦佐，眼前这个猎魔人一早就知道了这些，但由于信息阈值的存在，他无法把这些告诉梅林，不能将这灾难分给任何一个人，直到现在对威廉的实验，令梅林知道了这些，他才袒露了出来。
“大概可以，虽然无法彻底杀死那种东西，可我至少能摧毁它们的躯壳，但它们总会卷土重来的，之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会怎么发展了。”
洛伦佐对于这些倒有着些许的信心。
一直以来洛伦佐都处于一种困境之中，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而他无法将这秘密向任何一个人分享，那样只会将其他人也拖入灾难之中，他只能独享着这份恐惧。
可现在倒有些不同了，也不知道是幸灾乐祸，还是别的什么，看着梅林，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了战友。
“那么就交给你了，而我要尽可能在被杀掉前，想办法把这些信息传递下去，以一种牧羊人无法窥视到的方式。”
梅林没有表情可言，但能从他的言语间听出他现在的狂热。
洛伦佐对于这样的梅林毫不意外，他是个炼金术师，是一名学者，知识对于他而言无比珍贵，而能令人类摆脱诅咒的知识，则高于一切。
虽然梅林看起来十分阴冷，但在这阴冷的躯壳下，有着一颗无比狂热的心。
“仔细想想，威廉，你还有什么情报要说吗？为了你，我们或许又要遭受一次红讯事件了，会有很多人死，我希望他们能死的有价值些。”
梅林说着双手搭在了威廉的肩膀上，声音带着严厉与祈求。
威廉的瞳孔微微扩散，他看起来很困扰，表情狰狞，错乱的记忆与侵蚀在时刻地影响着他，他快没有时间了。
“维多利亚王室。”
他想到了什么。
“对，维多利亚王室！他们一定也是知道这些事，我之所以私自进行实验，就是他们不断地否决我的提议，从利益角度来看，我的提议完全符合净除机关的目标，如果我能查明并利用牧羊人的力量，这将会是我们对抗妖魔的一次大胜利，可他们没有同意。”
威廉的话语颤抖了起来，语速加快。
“对，他们一定是知道什么，这么来讲就说的通了，他们知道牧羊人的存在，他们也知道这些诅咒的知识，为了不让灾难扩散，他们抢先牧羊人一步，去阻止我们。
可为什么他们没有遭到牧羊人的打击呢？还是说他们只是知道些模糊的信息，模糊到无法触发信息阈值？”
威廉狂笑了起来，他惊叹于这一切设计的巧妙。
“这是一个无比完美的【围栏】，知情者无法将这一切告知他人，甚至他们本身都已经自身难保，所有与其有关的东西都会被一点点地消磨掉，直到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些。”
一个完美的闭环，把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藏在黑暗之中。
“【围栏】之后……究竟有什么呢？”
威廉发问道。
虚无之中有惊起的雷霆回应着威廉的疑问，警报声接连响起，撼人的侵蚀就此降临，能看到混乱的电流在井壁间游走，随即漆黑的雷团凭空涌现，它瞬间分解摧毁了四周的物质，如同贪婪的恶鬼般大口地吞食着。
“准备作战！各位！”
洛伦佐大声地吼道。
“敌人是杀不死的，但它的躯壳可以被摧毁，它们的主要性质与猎魔人相似，准确说我们猎魔人与它们像才对，不过这些不重要，不要留情，火力全开！”
洛伦佐有想过这样的一天，他带领着凡人们和这些怪异对抗，只是没想到一切这么快，快的让他有些意外，但想想这也不错，末日就要来了，这是灾难的前夕，无论如何，留给洛伦佐的时间都不多了。
雷团的涌动休止了，沉寂之后，一双又一双洁白的铁翼从其中展开，在它们的包裹下，无情的天使睁开了双眼。
牧羊人？缄默者？还是什么所谓的守望者？
此刻它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它们是敌人，而敌人只有被摧毁的路途。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啊！”
穹顶的上方，伯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这些东西，无比坚固的井壁在雷团的涌现下，出现一个又一个的巨洞，这些洞的金属边缘被烧红，其中的物质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圣洁的天使们。
这是永动之泵十分可靠的防御设施，无论是原罪甲胄还是妖魔都难以将其攻陷，但在雷团出现的瞬间土崩瓦解。
“它们不是鬼东西，而是敌人，伯劳，杀光它们。”
异常跳跃的珀西瓦尔在这一刻反而沉稳了下来，她挪移着骑枪的枪口，瞄准了一个刚刚从雷团中走出的天使，扣动扳机。
轰鸣的枪声响起，巨大的钢铁弹壳带着炽热的余温弹出，同时在骑枪的枪口处喷发出一道灼热的轨迹，沉重的弹头撕开了空气发出锐利的尖啸声，能看到暗红色的余光，随后落在天使的身上彻底炸裂开。
动能瞬间掀翻了天使，爆炸的钢铁如同千把利剑切入它的躯体之中，将它钉死在地面上，整个身体都被炸开，能看到其下血红的血肉与断裂的骨骼，按理说它应该被彻底撕碎才对，但数不清的红色丝线恰到好处地将碎肉拉扯在了一起，不让躯体彻底死去。
“带威廉离开这里，梅林！”
洛伦佐抬起温彻斯特朝着天使们开火，现在像梅林这样的家伙留在这里就是送死。
“不，我还不能离开，如果这东西危害真的这么大的话，我们所有人都得留在工坊内。”
梅林很清楚，现在工坊内的人都算是不安分的羔羊了，现在他们只有团结所有的力量杀死牧羊人，不然逃跑只会让更多无辜的人送命。
“那就躲远点！这里可不够打的啊！”
在洛伦佐喊的同时，剧烈的枪鸣从穹顶之上传来，枪骑兵开始连续开火，每一次枪击都是如此地沉重，就像掷出铁矛般，每一击都能对天使造成重创，但遗憾的是无法彻底地杀死它们。
伯劳也意识到了这点，那些蛛网般的红丝在治愈着它们，因此剑舞者突然从高台上跃下，下落的过程中他取下了武器架上的甲胄火铳。
扣动扳机，炽热的火流横跨战场。
熔化的铁水将工坊底部的战场分割，短暂地拦住了天使们的前进，滚烫的铁水落在它们的身体上，血肉崩溃又愈合，而它们就像感受不到痛苦一样，如同机械一般执行着命令。
这称得上是神圣的一幕，圣洁的天使们沐浴着金色的铁水而至，如同活过来的雕像一样，螺旋的长钉从它们的手掌之中刺出，可还未来得及进攻，庞大的黑影落地，锋利的巨刃将它们拦腰斩断。
“压制住它们！”
洛伦佐吼道。
他就像一团难以捕捉的鬼影，在天使林立的剑刃间穿行，钉剑撕开了一具又一具的躯体，甲胄上也多出了数不清的划痕与伤口。
说实在，洛伦佐觉得现在的情况并不好，在战斗停止前他们都无法离开工坊，在这里不仅有战士，还有很多像梅林这样的科研人员，他们十分宝贵，需要优先保护。
至于这些敌人，洛伦佐虽然与其有过交手，但都没有彻底地杀死过对方……他或许有能力杀死它们，说到底支配躯壳的是缄默者们的意志，而洛伦佐可以试着从【间隙】中作战。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逝，华生的警告再次浮现在眼前。
洛伦佐很犹豫，但就在这犹豫的片刻，凄惨的吼叫声响起。
一名落单的医护人员跪在了地上，他抓着自己的头颅，一边哭泣一边在喊着什么，随后他的背部开始隆起，紧接着有锐利的骨刺从其中凸起，将整个身体撕裂成狰狞的模样。在这高强度的侵蚀环境下，随着天使们的出现他被异化成了妖魔。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为了不将危害泄露出去，在击退天使前，他们都不能离开工坊，这里是防线，也是囚笼，在这里呆的越久，凡人的意志越容易被腐化。
该怎么做呢？
在玛鲁里港口时，洛伦佐也引发过这些怪物们的降临，不过结局他并不清楚，但他觉得劳伦斯应该不会死在它们手中，所以在达成了某种条件后它们应该会离去。
对，应该是这样的，就像那是它们优先攻击劳伦斯，而不是自己这样，明明自己是引发这一切的元凶，但劳伦斯却替他承担了大部分的火力。
“信息阈值……优先级……”
洛伦佐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一边，吼道。
“梅林！离威廉远点！”

第十一章 星空
它们就像一群难以理解的怪物，沉睡于黑暗之中，以那些被诅咒的知识为食，以这些凡人不该知晓的信息为食，同样的，对于信息阈值的不同，它们也会有选择地狩猎，去优先解决那些深入【围栏】之外的羔羊。
火光映照着天使们冰冷的面孔，犹如宗教壁画中的神战般，锋利的铁羽接连不断地展开，锐利的边缘宛如千把剑。
听到洛伦佐的吼声，梅林的动作一滞，他看向四周，只见天使们都在不约而同地靠向这里，它们的目标是威廉。
“拦住它们！为我争取时间！”
梅林高声喊道，同时抽出了折刀，其上泛着冰冷的寒芒。
还不够，这些还不够。
梅林红着眼，他很少会展现这疯狂的一面，就像暴怒的猛士。
威廉所说的这些情报还不够，这远远不能满足梅林那近乎贪婪的求知欲，他想要知道的更多，哪怕面对天使这样诡异的敌人，他也无所畏惧。
理智的悬崖微微撼动着，梅林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为了人类的延续、与妖魔的抗争，还是说追求炼金术师们都渴望的真理了。
他现在知道的是威廉还不能死，至少在死前他应该带来更多有用的信息。
焰火与枪鸣，整个工坊变成了一座小型战场，不过用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准确来说这里现在就是一个决斗场，只有一方能在这无尽的争斗中活下来。
“该死！还有别的火力支援吗？”
见此情景洛伦佐也向着其他人喊道。
梅林说的没错，他一个人确实很强大，如果工坊内只有洛伦佐一个人来面对这些天使的话，虽然有些吃力，但他有信心干翻它们，但现在工坊内不止有他，还有这些需要被保护的家伙。
“火力支援来喽！”
欢快的声音响起，珀西瓦尔的思维很是跳跃，让其他人根本想不清楚她在干什么。
枪骑兵站在高台之上，弹巢内的弹药很快便打完了，但在三代甲胄的身后是成堆的弹药箱，这便是游骑兵的定位，在设计的想法里，它会是一个具有一定机动能力的远程支援甲胄，现在它就像炮台一样，向着下方的战场倾泻火力，但遗憾的是梅林等人还在其中，珀西瓦尔需要控制火力。
轰鸣的枪声接连不断，每一次轰鸣后都能看到一道暗红色的轨迹掠过，随后沉重的钢铁砸在天使的身上，破碎的弹片将它们切的粉碎。
士兵们配合着作战，在枪骑兵的枪击后，他们便朝着那些受创的天使开火，密集的高温铝热弹进一步地将它们逼入绝境，也有一部分天使能从围攻之中脱出，但等待它们的则是洛伦佐那冰冷的钉剑。
洛伦佐迅速地穿行在工坊之中，主力输出交由原罪甲胄与士兵们，洛伦佐要做的就是给予那些天使们致命的一击。
钉剑闪动，贯穿了一具又一具的躯体，它们无力地倒下，虚无的意志从破碎的躯壳里消散，等待着再度的归来。
“到这里！梅林！”
剑舞者凭借着那两把巨刃撕开了一条道路，伯劳向梅林喊道，在这道路的尽头，安插在井壁之上的升降平台开始缓缓下落，伯劳需要梅林他们移动到这上。
工坊的底部已经成为了混战的主战场，而工坊的垂直井壁之上，还有着很多升降平台可以作为庇护，这不仅能保护梅林等人，也能让原罪甲胄们放开手脚去输出火力。
甲胄火铳接连开火，在地面上勾勒出了一道道龙息之径，其上的天使们都被冲击与高温所击垮，身体开始碳化、死去，但更多的血肉在伤口处增生，延续着这致命的躯壳。
可这给予了伯劳一定追击的时间，趁着它们还在恢复身体，巨刃舞动着，挥砍带起大片的血肉。
就这样作战，虽然现在的情况很是糟糕，但总要把现状扛过去，才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其他的事。
伯劳这么想着，刺耳的崩鸣声响起，只见一双洁白的羽翼在剑舞者的身后张开，天使就好像在拥抱它一样，羽翼合拢，坚固锐利的边缘如同上千把剑一般切割着剑舞者，尖锐的声响与火花不断。
仿佛有怪物咬住了剑舞者，它用力地闭上大口，锋利的尖牙将它咬成碎片，好在剑舞者装备了外置装甲，这一击还不足以造成太大的伤害，伯劳试着反抗，但更多的天使聚拢了过来，它们和被异化的妖魔一起，多如蚁群。
在天使降临的一瞬间，庞大的侵蚀一同到来，靠近雷团的士兵在瞬间的高强度侵蚀下纷纷失去理智，变成了现如今的妖魔们，而这样的侵蚀还在不断地扩散，数值在随着时间推移而增强。
“给我滚开！”
伯劳怒斥着，他试着挣脱束缚，但却被更多的羽翼所包裹，它们不断地切割着装甲，令人耳鸣的尖啸不断，仿佛有恶鬼在耳边哀嚎一样。
来自穹顶的支援枪击不断，就像重锤一般掀翻了一个又一个的天使，但这显然帮不到伯劳多少。
密集的羽翼一点点地将其完全包裹了起来，这种情景就连洛伦佐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它们组成了一座羽翼的堡垒，但下一刻在羽翼的缝隙里有炽热的金色火焰燃起。
深邃的黑暗里有灼热的火光升腾着，伴随着轰鸣的爆炸，天使们被爆炸所带来的冲击震开，炽热的高温以剑舞者为原点爆发，向着四周急速扩散。
热浪席卷了工坊的底部，在这近乎密闭的空间里，每个人都能感到呼吸上的压力，而在燃烧的火海里，几乎要被烧红的剑舞者大步走出，两把巨刃上还带着厮砍时留下的血迹，但很快这血迹便被高温所蒸发。
空气里弥漫着血气与恐惧。
伯劳喘着粗气，在最后的时刻他启动了剑舞者的燃料罐，这本来是为了弥补机动性而加设的装备，被伯劳引爆后其中的漆锑完全燃烧，成功地将伯劳从困境里救了出来，同时这高温也为剑舞者带来了巨大的伤害。
伤痕累累的外置装甲逐一脱落，剑舞者就像负伤的剑士般，身影摇晃。
“让开！伯劳！”
来自穹顶的声音响起，珀西瓦尔更换了枪械，那是一把造型诡异的武器，就像一架大型鱼叉一样。
伯劳听到声音，毫不犹豫地撤离，剑舞者向着工坊的边缘狂奔，在被天使围攻的时间里，伯劳成功地为梅林争取了避难的时间。
载着梅林与医护人员的平台缓缓上升，士兵们也占据了其他的上升平台，构筑了一个又一个的火力点，现在工坊的底部可以随意地被火力覆盖。
剑舞者猛地跃起，巨刃砍进了井壁的豁口之中，这是天使降临时雷团所造成的缺口，就像有神力作用在其上，金属的边缘无比的平整，内部的金属结构也是如此，那雷团将所触及的一切都彻底湮灭。
“注意避让！”
珀西瓦尔的警告声响起，与警告一同降临的还有漫天的火雨。
枪骑兵扣动了扳机，从鱼叉之中射出的是一把精致的铁矛，而铁矛在飞驰的途中开始裂解，金色的光芒从金属的缝隙里涌现，随后彻底分散成了燃烧的钢铁。
那不是什么鱼叉，那是熔铸之矛。
在有枪骑兵作为载体下，一些设想中的武器也得到了实验的机会，就比如将熔铸之矛视为一种大型弹药，通过发射器进行快速多次射击，它的精准性要比甲胄火铳准确，并且杀伤力与杀伤范围都要强大，唯一的缺点是它不如甲胄火铳那样便携。
半融化的钢铁残片如同箭雨般落下，只听一阵金属的震鸣，就像钉死般，它们逐一钉进地面，将天使的躯壳洞穿、燃烧。
转眼间工坊的底部便变成了一片火海，火势凶猛，但被大门所阻隔，一切都被封死在了工坊之内。
这是一次成功的火力压制，枪骑兵的连续射击之下，强大的天使也不得不暂时地臣服在火海之中，但这并不意味着取得了优势，火海里翻滚的是狰狞的怪物，可这怪物最令人畏惧的不是獠牙与利爪。
恐惧，令人感到恐惧这一情绪才是它们最强大的武器，侵蚀仍笼罩在这工坊之内，所有人都处于一种慢性死亡中。
“倾倒中和液！”
新的命令被下达，哗啦啦的大雨从穹顶之上落下。
洛伦佐握着钉剑挂在井壁之上，他望着落下的大雨，还有被逐渐浇灭的火海，他不清楚中和液能起到多少效果，但只要能拖慢侵蚀哪怕一秒，这对于人类一方而言都是优势。
穹顶之上，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亚瑟面色凝重地看向已经乱做一团的工坊。
在天使降临之后，由于侵蚀的力量，所有的通讯都已失效，从那时起亚瑟便失去了与工坊内的联系，他只能想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这一切。
不过他并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清道夫部队已就绪，如果他们能撑住，我们就负责清扫战场，如果失败，就由我们上。”
加拉哈德在一旁说道，他与亚瑟是同样的表情，凝重之中他还有着些许的畏惧。
在工坊的钢铁大门外，沉默的清道夫们早已就绪，他们握着武器，作为第二道防线存在着。
每个人都沉默着，气氛压抑森冷。
工坊内则是另一幅情景，随着中和液的倾倒，浓重的雾气从渐渐熄灭的火海里涌起，几乎覆盖了整个工坊的底部，也是在这时剑舞者从井壁脱落，再度落入底部中。
洛伦佐与它一同前进，除了没有剑舞者那样巨型的剑刃外，洛伦佐觉得自身的能力并不比剑舞者差多少。
浓雾被撕裂，在两人下落的同时天使们再度冲出，它们身体大多已布满伤口，有的失去部分肢体，还有甚者已经开始难以维系形态，但它们依旧固执地进攻着，就像机器般忠诚地执行着命令。
身影交错，在浓雾里起舞，带起大抹的鲜血。
来自士兵们的枪击也在浓雾中穿行着，燃烧的铝热弹划过赤红的轨迹，交错在天使们的身上。
平台之上梅林向下看了一眼，虽然说现在天使处于被压制的状态，但他很清楚这样的优势持续不了多久，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洛伦佐以外，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这种高强度的侵蚀环境下，每个人都在滑向黑暗的深渊。
最为主要的还是目前处于一种消耗战，天使们死去的只是躯壳，但士兵们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哪怕是原罪甲胄在这种强度的作战下也维持不了太久，毕竟现在投入使用的都是三代甲胄，失去了妖魔血肉作为主要构成，它们本身便失去了一种“自愈”的能力。
“所以你还是得死啊，威廉。”
梅林有些失望地说着，能看到有些天使越过了伯劳与洛伦佐的猎杀，也躲避过了那些接连不断的枪击，它们抓着井壁向上爬来，残破的羽翼无力地晃动着，直到来自上方的又一次枪击，将它打得血肉模糊，坠入雾气与余焰中。
转过头，威廉正有些发呆地站在原地，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庞大的机械骑士与天使们抗争着，远超他想象的武器在不断地开火，曾经他在天使的羽翼下毫无反抗地输掉了一切，而在许多年后的今天，工业的焰火已经能短暂地压制起了这所谓的神秘。
这是一种很难言语的情绪，他的时光被偷走了太多，而威廉的生命也将迎来终点，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反而感不到多少恐惧了。
“星空……”他说道。
“什么？”梅林快步走了过去，现在威廉的每句话都会被他牢牢地记住，“什么星空？”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情报，但在我疯癫的这段时间里，在我被困于所谓的【间隙】中时……我能有时会看到一片星空，大概是直觉吧，我觉得这或许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威廉缓缓地说道。
“一片瑰丽的星空，繁星多不胜数，带着缤纷的色彩，就像大师的画作一般。”

第十二章 饿狼们
“那是一片无比璀璨的星空，透露着迷人的色彩，四周的漆黑都在它的面前退散……它们纠缠在一起，光芒缓慢地起伏着，就像有生命一样呼吸着……”
威廉轻声说着，就像在吟诗一样，目光开始迷离。
“这可不是什么有用的情报啊！威廉！”
梅林大声呵斥着，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威廉的幻觉而已，虽然他也说了什么直觉之类的东西，但这在威廉的身上根本不靠谱。
是的，威廉的侵蚀正在加重，他不是在吟诗，这只是由于意识模糊而发出的呜咽而已。
“它很像……就像我们的神经纤维一样。”
威廉继续说着，就像疯子的胡言乱语。
“一个又一个的星辰，它们的光芒连接在了一起，迸发出了雄伟的辉光，铸就成了炫目的星团。”
他缓缓地伸出手，仿佛这星团就在自己眼前一样。
“来了，它们来了，群星来了。”
威廉突然大声地吼叫了起来，他狼狈地爬向前方，可在前方等待他的不是什么星辰，而是一只白皙精致的手掌，上面沾染着污血，它抓住了平台的边缘，然后拖着残破的羽翼爬了上来。
“真美啊……”
威廉停住了，天使那平静的面孔倒映在他的眼瞳之中，在他的视线里，这是一团释放着光与热的星辰，这数不清的星辰构成了这片璀璨的星空。
“回来！威廉！”
梅林甩起折刀，一把抓住了威廉的后领，将他用力地拖向后方，同时挥起折刀，和天使的铁羽撞击在了一起，迸发出了阵阵的火花。
身影一个踉跄，梅林和威廉都摔倒在了地上，说到底梅林也只是一个凡人，在力量上对比，他根本没有抵抗天使的能力。
只见它完全地爬了上来，站立在平台的边缘，士兵们疯狂开火，铝热弹一重又一重地洗礼在它的身上，熔化的铁水沿着皮肤流下，破碎的钢铁切开血肉，转眼间便均匀地铺盖在了天使的身上，就像从燃烧的熔炉中走出一般。
天使挥动着手臂，锐利的螺旋长钉从手心之中刺出，震开了铁水，落起赤红的水花。
梅林只感到一阵滚烫的剧痛，铁水溅射到了他的腿，他费力地站起来，用力地拖着威廉后退，这个老家伙已经开始支撑不住了，意识浑浊，身体也出现了种种的畸变，他朝着深渊滑落。
“坚持住啊，威廉！”
梅林说着又给了威廉一针弗洛伦德药剂，紧接着阴影笼罩住了他。
残破的天使举起了螺旋的长钉，动作很僵硬，但没有人会质疑其中的力量，梅林来不及躲闪了，士兵们的攻击也只是暂时地阻碍而已，根本无法杀死他。
理智的悬崖开始崩塌，在这种死亡的威胁下，梅林很清楚自己所有的愿望与目的都将崩塌。
还不能死在这里，无论是他，还是威廉，都不能这样死在这里。
梅林愤而挥起折刀，他很清楚自己的力量根本抵挡不了天使，但他不想就这样毫不反抗地倒下。
折刀与螺旋长钉撞在了一起，不出所料，一瞬间冲击带来的力量令梅林握刀的手臂直接失去了知觉，随后他才感到了剧烈的疼痛，整个就像失去支撑一样再度摔倒在地。
螺旋的长钉没有因此而被击退，它按照原先的轨迹下落着，先是击溃了梅林的折刀，随即落向了他的脖颈，这一击可以直接连同骨骼与血肉斩断，梅林必死无疑。
痛楚清晰地从脖颈间传来，梅林能感受到自己血肉被撕开，不过很快痛楚便消失了，如此近距离下，侵蚀就像重锤一样砸在了脑海里，梅林的意识也沉重了起来，眼前浮现了数不清的幻觉。
“梅林！”
吼声响起，令梅林清醒了些许，他猛地抬起头，有鲜血落入他的眼中。
锐利的金属贯穿了天使的胸口，洛伦佐抓紧钉剑，缓缓地转动着剑柄，将其贯穿的心脏彻底搅碎，而在上方，天使的头颅早已消失不见，在刚刚的那一瞬间里，洛伦佐对它进行了致命的打击。
抽出钉剑，就像拔出酒桶的酒塞一样，鲜血止不住地涌出，天使的身影摇摇晃晃，最后跌入了工坊的下方，消失于升腾的雾气之中。
“时间不多了，梅林，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
洛伦佐擦了擦溅在脸上的鲜血，严肃地说道。
工坊将天使囚禁于此，同样也将他们困在里面，侵蚀的强度在不断地提高，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变成妖魔。
“它们的目标是威廉……至少优先级上来讲是他，他死了的话，它们或许会离开，也可能继续与我们作战，但无论是哪个结果，都好过现在。”
洛伦佐深呼吸，看向工坊底部，能看到剑舞者搅动着雾气，如同钢铁的野兽般行进着，来自穹顶的枪击依旧，枪骑兵支援着伯劳。
看似占据优势，但实际上对抗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了，洛伦佐看向四周的平台上，有很多的士兵已经倒了下去，他们精神紧张地看着四周，说不定下一秒自己身边的战友，就会异化成另一头狰狞的妖魔。
“再给我些时间，洛伦佐。”
梅林拖起威廉，再度说道，威廉是最接近黑暗的人，也是最有可能看到帷幕之后秘密的人，梅林不想就这么放弃这一切。
新的雷团凭空激发，它们从井壁的中段降临，四散的漆黑雷霆下，瞬间摧毁了四周的物质，有的直接出现在了升降平台上，整个平台都被数不清的雷团所吞食，留下一个又一个巨大燃烧的凹口，随后断裂的金属开始下坠，落入下方的战场中。
更糟糕的是那些出现在人群中的雷团，士兵们来不及逃跑便被雷团所捕获，球状的闪电轻而易举地撕裂了一具又一具的血肉之躯，更为诡异的是没有鲜血的涌出，所有的鲜血还未等下落便被另一股力量所捕获，裂解消散，凝聚在雷团的中心，铸就出新的躯壳。
“我努努力吧，梅林。”
洛伦佐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感到了些许的压力。
死去的天使们再度归来，重塑的躯体下，强健有力。
这一次洛伦佐没有直接投身于战斗之中，他站在平台的边缘守护着梅林，同时目光也在敏锐地窥视着。
“真是没完没了啊！”
珀西瓦尔忍不住地吼道，从她的位置可以直接观测到全局的动向，只看到一个又一个雷团涌现，密密麻麻，布满了战场。
她能做的就是在天使们脱离雷团的一瞬间，在它们尚处于脆弱、还没开始移动的状态时，进行枪击，尽自己最大的可能消耗着它们的力量。
光轨一道接着一道，落在了天使们的身上，猛烈的爆炸中将血肉之躯摧残的支离破碎。
威廉似乎回过了神，他有些震撼地看着这一切，这些怪物空有着神圣的外形，但却像恶鬼一样，从浓雾的井坑之中爬出，天穹之上落下圣裁的光辉，将它们一一击退。
如果当年威廉他们也有着这样的防御力量，或许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在红讯事件时，威廉根本做不出任何的反应，虽然说实验室内部也有着士兵们保护，但那时他们的装备比起现在相差太多，天使们轻而易举地杀死了所有人，将疯狂投入每个人的意识之中。
珀西瓦尔再度扣动扳机，但这一次没有轰鸣的声响作为回应。子弹打空了。
就像之前一样，枪骑兵的手伸向身后，但这一次它抓了个空，只见堆积起来的弹药都已被消耗完毕，只剩下了空荡荡的铁箱。
在实验开始后整个工坊都被封闭了起来，就连上方的导轨也是，虽然说这东西是用来运输货物，但以它的空间来看，足以让妖魔沿着轨道入侵整个永动之泵。
“糟了。”
珀西瓦尔心想。
这个位置还算得上安全，处于工坊的最高处，天使们还没有波及到这里，现在它们大部分集中在底部和中段的位置。
“啊……真是的！”
珀西瓦尔短暂地思考了一下，随后做出了决断，她丢掉沉重的骑枪，从支立起的武器架上抽出一把战刃，它并没有剑舞者的剑刃那样巨大，因此不需要装置的连接便可以直接握在手中。
枪骑兵猛地跃出高台，与此同时它身上的燃料罐开始燃烧，熊熊的烈火从甲胄的背部喷发。
这种高度直接摔下去，即使没有天使的围攻，以三代甲胄的强度也会摔个半死，但与预想中的不太一样，轻骑兵直接撞在了井壁的边缘上，凭借着燃料罐的巨大推力，它环绕着井壁向下疾驰了起来，并且在这行进中挥起战刃。
珀西瓦尔的在近战操控方面显然不如伯劳优秀，不过这也有可能和甲胄类别有关，枪骑兵本身的定位便是具有一定高机动性的自走火炮发射器，而剑舞者才是冲锋陷阵的猛士。
枪骑兵滑落的过程中并没有用战刃斩击到多少敌人，反而是凭借着坚固的自身撞翻了不少从雷团从脱出的天使。
“不错啊！”
珀西瓦尔欢声道，这种感觉就像在开船，她用力地掀翻了一个又一个挡路的家伙。
“小心！珀西瓦尔！”
欢声笑语里，伯劳大声喊道。
“怎么……了？”
珀西瓦尔将视线挪向一边，不等得到回答，她便知晓了发生了什么。
起初那是一个漆黑的原点，它落在枪骑兵的身侧，此刻枪骑兵的移动速度很快，身后的燃料罐熊熊燃烧，可以说枪骑兵只需要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能越过这漆黑的原点，可是原点增殖的速度远超想象。
一瞬间漆黑的原点扩张成了涌动的雷团，坚固的外置装甲与甲胄都在瞬息间崩塌，炽白的光映亮了珀西瓦尔的脸，如此近距离下，她才看清楚这雷团的模样，它并不是纯粹的漆黑，在深渊之中有炽白的微光，只是它太微弱了，只有这样必死的距离才得以窥见一角。
在那微光之中有无尽的尘埃汇聚在了一起，它们拼凑起了圣洁的躯壳，先是白骨与血肉，紧接着皮肤将它们包裹，与之对应的则是不断崩塌的枪骑兵，金属外壳破碎了之后露出其下的线缆与中枢框架，它被不断地拆分、裂解。
珀西瓦尔看到了，白色的骨架上布满血肉，将可憎的骷髅填满后，在血肉的搅合下，一双无神的眼瞳从漆黑的雷团里睁开，看向了自己。
那脸庞开始变得狰狞，最后化为绝对的梦魇。
高强度的侵蚀近距离下降临在了珀西瓦尔的意识之上，就在这危急关头锋利的巨刃斩下，剑舞者切断了枪骑兵的躯体，令它从雷团的吞食中挣脱开来。
破碎的钢铁从高空之中坠落，其身上还燃烧着燃料罐，在落入底部后激起一阵爆炸的焰火，将浓重的雾气冲散。
“还活着吗？珀西瓦尔！”
剑舞者在一击之后便迅速撤离，凭借着天使们留下的伤疤，光滑的井壁变得坑坑洼洼，让剑舞者有了借力移动的余地。
“还活着……但大概没什么用了。”
珀西瓦尔的呻吟声响起，只见剑舞者的胸甲上正挂在鲜血淋漓的珀西瓦尔，在关键时刻剑舞者沿着雷团造成的伤口斩了下去，将两者分开的同时，一把将珀西瓦尔从其中拽了出来。
这种粗暴的行为为珀西瓦尔带来了很多伤口，她的身上有着多处钢铁留下的伤口，就像被剑刃斩击过一样，并且身上还挂着一些断掉的输液管和电极，但这些都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珀西瓦尔的侧腹。
雷团出现的一瞬间它不仅吞食了钢铁，还有钢铁之下的血肉之躯，大概是要感谢燃料罐的急速推进，如果珀西瓦尔再慢那么一瞬，或许现在她的躯干就已经完全被雷团所吞食了，而现在伯劳所营救到的也只不过是半截身子。
侧腹的血肉连同布料完全消失了，伤口的创面巨大，珀西瓦尔忍着痛，一只手牢牢地抓紧剑舞者的胸甲，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伤口，以免什么内脏流了出来。
“照看好她。”
剑舞者落在一处临近的平台之上，将珀西瓦尔放了下来。
“啊，我这算不算太倒霉了呢？之前行动都好好的，就最近每次行动都会丢半条命。”
医护人员把珀西瓦尔团团围住，而她就像感觉不到死亡的恐惧一样，仰着头慢悠悠地说道。
“大概吧……”
伯劳说着摇了摇头，剑舞者看向下方，随着枪骑兵的倒下，防线的溃败已经无法逆转了……其实一开始就不存在逆转的可能，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拖延失败的到来。
“真糟糕啊……我们到底在和什么东西作战啊……”
从战斗的狂怒中清醒过来，伯劳只觉得后脊一凉。
不死的恶鬼们再度归来了，它们从未真正地死去，死去的只有这些可笑的凡人而已。
“十三个……”
这时洛伦佐轻声说道，他站在高台的边缘，好像下一刻就要坠下一样。
自始至终，无论杀死多少，又归来多少，天使们总维持在十三个，也就是说现在降临于此的意志，只有这十三个，这让洛伦佐联想到了很多，往久远的过去来思考，当初在枯井之中，和尚达俸猎魔人作战的远远不止这十三个天使，在玛鲁里港口时也是这样，它们的数量远不止这些，可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只有这些。
为什么只有这些呢？是因为我们的信息阈值不够，并不具备更高的优先性？
还是说……有别的什么东西也越过了【围栏】，它们的优先级远超我们，导致了更多的天使去清除它们？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那些东西又是什么呢？
饿狼们……
洛伦佐思索着，一跃而下。

第十三章 升华尽头
整个工坊内都被混乱诡谲的力量所笼罩，破损的羽翼无风自起，犹如狂起的雪花，它飞舞着，尖锐的边缘切割所能触及的一切，火光阵阵，还有倒霉鬼被切割命中，断肢与血肉横飞。
洛伦佐加快了速度，甲胄覆盖下，雪花撞击在他的身上，带来了阵阵轰鸣，有的还顺着甲胄的缝隙切下，刺入了洛伦佐的身体之中，但这还不能阻止他。
盛焰在燃烧、沸腾。
纯白的火光从温彻斯特的枪口之中迸发，龙息弹横跨战场将阵型切割，使部分天使与整体分离开来，洛伦佐则趁此机会迅速向前，施加重击。
在经历了这么多后，洛伦佐的力量早已不是当初那样了，他挣脱了缚银之栓的束缚，躯体之中又填入了天使们的血肉，在得到【升华】的【凭证】后，他的力量已经无限与劳伦斯逼近，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或许是近百年里最为强大的猎魔人之一。
“大约5分钟。”
洛伦佐冷漠地说道。
他一直都在观察着天使们的性质，从第一个天使死亡后，到第一个天使归来，之间隔了大约五分钟的时间。
天使们沉默地前进，整个底部都已经失去了控制，涌现的雷团将地面变成了一片坑坑洼洼，从一些缺口里看去，甚至能看到下一层的机械结构。
剑舞者没有继续投入战斗之中，它留守在平台之上，甲胄火铳接连开火，尽可能地拖延天使们的靠近。
之前的枪声犹如雷暴，群音奏鸣，可现在枪声显得孤单了许多，可用以作战的力量所剩无几。
这里就像汪洋大海上的浮冰，其他的平台都已沦陷，只剩下了寥寥几个，而他们在解决掉天使之前，没有丝毫的退路可言。
就在这悲凉之际，狂暴的侵蚀随着洛伦佐的下坠一同涌起，他就像坠入大海的石子般，掀起了滔天巨浪。
临界突破。
漆黑的鳞甲就像有生命一般，它们如同游蛇一样纠缠在洛伦佐的躯体之上，沿着体表覆盖布上坚韧的甲胄，与此同时有凶猛的烈焰从甲胄的缝隙里涌出，仿佛在这盔甲之下正寄付着燃烧的幽魂。
洛伦佐的强势并没有引起天使们的多少注意，它们的目光一直投向那平台之上，无论是洛伦佐还是其他人，都不是它们优先狩猎的目标，天使对他们发动攻击也不过是这些人挡住了它们的去路而已。
战斗一触即发，洛伦佐从高空落下，一剑命中了一个刚从雷团之中脱出的天使，凭借着秘血的苏醒以及下坠的高度，钉剑沿着它的头颅劈下，连带着整个躯体都被竖直劈开。
脊柱被瞬间摧毁，头颅干脆破碎成了数块，而那有力的心脏也在这瞬击之下被完全撕裂。
“一个……”
洛伦的低语着，然后抽出钉剑迅速地靠向下一个天使，他速度飞快，仿佛是要飞起来一样。
他有能力压制住天使们了，不过更为主要的是，洛伦佐在思考要不要入侵天使们的【间隙】。
华生的警告不断地闪现，劝阻着洛伦佐，但他又不想放弃这样的机会，虽然说他这样做会引发一些糟糕的后果，比如优先级的提升。
如果这样的话，今日的战斗可不是以威廉的死为收尾那样简单了，这些怪物有很大的可能会不死不休地追逐着自己。
“洛伦佐！”
伯劳大声地喊道，剑舞者朝着洛伦佐开火，这是最后一把甲胄火铳了，咆哮的龙息贯穿了垂直的工坊。
就在洛伦佐砍杀思索之际后方的天使已经包围了上来，数把螺旋长钉凶狠地刺入甲胄之中贯穿了洛伦佐的躯体，好在算不上什么致命伤，洛伦佐一剑斩杀掉身前的天使，愤而转身将这些螺旋的长钉一同斩断。
咆哮的龙息也在这时姗姗来迟，自上而下将天使们笼罩其中，犹如火流般洗刷着。
洛伦佐借着这个空档一把抽出断在体内的螺旋长钉，就像感受不到痛楚一样，他随即将其掷出，贯穿了一个又一个的天使，将它们冲流火之中推出，钉死在地面之上。
深呼吸，炽白的净焰挣脱了甲胄的束缚，如同翻滚的海潮，顷刻间覆盖在了整个工坊的底部，它们沿着钢铁奔涌，渗透进缝隙之中，从雷团造就的缺口里喷发。
燃烧的火海里一根钩索射出，钉入了平台的边缘，洛伦佐抓紧枪柄，被线缆带动从火海里脱出，上升的途中甲胄也在逐一脱落，叮叮当当落入火海之中。
“威廉，仔细想想，无论是什么情报，哪怕是你现想出来的也行，赶紧说出来，我们坚持不了太久了。”
洛伦佐喘着粗气，大步而来，面对这种杀不死的敌人，他实在想不到什么太好的办法去解决，能做的也只有一次又一次地将它们击垮，但每个人都清楚，不久之后它们会再度归来。
“目前的作战信息可以看得出来，这些家伙没有什么高级意识，就像机器一样忠诚地执行着某个命令，但也并不是完全地死板，当‘错误’累积到一定程度时，它们也会笨拙地更改作战方式……比如先过来干掉我。”
洛伦佐望向火海，天使们再度从其中爬出，而且还有新的雷团涌现，那些亡者们再度出现。
威廉是它们的优先目标，但当有过多的阻碍阻止它们时，它们也会更换方式，优先摧毁阻碍，就像刚刚的围杀一样。
“好好想想，威廉，你的时间不多了。”
洛伦佐毫不怜悯地说道。
其实这对于威廉而言算得上是残忍的行为，他刚刚从近乎无止境的梦魇里苏醒过来，迎接他的不是安详的天国，而是另一场噩梦与真实的死亡。
威廉出现任何反应洛伦佐都不会意外，比如哭泣，比如崩溃，比如拒不合作，但当知晓自己的命运时，威廉没有做出那些可笑的行径，他努力地配合着所有人，在注定的死亡下窥视着真相的一角。
“给我点时间，给我点时间……”
威廉不断重复着，他的脖颈上已经有了数枚针孔，为了保持清醒他注射了过量的弗洛伦德药剂，整个人的意识处于崩溃的边缘。
衣服之下出现了蠕动的起伏，梅林已经不想掀开他衣服查看下方的情况了，现在威廉只是个暂时维持人型的妖魔了。
“对了！你说它们是虚无的意志对吗？虚无的意志才是它们的本体，眼前的这些躯体都只是躯壳而已。”
威廉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大声地冲洛伦佐喊道。
僵持的齿轮缓缓转动了起来，威廉结合着自己对于天使们的研究，他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了答案。
洛伦佐点了点头，他显然无法理解威廉的兴奋，温彻斯特不断地开火，命中天使们的手臂，打断它们向上的攀爬。
“对……这就是疫病的源头。”
威廉抓挠着头颅，就像要将自己那可怜的灵魂从这躯壳下解放出来一样，脸颊被锐利的指甲撕得鲜血淋漓。
“你说什么？”
洛伦佐转过头，对着威廉大声吼道，他可不会听错威廉的话，他在说源头。
“源头！妖魔的源头！我不是说了吗？所谓的妖魔只是这疫病的副产物，它真正的形态是侵蚀，而这些天使们……”
威廉的话语颤抖了起来，他再度看到了那些幻觉，无尽的星空、璀璨的星空，光芒在靠近他，几乎要将他的双眼烤瞎。
“没有实体的存在，这些无形的存在，毫无凭借的它们却在源源不断地释放着侵蚀，它们不恰好就是侵蚀的源头吗？”
鲜血从威廉的眼角涌出，视野被模糊成了暗红色，他费力地挣扎着。
“可这又和你的牧羊人理论有冲突，牧羊人身上怎么会有着饿狼的气味呢？”
洛伦佐反问道。
如果天使们是侵蚀的源头，那么它们为什么要保护羔羊们呢？它们应该无差别地攻击，将侵蚀不断地扩张才是它们应该做的……
洛伦佐突然停住了，他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威廉，只见威廉已经半跪在了血泊之中，他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整个后背都隆了起来，能看到衣物与血肉被撕开，其下有着隐约的白骨。
洛伦佐想到了。
没错，牧羊人身上有饿狼的气味很合理，就像猎魔人的体内流动着妖魔的血液一样……
牧羊人、天使、缄默者、猎魔人……
饿狼、妖魔，围栏之外的黑暗……
洛伦佐缓缓地抬起了手，上面布满还在愈合的伤口与污血，灰蓝的眼瞳里映照着这一切，但他此刻却觉得这些无比地陌生。
按照威廉的说法，天使们便是侵蚀的源头，那么拥有权能&#183;加百列的自己，与它们又何其相似的呢？其实用自己作为例子还不是很对，洛伦佐是有着实体的。
华生。
华生与天使们是如此地相似，除去华生拥有着个体的意识外，洛伦佐一时间居然想不到两者之间的区别。
洛伦佐的眼瞳布满了血丝，或许是一瞬间想到的东西太多了，他居然很难以具有逻辑性的方式去思考这些事，他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就像失去了灵魂一样。
“所以……【升华】的尽头，会是这样吗？”
洛伦佐轻声道，他看着自己的手，伤痕累累的手缓慢地落了下去，露出了其下刚刚爬到边缘的天使。
那是一张毫无情绪可言的脸庞，就像一面精致的面具，无神的眼瞳如宝石般镶嵌在其上，光滑的镜面倒映着洛伦佐有些迷茫的眼神。
枪声响起。
温彻斯特吐出了最后一发弹药，近距离下直接打烂了天使的半个头颅，可它似乎没有松开手的意思，洛伦佐抽出钉剑将它的双臂斩断，断臂的天使在短暂的停顿后，落向了下方的火海之中。
“我……快不行了，这大概就是我的极限了。”
威廉从血泊之中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他已经开始失去了人的形态，四肢变得修长，关节的咬合处有凸起的骨质，他就像一同手臂纤细的恶鬼，锐利的牙齿刺破了嘴唇。
“感谢你为净除机关作出的贡献。”
见此梅林不再多说什么，他后撤了一步，和威廉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随后向他致敬。
“我早该这么做了。”
威廉的声音模糊。
洛伦佐转过身，现在的威廉已经要失去思考的能力了，永动之泵榨干了他最后的价值，他开始为温彻斯特填弹，枪口抬起，指向威廉。
“需要一个体面的死法吗？”洛伦佐问。
威廉摇了摇头，他看着血泊中倒映的自己，发出了阵阵无奈的笑声。
“我这个样子，还算得上什么体面呢？”
他又抬起头，十分怀念地看着这一切。
“不过变化真大啊，这些东西在我那个时候，还只是存在于设计图上的东西……”
“那真遗憾啊，如果你能看到现如今的旧敦灵，或许你这样的感慨会更加震撼。”梅林说道。
“我能想象的到，毕竟我也曾是总长，不是吗？”
威廉说着看向了前方。
“让一让……该怎么称呼来的？”
洛伦佐让开了道路，接着说道。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很高兴认识你，威廉。”
“我也是。”
威廉说出了他最后的一句话，他的喉咙肿胀了起来，压迫住了气管，只剩下了野兽般的嘶吼声，下一刻他就像野兽一样发狂狂奔了起来。
他越过了洛伦佐，一头扎向了工坊下方的火海，风与血都被他抛在身后，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就像回到了多年前，在那天生降临的时刻。
威廉用力地砸在天使们的身上，挥起利爪撕开这些虚伪的血肉，势做疯魔。
可很快威廉的厮杀就结束了，数不清的螺旋长钉贯穿了他的身体，锋利的铁羽就像绞肉机一样，一重重地盖在他的身上，将他绞杀成了一地的碎肉。
洛伦佐与梅林什么也没做，他们只是站在高台的边缘，静静地看着火海里的翻腾，起初还有威廉的吼声响起，渐渐的一切归于寂静，只有火焰还在持续地燃烧着。

第十四章 越过围栏
“结束了吗？”
梅林看向下方的火海，炽白色的焰火里，天使们如同雕塑一样僵持在原地，随着威廉的死，它们的动作都定格在了威廉死亡的那一刻，举起长钉，震动羽翼。
“大概吧。”
洛伦佐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他握紧了钉剑，神情冷峻。
威廉最后的话语或许没有令梅林惊醒，但他让洛伦佐想到了太多，牧羊人身上有饿狼的味道很正常，它们就像猎魔人一样，为了对抗怪物而变成了怪物，那么所谓的升华尽头是否就是这样漆黑的深渊呢？
自己这所掌握的权能&#183;加百列，看似是对抗妖魔的利器，那么有没有可能它也是这疫病传播的途径呢？
洛伦佐暂时停下了思考，他观察着火海里的动向。
在这短暂的接触下，他大概推测出了一些天使们的性质，它们并不具备高级意识，只是遵循着某个规则而行动的机器，这势必会使它们出现很多笨拙的操作，比如具有优先级的威廉死后，它有极大的可能是追寻另一个顺序下来的目标，而不是在场的这些人。
洛伦佐赌的就是这一点，玛鲁里港口的后续就是他的信心所在，如果真的根除所有人涉及者，那么劳伦斯必定元气大伤，甚至说整个玛鲁里港口都会毁于战火，但最后从新闻的报道来看，这些都没有发生。
“是死是活，就看这一次了。”
洛伦佐轻声说道。
天使们竖立在火海之中，无神的目光落在那团被烧焦的躯壳之上，它们还在等待，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断，直到这烈火将威廉彻底化为灰烬，它们才有了新的动向。
精致染血的面容抬起，从深渊的底部仰望着天穹。
张开双翼。
洛伦佐一把推开了梅林，他察觉到了危机，秘血再度涌起。
狂风骤起，它们用力地舞动着双翼，但可笑的是这羽翼根本无法载它们飞翔，就像恶鬼一样，用锐利的爪牙不断地抓挠着井壁，向着上方的平台突进。
洛伦佐看着这一切一时间觉得有些可笑，这些怪物们空有天使那神圣的外表，但在这躯壳之下却是难以窥视的、粘稠虚伪的黑暗。
它们速度飞快，而平台之上可以依靠的战力只剩下了洛伦佐，大多数人已经在这高强度的侵蚀环境下失去了意识，他孤身一人。
天使们来了。
圣洁的身影冲出平台的边缘，它们包围住了平台，依靠洛伦佐的力量他也做不到一瞬间击溃这么多天使。
螺旋长钉被掰断、掷出，意识浑浊的士兵们直接被贯穿钉死在井壁之上，剩余的医护人员根本没有能力反抗，转眼间这变成了一场屠杀。
“梅林！跟着我！”
洛伦佐大吼，这种情况下他只能优先保护具有价值的人，仔细换算下来，整个工坊内的人都可以死，但唯独梅林必须活下来。
钉剑挺进，洛伦佐阻拦住了一个试图越过他的天使，但从平台周边爬上来的天使们已经抵达了四周，它们拖拽着硕大的羽翼，这东西就像寄付在它们身上的肿瘤一样。
锋利的尖爪挥下，梅林凭借着早年间踢其他炼金术师场子而习来的剑术应对，但他手中的折刀早在之前的战斗中便摇摇欲坠了，两者相互碰撞，这一击直接令折刀断裂，锋利的尖爪划开了梅林的胸口。
“梅林！”
洛伦佐放弃了眼前的敌人，将自己的背后毫无防备地展露给了敌人，他朝着梅林冲去，与此同时数不清的螺旋长钉如同箭雨一样刺下，封锁住了他们所有潜在的逃生空间，将其变为一个闭死的囚笼。
将死之际，似乎时间停止了一般，天使们的所有动作都凝固在了空气中。
洛伦佐扑到梅林身边，致密的甲胄从体表升起，沿着手臂与腋下疯长，就像黑天使的钢羽般，增生的甲胄铸就了一扇诡异的、类似盾牌的硬质。
预想之中的重击没有到来，洛伦佐看向天使们，下一刻它们破碎了。
仿佛是经过数百年风蚀水扰的雕像，它们光滑白洁的皮肤开始泛黄，如同干枯朽木的树皮般脱落剥离，无尽的光阴从它们的身上走过，血肉腐败成了灰黑的硬质，包裹着脆弱的骨骼，最后显露出镂空的骨架。
焰火卷动，天使们的躯壳坍塌成了一地的灰烬，归于尘土。
“这是……离开了？”
梅林捂着胸口的伤口，声音虚弱地说道。
“先别说话，今天死掉的技术总长已经够多了！”
洛伦佐没有理会天使们的动向，比起这些先把梅林的命保住才最为重要。
撕开衣服，能看到梅林那纹满炼金铭文的身体，他曾说过的，这是个对真理痴迷的炼金术师，在过往的某个时刻里，梅林将自己作为实验品进行了【升华】，但遗憾的是他失败了，更幸运的是他从这灾难里活了下来，虽然变成了如今这副诡异的模样。
“这让我想起了我还是学徒的日子，我和老师去踢人场子，结果没打过对方，那个混蛋用的是钉锤，他给自己的手臂进行了炼金改造，打架前还磕了炼金药剂，一锤子就砸断了我的剑，断剑也是这样划开了我的胸口。”
梅林的声音虚弱，这个家伙由于之前的实验失败，他几乎没有面部表情可言，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洛伦佐一时间居然难以分辨他是真的见景思情，还是真的要死，在死前讲烂话。
“医生！”
洛伦佐对着幸存的几名医护人员喊道，他们都被吓傻了，窝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在被洛伦佐呵斥后，他们缓了几秒才反应了过来，从血泊里拎起医疗用品，冲到梅林身边。
“所以你是怎么逃掉的？”
洛伦佐把位置让给了医护人员们，他继续对梅林问道，让梅林保持清醒。
“我没逃，那个家伙死了，凡事都是有代价的，洛伦佐，那个神经病使用了太多的药剂，在抡完那一锤后，他年迈的心脏就承受不了药剂带来的压力而骤停了。”
梅林说着咳嗽了几下，洛伦佐猜这个家伙刚才应该是想笑，但可惜的是他早就失去了表情。
“不……这不太对吧，洛伦佐，如果威廉是它们优先根除的目标，那么从威廉口中得到情报的我们……虽然说我们知道的可能没有威廉那么多，那么按照顺序判断，我们也应该是解决威廉之后的下一个目标吧？”
梅林讲完那个奇妙的故事后又正经了起来，他对洛伦佐问道。
“刚刚它完全有能力杀死我们……至少杀死我，只要再加把劲就可以，但它们就这么离开了？”
梅林就这么捡了一条命回来，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也想不明白这点。
之前洛伦佐的言语间，梅林也隐约地猜到了天使们的行动逻辑，可现在这些家伙就这么离开了，马上就要彻底杀死所有人的时候离开了。
“所以它们并不具备高级自主的意识，它们只是执行命令的机器，而机器就会有老化的可能。”
洛伦佐整理着思绪。
“也就是说，这个机器出错了？放过了我们？在那么关键的时刻，那么恰好？”
梅林觉得有些不可能。
“当然不会，机器会出错，但也会被修正……还记得威廉说的吗？依靠人类的力量，我们远没有能力对抗妖魔，可以说与妖魔的主战场从不在我们人类可以理解的范畴内。”
洛伦佐回忆着雪耳曼斯的笔记。
“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另一个远高于我们优先级的东西出现了，为此所有的牧羊人都要赶出，而这也显现了这些机器的局限性，它们完全可以杀了我们再走的，但完全被命令所支配……”
梅林的声音渐渐地了起来，他在失血。
听着他的猜想，洛伦佐也渐渐沉默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穹顶，明亮的灯光闪现。
随着天使们的离去，锁死的工坊再度开放了起来，早就就绪的清道夫部队们涌入工坊内，他们封锁现场，然后配合黑山医院的医护人员运送伤者，洛伦佐脚下的平台也在缓缓向下降落，医护人员已经准备好担架接收梅林。
“这是一次信息危害，禁止与相关人员进行任何信息上的交流，发现违规者就地收容。”
为首的一名清道夫用扩音器警告道，随后他便融入了人群之中，他们衣着相同，难以分辨。
每个人都沉默不语，甚至不与工坊内的幸存者进行任何眼神接触。
清道夫戴着沉重的防毒面具，只能发出低沉的呼吸声，耳朵上戴着耳塞，眼瞳也被染色的护目镜所遮盖，完全根据训练时的守则行动，尽可能地避免任何与外界的信息交流。
“另一个优先级……”
洛伦佐还停步在原地，四周匆忙一片，但都影响不到他的思考。
“有什么事比我们还重要呢？重要到它们都在同时瞬间离去……”
洛伦佐突然觉得很糟糕。
“比如……饿狼们越过了围栏。”
……
维京诸国，高加索山脉。
冷冽的寒风自灰蒙蒙的群山而至，它挥舞着刀枪，在老者的脸上雕刻着疤痕，老者似乎对于寒风的痛楚早已麻木了，在这阴郁灰黑的世界里，他久久地注视着群山尽头，最后无奈地叹息着。
维京人对于这名为高加索山脉的群山有着很多传说，据说这群山的尽头有温暖神圣的国土，奥丁神召开宴会的英灵殿便是在这寒冷之后，但随着几十年前九夏舰队的抵达，西方世界的人们才得知，在这近乎无尽的大山之后是名为九夏的国土。
不过这些并没有阻碍维京人对于群山的幻想，他们有时候还会称这群山为金伦加，在维京人的神话里，那是隔开冰与火的裂谷海沟，他们处于寒冷的一端，群山之后便是温暖的一端。
“您还要参加宴会吗？”
有年轻的声音响起，侍从走了上来，他问询着老人。
两人正呆在一处瞭望台上，群山之下便是一座不那么繁盛的村落，在数不清的小屋后是巨大的长屋，那里灯火通明，似乎在举行什么宴会一般，即使隔着这么远，老者也能听到欢笑声。
“不了，万物终末这群疯子已经带给不了我什么利益可言了，我还是就此离开吧。”
老者摇摇头，想起那群疯子的模样，他就觉得有些不适。
“这样吗？我觉得，他们还不错的。”侍从试探性地说道。
“哪里不错？死亡吗？把自己杀死，赎清罪孽，然后前往神圣的英灵殿？”老者看着年轻人，目光就像在看待一个傻子，“当你觉得这些疯子不错时，你就已经被他们洗脑了。”
“可……可却是还不错啊，英灵殿啊！您难道不向往那里吗？无止境的宴会，还有美丽的女武神……”
侍从的声音渐渐激动了起来。
“那么代价呢？孩子，奥丁神给予你这些，你需要付出的是什么？”
年轻人被问住了。
“是无止境的厮杀，在清晨出征、死亡，然后在第二天苏醒，再度重复这样的过程，而且这些依旧是无用的，诸神的黄昏注定到来，我们每个人都会彻彻底底地死去，那是真正的死去，没有什么所谓的英灵殿与盛宴，有的只是绝对的死亡，比寂海还要冰冷万倍的寒冷。”
老者不愿意在多与这个被迷惑了的侍从说什么了，看着他眼里些许的狂热，老者在考虑要不要一会干掉他、投进海里，这种事他年轻时做的多了，虽然老的，但依旧熟练。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谁也不知道这一切的真假，不是吗？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老者说完朝着靠在岸边的长船走去，维京诸国被大海分割成了数不清的群岛，在科技尚未覆盖的冻土上，长船依旧是重要的交通工具。
登上长船，水手们用力地划动船桨，带着老者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似乎有些怀念，也可能是好奇那些疯子会以一种什么奇妙的方式死去，老者回过了头，看向长屋的方向。
眼瞳凝固住了，其中倒映着灿烂的火光与模糊的黑影，下一刻无形的气浪震起雪尘，掀翻了长船。
老者浸入冰冷的海水之中，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但也什么都感受得到了。
混杂诡异的情绪，就像魔鬼的低语般在心间回荡。

第十五章 黑暗之魂
“我们生来便带着罪恶，我们灵魂深处藏着黑暗，我们的存活只会不断加剧黑暗的扩散，只有死亡才能终结这一切。”
昏暗的长屋内，男人站在火盆前沉声诵读着，伴随着他那嘶哑的声响，在这长屋内的其他人也跟着一同跪拜了下来，他们低声呢喃着什么，声音汇聚在了一起，变成混乱的呓语。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终末结社的成员，作为一个异端团体，他们的理念十分简单，就是绝对的死亡，万物的终末，每一个小型结社团体最后的结局都是一同赴死，这也导致了外人很难研究他们的存在，通常他们最后只能得到一地的死尸。
按理说以这样的理念行事，终末结社最终将彻底死绝，但诡异的是无论它们死去多少次，总会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理念被流传下来，更为诡异的是有人居然相信那样疯狂的理念，愿意一同赴死。
“死去！终结黑暗！魂归英灵殿！”
有的信徒大声吼道，他率先拔出了短刀，然后刺向了自己身旁的信徒，没有丝毫的犹豫，两人扭打在了一起，刀刃交错，在身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直到两人死在了鲜红的血泊之中。
“瓦尔哈拉！”
信徒们大声地吼了起来，他们都是维京人，即使没有终末结社的存在，他们对战死魂归英灵殿依旧有着固执地热情。
“瓦尔哈拉！”
男人大声地回应着。
“对！死亡，绝对的死亡，只有这样才能根除黑暗！”
男人将手中的书籍丢进了火盆之中，燃烧的书页荡起，落在皮草之上，星火燃起，向着房屋扩张。
没有人在意这些，甚至有几个疯子觉得这烧的不够快，他们将烈酒洒在其上，加快燃烧。
“只要没有了光明，就连黑暗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男人拔出了他自己的短刀，锋利的辉光映亮了他的眼睛，其中已经变成了血红一片，但自始至终都有着些许的理智可言。
鲜血与火焰，现场的气氛热烈了起来，有些忍不住的信徒们已经开始了相互的厮杀，没有人阻止这些，大家反而为他们的死欢呼，高声大喊着他们的名字。
在这狂热的情绪下，大家完全没有注意到另一个人的到来，他一身黑袍，拄着古朽的长矛，身后背负着皮革圆盾，他推开了大门，风雪带着寒冷从他身后涌出。
他像从故事中走出的人。
“哦，先驱，您来见证了我们了吗？”
男人看到先驱的到来，神情激动万分，这似乎比他随后神圣的死亡，还要令人感到欣喜。
“是的，而且我会赋予你们的死更多的价值。”
先驱的脸庞被兜帽的阴影所遮盖，男人借着余光略微地看清了其下的银色，那似乎是一件银色的头盔，顺着脖颈看去，也是同样银色的护甲，似乎在这黑袍之下是一具精致的甲胄。
男人没有再继续想下去，从没有人知道先驱的真实模样，哪怕是他也不清楚，而他也没有时间去了解更多了，毕竟他就要死了，进行那神圣的死亡，从沉重的罪名从摆脱。
“对了，卢修斯那个王八蛋还是跑了，我早该意识到的，他根本不在乎万物终末，他想要的只有利益而已。”
男人想起了逃跑的老者，今日的赴死本应有的他的位置。
“他逃不掉的，这诅咒是全人类的，只是死期的早晚而已。”
先驱缓缓说道，他的声音带着金属的音色，还有些嘶哑，就像受伤的野兽。
“有些家伙苏醒了，一群只会妥协的废物……不过虽然是废物，但它们还是有点用的，我需要你们吸引它们的目光，最好让它们疲于奔命，认它们以为自己解决了错误，然后继续回去睡觉。”
先驱说着男人听不懂的话，男人也没有思考更多，对于先驱的话，他只要遵从就好了。
“我们该怎么做？”
男人问道。
“先停止厮杀。”
“停下！”
男人发令道，狂热的信徒们一下子就停了下来，有的人刚刚将刀子送进另一个人的肚子里，听到男人的命令，直接停住了，握着插在肚子里的刀子，看向这里。
“然后呢？”
“一会你就知道了，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离开，太靠近的话会被它们发现。”
先驱说完这些直接准备离开，不带任何情感，对于这些疯子们的处理，就像在收拾工具一样。
“等一等，先驱，我就要死了，我就要再也见不到您了。”
男人叫住了先驱，先驱缓缓地转过身，他有些好奇男人要说些什么。
只见男人整理了一下衣襟，尽可能地让自己体面一些，然后露出真诚的微笑。
“感谢您让我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相……也感谢我们一起航海的日子，能成为您的大副，是我今生最高的荣誉。”
先驱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他干脆利落，就像机器一样推开门离开，除了信徒们停下的动作外，什么也没有变，仿佛先驱从没有来过一样。
男人则久久地驻足在原地，长长的叹息下，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真没想到还能见到您啊。”
随后他眼前一黑，迷离疯狂的幻觉从黑暗里涌现，这样的情况不止发生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所有的信徒们都看到了同样的画面，庞大的记忆一瞬间灌输进了脆弱的血肉之中，有的人承受不住压力直接跪在了地上，五孔之中不断地流淌着鲜血。
侵蚀降临于此。
男人也开始承受不住了，他跌倒在了身前的火盆之中，炽热的大火点燃了他的衣物，他没有发出痛苦的低鸣，而是直视着幻觉……又或者说这过往的记忆。
这数年的记忆、数百年的记忆、数千年的记忆……仿佛没有尽头的记忆。
“真孤单啊。”
无尽的岁月匆匆走过，自始至终记忆里只有记忆的主人孤身一人。
男人的皮肤枯朽破碎了起来，诡异的侵蚀下，他的血肉干瘪了成了黑色的硬质，覆盖在了脆弱的骨骼上，火焰灼烧着它，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上的任何反应了。
意志开始崩溃，在这庞大的记忆下，凡人的意志是如此地脆弱，在外界看来只是过了几秒而已，但男人都走过了数不清的岁月，他已经快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可就在这将死之际，他看到了，越过了围栏，走入了黑暗之中。
在这记忆的尽头，在诸神唾弃诅咒的居所，在那一片狰狞粘稠的黑暗沼泽之中，在这里绝望与恐惧都有了可以描述的形状，仿佛所有罪恶与邪异的集中之域。
某个难以言叙的东西在这被遗忘尘封之地长眠着，直到男人跨越这漫长的岁月，再度知晓了它的存在，看到了它的样子，惊扰了它的长眠。
于是它从长眠中惊醒，跨越时间与维度，抵达了现世。
“啊……啊……”
信徒们发出了相同的惨叫声，声音很是虚弱，他们的肉体开始崩坏，在燃烧的长屋之中，一切都在步入极端的疯狂。
身体流尽了鲜血，随即有粘稠的黑水从其中汩汩涌出，它们就像无穷无尽一样，冰冷彻骨，就连焰火也无法将其温暖。
似乎人类的躯壳之下藏着的便是这些罪恶的液体，它们汇聚成了一团，光滑的表面开始了阵阵的蠕动，将那些干枯的尸体拖了起来，就像咀嚼食物一样，将它们彻底吞没。
男人还有着些许的意识，但也只是风中残烛一般，黑水也在不断地从他的口鼻之中抽出，似乎有群鸦已啄过他的眼球，他的一只眼睛瞎了、眼眶腐烂，就像泉眼一样，其中汩汩地流出黑水。
男人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抽干了，无论是鲜血还是内脏都被掏空了，可黑水还是源源不断地涌出……或许现在正在抽离的东西就是自己的灵魂。
他悲哀地看着这一切，但他能感受到周围狰狞的恶意，也模糊地看到了这从自己身体从抽离的黑水，看到了自己灵魂的模样。
他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这就是自己的灵魂吗？这些漆黑粘稠的诡异之物就是他的灵魂，人类的灵魂，罪恶的灵魂。
漆黑的粘稠液体就像有生命一样，它们疯狂地蠕动着，胶质的表面鼓起数不清的凸起，似乎是在沸腾，紧接着从液体之中增生出了诡异的生命……实际上很难称呼这种东西是否具有生命。
非人的脊柱从黑水之中伸出，这似乎是某个野兽的脊柱，从其大小可以推断出，那野兽想必也如高楼一般庞大，上面悬挂着干瘪的肌肉纤维，肠子就像彩带一样挂在肋骨间，肋骨则像囚笼一样，将一颗完全裸露出来的大型心脏保护了起来，粗大的血管连接着黑水，用力地跳动着，抽动着液体。
这东西在缓缓地颤抖着，好像在呼吸一样，它看起来是一种初生的生物，但男人觉得它更像是黑水的一种伪装，它在模拟成某个生命的样子。
黑水的表面狂躁了起来，数不清的手掌从黑水之中伸出，此刻黑水更像是一种凝实的镜面，在这镜面之下通往着另一个世界。
手掌白皙，就像女人精致姣好的手，它们如同被风拂过的草地一般，微微摇晃了起来，这是无比震撼的一幕，千百只手一同摇晃了起来。
纤细的血丝从掌心裂开，其下露出了一枚惨白的眼瞳，黑色的瞳孔迅速地转动着，在眼角的边缘则有着更多细小的眼球出现，上万只眼睛随着手掌一同摇晃着。
密集的血管遍布骨质与血肉之上，狰狞的漆黑大口从肉瘤中绽放，它吞吐着空气，发出了呜咽嘶哑的哀鸣，万千的声音汇聚在了一起，变成了疯狂的呐喊。
男人剧烈地干呕着，可他的身体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就连灵魂也没了，他仅有的眼瞳见证着这一切，目睹着这“疯狂”“黑暗”“死亡”“恐惧”的具现化。
身体在一点点地沉入黑水之中，整个长屋都被大火所焚毁，狂风携着冰雪涌入其中，黑水也像失去了束缚一般，不断地向外扩张着，怪诞的事物在其上增生，将整个世界腐化成了千疮百孔的样子……
这就是灵魂的模样，这就是躯壳之下的黑暗，这美好的世界里生活着如此糟糕的生命，男人觉得先驱说的没错，这个世界应该迎来一个全人类死亡的未来。
这就是万物终末。
他完全地沉入了黑水之中，它们倒灌回了干瘪的躯壳之下。
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死亡的终极里男人看到了，数不清的天使震翼缓落，它们从天穹而至，带着圣洁的白焰。
它们好像在向自己伸出手，似乎在这噩梦的尽头，等待他的是英灵殿的无尽宴会，又好像是美好的天国。
啊……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总之无论是什么都好，只要能让自己罪恶的灵魂得到解脱，从这疯狂的世界里离开，无论是什么都行。
男人最后这样想着。
火雨坠落，万物化为灰烬。
……
先驱遥望着长屋的方向，数不清的天使从天而降，漫天的焰火随着它们一同降临，瞬息的高温将冰冷的冻土熔化，紧接着焚烧成焦灼的大地。
就像誓约中说的那样，它们自始至终都在守护着围栏，遵守着千百年前定下的铁则。
先驱目睹着这些，随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圣银头盔，这东西虽然经过细心的保养，但在岁月的洗礼下也变得无比斑驳，上面布满深深的凹痕，有的几乎要穿透头盔，砍穿其下的头颅。
“我讨厌一成不变。”
先驱突然说道，他是个话很少的家伙，有时候几年都不说一句话，但在此刻却自言自语了起来。
“所以现在和过去又有什么区别呢？艾德伦。问题还是没有被解决，世界依旧糟糕透顶。”
他把头盔戴上，用兜帽将其藏在阴影之中。
先驱拄着长矛离开了此地，走向远方的群山，他的身影在风雪里是如此地渺小、孤单。

第十六章 道路的尽头
消毒水的味道与鲜血的气味混合在了一起，它们盘旋在洛伦佐的身边，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用力地揉了揉鼻子，洛伦佐懒洋洋地靠向了身后，目光随后落在了四周的清道夫们身上。
这些自闭的家伙正忙碌在现场，费力地将伤员抬走，幸存的人员都见识到了天使们的模样，从条例上来判断，这些人此刻都受到了污染，需要被隔离。
整个净除机关都全速运转了起来，只听头顶传来哗啦啦的声响，导轨拖拽着物资，在各个房间之中穿行，也有蒸汽在长廊的尽头涌起，原罪甲胄半跪在地上。
虽然体型过大，导致在永动之泵内只能凭借着导轨移动，但当原罪甲胄被设置在长廊中时，它们本身倒能作为一种坚固的火炮来守卫。
“工坊被暂时封锁起来，里面残留的侵蚀强度很高，大概得有段时间无法被投入应用了。”
声音从洛伦佐身旁响起，亚瑟走了过来，他一直都处于穹顶之上，窥视着工坊内的所有行动。
“真是可怕的发现啊，霍尔莫斯先生。”
亚瑟难得地抽起了烟，苍老的手微微颤抖，不清楚是被侵蚀影响了，还是因为恐惧。
他皱着眉头，看向工坊内的一地狼藉。
坚固的井壁上布满野兽利爪所留下的疤痕，被烧焦的原罪甲胄倒下，漆黑的骨架里还在升起阵阵白烟，余火还在燃烧，不过它们被穹顶落下的小雨所浇灭，渐渐的一切都归于平静。
天使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躯壳化为灰烬，散落一地，它们铺盖在了死去的尸体之上，好像过了很久一样，布满灰尘。
“知道吗？根据清道夫们的检查，里面的侵蚀强度已经抵达了一个可怕的数值，一个普通人暴露在其中几分钟就会变成妖魔，而这样的力量只是那些怪物的战斗留下的残余……仅仅是这样的残余就足以让我们死伤无数了。”
亚瑟叹息着，他以为在这么多年的努力下，人类虽然说无法彻底战胜妖魔，但至少也应该拥有了可以与其对抗的资本，但当这更深邃的黑暗出现时，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天使不会死去，但人类会。
亚瑟转过头看向了洛伦佐，他并没有因知晓这些感到欣喜，而是深感疲惫。
在某一个瞬间亚瑟都觉得自己在动摇，他不清楚自己这样坚持下去，真的有能力战胜这一切吗？还是说维持着人与妖魔之间的平衡，直到不远的未来后，这平衡被某种力量打破。
“你们要怎么处理这些？”
洛伦佐问道，缄默者和妖魔一样，侵蚀具有着模因污染，它会通过不同的介质进行传播，清道夫们需要严格控制这场实验的所有参与者。
不只是梅林还是亚瑟这些知情者，就连清道夫他们本身也是应被收容的一部分。
“普通职员会被进行记忆清除，我们不清楚这种方式能否保护他们，但至少能阻隔‘信息’的传递。”
亚瑟缓缓说道，在实验的开始前，他就与梅林根据猜想模拟出了很多预案。
“知情者，比如我和梅林，我们会进入清道夫们的监视名单，一旦出现异常，他们会处理我们。”
“那些清道夫知道这些吗？”洛伦佐问。
“不会，清道夫设立的初衷便是当净除机关被妖魔腐蚀失控时，接替我们的存在，在九夏舰队抵达带来革新技术后，他们也逐渐演变成了模因部队，专门处理这些与侵蚀污染有关的事件。”
亚瑟继续说道。
“他们不会知道任何事，他们只会根据命令行事，哪怕目标是维多利亚女王，他们也会坚定地扣动扳机。”
“剩下的呢？现在你们知道了这么宝贵的情报……虽然说这个情报本身便是一种恶毒的诅咒，你们这样的家伙会轻易地放弃吗？”
洛伦佐问，他很想知道净除机关会怎么处理这些情报。
可以说缄默者的信息完全颠覆了净除机关以往对于妖魔的认知，妖魔只是疫病的副产物，真正的敌人是诡异的侵蚀，而这些身份犹如牧羊人的缄默者们反而是人类的守护者。
那么它们的敌人究竟是谁呢？
“死了这么多人，你会退缩吗？亚瑟。”
洛伦佐问，他有些担心。
“怎么可能放弃呢？”
亚瑟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也说了，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的先人，还有更多更多被遗忘、我们未曾得知的人，过了这么多年，付出了这么多，我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你觉得我们有可能放弃吗？”
声音里压抑着欣喜，不……应该用狂喜才能将其形容，洛伦佐看向亚瑟，他发现他并没有因恐惧而颤抖，他是开心，开心极了，如果不是为了维持形象，他都快要激动地跳起来了。
苍老的眼瞳里翻滚着滚烫的火焰，洛伦佐在亚瑟的身影里看到了自己，曾经的自己。
在一年多前，在下城区的阴暗地道里，他和一个名为伊芙的女孩行动，在那里他久违地发现了妖魔的存在。
洛伦佐还记得那时自己的兴奋，快乐的几乎要吼叫了出来，迷茫的生活突然了有了发泄的目标。
想必现在亚瑟也是同样的心态吧，他、还有净除机关的历代骑士们，他们都为了一个近乎虚无的目标前进着，直到这么多年后，亚瑟终于在条几乎没有尽头的道路上看到了终点。
他不可能后退的，他会发力狂奔，哪怕摔倒，再也站不起来，爬也要爬到终点，这是他离这一切最近的时候了，怎么可能会被死亡这种事吓退。
“清道夫们和永动之泵早就有了一个初步的预案，我们会改造一处实验室专门研究这些，它会是完全独立于净除机关体系的存在，由多方机构进行协助。”
亚瑟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整个实验室的位置是机密，它们有着充足的储备，实验展开后，将不会有人口流动的存在，一起物资运输将由机械导轨负责，而它的整体会被一个庞大的逆模因系统保护，我不清楚这是否能阻止那些家伙的降临，但这是我们目前能做到最高等的防御了，然后它会处于清道夫们的监控下，有三代甲胄进行保护。
关于追讯实验的所有情报会被集中整合起来，它会被安置在实验室内的一处密室之中，密室只供最初级的实验研究与记录，一次进去的人员不会超过三人，每个人都有权力在其中得到信息的全貌，但在知晓这些后，他们会被清除记忆，也就是说追讯实验的秘密，除了我们的大脑外，它只能存在于那个密室之中。”
他说着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苦思冥想后，这是针对信息封锁最安全的方式了。
“但总得有人知道全貌，从而组织实验，这个将由梅林负责，他是整个实验室内唯一知道全貌的人，而他也不会说出这些，所有的实验人员只会执行他的研究命令，尽可能在不知晓信息的情况下，协助研究，就像一个个人形的工具一样。”
“在这之后呢？”
洛伦佐又问道。
这一次亚瑟倒沉默了下来，他似乎在思考什么，表情狰狞了起来，最后缓缓地舒展开。
“还没有想。”
“没有想？”
洛伦佐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就是没有想，我根本没想过之后的事，说实在洛伦佐，我都没想过我任职期内我们对于妖魔的进展会如此之大，我根本想不到之后的未来。”
亚瑟说着苦笑了起来。
“是啊，之后该怎么做呢？谁都没想过……在十几年前我们都没有人敢往这里想过，我们居然能在正面火力上和妖魔对抗。”
他看向了甲胄的残骸，像这样的三代甲胄只要等待工厂的产能上来，它们就会变成钢铁的洪流推翻一切。
“总之，我们在前进，洛伦佐，无论前方是地狱还是天国，总得走到了，才能看到。”
亚瑟说着拍了拍洛伦佐的肩膀，他朝着另一边走去，现场还需要亚瑟指挥，新的三代甲胄被投放进了工坊之中，不过这一次不是协同作战，而是负责帮忙清理战场。
大概是三代甲胄量产了的原因，大家发现这个大家伙还有更多的妙用。
“对了，洛伦佐，关于维多利亚王室还有些事。”
亚瑟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对洛伦佐说道。
“你是指战争吗？”洛伦佐说。
“是的，这次战争太诡异了，突然发起，就连我也不清楚这些，要知道我好歹也是亚瑟，菲尼克斯家也是功勋家族，女王直接忽视了所有人去做这些，面对我的疑问，女王也没有回复我，实际上从几天前起，她就不见任何人了，但我记得她说她愿意见你，给你一个答复，对吗？”
亚瑟对于女王早在战争讯息抵达时便升起了疑心。
“你也觉得她不对劲？”
“嗯，根据之前的检查，威廉不止一次地申请过实验，但都被维多利亚王室否决，只有女王拥有这个权力，威廉也是被对秘密的渴望冲昏了头，他私自进行了实验。”亚瑟说。
“但他付出了代价，而且他的死也有了应有的价值……虽然迟了很多年。”
清道夫们从一团狰狞的狼藉之中翻出了什么，拿起破碎烧焦的骨骼，他们勉强地拼出了一个残破的人型。
“或许并不迟，亚瑟，如果那时威廉活了下来，没有原罪甲胄的你们，只会引起更大的灾难。”
洛伦佐觉得这不怎么糟。
“大概吧。”
亚瑟懒得继续去细想什么了。
“那么你需要我做什么呢，亚瑟，杀了女王，掌握所有的权力，一鼓作气干翻妖魔？”
洛伦佐跃跃欲试地说道，一副不嫌事大的感觉。
“怎么可能，杀了女王谁来取代她？实际上她才是最适合当女王的人，王咒会一直困扰着维多利亚王室，她们即使有着罪恶的欲望，但那欲望也会被牢牢地锁在铂金宫中。”
亚瑟说着糟糕的话。
“我需要你去见她，看她的状态如何。”
洛伦佐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觉得她可能被腐化了？”
“有可能，在灾难预案里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提案，高层指挥全部腐化，通讯保持静默，那个时候会有清道夫取代我们……但总不能一切都交给预案。”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他快步走到洛伦佐身边，低声对他说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可能，比如女王没有被腐化，她一直很清楚她在做什么，无论是否决威廉的实验，还是发动战争。那么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亚瑟的声音加快了起来。
“你说的对，洛伦佐，如果十几年前我们得到这些情报，这不会帮助我们，反而会害了我们，有没有可能，这些情报维多利亚王室早就知道，但由于现有的力量根本无法处理这些，她们只能保密，并清理所有试图触及这些的人。”
洛伦佐觉得自己的思绪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但他一时间没有想出来，而是问道。
“那么现在实验被允许，是维多利亚王室觉得现有的力量可以处理这些了吗？”
“没有，实验没有被允许，开始前女王试着叫停，但被我忽视了……所以如果这猜测是真的，那么她觉得我们现在拥有的力量依旧无法处理这些。”
亚瑟提高了音量，说着又离开了。
“总之，如果女王有什么异常，还麻烦向我汇报，现在所有的事都挤在了一起，战争、妖魔、天使，就像一场疯狂的风暴，要将每个人都吞进去。”
洛伦佐看着亚瑟的背影，突然间他想到了自己被触动的东西，在亚瑟说出他的猜想时，他觉得维多利亚王室的形象和缄默者们是如此地相似。
他们都在保守着某个罪恶的秘密，一份被诅咒的秘密，但现有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应对这绝望，他们只能清除相关的人，尽可能控制住这疫病的传播。
洛伦佐打了个冷颤。

第十七章 不忘初心
这个世界很深邃，就像一片寂静的海域，坠入海中，你能感受到刺骨的冰冷正抚摸着你的全身，它一点点地扼住你的喉咙，猛击你的肺，榨干所有的氧，然后将你拖入粘稠的黑暗海底。
你无力地向下坠去，试着反抗，但寒冷的水却流过了你的手掌，你尝试抓住什么，但在这静谧的海域下无比清澈。
什么也没有，没有海草，没有鱼类，有的只是透彻的水，你缓慢地坠落着，在黑暗之中有被泡得发白的手掌伸出，它们迎接着你，拥抱着你。
那是数不清的死尸，不知道存在于这里有多久了，肌肤彻底丧失了颜色，变成灰白的模样，枯朽的脸庞上带着强烈的情绪，将死前的最后一秒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你惊恐地嚎叫着，但这只会让你死去的更快，海水倒灌进你的口鼻，你的身体渐渐失去了力量，你什么也做不到，在这种无力感下，绝望的死去。
你成为了溺亡者的一员。
洛伦佐猛地从桌子上惊醒了过来，膝盖用力地抬起，一下子撞在了桌子上，把桌子震起了几分，在手忙脚乱中，桌子上的东西都哗啦啦地掉了下来，滚落一地。
深呼吸，洛伦佐用力地捏了捏头，心底的寒意渐渐散去了。
他做了个噩梦。
洛伦佐很少做梦，更不要说噩梦了，记得上一次做噩梦还是刚刚抵达旧敦灵时，初次使用权能&#183;加百列的他，记忆错乱在了一起，在这种侵染下，他被噩梦纠缠了很久，直到今天再度感受到了。
“真冷啊……”
洛伦佐诚心说道。
他坐在桌前睡着了，窗外的天空蒙蒙亮，临近清晨，空气的温度冷的不行，加上那些弥漫的水蒸气，窗外的景色都被附着的水汽所模糊了起来。
洛伦佐捡起自己的笔记，在这上头记录了很多隐秘的知识，也包括了追讯实验的部分。
亚瑟并不清楚洛伦佐自己居然也会写笔记这种东西，不然他一定会阻止自己，备份这种知识。
看了一眼昨夜写的东西，洛伦佐把它合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在桌前久坐了很久，他拿起一根烟点燃，昏暗里有了一丝的明亮。
洛伦佐脑子有些混沌，虽然他没有权能&#183;尚达俸，但经历了这么多他也清楚地感受到了，数不清的事情都在同时发生，它们密集地堆积在了一起，就像末日前的狂欢。
末日就要来了。
真是一个残忍的消息。
洛伦佐还记得自己对劳伦斯的怒吼，自己说会找到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但当返回英尔维格后，洛伦佐却感到了一阵难言的无力。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当英雄的，哪怕洛伦佐也是如此。
洛伦佐要拯救世界，可他却不知道从何做起，砍妖魔只是徒劳，不砍妖魔他又只会迷茫地站在原地，他无法拯救世界，甚至都没办法拯救自己糟糕的生活。
这么看来自己说的话，也不过是一句句大话而已，劳伦斯反倒是务实了许多，这个疯子干脆创造了一只军队，将国家绑在利益的战车上。
不过……那是之前的事了。
洛伦佐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眼里藏着刀子。
战争不是解决办法，它只是一个应对的办法，劳伦斯或许能打赢这场末日的战争，那么下一次呢？下下次呢？这是一场无尽的轮回，战争只是令一切步入下一次轮回而已。
这就像维京人所说的英灵殿，重复一次又一次的诸神黄昏。
洛伦佐可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他也不愿输给劳伦斯。
“啊……想一想真疯狂啊。”
洛伦佐也不禁为自己扭曲畸形的想法感到一阵难言的情绪，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副没有办法了的样子。
其实道理很简单的，甚至说不忘初心。
根除妖魔。
把整个英灵殿一把火扬了。
听起来有些不切实际，但这是洛伦佐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不去应对这场战争，而是解决这战争的根源，根除妖魔的存在。
之前他一直迷茫地砍杀着妖魔，是他找不到根源的所在，但现在他发现了线索，洛伦佐远比任何时候都要离那个根源近，近的几乎触手可以。
“【围栏】之后究竟有着什么呢？女王你又在隐瞒着什么呢？”
洛伦佐说着看向了钉在墙上的日历，一个日期被圈上了红线。
日期是明天，明天洛伦佐就将去面见女王，去聆听她的解释，洛伦佐有预感，这不会是一次多么愉快的面谈。
这么想着，洛伦佐听到了楼下传来的细微响声，声音很轻微，但在猎魔人的耳中却无比清晰。
有人推开了温彻斯特事务所的门，那人走了进来，蹑手蹑脚就跟做贼一样。
洛伦佐猜不到会是谁来，生活虽然多姿多彩，但大多数的时间还是蛮无聊的，洛伦佐会一个人地坐在门口的破沙发上，有时抽烟，有时喝酒，就像退休大爷一样，注视着街头的人来人往。
不过大概也是自己的熟人，如果是贼的话，洛伦佐反而会更高兴，在他看来被贼光顾可算的上是生活中的惊喜，当然这个贼大概还不清楚自己已经落入了贼窝。
“切，怎么是你啊？”
洛伦佐走下楼，看着那个家伙，她正在把自己的脏衣物从沙发上清空，随意地丢在一边，然后自己坐下。
“恰好路过，过来看看你，你这没有固定的营业时间吧？”
伊芙看了看洛伦佐这糟糕的生活环境。
“啊……我感觉你就像一个正在潮湿阴暗的土壤下缓慢生长的菌类。”
“多谢夸奖。”
洛伦佐没想到会是伊芙来，他翻了翻乱糟糟的厨房，发现自己只能拿两瓶还没开封的啤酒和昨天吃剩的披萨来招待她。
“要来一点吗？”
洛伦佐说着坐在了伊芙的对面，一边吨吨吨，一边拿起冰凉的披萨松紧嘴里。
“不了不了。”
伊芙迅速地摇摇头，她有想过猎魔人可以适应恶劣的生活环境，却没想过这种优势会使他们变成这个样子。
“你……不会吃坏肚子吗？”
伊芙问，一大早就这样吃，她看着都感觉难受。
“你觉得猎魔人会拉肚子吗？”
洛伦佐不屑地反问道。
“好吧……”
伊芙有些无奈，可怎想洛伦佐居然回答道。
“其实会的，但我也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大概是奇怪的东西吃多了就会拉肚子……不过这些东西绰绰有余。”
洛伦佐拿起桌布，抹了抹嘴，然后丢在一边，落进了垃圾堆里，至于下次洛伦佐什么时候能找到它，大概就是个未知数了。
“所以，尊敬的伊芙&#183;菲尼克斯小姐大驾光临是有什么事吗？委托服务？我这收费可是很贵的啊。”
洛伦佐突然一本正经了起来。
“我记得上次委托，你应该赚了不少钱吧，就不能好好收拾一下这里。”
伊芙嗅到了空气里那股酸臭味，这让她想起下城区的臭水沟。
“没办法，我的产业比较多，都用来投资了。”
“投资？投资什么？”
伊芙一惊，没想过洛伦佐居然还有着这样的经济头脑，在她看来洛伦佐属于有钱就嗨到光，然后灰溜溜地去找工作。
洛伦佐思考了一下。
“投资未来。”
“未来？”
“对，未来，”洛伦佐懒得继续解释什么，他接着问道，“所以有什么事吗？伊芙。”
“我说了，只是单纯地路过，这种事很正常吧？路过朋友家，刚好还有时间，就进来打扰一下。”
伊芙说着也不顾忌这么多了，直接把腿搭在了沙发上，转眼间就从贵族成员变成了和洛伦佐混下城区的好兄弟，这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对洛伦佐说“嗨兄弟，我看伯劳不爽很久了，要不我们把他做了，自己当老大”之类的。
“不不不，我感觉路过是次要，打扰才是主要吧。”
伊芙这好心的话，洛伦佐听着值感觉不妙。
伊芙懒得继续解释什么，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最近净除机关是发生了什么吗？”
“怎么了？”
“最近气氛不太对，很压抑，压抑的不行，就好像大家都要死了一样，”伊芙有些忧愁，“主要是亚瑟，他的样子……很复杂，我很久没见过他这么有活力了，但他的眼底却藏着对死亡的惊恐。”
“所以你来这就是想问这些？”
洛伦佐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
“你应该转正了吧，伊芙？”
伊芙点点头，双手抱紧了腿，整个人蹲在了沙发上。
“转正了，托你的福，我大概是新人里履历最好的一个了……参与刺杀正教教宗，还顺便炸了整个玛鲁里港口，在战争年代我说不定都会成为战争英雄。”
“英雄没那么好当的，而且你转正了，你也应该清楚净除机关的条例，是吧？”
洛伦佐语气严厉，就像在批评伊芙一样。
伊芙大概想到洛伦佐要说什么了，沉默了下来。
“不同的阶级知晓不同阶级的情报，并且承担不同阶级的责任。”洛伦佐说，“伊芙，这是一场战争，不死不休的战争，而士兵要做的就是听从命令，我知道你的担心，但首先你是一个士兵，你需要遵守这些。”
“我……我知道了。”
伊芙叹了口气，她低声说道，大概是心里早有预期，洛伦佐的反应倒是在意料之中。
眼前这个家伙虽然有些神经病，生活乱成一团糟，但当涉及妖魔时，洛伦佐确实是一名无比可靠的专家。
“其实我还是想的太天真了，亲身经历这些才发现没那么容易，会死很多人，会受到很多难。”
“但至少你比我刚认识你时强不少。”
洛伦佐想起了从前，那个无比意外的巧合，有时候洛伦佐都会觉得这是命运的捉弄，他在旧敦灵生活了这么久都不曾触及这黑暗面，可从那一天起，就像舞会开幕一样，一切都步入了疯狂的行进。
“那时候你面对妖魔会颤抖、会恐惧，如果没有我你就死在那个阴暗的地道里了，可你现在不仅能给妖魔来几刀，甚至还会面不改色地把刀拔出来再擦一擦。”
洛伦佐鼓励着她。
“这是个好兆头，伊芙，没有人生来就是猎魔人，大家都是凡人，都是学徒，一点点变得强大，如果你想知道这些，那就努力地向上爬，如果你能继承‘亚瑟’之名，所有的秘密对于你而言都不再是秘密。”
“可总还会有我不知道的秘密。”伊芙说。
洛伦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
“那就继续爬，爬到最高处，直到再也没有人在你头顶上。”
“听起来就很累，还是算了吧。”
伊芙翻了翻自己的提袋，这个家伙看起来是休息日，丝毫没有上班的急迫感。
“这是你的电报，我来时从一个快递员手里拿到的。”
伊芙说着把信封递给了洛伦佐。
这是个信息交流十分发达的时代，曾经人想要把一个地方的故事带到别的地方，需要马车的日夜行进，需要人与人之间的口口相传，但现在不一样了，铁轨布满人类的领土，电话线如同丛生的密林盘踞在城市之间。
不过最为迅捷的信息交流方式还是电报，它由各个地区的电报局负责，就像寄信一样，将信息传达给接收人，但因为电力发展的缓慢，加上适用的范围目前很小，电报这种东西是极为昂贵的信息交流方式，普通人很少会用。
“嗯？会是谁给我寄这种东西？”
洛伦佐有些疑惑，电报属于十分急切的情况下才会被人使用，一般大家都会选择寄信，而这些的前提便是两者之间的距离足够遥远。
“你的朋友？”伊芙说。
“你觉得我在旧敦灵以外还有朋友吗？”
洛伦佐淡淡道，听着他的话，伊芙突然觉得洛伦佐有些可怜。
“好惨……”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伊芙识趣地闭嘴了。
洛伦佐则拆开信封，翻开了其中的纸张。
很有趣，电报按字符算钱，所以大家的话尽可能地简短，但这纸上写满了字迹，但这些都没有引起洛伦佐的注意，真正令他停顿的是下方的名字。
华生。

第十八章 噩梦
气氛突然沉默了下来，洛伦佐皱紧了眉头，坐在另一边的伊芙能清晰地感受到了洛伦佐的变化。
“发生什么事了吗？洛伦佐。”
伊芙小声地问道。
“没……没什么。”
洛伦佐收起了纸张，把它重新塞回了信封里。
“里面写了什么？”
伊芙又问道，她总觉得洛伦佐在瞒着自己什么。
“是账单，一个特别急的账单，关于建筑维护之类的，大概就是我再不付钱，他们就要起诉我了。”
洛伦佐随口便开始忽悠伊芙了，这种事他很擅长，而且经常成功。
“建筑维护？”
伊芙看了看自己的周边，这个乱糟糟的温彻斯特事务所，很显然她把这里当做了洛伦佐口中的建筑。
“你在骗我？”
就在洛伦佐以为自己要成功地骗到伊芙时，伊芙突然反手说道，她敏锐地看着洛伦佐，好像所有的秘密都瞒不过她。
场面一时间尴尬了下来。
“你之前还说我成长了，不再是之前那个面对妖魔瑟瑟发抖的孩子了，然后还用这种可笑的话来骗我？”
伊芙一脸无奈的样子，然后低声说道。
“要有长进啊，洛伦佐。”
她大力地拍着洛伦佐的肩膀，洛伦佐则一脸嫌恶地回应她，他被伊芙这无比做作的、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恶心到了。
默不作声，洛伦佐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我先走了，我要去值班了。”
伊芙说着便要离开了。
“就这么走了？我以为你会追问我，直到问个明白。”
洛伦佐有些不相信伊芙居然就这么走了，按照他对伊芙的印象，这个家伙一旦麻烦起来，简直让人抓狂。
“我知道那个条例，知识是被诅咒的。如果你不打算告诉我，想必那也是被诅咒的知识吧，你也说了，爬得更高，才能知道的更多。”
伊芙学的很快，她听从了洛伦佐的话，说着推开了门。
“拜拜，洛伦佐。”
门哐当一声闭合，室内再次昏暗了起来，洛伦佐看着闭合的大门，空气里还残留着伊芙的味道。
这算得上是一次新奇的体验，一位路过的朋友带着捉弄的恶意踹开了你家的门，和你侃天侃地后，潇洒离去……
说实话，这是洛伦佐以前不曾想过的生活，他甚至从未幻想过，可现在他几乎拥有了以前不曾拥有的一切，这美好的感觉几乎令他沉沦，也是因为这一切太美好了，洛伦佐见到了光，更加无法忍受光的离去。
不知为何洛伦佐想起了那个叫做胡奥的家伙，他最后阻止自己时，大概也是带着这样的心情，劳伦斯就是他的光，他的希望，为了这一切他甘愿付出所有。
刺耳的气流声响起，蒸汽再一次地从街道之下涌起，令清晨的旧敦灵再次雾蒙蒙了起来，它模糊了窗户，但窗外有更多的光照了进来，扫清黑暗，映亮了这脏乱的房间。
旧敦灵在逐渐苏醒过来，新的一天到来了。
洛伦佐放松了的神经再次紧绷了起来，他拿出信封，把纸张从其中取了出来，摊开、放平在眼前的桌面上。
气氛压抑，仿佛空气都凝固成了铅石，压迫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洛伦佐似乎有些无法相信，他再次阅读起了纸张上的内容，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起身，把纸张撕得粉碎，丢进烟灰缸里，炽白的焰火闪过，将它们烧成了灰烬。
不知是幻觉还是什么，在烟灰缸里燃烧的瞬间，焰火烧灼着纸张的边缘，它发出了类似人类一样的惨叫声，不过声音很轻微，如果洛伦佐不注意，他甚至都察觉不到。
看向哀鸣声中，焰火已经熄灭了，堆积的黑色灰烬里，洛伦佐发现它的中央开始缓缓塌陷，变成了一个漆黑的洞。
布满血丝的眼眸从那洞里睁开，眼球迅速地转动着，找寻着目标，最后和洛伦佐对视在了一起。
眼球破碎了，它凹陷了下去，随后有源源不断的黑水从其中涌出，它迅速地喷发着，转眼间便吞食了地面。
洛伦佐当即伸出手试着拿取插在墙上用来挂衣服的钉剑，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身体僵在了原地，不听使唤。
狂乱的声响在一瞬间涌入自己的耳中，只见窗外已经变成了漆黑的一片，下一刻数不清的洁白手掌敲击着门窗。
“什么东西！”
洛伦佐几分疑惑地看向那里，鬼怪什么的他倒不害怕，因为他杀过比这些更恐怖的东西，按理说反倒是它们应该怕自己才对。
惨白失血的脸庞出现在了洛伦佐眼中，眼瞳扩散无神，似乎灵魂早已被抽干，她用头用力地撞击着窗户，砸碎了玻璃，额头上也多出了惨烈的伤口，鲜血流过鼻梁，她早已死去，费力地往着屋内爬去。
“伊芙……”
洛伦佐认出了那张脸，是刚刚离开不久的伊芙，而在她身边更多熟悉但又死去的脸庞出现了。
内心有些寒冷。
海潮声响起，声音越来越响，从四面八法而来，洛伦佐记得自己住的地方离泰晤士河至少隔了几个街道，发大水怎么可能会淹到这里，但下一刻漆黑的黑水破开了房门与窗户，它卷起死去的浮尸，洛伦佐连反抗都来不及，便被其吞没。
这是熟悉的感觉……洛伦佐想起来了，就是今天的噩梦，沉沦在这无际的海洋里……
原来溺死之人是自己吗？
黑暗的尽头，有光升起。
洛伦佐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还保持着点火时的动作，钉剑还老老实实地插在一边，剑柄的部位挂着他的大衣，他的身体有些僵硬，然后缓缓地坐了下去。
一切变回了平常的样子，似乎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而已，可洛伦佐觉得有些不对，这幻觉是如此地真实，真实到他现在感觉无比寒冷，整个就像刚从严冬里爬了出来一样。
“怎么回事？”
洛伦佐喃喃自语着，他没有感受到侵蚀的波动，也没有和谁对视，印象里能操控的幻觉的家伙已经被他杀了。
怀揣着些许的恐惧，他的目光再次移到了烟灰缸上，尘埃里还带着些许的余烬，它顽强地发出微弱的光。
“被诅咒的知识……吗？”
洛伦佐看着纸团燃烧后留下的灰烬，他暂且将刚刚诡异的幻觉归于知识间的模因污染了，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有着太多他尚不清楚的秘密了。
“华生……你究竟都做了什么呢？”
洛伦佐叼起了一根烟，目光有些迷茫地看着窗外，没有黑水与死尸，只是一片平静的模样。
他觉得头有些疼，刚刚的幻觉换做普通人恐怕已经吓昏了过去，但洛伦佐已经习以为常了，甚至说他觉得刚刚不应该是幻觉才对，以纸张上的情报，怎么也应该是几个缄默者空降才对。
好吧，玩笑就开到这里了，这种苦中作乐的心态很重要，但不能成为全部。
洛伦佐目光沉重，随后闭目思索。
纸张上的信息堪称炸弹一般，在洛伦佐的脑海里炸裂开来，华生在传达这个消息时似乎是很紧迫，字句明显是被她事先精简过的了，好以快速地从电报发出。
华生传达的情报有很多，但一些细节的部分模糊不清，但从她诉说的状态来看，也可以理解。
华生正在被缄默者追杀，一个具有独立意识、无比强大的缄默者追杀。
“会被杀死，避免正面接触。”
这是华生给的评价，这评价让洛伦佐很担心她的处境，也备感压力。
在洛伦佐的认知里，像他与华生这种经过【升华】的存在已经算是顶尖的战力了，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哪怕面对军队，在权能&#183;加百列的加持下，依旧是有着一定的胜算。
可华生否决了一切，她警告着洛伦佐，敌人是可以在【间隙】中移动的，一旦使用权能&#183;加百列，便有极大的可能被其发现。
所以这么来看，在街头的小巷里，华生那时想必是来找自己的，但却遭遇到了敌人，她只能匆匆留下警告，在安全后发来更多的信息。
洛伦佐很清楚是这发生了什么，也为他对于牧羊人理论的了解更深了一步，缄默者并非都是那样笨拙的机器，当足够深入【围栏】之外时，便会有更强大的存在出现，修正这所有的错误。
如此可以轻易地反推出来，华生了解到了足以引动这些的知识，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那么华生了解到了什么呢？
这一点她没有在纸张里说明，只是模糊地提及了一些线索。
“静滞圣殿、升华之井，那里似乎是一切的开始。”
洛伦佐低声念叨着，这是华生在纸张里提及的，就像谜语一样，但洛伦佐明白华生的意思，再想起刚刚他和伊芙说的那些，洛伦佐此刻不禁觉得有些讽刺。
知识是被诅咒的，不同的阶层的人了解到的秘密也是不同的，也因此同一个故事在不同人的眼中也被扭曲成了不同的模样。
一重又一重的谎言覆盖这世界之上，正如洛伦佐无法向伊芙告知一切的真相一样，华生也无法向洛伦佐告知更详细的内容，因为洛伦佐一旦知晓了这些，洛伦佐势必会引起缄默者们的注意，从而面对华生所遇到的那个强大的敌人。
华生自己无法对抗那个敌人，她觉得自己也是如此。
不过……也有着些许的希望，而这便是纸张上所携带的最后情报了。
“圣银可以阻断【间隙】入侵，保护我们避免被缄默者发现。”
洛伦佐怎么也没想到圣银会有这样的用处，看起来自己需要为自己打造一个圣银头盔了，可随后洛伦佐便失落了起来。
他已经没有圣银了，这种珍贵的资源早就在先前接连不断的战斗中被消耗殆尽了，而且直到现在洛伦佐也不清楚这东西的构造，只知道福音教会拥有着这种资源。
洛伦佐先前也询问过梅林，在提供了部分样品后，梅林也只是得出了这可能是一种炼金产物的结论，至于怎么生产圣银，没有人清楚。
“静滞圣殿……看起来有机会还是要回去一趟啊……”
想到这里，洛伦佐仅剩的目标只有静滞圣殿了，曾经猎魔教团的根据地，从华生的情报来看，这里也是一切的根源。
她用了根源这一词，想必这里确实有着足够令人追求的秘密……想想也是，在圣临之夜前，猎魔教团可能是最接近这世界真相的群体了，在那片诡异的土地下，埋葬着什么洛伦佐都不会感到意外。
就像《福音书》中说的那样，黑暗从神的影子里滋生，那么作为圣纳洛大教堂的倒影，静滞圣殿作为黑暗的源头可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现在的情况还没那么糟。
洛伦佐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华生得到了新的情报，并且现在也安全了下来，她也在电报里说了，她会再联系自己的。
现在他们朝着谜团的根源又进一步，同样的，也有更深邃的黑暗笼罩住了洛伦佐。
“还好，还好，还不算太糟。”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然后起身穿上风衣，带好武器，推开房门。
明天他便要去面见维多利亚女王了，但在面见之前洛伦佐还有些事要做，比如处理一些遗留事件。
“我来接你了，洛伦佐。”
马车缓缓在门前停下，蓝翡翠推开车门，对着洛伦佐说道。
“哦，怎么是你，感觉好久不见了啊！”
洛伦佐尽可能让自己高兴些，忘记刚刚糟糕的幻觉与梦魇。
“现在人手不足……好吧，我们好像一直都是人手不足，伯劳还在医院休息，他没有受多少伤，但需要进行精神检测，红隼的伤还没好，只能做些值班的活，最后就轮到我了。”
蓝翡翠解释道。
“从事高风险职业是这样的。”
洛伦佐坐进车内，慢悠悠地说道。
“看起来大家都挺不容易的……他情况如何？”
“还不错，除了还有些精神分裂的迹象外，一切正常。”
洛伦佐点点头，叹息道。
“好吧，听起来还不错。”

第十九章 精神分裂
“所以……他这个样子多久了。”
密闭的办公室内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洛伦佐正襟危坐，在他身前的桌子后则是一个有些老态的女人。
这里是黑山医院的临时据点，他们直接征用了旧敦灵地区一些空置房屋，把这里转为了医院，不过虽然叫做医院，但这里的病人倒没多少，毕竟黑山医院的大部分病人多少是有些问题的，他们都处于郊外的据点。
洛伦佐现在所处的是和妖魔关系不那么大的据点，这里进行的也是较为普通的精神研究，故此实际上和普通医院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所以从你认识他起，他就这个样子了？”
她一边翻看诊断记录，一边在其上写写画画，同时还不忘对洛伦佐发出问题。
“嗯……我刚认识时，他还没有这样，当时他明确地知道波洛的声音只是他的幻觉，是由于海难导致的精神失常。”
洛伦佐说着转过了头，办公室的另一面墙上挂着一扇大窗户，窗户后便是一个洁白的病房，赫尔克里正躺在床上，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发呆，一动不动的，就像尸体一样。
“那么他就是在那时起就出现病症了，只不过一直没有被触发，直到了你们上次的行动。”
女人了解到后，她接着说道。
“我说，他最近一直这样吗？”
洛伦佐有些担心地看着赫尔克里，可以说是他的原因，赫尔克里才变成了这个样子，作为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洛伦佐近几日没事就会来看他，也是在洛伦佐的要求下，赫尔克里被转院到了这里，接受最正规的治疗。
“你是指像个尸体一样吗？差不多，自从我们把那个毛丝鼠和他分开后，他脑子里的声音就消失了，他一个人蛮无聊的，就什么也不做，在那躺着了。”
女人说着想起了什么，接着说道。
“不过别担心，他很擅长自娱自乐，上次和他谈话时，他还跟我说他在回忆过去，目前已经回忆到了六岁的记忆。他对于被关在这里很开心。”
“很开心？”
洛伦佐开始觉得赫尔克里真的疯了。
“是的，他说他很少有时间这样反思自己，回顾过去的自己，匆匆度过了这么多年，如今回顾一下，他感觉自己就在看另一个人的记忆，陌生、惶恐……他有些认不出记忆中的自己了。”
女人挑挑眉，她也不太清楚这种事该怎么形容，在她漫长的从业生涯里，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赫尔克里这样有趣的病例。
“听起来很糟糕。”洛伦佐说。
“确实，但又很正常，每个人都是这样，在时间的洗礼下，变得面目全非了起来，不信你也可以回顾一下过去，霍尔默斯先生，好好地想一想你的曾经，你会发觉你也变成了另一个陌生人。”
面对女人的话语，洛伦佐沉默了下来，她说的没错，有时候洛伦佐也会为此感到惊愕，曾经在台伯河岸流浪的孩子，如今居然会变成如此可怕的怪物……这种事换谁都是难以相信的。
“洛伦佐！”
模糊的声音从窗户后传来，只见赫尔克里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狼狈地扑到窗户前，用力地砸着玻璃。
“哦，尸体说话了，你要和他聊聊吗？”
女人见此问道。
“把门打开。”洛伦佐说。
……
“洛伦佐！见到熟人的感觉真好啊！”
刚推开门，赫尔克里便一把抱住了洛伦佐，从这个拥抱的力度和悲惨的声音来看，这一次赫尔克里是诚心的。
“你看起来还不错，生龙活虎的。”
看赫尔克里这么有精神，洛伦佐倒不怎么担心他了，反正暂时又死不了，洛伦佐在思考自己现在要不要回家。
“还好吧，所以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还有波洛哪去了？”
赫尔克里坐回了床上，态度恶劣了起来。
“在这里我感觉我就是一只小白鼠，被这些家伙玩来玩去。”
“你确实是一只小白鼠，如果没我的强力劝阻，你说不定已经被切片了。”
洛伦佐想起了之前阿比盖尔院长的兴奋样，可以说这些医生们的态度，最让洛伦佐担心，他生怕自己哪天没照顾到，赫尔克里就让人切片了。
想想也是，这些医生的伦理道德少的可怜，每天都在研究妖魔与人类，很多对抗妖魔的利器都是从血腥的实验里被发掘出来的，如果不是打不过洛伦佐，洛伦佐感觉自己早就被按在手术台上被研究了。
“还不是你害的！”
赫尔克里的声音高了起来，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让他为自己当初的决定感到更加的后悔。
“好吧……所以，那个医生说你精神分裂了。”
洛伦佐想起了女人对自己说的话，经过这么多天的测试与诊断，她们初步确认了赫尔克里的病症，他精神分裂了，一个意识分成了赫尔克里与波洛，那可怕的记忆力似乎只是这疾病的副产物。
“我？这怎么可能！一定是什么侵蚀的影响吧！”
赫尔克里有些不敢相信，他只能把问题归咎于侵蚀，他知道这些，这东西能影响一个人的意识。
“不，侵蚀只是把你的病症引发了出来而已。”
女人的声音响起，她拿着记录本从容地走了进来。
“霍尔默斯先生在更好，这样我们就不需警卫什么的，来控制他了。”
女人看了洛伦佐一样，接着继续对赫尔克里说道。
“赫尔克里，你还记得你对我们说的吗？关于你海难的详情，你迷失在了大海之上，和一只毛丝鼠相依为命，在濒临死亡时，你听到了毛丝鼠在和你对话，声音与你交谈着，直到你获救。”
赫尔克里沉默了一阵，然后点点头，肯定了这些。
女人无奈地叹息着。
“你还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吗？你在海难时就出现了病症，但你将其归为幻觉。你也说了，那只毛丝鼠早就死了，被烈日晒成了干尸。
你之所以后来没有出现这样的症状，是因为你自愈了……我只能暂时这样猜测，毕竟我们不能把你的头撬开。”
“如果这么说的话，我很久就精神分裂了，但自己自愈了过来，将波洛的声音视为一种幻觉……那么我现在怎么又出现病症了呢？”
赫尔克里问。
“你不是说了吗？侵蚀，或许是它再度引发了你的病症……而且证明这些其实很简单。”
女人说着看向了洛伦佐，问道。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吗？霍尔默斯先生。”
洛伦佐点头，然后不怀好意地看向了赫尔克里，而赫尔克里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大概他也想不到都这种情况了，自己居然还会被洛伦佐再卖一次。
这种心情很微妙，就像已经惨成这样了，再惨能惨成啥样呢？
赫尔克里还是太天真了。
女人拍了拍手，医护人员推开门，她们推着一个小车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个笼子，只有一面是铁丝网，剩下的都被封闭了起来，里面漆黑模糊，看不清具体，但能从那不断蠕动的影子可以知道，这里面正关着一只毛丝鼠。
“赫尔克里！”
“波洛！”
波洛的声音响起，赫尔克里也兴奋地回应着。
一人一鼠，四目泪汪汪，颇有那种节后重逢的心细感，遗憾的是这种相会的情景没能持续太久，女人突然站了起来，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手术刀，当着赫尔克里的面用力地刺向了笼子。
赫尔克里呆住了，能听到钢铁相互交错的声响，在剧烈的锐音中能听到毛丝鼠的悲鸣，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波洛的声音消失了。
“你他妈！”
赫尔克里暴怒了起来，他挥起拳头便要砸向女人，但被洛伦佐紧紧地拦住了，猎魔人力大无穷，就像钳子一样控制住了赫尔克里，无力他怎么挣扎，也无法前进半分。
“冷静一下，赫尔克里。”洛伦佐说。
“你让我怎么冷静！那个王八蛋杀了波洛。”赫尔克里狂怒。
女人表现依旧平静，她淡淡地说道。
“波洛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吗？就是那个一代目，我刚刚杀死的是二代目，所以总会有三代目出现，取代它，不是吗？
不，根本没有什么几代目，自始至终波洛都是你自己，另一个你。”
“你说什么！”
赫尔克里吼道。
这时女人让开了身子，露出了后头的笼子，只见那把手术刀插在了笼子的边缘，根本没有刺到毛丝鼠，而那只毛丝鼠则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救命啊！赫尔克里！”
这时赫尔克里又能听到波洛的声音了，这让他的愤怒微微缓和了些许。
“所以我猜它是在向你求助吗？”
女人微笑，但这微笑在赫尔克里的眼中变得无比可怕，和那些妖魔无异。
“霍尔默斯先生。”
女人说着打开了笼子，洛伦佐也识趣地放开了赫尔克里。
还不等毛丝鼠从笼子里钻出来，赫尔克里便冲了过去，把它捞出来，紧紧地抱住，生怕有谁再把它抢走。
“赫尔克里！”
“波洛！”
又是两声亲切的叫喊，当然洛伦佐与女人只能听到赫尔克里喊的那声波洛，看到这里洛伦佐都忍不住地捂住了眼睛，有种见证奇怪爱情的感觉。
但就像很多人的爱情那样，刚开始很美好，但渐渐地就变了质。
赫尔克里亲切地揉捏着波洛那舒适的皮毛，但很快他便发现这手感好像有些不对。
“波洛……”
赫尔克里疑惑地说道，而这时波洛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它似乎变回了一只普通的毛丝鼠，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赫尔克里的怀里，也是在这时赫尔克里发现，这根本不是波洛，这是另一只毛丝鼠。
“怎么……回事？”
赫尔克里已经完全懵了，接连的情绪起伏，一时间让他也有些难以思考现状。
“看到了吗？赫尔克里，毛丝鼠这种东西只是引导你‘波洛’那个意识出现的媒介而已，我‘杀死’毛丝鼠时，你主观上判断波洛死了，所以你听不到它的声音了，而当我向你展示毛丝鼠还活着时，你就又能听到它的声音了。
而现在，你意识到了眼前这只毛丝鼠根本不是你的那只，也因此波洛再一次地消失了。”
赫尔克里完全沉默了下来，在这真实的证据前，他无法再反驳什么。
“你真的病了，但好消息只要那只毛丝鼠不出现在你眼前时，另一个意识就会继续沉睡。”女人说。
“为什么……会这样？”
赫尔克里现在只能相信女人说的了，但对于自己这样诡异的病症他还是有些无法相信。
“海难造就了这些？”
“恐怕不止如此，要知道正常人的精神分裂会很混乱，而且也没有什么超强记忆力的能力……你是极为特殊的一例。”
“你想说什么？”赫尔克里问。
“这大概与妖魔有关。”
女人拿起病例翻了翻，在其上还夹着一张纸，是来自净除机关的报告。
“你还记得你流落在哪了吗？”
“记不清了，说起来也奇怪，我能清晰地记住一切，唯有那场海难很是模糊。”
赫尔克里平静了下来，他回忆起了曾经，过往的故事是如此地清晰，除了那场海难，就像有未知的力量笼罩在了其上，将它原本的模样扭曲成难以窥视的形状。
这一次赫尔克里看起来是准备接受治疗了，变得像洛伦佐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样，沉着冷静。
“是吗？那么我来说说吧，净除机关调查了你的过去，也找到了你那时的航路，根据事故地点，以及你有可能流落的方向推断，如果不出意外……你流落到了寂海之上，然后走着狗屎运又漂了出来。”
“寂海？”
赫尔克里的表情变了，也说不上是恐惧，还是兴奋，总之很复杂，复杂到他一时间觉得自己的病症不那么重要了。
“对，寂海，这么来看，你至少跟死神擦肩而过了两次。”
女人夸奖道。

第二十章 寂海
敦灵塔，破碎穹顶。
在多年的努力下，在无数前人的奋斗下，整个旧敦灵被塑造成了一个庞大且无形的堡垒，而这座堡垒被犹如树状一样的系统们层层保护着。
漫长的岁月下，野蛮生长着。
扩散至旧敦灵乃至整个英尔维格的中庭之蛇系统，铁轨与铁蛇还有那游戈于天际的战争飞艇，无论是大地还是天空都有了它们的触肢，构筑成了繁茂的枝条。
窥视者系统的大型盖革计数布满城市，如同飞舞的鸦群般哀鸣、并回应，熔炉之柱则化作深扎进黑暗地下的根茎，盘踞在黑暗之中，由永动之泵给予支撑，令大树屹立不倒。
敦灵塔化身树木的主干，一切的中枢，净除机关的核心。
伯劳此刻便深处于这被严密保护的核心之中，他的心情有些微妙，虽然身为上位骑士，但由于净除机关的种种条例，位于敦灵塔的破碎穹顶在他眼中也如传说一样神秘，加入净除机关这么久了，伯劳来到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真是宏伟啊……”
伯劳感叹着。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敦灵塔作为旧敦灵的最高建筑，从这里能完整地俯视整座旧敦灵，高大的楼房如同钢铁的丛林，它们以敦灵塔为中心向外扩散着，一直蔓延到了那灰蒙蒙的天与地的交界处。
数不清的烟囱正向外喷发着浓烟，灰色的轨迹向上升腾着，触摸着天穹，铅灰色的云层剧烈地翻滚了起来，铁鲸冲破云障，在旧敦灵的上空缓慢地游弋着。
这里便是旧敦灵，英尔维格的核心，西方的蒸汽与钢铁之城。
伯劳的心情翻涌了起来，见到如此情景，人的心情很难不掀起波澜，直到有脚步声打破了这静谧，伯劳回过神来，看向身后。
“好了，到你了。”
骑士长加雷斯走了过来，他的样子看起来算不上好，面容上充满愁容，丝毫没有欣赏伯劳身后那光景的想法。
“嗯。”
伯劳点头，也没有多问什么，便朝着加雷斯之前离开的地方走去。
他是临时得到通知的，一次紧急的召见，故此他来到了这神秘的破碎穹顶之中，而现在他正走向那神圣的会议室，即将坐在那饱经岁月侵扰的圆桌之前。
伯劳不是第一次参加圆桌会议了，印象里最为深刻的一次参加大约在八年前，那时在会议室内，亚瑟决定伯劳成为下城区的控制者，也是那时起伯劳暂时脱离净除机关，投入了下城区的腥风血雨之中。
这么久之后重新回到这里，伯劳不禁心情有些激动，但更多还是对接下来事态糟糕的猜测。
要知道能参加这种会议的基本都是骑士长一级，虽然伯劳的履历惊人，但没有特殊情况下，他是无权参加这样的会议的……而现在他来了，想必是有什么特殊情况了，需要他参加。
“啊……完了啊。”
伯劳的脸苦丧了起来。
净除机关的特殊情况，多半都不是什么好事，基本都是要豁出去半条命的那种，而在几天前伯劳刚在工坊里丢掉了半条命。
虽然对于净除机关忠心耿耿，可在这种接连不断的要命任务下，哪怕是伯劳也有些顶不住了。
他在思考《劳动法》这种东西对于自己这个职业管不管用了。
“伯劳来了，有什么先问他吧。”
推开门，高文见到到来的伯劳，直接这样说道，不清楚情况的伯劳一愣，他有些无法理解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哦，伯劳到了，就先坐在那吧。”
长桌的尽头，亚瑟示意伯劳就近坐下。
伯劳咽了咽口水，心想完了。
这一次的圆桌会议和之前的都有所不同，之前的会议参与者都没几个，而这一次人来的特别多，放眼望去，圆桌旁的座位都几乎快被坐满了。
有些人伯劳认识，比如那些骑士长们，有些人则藏在阴影下，伯劳看不清他们的样子，有的人他清楚他们是谁，但奇怪的是他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们怎么在这？”
伯劳疑惑地问道，以净除机关的条例，这几个家伙根本没有出现在破碎穹顶内的可能。
“梅林受伤，还在黑山医院里躺着接受治疗，这次会议由我代替他、代表永动之泵出席。”
在亚瑟身侧的座位上，尼古拉抬起手，话语平静地说道。这是来自永动之泵的代表。
“作为净除机关的一部分，我作为黑山医院的代表参加。”
亚瑟的另一侧，阿比盖尔院长缓慢地放下了举起的手。
这已经不是糟不糟糕的问题了，伯劳觉得自己说不定接下来就要被委以重任，作为刺杀小队被投送到高卢纳洛刺杀新国王了。
“我代表维多利亚王室出席，但不参与讨论，你们不用在意我。”
阿纳金微笑，然后隐于黑暗之中。
这几个生面孔表明了自己的来意，但还有一个生面孔依旧沉默不语，他一直藏在阴影下，伯劳能勉强地看到那灰色的衣袍，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伯劳却对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那个人他认识。
这样的想法很快便消散了，伯劳意识到了一件事。
可以说目前这个几个人代表的便是整个旧敦灵所有的权力机构，甚至说是操控整个英尔维格的权力机构们。
那么那个藏在阴影之下的家伙，代表着谁呢？
伯劳想起了那个无处不在，但又不被人记住的名字。
清道夫。
“所以，有什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我吗？居然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伯劳已经没有什么兴奋劲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两个声音，一个惨叫着，“要死了！要死了！这次鬼任务一定会死的！”
另一个声音则无比兴奋地回应着，“是啊！是啊！是啊！”
伯劳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法律援助，但不清楚《英尔维格法》能不能管到这些。
“和一次任务有关，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
亚瑟缓缓说道，昏暗阳光从上方的玻璃穹顶落下，垂直的阳光将他脸庞上的阴影拉长，就像恐怖的死人。
“伯劳，你曾去过寂海，对吧？根据你的任务记录，在九年前，你刚加入净除机关不久后，你被编入了一次海上行动，而那次行动你们追逐着目标，在暴风雨中误入了寂海，几乎全军覆没，而在那之后你由于出色的表现，被编入了下城区的长期任务中。”
伯劳点点头，他面无表情。
在亚瑟说出“寂海”这个词时，伯劳便失去了表情，就像深海的溺死之人一样，而在他的脑海里，几乎要被遗忘的过去咆哮着归来。
“寂海……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当时你被委以重任，便是因为你能活着从其中生还，毕竟意志力不强的人，根本走不出来，即使出来了，也会变成黑山医院里的疯子。”
伯劳保持着沉默，但他的手却忍不住地伸向腰间，那里挂着枪袋，而枪袋内原本该插着那把名为丧钟的银白左轮。
遗憾的是现在它并不在这里，在进入破碎穹顶前，伯劳上交了自己随身的武器。
他现在觉得有些烦躁，似乎只有丧钟的冰冷能让他暂时平静下来。
“所以需要我做什么？再度回到那个鬼地方？可那里有什么值得的东西吗？”
伯劳不解地问道。
“当然有，一直都有，只是你不清楚这些而已。”
亚瑟没有解释那个东西是什么，而是接着说道。
“我们随后会组织一支船队，你将会是成员其一，我们需要你面对寂海的经验。”
“寂海……”
伯劳低语着，声音几乎是从他牙缝间挤出的一样。
大概是清楚伯劳的现在的心情，亚瑟说道。
“我知道，这对于你有些艰难、很是抗拒，但我们有着极为需要的东西在寂海之后。”
“可……那可是寂海啊，净除机关的内部资料不是说了吗？那个鬼地方是我们唯一无法控制的失控地带。”
关于寂海的记忆呼啸而过，几乎要将伯劳吞没。
“我们知道这一点，所以这次有原罪甲胄与永动之泵的新式技术与你们一同随行。”
那个一直隐藏在阴影之下，清道夫的代表者讲道。
他的声音沙哑，但伯劳依旧分辨出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寂海、寂静之地、死亡之海、风暴与沉默之域、死人的国度……关于那片海域，维京人有着太多可怕的词汇去形容它了，所有驶入其中的船只都无法归来，它们会在电闪与雷鸣中被撕成粉末，即使有幸存者活着回来，他也会被附着上永久的诅咒，在癫狂之中死掉。”
阴影之下，他就像在念诵某个古老狰狞的故事。
“实际上这样的传说是有依据的，根据净除机关的研究调查，那片海域被难以置信的侵蚀所笼罩着，虽然侵蚀强度不高，但范围大的可怕，最为关键的是，净除机关根本找不到控制它的方式，毕竟我们没有能力直接蒸发整片海域，或者说去封锁它，而它存在的时间我们也不清楚，在这漫长的侵蚀下，也有些诡异的生物在黑暗的海底生出，维京人的传说里经常出现那样的怪物。”
“所以我们现在是有能力控制它了吗？”
伯劳觉得自己越发烦躁了起来，但作为一名合格的上位骑士，他现在还不能发作出来。
“没有……但或许有，这就要看你的船员们做的怎么样了。”
亚瑟慢悠悠地说道，他冷冰冰的表情突然带起了一丝微笑，准确说是坏笑。
完了，全完了。
亚瑟根本没有在意伯劳的意见，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被任命好了，这个行动早已被筹划完毕，现在只是过来通知他而已。
“我的船员？”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逃不掉了，伯劳此刻的心情倒有些自暴自弃的感觉，只希望自己死的时候别太痛苦，最好给个痛快。
“我们都说了，不是吗？我们接下来会组织一支船队。你也是在海上呆过的，一个人可开不动一艘船。”
“那我的船员都是谁？”伯劳问。
“名单还在拟定中，现在我们人手严重不足，加上这次行动需要一些伪装，关于伪装这部分目前还在谈判中，由北德罗负责，他们正在调解维京诸国和斯图亚特家的利益。”
北德罗、维京诸国、斯图亚特……
听到这些词汇，伯劳觉得更加坐立不安了，上一次牵连这么多势力的结果便是玛鲁里港口的爆炸袭击，那么这一次自己是要去做什么？把维京诸国连带着寂海一起炸了？
“当然，我们也清楚这次任务会十分困难，哪怕我们支持了那么多新式武器还有原罪甲胄，依旧有很大的风险，所以我们正在和另一个人商谈，让他加入你的船队。”
“一个人？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个体的力量便能趋近于制式军队，伯劳第一时间能想到的也只有洛伦佐了。
“目前他的目的还不明确，还在极力争取中，但以铂金宫方面的回应来看，霍尔默斯先生会同意这笔买卖的。”亚瑟说。
“你们已经骗过一次洛伦佐了，这次还能让他卖命，想必价格不菲吧。”
伯劳感觉不靠谱，从高卢纳洛回来后，洛伦佐没少找净除机关的麻烦。
“是的，价格不菲，简直堪称昂贵，如果那个神经病想使坏，他说不定能篡夺这个世界最珍贵的财富。”
想到这里亚瑟也有些愁苦，意识到洛伦佐可能会抵达那个神圣的地方，再想想洛伦佐那令人不安的不确定性，他总感觉很不妙，觉得这是个糟糕的决定，但更遗憾的是，亚瑟找不到能替代洛伦佐的人。
“那么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牵连这么多人，这一次究竟要做什么呢？亚瑟。”
伯劳抛开那些杂乱的情绪，认真地对亚瑟问道。
亚瑟先是沉默，思考了很久后，沉声说道。
“这个世界上有一处圣地，它位于寂海之后的极北之地，那个地方……很神秘，我也不太清楚该怎么形容它，总之它被寂海所包裹着，无处不在的侵蚀影响着通讯与测距，根本没有准确的坐标能确定它的位置。
唯一能遵循的是前人留下的古老航道，可随着时间的变迁，这些东西也逐渐不再可靠，三年前梅林曾尝试前往那里，他按照古老的航道前进，但依旧没能找到它，最后还险些耗尽了物资，永远地留在那里。”
亚瑟深呼吸，念出了那个被历史刻意掩盖的名字。
“你的目的地便是那处圣地，它被我们称作【世界尽头】。”

第二十一章 血肉熔炉
高卢纳洛，玛鲁里港口，赫恩大教堂。
玛鲁里港口的爆炸袭击就像舞台的开幕，随着那苦难之夜的结束，一切都朝着疯狂的方向挺进，整个西方世界的局势从未有过的严峻，虽然双方都暂时还没有撕破脸皮，但那沉重的压抑已经弥漫在了每一寸有人类生活的土地之中。
在科技发展的今天，人类的信息不再像旧时代那样闭塞，随着铁轨与船只，信件与电报，与苦难之夜有关的信息飞速地扩散着，在诸国之间流传，引动其他人的神经。
大家抬起头看向天空，都会感到那难言的压力，仿佛天际被无形的铁幕所覆盖，稍有不慎它就会彻底地破碎，带着星火与余温凶狠地砸在国度之上。
不过有些人的心情与他们不同，他们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为此欣喜若狂。
疫医便是狂喜的一员，而现在他正站在赫恩大教堂的望台上。
望向天海交接的地方，铁甲船逐一排开，停靠在还在修复的玛鲁里港口之上。由于光辉战争的战败，高卢纳洛的军事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即使在后来的时间里恢复了过来，他们的军事力量依旧难以追上英尔维格。
这样的局势下，面对掌握先进蒸汽技术的英尔维格，高卢纳洛的胜算并不大，因此他们拉拢了周边的国家，这些国家大多处于莱茵河流域，故此这个联合被称作莱茵同盟。
“战争就要来了啊！”
疫医大口地吸气着，鸟嘴面具下发出沉重的喘声，声音里带着难以遏制的欣喜。
这是个不错的时刻，战争在即，老国王在死前清除了国内不和谐的声音，伴随着科涅尔的加冕与柯里辅佐，现在高卢纳洛的所有权力都被高度集中了起来。
与此同时神权也在被掠夺着，在科涅尔的支持下，正教以弥格耳的死展开了一系列与福音教会的冲突，绝大部分冲突以正教的胜利为结束，现在身为正教教宗的劳伦斯几乎控制了大部分国土上的信仰。
一些地区仍有反抗，福音教会的信徒们排斥着正教的传播，但他们的灭亡也是注定的，在几天前神圣福音教皇国的核心、七丘之所便进行了封城，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传言说圣纳洛大教堂被圣堂骑士团们包围了起来，新教皇身处于其中，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凭借着这些，正教也有了机会对福音教会的信徒进行打击，在大清洗下他们篡夺了脚下的这座神圣的教堂。
赫恩大教堂是整个玛鲁里最大、最繁盛的教堂，它的历史悠久，在福音教会最强势的时期，这里便是福音教会的前哨站，所有进出玛鲁里港口的船只都会受到赫恩大教堂的监视，哪怕这里不是神圣福音教皇国。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没有了神圣福音教皇国的干扰，一切都在按照掌权者的计划行进着，就像失控的火车，它开始疯狂的加速，直到冲出铁轨，带着所有人步入死亡。
眼下这座神圣的教堂也归于正教，被劳伦斯作为根据地扩展了起来，教堂依旧，但其中的信仰早已面目全非。
这样疯狂的行动会引起人们的恐慌，有人会感到恐惧、厌恶战争，这样的声音在高卢纳洛内也不少，但在国王之死与教宗之死还有玛鲁里港口的袭击下，国内的战争情绪被调动了起来，即使有厌战的声音，也被咆哮的愤怒所吞没。
“你很少这么高兴，我上一次见到你这样，还是我将《启示录》交给你。”
劳伦斯走了过来，他戴着那副熟悉的漆黑铁面，哪怕迎着阳光也难以照亮这片阴郁。
“当然，我终于要再次起航了，探求真理的人永远不会停滞不前。”
疫医转过身，他的声音喜悦，被鸟嘴面具扭曲成了模糊的声响。
经历了这么多，就连劳伦斯都换了不知道多少个身体，但疫医始终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他依旧是那身沾染了污血的衣装，有些污血已经凝固，变成了一片黑色污渍，就像染色一样，挂满衣袍，倒是鸟嘴面具有了些许的变化，他换了几个镜片，新的镜片看起来清晰不少，但从那里看去，下方依旧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劳伦斯的目光从镜片下的深渊移过，意识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从来不曾真正见过疫医的样貌，从认识疫医那天起，他就戴着面具。
“你已经准备好了？”
劳伦斯问。
疫医计划远航，这件事很早便和劳伦斯说过，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哪怕是劳伦斯这样冷血的怪物，居然也有了那么一丝不舍的情绪。
当然这所谓的“不舍”并不是什么情谊，而是对于失去一件优秀的工具而感受难过。
疫医是个很不错盟友，他们有着相同的利益，可以朝着相同的方向前进，可以说劳伦斯能做到今天这份上，疫医功不可没，圣杯的血肉、秘血的军团……他给予了劳伦斯太多的帮助了。
就凭疫医脑子里那些诡异的知识，以及他将设想转换为实际的能力，他的能量远比一支军队强大。
劳伦斯有些犹豫。
他不想放疫医离开，疫医现在还没有处于他的对立面，但无论什么事至少都有那么一丝的可能，劳伦斯为了自己的愿望，他愿意毁灭所有一丝一毫可能影响到他的东西，哪怕是帮助过自己的疫医。
为了避免那个几乎不存在的可能，劳伦斯在考虑要不要让疫医就此永远地长眠在此。
“铁甲船已就绪，蒸汽机轰鸣运转，锅炉滚烫，所有设备齐全，加上你给予我的军队，和目前这个世界局势……一切都太完美了，我想不出更好的时机去做这些了。”
疫医靠在一边，声音里充满迷恋。
“劳伦斯，其实很多时候我很不理解你的疯狂，虽然说是为了什么拯救世界，但我很难和你共情，无法体会那些，那时我觉得大概是我们本质上是不同的人。”
疫医看着劳伦斯，两人都戴着面具，将自己的本心藏了起来。
“你是一个疯子、战争狂、救世主？而我是一名学者，我们身份不同，追求的东西也不一样，这很正常……不过我现在多少有些了解了。”
声音轰隆隆的，从鸟嘴面具下响起。
作为一名医生、一名学者，疫医很少能理解那些野心家掌握权力时的心情，明明那种东西没什么意义，为什么这些人还如此地为之疯狂，而现在疫医多少有些了解了。
这和是权力还是真理没什么太大的关系，这是一个愿望、一个理想，一个用尽一生追逐的东西，将要被实现前的狂喜。
现在他的心情就是这样的，随着船队的组建，计划的完善，他沉寂已久的心脏都再次剧烈地躁动了起来。
“这感觉真不错啊，感觉自己都重新地活了过来。”
疫医感叹着。
劳伦斯在一旁沉默不语，他看着疫医的身体，只见衣袍下有了一阵又一阵的隆起，就像有什么如同游蛇一般的生物在他衣服下蠕动，似乎下一秒就会破体而出，将疫医撕得粉碎。
这种现象劳伦斯曾在人类妖魔化的情况下见识到，血肉开始畸变，试图从躯体的束缚下挣脱，很多次劳伦斯都以为疫医要原地异化成妖魔了，但最后都归于平静，仿佛这种现象只是他自身一种情绪的表现，一般出现这种情况都表明疫医的情绪波动很大。
好在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太久，疫医的身体逐渐平复了下来，从沉浸之中回过神后，疫医示意劳伦斯跟着自己，他走向身后的庞大建筑之内，明明是白天，可长廊之内却没有光芒可言，无形的黑暗笼罩住了一切，让人看不破其中藏着什么。
“我的离开势必会使秘血的生产出现问题，所以为了避免这些，我把关于秘血这部分的知识都留了下来。
将这些东西从《启示录》里转述出来，可是个大工程，我一度以为自己要被其中疯狂的知识杀死了。”
疫医一边走一边说道，阅读《启示录》势必会知晓其中那被诅咒的知识，其所带来的侵蚀一度令疫医险些失去控制，为此他损失了不少研究人员。
思考一下那些家伙的样子，疫医一时间居然有些记不起来了，干脆就不去想了。
虽然是个学者，但疫医杀死的人并没比劳伦斯少多少，并且和劳伦斯一样，所谓的心理负担这种词简直是在嘲笑疫医，在他的眼里这些可都是为了伟大的知识而献身。
当然并不是自愿的。
那些家伙都死在了失控的疫医手下，当时他还心疼了好久，能找到这么一批勉强对妖魔有所了解的家伙可不容易。
“因为技术条件有限，目前这个设施的寿命并不长，勤加维护估计也就能支撑个几年，然后就该失控了……但这不重要，毕竟按照你的预言，如果挨不过那个末日，我们可没有什么所谓的‘几年后’，所以它的设计还是比较符合现状的。”
随着疫医的讲述，黑暗的尽头飘来了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它是如此的浓重，似乎有数不清的尸体正堆积在黑暗里，可憎的死亡都有了具体的形状，侵蚀与其同行。
“我们不是什么猎魔教团，各种强大的技术无法再现，但至少在几年内，这里会生产足够稳定的秘血，这会使你的军队无穷无尽。”
走出黑暗，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倒置在赫恩大教堂之下的地下建筑，它有暗道直接通向港口，在福音教会强势的年代，那些信徒们便在这里进行走私生意，将源源不断的财富从高卢纳洛送向神圣福音教皇国。
如今这里早已被废弃多年，直到被疫医重新启用，他凭着《启示录》里的知识与他自身的疯狂，将这里变成了扭曲的地狱。
劳伦斯走了过去，他停靠在一边，从高处俯视着整个地下设施。
那是类似熔炉一样的设施，它处于地下的核心，钢铁与机械的其中燃烧着火焰，释放出阵阵刺眼的辉光。
室内的炎热便是源于其中，它被置于最下方的底部，大部分都浸泡在液体之中，由于光线的限制，水面下的一切乌黑一片，根本看不清。
“你觉得血肉蒸汽机这种称呼如何？”
疫医幽默了起来，劳伦斯并没有理他，而是凝神看向水面之下，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了起来，水面之下似乎隐藏着什么怪物，数不清的游蛇在缓缓行进着。
见此疫医拉下阀门，轰隆隆的水流声响起。
在这些天的施工下，原本通往港口的暗道被改造成了水道，疫医排空了下方的河水，这血肉与机械的结合物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那是一座熔炉，它露出水面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主体一直藏在水面之下，其上布满狰狞的血肉，它们强有力地蠕动着，粗大的青色血管遍布满表面，劳伦斯所看到的那些游蛇则是其上的触肢，随着河水的排空，它们躁动了起来。
“这头被精心培育的妖魔已经完全和熔炉结合成了一体，它会野蛮生长，从身体内产出源源不断的稳定鲜血，而这些鲜血只要经过炼金加工就可以提纯为稳定的秘血，在未来的几年内它都会成为你军团的养料。”
疫医趴在栏杆上，俯视着自己完美的作品。
熔炉缓慢地摇晃着，接着在底部有不甘的吼声响起，那是一头无比巨大的妖魔，因为过度的生长它已经完全和底部的围墙挤压在了一起，这所谓的熔炉也只是建立在它的背部之上，能从钢铁与血肉连接的缝隙里看到猩红的血肉与白骨。
视线继续向上移，这些布满钢铁的血肉之壁上还融合着数不清的尸体，它们也完全地与血肉结合在了一起，大部分都陷在了血肉之下，只有少部分的头颅与四肢能勉强地裸露出来。
“熔炉会持续消耗它的力量与血肉，以免让这个家伙的生长冲破我们的束缚，河水则会令其冷却保持稳定，顺便还能遏制一下妖魔的活性……可以说我们完美地控制住了一头强大的妖魔。”
疫医的视线停留在了那血肉的壁画之上。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这些尸体，猎魔人的尸体，在秘血的长久影响下，猎魔人自身已经有了完整造血系统，可以说它们本身就能生产出一定的秘血，它们和这头妖魔互相调合，再加上《启示录》的知识，才能铸就这些。”
“不过……我收集尸体是为了研究，你收集这些尸体又是为了什么呢？劳伦斯。”
疫医有些好奇地问道，当说出自己的需求时，他本以为劳伦斯会去进攻神圣福音教皇国，杀几个新教团的猎魔人，结果他直接甩出了一大批猎魔人的尸体。
“做好准备，你永远想不到为了迎接这些，我都做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
劳伦斯不想多解释什么，他只是有些怀念地看向下方的血肉壁画，在其上有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一张苍老憔悴的面容，它已经死了很久，但似乎因愤怒的意愿无法释放，哪怕和妖魔融合在了一起，也无法舒缓那冰冷的铁青色。
“是啊，我原本以为你会把它埋起来，再竖立个碑什么的，真没想到你居然还留着它，还把它丢进了这里，真是利用尽所有的一切资源啊……”
疫医也看到了那铁青色的面孔，摇摇头感叹道。
那是劳伦斯……至少曾经是。

第二十二章 一无所有
如果地狱真的存在，那么它大概便是这副模样，空气炎热带着血气，血肉如同野蛮生长的藤蔓，繁密茂盛地吞噬着周遭的事物，它们沿着潮湿的墙壁扩散着，血管一般的触肢在缝隙里穿行，密密麻麻，就像菌毯一样。
“维护也很简单，只要保证妖魔不会失控就行，要定期处理这些疯长的血肉，不然容易造成收容失效……对了，我准备管这个妖魔叫做‘母亲’，你觉得如何？”
不得不说疫医在起名这块的能力，简直悲惨。
劳伦斯没有理他，而是定神看着这扭曲的血肉与钢铁，底部传来了呜咽的低吼声，伴随着妖魔的呼吸，这小山一般的躯体也在微微摇晃着，带动着熔炉内的火星涌起。
“不过这东西自带侵蚀，所以维护的人员折损率很大，我的建议是在处理大概三次左右，他们就可以报废掉了，处理他们的办法也很简单，只要丢进熔炉里就好，人类的血肉会是它的养料。”
疫医说道，他就要离开了，他在离开前要为劳伦斯处理好一切。
“就这些了？”劳伦斯问。
“不然呢？这些足够你用了。”
疫医说，他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
“在末日到来前，以我们现有的一切，我们很难有什么技术性的突破了，这种秘血的军团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致了，而且根据你的预言来看，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
随着声音的落下，一切都沉默了起来，四周一片静谧，除了熔炉里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还有妖魔的低吼与沉重的呼吸。
“所以你是决意离开了吗？疫医。”
劳伦斯站在围栏的一边，疫医站在另一边，两人的中间的熔炉里燃起焰火，就像光幕一样将两人隔开。
“是啊，我已经帮不了你什么了，我自己对知识的研究也抵达了瓶颈，现在我要去追求更高的真理了。”
疫医有些悲伤地说着。
“和你合作真的很愉快，劳伦斯，只可惜要分道扬镳了。”
“北方？”
劳伦斯问，疫医提过这些，组建船队，建立军团，劳伦斯做这些是为了对抗末日之战，而疫医则是为了他对真理的远征。
“北方。”
疫医肯定道。
“我似乎没有机会去哪里了，如果你能抵达，或许还不错。”
劳伦斯感叹，北方对于他而言只是一个虚无的词汇而已，他从未抵达过那里，而从现在的局势来看，他也没有机会抵达那里了。
曾经在他的眼里北方只是一片荒芜的冰原，唯一有些神秘的是被称作寂海的海域，听说那里是不详之地，所有进入的船只都没能归来。
这些被劳伦斯视为无趣的神秘传说，毕竟劳伦斯不曾真的去过寂海，他没有亲身体会过这些，而那些深入寂海的人也少有归来者，无法将情报告诉给其他人，就此没有人能真正地了解过这片诡异的海域，只能以虚无的传说来修饰。
可现在不同了，在对根源的不断追逐，这个模糊的世界在劳伦斯的眼中变得无比清晰了起来，他不清楚北方有着什么，但他能猜到，猜到其中所藏匿的秘密。
“真理，我猜它就在那里。”
疫医说道，他回忆着自己的过去，将那些破碎的线索拼凑在了一起。
“为什么这么觉得？”
劳伦斯提起了几分兴趣问道，他在《启示录》与福音教会的传说里推测过北方所可能存在的秘密，但这些他只对弥格耳说过，倒不知道疫医是怎么想到的那里。
“这得从我们相遇之前说起了，劳伦斯，不过在此之前，你有了解过炼金术师吗？”
疫医大概是在笑，鸟嘴面具下响起的声音有些刺耳。
“要知道炼金术师们实际上都很自私的，对知识近乎疯狂的渴求，使他们每个人都被庞大的饥饿感所驱使着。”
疫医自嘲似说道。
“哪怕我也不例外，一想到那些东西我就感到一阵难忍的躁动，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引诱着我一样，而我无法拒绝。”
劳伦斯又见到了，疫医的衣装下出现了阵阵的隆起。
“在炼金术师们的眼中，真理的大门只会对一个人敞开，如果有其他的炼金术师率先找到了真理的大门，那么其他炼金术师便会被拒之门外。
大概就是出于这样的想法，炼金术师们之间相互不会进行交流，并且自己的炼金笔记也会被加以密文书写，这就导致了很多知识难以流传下来。”
“你是一名炼金术师？我记得你说是医生。”
劳伦斯对疫医问道。
虽然疫医懂的知识很多也很诡异，但他自始至终都以一个医生的样子出现在自己眼前，即使对炼金术有所涉猎，他也从未提过这些。
疫医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决，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无论是炼金术师、医生、还是学者，说到底都是对知识的追求者而已，本质是一样的。
我调查过炼金术师们的历史，在知识的饥饿下，我杀死过很多个炼金术师，从他们残破的笔记里，模糊地推断出了些结论。
他们最初也强盛过，有过强大的团体，被称作黄金黎明，那应该是炼金术师们最辉煌的年代，但遗憾的是那个年代好像没有任何记载流传下来。
但无论是什么东西都会迎来终结，高楼会倒塌，人会走向死亡，就连汪洋的大海也有可能在某天干涸，强大的黄金黎明也不例外，随着时间的变迁，它也逐渐湮灭于岁月之中了。
我对其展开了追溯，发现这个组织最初是被称作玫瑰十字会的团体，他们的首领是一个叫做罗杰&#183;科鲁兹的人。”
疫医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就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每每想到这里，他的内心都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调查过这些，尤其是那个名为罗杰&#183;科鲁兹的人，关于他的详细情报，我是在一名落魄的炼金术师的口中发现的，从他家族传承的笔记里，我解密出他的家族曾是玫瑰十字会的一员，也从其中得知罗杰&#183;科鲁兹是一名维京人。”
“维京人？”
劳伦斯没想到这件事会和维京人扯上关系，维京诸国位于遥远的北方，被寒风与凛冬覆盖，那是片贫瘠的土地，别说是知识，哪怕是生存都显得极为困难。
“是啊，维京人，如果这么说的话，玫瑰十字会、这个可以追溯的、最早的炼金团体极有可能是从北方出现的，再想想你们福音教会的传说，最初的圣徒们收到了神的呼唤，他们跋山涉水，前往寒风的冰原之上，从那里带回对抗黑暗的知识。”
疫医对劳伦斯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我也阅读过了《启示录》，其实它完全可以被看做是一本禁忌的炼金笔记，再加上罗杰&#183;科鲁兹和他的玫瑰十字会，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在北方的某个地方，藏着令人战栗的知识，或许那是曾经玫瑰十字会所留下的圣殿，或许那里是离真理最近的地方。”
劳伦斯沉默，对于疫医能猜想到这些他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详细，而且从他的口中，劳伦斯也得到了一些自己不知晓的东西。
“玫瑰十字会，黄金黎明……我有所耳闻，当初在猎魔教团内也有一批维护升华之井的炼金术师，我记得他们提及过这些，但遗憾的那些家伙都死在了圣临之夜里，想问什么的话，也没机会了。”
劳伦斯继续说道。
“这样听起来还真是这样，由于对知识的贪婪与自私，炼金术师的历史变得破碎不堪，难以复原。”
“所以我想去那里，劳伦斯，我想见识一下令无数人追求的真理。”
疫医的声音严肃，被鸟嘴面具变得深沉压抑。
“你也想的，是吧？”
面对疫医的问话，劳伦斯没有回答。
他确实有想过这些，在意识到《启示录》源于北方后，劳伦斯曾不止一次地想动身前往那里，可现实让他被束缚在了这里，无法动弹。
“高卢纳洛……不，莱茵同盟接下来将与英尔维格开战，整个白潮海峡都会化为火海，我的秘血军团将会成为一支奇兵，在战场上纵横杀戮……遗憾的是我需要留在这里，这是一支由怪物铸就的军团，他们需要另一个更加强大的怪物统领。”
劳伦斯说着摇了摇头，越是濒临梦想的实现，他越是恐惧，越是慌张，他害怕自己出错，只能用尽全力。
“不过与英尔维格的战争从不是我想要的，我的目标地是神圣福音教皇国、是七丘之所、是圣纳洛大教堂。”
“为什么是那里？”
疫医有些意外，在当前的风起云涌的局势下，神圣福音教皇国平静的近乎异常，就好像这一切都与其无关一样，保持着绝对的静默，哪怕是高卢纳洛内信仰发生了如此之大的波动，那里也没有任何的示意。
“因为我预言里的末日，便是从那里开始。”
劳伦斯说着抬起了手，用力地按压了一下自己的头颅，脑海里的剧痛接连不断，这是过度使用权能&#183;加百列的下场，他的意识破碎不堪，似乎下一秒就会在风中消逝。
“我要带着军团征服那里，将末日扼杀在源头。”
“这样的话，看起来北方只能由我一个人去了，如果能活着回来的话，我会为你讲一讲那里。”
疫医无奈道。
“活着回来？你觉得你会死在那里？”
劳伦斯听出了一丝的不对劲。
“当然了，这是我的理想、我的愿望，如果能那么轻易地得到，怎么想都不太对吧，”疫医笑了起来，“为真理献身，大概如此。”
笑声有些悲凉，在这空旷阴暗的空间里来回回荡，显得几分单调，渐渐地笑声停止了，两人之间只剩下了沉默。
“我说……说不定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劳伦斯。”
疫医有些难过，他不清楚接下来的旅途，但他有预感接下来的一切不会那么轻松。
“即使我活着回来，说不定你也死了。”
“为什么这么觉得？”
劳伦斯不明白，疫医很清楚劳伦斯的能力，按理来讲劳伦斯才是那个最不容易死的家伙，只要有新的躯体，这疯狂的意志便能一直延续下去。
“为什么？劳伦斯，我见过很多疯子，又或者说野心家，他们说着大道理，要去改变这个世界，结果在死亡面前却退缩不前，祈求着我的医术，让他们活下去，哪怕变成怪物。”
疫医说到这里笑声古怪了起来，不用问劳伦斯都能猜到那些人的下场，他们或许能活下来，但究竟是以什么方式活着就不得而知了。
“我最初遇到你时，我也觉得你像那些人，讲着大道理，实际上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真的让他们奉献什么时，他们只会一边被吓尿裤子，一边哭诉着怜悯。”
讲述顿了顿，疫医看向劳伦斯。
“我以为你和他们一样，但实际上并不，你才是真正的疯子，真正的野心家，看看你，劳伦斯，你为了你的理想、你的愿望杀了多少人？又付出了多少？
你不仅将其他人投入火堆，就连你自己也跃了进去。”
阵阵哀嚎响起，是下方的妖魔在尖叫，随着它的鸣响，血肉的壁画上，那些死去的头颅也发出了奏响，就像一台巨大的血肉管风琴演奏着禁忌的乐章。
“你看似拥有一切，但实际上你没剩什么了，过去被埋于尘土之下，未来被可憎的绝望所吞噬，你的肉体毁于烈火，意志也破碎不堪……”
疫医惊喜道。
“你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一无所有啊。”
劳伦斯什么也没说，保持着沉默，漆黑的面具挡住了他的脸庞，什么情绪都流露不出来。
“要拥抱一下吗？毕竟共事这么久了。”
疫医说着张开了手，走上来便抱住了劳伦斯，他用力地拍了拍劳伦斯的后背，这种亲密的举动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做，而劳伦斯就像冰冷的雕塑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共事了这么久，我觉得也算是足够了解你了，劳伦斯，所以你会这么轻易地放我走吗？”
疫医在他耳边低声道。
“你这个疯子，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哪怕连你自己都可以轻易地舍弃，更不要说我了，如果你觉得我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可能会变成你的敌人，想必我今天便注定死在这里了，是吗？”
劳伦斯没有回应，但锋利的钉剑从疫医的胸口刺入，从他的后背钻出，贯穿了他的躯体。
鲜血落入下方的黑暗，似乎是嗅到了活人的气息，妖魔发出了仿佛是笑声般的吼叫。

第二十三章 进化
剑刃贯穿血肉的粘稠之声，鲜血流淌的低语，似乎所有的时间都在这一刻凝滞了下来，静谧之中疯狂孕育迸发。
“真是……意料之中的展开呢。”
疫医咳出鲜血，涂染了鸟嘴面具的镜片，其上一片血红，所视的一切也同样变成了猩红一片。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劳伦斯的声音冷漠，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抬头看去，能看到的也只有一成不变的漆黑面具。
他曾经或许有颗温暖的血肉之心，但当戴上这面冰冷的面具时起，他便已经与一切做出了告别。
“不是吗？”
疫医的声音带着些许的笑意，他一把抓住了贯穿自己躯体的钉剑，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拍在劳伦斯后背处的手掌也开始了畸变，一瞬间锋利诡异的利爪挣脱了手套的束缚，撕破了血肉，宛如细长的剑刃一般散发着冰冷的寒芒。
劳伦斯没有吭声，这让疫医觉得有些无趣，他真的很想知道劳伦斯此刻的表情。
一个走上末路的疯子，居然会被其他人了解，怎么想这对于劳伦斯而言都是极大的讽刺，说不准面具下他的表情因为羞辱与愤怒已经扭曲成了一团。
“蛮有趣的啊！劳伦斯！”
疫医手腕用力掰断了钉剑，令另一截钉剑留在了体内，锋利的尖爪斩向劳伦斯，劳伦斯身体迅速地向着另一个方向躲去，尽可能地低下身躲避利爪的斩击，但还是慢了些许，利爪撕开了劳伦斯的后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鲜血喷发，血肉撕裂。
劳伦斯在脱离疫医的攻击范围前，用力地踹在了断裂的钉剑之上，这一击令钉剑再度贯穿疫医的躯体，顺势的踹击还重击在了疫医的胸口上，能听到骨骼轻微的断裂声，疫医的不等继续追击劳伦斯，便被这一击击退，重重地撞击在悬梯的围栏上。
金属弯曲，疫医摊在其上，背部突出血肉的断剑微微颤抖，然后被扭曲的血肉从躯体之中挤出，掉落向了下方的漆黑，只能听到一阵清脆的撞击声，然后什么都没剩下。
“比起我，疫医你才是那个真正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啊，仔细想想，我自始至终都不清楚你那面具下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面孔，可以说除去你的名字，对于你我什么都不清楚。”
劳伦斯平静地说着，他手中握着断剑，但依旧有着令人战栗的威慑力，令疫医不敢贸然行动。
他就是这样的人，有着令人感到窒息的强大，哪怕现在劳伦斯失去了四肢、被刺瞎了眼，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中，他依旧强大，只要你稍有不慎，他就会挣扎着咬断你的喉咙。
“啊？这快要分别了，才想起来互相了解吗？这也太迟了吧？”
疫医语气轻松，他很少露出慌张的一面，记忆里也只有在面对诡异的缄默者时，才显得狼狈了些。
“那你想了解什么呢？我都会如实招来的，只要你让我走，劳伦斯，毕竟真理真的很诱人，我都能听到从北方传来的呼唤了，它抓挠着我的心肺，渴求着我的到来。”
虽然表面很轻松，但从疫医那沉重的呼吸来看，实际上可不是这样的。
他靠在围栏边，思考着对策，躯体的表面出现了波涛般有节奏的隆起，刺破手掌的利爪也在缓缓地收拢，最后如同短剑一样。
在疫医的对面，劳伦斯没有轻举妄动，对于他而言解决疫医其实很简单，只要使用权能&#183;加百列，他便可以直接在精神层面对疫医进行进攻。
这是超凡的权柄，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的力量，越是了解这力量的本质与其代价，劳伦斯越清楚，当初那个名为艾德伦&#183;利维恩的家伙，为什么要将这力量封存，藏在《启示录》的角落之中。
“你是在想入侵我的【间隙】吗？”
疫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一时间觉得有些不妙，只要劳伦斯摧毁了自己的【间隙】，自己便必死无疑，而且所藏起来的秘密与过去在劳伦斯的眼中也将再无遮掩。
这能力真的很不讲道理，任你疫医武功盖世，也没有什么操作的余地。
“嗯，其实我很好奇像你这样的家伙，究竟会拥有着什么样的【间隙】呢？”
劳伦斯握着断剑向疫医慢步走来。
“黑暗的、光明的、温暖的、荒凉的……究竟是你人生中的那一幕会如此地深刻，深刻到足以成为你的【间隙】呢？”
“啊……让我想想，有点想不出来啊，有时候我都不太确定我还是不是我了……至少人类不会像我这样。”
疫医抬起自己的利爪，锐利的硬质尖爪从他的指甲之中刺出，似乎是直接连接着他的指骨，能模糊地看到昏暗处的血肉，它没有被皮肤包裹，而是直接将猩红的肌肉展现了出来，难以想象这衣装下藏的究竟是什么。
“看起来一定要打一架了啊，劳伦斯。”
语毕，疫医的身影扭曲模糊了起来，下一刻带着呼啸的风声骤起，速度之快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随即便重击在了劳伦斯的身前。
两者交战在了一起，利爪照着头颅劈下，却被断剑所阻挡，力量的僵持下劳伦斯才勉强地看清了眼前的疫医，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姿态。
野兽的姿态。
强壮的猩红肌肉撑破了衣襟的束缚，昏暗的光线下，纹理清晰可见，宛如剑刃般的利爪从骨骼之间刺出，上面还沾染着刺破躯体的血迹，疫医的身体在膨胀，增生的肌肉强化着躯体，将坚韧的骨骼牢牢地包裹，整个人如同野兽一般，腿部反曲，尾椎骨延长，细长带刺的尾巴好像长鞭一样狂舞。
侵蚀从疫医的身体里扩散、释放。
漆黑的面具下亮起炽白的辉光，涌动的焰火与咆哮的力量在高昂，似乎劳伦斯手中握的不再是断剑，而是无可匹敌的裁决。
向前挥动着死亡、熊熊燃烧。
反曲的腿部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力量，一瞬间将脚下的钢铁都踩凹了几分，疫医就像灵敏的野兽，腾空而起，以此躲过了劳伦斯的斩击，随后细长的尾巴缠绕在一旁镂空的铁架上，四肢贴近墙壁，利爪深深地刺入其中。
他就像畸变的妖魔一样，猩红可憎的躯体上，鲜血从鸟嘴的面具边缘滴落。
“我早该想到的疫医，当初你和我合作，便是为了圣杯之血……”
劳伦斯抬起头望着墙壁上的野兽，他的体内有着熟悉的味道。
“为了你的理想你献祭了你自己，我也是一样的，劳伦斯。”
鸟嘴面具下响起的不再是之前沉闷的声音，或许是身体畸变的原因，疫医的声音尖锐嘶哑。
“秘血、圣杯血肉……你也为你自己植入了那些东西吗？”
劳伦斯回忆着疫医的种种特性，早在自己和他相遇时，这个家伙就展现了极为诡异的生命力，哪怕是被断肢，也会在顷刻间生长出新的肢体。
“我的生命力你也是知道的，我自己就是最佳的实验品，不然你以为你那支秘血军团为什么诞生的这么快？”
疫医回应着，他在墙壁上缓缓地爬行着，伺机而动。
“所以……疫医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劳伦斯不解地问道，除去疫医的名字，劳伦斯对于疫医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曾经他不在乎这些是因为疫医站在他这一方，这件强大的工具一直被他握在手中，而现在不一样了，疫医要离开了，这件强大的工具将脱离他的掌控。
“一个学者、一个医生。”
疫医笑着回应，从天而降。
身体迅速地翻转，连带着尾巴发出了呼啸的震鸣，它如长鞭一样砸下，末端的尖锐利刃凶狠地斩击在悬梯上，边缘带着耀眼的火花。
这一击直接使长廊崩塌了，剧烈的晃动中劳伦斯跃向另一处高台，他拔出另一把钉剑，刺入墙壁之中，短暂地稳住身影，踩着墙壁继续行进，反身拔剑跃向疫医。
两人都没有丝毫格挡的意思，利爪与钉剑交错，分别贯穿了不同的躯体。
疫医就像疯狂的野兽一样胡乱地挥舞着利爪，锐利的尖刺勾住了劳伦斯的身体，另一爪直接刺穿了劳伦斯的腹部，劳伦斯则在奋力地斩击下，沿着疫医的右肩斩下，斜劈向胸口，他的力量是如此地强大，血肉一寸寸地断裂着，直到没及心脏的位置才缓缓地停顿下来。
炽热的鲜血在半空中洒落，两人朝着熔炉之下的黑暗坠去，但在这过程中都没有停下手中的战斗。
疫医的半个身子都在钉剑的斩击下裂开了，骨骼断裂血肉也在崩溃，能从那狰狞的伤口之中看到惨白的骨骼，破碎的硬质下是还在起伏跳动的半透明隔膜，里面便是那颗炽热的心脏。
猛地抽出利爪，劳伦斯的腹部被剖开了一个大洞，鲜血混杂着胃液涌出，还有扭曲的、如同触肢一样的东西随着坠落狂舞。
劳伦斯一只手捂住了伤口，以免自己的内脏流出来，咬着牙，用力地驱动着手腕，向钉剑上施加力量，只听那令人牙酸的撕扯声，钉剑从疫医的躯体里斩击了出来，大半的身躯连带着手臂一同脱离了身体。
骨骼的碎屑与躯体的肉沫四散，就像尘埃一样在昏暗的光芒下消逝。
这是足以令人昏厥的痛楚，它们会沿着神经狂奔，最后冲入脑中令人疯狂，可这显然不适用于眼前这两头非人的怪物。
他们不仅没有被痛苦征服，反而更加兴奋了起来，血液都在这种伤痛下沸腾了起来，强劲的生命力被血液裹挟着，沿着血管狂奔，一波又一波地覆盖在躯体之上。
尖锐的尾刺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来，劳伦斯挥动钉剑格挡开了锐利的边缘，一击未中后长尾顺势卷住了劳伦斯的腰腹，伴随着用力地缩紧，将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劳伦斯的体内挤出，巨大的压力下身体开始变形，关节扭曲成诡异的角度。
这种糟糕的情况没有持续太久，钉剑顺着缝隙刺下，用力地转动，轻而易举地将疫医的长尾彻底斩断，下一刻两人都坠落到了底部。
只听两声闷响，两人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鲜血浸染了地面，汇聚成两团血泊，在他们的不远处就是被排空的水池，漆黑的底部妖魔发出了阵阵渴血的喘息声。
“权能&#183;亚纳尔？不，所谓的权能，只是猎魔教团用来神化妖魔特性的词汇而已。”
劳伦斯从血泊里站了起来，他另一只手臂完全摔断了，骨骼刺出皮肤裸露在了外头，哪怕是秘血治愈这样的伤势也需要些许的时间，他用仅能移动的手臂拄着钉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在他的对面则是疫医那畸形变异的躯体，他上半身大部分的血肉都被劳伦斯斩掉了，它们滚入下方的黑暗，能听到妖魔在啃食着疫医的血肉，贪婪地享受着这血肉。
疫医也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的身影比起之前无疑要高大了许多，强劲的手臂低垂了下来，在那狰狞的创口之上，正有着数不清的血肉在迅速地增生着，它们一点点地覆盖住了那半透明的隔膜，将还在跳动的心脏保护了起来。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的我都有些记不清了，大概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一个偏僻的村庄。”
疫医缓缓地后退，虽然用自己做了很多的实验，但比起劳伦斯，他还是稍逊那么一些，他疲惫不堪地靠在了墙壁上，然后无力地坐下。
“当时村子里爆发了疫病，大概是叫什么……黑死病吧……”
疫医回忆着，他很少回忆这些事，按理说它们早就被丢进了垃圾堆中才对。
“啊……死了很多人，曝尸荒野什么的……大家都活在惊恐之中，村民们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地审查，发现些许的症状便把人抓起来，集中地丢进一个大坑里，等人死掉了就埋起来，我当时好像是很害怕，躲在了壁橱里，透过缝隙看这些。
他们抓走了很多人，好像有我父母，我也记不太清了，总之最后好像只有我活了下来，所有人都死了。”
疫医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性，不知道他究竟是在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还是在现编一个讲出来，但从那困惑的态度来看，或许这真的是他自己的故事，只是太久没有回忆了，他几乎遗忘了所有。
“从那之后我就在想，人类这样的躯壳是否过于懦弱了呢？很多东西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我们，会受伤、会悲痛、会死去……或许我们需要进化，向着更高一级的方向进化。”
疫医痛苦地咳血，在这接连的撞击下，疫医新换好的镜片也碎掉了，面具上两个镜孔黑洞洞的，里面不断地流出鲜血。
“然后你发现了妖魔？”
劳伦斯问道，他和疫医的第一次合作中，他就发现了疫医对于妖魔有着独到的见解，他一直在研究这些怪物。
“是的，妖魔，强大又诡异，恐怖又充满了奇迹。”
疫医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这狰狞的躯体，似乎是积蓄好了力量，他又站了起来，抬起头正视着劳伦斯。
“看看这些，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力量、生命、权力，这些几乎都是妖魔给予给我们的……或许妖魔才是我们更高的方向、进化的终点。”
这似乎触动到了劳伦斯，他低语着。
“升华……”
这样的失神没有持续太久，劳伦斯回忆着教会里知晓的历史，然后说道。
“黑死病？距今最后一次黑死病大爆发也有了至少上百年的时间……”
劳伦斯问道。
“你究竟活了多久呢？疫医。”
疫医没有回应，似乎是觉得有些沉闷，他扯掉了自己的鸟嘴面具，久违地直接呼吸着这片空气。
“啊……有些记不住了，就像你，就像我，当我们变成这般非人的存在后，限制凡人的时间，对于我们而言还有意义吗？”
破碎的面孔露出残酷的微笑。

第二十四章 追求真理
昏暗的光落在疫医的身上，他的身体在暴涨的血肉下被扭曲成了类似蜥蜴状的形态，随着战斗时间的推移，猩红的肌肉表面也逐渐生成了形似鱼鳞的鳞甲，这就好像是权能&#183;梅丹佐的再现，妖魔一个特征的体现。
劳伦斯站在原地，松开了一直捂着腹部的手，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那恐怖的创口已经被简单地愈合了些许，至少暂时不用担心内脏什么流出来了。
“好久没摘掉面具了，这种东西戴久了，感觉都与脸庞长在了一起，想扯都扯不下来了。”
疫医摸了摸自己的脸，只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就好像没有皮肤的保护，直接触摸到了裸露的血肉疫医。
“这就是你的样子吗？”
劳伦斯惊叹道。
无论是扭曲的血肉，还是增生的鳞甲都没有引起劳伦斯的注意，真正令他感到惊心的是疫医的脸庞。
劳伦斯不是什么文豪，一时间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词穷，不清楚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见到的一切，在这一瞬间他甚至都开始在思考，自己相处这么久的，究竟是一个近似妖魔的人类，还是说一个拥有了人类记忆的妖魔呢？
他想不明白。
“应该……不是吧，至少不是我原本的样子，我记得我原本长的还蛮不错的，但你也知道，为了追逐真理，总需要付出些代价。”
疫医看向脚下的血泊，里面模糊地倒映着他的面孔。
与其说那是一张脸，倒不如说一颗失去表皮的头颅，整张脸都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完全被缓缓蠕动的血肉覆盖，它们微微起伏着，就像游蛇一样，紧紧地将白骨包裹了起来。
牙床与眼瞳完全地暴露了出来，看向喉咙处，能清晰地看到从呼吸道处裂开的黑口，腥臭的风吞吐着。
“只有活着才能见证真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疫医的嘴巴上下张开，就像干尸一样，不过声音要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带着嘶哑的余音。
这就是为什么疫医一直戴着面具、为什么他的衣服上总是渗出污血，这是一个伪装成人的怪物，穿行在人群之间。
“你把自己和妖魔融合在了一起？”
劳伦斯注意到了疫医身体上的细节，在血肉的表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缝合线，其中大多已经断裂了，在长年累月的摩擦下，有的也都镶嵌进了血肉之中，能明显地看到其中的拼凑感，大部分的血肉甚至有着颜色上的细微差异，就像来自不同的躯体。
“准确说的‘进化’！就像你们猎魔人试着使用秘血令自己强大一样，很遗憾，我最初没有你们那样的技术，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延续着自己的生命。”
疫医说着拉开了自己身上残留的布条，将自己的胸口与腹部露了出来，那里是伤疤很是新鲜，似乎是刚刚开刀不久，尖锐的利爪在其上指来指去。
“我最开始是在这里开了一个洞，然后是一道完全切开的伤疤，先是尝试替换内脏，接着是其他的主要器官，然后是骨骼、血液……”
疫医指着猩红的血肉，在这数不清的手术下，他将自己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方式变成了怪物。
“当然，最开始也遇到了很多的麻烦，就像秘血带来的侵蚀一样……但好在我撑过来了。”
刺耳的笑声响起，疫医似乎把此刻当做了一次学术演讲，对劳伦斯讲起了他曾经的疯狂。
“如果说猎魔人是接受秘血，让秘血将自己一点点从内而外地变成类似妖魔的存在，那么我便是通过数不清的手术，一点点地修改着自己的躯体，让自己在变化成这般模样。
道路不同，但结果是一样的，就像净除机关的原罪甲胄，说到底都是对妖魔之力的一种不同的运用而已。”
冰川开裂的声音阵阵响起，从疫医的身体之下，在这诡异的手术以及劳伦斯《启示录》的支持下，疫医早已变成了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怪物，尾巴断裂的截面开始增生，新的骨质从断口处长出，用力地拍打着地面。
“就像忒修斯之船。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我们便一直处于‘生’与‘死’的特性中，苍老的细胞死去，新生的细胞取代了它的位置……其实这么来看，所有人都变了，便得与最初降生在这个世间的自己、截然不同的存在。
我们在一点点地进化，进化成更高的存在……有时候我就在想，人类的下一阶段会不会就是妖魔这样的存在呢？
强大又致命，不朽又美丽。”
他张开了独臂，在另一侧那狰狞的伤口处，数不清的肉芽在疯狂地蠕动，似乎在有不久的时间，疫医就能完成自愈。
疫医此刻是如此的恐怖，又是如此地美丽，他这丑陋的身体上凝结着强盛的生命与对知识的贪婪，朝着更高位存在的进化。
“你以一种就连我都没想过的方式篡夺了妖魔之力，眼下的这些也只不过是妖魔特征的展现而已。”
劳伦斯说。
就像那炽白的焰火、坚固的鳞甲、近乎不死的肉体、迷离的幻境……乃至意识间的穿梭。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妖魔之力的体现，再被猎魔教团冠以神圣的词汇。
现在不死的躯体与坚固的鳞甲都在疫医的身上得到了体现，加上他本身那些移植的非人器官，他变成了难以言语的野兽。
这也启发了劳伦斯，这样的升华……或者说进化，它的终极又是什么呢？
那些凭空出现的天使们，还是说更为阴暗的存在。
呼啸的风声打断了劳伦斯的思绪，反曲的双腿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速度，在劳伦斯意识到这点时他便已经来不及防御了。
疫医在刹那间突进到自己眼前，仅有的利爪猛地荡起，可还未等与劳伦斯的身体撞击在一起，利爪偏转了方向。
这是一次佯攻，劳伦斯拔起的钉剑在此时已经落空，他没有回防的余地了，就像预想中的那样，随后锋利的尖刺顺着之前的伤口捅穿了劳伦斯的腰腹。
尾刺抽出，就像拔掉酒塞一样，混杂的血肉碎片的鲜血止不住地涌出，劳伦斯深呼吸，压抑着喘息，在尾刺收回前他一把将其抓住，用力地将疫医拖向自己，同时钉剑爆发出刺目的寒芒。
两人的战斗没有什么技巧可言，在绝对的力量与技巧下，所谓的技巧也变得灰白起来，这只是单纯的战斗，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致死敌人。
疫医还是低估了劳伦斯的力量，他拖着自己的尾巴，居然真的撼动了自己，哪怕尖爪已经切入地面，但在那刺耳的摩擦声下，疫医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靠向劳伦斯，直到劳伦斯突然发力，他放弃了防御，挥起钉剑落向疫医的头颅。
灼热的火附着着剑刃，随着劳伦斯血液的流淌而沸腾着。
天火坠落。
瞬息的光几乎点亮了整个昏暗的地下，它在疫医布满血丝的眼瞳之中无限放大，宛如逼近的烈阳。
先是轰鸣的声响，似乎有磐石在巨力下被劈碎，然后便是被剑压卷起的狂风与尘土，焰火在其间狂舞。
浓重的尘埃在数秒后散去了，劳伦斯站在布满裂痕的大地上，手中的钉剑已经断裂，这一击不仅将对手摧毁了，也将自己的武器折断。
身影有些摇晃，但还是稳稳地站住了，劳伦斯低着头，能看到他的腹部已经变成了一个漆黑的空洞，内部的一切都被疫医的尾刺搅碎成了污血，加上自己刚刚那粗暴的攻击，可以说腹部已经完全被掏空了。
除去还在支撑身体的脊柱，什么也没剩下，这种级别的伤势，秘血都很难完全治愈，而且劳伦斯也没有时间去自愈，因为疫医还没有死。
在劳伦斯的身前、布满裂纹的大地上洒满赤红的血，上面还升腾着热气，还有一根还在抽搐的断尾，它不甘地摇晃着，但最后也是归于死亡的平静，继续向前看去，能看到奄奄一息的疫医。
“真可怕啊，劳伦斯，你这样的怪物真的会死吗？”
疫医咳着鲜血，他想起了那次在海上的见面，劳伦斯说他注定死在预言中的那个未来。
那时疫医还觉得没什么，毕竟每个人都会死，这是注定的事，哪怕自己都有可能死在对真理的追寻上，可现在看来他却觉得可笑。
劳伦斯这样的怪物真的会死吗？如果他也会死，那么杀死他的东西又该是何等的可怕。
“会的，我会死的。”
劳伦斯做着简单的陈述，然后朝着疫医走去。
在那致命一击落下时疫医便知道了，他很清楚自己挡不住这一击，换谁来都挡不住的，为此他挥起利爪切断了自己的尾巴，以此脱离劳伦斯的追击，可他还是慢了一步，被那致命的剑光所波及。
点点炽白的焰火在他的伤口处燃烧着，这自上而下的剑击险些将疫医彻底劈开，伤口从他的额头处裂开，斜劈过鼻梁与下巴，一团污血之中能看到其下的白骨，接着便是胸口，增生的鳞甲根本没能挡住这一击，胸口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其中的心脏有规律地跳动着。
不知道是劳伦斯手下留情还是什么，这两次致命的攻击都有极大的可能一击杀死疫医，但就像走狗屎运一样，每次都偏了那么一点点，没能杀死疫医。
看起来真的要死在这了，疫医有想过劳伦斯的态度，可怎么也没想过这么强硬，不过想想也是，他就是这样的疯子，只能说自己低估了他的疯狂，疫医原本以为自己还有与劳伦斯周旋的机会。
那么要乞求劳伦斯吗？
跪下一脸贱样地舔着他的鞋，跟他说自己错了，自己会老老实实地给你干活，直到那末日之战的到来？
就这样，让自己放弃对真理的追求？
一边是生命一边是真理，到底该怎么选呢？
疫医这么想着，劳伦斯走近了自己，他闭上眼睛，就是顺从死亡的到来一样。
最后脚步声停了下来，一同停止的还有疫医的心跳，那躁动的心脏冷了下来，留在残破的胸膛之中，没有了半点响应。
劳伦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他戴着面具，谁也不清楚他的想法，他握着断剑，整个昏暗的地下内似乎只剩下了他的一个人，仰起头，不知为何感觉有些孤单。
然后利爪沿着他的胸口撕裂，将劳伦斯的整只左臂都扯了下来。
没有什么怒吼，也没有任何征兆，疯狂的反击便在这片静谧之中爆发，就像谋划已久的刺杀，根本没有提防的可能。这一击还砸在了劳伦斯的脸上，他的面具破碎掉了一角，露出无神的眼瞳。
在眼瞳的倒映中，本该死去的疫医再次站了起来，从胸口那狰狞的裂隙之中，能看到他那颗再度跳动的心脏。
“真抱歉啊，劳伦斯，那东西实在是太诱人了，哪怕有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我都想试一试啊。”
疫医说着用那狰狞的大口咬住了劳伦斯的喉咙，在这假死的奇袭下，劳伦斯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曲着。
呜咽的咆哮声不断，疫医用牙用爪，用自己所能运用的一切武器，就像撕咬猎物的野兽一样，摧毁着劳伦斯的肉体，他的血液在燃烧，变成熊熊大火灼烧着疫医，可这都没能阻止他的暴行。
疫医一定要离开这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去见一见所谓的真理。
劳伦斯无力地挥动着断剑，可还未等刺向疫医，利爪便刺穿了他的胸膛，就像绞杀他的腹部一样，疫医扭碎了他的心脏，连带着胸膛内的所有器官一同拧成血污，接着便是将脊柱彻底掰碎。
牙齿用力，彻底地将气管与脊柱咬断。
就像失去支撑的破娃娃一样，疫医将劳伦斯丢入了下方的黑暗，残破的身体毫无反应地跌入其中，紧接着有啃食声响起，妖魔贪婪地进食着，将劳伦斯咬成碎片。
亲眼目睹着这一切后，疫医才缓缓地放松了下来，身上的畸变逐渐平复了下来，体型变回了正常的人类，只不过裸露出来的依旧是那猩红的血肉。
他有些累，靠在墙壁坐了一会，等待着身体的自愈，不知道过了多久，疫医似乎终于恢复好了力气，他捡起破破烂烂的鸟嘴面具，将其戴了回去，然后走出了这昏暗的地下。
回到了最初的望台上，不知何时那里已经被摆好了桌椅，桌子上有着一套干净的棕色大衣，一旁还有一个打开的盒子，里面摆着几支秘血。
疫医看了一眼，将大衣穿上，盖住了自己猩红的躯体，随后坐了下来，为自己注射了几支秘血，新鲜的血液在体内奔腾着，治愈着破碎的躯体。
做完这一切，疫医长叹了一口气，他安静了下来，就像在等待什么一样，过了一会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第二十五章 朋友
海浪声、人群声、机械声、蒸汽声……这个世界似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喧嚣的声音不断，混杂在了一起，疫医却不觉得扰人，反而觉得这才是生命的气息，这个世界充满活力，而不是死气沉沉。
“你这是手下留情了吗？按照你的能力，我根本没有杀死你的可能……哪怕那只是你众多躯体之一。”
疫医望着天海交界的北方说道，棕色的大衣下有密密麻麻的隆起，随着秘血的注入，他的自愈开始加速，空荡荡的衣袖下已经有了些许的支撑。
“算是吧，杀死我的感觉如何，有成就感吗？”
劳伦斯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和疫医之间隔着小桌，他依旧戴着那面漆黑的面具，风轻云淡。
两人坐在一起，一片平静，好像很久未见的老友一样。
这种转变真显得有些突兀与诡异，明明几分钟前还在不死不休，结果现在就像在同进下午茶一样，似乎刚刚的血战只是一次休闲的打闹而已。
“成就感？怎么可能啊。”
疫医自嘲似地笑了，要不是劳伦斯语气过于认真，他都在想这个家伙是不是在嘲笑自己。
“感觉很糟糕，我这么努力，用尽手段，还是在你放水的情况下，用偷袭的方式杀了你，”疫医说着摇了摇头，声音里尽显无奈，“我果然只适合当一个学者，打打杀杀这种事真的不适合我。”
看起来劳伦斯被逼入了绝境，实际上疫医很清楚，只要他稍微认真一些，抱着杀死自己的心态战斗，疫医是没有可能走出那黑暗的地下。
“不过……你这算是放过我了吗？劳伦斯。”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劳伦斯，漆黑的面具好似深渊，其中吹来带着血气的微风。
“我不清楚是什么使你的想法转变了，但之前的某个瞬间，你一定想过杀死我这件事吧？”
疫医问道。
劳伦斯直视着前方，浓重的蒸汽从铁甲船上涌起，士兵们在其上排好队列，让这沉睡的钢铁巨兽苏醒过来，它吞吐着浓烟，咆哮的火在铁躯下纵横。
他没有急于回答疫医的问题，而是这样沉默了很久，当有海鸥飞过、海风拂面时，他才缓缓说道。
“是啊，我最开始真的想过杀死你，在某种程度上来讲，你比我还要强大，凭借着你脑海里的知识，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创造出恐怖的军团。”
他的声音如之前一样认真，劳伦斯没有开玩笑，这个家伙幽默细胞少的可怜，几乎没有一样。
“这大概就是战士与学者的区别吧，战士只能解决现在，但学者能铸就未来……”
视野内也有士兵走过走去，整个赫恩大教堂都被严格防守着，而劳伦斯可以轻易地变成其中任何一个人。
“之前你和我站在一起，这支军团听命于我，可当你离开我时，很难保证你不会为其他人打造一支这样的军团，就比如英尔维格，一旦他们拥有了这样的力量，配合着蒸汽的科技，高卢纳洛毫无抵挡的可能。”
听着他的话，疫医觉得有些头疼。
“你一直很难信任其他人，劳伦斯，你的多疑让你变成这个鬼样子，也弄得周围人不好受。”
疫医说着补充道。
“好吧，仔细想想，你周围也没几个人，这么看来我还真是蛮倒霉的。”
他想了想，又问道。
“那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呢？如果你想你有很多办法让我永远地留在那里，而不是坐在这里和你交谈。”
疫医回想着刚刚令人心惊的战斗，他几乎是在与死神起舞，稍有不慎那个坠入黑暗的尸体便是他自己了。
但不清楚为什么，劳伦斯最后放弃了，他让自己杀掉了那个躯体，还在这里准备好了的衣物与秘血，摆好椅子，和自己这样难得地闲聊了起来。
疫医都觉得这算不算是某种忠心度的测试呢？但问题是这个测试的时间有点不太对，按理说不应该是加入时做吗？自己这个要走的人怎么也要来上一回。
“大概是你当时的话吧，无论希望多么渺茫你都想试一试，这么来看我们都一样，勉强算得上是同类吧。”
劳伦斯说着摘下了面具，自从戴上这面具后，他便很少摘下它，现在看起来倒有些平凡的感觉。
实际上面具下的面容已经不重要了，真正能代表劳伦斯的反而是这面具，现在它被摘掉了，其下是一张普通的面孔，疫医略微地有所印象，记得他大概是军团中的一名士兵，但现在他是劳伦斯了。
军团是劳伦斯，劳伦斯便是军团。
“怎么，你对我产生了共情？一个怪物对另一个怪物的共情？”疫医说着直起鸡皮疙瘩，“哇，这听起来可太吓人了，就像一个荒诞的故事。”
劳伦斯面无表情，他没有在开玩笑。
“更主要的还是你之前说的，你觉得你会死……”
劳伦斯的声音顿了顿。
“死亡对于我们而言已经变得模糊了起来，可哪怕是这样你依旧觉得你会死，死在追求真理的路上，死在那个冰冷的北方。”
死亡，一个无比严肃又残酷的词汇，但在这怪物般的两人身上，它就像失去了原有的意义一样，这是属于凡物的词汇，再也限制不了这些踏上升华之路的怪物们。
可现在不死的怪物就好像预知到了什么一样，他知晓了自己的死亡，平静地接受，欣然前往。
“我的话没那么绝对……不一定的，只是有些不安而已。”
疫医短暂地想了想，接着说道。
“我只是推测，那里一定有什么危险存在，不然以猎魔教团的历史，他们不可能不发现这些疑点，要是这样的话，他们早就对北方展开了远征，可结果是什么都没有，那么这只剩下了两个可能。
要么北方的尽头只是一片荒凉的冰川，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守在那里，所有前往之人都没有归来的机会，这样真理的秘密就被永远地埋葬在那里。”
一想到这里，疫医就变得很兴奋。
“真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劳伦斯没有理他，他似乎是在回忆，他这个人很少回忆，在加上对于权能&#183;加百列的滥用，他的意识早就与数不清的记忆碰撞在了一起，它们相互交融，构成了一个扭曲疯狂的人生。
这似乎限制不了劳伦斯，自己人生的大半记忆都已经破碎、遗落，但有些他还是牢牢记着，一直没有忘记。
“大概是共情，大概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大概是仅存的些许人性……”
劳伦斯自言自语着。
“疫医，还记得你当时说的吗？你知道我会死在那个注定的未来里，死在我的理想之中时，你很高兴，你为我感到开心，你说这是何等令人羡慕的光景。”
平静的面容出现了些许的抽搐，或许是回忆牵动了伤口，劳伦斯的表情略微地狰狞了起来，但他的神态依旧平静，好像刺骨的疼痛都无法撼动他的意志。
“当时我也觉得这个死法很棒，要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这样满足地死去，然后我看到了你……
在之前的某个时刻你应该也思考过吧，要不要臣服，要不要听从我，从而换取继续存活的可能。”
劳伦斯依旧直直地看着前方，如果不是疫医坐在他身边，他就好像在自言自语一样。
疫医点点头，他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以他现在的状态也没必要警惕什么，就像看开了，既然生死全在劳伦斯的手中，倒不如在这最后的时刻放松一下。
“是啊，我想过，毕竟死了就真的死了，无论是真理还是生命，这一切的一切都会随着死亡消失不见。”
“那你最后为什么又站起来了呢？”劳伦斯不解地问道，当时疫医身上遍布着伤口，他毫无胜算，但还是假死发动了奇袭。
“因为如果不在这时离开，我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谁知道你能不能打赢那场末日之战呢？你也说了，你会死在末日之中，想一想，劳伦斯，就连你这样的怪物都死了，我怎么可能有生还的余地呢？”
疫医说出自己的想法。
“留下来说不定就死在末日里了，如果试着逃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它太美了，太诱人了，何止值得我付出一切啊。
当然这线生机被你掐灭了，妈的，你可真是个怪物，如果我想离开的话，我至少得把这些士兵都杀死，对吧，毕竟你就是军团本身。”
疫医深呼吸，这里是玛鲁里港口，所有的军备都被唱诗班的战士们接管了。
这种事总得面对，他问道。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我呢？劳伦斯。”
劳伦斯没有回应，他也看着天海交界的北方，在那辽阔的冰原之上，或许藏着这个世界的真相。
“其实……我真的也很想去看一看，疫医，我也想去见识一下所谓的真理，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本质，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与你同行，但遗憾的是没时间了，我必须留在这里准备战争的开幕。”
话音一转，他缓缓地转过头，无神的眼眸看着疫医。
“所以我会让你去，去追求那所谓的真理。”
“那能给我个痛快吗……啊？”
疫医刚想说能不能自己挑个不算太痛的死法，然后便被劳伦斯的话语冲击到了，他错愕地看着劳伦斯，鸟嘴面具下的脸庞已经扭成了一团，好像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对，我会让你离开，就像之前说的那样，船队、士兵、物资、你所需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予，让你完成这场对真理的远征。”
劳伦斯猜到了疫医的所想，他接着说道。
“至于为什么？因为我能理解你。”
他伸出了手，试着触摸天空。
“我们付出了这么多，不惜变成怪物，将灵魂出卖给魔鬼，饱尝痛苦身负罪孽……而现在它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也能体会你的心情，也正因如此，我觉得我不该阻止你。”
劳伦斯说出了他的理由，这在疫医听来有些荒唐，甚至让他感到疑惑，他开始觉得眼前这个家伙到底是不是劳伦斯，那样疯狂冷血的怪物，居然还有着这样的一面，疫医不敢相信这些。
“疫医，我们是为了某个东西而变成怪物，但遗憾的是我们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怪物，因为在这非人的躯体的之上，一直还有着属于‘人’的部分，就像金属的杂质，无论多少次的提纯，也无法将其去除。
而那便是我们变成怪物的‘理由’，在我们还是‘人’时，所许下的愿望，哪怕变成了怪物，它依旧与我们同行，成为这不洁的成分。”
劳伦斯顿了顿，自那场燃烧的旷野之后，他似乎再也没有展露出这样贴近人性的一面了。
“疫医，你帮助了我，研究《启示录》、生产秘血、铸就军团。
可以说你帮助我实现了我的愿望……
我想……现在应该是我帮助你实现你的愿望了，而不是让你因为一些奇怪的理由死在这里。”
疫医愣住了，他犹豫了一下。
“所以我们这……算是‘朋友’？”
疫医有些疑惑，这样的词汇对于他太过陌生了，想必对于劳伦斯而言也是这样，但现在提起他却有着说不清的感觉。
欣喜？还是别的什么，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疫医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它，可随即他又有些失落，疫医很清楚这种珍贵的东西只存在于这一瞬间，他就要远航、就要离去，或许这是他和劳伦斯的最后一面了，他们的路途终于迎来了岔路，各自走向不同的死地。
“大概吧……”
劳伦斯也想不明白，他都开始怀疑自己在做什么，在他的本意里，他应该杀了疫医才对，但就因为那种可笑的理由，自己放过了他。
可谁又能想到怪物们也是有朋友的，一起放火烧山，一起做着不可饶恕的事……
劳伦斯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然后举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脸，用力地压着额头，试着舒缓脑海里的痛楚，苦笑道。
“朋友吗？听着可真奇妙啊，怪物也会有朋友？”
随后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劳伦斯失去了原有平静的神态，他变得开始暴怒，饱含怒火地低语着。
“所以，疫医，去死吧。”
这话语仿佛带着刀枪，要彻底地杀死疫医一样。
“为了你的真理而死吧。”
疫医听着他的话，似乎是还想说什么，但觉得那些话语不太适合出现在怪物之间的交流中，他放弃了，把头转了回去，一同看向着远方，平静地回答。
“嗯，我知道了。”
疫医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
“那永别了，劳伦斯。”

第二十六章 冠冕
就像见过了无数次的日起一样，在清晨第一缕光到来前，旧敦灵的清晨总是这样冰冷，就像一个死寂的世界，没有丝毫的生机可言，每个人都倒在阴影里，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腐烂。
洛伦佐坐在熟悉的沙发上，四周是堆成小山高的旧衣服。
他就好像要去参加一场严肃的会议，这一次他打扮的很是整洁，衣物已经穿好，手杖与大衣就摆在一旁，不过可能是时间未到的原因，洛伦佐安静地坐着，聆听着收音机里的播报。
这座城市依旧沉默，实际上它早已苏醒，又可以说从未睡去，看不见的角落里有工人在穿行，收音机里有人声不断。
洛伦佐偏着头，闭目沉思。
寂寥的屋子内，声音回荡着。
“随着事态的严峻，目前高卢纳洛与英尔维格都在白潮海峡投入了大量的兵力、进行示威演习，好消息是，如今双方还足够克制，还没有正式的直接冲突，坏消息是，这样的克制维系不了多久了，双方已经剑拔弩张。
维京诸国方依旧在斥责高卢纳洛，他们要让高卢纳洛方为伊瓦尔&#183;罗德布洛克的死付出代价。根据消息，现已经有大批维京诸国的船队从北方驶来，再有几日便能抵达英尔维格的海域，和英尔维格主力部队完成汇合。”
洛伦佐听着这些新闻，脑海里勾勒着糟糕的景观。
他还是有些太晚了，并且也过于无力，一人之力终究是难以撼动王国，洛伦佐无法阻止战争的到来，他目前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干预它的走向。
“高卢纳洛方则高调地宣布了莱茵同盟的成立，几个国家联合在了一起，目的共同抵御英尔维格。
这是个很符合目前局势的做法，一旦战争爆发、高卢纳洛沦陷，莱茵河流域的大门将被打开，其后的国家，无论是莱柏，还是别的，都会完全地暴露在英尔维格军的视野中……”
刺耳的蒸汽声模糊了播报，洛伦佐皱紧眉头。
如果不出意外，这或许会是西方世界近百年来最恐怖的一场战争，从北到南，无论是英尔维格的联合，还是所谓的莱茵同盟，这场战争将西方世界的所有人都卷了进来。
洛伦佐不喜欢这样，战争会带来巨大的伤亡，堆积成山的尸体、无数破碎的家庭、造就疯狂的疯子、以及在暗中滋生的黑暗……
“不过诡异的是，神圣福音教皇国方面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没有意识到战争的临近一样，七丘之所中没有任何消息传出，而那位新教皇也很久没有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
收音机里响起这样的声音，这微微引起了洛伦佐的注意。
神圣福音教皇国并不重要，在旧教团消逝于圣临之夜后，他们再也无法阻止新时代的到来，这些散发着腐旧气息的存在，终究要被人彻底地遗忘。
福音教会已经失去了影响这个世界的能力，这场席卷世界的战争，他们没有丝毫的话语权，不过相较于这些，真正让洛伦佐在意的是静滞圣殿。
有时洛伦佐总觉得哪怕圣临之夜结束了，那里依旧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
那里见证了人类的辉煌，也见证了人类的劣性，它是猎魔教团的起点，也是猎魔教团的终点。
数不清的、阴暗的、肮脏的秘密，贪婪与狡诈，人性之恶在此展现的淋漓尽致。
对于洛伦佐而言，它的意义更加非凡。
可以说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故事始于静滞圣殿，却不清楚它是否会是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故事的终点。
这样想着……
门外有声音响起，声音很轻微，就像有人在门前丢掉了什么一样。
洛伦佐起身走向门前，他在想会不会又是路过的伊芙，恶作剧这种事以她的性格倒真做的出来。
想到这些，心情倒也有些不错，一个人待久了确实有些无聊。
推开门，门口什么人都没有，街头一片荒凉，遗弃的报纸落在角落里，有冰冷的风携着水汽扑面而来，洛伦佐低下头，然后看到了那个丢在门口处的包裹。
一个快递，上面的地址写的是自己的位置，不过写的不是温彻斯特事务所，而是科克街121A，收件人上写着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名字。
洛伦佐觉得有些奇怪，会是谁寄给自己的快递？就连给自己写信的人都很少，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名字，表情严肃了起来。
华生。
寄信人那一栏写着这样的名字。
洛伦佐怎么也没想到寄件人居然是华生，也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如何了，但从能给自己寄东西来看，她至少还活着。
他试着找到更多的线索，但便签上没有写地址，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邮过来的。
向着四周警惕地看了看，洛伦佐收起包裹，回到了屋子里，他看了眼时间，还算充裕，可以先做些别的。
将其放在桌子上，洛伦佐用钉剑拆开了封装，盒子里堆满了揉成一团的报纸，报纸里有着一个精致的冠冕。
以冠冕来形容它有些不准确，它没有那么华丽，反而很是朴素，金属的表面还留有铸造时的敲打、坑坑洼洼的，就像一个简单的工艺作品，扭曲的金属纠缠在了一起，宛如盘踞成环形的枝条树根。
洛伦佐将其拿起，冰冷的触感中有着熟悉的感觉，他难以忘记。
圣银，这是完全由圣银铸就的冠冕。
洛伦佐一瞬间便想到了这个包裹的含义，然后他拿起了同样埋在纸团中的卡片，上面写着一行又一行的地址，其中大部分地址都处于神圣福音教皇国境内，只有少数几个涉及了英尔维格等其他地区。
“新教皇、塞尼&#183;洛泰尔的安全屋地址，里面含有武器与物资，以及阻断【间隙】入侵的冠冕。”
洛伦佐读出了上面的字迹。
信息只有这些，但意义非凡。
洛伦佐拿起冠冕，把玩着它，眼神低垂，仔细地思考着。
按照华生的情报，只要拥有了这个冠冕，洛伦佐便能一定程度上地抵御【间隙】入侵。
这是来自所谓新教皇的物资，如果说这些安全屋都属于他的话，那么新教皇必然也是知晓这些情报的一员，而且他可能了解的要比所有人都早，因此他才能早早地设立了这么多的安全屋，并内置了珍贵的圣银冠冕。
这是为了对抗缄默者而存在的安全屋，遍布在七丘之所外的每一处土地。
洛伦佐倒推着，心里有着不好的想法，新教皇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使他设立了这么多的安全屋……或许他早就被缄默者盯上，陷入无尽的追猎之中。
如果这么说的话，一切倒显得合理了起来，为什么新教团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继续进行什么行动，还有面对这严酷的局势，七丘之所依旧沉默。
他们被某个东西缠上了，根本没有余力去关心其他事。
洛伦佐觉得有些头疼，就好像这个世界真的要迎来了新的时代，所有陈旧的事物都将得到清算，一切如此突兀凶猛地行进着，根本不给人丝毫准备的时机。
他还试着思考什么，但敲门声响起，洛伦佐下意识地藏起冠冕，把它塞进了旧衣堆里。
“霍尔默斯先生，我来接你了。”
蓝翡翠推开门，一脸的冷漠，眼皮耷拉着，好像没睡醒，又好像对世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嗯，这就走吧。”
洛伦佐没多说什么，他穿大衣，拿起手杖，视线的余光扫到了钉在墙上的日历，今天的日期被画上了红圈，今天洛伦佐将面见女王。
坐进马车，拉起窗帘，伴随着车轮的滚动，漆黑的马车朝着铂金宫的方向开始行进，它步伐飞快。
“早上好啊，洛伦佐。”
坐在洛伦佐对面的家伙冲他打着招呼，有些意外，但想一想也在意料之中，洛伦佐回应道。
“早上好，亚瑟，你怎么在这？”
“你觉得我为什么在这？当然是以防你一剑杀了女王。”
亚瑟说着掀开了衣服，露出了别在腰间的手枪，这种近距离下，枪械对于洛伦佐没有丝毫的威慑力，但亚瑟还是执意展现自己的武力。
“计划临时有变，洛伦佐。”亚瑟说。
洛伦佐眉头一皱，感觉有些不妙。
“又怎么了？”
“没什么，”亚瑟笑了笑，示意洛伦佐别紧张，“只是这次不止你一个人面见女王。”
“还有谁？”洛伦佐问。
“我和你一起去。要知道，洛伦佐，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对于这事态感到不满，我对于这些该死的指令也感到意外，我也想问问女王，她到底想做什么。”
亚瑟说道，没想到这次他居然和洛伦佐是同一战线的战友。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挑起战争，虽然我们忠诚于女王，但总归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至于什么维系自身霸主地位，这种理由太可笑了，我们只要继续研究技术，便会一直处于主导之中，根本不需要战争这种东西。”
虽然是功勋家族，但亚瑟的言语间对于战争显得十分厌恶，这让洛伦佐想起之前读到过的书，里面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大名鼎鼎的菲尼克斯家族。
家族强大可怕，但实际上拥有菲尼克斯姓氏的人少之又少，他们大多数都死在了光辉战争之中，洛伦佐还依稀记得，伊芙似乎是这个家族的最后血脉了。
这么看来亚瑟厌恶战争的理由，反而合理了许多，在百年的光辉战争里，菲尼克斯家失去了太多，亚瑟不能、也不允许失去更多了。
“而且梅林也想来的，但他的伤有些重，别看那个家伙很年轻，那只是他实验失败的产物，实际上他的年龄可能比我还大。”
亚瑟有些伤感地说道，梅林算是和他共事最久的人了。
“嗯……失败的【升华】。”
洛伦佐回应道，梅林对他说过这些，这个炼金术师疯魔般地追求真理，最后将自己作为实验体进行升华，但遗憾的是他失败了，唯一称得上幸运的是，他捡回了一条命。
“不过梅林会对这种事感兴趣？我以为他不在乎这些，唯一能引起他注意的也只有知识和职责了吧。”洛伦佐又说道。
“这是自然，但这件事我怀疑可能与守秘者有关，梅林可是他们的狂热粉丝。”
亚瑟神情严肃地说道，一旁的蓝翡翠则看着窗外，她依旧是那副漠然的样子，就好像听不到两人的谈话。
“守秘者？”
洛伦佐听到这个词汇，也有了些许的紧张，然后便是头疼。
“还记得我上次和女王见面吗？”
回忆被勾了起来，洛伦佐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怒意与不解。
“当时她对我讲了关于守秘者的这些事，这些远超世界的了解的技术，它们堆积成山，埋葬在什么所谓的图书馆中。
女王当时对我说，她要极力阻止战争的爆发，我相信了她，结果就是她耍了我，从一开始战争就是注定的。”
“所以我觉得你倒也成熟了不少，洛伦佐，不然按照以往的你，你现在应该已经把女王砍死了吧。”亚瑟有些无奈地说道。
洛伦佐的想法他很难猜透，有时候亚瑟觉得他会做出理智的判断，结果他却想一个疯子一样行事，有时他又觉得洛伦佐注定疯狂，可他又冷静了下来，窥视着事态的发展。
“不，我只是觉得没那个必要，现在这种情况下，走的每一步棋都需要无比地警惕，杀女王这种事，自然是需要好好考量的了，而且……”
洛伦佐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露出了一个亚瑟无法理解的微笑。
“面对我的刺杀，她根本没有抵挡的能力，不是吗？由于王咒，她只能被困于铂金宫中，不……即使没有王咒，她随意地逃窜，也是逃不掉的。”
这才是洛伦佐的信心所在，他愿意给女王解释机会的原因，从一开始信标便已经中下，在权能&#183;加百列的影响下，女王无路可逃，而她也毫无秘密可以隐藏，只要洛伦佐想，她的【间隙】将被轻而易举地入侵……
从她见到洛伦佐起的那一刻，她的生命就不属于她自己了，洛伦佐将是锋利的剑刃高悬于她的头颅之上。
“这么大大方方地聊这种事，你们真不知道叛国罪这东西吗？”
蓝翡翠大概是听不下去了，一脸鄙夷地看着两位。
有时候她也觉得世界奇妙，这两个满嘴杀女王的家伙，反而算得上是这个国家的保护者，也不知道女王知道这些时，心情是怎么样的。
“咳咳……”
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洛伦佐和亚瑟不约而同地咳嗽了几声，整理了一下衣服，可紧接着他们意识到一件事。
马车停下了。
亚瑟和洛伦佐一脸惊恐地看着蓝翡翠，蓝翡翠则摆了摆手，对着这两个无可救药的家伙说道。
“嗯，我们到铂金宫了，大概是你们聊的太嗨了，实际上我们都到了很久了。”
洛伦佐颤悠悠地推开车门，只见一排又一排的皇家守卫扛着步枪站在马车旁，他们面目森严，好像只待一声令下，他们就准备把马车连带着马车上的所有人射成筛子。
阿纳金就站在皇家守卫之前，停留在车门旁。
这个家伙似乎听到了什么，表情有些微妙，阿纳金好像还想说什么，但几欲张口，最后还是闭了回去，他实在也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打破这该死的尴尬。
车内，洛伦佐与亚瑟的表情是同样的尴尬，吃了只死苍蝇一样。

第二十七章 囚笼
脚步声打破了铂金宫的平静，宏伟的殿堂前只有零星几个人慢步前进，阳光透过彩绘的玻璃，落在几人身上，将惨白的脸都映衬出了五彩的色泽。
洛伦佐不是第一次来铂金宫了，可他的眼神却像初入此地的孩童般，视线的余光胡乱地扫视着。
经历了这么多，旧敦灵对于洛伦佐而言已经算得上没有秘密可言了，无论是神秘的永动之泵还是破碎穹顶，他都曾亲身前往并了解过，可唯独铂金宫是个例外。
它属于维多利亚王室，脱离净除机关的管理，就像一个杜绝一切的堡垒，坐落在旧敦灵的心脏，如果不是知晓女王住在这里，这里平静的几乎要让人将其遗忘。
洛伦佐的到来惊扰了平静，在阿纳金的带领下，他们停在了一处大门前。
和铂金宫内的其他大门相比，这扇大门算得上朴素，没有什么繁琐的花纹与图案，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拦住了去路。
“接下来就需要由你们自己前进了。”
阿纳金停在门外，丝毫没有前进的意思，与他一同停留的还有不远处的皇家护卫。
“门后有什么？”
洛伦佐问，铂金宫的所有对于他而言都是未知，之前的所见所闻也是在女王的控制之内，他根本没有自由探索的时间。
“王族领域。”
亚瑟突然说道，他看着这扇门，眼底升起了些许的怀念。
“我来过这里……大概是在十几年前，久的我都快忘记这些了。”
说着他将手按在了门上，缓缓地推动，直到大门之间出现一道裂隙，没有丝毫的光从其中透出，似乎在其后是一道阴暗的长廊。
“走吧，洛伦佐。”
亚瑟从推开的缝隙里走了进去，洛伦佐驻足了一下，抓紧了自己的手杖，一同步入其中。
就如自己所想的那样，与被光芒笼罩的殿堂不同，门后是一道阴暗的长廊，台阶逐渐向下，似乎是通向地下。
“王族领域是什么？”
长廊内只剩下了洛伦佐与亚瑟，他也不掩饰，直接问道。
“字面意思，就是王族生活的领域，”亚瑟解释道，“你难道没发现，除了女王外，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见到第二个王室成员吗？”
“而且……你知道女王的名字吗？”
亚瑟笑了笑，一边走一边问道。
洛伦佐愣住了，他一时间想不到答案。
“是啊，有些不对吧，洛伦佐，英尔维格的女王，多么尊贵的身份，结果我们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不过，究竟是记不住，还是根本不清楚呢？”
在这庞大的旧敦灵、宏伟的铂金宫中，能被人听闻的只有维多利亚女王，关于王室之内的一切信息都是一团看不破的谜团，在这种信息封锁与潜移默化下，绝大部分普通民众都不清楚女王是如何选出的，实际上他们也不关心，更为严重的是都少有人清楚女王的名字。
洛伦佐在这一刻意识到了这点，他惊奇地发现这个错觉，并致以疑惑，从一开始自己就不清楚女王的名字，她一直被所谓的“女王”来称谓，仿佛她本身的个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代表的身份。
“这是……怎么回事？”
洛伦佐觉得事情有趣了起来，就好像有什么力量令自己忽视了对此的探究，如果不是亚瑟点明，洛伦佐可能还意识不到这些。
“一会你就知道了。”
长廊来到了尽头，尽头后是一片略显空旷的草地，上方则是有光芒洒下的穹顶，洛伦佐不清楚这里的具体位置，但从这些可以看出，这里应该是铂金宫地下，他们打通了地表，做出了一个半掩在地下的堡垒。
在草地上有人在行走，他们带着黑色的防毒面具，身体完全隐藏在厚重的大衣之下，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洛伦佐怎么也没想到清道夫们会在这里，放眼望去，他们几乎遍布了这里的每个角落，就像守卫一样。
另一群则是穿着白衣服的人，他们大多是坐在轮椅上，被侍从推着走、嗮太阳，也有人能自由地行动，不过那些大多都是孩童，他们在草野上奔跑，但很快就会被侍从抓住，然后便是一顿训斥。
“逆模因？”
洛伦佐见识到了这些，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个完全与侵蚀相反的诡异的力量。
“嗯，王咒诅咒着维多利亚王室，为了保证延续，让所有人都将其遗忘，就是最好的办法，对于世人而言，它只是个模糊的词汇，不代表任何人、任何地方。”
这里是片被遗忘的地带，哪怕亚瑟这个曾经来过的人，不刻意去想的话，都很难想起这些。
这里被逆模因的力量保护着，完全由清道夫们接管。
“清道夫……那这里也是清道夫们的根据地吗？”
洛伦佐好奇地问道。
无论是净除机关的本部还是永动之泵、黑山医院，它们都有着一个明确的位置作为根据地，但洛伦佐至今都不清楚关于清道夫的这部分，他们是如此地神秘，作为净除机关的后备计划存在着，还掌管着诡异的逆模因。
可以说在逆模因力量的加持下，他们完全可以做到让所有人遗忘他们的存在，进行哪些极度机密的任务。
“我不知道，根据条例，我也不能知道，毕竟他们的存在意义之一就是为了监督我们。”亚瑟摇摇头说道。
两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洛伦佐本以为那些王室成员会看自己，但他们绝大部分就像死人一样，仰起头看着光亮的穹顶，没有丝毫的反应。
身体的肌肉萎缩、贴紧骨骼，脸色惨白，就像失血的病人，每个人的眼瞳里都带着绝望，其下的灵魂也浑浊不堪。
这样的干尸数不胜数，似乎在轮椅上躺的太久了，他们就像襁褓中的婴儿，在钢铁里缩成一团。
孩童们还在天真地玩乐奔跑，不理解大人为何总是训斥他们，大人们则绝望地看着穹顶，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命运，他是人，却被王咒永远地囚禁在了这里。
洛伦佐的心忽然地冷了下来，与其说这里是王族的居所，不如说这里是王族的墓地。
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被逆模因所保护着，他们被世人遗忘，也因王咒的力量无法走出这里，他们或许从出生到死亡都未曾见过外面的世界。
他们的世界只有这么大，他们人生的意义也只有简单的活着，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走吧，女王应该在那里。”
亚瑟指了指草野的尽头，那里也有着一扇大门，不知通向何方。
洛伦佐跟着他前进，目光却停留在这些人的脸上，无法离开。
“你……是谁？”
突然有声音叫住了洛伦佐，那是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她刚刚还在和其他人追逐打闹，但在见到洛伦佐后停了下来。
她的眼里带着新奇，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女孩说着朝着洛伦佐走了过来，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几乎没有外来者。
“外面是什么样的？”
她兴奋地问道，眼里发着光，在这时她的玩伴也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洛伦佐和亚瑟这两个外来者。
洛伦佐看着女孩的脸庞，内心有着奇怪的情绪。
他觉得很可笑，所谓的维多利亚王室此刻看来就像一个笑话。
明明身为英尔维格的王室，但他们却像被囚禁起来的活死人，所谓的权力与荣耀在这些人看来毫无意义，他们甚至不如囚犯自由，至少那些囚犯曾见过这世间的美好。
有孩童踉跄地跌倒了，这打破了静谧，女孩们惊呼，眼里浮现了恐惧，男孩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却发现手腕处了有擦伤，明明伤势并不严重，鲜血却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
他惊恐地哭了出来。
侍从们熟练地拿起医疗箱，飞奔而来，就地为孩子处理起了伤口，可孩子的哭声却不停，这样的哭声似乎惊扰了其他人，活死人们微微低下头，将目光从那遥不可及的天空挪回，看了看这座亘古不变的牢笼，然后他们一同哭泣了起来。
这诡异的转变让洛伦佐感到一阵不适，亚瑟则在这时拍了拍洛伦佐。
“别看了，我们还有事要做。”
亚瑟见过这样的光景，他也过和洛伦佐相同的情绪，但他改变不了什么。
“嗯……”
洛伦佐艰难地回应着，男孩的鲜血洒满了全身，纯白的衣襟被染成血红。
这些孩子都是王室成员，他们都被王咒所折磨着，随着年岁的增长，这些孩子最终都会变成轮椅之中的活死人。
“放开我！”
凄惨的啸声响起，一个老者在轮椅上剧烈地挣扎着，多年的束缚已经让他的肌肉完全微缩了起来，他的四肢无力，只能艰难地蠕动着，然后从轮椅上摔了下去，他咬了满口的青草，伸出纤细的手，用力地扒着草地，拖动着身体向着门外爬去。
这一切都是徒劳，他年轻时没能离开这里，老了更不可能。
亚瑟无力地叹息着，虽然欧维斯已经死了，但现在亚瑟倒有些理解那个孩子的疯狂了，他在这样的绝望里出生，最后逃出了囚笼，死在了外面的世界，这样的结局应该是他最为渴望的了。
洛伦佐不忍再看这些，他收回了视线，变成了那副漠然的样子，和亚瑟走向草野的尽头。
接下来的路途便简单了很多，他们行走在这宛如墓穴般的建筑之中，搭乘着一台升降机落向黑暗，亚瑟都有些无法确认自己在哪里。
虽然是净除机关的负责人，虽然也来过王族领域，可他从来都不知道这里还有着这样庞大的地下建筑，维多利亚王室越过了自己造就了这些，那么是谁做的这些呢？那些脱离自己控制的清道夫们？
亚瑟想不明白，这样的下落持续了近十分钟，漫长的沉默里两人都觉得这台升降机会将他们送向深渊。
好在它最后停了下来，在其之后是更加阴暗的长廊，走出长廊，他们见到了维多利亚女王。
这是有些像舞台剧的一幕，无际的黑暗里一束光刺破了昏暗，它从上方落下，照亮了黑暗里的女王，她正坐在长桌前，看样子已经等了两人很久，至于其他地方则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黑暗。
距离有些长，洛伦佐与亚瑟走了很久才走到长桌前，走的路上他们也没有偏离方向，因为洛伦佐通过猎魔人的视力发现，这是一道悬空的长桥，一旦偏离路线，就会掉进黑暗之中，而具体有多深，他也看不清。
用力地凝神看去，好像他们正处于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之中，隐约地能看到一些尖锐的棱角，好像机械的结构，但更多的洛伦佐就看不清了。
与此同时洛伦佐也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感觉，回想着自己刚刚的窥视，如果不认真去想的话，洛伦佐都难以记起那画面……明明事情就发生在刚才，但他却将这些迅速地遗忘着。
“这里被逆模因保护着？”
洛伦佐和亚瑟沿着长桌边缘坐下。
“嗯，这里算得上是秘密的核心了，当然少不了各种保护。”女王点头肯定了洛伦佐的话。
“霍尔默斯先生，你的意志强大的令人心惊，实际上如果换做其他人，比如亚瑟，他可能都不会察觉这些，而一些没有经过精神特化的人，只要稍许的心理影响，在走出这里后，他就会彻底遗忘掉他所看到的这些。”
听到女王的话，亚瑟这才意识到这个诡异的力量，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他和洛伦佐确实有着惊人的差异。
“那么先别废话了，聊一聊正事吧。”
洛伦佐没有对逆模因继续谈下去，他坐了身姿，目光锐利。
“现在你可以陈述你的理由了，陛下。”
“嗯，我知道，不过先让我思考一下究竟该从何说起……其实你们来之前我就在思考这些了，但可能我也在被这里的逆模因所影响，思绪乱成一团。”
女王坦言道。
“那先让我想到什么说什么吧……”
声音响起，不久后传来悠远的回荡，这里的空间远比洛伦佐想象的还要巨大，黑暗里藏着什么，谁也不清楚。
“先从……我是谁开始说起吧。”
女王咳嗽了一下，说起了过往。
“那么，你们知道‘筑国者’吗？”

第二十八章 新的轮回
筑国者，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汇，洛伦佐曾在奥斯卡的口中知晓过这些，北德罗的核心掌控者便是这些名为筑国者的存在。
“你是指……你是筑国者的一员吗？”
洛伦佐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他怎么也没想到女王会是他们的一员，更想不到的是关于奥斯卡&#183;王尔德的事，很显然那个王八蛋对洛伦佐隐瞒了很多东西。
可想想也是，奥斯卡只是个不畅销的三流作家，脑路沾点神经病的怪人，洛伦佐很难将这样的一个人与什么惊天的阴谋诡计联系在一起，而且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中，奥斯卡一直也没有展露什么异常。
“筑国者是什么？”
亚瑟问，对于这些他还不是很清楚。
“一个团体，不过更详细的情况要从最初的炼金团体说起。
在炼金术的历史上，最初的炼金团体为玫瑰十字会，他们逐步扩张，变成了强盛的黄金黎明，但随着未知事件的发生，黄金黎明分裂了，一部分人留在了世界尽头，建造了图书馆保存曾经禁忌的知识，而这些人你们现在也应该清楚了，他们就是守秘者。”
女王缓缓地讲述起了过去，洛伦佐和亚瑟则一脸认真地听着，这书籍上不曾记载的历史，只依靠着记忆代代流传。
洛伦佐曾不止一次地发出疑问，如果说人类与妖魔厮杀了无尽的时光，那么在有确切的历史记录前，在那不曾知晓的时代里，人类究竟是以何种姿态与妖魔对抗的呢？
就像洛伦佐&#183;美第奇所提出的时代假设。
无法确定是否存在的追溯时代，洛伦佐&#183;美第奇一度怀疑所谓的妖魔便是在这个时代出现的，而后便是人类被妖魔屠宰的黑暗时代，接着是白银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最初的圣徒们前往北方，取得了《启示录》与《福音书》，创立了福音教会建立了猎魔教团。
这是人类能与妖魔对抗的时代，也是洛伦佐现如今处于的时代，剩下的便是只存在于未来的时代，根除妖魔的黄金时代。
“霍尔默斯先生，你看起来想到了什么，要说一说吗？我们今天的时间很充足。”
女王微笑地看着洛伦佐。
洛伦佐没有犹豫直接把自己的所想说了出来。
“我在思考时代的划分，其实在得知了守秘者的存在，以及那些藏有禁忌的知识后，我就在想所谓的《启示录》与《福音书》是否与守秘者有关。”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洛伦佐隐隐感觉自己的猜想是对的，所有的歧路最终都通往了一个方向，汇聚成一束。
“最初的圣徒们所得到的知识，是否是从守秘者的手中得到的，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守秘者所存在的时代大概可以确定为白银时代之前，那么在守秘者之前，在他们还是黄金黎明、更遥远的玫瑰十字会时，他们是否处于那个更加遥远的时代……那不确定是否存在的追溯时代？”
面对洛伦佐的话语，女王微笑着摇了摇头。
“抱歉，我不知道，维多利亚家已经被困在这里上百年了，我走过最远的距离也只是雷恩多纳港口，作为这个国家的女王，我从未亲身走遍这片国土。
至于你说的这些也是如此，我知道的只有家族流传下来的这些。”
“英尔维格历932年。”
这时亚瑟突然说话了，他听完洛伦佐的话也显得有些迷茫，在这庞大的时间尺度下，凡人显得脆弱不堪。
“在这片英尔维格的土地上，从有历史的记录起，也仅仅过去了九百三十二年，这还只是我们的，其它比我们还要久远的国家，拥有着更加漫长的历史，而这一切都始于猎魔人的出现，那是白银时代的划分。”
亚瑟看向了洛伦佐。
“你清楚福音教会的历史吗？从猎魔人诞生的那一刻开始。”
“没有具体的时间，不过也就大概一千年左右？和英尔维格的历史差不多，”洛伦佐知道亚瑟想说什么，“也就是说白银时代也刚刚开始了一千年左右？或许会有些误差，有可能是几百年……”
在猎魔人出现的初期，也是有记录里人类与妖魔战争最为激烈的时期，战争令时间都变得模糊了起来，大部分的历史都消逝于烈火之中。
“那么你们、从更遥远时代便存在的团体，筑国者或许能补全白银时代之前的历史。”
洛伦佐再度看向了女王，而女王依旧是那副微笑，然后摇了摇头。
“抱歉。”
她又说了一次抱歉。
“可能要令你们失望了……至少维多利亚家是不清楚白银时代之前的历史，即使曾经知晓，多半也遗忘在了岁月中，毕竟人类是很脆弱的。”
女王讲述起了维多利亚家的过往。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吗？哪怕维多利亚家曾是炼金团体的一员，或许享有无尽的辉煌，但在岁月的侵蚀下，再繁盛的荣誉也会凋零，更不要说知识是被诅咒的。
总之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妖魔的扩张得到了控制，而这一威胁被削弱的情况下，人们开始怀疑所谓的炼金术，并将其遗弃，甚至说忘记原本的历史……”
正因为猎魔教团的出现，反倒让人类忘记了妖魔的恐怖，有时候女王也不清楚这是对还是错，她只是对此感到悲伤。
“没有什么是长久的，断代的知识，遗落的技术，就连建筑都会崩塌，团体也会解散，哪怕是猎魔教团也最终归于灰烬，不是吗？”
维多利亚家关于曾经的记录少之又少，具体情况已经无法查清，没有人知道是因为外力的影响，还是说……自我的阉割。
“好吧，你继续。”
洛伦佐失望道，他本以为会补全历史，哪怕得到些许的线索也好。
“筑国者具体出现的时代我并不清楚，但可知的是那时起便有妖魔的存在，而筑国者的职责便是凭借着知识带领人类在妖魔的阴影下活下去。
我们达成了共识，并以筑国者自居，有的人成为了商人，有人成为了将军，有的人则成为了国王……当然还有一些比较落魄的，变成了作家这一类的。
虽然大部分的知识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遗失或断代，但我们依旧是最了解这个世界本质的一群人，而知识是有诅咒的，我们知晓这些，却不能倾诉出去，只能独享着这秘密，体会着它所带来的恐惧。”
女王低下了头，洁白通透的皮肤下暗红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诡异的诅咒正流淌在其间。
为了现有的世界，人们已经付出的足够多了。
“我们的目的是为了全人类的存续，并以自身的力量，暗中影响着这个世界的走向，让它进行在预定的轨道之中，而不是使人类走向毁灭。”
女王讲述出了筑国者们的目的。
“我们隐藏的很深，只有猎魔教团多少了解我们的存在，在历史上我们还合作过了几次，和一直与妖魔作战的他们不同，我们也只是在必要时刻行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我们都保持着静默，任由世界自由发展。”
把秘密讲出来的感觉真好，女王一个人独享这份恐惧太久了，现在她终于能将其分享给其他人，与她一同承担着这些。
“就比如这次？一场席卷世界的战争……来拯救世界？”
洛伦佐觉得这些事很荒唐，荒唐至极。
“准确说是为了人类的存续，”女王深沉地说道，“这个世界不需要我们的拯救，唯一需要拯救的只是我们人类自己而已。”
“觉得很不可思议吗？霍尔默斯先生？”
说到这里，女王苦笑了一下，眼里充满了落寞。
“我当时接过使命……不，当我意识到我需要做这些事，我的心情和你差不多，感觉整个世界都疯了，然后就是抱怨，为什么是我要做这些，明明这个世界平稳运行了这么久，为什么到我这里，却要面临这样的事。
我已经承受了王咒，为什么还要承担这些，我曾无数次的后悔过，后悔为什么要生在世上，甚至说想过自杀。”
这些话本该被怒吼出来，但女王的声音里早就没有了怒气可言，在这残忍的现实面前，她早已臣服，变成了命运的奴隶。
“但遗憾的是我找不到别的答案，我也没有能力找到别的答案，我甚至连走出这铂金宫的能力都没有，而这些事必须要有人去做，如果我不做，还会有另一个人背负这黑暗的罪孽……
战争，这是唯一的答案。”
漆黑的世界里，这里拥有着仅有的光，洛伦佐觉得光芒冷了下来，他在失温，这里就好像阴冷的冰窖。
“那么，为什么要发动战争呢？为什么你会觉得战争才是唯一的出路，你们筑国者究竟都知道些什么？”
洛伦佐接连发问着，这些事他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原因很复杂，一部分是时代的推进，一部分是我们人类自身……其实我也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这就像一个可怕的预言。
一个流传在筑国者之中的预言，一个被深信不疑的预言，它预言了人类的末日，也给出了唯一避免这一切的方式。”
女王看向洛伦佐，发出了疑问。
“如果是你，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如果说预言告诉你，你必须杀掉一部分人类，才能换取另一部分人类的存活，不然全人类都将走向死亡，你是会选择让人类走向死亡，还是说杀掉那部分人呢？”
洛伦佐眼瞳紧缩，没有丝毫的波动。
“我就是面临这样的选择，你也能理解吧，这个世界的无赖，它给了你问题也给了你答案，你能做的只有去相信，或者放弃。”
每个人都是命运的奴隶，世界抛出了问题，也抛出了答案，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一切的真假与对错，他能做的只有像奴隶一样执行着答案。
最可悲的地方便是在这里，女王知道这是如此的荒唐与愚昧，可她只能去相信，去执行，因为这是唯一的答案。
“我也知道战争的荒唐，但我更害怕的是预言的实现，如果我真的放弃战争，而是任由事态发展……我害怕那黑暗的未来。”
“不！”
洛伦佐严厉地打断了她，他的眼瞳直直地看着女王，其中饱含着愤怒。
“这不对啊！你怎么会相信这种事，这他妈只是个该死的预言！哪怕只是一个假设的预言也不能这样啊！”
洛伦佐斥责着女王，但在他的内心却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想起了劳伦斯，想起了劳伦斯的预言，那个家伙同样是命运的奴隶，为了他的预言付出了一切，洛伦佐很想痛斥女王这些的行径，可在劳伦斯【间隙】里所看到的末日却不断地在眼前闪现。
洛伦佐停了下来，他不再说话，而是举起手缓缓地捂住了脸。
女王说的是对的，筑国者们是对的，可怕的黑暗就要来了……但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不应该啊！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啊！
这个扭曲疯狂的世界，洛伦佐想去矫正它，但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做，战争是唯一的答案。
“这是筑国者们的文件，我之所以让你等我几天，便是为了这些文件，它们原本被保存在一处地下设施，按理说它们会一直被封存着。”
亚瑟接过了文件，虽然有精心的保护，可岁月的侵蚀还是体现在了纸张上，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然后放在了他和洛伦佐之间。
“就像你们看到的这样，‘预言’或许荒唐，但实际上因此而诞生的‘战争’已经不止一次了。”
洛伦佐心惊地看着文件上的叙述，人类历史上的灾难都出现在了其中。
“宗教战争、黑死病、天花、饥荒……”
有的是天灾，有的是人祸，而现在它们都有了一个新的共同点，都是在筑国者的影响下出现的。
“这是一次新的轮回，新的【重启】。”
女王轻声道。
“一场世界大战。”

第二十九章 绝望的墓地
一场世界大战，席卷每一寸土地的大战，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洛伦佐的脑海里卷起了风暴，他开始意识到了这些事态的变化，劳伦斯的秘血军团，筑国者们的轮回，注定的末日之战……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疯狂推进的，好似历史行进的车轮，他以为自己有能力阻止这些，却发现所有的事物都在与其同行。
亚瑟的眼睛呆滞了下来，瞳孔紧缩成点，直勾勾地看着女王，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就像机械一样。
“战争的理由呢？”
“这便是我要解释的，经过净除机关这么多年的研究，你有想过妖魔与我们之间的联系吗？”
女王反问道，她似乎知晓一切。
“不，这么说有些不准确，我也读过霍尔默斯先生的报告，还有梅林的反馈，本质上‘妖魔’只是一个副产物，真正威胁人类生存的是名为‘侵蚀’的东西。”
女王继续补充道，这是经历种种事件，以及最近追讯实验后得出的结论。
“真正的疫病是所谓的侵蚀，妖魔只是得病的人类，这一直以来都是人类之间的内战。”
她抬起头，望向穹顶唯一的一束光。
“光，我们无法直观地观测到光的存在，但却能从被映亮的事物中，侧面地意识到它的存在，侵蚀也是如此，我们能感受到那股压抑，能听到盖革计数器的鸣叫，还有妖魔的变化，这些都是从侧目证明侵蚀的存在但，我们一直没有直观地发觉它。”
女王说着目光又看向了洛伦佐，她就像知道什么一样，无神的眼神看得洛伦佐心里一阵发慌。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在某个瞬间里，洛伦佐似乎意识到了妖魔的源头，或者说侵蚀的源头。
权能&#183;加百列。
在被【升华】之后，洛伦佐那虚无的意志本身就成为了一个侵蚀的源头，就像光一样，看不见摸不到，但就是能从虚无之中引爆惊人的力量。
其实拿洛伦佐自己举例还有些不恰当，他自身并不是完全的虚无存在，洛伦佐仍有肉体的依据，就像华生说的过的，洛伦佐是不完整的【升华】，而非失败的【升华】。
每一柄权能对应的都是妖魔的一种特性，而权能&#183;加百列所对应的或许便是那些诡异的天使、缄默者、牧羊人。
冷汗浸透了洛伦佐的后背，或许……或许那些诡异的家伙们便是侵蚀的源头了，而自己，这名为权能&#183;加百列的力量，这【升华】的尽头，会不会是……
“筑国者之间的知识随着迭代也缺失了很多，但内部有些秘密确实支撑起了部分对妖魔的认知。”
女王的话语声打断了洛伦佐的思考，她并没有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讲下去，而是提起了别的。
“就比如你们所谓的牧羊人理论，可能要让你们失望，这一点在几百年前就被筑国者们意识到了，这个世界被无形的围栏所遮蔽，人类无知地生活在其中。
要知道人类的历史很长，在这漫长的历史之中有同样对未知的追求者，他们大多都死去了，但多少还是留下了些什么。”
洛伦佐明白女王的意思，就像雪尔曼斯的笔记、梅林的研究、洛伦佐&#183;美第奇的执着，这几个人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关联，但却默契地对同一个事物追求着。
这让洛伦佐想起奥斯卡曾说的一句话，当时两人在聊写作这方面的事，奥斯卡说如果你有一个惊天的想法，那么没必要欢喜，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一定也有另一个人想到了。
“那……为什么要把秘密藏起来呢？”
亚瑟在这时质问道，这么看来追讯实验毫无意义，筑国者内部早就掌握了关于这部分的情况。
“如果你们筑国者不这样守秘，红讯事件完全可以避免的……才对。”
亚瑟刚刚升起的怒气又弱了下去，他看着女王，意识到了这悲哀的原点，只能低垂着头，被知识的痛苦折磨。
“亚瑟，知识是被诅咒的，王室曾不止一次地阻止威廉的探索，因为我们很清楚探索的结果是什么，是灾难，但我们又没有办法去警告他，因为这必然会触发信息阈值、引来灾难。”
女王无奈道。
“但我们还是低估了一个学者对于知识的追求，他私自启动了实验，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将危害控制在最小，至于你的追讯实验也是如此，你应该已经见过那些天使了吧。”
亚瑟僵硬地点了点头，这便是这个世界的悲哀之处，王室早就知晓所有的秘密，但他们无法向他人倾述，这知识是不可以被传递的，它是被诅咒的。
“正因如此，我猜测前人可能是怕引起更大的灾难，他们进行了自我阉割，模糊了历史时代的划分，将妖魔以神化，主动遗弃大部分的炼金知识，令人类尽可能地愚昧，好令更多的人能活下来。”
女王猜测着过去。
“而这便是人类一直无法战胜妖魔的主要原因，我们的知识根本无法传递下去，即使有人知晓了，也有可能触发信息阈值，被降临的天使杀死。”
“保持静默。”
洛伦佐突然说道，他意识到这个世界现在所处的样貌。
“人类活在无知的围栏内，牧羊人令羊群保持静谧，以免被围栏外的饿狼猎杀……那么是什么原因，需要大范围杀死羔羊呢？明明它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触发信息阈值，也不会引起饿狼的注意。”
“因为围栏不够大了，霍尔默斯先生，我们能保护的人类只有一个固定的数额。”
女王讲出那惊人的秘密。
“根据筑国者上百年的调查，我们会发现无论怎么斩杀妖魔，它们都会源源不断地出现，准确说是这‘侵蚀’的疫病会继续传播，根本无法控制。就像盖革计数器的检测一样，侵蚀可以视为一种辐射，那么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着某种辐射源，在传播着疫病。”
女王看向了洛伦佐，接着问道。
“你们猎魔教团内部也有着这样的概念，对吧？就像圣临之夜的谎言，你们捕获到了‘妖魔’这个概念的源头。”
洛伦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实际上现在看来猎魔教团可能也没说错，缄默者自身虚无的意志和不断扩散侵蚀的性质，很符合一个行走的“妖魔”概念，但洛伦佐清楚，作为牧羊人的它们应该不是源头，至少不是主要的源头。
就像一条大河，它们只是其中一条渺小的分支。
“你们找到了辐射源吗？”洛伦佐问。
“没有，但得出了一个有趣的数据，可能不太准确，但就像呼吸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妖魔们便会大规模的出现，也就是说那个不确定的辐射源会大幅度传播侵蚀，而这个数值与人类的人口有关，目前世界的人口数值已经越过了定值，下一轮妖魔的灾难正在蠢蠢欲动。”
“一个节育机制，当人类的人口达到一个数值时，它们便出来收割一轮，以确保人类的人口处于稳定值。”洛伦佐说道。
“差不多，但你搞错了一点，真正的节育机制是筑国者，我们掀起各种事件，来大幅度地削减人口，以免引发侵蚀的大规模传播。”
女王的目光看向了四周的黑暗，她继续说道。
“霍尔默斯先生，我知道你依旧对我保持着猜疑，但这是没办法的事，知识已经被污染了，我们能做的只有愚昧地去相信。知道敦灵计划吗？”
她又提起了敦灵计划，洛伦佐记得它，在晴朗的天气里，那座高大的敦灵塔无论在旧敦灵的哪个位置，都能清晰地看到。
敦灵计划，由永动之泵牵头展开的技术革新，如果计划成功，这个世界将大步迈入电气时代，但最后它被叫停了，尘封在档案馆里，仅有的遗留物也只存在于旧敦灵之中，服务着净除机关。
“实际上敦灵计划被叫停的主要原因便是出于筑国者的意志，它会带来繁盛，也会带来灾难，这一点你可能无法理解，但用净除机关的灾难预案便很好解释了。”
女王转过头，看着亚瑟，大概是今天知晓的东西太多了，亚瑟的眼瞳布满血丝，他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自己追逐了这么久的东西，实际上早就被王室知晓，但他们出于所谓的保护，却对此默不作声。
亚瑟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又为那些身死的人而感到不值，一张又一张死去的面孔在眼前闪过，又太多的名字值得讲述了。
“我记得那份预案被称作科技灾难。
百年前我们的通讯需要马车与书信，它们笨拙且缓慢，但随着技术的革新，交通通讯技术的不断发达，曾经遥不可及的地带变得触手可及，整个世界对于人类而言变小了，地图上未知的土地都有了清晰的标注。
这种事本该令人感到开心，但筑国者内部却对此表示担忧，侵蚀那模因性的扩散方式，曾经我们只要彻底烧毁一座城市、杀死所有的知情者，就能将其阻隔，但现在随着通讯的发达，我们需要做的越来越多，甚至说出现了逆模因部队，但即使是这样，也很难遏制这些。
一旦面对大规模的侵蚀爆发，科技反而会加速我们的死亡。”
“所以这就是叫停敦灵计划的原因？仅仅是这样？”
亚瑟质问道，他感到愤怒，女王根本不清楚这样的行径毁了多少人对知识的追逐。
“抱歉，我们只能这样做，相较于全人类的安全，这样的代价实在是太轻微了，”女王接着说道，“在如今的交通通讯技术下，一旦出现侵蚀的大规模传播，以它的模因性，这一次我们可能都来不及阻止，便会完全沦陷。”
“你们在控制着科技的进度？”洛伦佐问。
“是的，就比如这里。”
随着女王声音的落下，一直照亮几人的光束分散开了，它们蔓延至了黑暗的角落里，将其映亮。
洛伦佐看向四周，仍有大部分处于黑暗之中，但从被映亮的轮廓里，他看到了那些藏在黑暗中的东西，那是一具又一具他从未见过的机械设备，它们被封在浸满保护油的透明容器之中。
如同那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尸体标本，每一个容器之中都有着一具钢铁的尸骸，它们就像竖起的铜柱，密密麻麻布满了下方的空间。
“新式蒸汽机、奥托内燃机、图灵机器……”
女王望着下方的铜柱们，念出一个又一个陌生的词汇。
光芒掠过，洛伦佐完全呆滞住了，强光勾勒出了一个又一个狰狞的机械，还有的过于巨大，被直接暴露在了空气之中，洛伦佐从未见过那样的机械，它就像鸟一样，有着巨大的翅膀，还有沉重战车，上方竖立着巨炮。
“要知道人类的智慧远不可以小觑，这里汇聚的都是永动之泵以及筑国者们的其他机构、近百年来的新式科技，但都被筑国者判断为可能影响人类存续的稳定，从而被封存在了这里。”
亚瑟的目光颤抖，他很清楚这里随意一个技术拿出来，便有极大的可能影响到当今的世界，但现在它们就像标本一样，被收容在这里，不见天日。
“这里是……科技的墓地。”
女王悲哀地看着这一切，这座宏伟的墓地。
“这个世界是一座极为完美的牢笼，关于妖魔的知识无法被传递下去，过度进展的科技也会引来灾难，人类只能在这之中找到一个苟且的平衡，奄奄一息地生存着。”
“你……就没想过利用这些技术吗？说不定我们能打赢这场战争呢？”
亚瑟有些天真地问道。
“如果人类真的有正面战胜这一切的力量，那么黄金黎明为什么会崩溃呢？”女王反问道，“我们现在所有的技术都是基于守秘者的给予，而守秘者们本身，在他们最为强盛的时刻都未能解决这一切，我们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亚瑟沉默了下去，他开始理解女王的绝望了，他是这个世界上，仅有的知晓这些知识的人了，亚瑟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样子，却无力改变这一切，只能这样茫然地活着，臣服于残酷的现实。
“所以……战争会继续？”
洛伦佐望着林立的钢铁、问道。
“是的，为了保全羊群，为了维系平衡。”
“可这不太对吧……为什么会这样呢？”
洛伦佐有些无法接受，他走到了边缘，只要他再向前一步他就会坠向黑暗，但他没有，而是慢慢地蹲了下来，缩成一团。
“怎么想都不太对吧？”
洛伦佐面目狰狞，他无法妥协这一切。
面对残酷的现实，有人会就此一蹶不振，有的人则会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
“是啊，不太对啊，不应该是这样的，但我也没有能力去做出更多的事，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牢记这些事，把它告诉给后来者。”
女王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王咒的侵扰让她的身体懦弱不堪，但她还是固执地走到了洛伦佐的身边。
“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我知道我没有权力再让你为我做些什么了，但就当做……赌一赌，为了打破这重复的轮回，我希望你能为我、为所有人做最后一件事。”
洛伦佐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女王，她逆着光，脸庞上滚动着漆黑。
“去世界的尽头，守秘者知道的远比我所知晓的更多，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会从其中得到解脱的办法。”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呢？那么多人、历史上那么多的人都尝试过了，可大家都没能从其中挣脱，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呢？”
洛伦佐痛苦万分，他此刻只能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与绝望。
“大概是……你比我、比所有人都勇敢吧。”
女王轻声道。

第三十章 开辟未来
“人类固然拥有着不可磨灭的劣性，但也拥有着璀璨的美德，如果说哪个美德最为珍贵的话，对于我而言大概便是勇敢了。”
女王的动作显得很艰难，她十分费劲地坐在了洛伦佐的身边，纤细惨白的双腿悬空摇荡着。
“勇敢？”
这个词汇对于洛伦佐而言太过渺小了，如果不是女王提起，他都快忘记这个词汇的存在了。
“你大概会觉得这个词汇很普通，对吧？但恰恰相反，它太珍贵了，以至于没多少人真正地拥有过它。”
女王缓缓地自述道，她的一生都很少这样深刻地与人交流过，自从戴上这冠冕，知晓这秘密后，她便终日活在恐慌之中。
“我就是一个缺乏勇敢的人，要是我心中充满勇气，敢于去做那些不知后果的事的话，我或许便不会成为女王，我大概在我年轻时便逃出了铂金宫，看一眼外面的世界，然后死掉。”
女王说着回过了头看了一眼亚瑟，然后微笑地说道。
“这也是为什么我让欧维斯跟你走的原因，亚瑟，那个孩子拥有着我不曾拥有的勇气，他敢走出那一步，哪怕结局很糟糕……真是令人羡慕。”
她虽然身为维多利亚女王，但正如所有的维多利亚家的人一样，女王她的一生都被困于这座华贵的宫殿之中，她被数不清的权力束缚在了王座之上。
“勇敢、勇气，何等普通的词汇，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拥有着这些，但真正证明这一切时，人们又会退缩、畏惧，面对危险绝大部分人都失去了勇敢的能力，只能停步于边缘。”
话语声顿了一下，女王继续讲道。
“其实这也不能说明人们不勇敢，他们确实拥有着面对危险的勇气，但他们没有去承担危险带来的代价的勇气。”
女王再次重复着。
“代价，这才是我们所惧怕的。”
声音在这寂寥的墓地间回荡，在钢铁尸骸们的注视下，这里的气氛变得柔和了起来，亚瑟注视着对话的两人，这让他想起了教堂里的模样，信徒们向神父忏悔着，诉说着人生的痛苦。
女王便是那苦痛的信徒，她看似在对洛伦佐解释这一切，但更多的却相似自我的告解，铂金宫是如此的庞大，但自始至终都没有人能理解女王的痛苦，而她也不能将这些被诅咒的知识传递出去。
“无论是你，还是净除机关的其他人，我知道你们大多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丢到法庭上各个都是起步死刑的家伙。
你们浑身污秽，拥有着人类的种种劣性，但我要说的，即使是这样肮脏的人们，也有着高洁的灵魂。
你们拥有着我不曾拥有的东西，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你们面对未知的邪异，都有着挥剑的勇气，哪怕在这之后要承担死亡、甚至说更加沉重的代价。”
女王接着说出了发动战争的原因之一，至少在她看来这一部分的责任在于她自己。
“我也知道战争只会带来苦痛，但我没有勇气去做出改变，就像你说的，利用这里的技术去应对妖魔的扩张，这些我都知道，而且我比你知道的更详细，三代甲胄已经可以初步做到量产，英尔维格的军事实力从未有过的强大……
可是，我不敢啊，洛伦佐&#183;霍尔默斯，一旦失败了呢？一旦我们败于与妖魔的战争？”
女王在问洛伦佐，但更多的还是在自言自语，她的脸色惨白，眼瞳里有的是同样的恐惧，身体微微颤抖，似乎下一秒就会摔下去。
此刻她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在恐惧、在发抖。
“我没有那样的勇气，我都不敢去想象失败的样子，这样的职责压的我喘不过气来，我最后能做的只有遵从这些，愚昧地进行着人口的削减。”
突然她一把抓住了洛伦佐的手，强迫他伸向自己的脖子，但她根本没有什么力气可言，动作可笑至极。
“要不……杀了我吧，你们来获取这权力，去做你们想做的，只要别让我再承受这些……”
疯狂的呓语很快便结束了，女王意识到了自己的荒唐，缓缓地松开了手，沉默地低下了头。
洛伦佐怜悯地看着女王，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幸地出生在了维多利亚家、身负着王咒，她这一生都被困在这铂金宫中，不曾拥有真正的自由，而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倒霉了，却又在任职间出现了这样的事。
接连不断的事情几乎要摧垮了这个女人。
洛伦佐和亚瑟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给予女王一定时间去缓和，在这个被逆模因保护的遗忘之地，是她唯一能褪去皇冠的地方。
这样不知持续了多久，女王才缓缓说道。
“当然，也不只是勇气这一类鸡汤式的话，还有一部分是时代因素，这或许是我们最后能反击的时候了。”
“你是指什么？”
洛伦佐听出了别的含义。
“天使们，你们应该已经见过它们了吧，信息阈值的保护机制，一旦有人知道了过多被诅咒的知识，它们就会出现，将其猎杀。”
女王直视着前方，尽可能不与两人对视，她的眼眶微红。
“筑国者将它们称作缄默者，令世界保持静默的存在，同时我们也认为它是一种保护机制，保护人类的机制。”
“保护人类的机制？”亚瑟不解。
“过量的、被诅咒的知识会使我们陷入黑暗，一直以来我们都以为这黑暗指的是缄默者的降临，但在筑国者的认知中，我们认为缄默者和我们是一样的，就像节育机制，在人类本身引发灾难前，我们先解决自己。
缄默者就是这样，根据筑国者的推测，在受到过量的、被诅咒的知识，我们便会越过围栏，而在黑暗的世界里，围栏是保持静默不可见的，一旦我们越过了围栏，便会使盘踞的饿狼发现围栏的存在。”
“所以缄默者出现，在我们越过围栏与饿狼接触前先解决掉我们……我们这些不安分的羔羊。”洛伦佐压抑地说道。
“就是这样，接下来即将爆发的战争很大程度上也是这个原因，围栏无法保护这么多人，一旦被撑爆，我们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黑暗之中，被饿狼环伺着。”
女王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表情复杂地说道。
“这个世界即是牢笼，也是避难所。”
“维系围栏、阻止饿狼挺进的牧羊人，它们究竟是何时出现，以及对对抗的饿狼究竟是什么，我们尚不清楚，或许以前有过记载，但多半也遗失在了岁月中，在这漫长的自我阉割下，被诅咒的知识很难流传下来，即使我现在知晓的这些，也是被加工过的。”
洛伦佐明白女王的意思，这让他想起了猎魔教团内关于妖魔与神的描述。
“因为未知，所以将其神圣化，好以神化的方式流传下去，虽然扭曲其原本的原意，但至少能让我们知晓些许的性质。”
“其实让我信服灾难到来的另一部分原因，就是我们现在还活着，”女王又说道，她似乎调整好了情绪，目光变得冰冷漠然，“根据信息阈值来判断，我们都是被猎杀的目标，可我们现在却好好地活着，缄默者就像遇到了什么事一样，无暇顾及我们。”
“这点……我也意识到了。”
亚瑟此时说道，在工坊战斗的最后，缄默者们突然同时停下了动作，随后一同离开，明明它们应该杀光在场的所有人才对，就像有比这更加要紧的事发生了。
“比起杀掉这些不安分的羔羊，更令牧羊人心慌的事是什么？是饿狼们溜了进来。”
洛伦佐缓缓说道，这种事很容易便猜到，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也侧面证明了筑国者们的可信度。
围栏就快坚持不住了。
“这是一个难得的空隙，霍尔默斯先生。
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现在缄默者们的重心被不知名的原因所吸引，也就是说它们对于被诅咒的知识的管控削弱了很多，曾经这些话语在我们知晓时，我们便会遭到猎杀，可现在我们不仅能畅谈，还能从其中反思出很多。”
女王声音急迫了起来，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但在倒下前她依旧坚强地屹立着。
“现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拥有了可以交流这知识的能力，这意味着长久的压迫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喘息的机会……而接下来这便是我的计划。”
女王坐回了长桌上，面色阴沉，带着怒意。
“十几年前我们与九夏做了一笔交易，以甲胄与逆模因技术来换取蒸汽技术，实际上并非如此，我们交换的是守秘者的知识。”
“等等……”洛伦佐察觉到一丝不妙，“九夏也有筑国者？”
“大概吧，我最开始也不敢相信，根据上一任女王的话来讲，当那些该死的大船出现在雷恩多纳港口时，她真的以为又要打仗了……但事实就是这样，筑国者的历史比我们任何一个人想象的都要久远与神秘。”
女王说到这些显得有些无奈。
“当然其他的部分我一概不知，信息阈值的封锁下，我们只会变得越来越愚昧。
不知道什么原因，九夏地域的妖魔出现频率要比西方世界少太多，并且在他们那里，知识似乎是不被诅咒的……也不能这么说，出于某个我们尚不知晓的原因，那里知识的传递要比我们这边稳定许多。
也出于这个原因，筑国者将九夏定为研究区域，为了保持这种知识的‘洁净’，我们暗中影响着世界，也因此至今东方的航路都没有被打通，将其完全地与我们隔离。”
“所以呢？”
亚瑟问道，大概是今天知晓的秘密已经足够多了，对于女王接下来讲的这些，已经很难引起他情绪的变化。
“没有所以了，这是完全的隔离，我也不清楚九夏在研究什么、研究到什么程度，总之就当做一个未知的惊喜，而在我们这边，现在缄默者无法顾及全局的情况下，我们可以进行小范围的知识交流，或许能使我们对这个世界【真相】的认知更近一步。”
女王说着又看向了洛伦佐。
“霍尔默斯先生，我则需要你前往世界尽头去寻找守秘者，如今的知识已经断代了太多，我需要你从守秘者那里得到什么……”
她深呼吸，显得有些疲惫。
“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从守秘者那里得到什么，更不知道九夏会带来什么，一切都是未知的，但我想，我们可以试着赌一赌，用仅有的筹码，去赌一个新的未来。”
“你要赌？赌人类的命运？”
这东西只令洛伦佐感到沉重，喘不过气来。
“怎么可能，我可没那个勇气。”
女王自嘲地笑了笑。
“两个计划会并行前进，如果我们真的赌赢了，那么就开辟了新的未来，如果我们输了，战争依旧，我们将步入下个轮回。”
“而我们都会死，是吗？”亚瑟在此时问道，“在步入下个轮回后，我们这些知晓知识的人，都会被缓和过来的缄默者所追猎。”
回应亚瑟的是漫长的沉默，许久过后女王才缓缓说道。
“是的……我们都会死，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对于赌徒而言，用这么一点的筹码，去搏这么大的赌注，赢了血赚，输了也不亏啊……”洛伦佐突然说起了烂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其他人，还是他真的这么想，“大家都是凡人，反正都终有一死，不是吗？”
“成了的话，在座的各位就都是伟人了啊，能被写进课本的那种。”
洛伦佐继续讲着烂话，从高台的边缘站了起来，他似乎很兴奋，又显得很恐慌。
“船队已经准备好了，但世界尽头的具体位置我们不清楚，为了保证知识不被污染，守秘者将航道藏进了神秘的寓言中。
至于它本身则被寂海所包裹着，寂海的混乱令群星也变得黯淡，哪怕最近的一次，梅林也是在维京诸国的领航员的带领下抵达了那个位置。”
女王讲起了这严峻的情况，但也感谢于这种恶劣的环境，世界尽头的秘密得以隐瞒，保持着绝对的静默。
“听起来还凑合……那我们可以动身了吗？”
洛伦佐等不及了，与被绝望压垮的女王不同，绝望之后洛伦佐显得很欣喜，在劳伦斯的【间隙】里他就看到了末日的到来，他试着改变这一切，却不知道该从何做起，而现在洛伦佐终于找到了行进的方向。
他大步向前，轻声低语着。
“现在、让我们开辟新的未来。”

第三十一章 美好的一天
旧敦灵，温彻斯特事务所。
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头顶的天花板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有些是几年前的旧物了，有的又好像是昨天才刚刚贴上。
洛伦佐伸了个懒腰，大概是知道自己的目标了，洛伦佐就连起床都充满了动力，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被子丢在一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然后走下了床。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洛伦佐也不清楚该称之为使命感，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他觉得自己空虚的身体都充盈了起来，迷茫的黑暗里看到了指明的灯塔。
走到一楼，在自己熟悉的沙发上坐下，目光看向前往，正好能越过窗外，见到生机腾腾的世界。
清晨的微光下，能看到几个孩童在追逐打闹，他们的家长就跟在身后，笑嘻嘻地交谈着，欢声笑语，一片美好，这看得洛伦佐目光有些直了，他不曾拥有过这些，也难以理解，但这都不重要，这倒让他回忆起了昨天会谈的最后。
实际上在离开那黑暗的墓地后，洛伦佐仍有着些许疑问，女王说她并不具备什么所谓的勇气，那么她又是从何来的力量，做出这些微乎其微的反抗呢？这让洛伦佐觉得女王有些矛盾，他本想问问亚瑟的，可在离开前却看到了那样的一幕。
在那片空旷的地下草野上，女王站在大门旁目送着两人的离去，但在洛伦佐回头注视她时，他看到了之前问自己话的那个女孩，她欢腾地跑向女王，她们两个说了些什么，洛伦佐没有听到，但那时他倒有些理解女王的想法了。
人或许无法为自己而勇敢，但有时却会为了别人踏入黑暗。
原来大家都是无药可救的凡人。
洛伦佐这么想着，拿起钉剑再度擦拭了起来，接下来的行程已经确定了，洛伦佐将随着船队抵达维京诸国，越过寂海前往世界尽头。
船队早已集结完毕，但似乎还有些问题要处理，洛伦佐倒有了些闲暇的时间，可这种情况下，他很难让自己闲下来，但又不清楚该做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剑刃，将其擦的锃亮，然后放在一边。
洛伦佐想起了什么，然后从脏衣堆里翻出了那个圣银冠冕。
在手中随意地把玩着，洛伦佐的内心也有了些新的想法，实际上他目前要面对的主要威胁倒不是预言里的末日，而是保持整个世界静默机制的缄默者们，那些诡异的家伙没有心智可言，完全是遵从着某种规则行动。
现在它们被某种东西吸引了，没有多余的力量来清理像洛伦佐这样的知情者，但谁也不清楚它们什么时候能会缓和过来，因此能阻断【间隙】入侵的圣银反倒是最为珍贵的资源了。
洛伦佐凝视着这冠冕，新的想法在脑海里升起。
经过了这么多，洛伦佐几乎还原了猎魔人与妖魔之间的联系，将那神圣的修饰全部丢掉，只是一个又一个真实的原理，无论是秘血还是权能，乃至诡异的【升华】，曾经模糊不清的世界在他的发掘下已经不断清晰了起来。
甚至说洛伦佐已经隐隐猜到了【升华】的尽头，以及缄默者与猎魔人之间的联系……
那么圣银呢？
这种诡异且极具针对性的金属，洛伦佐至今也没有查清它存在的缘由，它们就如妖魔一样凭空出现，并且用一点就少一点，在与静滞圣殿隔绝的情况下，这可以说是一种不可再生的资源。
这是不对的，洛伦佐已经意识到了，这世界的所有不解之谜都是一个完整的圆圈，它们相互咬合着，形成了一个闭环，洛伦佐现在只是还不够了解它们而已。
现在洛伦佐还有着一种奇怪的预感，他觉得自己或许能在世界尽头里找到所有的答案，无论是妖魔还是圣银，还是说这世界的本质……
“洛伦佐！”
清脆的喊声响起，伴随着大门被用力地推开，洛伦佐的思绪被粗暴地打断。
好在洛伦佐也算是足够冷静的人，换做以前的自己，说不定现在钉剑已经架起来了。
“伊……伊芙？”
洛伦佐看清了那个站在大门口的家伙，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个家伙怎么又来了。
“哟！早上好！”
另一个声音响起，只见在伊芙身后还跟着一个家伙。
红隼似乎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从他的样子来看他的伤应该是都好的差不多了，绷带支架什么的都也拆掉了，不过从他时不时龇牙咧嘴的表情来看，应该还处于恢复阶段。
“哇，你是在房间里养猪了吗？”
红隼毫不掩饰对于房间的嫌恶，一边走一边对着事务所内部的装饰评头论足，然后停在墙壁旁，看了看上面的牛头装饰。
这个牛头倒没有什么异样，主要奇怪的地方在于挂在牛角上的东西。
“你一般用这东西挂袜子？”
红隼指了指牛角上挂着的袜子，他很难想象洛伦佐脱袜子时到底该是何等的豪爽，才能把这玩意挂在这上，洛伦佐则面无表情地保持着沉默。
好消息是他终于找到了丢失的袜子，坏消息是这种情况真的不是很好，有种被人公开处刑的感觉。
“我说，你们是来干嘛……”
洛伦佐发问道，但没有人在意他在说什么，红隼继续对事务所的内部环境评头论足着，整个人贱的不行。
“你这生活环境……你是要烂在这里吗？”
红隼拿起一个酒瓶，里面还有着浅浅的一层酒液，上面悬浮着数不清的烟头和沉积的烟灰，而这样的瓶子还有很多，罗列在了角落里。
“你这个家伙根本没有收拾屋子啊。”
伊芙也说道，她本想找些没有杂物的地方落脚，但在走了几步后她就放弃折磨自己了，随意地踩在乱七八糟的东西上。
“你们不上班的吗！”
洛伦佐忍不住地尖叫道。
“啊？今天休假，我们是来给你送行的，嗯，也不对，应该说离别晚会！”
伊芙想了想说道。
“啊？”
洛伦佐搞不懂她在说什么，什么送行？什么离别晚会？这些人在搞什么？
不等洛伦佐继续问什么，一辆马车停在了事务所的门口，车厢微微摇晃，好像里面在发生什么，下一刻车门被打开，赫尔克里被丢了出来，紧随其后的还有一只肥硕的毛丝鼠，看起来被关的这些天里，它的伙食还不错。
一人一鼠倒在地上，似乎是嗅到了新鲜的空气，短暂的沉默后，他们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自由！”
赫尔克里高呼着，然后喘着粗气爬进了事务所，也不知道他遭受了什么，整个人一副逃难回来的样子，见到红隼拿着的酒瓶，他也不看里头有什么一把抢过来就闷了一口。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赫尔克里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呕”！
“要吐滚外头啊！”
洛伦佐翻过沙发，一把扼住了赫尔克里的喉咙，另一只手则牢牢地抓住酒瓶，不让他吐出来，这个猎魔人力量大的非凡，只见他这么拖着赫尔克里，又把他丢出了事务所，大门敞开，门外干呕声不断。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洛伦佐看了看这几个不速之客，以往事务所的平静生活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这糟糕混乱的开局让洛伦佐十分不适。
自凡露徳夫人离开后，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在没有事情的情况下，通常一整天都没有人来打扰他，而洛伦佐就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浪费着人生。
可今天就像一枚炸弹被投了进来，把洛伦佐整个人都掀翻在地。
“赫尔克里没有什么太大的研究价值了，黑山医院便决定让他出院，但总不能随便把他丢在道边吧，就只好送你这来了。”
蓝翡翠走下了马车，面无表情地对洛伦佐说道。
“哈？”
洛伦佐一脸的莫名其妙。
“然后便是任务的详细情况，这个会由伯劳向你阐述。”蓝翡翠看了一眼事务所内部，没有找到伯劳的影子，“看起来他还没有到。”
蓝翡翠说完便走了进来，她是个很少有表情的家伙，但面对这杂乱的室内，她还是忍不住和红隼露出了同样的表情，然后费尽心力地找到了一个还算可以坐下的地方。
“霍尔默斯先生，我建议你需要注意一下个人生活……”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洛伦佐粗暴地打断了蓝翡翠的话语，他现在感觉就像是一只被人掀了窝的老鼠。
“我感觉我的胃在哭泣，我到底喝了什么？”
赫尔克里吐完了，有气无力地走了进来，他感觉自己的喉咙火辣辣的疼，还想说什么胃部一阵翻滚，他又跑到外面扶着墙吐了起来。
这就像一场见鬼的交响曲，赫尔克里的呕吐声、波洛叽叽喳喳的乱叫、红隼的评头论足，还有蓝翡翠那带着些许鄙夷的眼神……
“伊芙！”
洛伦佐突然想起了这个该死的罪魁祸首，转过身吼道。
“怎么了？”
伊芙被洛伦佐这吼声震的一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见她踩着椅子，试图把挂在墙上的温彻斯特取下来。
“你最好解释一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洛伦佐一脸死意地看着她，这眼神弄得伊芙一慌，只得老老实实地坐下，讲起这些奇怪的事。
“你还不知道吗？你被编入了接下来前往维京诸国的船队，这可是个大远征，要比高卢纳洛还要久，你说不定会在海上漂几个月。”
伊芙说道，她也是昨天晚上才得到的消息，净除机关很重视这次行动，有很多人都被编入了船队之中。
“听说你们是要代表英尔维格去和维京诸国进行军事交流，你们还会带上原罪甲胄一起。”
听着伊芙的话，洛伦佐沉默了下来，很显然伊芙知晓的这些都是假的，或者说烟雾弹，这次行程的真正目的是世界尽头，但这个信息应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比如……
洛伦佐看向一旁的蓝翡翠，这个漠然的女人很少出现在洛伦佐身边，一旦出现想必就是接受了什么命令，而蓝翡翠就像知道洛伦佐在想什么一样，她说道。
“这次行动我和伯劳会与你同行协助……主要还是你和伯劳，我只是一个随行的而已。”
两人聊着只有他们懂的事。
“所以你们过来做什么？”
洛伦佐又看向了伊芙，他很好奇为什么这几个家伙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我们打了个赌。”
伊芙突然说道，有声音接着她的话说道。
“我们赌你会不会收拾房间，它又会乱成什么样子。”
塞琉推开了门，她扫了一眼室内，脸上露出了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你这次至少得离开几个月，我们怕等再到这里时，你这个可怜的事务所真的会变成老鼠窝。”
在洛伦佐震惊的目光里，塞琉就这么走了进来，随意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洛伦佐脑子有些乱，感觉变成了一团浆糊。
“所以你怎么又过来了？”
洛伦佐头一次觉得事务所变得拥挤了起来，它好像从来都没有迎接过这么多的客人。
“和我的护卫们商讨一下接下来的行程，有什么问题吗？”
塞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啊？”
洛伦佐一愣，今天事态的展开有些太快了，洛伦佐有些接受不能。
“此次前往维京诸国，不止有我们净除机关的人员，还有斯图亚特家，”蓝翡翠适时地补充道，“斯图亚特家将于维京诸国展开贸易合作。”
洛伦佐记得这件事，塞琉和他提过的，他此刻有种被阴谋诡计缠身的感觉，糟糕极了，他就应该在伊芙推门的那一刻一脚把这些家伙都踹出去。
“所以？”
洛伦佐发出疑问。
“嗯，所以。”
塞琉回答，两人用着别人听不懂的话交流着。
腐烂潮湿且脏乱的事务所难得地有了活人的生气，只是这次生气有点太多了，让这里的主人充满了不适感。

第三十二章 庆祝
这是一个有些奇妙的一天。
洛伦佐依旧坐在他的主位上，看着室内这群忙忙碌碌、莫名其妙的家伙们。
“我的天，这里长蘑菇了！”
“为什么这里有把枪？”
“这还有把钉剑……已经生锈了。”
“靠，洛伦佐你有收拾过屋子吗？”
乱七八糟的声音响来响去，刚开始洛伦佐还能保持一种不要脸的沉默态度，但随着这几个家伙对于房间的考古挖掘，哪怕洛伦佐的老脸也有些红了起来。
“这里简直就跟案发现场一样，你要是说这些乱衣服堆下藏着个死人我都不意外。”
红隼捏着鼻子，终于把这一团乱衣服收拾了出来，在他的身旁伊芙还在帮他挑挑拣拣，从其中找出了一堆又一堆的杂物，洛伦佐放眼看去，居然在其中发现了一些他遗失好久的东西。
当然现在他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来。
更糟糕的是，洛伦佐开始担心他们会不会挖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虽然说洛伦佐觉得自己算是正人君子，但以自己的酗酒程度来看，难免会在兴致之时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毕竟哪怕不饮酒洛伦佐就已经够神经病的了。
不负所望，没一会红隼的惨叫声便响起。
“你是在厨房尿了吗！”
红隼觉得自己就像在发掘一个妖魔的巢穴……在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个事务所还真和妖魔巢穴没差多少。
不清楚厨房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洛伦佐主动屏蔽了红隼的鬼哭狼嚎。
这是场奇怪的聚会，在短暂的扯淡后就变成了事务所的大清扫活动，蓝翡翠依旧沉默，但她很容易地便融入了气氛之中，拿着抹布擦拭着灰尘，赫尔克里则在吐够了之后，一脸萎靡地靠在一边，因为碍事还被伊芙踢了一脚，一副惨兮兮的样子。
他正有气无力地骂着什么，大概是区别对待之类的，同样是碍事的家伙，波洛随意地乱跑反倒没惹人生气，反而被抱起来揉揉头。
“这是什么头饰吗？”
塞琉没有加入大扫除，按照她的说法，她来这里可是有正经事要谈的，但在谈之前她注意到了圣银的冠冕，也不等洛伦佐说什么，直接拿了起来，戴在了头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在不遇到妖魔与洛伦佐尚不清楚的【间隙】入侵前，圣银这种金属就和普通的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洛伦佐看着戴上冠冕的塞琉，虽然这东西做工粗糙，可这么一瞧，塞琉还真有了几分贵族的模样。
“看起来蛮不错，你自己做的吗？”
伊芙也注意到了这些，塞琉默契地把冠冕递给了她。
简单地把玩了一下，看似精致实际上做工蛮粗糙的，就像有人围着火炉一边敲一边拧出来的，成型的时候其上可能还在熊熊燃烧。
“如何？”
伊芙也把冠冕戴在了头上，对洛伦佐问道。
“暴君。”
洛伦佐的回答干脆明了，可能是两人性格的差异，塞琉给人的感觉就很静谧，伊芙则好像下一秒就会拔剑大喝一声“出击”，然后十万刀斧手出来把洛伦佐剁个稀碎。
伊芙的回应是一声哼，然后冠冕砸在了洛伦佐的头上，好在他手快，一把捞住了，没摔在地上。
锃亮的表面上倒映着洛伦佐被曲面扭曲的脸庞，圣银这种物质实属神秘，曾经洛伦佐以为它是对妖魔产生反应，可在经历了这些、知晓了更多的秘密后，洛伦佐开始觉得圣银或许起效的是侵蚀，对妖魔的压制只不过是副产物一样。
真正的敌人是那诡异的侵蚀，所有的妖魔都只是可怜的亡者。
手指轻轻地摩擦着表面，在其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的指纹。
圣银还有一个蛮有趣的点，那便是在遭到过量的侵蚀后，它不仅无法继续将其压制，反而自身也会出现崩毁，就像洛伦佐之前体内的缚银之栓，随着秘血的升腾侵蚀的加剧，它们开始融毁，从而摧毁血肉之躯。
“你的手怎么了？”
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洛伦佐思路，只见塞琉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她一脸疑惑地抓住了洛伦佐的手，将其掰开。
手心是一道圆形的伤疤，这是和劳伦斯作战时，洛伦佐将圣银从自己体内抽离时留下的伤疤，大概是圣银的压制性，这里的伤口没能完好地愈合，留下了这样狰狞的伤疤，就好像有长钉贯穿了洛伦佐的掌心。
“没什么。”
洛伦佐有对塞琉讲过高卢纳洛之行的故事，但具体的细节没有说太多。
“看起来很疼的样子。”
塞琉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过这满是疤痕的手掌，目光怜悯。
“至少愈合了。”
洛伦佐高兴地说道。
当时他完全被劳伦斯激起了怒火，根本没想过其他的后果，在返回的航程上他的手心还在源源不断地流血。
预想中猎魔人的自愈能力根本没有起效，但没过多久，似乎是消耗掉了所有圣银的残留物质，狰狞的伤口勉强地愈合了，但还是留下了这样的伤疤。
“这倒有几分圣痕的意思啊，”伊芙也凑了过来，打趣道，“所以你是什么圣人吗？洛伦佐。”
“谁知道呢？如果猎魔教团还在，我说不定真能评个什么。”
洛伦佐看着自己的手心，懒洋洋地回应道。
在福音教会的教义中，手心这样的伤疤被誉为圣痕亦或是圣伤，它是圣人受难的体现，带着神圣的尊贵色彩，洛伦佐记得教会内曾经就有过这样的一段时期，一群神经病用长钉贯穿自己的手掌，虚妄地祈求神的慈爱。
“你？圣人？这还是算了吧。”
塞琉摇摇头，在她眼里洛伦佐实在是和圣人没什么太大的关系，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她唯一能想到的是洛伦佐终于被钉在了教会的耻辱柱上。
“别瞧不起人啊！”
洛伦佐大声地嚷嚷着，不过有些底气不足，喊了没一会就歇了下来。
“所以那个斯图亚特和维京诸国是怎么回事？”
聊完了这些有的没的，洛伦佐谈起了正事。
“大概就是护卫队吧，维京诸国遥远不说，虽然冰海之王结束了内战，但还是有很多不服从法律的海盗纵横在大海上，你们可能还没等抵达维京诸国就被人劫掠了。”
伊芙坐沙发的扶手上，和塞琉靠在了一起，两人显得很亲密，一副认识很久的样子。
实际上她们确实认识了很久，那是在之前妖魔的袭击中结下的友谊，并且两人都代表着一方家族，两人之间的交流要比洛伦佐想象的还要密切，只是因为各种事情，很少同时出现而已。
伊芙一边对洛伦佐解释着缘由，一边揉了揉塞琉的脸，女孩很平静，哪怕伊芙捏出了一个又一个可笑的鬼脸，她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就像一具精致的洋娃娃。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们需要一支武装护卫，加上净除机关似乎与维京诸国也有着什么交易，我们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凑到了一起。”
随着伊芙的揉捏，塞琉的平淡的声音也有了些许的起伏。
“这样吗？”
洛伦佐想着，视线看向了一旁，落在了赫尔克里身上，这股注视弄得他一阵发毛。
“别看我，我死都不会再出海了。”
赫尔克里沉声喝到，态度十分坚决，他被洛伦佐坑的太惨了，现在他身上针孔还没有愈合，仍有着些许的红点。
“不，只是很好奇你居然会被放出来，我以为他们会把你的大脑切片。”洛伦佐仍觉得奇怪。
“没办法，他是你的朋友，而且他又没带来什么明确的危害，我们没有理由杀死他，至于被放出来……”蓝翡翠说着声音低了下来，似乎不太好解释这些。
“我签了一个合同。”
赫尔克里突然说道，他神情有那么一丝的哀伤。
“什么合同？”洛伦佐有些好奇。
“一份死亡合同，签下它代表着，如果我不幸死掉了，我的尸体将交由黑山医院，为人类的知识做出贡献……简而言之，如果我死了，他们就会对我切片了。”
赫尔克里露出了便秘般的表情，看起来他是签了这个东西才被放了出来，听起来有些扯淡，但倒也确实符合黑山医院的作风。
“只希望你别突然‘意外’死亡了。”
好像是为了吓赫尔克里，洛伦佐还特意加重了“意外”这两个字。
赫尔克里倒没有觉得什么，而是一脸坏笑地看着洛伦佐。
“你也别想好过，我估计你迟早也得签一个这样的合同，你对于那些家伙的诱惑力，只多不少。”
说出来可能不信，在这些医生的眼里，洛伦佐就像个珍宝一样，如果他愿意配合所有的实验，他们都不介意喊洛伦佐一声祖宗。
“那费点劲了，如果我要死了，能杀死我的家伙想必也是如怪物般强大，而且能置我于死地的战斗，怎么想也不太可能留下全尸。”
洛伦佐一副困惑的样子，这次他倒没开玩笑，结合之前的高强度作战来看，像洛伦佐这种家伙留全尸的可能性很低，在火里烧成灰烬，反而是最有可能的一个结局。
吵闹声不断，不过这些家伙倒真起了几分作用，洛伦佐眼看着自己的事务所一点点变得整洁了起来，进度缓慢，但它确实在变好。
然后在清理完客厅和厨房这一片后，几人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可言，纷纷倒在了洛伦佐周边的沙发和毛毯上。
收拾房间并不累，累的是保持高强度的精神，你永远不知道这件衣服下头可能是什么，或许是一只健康活泼的大黑耗子，也可能是一个准备已久的毒气炸弹。
于是在这污秽之地内，大家伙终于勉强处理出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地方休息。
没过一会门铃又响起，外卖员送来了几盒披萨，不知道是谁一早点下的，倒来的算是及时。
“话说，你们还是没有说为什么突然一起来啊？不上班的吗？”
洛伦佐靠在沙发上，一边吃披萨一边问道，他的声音模糊不清，从神情来看他还挺享受这些的。
最初的不适感过后，洛伦佐便有种当大爷的感觉，一群仆人在辛勤地为自己工作，还不收钱……洛伦佐也不是没考虑过找保洁服务的，但一想到自己事务所内潜藏的各种秘密与诡异，他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那些在大街上行走的人恐怕也想不到这些，他们距离黑暗的世界如此之近，只要推开门便能略窥一二。
“今天休息。”
红隼说，他的声音在沙发后响起，也不清楚他正一个什么姿势躺着。
“你们都休息？我记得不是有什么值班的吗？”
洛伦佐觉得不对劲，这么多人一起休息可太怪了。
“亚瑟给的批假，至于为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反正就给假了。”伊芙回答。
“所以我们决定为了这个难得的闲暇庆祝一下，但你也知道净除机关的特殊性，我们又没办法一起在什么酒店里乱嗨。”她说着又挠了挠头。
“我和蓝翡翠住在宿舍，会吵到其他休息的室友，而且地方也不够大。”红隼代表自己和蓝翡翠说道。
“斯图亚特家内现在全是一群商人在唇枪舌战，分配着关于维京诸国的利益，我这次出来一部分原因还是为了求个安静。”塞琉也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我菲尼克斯家也不是不行……但去上司的家里，大家好像又有些难以接受。”
伊芙无奈地摊了摊手，把这些人带回自己家里，她也分不清这是休假还是加班了。
“你们在说什么？”
在这时赫尔克里探出了头，疑惑道，这个经历坎坷的家伙已经快几个月没回过家了，说不定他的手下们都以为老大死了，另寻出路了。
“所以我们最后只能想到你这了，空间大、还没有什么条条框框，除了臭一点，倒也可以用来庆祝一下，顺便也当做给你送行饭喽！”
两只手从塞琉的脸上移开，她试着捏洛伦佐，却扑了个空，洛伦佐警惕地站了起来，用毯子捂着自己的身体，活脱脱一副被入室抢劫的样子。
“所以这是你的内裤吗？洛伦佐。”
红隼随手捡起丢在地上的钉剑，用其把一个黑色的裤头从沙发底下叉了起来。
洛伦佐的表情几近扭曲，最后舒缓了下来，充满悲愤地喊了一声。
“滚啊！”

第三十三章 恶魔
马车在离温彻斯特事务所不远的街口停下，它刻意保持着距离，不远也不近。车窗被拉开，露出了半张脸，在这之后的阴暗里显露出了伯劳的脸，他窥视着事务所，随后将视线移了回来。
“他们看起来都蛮高兴的……大概吧。”
伯劳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他没事也会经过事务所的门口，但和伊芙的心态不太一样，每次伯劳的路过都显得几分刻意，虽然过去了这么久，可他依旧觉得洛伦佐这样的一个怪物能如此平凡地住在这里，总有些不可思议。
在凡露徳夫人离开前，房间的灯光也算不上明亮，大概只有客厅有些许的光点，随着凡露徳夫人的离开后，洛伦佐便彻底放飞了自我，凭借着猎魔人的视力，他几乎很少开灯，就此事务所陷入了黑暗之中。
很多路人也曾对此窃窃私语，怀疑这里到底还没有住人，但今天有些不一样了，事务所内灯火通明，好像点亮了所有的灯光。
“所以这休假怎么回事？这么突然？”伯劳接着追问道。
以净除机关的结构构成，人手永远处于缺失状态，所以绝大部分时间净除机关的成员都没有什么休假可言，唯一勉强算得上休假的东西，还是在与妖魔作战后的恢复期间，大家会在医院里享受到难得的平静。
说实话，净除机关还真得算是一个黑心工厂，更糟糕的是这个厂子进来容易出去难。
伯劳对于这突然的假期起了疑惑，一两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居然是那几个家伙被批假，还有这聚集的地方，以及现在这个时间点的休假，这一切的一切不得不让伯劳感到疑惑。
马车内的另一个人没有回话，亚瑟的面庞也隐藏在黑暗中，他看向窗外，凝视着事务所，停顿了很久，才缓缓讲道。
“伯劳，我们成功了。”
“成功什么？”
伯劳听不懂亚瑟的话，他整个人莫名其妙的，就像一个偷窥狂。
亚瑟则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们成功地把恶魔关了起来，还在他的脖子上套紧了锁链。”
……
“终于……结束了。”
伊芙的身影摇摇晃晃，说完这句话后她就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样，无力跪坐在了地毯之上。
她现在的心情蛮奇妙的，一瞬间理解了劳动人民的辛勤，并未自己之前起床不叠被子的行为深感愧疚。
视角拉远，会发现客厅的沙发上已经坐满了人，为了让这事务所变得适合人类居住，大家伙都累的够呛。
洛伦佐在几人之前跑来跑去，作为今天大扫除的受益人，他一路端茶倒水，给几位卖力气的好大哥揉腿锤腰。
“用点力……用点力！没吃饭吗？”
红隼一条撘在洛伦佐的身上，像个大爷一样发号施令，而洛伦佐由于这情景也只能赔笑地揉捏，虽然他有能力直接掰断红隼的腿。
“其他的屋子不需要收拾吗？”
塞琉擦了擦汗，在和洛伦佐大致地讲完行程后，她也加入了扫除之中，虽然没干多少力气活，但也给她累出了汗。
“这倒不用了。”
洛伦佐看了眼一楼那个不起眼的房门，在那之后便是凡露徳夫人的房间，和希格的房间一样，在她离开后，洛伦佐简单地处理了一下，然后便把门封上了，几乎没有再打开过，如果塞琉不提这些，他都快忘了这个房子还是蛮大的。
“各位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洛伦佐微笑的像个服务员，端着没擦干净的盘子走来走去。
大概是很累的原因，谁都没理他，伊芙爬了起来，和塞琉坐在了一起，她们两个体型较小，一个沙发倒挤的下，其他的位置则被红隼和赫尔克里坐满了，洛伦佐只能搬个小凳子，就像受气一样坐在一边。
“伯劳什么时候来？”
红隼又问道，他记得今天伯劳也会来的，可从早上到现在，那个家伙都毫无踪迹。
“大概会在开饭时来吧，他踩饭点还是蛮准的。”
蓝翡翠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身上系着围裙，身后冒着阵阵热气。蓝翡翠是这几个人里唯一一个会做饭的。
“那就先别管他了。”
洛伦佐看了眼蓝翡翠，今天不仅是事务所的从垃圾堆里的重生，还是自凡露徳夫人离开后，第一次有人在这里做饭。
说来惭愧，自从独居后，洛伦佐的饮食便被各种快餐外卖所吞没，厨房对于他而言变成了一个加热昨天剩饭的场地。
可能是要将庆祝贯彻到底的原则，这几个人一直没有离开，收拾完房间后还做起了饭，看样子还要吃一顿再走。
事务所内的活人多了起来，冰冷的空气也变得温热了很多，洛伦佐起初还有些不适，现在习惯了很多。
洛伦佐看了一圈，他突然意识到这应该是自他搬进这里以来，第一次在家里接待这么多人。
通常这个客厅里只会有洛伦佐、凡露徳夫人还有希格，他们三个人还因为作息等原因，很难聚到一起，上一次有这么多人的时候，还是神诞日，那天塞琉来到这里和洛伦佐一起度过了节日。
过了这么久，洛伦佐一时间有了些许的恍惚感，好像一切就在昨天，但昨天已经回不去了。
欢愉过后，客厅也渐渐地陷入了平静，伊芙看起来是真的累到了，昏昏欲睡地靠在了一边，其他人也没了声息，就连波洛都老实了下来，缩在柜子底下没了声音。
“这让我想起了，我们之前一起住的日子。”
红隼突然说道，他仰着头，看着灰白的天花板。
洛伦佐知道他在说什么，之前他曾和红隼这几个人在梅林的古堡一起住过一段时间，在那个鬼地方什么都要靠自己，洛伦佐每天都在砍柴。
“啊……也不知道乔伊怎么样了。”
红隼有些想念乔伊，作为幸运的红隼，他的同事换代的都很快，除了乔伊，他们两个共事很久了，红隼甚至都一度认为乔伊打破了这个见鬼的诅咒，可在那场仿佛没有尽头的暴风雨里，红隼还是失去了这位朋友。
乔伊具体情况他不清楚，在被从积水里捞出来时他还有着些许的气息，但被重度侵蚀的原因，他就像之前的加拉哈德一样，进了黑山医院后便再也没有了消息，就像死了一样。
红隼的话令气氛压抑了不少，享受完轻松与愉悦后，令人难过的事便蜂拥而至，其中感触最深的大概就是洛伦佐了。
这个房子迎来了很多新客人，也永远地失去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这样想着，蓝翡翠端着热腾腾的盘子走了进来。
“可以吃了。”
“噢噢噢噢！”
红隼当即发出一阵鬼叫，从沙发上翻了起来，动作利落、迅速，不禁让人思考他刚刚到底有没有在伤感。
“所以你这种人还真是好生养啊。”伊芙评价道。
“那咋办嘛？只能多吃饭多砍妖魔喽。”红隼直接叉起一块肉塞进了嘴里。
“你们尝一尝吧，我实际上也很久没做饭了，一般都是在哨站解决的。”
蓝翡翠坐在沙发的扶手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
净除机关虽然是个黑心工厂，但为了能更好地压榨员工的价值，它们还是提供住宿和饮食的，还有免费的医疗，当然附带的还有和赫尔克里类似的死亡合同。
“要说些什么吗？”
赫尔克里问，他也爬了起来，这种热闹的氛围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仔细想想过往大部分的时间里，赫尔克里真就如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能交流的东西除了手下就只有波洛了。
“你来想想？”
塞琉对洛伦佐说道，她从厨房拿来了杯子，递给了其他人，顺手还撬开了一瓶酒。这是从斯图亚特家带过来的上等货，比洛伦佐那种地摊货不知道强了多少。
“我？”
“好歹也是这个房子的主人，不应该吗？”
“啊……”
洛伦佐陷入了沉思，他还真被问住了，脑海里一瞬间也闪过几句话，但却被他否决。
根除妖魔？这种欢乐的时光讲这种话难免有些杀气氛，那么说些什么呢？敬乔伊、还有那些死去的人？好像也不太对。
洛伦佐看了看着几张脸，他想起了在邮轮上的日子，那时大家在同一个屋檐下，看着书讲着烂话，那时洛伦佐感觉真不错，他有时候都会产生一种不该有的奢望，他希望这样的宁静能持续到永恒，这场航行永没有尽头……
“敬现在。”
洛伦佐想到了，他举起酒杯。
……
“你……说什么？”
伯劳没听懂亚瑟的话，只感觉自己这个上司现在有些莫名其妙。
“你还记得你最开始和洛伦佐接触的时候吗？你觉得和现在的他比起来，他有什么变化了吗？”亚瑟问道。
“变化？”伯劳嘟囔了一下，回忆着过去，“大概是变得更像个人了？”
伯劳还记得最初时的洛伦佐，整个人妥妥一杀人狂，性格阴暗的不行，哪怕是伯劳的超好用工具人，伯劳也不愿和洛伦佐有过多的接触，可现在他倒没当初那么抵触了，有种犯人洗心革面的感觉。
“伯劳，我起初真的很恐惧洛伦佐，当时我们在破碎穹顶上进行过一次谈判，关于火车难题，以洛伦佐当时的作答来看，为了根除妖魔他可以献上一切……虽然现在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时的他真的难以让人感到他是个好人，反而像一个专杀妖魔的……恶魔？”
亚瑟絮絮叨叨了起来。
“我觉得应该有什么东西束缚着我们，哪怕我们已经化身为了怪物，但那时的洛伦佐没有这样的束缚，他也在后续的战斗中证明了这一点。”
想到这里亚瑟不禁还是有些怒气，但也只是短短一瞬而已。
“那时为了制衡劳伦斯，洛伦佐差一点就杀了伊芙……后来便是斯图亚特公爵的那些事，我还为此嘲笑过他一阵，说他是个卑劣的小人，嘴上的大道理也只是虚伪的假象，火车来临时，他也是个犹豫不决的家伙。
可虽然嘴上那么说，但我心底还是蛮开心的，这证明洛伦佐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至少斯图亚特公爵多少成为了他人性的束缚。”
回忆着和洛伦佐的经历，亚瑟发现这些回忆基本都糟糕透顶。
他眯着眼又问道。
“那么现在想想，回到当初那个夜晚，伯劳，你觉得洛伦佐还会为了制衡劳伦斯，轻而易举地牺牲伊芙吗？不止是伊芙，这个目标可以换成任何一个人，你觉得他还会那么做吗？”
伯劳沉默了下来，他思考了一阵，刚准备说却被亚瑟打断。
“我想他不会那么做了。”
亚瑟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看过伊芙的任务报告，以当时玛鲁里港口的状况，能有人生还就是万幸了，但洛伦佐没有让任何一个人死，全员无损地活着回来了，而当时劳伦斯也在场。”
声音回荡在狭小的马车里，伯劳有些愣住了，他也没想到居然过了这么久，改变了这么多。
“说到底无论是理想还是愿望、追求、目标等等，这些东西都是我们欲望的极致化身，只不过形容的词汇不同了而已，在这之前洛伦佐就是欲望的奴隶，为了他的欲望他不介意变成所谓的恶魔，或者说比恶魔更可怕的存在。
但遗憾的是，这种事无法避免，我每个人都是欲望的奴隶，但至少现在，我们稍微地改变了洛伦佐。”
亚瑟看向灯火通明的事务所，这是他批假的一大原因。
“他曾经是个冷血的恶魔，但现在他被幸福的牢笼囚禁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伯劳有些不明白，现在的洛伦佐确实不错，相处都能变得更加安心些了，可他想不明白亚瑟如此费心做这些到底是要干嘛……这么看的话，他一早就在试着改变洛伦佐。
“为了这个世界，为了我们所有人。
现在洛伦佐已经品尝了美好，为了这些能维系下去，他会不择手段地阻止黑暗的到来，这就足够了。”
亚瑟的声音冰冷无情。
这是阴谋？还是诡计？伯劳此刻也有些想不明白了，但他觉得这应该是好的，一件好事。
恶魔褪去了鳞甲，显露出原本的人性。
不知为何此刻语言变得有些匮乏，伯劳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谈话。
“我先走了。”
伯劳说着推开了车门，走入了事务所中，亚瑟则如之前一样，沉默地凝视着事务所，听着其中传来的欢声笑语。
这美好越是升腾，这牢笼便越发地沉重，而被囚禁的洛伦佐，心甘情愿。

第三十四章 起航
英尔维格，雷恩多纳港口。
经过了十几天的调整与准备，洛伦佐终于迎来了起航这一天，他站在高大的货船之前，巨大的阴影将他吞没，视线向后看去，这样的货船不止一条，总计四艘，依次排列在港口之上。
“也就是说这四艘里，其中有三艘属于你们斯图亚特家的？”
洛伦佐望着这些货船，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准确说是北德罗的船，里面装着斯图亚特团体的货。”塞琉站在他身边改正道。
“维京诸国贫瘠寒冷，再加上近些年的内战，他们的发展需要很多资源。这简直就是一片空白的市场，等着我们去挖掘。”
亚威所教导的功课显然起了作用，担任这公爵之位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塞琉已经有了几分该有的样子。
“感谢英尔维格和维京诸国的同盟，我们斯图亚特家这次航行将会为维京诸国带去大量的物资，同时还会就接下来的贸易进行谈判，在北德罗的协助下，这将会是一条充满黄金的航道。”
塞琉满怀期待地说道，这算是她成为斯图亚特公爵后主动策划的第一个项目，她很渴望成功，不至于让对她抱有期待的人失望。
“听起来可真有钱啊。”
洛伦佐连连称奇，哪怕他不懂什么贸易航道，听着塞琉的形容，他也能感受到那些成堆的金子了，仿佛它们正摆在自己的眼前，散发着蛊惑人心的光芒。
“这也是英尔维格和维京诸国的联合条约之一，我们需要在一定程度上帮助维京诸国发展，也就是说我们这些物资大部分都是白送，赚不到什么钱，最快的收益也要等到维京诸国发展起来后了，可在之前有着一个先决条件，就是接下来的战争我们不会输。”
塞琉摇摇头否决了洛伦佐的话，小脸上还带着些许的忧愁。
“谁也不清楚我们在公海上会遇到什么，可能是海盗，也可能是高卢纳洛的铁甲船，毕竟战争临近，只是需要一点火星便会爆发。”
“别担心这些，我们跟你一起走，不就是为了提防这个？”洛伦佐安慰着塞琉。
“确实不用担心这些，这些船只里携带有净除机关的武器，只要不太倒霉应该足以帮助我们纵横公海了。”
吱呀呀的车轮声响起，医护人员推着轮椅走了过来，负伤的梅林正坐在其上。
“你的状况看起来还不错。”
洛伦佐有些意外，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梅林，在他的印象里这家伙不应该老老实实地躺在病房里吗？
“还好，只是死不了而已。”
梅林的声音虚弱，说完话还忍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能给我们些私人空间吗？斯图亚特公爵。”
梅林看了一眼塞琉，真诚地说道，塞琉也没多说什么，很配合地走到了一边，和工作人员核对起了货物。
“怎么了？”
洛伦佐感觉有些不妙，不仅是塞琉离开了，负责梅林的医护人员也识趣地走到了一边。
“这艘船是晨辉挺进号，表面上是个货船，但在这段时间里已经被永动之泵进行了秘密改装，加厚了装甲和整体的强度，内置了许多武器，目前没有经历海上的实战，但你也可以稍微期待一下。”
梅林抬起头看了眼身前这艘大船。
“就为这些事？”
洛伦佐有些不明白，梅林一定还有什么东西没说，不然他不会让塞琉离开。
“不止，这些应该是由伯劳和你讲的，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和你们一起去，我之前曾去过一次世界尽头，但在那白皑皑的冰原上，我什么都没得到，还差点死在了那里。”
梅林说着叹了口气。
“好吧，先别说这些东西了，这艘船的动力炉用的是还在试验阶段的大型动力炉，是基于三代甲胄的动力核心制作的，你可以理解为一个抛去妖魔血肉的大号甲胄核心，所需要的燃料则是漆锑，而这东西我们给它装了几百吨的漆锑，续航这里不用担心。”
作为新型能源，漆锑为这次航行带来巨大的帮助，不然梅林无法想象这艘船需要带上多少的煤炭，再回想起自己那次的航向，和洛伦佐这次对比起来，简直是狼狈不堪。
“别急，先听我说完，我去过一次寂海，抵达过世界尽头，那里是片被冰封的土地，你需要强大的动力去破开冰障，所以本质上这是个完全针对这次行动而打造出的破冰船。”
梅林看向晨辉挺进号的船首，那里的铁甲明显要厚上不少，斜面带着倾角，整个前端撞的角凸起，犹如一头巨大的独角鲸。
“感谢技术的变化吧，洛伦佐，当时我们没有这样的破冰船，五十多人携带着物资在辽阔的冰川上前进着，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
洛伦佐沉默，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然后便是其中的武器配置……你们几个也过来。”
梅林注意到了身后的人，对他们喊道。
洛伦佐也看向梅林的身后，几位一同前行的同僚早已准备就绪，但迫于人手不足的原因，这次净除机关只给洛伦佐发了两个队友。
伯劳与蓝翡翠就像护卫一样，站在离洛伦佐不远的地方，目光凛然，一副正在保护雇主的感觉。
“我已经从亚瑟那里得知了关于这些的情报，就比如那个什么缄默者。”梅林此刻什么都知道了。
“别太意外，这是女王允许的，她说缄默者们的重心被其他东西吸引了，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们可以进行信息的交流。”
这是难得的喘息之机，在这漫长的绝望里，唯一反击的机会。
“那么你们也知道了吗？”
洛伦佐知道女王会这么做，可谁知道她做的这么快，看向伯劳与蓝翡翠，他问道。
“嗯。”
伯劳和蓝翡翠一起点头，接着说道。
“这次航行里，只有我们三个了解这一切的真相，协助你抵达世界尽头。”
就像高卢纳洛之行一样，其他人都被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欺骗，净除机关成员以为自己是去维京诸国进行技术交流，塞琉以为洛伦佐是来保护航道的安全，这些都是次要，世界尽头才是最为主要的目的。
“公海上指不定有些什么东西，更不要说寂海了，”梅林接着说道，“根据情报，最近玛鲁里港口也有一支船队突然离港了，我们不清楚他们的目的地，但在这种情况下贸然离港……抱着最坏的打算，说不定你们会遇到他们。
再加上那些该死的海盗们，冰海之王结束了内战，但仍有很大部分的海盗不受统治，他们行踪诡异，也会是你们这次行动的一大阻力。”
梅林咳嗽了几声，面瘫的脸上尽可能地扯出一股坏笑。
“为此我们给你们装配了原罪甲胄，一具是洛伦佐你所熟悉的一代甲胄黑天使，一具是伯劳曾驾驶过的二代甲胄武器师，还有一具新式的三代甲胄，但由于蓝翡翠没有驾驶经验，我们将其作为备用品携带，具体的情况都写在了装备手册上，记得去看。”
“对付海盗还有什么高卢纳洛应该用不上这些东西吧？”洛伦佐亲身知晓着原罪甲胄的强大，如果利用得当，这种武器会带来巨大的危害。
“确实，它主要是为了对抗寂海的一些鬼东西，我就不在这里废话了，让伯劳之后为你讲解吧。”
提到寂海的鬼东西，伯劳的神情明显微微紧张了些许，脑海里又回荡起了那些糟糕的回忆。
“别放松警惕，洛伦佐，你这次航行的结果将会决定世界的走向。”
说到最后，梅林伸出了手，他想拍拍洛伦佐的肩膀，却因为坐在轮椅上的原因，根本摸不到，只能抓了抓空气，然后无奈地收了回去。
“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你亲自过来，我感觉你比任何一个人都重视这些。”
洛伦佐问道，这里不见亚瑟也不见女王，他清楚这可能是为了低调行事，但还是觉得有些低调的过头了。
就像梅林说的那样，这次航行的结果将会决定世界的走向。
“这是自然，那可是世界尽头啊，传说中黄金黎明存在过的地方，说不定世界的【真理】就藏在那里。”
梅林想起了自己那次航行，他难以忘记。
“我当时走在那辽阔的冰川上，我内心激动的不行，我离【真理】是如此之近……可最后它还是拒绝了，我找不到任何线索，而其他人也都死的差不多了，在寒风里变成一具具坚硬的冰雕。”
梅林长叹了一口气。
“我差点就回不来了，心灰意冷地死在那里。”
梅林无法亲身前往了，送洛伦佐到这里已经是他旅行的尽头了。
“别担心，我会把我们需要的东西带回来的，说不定还能绑个什么守秘者回来，你们无论是要对他切片还是拷问什么的，都可以。”
洛伦佐笑着应答，这是个糟糕的笑话，但似乎真的逗乐了梅林，他的表情一阵扭曲，但最后还是平静了下来，严肃地对洛伦佐说道。
“现在我们都走上了死地，把生命压在了赌桌上，这一点你很清楚对吧？”
洛伦佐僵硬地点点头，现在缄默者们无暇顾及这些，从而使这些知晓了被诅咒知识之人，还能安好地存活着，可这样的平静不能持续到永恒，当缄默者结束了工作，当行动失败，轮回无法被打破时，这些知情者都会遭到猎杀而死。
无论是眼前的梅林还是亚瑟，亦或是伯劳与蓝翡翠，当他们清楚真相时，他们就已经开始了慢性的死亡，这次航行不仅是为了打破轮回，更是为了拯救自己。
“相信我。”洛伦佐说。
梅林却摇了摇头，有些悲观地说道。
“不要嫌弃我的悲观，我们总要做好一切的打算……洛伦佐，别让更多人知晓这些了，不然他们也会被牵连进其中。”
洛伦佐一怔。
梅林不准备说什么了，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医护人员走了过来，推着他离开。
洛伦佐想到了谁，转过身看到了忙碌的塞琉，他想这应该就是梅林在警告他的，塞琉对于这一切都不知情，也不该知情。
“我们会在维京诸国境内后与她分道扬镳，她会留在那里进行谈判，而我们前往世界尽头。”
伯劳好像看出了洛伦佐的担忧，走了上来对他说道。
洛伦佐沉默，他没有回应伯劳，而是停顿了很久才缓缓说道。
“是啊，我们是不是该登船了？”
一切都走向了正轨，作为指挥船，洛伦佐和伯劳等人都登上了晨辉挺进号，船员们向洛伦佐微笑示意，他们大多都是北德罗的成员，剩下的便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全部都来自于净除机关。
塞琉也登上了晨辉挺进号上，本来她那位忠诚的管家准备与塞琉一同前往，但迫于不断老去的躯体，在岁月面前他终于服了输，将一切交给了洛伦佐。
为了安全起见，洛伦佐也让塞琉和他登上同一艘船，不止是自己离的近，在这辽阔的大海上，一旦出现海战等情况，这艘被永动之泵改造过的船只将会成为最安全的壁垒。
在这阴暗的船舱下或许没有一支准备就绪的军队，但洛伦佐清楚，这里面藏着远比军队更加可怕的怪物。
“我们会在海上度过很长一段时间，你有心理准备了吗？”
洛伦佐对塞琉问道，她正靠在栏杆旁俯视着下方的港口，浓重的雾气涌出，这艘船只在苏醒，即将离港。
“轻松松，我们之前有过更糟糕的经历，不是吗？”
塞琉难得地露出微笑，洛伦佐一阵失神，然后想起了她所说的。
在很久以前，洛伦佐把塞琉从高卢纳洛里捞回来时，他们就是坐着船回来的，躲在阴暗的船舱里，和一群腥臭的死鱼住在一起，受着严寒与折磨，最后才抵达了英尔维格，比起那时现在的环境无疑好上太多了。
“那么……要出发了。”
洛伦佐说着，洪亮的汽笛声响起，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浓重的雾气，船只驶离了雷恩多纳港口。

第三十五章 归来
英尔维格，怒涛之角军港。
这里是一处位于英尔维格北部荒野尽头的秘密港口，因为整体地形就像一根从陆地上突出的尖角，以及下方不断拍击礁石的海浪，这里被命名为了怒涛之角军港。
曾经英尔维格试着开发荒凉的北部，但由于种种原因还是放弃了，当然这些说辞都是表面上的，实际背地里这里被作为一个军事设施秘密开发了起来，经过数年的发展，最后变成了如今这样。
它由净除机关直接把持，算得上是净除机关第二心脏，有完善的军事与研究设施，担任着秘密港口的职能的同时也进行着工业开发。
就是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人们从土壤深处挖出了奇异的原油，并通过复杂的工艺使其变成了如今所使用的漆锑，当初所载着洛伦佐与劳伦斯的列车的目的地便是这里，好在它最后被炸上了天，让这里的秘密一直藏于视野之外。
或许是靠近北方、也可能是这里过于荒凉的原因，亚瑟走在这里不禁感到一阵凛冬般的寒冷。
放眼望去，这里除了乱石与荒草外，便是那些高大的人造建筑，宛如一片从荒原上拔地而起的钢铁丛林。
他停了下来，驻足在原地，看着这些钢铁巨兽。
那是一艘又一艘的新式铁甲船，以漆锑为燃料，搭载着源自于永动之泵的武器，这会是一支所向无敌的舰队，也是英尔维格有信心开战的一大原因，它们停泊在这里太久了。
清晨的雾气将这里完全地吞没，视野没被限制多少，只是增添了许多的神秘感。
不过今天的重点并不是它们，而是一位尚未到来的客人。
“根据时间来看，洛伦佐他们应该已经起航了，”亚瑟低头看了一眼怀表，目光望向了无际的北方，“满载着责任与期待，希望他们带回好消息。”
“我想他应该在好奇为什么没有人来送送他吧，明明被给予厚望，结果就这么离开了。”
声音响起，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她裹着厚厚的大衣，远处还有医疗小组待命。
“大概吧……这应该是你近些年到过最远的地方吧，我记得你上次来时，这里还没有这么多建筑，只是一个还在施工的工地而已。”
亚瑟走到女王的身边，和她站在了一起，在这里等候着什么。
“是啊，一切都变化的这么快。”
女王贪婪地看着四周的景色，头顶这片无际的天空，辽阔荒凉的原野，扭曲狰狞的建筑群，还有身前这片蔚蓝的大海。
她就像一个从监狱里被暂时释放的犯人，如果可以、女王真的很想把所看到的一切都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每次看到这些时，我都能感到自己的可笑，作为一位女王，我对于自己的国土知之甚少。”
女王难过地说着。
亚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把手背到了身后，直视着前方。
气氛沉默了下来，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打发时间，只能目视着前方，在维持着这漫长的寂静，直到有阵阵微风袭来，它们从海上的浓雾之中涌出，仿佛有头巨大的怪物正躲在雾气后对着两人呼吸。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从大海的另一边。
“所以……真的如你那日所说的那样吗？我们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遥远，只是出于隔离的原因，筑国者修改了地图，误导了民众，将所有的信息封锁起来，是吗？”
亚瑟想起女王曾说过的话，又想起接下来要见到的客人，他忍不住地问道。
“这种事不是显而易见吗？九夏的领土遍布位于高加索山脉之后，无论高加索山脉有多么巨大，只要沿着它的边岸航行，想必总有一天能抵达九夏，可事实上是没有人能抵达。”
女王平静地说着，这话语弄得亚瑟心底一寒。
这仿佛是一团难以窥视的迷雾，所有不受邀请者都将迷失在其中。
“除了几十年前的那次拜访外，九夏便再也没有任何出现的痕迹了，他们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但有时从大海的另一边又会迎来一些奇怪的僧侣，和一些青铜制品。他们徘徊在我们身边，在我们快要将其遗忘时又放出些许的消息，证明他们的存在。”
西方世界与东方世界之间有着一种奇怪的关系，有时女王也说不清楚。
“这让我想起了那些阴谋论。”
听着女王讲这些，亚瑟倒也想起一些有趣的事，整个人不由地放松了几分。
“很多人都说东方什么都没有，那里只是一片汪洋的大海，什么九夏都是我们英尔维格编造出的谎言……毕竟在夔龙舰队后，他们就再也没出现过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对，这就是筑国者们希望的，一个误导、谎言，要知道九夏和我们专精的方向不同，我们有着完善的工业基础，而他们对于逆模因研究颇深，现在清道夫部队的便是基于九夏的逆模因技术。”
当时在铂金宫地下的会谈里，迫于时间等原因，女王实际上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说出来，当然这些都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对于整个事态的发展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在筑国者们的多年研究下发现，西方世界的侵蚀强度与出现频率都远超于东方世界，为了保持隔离，九夏建立起了一道城墙，将自己保护在其中，将邪异的力量拒绝在了外界。”
“城墙？”
亚瑟的脑海里浮现了一座万里长城，它能隔绝海上的航道，想必高大如山，宛如神迹一样竖立在海域之上。
这么想还真有些离谱，亚瑟在思考女王是不是在开玩笑。
“一个并不存在的城墙，准确说是一种名为‘遗忘长城’逆模因系统，它们覆盖了整个东方世界，当你朝向东方航行、步入逆模因的影响范围内时，你们便会受到遗忘长城的影响。”
女王解释道，从这一点来看，九夏的逆模因技术已经发展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你会迷失在其中，忘记自己的目的，乃至忘记自己是谁，直到你放弃这一切，选择返航。九夏就是靠这遗忘长城完全了对自己的隔离封锁，再加上他们境内的侵蚀强度与出现频率都较低，他们知识技术的完整性要比我们高上不少，但这也只是限于逆模因的部分，你也知道，当他们抵达英尔维格时，船只材料使用的还是木材。”
“也就是说，几十年前的那次会面，表面上是两个国度间的技术交流，但实际上是筑国者内部的技术分享，是吗？”亚瑟后知后觉。
“差不多，面对侵蚀的模因污染，逆模因技术是目前唯一的出路，经过筑国者内部长达数年的交流，我们将九夏的筑国者视为了研究员，对其进行技术援助，进行逆模因的更深一层研究，也支持他们进行封锁，将这些主要压力承担在了这边。”
可能是路途上的劳累，女王咳嗽了几声，表情带着些许的痛苦。
“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分享守秘者的知识。”
“守秘者的知识？”
“嗯，筑国者由最初的黄金黎明分裂出来，遍布世界各地，只不过因为九夏的遗忘长城，让很多人都忽视了九夏的存在，”女王接着说道，“说实话，很多时候我也快忘了，在东方也有着筑国者的存在。”
“当时守秘者的知识令我们进行了一次工业革命，但其中不止有着工业的知识，还有关于逆模因的部分，但我们根本没有逆模因的研究基础，只能守着宝藏无法使用。
直到夔龙舰队的抵达，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带走这先进的逆模因技术来补足他们的技术，同时他们也为我们留下了基础技术，结果你也看到了，清道夫部队做的不错，他让很多人都忘记了一些关于妖魔的糟糕回忆，将妖魔的存在藏于幕后。”
“这样吗……”
听着这一切，亚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无力地感叹着。
“陛下，有次洛伦佐和我说过这样的话。”
“什么？”
“他说世界是被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一重又一重的帷幕所笼罩着。
你识破了一个谎言、揭开了一重帷幕，但或许你还处在更大的谎言之中，被更大的帷幕所笼罩着。”
亚瑟拿起香烟，自顾自地点了起来，抽了几口才想起来问。
“你介意吗？”
仔细想想，自己还从未在女王面前抽过烟、舒缓压力。
“你继续。”
女王平静地回答着。
“其实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倒理解了很多，我还记得我加入净除机关的第一天，我知晓了妖魔的存在，还有这些神秘的炼金术与暴力机关，我当时觉得我就是准备救世的英雄。
可后来我发现这世界并非那么简单，遇到洛伦佐之后这样的感觉更加地加剧了，未知的谜题纷纷有了答案，一个又一个的谎言被识破，我不断地冲破帷幕，最后走到这里。”
亚瑟微笑，他侧过头看着女王。
“我很好奇到底还有多少帷幕笼罩在我的头顶，这样的抗争真的会有尽头吗？”
“我们很快就会得到答案了。”
女王也对亚瑟致以微笑。
就在两人谈话间，迎面的风更加猛烈了，它们卷起雾气将其驱散，视野被拉长，汹涌的海面尽显在眼前，仿佛有无形的大手劈开了天地。
悠扬的汽笛声响起，在迷雾之后赤红的大旗缓缓升起。
心里事先有所准备，但当这一刻来临时，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了略微的变化，似乎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般，狰狞的怪物浮现在了海面之上，朝着他们大步前进。
直到靠近百米才看清那狰狞的面孔，那不过是船只上的涂装，与预想中的铁甲船不同，虽然整体依旧是钢铁铸造，但它外形的装饰上保持着浓烈的风格，弧形的云纹布满船体，在最前方扬起旗帜。
它仿佛是在海上行进的猛兽，而在几十年前这样的猛兽成百上千，不知为何如今只有它一个孤身来此。
这已经足够了。
时隔几十年，九夏人走出了遗忘长城，再度踏上了西方世界。
随着大船的缓缓入港，遍布清晨的浓雾也逐渐散去，这时才能看到这里不止有亚瑟与女王，还有一大批随行人员，有的人是担任护卫，有的人则是担任翻译，大家神情都很激动，尤其是那个翻译官。
此刻罗德内心的这种兴奋之情别人很难体会，他还记得儿时对于神秘东方的向往，那时起他便立志要研究这神秘的九夏，他努力学习考入最好的大学，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投入了语言学科，在导师多年的教导下学会了九夏语。
在出师的那一天他就像要踏上征程的勇士，准备凭借着这一身本事闯出个天地，可就在这神圣的时刻，他的导师却痛苦万分地对他道歉。
罗德很不解。
导师十分悲痛地说，自从几十年前出现在雷恩多纳港口后，九夏人就再也没出现过了，前往东方的航道也从未被打通。
罗德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这种感觉就像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学会了一身纵横天下的武功，结果在出师的那一天，他的师傅举着枪对他说，“嘿！罗德，这玩意比武功好用多了！”
本以为心中的这口淤血再无化解之日，可后来精通九夏语的罗德被作为特殊人才招募进了净除机关，直到今天。
大船停下了，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一位骑士走下了船。
其实在场的各位也不太清楚该不该称呼这个人为骑士，他虽然穿着一身盔甲，但这显然和西方世界所认知的盔甲截然不同，它看起来也并不笨重，大部分由金属鳞片制成，包裹在衣物的边缘，以及身体的要害部位，与传统的盔甲而言，要轻便了不少。
他腰间系着剑，但后背上却背着枪袋其中插着一把精致的长枪。
然后大家看到了骑士的面孔，那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但漆黑的眼瞳里透露着光，他看到了女王，一眼便认出了她，大笑着前进。
“我想您便是如今的维多利亚女王了。”
令人意外，这个老人居然会讲西方话，虽然带着模糊的口音，但至少在交流上不费劲。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
女王坐在轮椅上微笑地伸出手。
“我知道，我们左氏最大的优点便是好记性，我记得您，当时您跟在您母亲身边，还是个孩子，一晃都这么久了啊。”
老人和女王握在了一起，他看起来比在场的各位还要开心，言谈间目光还在东瞅瞅西看看。
“我都没想过我还有机会再次踏上这片土地。”老人长叹道，“时光荏苒，我上次踏上这片土地时还是个年轻小伙，可现在却是一个糟老头子了。”
“现在英尔维格也有了新的变化，对于您而言，这也会是一个新的世界。”
“这样吗？”
老人目光的里有了很多的期待。
“总之，欢迎您的归来，筑国者、左镇将军。”

第三十六章 进化与升华
“前进！”
那人站在船首，放声大吼着，随着他的吼声响彻，脚下的铁甲船也开始逐渐加速，伴随着躁动的锅炉，激起重重浪花，宛如一把利剑般劈开了海面。
这是疫医起航的第四天，在全速前进的情况下，他判断他的位置大概贴近英尔维格海域，再有大约十几天的时间他便能脱离英尔维格的周边海域，抵达英尔维格与维京诸国之间空旷的公海之上了。
近些年人类的科技在快步前进，但在航海定位上却没有多大的进展，一旦步入这茫茫的大海之后，能依靠的便只剩下个人的经验以及海图、指南针、六分仪等工具，也因此诸国对于海域的把控都很薄弱，疫医倒不担心会遇到什么。
“船长，这些就交给你了。”
享受了一阵海面的微风，疫医对着一旁高大的男人喊道，男人则冲他点点头，指挥着其他的水手们。
疫医没有什么远航的经验，为此劳伦斯给他弄了一个靠谱的船长，据说原本是高卢纳洛军方的人，但在劳伦斯出现后，成为了他正教的一份子，同样的也拥有着秘血。
在步入船舱前疫医看了一眼船后方的海面，还有数艘这样装有火炮的铁甲船跟着他们前进，铁甲上打满了铆钉，汽轮机轰鸣作响。
这一切都要感谢于劳伦斯的资助，没有他疫医好像还真没有能力组建出这么一支船队。
走进昏暗的船舱内，疫医接着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在海上的生活是枯燥且无趣的，而且人们常说遇到海盗什么的，其实概率也蛮小的。
这辽阔的大海就像一座迷宫，不走主要航道的话，你很难遇到另一艘船，这里也算是人类尚未完全征服的地带，它风云莫测，谁也不清楚它的想法。
船舱微微摇晃，连带着那些摆在桌子上的实验烧瓶也跟着一起摇晃了起来，不过疫医已经事先做好了固定，就连瓶口都逐一严密地封装了起来。
在这被可以改造过的房间内，另一端还有着较大的空间，上面摆着一张手术台，一个人被固定在其上，因为没有光线映亮这一切，不清楚他具体的生死。
突然船只剧烈地抖动了起来连带着船舱也晃动了几下，这似乎是吵醒了手术台上的人，他发出了一阵无意义的呜咽，但那声音很轻微，转眼间便被舷窗外的海浪声覆盖。
疫医好像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到办公桌前。
海上的生活很无聊，不过这也是相对而言，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很多人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因此焦躁不安，但疫医不同，每当有这样的时间时，他都很高兴，这样疫医可以暂时地将自己从世界之中抽离出来，沉浸于某个事情的研究中。
比如他的学术……如果这东西真的算得上学术的话。
拉开抽屉，其中藏着的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仔细看去，在这本笔记下，还有着更多本和它一样的黑色封皮笔记，不过其他的笔记都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表面布满划痕，书脊也微微开裂。
疫医自认为是一名医生、一名学者，在他这无比漫长的生命力，为了追寻生命的真谛、所谓的真理，他就如同其他学者一样，进行了数不清的研究，也留存下大量的实验记录与笔记。
这是他最新的一本笔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多半也是最后一本笔记了。想到这里疫医带着几分兴奋的情绪，触摸着笔记那崭新的表面。
窗外的海浪声不断，渐渐的乌云密布，似乎有暴雨将至，但这些都影响不到疫医的心情，他所渴望的知识，就存在这航道的尽头，等待他去挖掘。
翻开笔记找到最新的一页，疫医准备接着之前的想法继续去写，但不知为何突然间他想起了劳伦斯和自己的对话。
在帮助自己在船上安置这些实验设备时，劳伦斯问过自己，如果真理真的存在这航道的尽头，那么现在疫医所追求的行为还有什么意义呢？他的答案就在终点，只要抵达那里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努力呢？
疫医笑笑没有说话，他很清楚劳伦斯这样的战士，自然难以理解自己的想法，他肯让自己离开追求真理，已经是莫大的宽容了。
他当然自己在这航道的终点会迎来所有的答案，可那毕竟只是结果，疫医更愿意享受的是过程，那种绞尽脑汁、不择手段，用一个又一个血腥残酷的实验，去证明一个又一个的线索，直到得出真相。
这就像拼图游戏一样，疫医渴望着最终的答案，但同样他也醉心于这追求的过程。
“那么从哪里写起比较好呢？”
疫医沉思了一下，似乎有了思绪，动笔写了起来。
“有时候我在想，我所认为的‘进化’或许与炼金术师们所认为的‘升华’有着极大的相似性，可以说这两者都是使其原有的形态，在某种程度上进行一种‘升格’。
炼金术师们认为经过神秘的炼金术，能让凡性的物质升华到更高的存在，就像一个普通人一跃成为神明那样。
好吧，得承认这样的形容确实有些夸张，但从我所了解的炼金术里来讲，确实如此，他们杀死金属，然后锻造出更强大的金属。
那么进化呢？”
疫医停住了笔，这是他近百年来一直所研究的问题，但至今他也找不到答案的所在，或者说他找到了答案，但这似乎是错误的答案。
“我一直觉得人类与猿猴是如此地相似，是否说我们便是猿猴的‘升格’呢？通过某种我们尚不清楚的方式，从一个个体‘升格’成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个体，当然这些只是形容而已，我不是什么文人，措辞干燥的不行。”
疫医常在笔记里写这样的话，似乎他准备把这个笔记给谁读一样。
“最初给我带来启发的是那场该死的黑死病，人类在这疫病面前毫无抵抗力的死去，但我又听闻某些生物有着抵御其的力量，疫病完全无法影响它们，那时起我就在思考人类能不能变得像它们一样。
之后我便遇到了妖魔，这真是一种完美的生物……如果它们可以被称作生物的话，本质上它们都是人类，一个又一个被侵蚀扭曲的人类，但在这种神秘的扭曲之力下，人类变成了近乎完美的生物。
从繁衍的角度来看，妖魔产生同类的方式便是诡异的侵蚀传播，而它还具有着可怕的模因效应，这是何等强大的力量，或许人类的一次失误，便会导致所有人类变成妖魔那样的存在。
妖魔本身也有着足够奇异的特性，以我目前所发现的来看，它们自身会根据环境的不同产生变化，面对强大的敌人便长出鳞甲，无法物理杀伤的敌人便用以幻觉来干扰，更不要说它们自身还有着可怕的自愈力等等。
所以有时候我便在想，是否说这是名为妖魔的升华、名为妖魔的进化、名为妖魔的……升格呢？”
疫医又停了下来，他抬起左手，然后摘掉了手套，露出那扭曲猩红的手掌，其上的血肉还在缓慢地蠕动着，邪异却充满了力量。
“有人说，人类与妖魔是不同的，而且妖魔这样扭曲憎恶的存在怎么可能是‘更高的存在’呢？但我想说的是，以人类的角度来看，妖魔确实是一种可怕该死的怪物，但从绝对的理性来看，从生物的角度，妖魔比人类强大太多了。
也会有人质疑所谓的‘升格’，可就像我的比喻、那个猜测一样，人类是由猿猴升格来的，从猿猴的角度来看，人类又是何等的残忍与诡异呢？我们奴役它们，随意地玩弄着它们的生死，我们对于它们而言是否说是另一种妖魔呢？”
疫医一边看着自己猩红的左手一边在笔记上匆匆写道。
“对，就是这样，我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人类是由猿猴升格来的，但我们都很清楚人类是怎么变成的妖魔，这是摆在眼前的证据。”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从疫医自己的理论来看，他已经完成了他所认为的“进化”，在漫长的时光里，他一点点地替换了自己身体的器官，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变成了与猎魔人相似的存在。
“炼金术师们之中也有人尝试过‘升华’，但他们大多都‘升华’失败了，有的死去，有的则遭到了巨大的反噬，也有的人成功了，但他们‘升华’的并不彻底，似乎我和他们一样，我确实做到了‘进化’，但我‘进化’的不够完整。
这是残缺的升华、残缺的进化、残缺的升格。”
那么……究竟缺失了什么呢？疫医自始至终都想不明白这一点，他仿佛已经站在了真理的大门之前，但被它拒之门外，只因为他没有踏入门中的【凭证】。
疫医放弃思考这些事了，在他看来自己与妖魔之间唯一的差异便只剩下了自我的认知，可唯独这一点疫医产生了畏惧。
前方的道路是一团迷雾，疫医能做的只有去猜测这一切的轨迹，可猜测不一定是对的，这是一场赌局，而他很有可能赌输一切。
因此他不敢赌，他不敢去将自我的认知赌在这进化之路上，如果疫医失去了自我的认知，那么所谓的“疫医”恐怕在完成进化的那一刻便被杀死了。
自己杀死自己？疫医无法接受这些事，为此他也久违地感受到了所谓的绝望，路途就在那里，可他一旦踏上便有可能死去，无法窥视这一切的答案。
希冀于航道的尽头？
实际上疫医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找到所谓的真理，无论是他的《进化论》还是真理，这一切的一切都基于他自己的认知与猜测下，甚至说现有所有人对于妖魔的认知都是基于这样的试错，一点点有了雏形的。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疫医放下了笔，叹了一口气，他追寻这一切已经很久了，早已养成了平静的心态，倒也不急于什么。
把笔记收了起来，放回抽屉里，随后他走向了船舱的另一角，停步在手术台前。
“你现在的感觉如何？孩子。”
疫医说着拿起了手术刀，点亮了灯光。
手术台上响起痛苦的呜咽，随着光芒的亮起，这时才能看清它的样子，之所以用它来形容，是很难评定它的性别，甚至说是否为人。
在似人的身体上有着多处的缝合刀疤，有的已经愈合，有的则还在渗血，仿佛是一具用数不清的破布缝合起来的洋娃娃，而且还不止如此，在多处的身体上已经失去了人该有的模样，它的腿部似乎经历了某种可怕的手术，骨骼被打碎，然后再次重组，变成野兽那样的反曲。
“哦哦哦，真是抱歉，我忘了昨天刚为你做了肺部的移植与气管的修改，你的舌头太碍事了，只能先切掉了。”
听着它痛苦的低鸣，疫医连连抱歉。
“那么我想想，今天该从哪里开始呢？”
疫医拿起挂在一旁的记事贴，上面写着这几天手术的安排。
“哦，今天该更换心脏了，先稍等一下，我给你挑一个绝对有力的心脏。”
疫医说着发出了一阵令人恐惧的笑声，他为这个逐渐非人化的生物插上输血管，挂起来的血包开始向这躯体导入鲜血，这都是些含量极低的秘血，能维持它的生命，但又不至于让它失控。
转过身，拉开手术台旁的隔帘，在这隔帘之后的是另一个手术台，上面束缚着一个狰狞的妖魔，可此刻这暴戾的妖魔温顺的就像小猫一样，在疫医变态的学术心理下，它已经被分割的差不多，胸口刨开一个巨大的伤口，其下的骨骼也早已被切断，跳动的心脏清晰可见。
对，一切都是未知的，无论是自己的《进化论》还是航道尽头的真理，唯一真实存在的东西是实践，只有实践才能证明真实。
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曾经疫医没有这样的资源，他只能将自己作为小白鼠去修改，可在与劳伦斯的互相成就下，他已经有了足够的资源。
如果前方的道路充满迷雾，那么就创造另一只小白鼠、另一个疫医吧。
疫医这样想着，手术刀向下切除。

第三十七章 暴雨将至
天与海交接在了一起，一片蔚蓝色中它们的边界都模糊了起来，让人难以分清，继续向上看去，便是那无比壮丽的天空，光芒仿佛不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这深邃的海底升起，数不清的光升腾着，它们透过云层的边缘飞跃，越过一重又一重的天幕，直达那未知的深空。
这是常人难以见到的景色，但在伯劳的眼中却已经有些腻味了，他放下了望远镜丢在一旁的小桌上，整个人瘫在长椅上，然后拿起一本书挡住自己的眼睛，遮住阳光。
这是起航的第六天了，一切都过的很快，好像伯劳昨天才刚从雷恩多纳港口起航一样，他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景，红隼那个家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挥手告别，好像可能几人一去不复返。
啊……这种事，谁知道呢？
以晨辉挺进号的速度来讲，伯劳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快要步入维京诸国的海域了，但被永动之泵改装过的船只有晨辉挺进号这一艘，其余三艘跟随的货船使用的还是现今普通的技术，完全没法跟上晨辉挺进号的速度。
所以船队只能放慢速度，漂泊在这无际的海洋之上。
海上的生活极为无聊，刚开始的几天还比较好熬，到了现在伯劳的心情已经开始烦躁了起来，不知道是曾经寂海行动带来的阴影，还是自身别的问题，伯劳和赫尔克里有些像，他们都极度厌恶大海。
海洋、辽阔又美好……只是它有些太辽阔与深邃了，让人感到无际的恐惧。
在伯劳看来脚下的大船实际上就是一座囚笼，它把每个人都囚禁在了这海面之上，更糟糕的是，现在它还正带着所有人走向那黑暗的海域。
寂海。
回忆刺痛了伯劳，他扯下盖在脸上的书籍，在长椅上坐了起来。
他面色惨白就像死人一样，哪怕有着阳光的直射也难以将其温暖起来，伯劳用力地揉了揉脸，似乎是为了让自己清醒些，随后他抽出了腰间的武器，那把名为丧钟的左轮枪，似乎只有握着它，他才能在这大海上感受到一丝的安全感。
凝视着武器，银白的枪身映射着光芒，但握枪的手却只能感到一阵金属的冰冷，弹巢上鬼神的刻画依旧清晰，或许是辉光太盛，图形居然开始微微扭曲了起来。
“丧钟为谁而鸣……”
伯劳轻声呢喃着，仿佛这是一个魔咒，念出来就会唤醒什么东西。
“你果然是个恋物癖吗？”
声音突然响起，有人在背后说道，他打断了伯劳的思考，回过头，只见一个沙滩小哥正一脸惬意地向他走来。
沙滩小哥的全身都被打湿了，看样子刚从海里回来，头上戴着泳镜，身上则穿着花衬衫，扣子没有扣紧，露出满是疤痕的胸口，下身也是和衬衫配套的花裤衩，毛茸茸的大腿踩着一双拖鞋。
只见他左手抓住鱼尾，把一只肥硕的金枪鱼扛在了肩上，这个肥硕的大家伙好像还没死透，时不时地还抽搐一下，右手上则握着还在淌血的钉剑，就像鱼叉一样，上面还叉着几只小鱼。
见洛伦佐这个样子，伯劳的脸当即阴沉了起来。
海上的生活很是枯燥，很多海员在漫长的海上生活中多多少少会出现一些心理疾病，哪怕刻意地去找乐子，乐子也会逐渐消耗殆尽，所以船只上很多时候的气氛都是平静与阴沉，更不要说这一次他们还身负重任，心理压力更加沉重了几分。
但他们之中出了一个异类。
洛伦佐这个怪人显然不适合用常理来推断，用他的话讲，“拯救世界是拯救世界，快乐的日常生活是日常生活，两者之间不冲突，所以哪怕在世界末日的前夜里，也要好好吃晚饭。”
于是在大家都一脸严肃地执行着自己职责内的事时，他在自己的腰上栓了个绳子，然后下海打鱼去了，还这样接连打了好几天。
说实话大家都还蛮羡慕洛伦佐这样，船上的无聊生活让每个人都很难熬，而洛伦佐这样的有趣行动，他们还做不到，毕竟普通人那么直接摔进海里多半就直接昏迷喂鱼了。
洛伦佐把今天的战利品一把摔在了地上，见它还蹦跶，又狠狠地摔了几下，直到再无声息。
“我可不是恋物癖。”
伯劳慢悠悠地反驳道，他平常很不喜欢和洛伦佐斗嘴什么的，因为他总是输，但这回不一样了，生活过于无聊，他也需要些事情来解解闷。
一想到这里伯劳就有股闷气，看看这该死的生活把人都逼成什么样了。
“真的吗？我看你都快亲上去了。”
洛伦佐坐在了另一张长椅上，看着他手中那把银白的左轮。
从洛伦佐认识伯劳起，他与这把银白的左轮便密不可分，仿佛他们是一体的，而在登上船后，这种情况更明显了，伯劳总是时不时地拿起这把左轮轻轻地抚摸着。
其实这还不奇怪，最奇怪的是伯劳抚摸左轮时的神态，他就好像在抚摸一个人，表情温柔但随即便变得凶恶了起来，好像要把这个人掐死一样。
“我只是……这把左轮对我意义深重而已。”
伯劳轻触弹槽，手指拂过鬼神们的脸庞。
洛伦佐的表情有趣了起来，不过在伯劳的眼中，怎么看都是一副该死的贱样。
“初恋送的？”
想想也不对，得什么样的姑娘能送出这东西。
伯劳的脸色也如预料中的那样，又黑了几分，这就是打不过洛伦佐，不然他早就想把洛伦佐丢下船了。
“讲一讲，反正无聊。”
知道有故事听了，洛伦佐一乐，追问了起来。
虽然起航了这么多天，但这几天的无聊已经成功地击垮了众人，哪怕洛伦佐也是如此，从红隼那里抢过来的骑士小说差不多都看完了，剩下的时间里大家也常聚在一起讲故事会，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打发时间。
“算了，不是什么好事。”犹豫了稍许伯劳回绝了洛伦佐。
“这样吗？”
洛伦佐显得有些失落，然后一把操起钉剑。
这阵势吓伯劳一跳，他还想洛伦佐要威逼利诱，结果他挥起钉剑切起了脚下的金枪鱼。
多亏洛伦佐，这几天大家伙都能吃到极为新鲜的海鲜，也因为这些事，洛伦佐也学了一手切鱼的好手艺。
“要先来一块吗？”
只见洛伦佐切起一块鱼肉，便递向了伯劳。
“这是生的。”
看着血淋淋的鱼肉，伯劳连忙摇头。
炽白的焰火升起、转瞬即逝，手中的鱼肉也在瞬间被加热，表面微焦鱼香味溢散开。
洛伦佐挑衅似地看着伯劳，而他愣了一会，怎么也没想到洛伦佐会把用来杀伤妖魔的能力，用在这种鬼地方，随后伯劳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关于你之前寂海的行动呢？”洛伦佐又问道，“你可是这次行动的二把手，我的资深顾问，整个净除机关对于寂海最为了解的人了，都出发这么久了，也该讲讲怎么回事了吧。”
“洛伦佐你……”
伯劳看着洛伦佐，一时感到了一阵难缠，更令他不适的是这个家伙此刻的一本正经。
刚刚还在扯各种烂话可现在又突然正经了起来，也不清楚洛伦佐是真的关心任务，还是针对自己，不……洛伦佐原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你很难去猜到他到底想做什么。
“来说说吧，伯劳，刚好我真的蛮好奇所谓的寂海。”
洛伦佐站了起来，他经常做出这种迅速的转变，明明身上还穿着可笑的花衬衫，但这严肃的样子，似乎下一秒就要跃出去砍人了。
“我去把蓝翡翠也叫过来，她也需要知道这些。”
洛伦佐说着拿起一旁染血的钉剑，然后拖起地上的死鱼。
看到伯劳还呆坐在长椅上，洛伦佐又对他喊道。
“你确定不进来吗？”
“怎么了？”伯劳觉得有些奇怪。
洛伦佐则抬起钉剑，指了指他的身后说道。
“暴风雨要来了。”
伯劳看了看身后的海面，依旧一片宁静，天空晴朗，不见半点乌云，根本没有什么暴风雨降临的意思。
“猎魔人的感官可比普通人敏锐多了！”
洛伦佐就像知道他不会相信一样，又补充道。
……
雨云开始汇聚，它们混搅在了一起，糅合成了一团庞大的风暴，就像相互摩擦的钢铁，阴暗的缝隙里迸发出电闪雷鸣，或许是过于沉重了，它们脱离了天空沉向海面，宛如坠下的铁幕，然后这铁幕缓缓移动着，卷起狂风巨浪。
伯劳望着舷窗外的天空，几小时前它们还是一片蔚蓝，结果现在便被风暴扭曲成了如此狰狞的模样，磅礴的暴雨倾注下来，大海也随之沸腾。
“多亏您发现及时啊！”
晨辉挺进号的船长对洛伦佐感激到。
“还好，还好，只是比较敏锐而已，抓鱼的时候发现气压有些不太对，太闷了，”洛伦佐说着也看向了舷窗外，表情略微地严肃了些许，“只是没想到这么剧烈。”
“是啊，如果我们没有加速离开的话，我们可能已经被吞进去了，直面风暴可不是件好事。”
船长的脸上写满了后怕，虽然他是船长，但大部分的权力还是集中在洛伦佐与伯劳的身上，因此在洛伦佐的命令下，他很顺从地指挥其他船只一同加速离开。
“我在海上混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风暴，简直就要吞食天地一样。”
船长心悸地说着，洛伦佐与伯劳这两个家伙可能不太理解，但对于船长而言，这大概是他近些年见过最大的风暴，好在它出现的位置离晨辉挺进号较远，而且他们也事先做出了规避，没有被影响太多。
如果直面这样的风暴，小船多半会在瞬间被掀翻，脚下这样的沉重的货船不清楚会怎么样，但多半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我能体会，要不是它这么凶猛，我可能还真察觉不到。”
正因为这风暴的剧烈，才能让洛伦佐这种对航海一无所知的人也感觉到危险。
“那么麻烦你了，塔诺尔船长。”
洛伦佐向塔诺尔示意，塔诺尔则点点头，去指挥起了其他人，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刻，所有的水手都动了起来，把控着船只各个重要的部位，把私人的空间留给洛伦佐。
舱门关上，将门外的喧嚣隔绝，洛伦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了，伯劳在他的另一边，而他们中间则夹着一直沉默的蓝翡翠。
“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再有十天的时间我们就能步入维京诸国的海域了，也该研究一下任务，提前布置一下了。”
洛伦佐说着将海图摊开，上面已经事先标注好了很多符号，手指指在了海图的北部，那是一片冰川与群岛，而其的更北方则是一片被涂成黑色的海域。
那便是寂海，它位于维京诸国的更北方，将世界尽头完全地与凡人的认知隔离开。
“那么作为我们之中唯一一个了解寂海的顾问，伯劳该你了。”
洛伦佐把话语权交给了伯劳，自己难得安静了下来。
伯劳则看着眼下这张海图陷入了沉默，大概是内心争斗，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想了好久，才缓缓开口。
“我对于寂海的了解实际上也不多，根据任务，我们之后会在维京诸国内搜寻一个真正了解寂海的家伙，他会成为我们的领航员，不过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总之，与其说我了解寂海，倒不如说我是寂海的归来者而已。”
他低垂着头，目光有些迷离，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低沉了下来。
“那大概是在十年前的事了……”
伴随着伯劳的话语声的响起，窗外的暴雨雷鸣也一种奏响了起来。
洛伦佐觉得自己在声音里感受到了什么，有些相似，就像曾经的自己。
怒气？还是说绝望？他不太清楚，但唯一清楚的是，经过了十年之久，这些东西依旧徘徊在伯劳的心里，未曾离开。

第三十八章 角鲸号
“那时我刚加入净除机关不久，随后便被编入了一支科考队，目的就是探查寂海，当时我还不清楚这是为了什么，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为了之后梅林前往世界尽头的行动铺路……虽然最后都失败了。”
在哗啦啦的雨声下，伯劳开始了他的自述。
舷窗外的天空已经彻底阴郁了下来，这里是风暴的边缘，可依旧电闪雷鸣，仿佛是末日降临。
洛伦佐并不觉得压抑，嗅着那清凉的空气，这倒让他回忆起了在城堡里的时光，他也是在类似这样的环境下给伯劳等人讲着过去的故事，这和现在倒有几分相似，只是听故事的人与讲故事的人都不一样了。
“首先……该从那里说起呢？我想到哪里就说到那里吧，记忆都太模糊了。”
伯劳用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对于记忆的模糊，他也显得很懊恼。
“我当时只是一名普通的下位骑士，在船上担任着护卫，当时这次考察行动的负责人为骑士长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
洛伦佐微微惊讶，一旁沉默的蓝翡翠也是和他同样的表情，紧接着他们都想到了接下来的故事。
“没错，正是因为上任兰斯洛特死在了寂海里，所以欧维斯才能成为下一任的兰斯洛特……但这也是之后的事了。
这次行动十分重要，也是由于这个原因，由一名骑士长带队，使用的也是当时最为先进的蒸汽铁甲船‘角鲸号’。
起初考察行动很顺利，角鲸号简直就是行进在大海上的堡垒，在航行至维京诸国时，我们遇到了很多维京海盗，从时间节点来看，那时的冰海之王还只是一个海盗头目，维京诸国内战不止，维京海盗们也随意掠夺着。
他们袭击了我们，可你们也清楚，在先进的蒸汽与钢铁下，他们木质的长船就像一群可笑的蝼蚁，被我们无情地碾过。”
伯劳笑着摇了摇头。
维京长船对比其它船只显得十分娇小，但它吃水浅、速度飞快，而且可以灵活转向，主要是针对于沿岸的快速掠夺，而不是海上的突然袭击。
“当时也和现在差不多，下着大暴雨，这模糊了海面，他们大概只看到了我们船只的黑影与其上的灯光，以为我们是一个迷路的货船什么的，然后便冲了过来。
我不清楚那些维京人当时是什么心情，反正维京长船被海浪裹挟着，砸在了坚固的铁甲上，那些维京人还未来得及发出战吼便被怒涛吞没，有的则愤怒地诅咒着我们，用战斧砍着船身，但也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而已。
那是场简单的胜利，我们甚至没有开炮，就凭借着船身的强大与暴雨的裹挟将他们大部分击溃。”
伯劳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说道。
“那次海战也有部分维京人生还，他们把我们的事迹宣传了出去，没过几个月，维京人们都知晓了世界上还有铁甲船这么个东西，他们在北方的群岛里厮杀太久了，和世界完全脱轨，有些人甚至认为我们的那次出现，才导致了维京诸国的团结，毕竟奥丁神的信仰已经无法统治大海了，真正主宰这一切的是钢铁与火炮。”
旧时代消退，新时代降临。
“在那之后我们便成功地抵达了维京诸国，那时他们还没有统一，各个岛屿都有着不同的领主来控制，他们之前还相互开战，简直麻烦的要死，好在我们展现了足够的武力，他们对我们还算尊重，加上从英尔维格带来的财富与物资开路，这些维京人更热情了。
其实维京人这一点还算不错，我本以为他们会仇视我们，但他们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提起那些被我们杀死的海盗们，他们则笑着说他们只是回到了英灵殿而已，这是好事，真是奇怪的一批人，更奇怪的是当天夜里就有维京人拉着我，让我跟奥丁神像磕头，说这样咱们就能一起做兄弟了。”
回忆渐渐清晰了起来，想到这里伯劳的表情也忍不住变得奇妙了很多。
“我们暂时休息了一下，然后向这些维京人咨询了关于寂海的事，而这一次这些大大咧咧的维京人都严肃了起来，他们保持沉默对于寂海一字不提，无论我们怎么砸钱他们也不肯说，在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后，我们才微微撬动了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嘴巴。
那个家伙说寂海是一片禁忌的海域，它之所以寂静便是因为这海下潜藏着某个不可惊扰的东西，它是如此的可怕，以至于这片海域内没有任何的鱼类可言，连狂风与波涛也不存在，有的只有近似永恒的寂静。”
“所以被称作寂海吗？”洛伦佐淡淡道。
“它的称呼有很多，寂静之地、死亡之海、风暴与沉默之域，还有的维京人称其为死人的国度，就是他们神话中的那个死人之国，不过那个国度的具体位置在寂海之下，那片黑暗的海床之中，他们认为所有死在海上的人，他们的尸体都会被海流裹挟着，运送到这黑暗的海床之上，获得永恒的寂静。
当然，寂海的寂静也是相对而言的，一旦有船只进入寂海，那么你最好祈祷自己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惊扰到任何东西，一旦你发出声音，被那沉睡在寂海之下的东西发现，那么寂海之上便会卷起风暴，你与你的船只将在电闪雷鸣中被摧毁。”
“那‘东西’是什么？”洛伦佐问。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或许有人直面过它，但那些人都死了。”
“总之能让大大咧咧的维京人害怕敬畏成这个样子，哪怕有着先进技术的我们，也不得不认真对待。还有一个问题是，我们之所以与维京人接触，便是为了找寻一个对寂海了解的领航员，带我们去往那里，可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一个维京人愿意帮忙，哪怕我们把所有的物资与钱财都拿出来都不行，在他们看来，那里是片绝对黑暗的地方，一旦死在那里就会被黑暗所吞没，哪怕是瓦尔基里也无法将他们的灵魂从黑暗中拯救，他们便只能徘徊在黑暗的海床间，再也无法抵达神圣的英灵殿。”
“那么净除机关这边没人了解这些吗？”
“早就没有了，我们第一次前往世界尽头是在光辉战争中期，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而且当时是迫于局势，在英尔维格不计代价的情况下取得了知识，可以说完全是用人命填出来的，幸存的归来者也陆续染上了疾病，逐一死去，唯一剩下的便是我们熟悉的维多利亚家了，而他们也被王咒困扰着。”
“知识是被诅咒的，有人不想更多的人知晓世界尽头的存在。”洛伦佐说。
“差不多吧，其实现在看来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诡异与神秘都是有迹可循的，”伯劳说，“它们都是在保护着什么，一个人、一个人物、亦或者一个秘密。”
“可遗憾的是，人们本身也有着诸多不知道该称作美德还是劣性的东西，就比如求知欲、好奇心、冒险精神，这些东西驱使着我们去触摸那些本不该被触摸的东西……”
伯劳低声呢喃着。
“我们最终得到了些许有用的线索，那些维京人说我们可以去找威尔格达森领主，那是一个孤僻诡异的领主，与其他热衷掠夺的领主不同，他更倾心于航海，他年轻时曾驾船游历整个维京诸国，据说他的手中有着最为完善的维京诸国的海图。
接下来的时光里，他更是驶离了维京诸国，漫步在了西方世界的每一处海域之上，可他并不因此感到满足，因为他很清楚他的海图并不完美。”
“寂海。”洛伦佐轻声道。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领主，维京人之中第一个向着寂海发起远航、并活着归来的维京人，但他的航行似乎出现了意外，他的大部分船员都死掉了，而他的海图依旧有着残缺。有人说他被那片大海诅咒了，但他没有顺从诅咒，而是继续挑战着寂海。”
“接下里的我们便起航，去寻找那位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领主，一切都很顺利，领主很友好地接待了我们，并在他的长屋内会谈，也是那时起我第一次了解了有关于寂海的详细情报。
维京人的传说是对的，寂海之下便是死人的国度，但这多少有些误区，与其说是死人的国度不如说是……妖魔的国度。”
刺耳的雷鸣落下，惨白的光贯穿天地，船舱内的每个人脸颊都被映照成了惨白的模样，在这潮湿的空气之中，未知与诡异在缓慢地发酵着。
洛伦佐的目光有些呆滞，随即莫大的欣喜从其中释放。
对，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所谓的神明与邪魔，这个世界上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未知的谜题，而它们被名为侵蚀的疫病所诅咒着，当你意识到它的存在时，那么就证明你距离真相不远了。
“继续讲，伯劳。”
洛伦佐坐正了身姿，认真地聆听着。

第三十九章 光轨
暴雨覆盖了晨辉挺进号，远处的风暴带来波涛，整个船只被随意地推搡着、摇晃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它降临着恶意。
“行动的详细细节是由兰斯洛特与领主所商谈，我不清楚具体的情况。我们在威尔格达森领主的领地上休息了几天，之后便带着他们一同出航，这一次不止有角鲸号，还有领主的长船们。”
伯劳继续回忆着那阴暗的过去，这回忆是如此地糟糕，他记得自从自己在做过报告后，就再也没回想过这些了，此刻想起来，仿佛就是在看另一个人的记忆一样。
“领主说在这寂海之下有着许多沉睡的亡灵，不是什么神秘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亡灵们，一旦被惊扰，它们就会苏醒，袭击过往的船只，而我们的铁甲船的噪音太大，因此不能驶入其中。”
“你们抛弃了角鲸号？”洛伦佐问。
“没有，我们起初不在乎这些诡异的传说，毕竟我们这可是铁甲船，和那些脆弱的长船不同，我们有着装甲与重炮，还有那熊熊燃烧的汽轮机，就连坚冰都可以被轻易破开，更不要说什么亡灵了。
我们之间起了纷争，一定程度上，兰斯洛特还是不愿完全相信这些维京人，按照他们的说法，我们必须完全静默地前进，用最原始的长船、慢慢划船方式渡过寂海，这势必需要将角鲸号停留在寂海的边缘，而角鲸号是我们这些人纵横维京诸国最大的倚仗，一旦失去它，我们的安全性将大大折扣。
要知道那时我们的敌人不止是神秘的传说，还有这些狡诈的维京人，说不定我们刚放弃角鲸号，他们就会把我们全杀了，掠夺这艘铁甲船。”
“结果呢？”
“我们相互做了让步。
寂海之上还有着数不清的冰川，有些海面甚至被完全地冻结，很多时候维京人都需要将长船拉上冰层前进，再受于环境的影响与物资的限制，实际上这些维京人对于寂海也没进行过几次成功的探索，一直以来都游荡在它的边缘，无法深入。
有趣的是，威尔格达森领主对于寂海有着极为浓厚的兴趣，在我们多次讨论后，我们达成了合作，他愿意冒险帮助我们，在他的计划里角鲸号将满载物资还有长船，我们将一同前往寂海，在进入寂海后，角鲸号将以低功率行进，尽可能地减少噪音。
角鲸号将破开那些碍事的冰层，在深入一段距离后根据当时的情况选择是否放下长船，是否要以这种安全的方式继续前进。”
“然后按照计划中的那样，你们开始了行动？”洛伦佐说。
“是的，威尔格达森领主愿意这么冒险的一大原因，还是他比较信任我们的角鲸号，他觉得或许这种铁甲与重炮可以抵御亡灵们的进攻。”
伯劳继续讲述着，舷窗外的风暴也渐渐猛烈了起来，天地间都变成了阴郁的灰色，不见光芒。
“实际上也是这样，我们按照计划行事，在几天后成功地进入了寂海，那是我见过最为诡异的海域，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它。
天空被铅灰色的乌云覆盖，没有一丝光能透下来，仿佛在云层间正积蓄着雷鸣风暴，而海面则没有丝毫的波浪，就像镜面一样平静，而且水质通透，没有任何杂质，放眼看去，其下没有任何生命可言，除了被溅起的尘沙外，海水里什么也没有。
那是真正的、死人的国度，仿佛所有的东西都是死掉的，死掉的天空、死掉的大海、死掉的世界……”
记忆来到了黑暗的前沿，伯劳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他不由地攥紧了拳头。
“更糟糕的还是来自角鲸号上的检测，我们的盖革计数器有了反应，寂海之上浮动着侵蚀，强度随着深入寂海的距离而加剧，似乎在寂海的深处有着某个庞大的污染源，它扩散出来的侵蚀影响了整个寂海。
领主也说了这些，寂海令人恐惧的原因之一便是这种无形的压力，随着深入寂海还会有船员疯掉，他们把这些归于神话与诅咒，但我们很清楚，这是和妖魔有关的。”
“一个……庞大的污染源吗？”
洛伦佐陷入了沉思。
“现在看来，这个污染源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世界尽头，但世界尽头具体是个什么东西，已经没人知道了，这需要我们自己来挖掘。”
伯劳长叹着气，可能是暴雨的原因，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很闷，仿佛要喘不过来气。
“当时在意识到这些后，我们还特意绕着寂海的边缘行驶了几天，确定了这侵蚀的范围确实如此巨大……这令我们的军心产生了些动摇，很多人都吓坏了，没有人遇过这么大范围的侵蚀，这太可怕了。
兰斯洛特及时站了出来，他稳定了军心，然后给了我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一个让我不得不活下来的任务，我被任命为了记录者，我必须记录下行动的所有细节，然后带回去，我被从作战一线调离了出去，和我一样的记录者还有很多，我们也因此接触到了这些我们本不该知晓的情报。”
“兰斯洛特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是吗？”洛伦佐说。
“差不多，洛伦佐你无法体会我们当时的恐惧，那么大范围的侵蚀，鬼知道我们会在里面遇到什么……”伯劳的表情微微扭曲，他重新走入了噩梦之中，“接着便是行动的开始，角鲸号静默前进，我们一路破开了冰层，不断地前进。
但随着深入寂海更多的问题出现了，侵蚀在影响我们，很多船员开始做噩梦，接着便是各种设备的失灵，然后你会发现指南针像个陀螺一样乱转，而六分仪也不再好用，因为我们根本看不清那些在扭曲的标尺……大部分人都开始产生了幻觉，最糟糕的是那个地方你看不到太阳也没有夜空，有的只是灰蒙蒙的云层，在积蓄着恶意。没有任何的光芒为我们指明路线。”
摇晃的船舱、降临的暴雨、潮湿的海风……这些就像一只又一只的大手，将伯劳拖回了那噩梦的开端，就连伯劳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讲述中，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枪袋，他抚摸着那把银白的左轮，似乎这是他维系他生命的丝线。
一直沉默的蓝翡翠也无法再保持她漠然的样子，眼瞳里藏着被搅动的情绪，而在另一边洛伦佐的紧盯着伯劳，注意着他所有的反应。
“事情是发生在了第七天的夜里，我当时正躺在床上睡觉，其实我没能睡着，随着进入寂海的时间推移与深入，我也像其他人那样，听到了阵阵的私语声，而整个海域又是如此地平静，当我躺在床上时，这声音更加剧烈了，简直就是在对我怒吼一样。”
伯劳握紧了丧钟，他的眼瞳布满血丝。
“在挣扎了很久后，我决定起床整理文件，作为记录者，我知晓角鲸号上发生的所有事，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文件被送过来，我经过简化处理，再收进防水文件袋里。
自从我们进入寂海后，船员们看到幻觉的频率便越来越高了，在临近的几天甚至出现了船员的失踪与自杀，但这些消息都被兰斯洛特控制住了，其实他也清楚我们的行动已经失败了，我们有着可以击溃海盗的铁甲船与重炮，但我们防备不了来自内心的折磨。
兰斯洛特也想过返回，可侵蚀影响了所有的观测手段，我们已经完全迷失在了这片海域之上，而那些维京人也没有用了，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领航，无论我们怎么问，他们都在说‘等航道的出现’。
我们觉得被骗了，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但兰斯洛特依旧信任他们，准确说是信任维多利亚家，作为世界尽头的归来者，他能留给我们的指示只剩下了该如何找到世界尽头，而那个指示便是‘跟着光轨‘’。”
“可那个鬼地方没有光。”
伯劳恶狠狠地说道，随即伯劳的神情突然舒缓了下来，神情反差之大，就像一个病人，噩梦来到了一个节点，一瞬间他的回忆里充满了光明。
伯劳重复着之前的话。
“事情是发生在第七天的夜里，我从床上起来，我听到了船舱外的喧闹声，我走了出去，然后看到了‘航道’，看到了‘光轨’。”
“维京人们没骗我，维多利亚家也是。
那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为庞大的极光，缤纷的光群掠过我们的头顶，它们仿佛是被风吹起的裙带，女神舞蹈的裙摆，迷离的光芒好似倾泻的洪流，从这一端至另一端，贯穿天地。
我站在甲板上，被这光芒笼罩，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维京人所谓的英灵殿便是这样，瓦尔基里就要降临了，她将从光芒之中脱身，带我前往那至高的殿堂……
我当时已经记不清是真的如此宏伟，还是说幻觉所致，总之在这漫长的寂静里、每个人都将要被绝望吞食之际，希望出来了。
辉煌灿烂的极光宛如刻印在天际的轨道，它为我们指明了方向，想都不用想，在这光轨的尽头便是我们想要的，那就是世界尽头了。”
伯劳痴迷的表情颤抖了起来，他压低了声音。
“而这也是噩梦的开端，这希望来的是如此地突然，以至于让很多人都失去了理智，角鲸号突然全速前进，朝着光轨的尽头，当我们意识到问题、从欣喜里清醒过来时一切都晚了。
寂海、沸腾了。”

第四十章 死者们
那时摄人心魄的光景，铅灰的云层间有缤纷的华彩所流经着，它们相互纠缠盘旋，蔓延至了海平面之下，铸就成通往世界尽头的光轨。
伯劳痴迷地望着这一切，直到脚下甲板的剧动将他从迷醉之中唤醒。
平静的角鲸号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引擎的轰鸣打破了漫长的寂静，炽热的蒸汽源源不断地涌出，伯劳踉跄了几下，最后抓紧栏杆稳住了身形。
内心的欢愉还在蔓延，可敏锐的心神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视线内的光景微微扭曲，伯劳觉得自己这是产生了幻觉，他抚摸着冰冷的栏杆，按理说它是“冰冷”的才对，但现在皮肤上没有任何感觉传来，如果不是伯劳用视力确认了自己正抓着栏杆，他都无法确定栏杆是否真的存在。
欣喜在瞬间消失了，伯劳咬紧了牙关，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正被侵蚀影响着，感官被缓缓地扭曲。
视觉出现了些许的幻觉，触感正在被剥离，伯劳尚不清楚他其他感官被影响了多少，也没有时间去给他探究这些了，缓和了稍许，伯劳便冲回了船舱内，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职责，士兵去作战，将军去指挥，而记录者要确保这里发生的一切能被记录、且传播出去。
伯劳不清楚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他把自己整理好的文件全部塞进了防水文件袋里，好在自己这些天一直在进行简化，需要带的东西并不多，他把文件袋贴紧胸口收起，拿起枪械再走出船舱。
此刻角鲸号不知为何开始了全速前进，它就像活过来了一样发出愤怒的低吼，劈开眼前的冰层与海浪，无可阻挡地前进着。
船只与冰层撞在了一起，全额出力下冰层被一点点地碾开，这也导致了角鲸号不断地颤抖，伯劳几乎没法在甲板上站稳，只能抓紧一旁的凸起，好让自己不会滑出去。
这仿佛是一场狂欢，漫长的绝望里人们终于找到了航道，就此陷入无比的狂热之中，伯劳能听到那些怒吼声，船员们放声欢呼着。
这是工业的伟力，自然的力量再也无法阻止他们前进……可伯劳觉得有些不对，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又说不明白，可能是被侵蚀影响的原因，他的脑子浑浑噩噩的。
心底有什么声音呼唤着，它在警告着自己，可伯劳听不清，他用尽全力也听不清那声音！
伯劳愣住了，他听到了。
那是无比细微的声响，它被怒吼声、引擎声、破冰声所掩盖，就像在土壤黑暗里生长的幼苗一样，缓慢地降临在这世界上，一点点地掘开碎石，暴露在阳光之下。
新生的它发出了婴儿般的啼哭。
一瞬间刺耳的尖叫声填满了伯劳的听觉，他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听到，但至少这对于他而言无比的真实，声音抓挠着他的耳膜，切割着他的神经。
不……这不是什么尖锐的哭声。
伯劳整个人因耳中的剧痛瘫倒在地上，角鲸号破冰的颠簸中他滑向了边缘的围栏，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船外。
好在伯劳最后死死地抓住了围栏，这样他才没能掉进海里，可其他人就没有他这样清醒，虽然视野内看不见，但伯劳能听到一个又一个的落水声。
他试着搜寻那些落海者，在今夜这极光的协助下，黑暗的海面变得无比清晰，它们就像镜面一样，倒映着穹顶的星光之彩。
伯劳看到了。
角鲸号的两侧是被压开的冰层，破碎的浮冰间穿插着漆黑的海水，可现在整个海面都沸腾了起来，海水裹挟着碎冰，激起的浪花反复地拍打着船身。
在极光照耀下，伯劳看到了藏在黑暗中的怪异们。
那是数不清的、惨白的、被泡肿的手掌，随着角鲸号破开冰层与海水，深居在黑暗海床之中的它们也得到了重见天日的机会，与那浪花一同拍击在船身上，用细长且坚韧的指甲用力地抓挠着铁甲的表面，留下一道又一道或浅或深的划痕。
这便是伯劳所听到的尖锐哭声，成千上万的指甲一同抓挠着，激发出令人恐惧的尖鸣。
“在那黄昏之际，巨船纳吉尔法会破开大海，那是由死人的指甲做成船，上面满载神的敌人……”
虔诚的低语在伯劳的身边响起，将他从下方的疯狂之中拯救，伯劳看向身旁，那是一个依靠在围栏上的维京人，他直直地盯着伯劳，那眼神令他恐惧。
“预言被印证了……”
维京人喃喃自语着。
脚下这艘钢铁的大船被死人的指甲所托起，他们行驶在死人的国度之上，沿着光轨前往那神秘的尽头。
“怎么回事！”
伯劳对着维京人大吼。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头顶是光轨因何而起，眼下这沸腾的海面、还有这些诡异的亡者们又是怎么回事？
伯劳可不相信这是什么幻觉了，在这死亡的威胁下，他清醒的很。
“你们不是很了解寂海吗？这是怎么了！”
伯劳费力地爬起来，不知何时寂静的夜空也躁动了起来，伯劳感受到了迎面的微风，而这风还在逐渐地猛烈起来。
“不……我们要阻止黄昏，纳吉尔法必须留在这里，它不能再前进了。”
在维京人的眼里，脚下的角鲸号俨然成为了带来灾难的巨船纳吉尔法，他的话令伯劳感到一丝不妙，伯劳当即举起枪指向了他。
维京人没有理伯劳，他抽出了腰间的两把战斧，双手握着战斧稳稳地站在甲板之上，他似乎是在低声祷告着什么，下一刻怒吼着跃出。
“瓦尔哈拉！”
伯劳听见他是这样吼道。
维京人握着双斧砍向伯劳，伯劳情急之下扣动了扳机。
可就在这时角鲸号似乎撞到了什么，这次的颠簸比以往还要剧烈，伯劳的子弹打空了，他整个人直接被甩出了角鲸号。
就在这生死之际，伯劳看到维京人的身影矫健，长年在长船上的搏杀，让这些维京人早已掌握了如何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保持平衡。
战斧砍断了血肉与骨骼，腥臭的血气在瞬息间弥漫。
他要杀的不是伯劳，不知何时已经有死者爬上了角鲸号，它们的外形似人，体型消瘦的，大概是长年处于低温之中，关节僵硬变形，动作迟缓很多。
维京人疯狂地斩杀着这些死者们，同时不断地发出振奋地战吼，这样的情景在角鲸号的其他地方也有发生，能听到有战吼在回应着他。
之后发生什么，伯劳大概是看不到了，整个身子腾空，能听到哗啦啦的水声还有那些尖锐的摩擦声，估计再有不到三秒的时间自己就会掉进海里，被那些狰狞的亡者撕成碎片。
伯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居然会这么轻易地死去，这样想着，他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船身上，伯劳觉得自己的鼻梁被撞断了，但好消息是自己似乎停止了下坠。
抬起头，那人关键时刻抓住了自己的手腕，他力大无穷，就这么硬生生地将伯劳拖了起来。
“威尔格达森领主？”
伯劳被丢在了甲板上，他费力地站起来，有些不敢相信。
“我记得你，那个记录者。”
领主冲伯劳微笑，也不知道他的心脏到底有多大，这种情况下都能笑得出来。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领主，这次对寂海行动的领航员，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是维京人之中对于寂海最为了解的一个人，此刻他正全副武装，身上披挂着兽皮与盔甲，手中握着战斧，就像一个野蛮的原始人。
“伯劳，谢谢。”
伯劳擦了擦鼻子上的血，检查了一下自己怀中的文件袋，握着枪械跟上了领主。
“这是怎么回事？”
在伯劳看来这个领主还算是有脑子的那种人，至少可以交流，而不是像刚刚那个神叨叨的维京人一样，讲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突然砍了起来。
“死者们，死人之国的国民，它们本应该沉睡在黑暗的海床之中，被冰冷的砂砾所掩埋。”
领主大步向前，在他的巨力下战斧所向无敌，死者们被轻而易举地砍杀，断肢与尸骸被丢入海中。他猛地停步，带着转过身带着怒气对伯劳说道。
“它们本该一直沉睡在那里，可你们的人吵醒了它们。”
“吵醒……”
伯劳咽了咽口水。
寂静，这里是绝对的寂静，没有风、没有浪花、没有生命，有的只是绝对的寂静，可刚刚那轰鸣的引擎声打破了寂静。
“这确实是我们的失误，我没想到这会如此地……灿烂。”
兰斯洛特一边朝这里走来一边仰着头，他望着这片璀璨的极光，随着时间的推移它还在微微地变化着，就像群星的色彩般斑斓。
“我们检查过了，是大副做了这些，他被侵蚀影响的太深，这瑰丽的极光让他失去了理智。”
兰斯洛特的神情压抑。
“他人呢？”领主问道。
“已经死了，我杀的，抵达时，他已经出现了异化，”在兰斯洛特说着的同时有更多的士兵涌上了甲板，他门装备精良、枪声不断，“目前内部的局势已经被控制住了，现在只需要抵御这外界的妖魔就好。”
“你们管这东西叫做妖魔是吗？”
领主看了一眼那些在海里翻腾的东西。
“差不多，和你们的神话传说不同，在我们看来这些家伙都是有迹可循、真实存在的东西。”
兰斯洛特说的很轻松，可他内心的压力可没轻多少。
在净除机关的认知之外，这片诡异的海域里居然有这么多妖魔，而且这似乎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领主看了一眼角鲸号的前方，和之前所经过的、布满浮冰的海域不同，前方是一片无际的白色冰原。
角鲸号挺进了冰层之上，这也是刚刚那剧烈颠簸的来源，角鲸号正压着冰层前进，这种情况下他们很难转向，更不要说还有这么多妖魔在附近。
“我们吵醒了这片海域，接下来会有更糟糕的事发生。”
领主心悸地说道，他能感受到，风变得汹涌了起来，还有随之而来的寒气……或许这光轨指向的是死亡。
“那么就想办法解决，之前我们迷失在这片海域里，现在航道已经出现了，跟着走就好了。”兰斯洛特说。
“怎么，你要继续前进？”
领主觉得他疯了，但的承认，领主心底喜欢这样的疯狂。
“不，是返航。”
兰斯洛特抬起手，指向夜空之上的光轨，它横跨了天际，指明终点的同时也指明了起点。
“跟着它返航。”
领主没有说话，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变化，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的光轨，随后又落在了兰斯洛特的身上。
两人目光没有任何遮蔽，就这么直接地交接在了一起，无论是阴谋还是诡异，在这一刻都变得透明。
兰斯洛特就好像知道领主在想什么一样，他尽可能地露出笑容，然后握紧了腰间的手枪。
“我们的任务只是收集寂海的情报，没必要把所有人的命都搭上，而你也只是我们的雇员而已，你没必要那么‘拼命’。”
“我知道……”
领主低声回应着。
这突然肃穆起来的气氛让伯劳有些不适，他就像个局外人一样，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坚固的冰层阻碍了角鲸号的速度，它的行进变得缓慢了，死者们趁此机会得以更快地爬上了甲板，枪声与战吼声不断，虽然血气浓重，但此刻优势还在人类这一方。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呢？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领主。”
兰斯洛特喝道，他希望领主能保持清醒，做出正确的选择。
领主也确实做出了反应，他一副恍然清醒的样子，似乎他刚刚只是被侵蚀影响，他接着说道。
“啊……对，你说的对，我们确实该返航了。”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这样说着，下一刻从盔甲间抽出了一把沉重的左轮，谁也想不到在这个像极了原始人的家伙身上居然还藏着枪械，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兰斯洛特。
银白的弹巢上刻画着鬼神，金属的表面模糊地倒映着伯劳惊恐的脸，随着扳机的扣动，弹巢应声转动，将模糊的光景绞成碎片。
死人的钟声响起。

第四十一章 风止之地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是太突然了，有的人还在凝视头顶辉煌的光轨，有的人还在与从海底爬出的妖魔作战，还有的人躲在阴影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繁杂的声响将寂海的安宁彻底摧毁，伯劳不清楚有多人听到了那如钟鸣般的枪声，但他清楚的是，自己明确地听到了那钟声，如此地响亮，在它的奏鸣下世间的所有的声音好像都在消退，最后只剩下了这孤独的回响。
兰斯洛特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血迹从他的胸口处开始蔓延，转眼间便渗透了整个上衣，子弹携带着巨大的动能，将他向后推倒。
血在变冷、心脏也逐渐缓慢了下来，兰斯洛特已经举起了手中的枪械，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扣动扳机了，就这么硬直地倒了下去。
逐渐扩散的眼瞳里倒映着灿烂的光轨，不久后有阵阵雷鸣响起，暴雨倾注。
“兰斯洛特！”
伯劳大吼着向他扑去，他捂着兰斯洛特的胸口，试着挽救他的生命，可这都太晚了，那把银色的大口径左轮在兰斯洛特的胸口砸了一个空洞出来，心脏在一瞬间被粉碎，无论伯劳怎么用手去堵，鲜血仍止不住地涌出，它流到了甲板上接着被暴雨冲散，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弗洛基轻蔑地看了一眼正抱着尸体的伯劳，他的身体微微抽搐，似乎是在哭泣。
银白的左轮再次抬起，但没能扣下。
暴雨模糊了弗洛基的视线，冰冷的寒风让握枪的手渐渐失去了知觉，或许还有着侵蚀影响等原因，他觉得自己应该靠得近一些，好好瞄准。
漆黑的枪口指着伯劳，它缓缓靠近着，也是在此刻有雷霆划过，轰鸣作响。
几乎是在同时伯劳原地弹了起来，弯曲的膝盖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力量，让他短距离移动，刚刚的抽搐与哭泣只是麻痹弗洛基而已，在兰斯洛特被射杀的那一刻，伯劳就在想着如何反击。
伯劳要杀光这些维京人。
可他还是太慢了，钟声再次敲响，弹头轻易贯穿了兰斯洛特的尸体、进而射伤了伯劳的手臂。伯劳在起跳时便拖着兰斯洛特的尸体，将它作为肉盾来掩护自己。
突来的暴雨打湿了甲板，伯劳的落地很是滑稽，抱着兰斯洛特的尸体摔倒在地，硬是滚了好几圈，在角鲸号的颠簸中撞在了船舱上才停了下来。
全身都被淋湿了，衣服开始变得沉重，冰冷的触感也在不停地折磨着伯劳的神经，在拖着尸体的同时伯劳也拿到了兰斯洛特的枪。
伯劳狼狈地爬了起来、动作迅速，按照记忆中的印象，将枪口指向了弗洛基，但还没等扣动扳机，高大的身影便遮住了伯劳。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
伯劳痛斥着扣动扳机，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背叛，可能在角鲸号抵达维京诸国时，这些疯子就已经盯上了自己。
雷鸣与枪声重叠在了一起，化作震耳欲聋的轰鸣。
伯劳只觉得枪口上传来无法抵抗的巨力，他被用力地扯向一边，子弹纷纷射出，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弗洛基抓住了枪管，试着将武器从伯劳的手中夺去，可这是伯劳手里唯一的武器了，伯劳说什么也不肯松手，抬脚用力地踹在弗洛基的腰腹上，但那里早已穿戴好了盔甲。
“真麻烦啊……”
弗洛基低声说道，缓缓地抽起战斧，冰冷的锋芒被光轨映亮，其上倒映着伯劳狼狈的脸，有雨滴划过，将他的表情扭曲了成了一团。
战斧落下、金属崩鸣、火花四溅。
伯劳靠在了身后的船舱上，捂着流血的手臂缓缓地坐了下去，在他的身边碎掉的钢铁散落一地。
弗洛基给予他无穷的压力，在如此混乱颠簸的环境下，这个维京人如磐石般稳立于其中，他步伐稳健似乎根本没有受到侵蚀的影响，这所有的行为都出自于他理智的判断。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伯劳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在他的肺里翻滚，尖刀般带来阵阵痛楚。
愤怒、恐惧、悲伤……复杂的情绪在脑海里盘旋，无处不在的侵蚀宛如催化剂一般，加速着这一切，将伯劳的意识拖向漆黑的深渊。
“和你们的目的一样，搞清楚这个寂海的秘密。”
弗洛基平静地说道，他没有继续攻击的意思，在看到伯劳放弃了抵抗后，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游离向了其他地方。
伯劳的视线也和他一同游离着，此刻他才发觉暴雨将每个人都阻隔开来，很多士兵都没有意识到了兰斯洛特的死亡，他们还坚持在岗位上对抗着妖魔们……
不止如此，有的士兵也变得和那些维京人一样了，发出了阵阵的战吼，目光嗜血地看着妖魔们，将自己的所有怒火全部倾泻出去。
他们被侵蚀影响了，陷入这无止境的杀戮之中。
恍惚间伯劳有着一种诡异的感觉，他想起之前那个维京人所念叨的神话传说。
暴雨与雷霆，疯狂的战士们与嗜血的妖魔，这一切都发生在这艘大船上，在光轨的指引下压过冰层，朝着未知之地前进。
此刻与神话中所描述的一切何其相似，仿佛在刚刚航行的某个瞬间里，角鲸号便已经误入了一处神域，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称为了神话的一部分。
“我们已经身在英灵殿了。”
伯劳听见弗洛基轻声说道。
不清楚弗洛基想表达的意思，伯劳自己也听不明白维京人这些奇怪的信仰与神话，但不知为何，伯劳此时有着一股诡异的共情，就像不同物种类的野兽们都对同样致命的捕猎者感到恐惧一样。
伯劳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它正环绕着自己。
“我也不想这样的，但谁叫你们要放弃了呢？”
弗洛基将目光收了回来，他一把拎起伯劳，拖着他在甲板上前进，也不知道要带伯劳去哪里。
“知道吗？维京人们都称呼我为造船人弗洛基，我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游历遍了西方世界的所有海域，将每一寸海域都画进了我的海图之中，可这份海图并不完美。”
“你无法深入寂海。”伯劳说。
“没错，游历归来后，我的所有精力便倾注在了这片神秘的海域里，这里可真美啊……”弗洛基停下了步伐，仰起头望着那瑰丽的光轨，“美丽又很致命。”
这是无风之地，长船只能依靠原始的人力才能前行，但在深入一定程度后便会遇到满是浮冰的海域，之后便是这样完全被冰层覆盖的地方。
长船根本无法行驶在这里，即使有幸抵达了冰层这里，恶劣的环境对于物资的要求又是一个难题，这里是死人的国度，根本没有什么活着的鱼类供他们捕猎，更不要说在这片静谧下还藏着更加令人恐惧的事物。
种种因素恰到好处地联合在了一起，变成一道难以攻克的城墙，阻碍着所有试图踏入寂海的人……直到人类的科技燃起火光，钢铁的大船打通了航道。
“如果你要探索这里，我们本可以合作的。”
伯劳咬牙说道，他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反击的时刻。
“合作？相互平等的力量才叫合作，我与你们最后只会变得单方面的屠杀而已。”
弗洛基的话语平稳，这样的决定他不会后悔。
“你以为你们隐藏的很好吗？我不是没见过铁甲船，可我没见过这样先进的铁甲船，而且你们又来自英尔维格……还知晓这些死者们，用你们的话说，它们该被称作妖魔。”
沉重的钟声再次响起，弗洛基将一头刚爬上来的妖魔射杀，它的头颅炸成了一团碎肉，紧接着被大雨洗去。
“来历成迷、技术先进、目的又如此地明确，明明这里很多年都没有人来打扰了，你们却对此追逐个不停。”
眼前这个维京人比伯劳预想的还要聪明，与其说是个野蛮人，倒不如说是一头机警的恶狼。
“让我猜猜，维多利亚王室所饲养的秘密机构？瞅瞅你们，与其说是军团，倒不如说是一支秘密的雇佣兵，你们只听令于你们的主人。”
伯劳的呼吸慢了半拍，他没想到这个维京人能猜到这么多，但就在这时弗洛基的声音一转，嘲笑似地说道。
“我没那么聪明，我只是知道很多年前，也有一批人深入了寂海，而且他们还活着出来了，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就此以后那个国家被科技的光辉所笼罩。”
弗洛基回过头，只看到伯劳那带着怒意与怨恨的脸。
“听不懂吗？”弗洛基有些失落，“那时便是我的先祖们带着他们深入的寂海，他们说那里有着莫大的财富，叮嘱着我们去拿去，可根本没有人能抵达那里，渐渐的这些也变成了可笑的传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弗洛基说着停了下来，把伯劳摔在了一边。
他站在船首，随着阵阵的颠簸，坚固的冰层被角鲸号压开，他们一路前进、势不可挡，在这灰白的冰川大地上碾压出了一条黑色的航道。
这才是弗洛基的目的，现在他成功地篡夺了这艘角鲸号，作为二把手的大副早已被兰斯洛特杀死，兰斯洛特自己也成为了死者的一员。
其余的士兵们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在外界妖魔的压力下，他们还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别的，枪声与厮杀声不断，它们离伯劳是如此之近，但此刻伯劳觉得和他们就像处于不同的世界之中。
“就因为这种理由？”
伯劳不理解弗洛基这样的疯子，其实也是，他认识这个疯子根本没几天，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谁都想不到这个维京人背叛的如此之快。
这样想着，伯劳停了下来，他看向四周的维京人们，他也与士兵们一同厮杀着，根本没有人注意在这里。
心里有些奇怪的想法。
“这不早有预谋，只是临时起意而已。”
弗洛基在这时缓缓说道，他眼神带着死意，举起银白的左轮指向伯劳。
出乎伯劳预料，这不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而是在与兰斯洛特简短的对话中、弗洛基所想到的。
在那一刻事态的发展便出现在了弗洛基的脑海中，也是在那时让他心生背叛的想法。
“这是难得的机会，虽然被称作造船人，可我根本造不出这样的船，你们还有着一个实力雄厚的国家作为后盾，而我……你也知道，维京人自己都内战不止呢，更别说其他的事了。”
言语间弗洛基也对于维京诸国的现状极为不满，但比起改变维京诸国的现状，更能打动他的反而是这片神秘的海域。
“怎么，准备要杀我了吗？”
伯劳深呼吸，缓慢地挪动着身体，调整着位置，受伤的只是手臂而已，他在思考自己需要多少秒能冲到弗洛基身前。
弗洛基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他获得了角鲸号的控制权，虽然这个家伙可能不太懂怎么开船，但只要维持现状就好，一路向前沿着光轨前进。
自己对于弗洛基应该也没有用了吧？伯劳活着对于弗洛基只是一个不稳定的危险因素，不清楚他为什么刚刚对自己的废话那么多，但现在伯劳应该就要迎来自己的死期了。
银白的枪口指着伯劳，他深呼吸，准备着最后一搏，但突然间枪口又垂了下去，弗洛基放弃了。
“恰恰相反，我需要你活下来，不然我也不会和你废话那么多了。”
谁也搞不清楚弗洛基到底在想些什么，而这时伯劳也发现，似乎弗洛基的眼里从未有过自己的身影。他根本没把伯劳放在眼里。
“你是一个记录者，对吧？我需要一个记录者。”
弗洛基继续说着，他迎着狂风，目光凝重地看向前方。
数不清的妖魔都从深海里苏醒了过来，它们相互挤压着，垒成小山那么高，试着爬上甲板，死亡的威胁令士兵与维京人团结了起来，士兵们冲着下方开火，维京人们则砍杀那些爬上来的妖魔。
伯劳看着这一切，头顶那缤纷的光芒落下，仿佛是群星的光辉般，映亮了每个人的脸，五彩的面孔扭曲成了狰狞的模样，投身于疯狂的杀戮之中。
这令伯劳不禁打了个寒战。
角鲸号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它被数不清的妖魔拉扯着，下方的深海里是不可测的黑暗，谁也不清楚还有多少妖魔正渴血地望着这艘孤船。
孤船！
伯劳猛地爬了起来，他无视了弗洛基的威胁，跑到了围栏边上，望着角鲸号的后方，暴雨剧烈，但华彩的光轨映亮了整片海域，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因此伯劳看到了身后的熊熊火光。
进入寂海的不止有角鲸号一艘铁甲船，为了运输物资，在角鲸号身后还尾随了两艘货船，可现在那些货船都葬身于熊熊烈火之中了，全副武装的只有角鲸号一艘而已，它们在缓缓地下沉，灿烂的火光映亮了那些狰狞的影子。
妖魔们就像蚁群一样，蚕食着钢铁的尸骸，慢慢地将它拖入深海，伯劳还看到有幸存者逃上了冰面，他的身影踉跄，疲惫地逃亡着，一只干枯的手掌破开了冰面，一把抓住了他的腿将他拖入了水下。
伯劳不敢再看了。
“这片大海是被诅咒的、有魔力的，用你们的话就是那所谓的侵蚀了。”
弗洛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了，他的目光直视着前方，光轨所落下的尽头。
“你知道我们维京人吗？当进入无风之地、船只无法起航时，我们便会向诸神献祭一名英勇的战士，他的血会流进大海，而诸神也会听到我们的呼唤，带来乘风之翼。”
弗洛基曾无数次踏入寂海，又无数次地归来，漫长的血腥下，他已经逐渐地在寂海中摸索出了些许的规律。
“这是一场……献祭？”
伯劳瞪大了眼睛，死盯着弗洛基。
“大概吧。”
弗洛基也不清楚，诸神什么的，实在是太虚幻了，他抬起枪口指向了角鲸号下，又指了指遥远的天际尽头。
“我们现在只剩下了两个选择，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抵达那里。”
弗洛基望着未知之地说道。
暴怒的血气填满了伯劳的胸膛，此刻弗洛基背对着他，遥望着那片美好之地，而伯劳则嘶声问道。
“那里究竟有什么呢？”
伯劳想不明白，今夜的一切对于他而言实在是太快、太突然了，几乎是在一瞬间他原本的世界便被撕得粉碎。
在被编入行动前，伯劳也就见识过几次妖魔而已，死在他手中的妖魔更是屈指可数，可如今他在一瞬间堕入了地狱之中，曾经令他恐惧的怪异在这里多如牛毛，它们从深海之中苏醒，抓挠着角鲸号，好像要将角鲸号拖入深海之中，又好像扛起角鲸号，将它推往那光轨尽头。
“有什么？”听到伯劳的问话，弗洛基一愣，无奈地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伯劳大吼道，他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弗洛基做了这么多，结果连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这太可笑了。
难以遏制的怒吼暴露了伯劳的行动，在怒吼的同时他也趁势发动了攻击，弗洛基背对着他，再加以谈话麻痹，他刺出了手中破碎的钢铁。
那是一截被砍断的枪管，是之前伯劳偷偷藏起来的，他用手心顶着枪管，将那锋利的边缘刺向弗洛基。
雷声与暴雨都成为了他最好的掩护，比起知道光轨尽头有什么，伯劳更想杀了眼前的弗洛基，为所有人复仇。
只听到呼啸的风声，雷光映亮了弗洛基的脸。
之前的谈判中伯劳作为一名记录者一直离的很远，刚刚的战斗也被雨水模糊了视线，在这无限逼近弗洛基之时，伯劳这才算真的看清楚了他的模样。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胡须之间留有刀疤，岁月侵扰的皮肤褶皱在了一起，其中的眼瞳却如宝石般清澈。
弗洛基猛地转身，腕甲抵住了伯劳的刺击，进而抓住了伯劳的手，感觉就像被钳子钳住了一样，伯劳被拖起，弗洛基抬起膝盖重击在了伯劳的腹部。
伯劳悲鸣着干呕着胃液，弗洛基的另一只手则握着银白的左轮，将手肘用力地砸在了伯劳弓起的后背上。
这感觉就像被锤子砸了一边，伯劳倒在了甲板上，蜷缩起身子，痛苦地颤抖了起来。
“我不会杀你的。”
弗洛基又重复了一次，不过这一次他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很多年前，我们维京人征战时都会雇佣一些吟游诗人，我们可能会战死，但更珍贵的是需要有人把我们的英勇传唱下去。”
“你觉得我会成为你的吟游诗人？”
伯劳忍着痛楚再次爬了起来，他面对弗洛基根本没有太大的赢面，他也希冀于其他士兵们，但现在疯狂的侵蚀在吞噬每一个人。
“你会的，”弗洛基嘲讽似地说道，“不仅如此，你必须牢记此刻的所有细节，只有这样你才好回去交差，不是吗？”
弗洛基想好了一切，狡诈多端，但下一刻他又振奋地喊道。
“这是一场只存在于神话之中的光景，我们现在都荣幸地成为了神话的一部分……我需要有人记下这一切，把它带出去，讲给其他人。”
弗洛基笑了，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的笑容，表情狰狞的像匹恶狼。
“至于光轨的尽头有什么很重要吗？”
他平静地说着。
“就像那些最初的航海家，他们在绘制海图时，有想过那里有什么吗？”
弗洛基似乎是在问伯劳，但又像自我的倾述。
“不，没有，那里有什么根本不重要，如果非要说一个理由的话，只是因为海图上那里是空缺的，这就足够了！
弗洛基放声大笑着，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全速前进！”
他吼道。
灿烂的光芒洒在了寒冷的大地之上，它注视着每一个人，将每个人的脸庞都画成了华丽的星彩，风里传来无名的歌声，让人们沉沦于美好的厮杀里。
鲜血与尸体坠入深海之中，向着诸神献上虔诚的祭品，就此巨大的阴影在冰层下蠕动，直到覆盖了整艘角鲸号。

第四十二章 大蛇
夜幕之下，风暴已经完全成型，狂风将海水托起，卷入高空与雷霆交织在一起，宛如通天的巨柱，在海面上缓慢挪移着。
晨辉挺进号处于风暴的边缘，动力全开加速逃离风暴的波及，大雨哗啦啦地落下，打在舷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随着伯劳的自述，船舱内的气氛压抑至极，哪怕是蓝翡翠，现在她那冷漠的脸庞都有了些许的融化。
净除机关内部的信息管控很是严密，如果你没有抵达那个阶位，有些信息是你根本无法接触、无从知晓的，就比如每一任骑士长的结局。
蓝翡翠还记得加拉哈德，在参与一次对下城区的行动后，他便离奇地消失在了净除机关中，他死了吗？蓝翡翠不确定，已经过去了快一年的时间，依旧没有人替代他的称号，那他还活着？那么他在做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大概只有亚瑟清楚这一切，再比如伯劳刚刚说的这些，直到伯劳讲出这过往的经历，蓝翡翠才知晓上任兰斯洛特是怎么死掉的。
现在蓝翡翠也要前往那片禁忌的海域了，她的心情不由地沉重了几分。
“然后呢？”
洛伦佐问道，在讲到关键部分的时候，伯劳突然停了下来，他用手拄着头，眼神低垂，好像在思考什么。
没有人打扰伯劳，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洛伦佐失去了耐心。
“然后？没有然后了。”
伯劳看起来很是疲惫，糟糕的回忆让他身心俱疲。
“角鲸号在前进了没多久后便停下了……准确说是妖魔抓住了我们，”伯劳艰难地回忆着，“当时太混乱了，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总之突然间角鲸号停了下来，我猜是妖魔们的尸体将螺旋桨缠住了，接着我们就成了冰层上的孤城，数不清的妖魔堆积成山，轻而易举地爬上了甲板。”
伯劳长叹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是该欣喜还是悲伤。
“弗洛基的阴谋破碎了，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大概都会死在海上，我当时还嘲笑他来的，而那个家伙没有放弃，他召集了几个还有理智的维京人，他们用陷入疯狂的士兵与维京人们作为诱饵，放下了长船，试着逃离角鲸号。”
“你们突出重围了？”
洛伦佐觉得不可思议，以伯劳的话来看，那种环境下他们必死无疑，可事实是伯劳活了下来，还坐在这里对他讲着当时的故事。
“算不上，很走运，失去了动力后，船首卡在了冰层上，两者牢牢地结合在了一起，妖魔们无处出击，只能在冰层之下抓挠着坚冰，当我被弗洛基带到冰面上时，我甚至能借着光轨的光芒看到冰层下的妖魔们。
它们嗜血地张开大口，用牙用爪，不断地啃食抓挠着，成千上万宛如鱼群，而我只和它们隔着一层坚冰。”
离死人的国度只有一层坚冰的距离。
“你是怎么离开的？”
洛伦佐继续追问，他不怎么关心伯劳的心理状态，如果他真的那样脆弱的话，伯劳早就死了。
“我不清楚，接着我就昏迷了。”伯劳十分肯定地说道。
“侵蚀影响着我，我当时已经产生了幻觉，冰层下的妖魔们都变成了熟悉的面孔，我的同僚、我死去的战友们、甚至还有兰斯洛特，他们的脸被海水泡得惨白，纷纷向我伸出手……
我差一点就握住了他们的手，最后的时刻是弗洛基救了我，妖魔突破了冰层，锋利的尖爪差一点就割开了我的喉咙，弗洛基推开了我，一斧头将那些妖魔砍杀，紧接着更大的震动响起……就像地震了一般。”
“地震？”
这是个有趣的词汇，洛伦佐觉得事态有趣了许多，他问道。
“你能确定这不是幻觉吗？”
“不能，我只感受到了剧烈的震动，脚下的寂海在沸腾，随即整个冰面都迸发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痕，漆黑的海水从裂隙之中涌出，在光轨的照耀下，它就好像多彩的宝石，妖魔们的脸庞在镜面的折射下，犹如万花筒一般……
简直就是一个美丽的地狱。”
伯劳显得十分困扰与痛苦。
“接下来的是事就是我记忆里模糊的区域，直到这么多年后我也没有得出一个结论，我也有想过前往维京诸国，找回失落的部分，但心底仍有着恐惧，无法前进，直到现在的不得不前进。”
他看了一眼洛伦佐，苦笑道，如果可以伯劳真的不想和寂海再有什么牵连了，但就像弗洛基所说的诅咒一样，离开寂海的人，都是被诅咒了的人。
“我不清楚这是不是幻觉，但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感觉，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那种猎物被猎人发现的感觉，来自灵魂的原始恐惧，不止我这样，妖魔们也在恐惧，它们顺着裂隙爬了上来，却没有对我们发动攻击，它们在逃命，四散开来……”
“妖魔也会这样？”
洛伦佐觉得不可思议，妖魔确实有着一定的趋利避害的反应，但能令那么多的妖魔为之恐惧的，究竟会是什么呢？
“是的，我接下来要说的便是我记忆里的谜团了，其实也算不上谜团，我只是无法确认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
伯劳用力地咳嗽了几声，然后沉声道。
“在我昏迷前、记忆的最后，我看到了冰层下的黑影，在光轨的映照下它是如此地清晰，就好像一头无比巨大的游蛇，在冰层的下方涌动，我想冰面的崩裂妖魔们的溃逃都是因为它的出现，而以我所能观察到的长度来看，那头巨蛇至少有数百米长。
我看到漆黑的盾牌在冰层的缝隙里翻滚着，那不是盾牌，而是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鳞片……”
洛伦佐的面色凝重了起来，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存在那样的大蛇，哪怕是人类工业的结晶，脚下的晨辉挺进号也大约八十多米的长度而已，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生物。
不，也可能不是什么生物……
伯劳的话语停了下来，他看着洛伦佐的眼睛，没有直接的言语，但两人都从眼神里读到了什么。
生物无法这样巨大，但不代表妖魔不行，巨人般的妖魔他们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对于这个诡异的力量，一切皆有可能。
“你觉得寂海之下，有着那样的一条大蛇在盘踞？”
“不知道，说不定那只是我的幻觉呢？”
“后来的事呢？”
“后来？”
伯劳的话语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当我再次醒来时，我躺在一艘维京长船上，身上盖着几层兽皮，船上没剩几个人了，弗洛基也活着，他说我很走运，整个角鲸号的船员里，只有我活了下来。
我当时很虚弱，感觉昏迷了好几天，具体怎么从那个鬼地方活下来的，弗洛基没有对我说，但他总在嘟囔什么祭品之类的事。”
“他不但没有杀了你，还救了你？”
洛伦佐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他盯着伯劳，作为一个侦探，他隐约地感觉到伯劳在隐瞒些什么。
“是啊，很奇怪是吧。”
伯劳喃喃自语着，手不断地抚摸着左轮金属的表面，感受着其上的冷彻。
“弗洛基说他需要有人把这里的事传出去，我明白他的意思，他的行动失败了，他需要另一艘铁甲船，让更多的目光注视在这片海域之上。
我不太清楚弗洛基的自信到底是什么，他就这么救了我，让我回到英尔维格。
故事结束了。”
船舱内的气氛陷入漫长的平静，在海浪的摇晃中谁也没出声，似乎还迷失在伯劳所讲的故事之中。
“这就是全部了吗？你没隐瞒什么吧？”洛伦佐问道。
“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对于整个故事的走向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伯劳平静地回复道。
“不过这个事件还有一些后续，在梅林前往寂海时，梅林带足了武器与弹药，准备对弗洛基复仇，结果那个家伙消失了，不清楚去了哪里，时间紧迫，梅林也没多做停留。他们根据我的情报成功深入了寂海，但途中也遭遇了妖魔和自然环境的磨难，最后好像只有寥寥数人活着归来。”
“然后便是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作为此次行动的顾问，伯劳也觉得是时候为洛伦佐讲解一下接下来的行程了。
“我们会在维京诸国暂时停留、进行物资补给，还有斯图亚特家的贸易商谈，然后……”
“然后去见造船人弗洛基，是吗？”
洛伦佐抢先说道，从伯劳之前的诸多反应，他觉得自己猜对了。
伯劳一怔，然后无奈地说道。
“是的，我们得去见造船人弗洛基，不得不说他对于寂海的了解越超于我们，净除机关内部一度怀疑，梅林之所以无功而返，就是没有一个足够了解寂海的领航员……毕竟他确实在那种情况下，带着我活着离开了寂海。”
“你会杀了他吗？我能感觉到你的恨意。”洛伦佐又问道。
“不会，工作和私人恩怨我分的很开，”伯劳回答，“在行动结束前，我会用命去保护他，在行动结束后，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枪杀了他，就这样。”
“听起来还不错。”
这一点洛伦佐还是很信任伯劳的，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可笑的记录者了，在岁月的侵扰下，伯劳已经变成了下城区的统治者，屠夫鸟伯劳。
“还有的就是，这一次我们的铁甲船要比之前更加先进，使用着革新的燃料，更不要说还有那些就绪的原罪甲胄……还有你。”
伯劳振奋了许多，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心底对于寂海也有着渴望，他想知道光轨的尽头是什么。
“我？”
“没错，经过这么久的技术迭代，还有你这位猎魔人的加入，我们说不定可以直接横推进寂海。”
伯劳把丧钟拍在了桌子上，气势十足。
“曾经我们有的只是铁甲与剑，面对邪异的未知只能被紧逼着后退，可现在不一样了，希望的火焰熊熊燃烧，人类的理性与科技每进一步，愚昧与邪异便会后退一步，直到被我们彻底驱逐。”
“你想一路横推过去？和无穷无尽的妖魔，还有那个尚不知晓是否存在的大蛇为敌？”
洛伦佐觉得伯劳疯了，可他同样也有着微微的……欣喜，洛伦佐快要被伯劳说动了。
“你以为我们携带这么多武器来是为了什么？”
伯劳眼瞳里布满血丝，回忆里的怒火与恨意重叠在了一起，他很少展现自己的心情，可现在毫无保留。
“我们这次的航行将决定世界的走向，女王的意思是……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蓝翡翠适时地说道，言语间充满了火药味。
“这样吗？”
洛伦佐这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猛然发现这根本不是一个什么寻找希望的船队，而是一支精锐的军队，他们的目的很明确，也不允许有任何东西阻碍他们，无论是妖魔，还是什么大蛇。
暴雨倾注，风暴似乎是在追逐着晨辉挺进号，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风暴依旧在附近，仿佛船只根本没有移动过、一直停留在原地一样。
“那么今天先到此为止了，各位先去休息吧。”
洛伦佐起身，今天的故事听的够多了，该去做些别的事了。
推开舱门，冷冽的狂风扑面而来，令洛伦佐打消了出去逛逛的想法，这种情况下被卷入海中，哪怕他是猎魔人爬上来也有些费劲。
蓝翡翠冲洛伦佐点点头，她的话向来很少，不久后便消失在了走廊之中，接着是伯劳，他死死地握着那把左轮，正欲离去，却被洛伦佐叫住。
“你这把枪也是在寂海里得到的？”
洛伦佐问道，通过故事与伯劳的反应来分析，他觉得这一切有所关联。
“差不多吧……一个纪念品。”
被问到这些，伯劳显得很紧张，就像小秘密被发现了一样。
“你说隐瞒的故事与它有关？”洛伦佐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总是很敏锐。
“差不多吧，你很好奇吗？”
洛伦佐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眼里发着光，作为自己的老雇主，洛伦佐可太好奇伯劳的悲惨回忆了。
“还是算了吧，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阴暗的角落，藏着那些肮脏至极的东西。”
伯劳很干脆地回绝了洛伦佐。

第四十三章 棱冰湾
和前往高卢纳洛时的行程不太一样，那时载着洛伦佐的是专门用来享受的邮轮，巨大的船只内尽是娱乐设施与熏肉美酒，但眼下的晨辉挺进号可没有那些东西，仓库里放置的都是些钢铁与火药，更糟糕的还有那些沉睡的甲胄们。
与之前的轻松欢愉不同，无名的压抑覆盖在船只的每一处，绝大部分人都不清楚这次航行的目的，但或许是暴雨的原因，他们的心情一同沉落了下来。
沿着摇晃的长廊前进，洛伦佐的手中拎着从食堂里取来的食物与啤酒，和伯劳的交谈成功地让洛伦佐错过了开饭的时间，好在厨师们为他们还留了不少东西。
“你怎么在这？”
洛伦佐的步伐停了下来，他看到长廊的一边正站着熟悉的女孩，此刻她望着舷窗外的海面。
乌云与暴雨吞食了黑夜，唯一的光源只剩下了划过的雷霆，它们狂暴地涌动着，映亮了天海，挂在玻璃上的雨水将世界微微扭曲，歪曲的光芒里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来看风暴。”
塞琉直视着雷霆的核心，它们被风暴裹挟搅动着，在海面的另一端升起。
“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洛伦佐走了过来，也趴在了舷窗上，仔细地瞧了瞧。
没有什么异常，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海上风暴而已，硬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就是它过于猛烈了，大海随之起伏不断。
“你不去休息吗？”
洛伦佐问道，时间还算不上晚，但由于海上的生活实在是单调，没有事情的话，大家通常都会早早地返回自己的房间。
“不，我感觉有些不舒服，想出来走一走。”塞琉把目光收了回来。
“气压低吗？正常反应。”
洛伦佐说着拿起了一瓶啤酒，递给了塞琉，塞琉没有犹豫，伸手就要抓，但在即将触及的时候，洛伦佐一收手把酒瓶拿了回去。
“这种情况下可不适合喝酒，醉醺醺地掉进海里了，可没人能救你。”
洛伦佐嘴上这么说，但他自己却咬开了瓶盖，自己喝了一口。
“你不怕掉下去吗？”
“我可是猎魔人，酒精这种东西对我的影响不大。”
在秘血的改造下，猎魔人的体质有着很强大的代谢能力，酒精的影响都只是小事，这种能力主要应对的是毒素，绝大部分的毒素都对猎魔人们只能造成微小的影响。
“很奇怪。”
塞琉显得十分不解。
“怎么了？”
“大家喝酒就是为了变得醉醺醺的，可你根本不会醉，为什么还要喝酒呢？”
由于自身冷漠的性格，塞琉与外界的交流甚少，在斯图亚特家的工作外，她几乎不会见任何陌生人，大多数时候都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看着书籍。
因此很多时候塞琉的思维也蛮有趣的，在一些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变得很古怪。
“嗯……我不知道。”
洛伦佐思考了一下，一向思维灵敏的他，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东西反驳一下。
“唉……你房间是这个来的吗？”
塞琉叹了口气，她指了指一旁的舱门，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晨辉挺进号，居住层这块就跟迷宫一样，房间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号。
“哦哦哦，请进请进。”
洛伦佐说着连忙推开了自己的舱门。
作为军事舰船，晨辉挺进号基本没有舒适性可言，乘坐邮轮时洛伦佐们的房间还有阳光大客厅，柔软的床铺与浴室，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狭小的房间，和只铺了一层垫子的铁床，而且这还是上下铺的。
货船的居住环境要好上不少，但从安全方面考虑，洛伦佐还是决定让塞琉和自己同乘这艘铁甲船，毕竟一旦遭遇突然事件，货船可没有多少抵抗力。
“看起来还好，比我预想里情况要好很多。”
塞琉看了一眼洛伦佐的房间，因为上下铺空了一张床出来，洛伦佐把自己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丢在了下铺，一堆物品里有着一个可供人坐下的空白，塞琉能想象到洛伦佐用力清出这一片区域时费力的样子。
“你预想里的情况是什么？”
洛伦佐稍微觉得有些难堪。
“大概是长满蘑菇吧，船上这么潮湿，说不定会长的很茂盛。”
塞琉把椅子搬了过来，坐在一边，洛伦佐也跟了上来，坐在他下铺的空位上。
“所以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洛伦佐问，在他看来塞琉显然不是因为什么不舒服出来闲逛，她是来找自己的，好像还在门口等了很久。
“还能有什么事，斯图亚特家的贸易路线。”
塞琉说着拿起了自己的提包，它一直挂在身后，加上光线的摇晃昏暗，洛伦佐没有注意这些。
“这是我们接下来的航程，虽然维京诸国的内战结束了，可各地区的统治还是由领主们自治。”
塞琉铺开了海图，不过这张海图和伯劳的那张有些区别，最为明显的就是它没有记录寂海的存在，在那里只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正如洛伦佐所想的那样，这个世界上还有着更深层的力量在影响着世界的走向，那便是筑国者们，他们一直管控着信息的流通，只要不想让世人知道，这些情报便绝不会外流出去。
“自治？”
“嗯，他们和冰海之王是领主效忠国王的关系，因此我们此行要去的地方不止是伟伦尔特，最为主要的是棱冰湾。”
塞琉的手指在海图上划来化去。
洛伦佐听说过伟伦尔特，那是一处大型岛屿，在结束内战后冰海之王占领了那里，将它变成了诸国的首都，也是维京诸国对外外交的主要城市，可塞琉所说的棱冰湾他根本没听说过。
“棱冰湾是什么？”
洛伦佐问道，他之前也粗略地了解了一下维京诸国，但有用的消息根本没多少，他们长期处于内战之中，消息闭塞的不行。
“维京诸国内部的一处海港城市，你可以理解为他们内部贸易的主要港口，伟伦尔特负责对外的循环，那么棱冰湾就是保证维京诸国内部的贸易循环。
我们对冰海之王的谈判已经差不多了，斯图亚特家的贸易也被并入了英尔维格与维京诸国的联合中，但内部对接的棱冰湾问题还没有解决。”
“国王同意了，结果领主不同意吗？所以维京诸国也算不上铁板一块啊。”洛伦佐听着觉得有些无奈。
“没办法，所谓的政治不就是对各方利益的妥协吗？能让这些领主们放下战斧已经很不容易了，”塞琉也觉得很无奈，“但问题不是这个，主要和那些海盗有关。”
“维京诸国内的大部分船只都源于棱冰湾的造船厂，随着内战的休止，一部分反抗的领主被冰海之王的军队所碾碎，可还是有一部分逃了出去，变成游离的海盗，在内部骚扰着各个领地，其中最受其害的就是棱冰湾。”
塞琉指向了维京诸国的群岛，大部分岛屿因为恶劣的环境都无人居住，这倒成为了那些海盗们的庇护所。
“结束内战已经消耗了维京诸国大量的力量，近些年倒也恢复了不少，但却要用来面对与高卢纳洛的战争，冰海之王已经没有多少余力去围剿这些海盗了，便将任务交由了领主们，允许他们一定程度扩大自身的私人武装力量。”
“然后棱冰湾的领主揭竿而起了？”
洛伦佐开始了自己的奇思妙想。
“怎么可能，他确实将武装力量用在了抗击海盗上，这也导致棱冰湾战事连连，那位领主也常常参与征战，一去就是几个月，根本找不到他人啊！”
塞琉忍不住地喊道，就因为找不到他人，导致合作迟迟无法进行下去。
“啊……这……”
洛伦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位领主本身就是个很怪癖的人，痴迷于在海上航行，痴迷到有人说他一年之中很少会接触陆地，其他维京人都喜欢在领地造些兵营扩大武力，也只有他过于喜好大海，创立了维京诸国内第一座大型造船厂，英尔维格的技术支援也是准备落实在棱冰湾，比起其他贫瘠的领地，那里更有工业发展潜力。”
塞琉回忆着自己这位尚未见面的合作伙伴，维京使者们的话语在她的脑子里翻滚。
“还有什么对于禁忌的神秘传说很感兴趣，据说为此这位领主甚至加入了某个秘密结社，这让其他信仰奥丁神的领主很是厌恶他，以至于越来越疏远，和他有关系的情报也越来越少。
也是因为他长期不处于棱冰湾的原因，棱冰湾也逐渐变成了个混乱复杂的地方……你把它理解成一个稍微有点规则的旧敦灵下城区吧。”
塞琉这么一说，洛伦佐就明白过来了。
“下城区啊！”
洛伦佐一乐，他在下城区可混迹很多年了，算得上老油条了，更不要说这船上还有个家伙在下城区当过老大。
“领主在失踪了快大半年后终于返回了棱冰湾，我们得在伟伦尔特停靠后，再赶去那个鬼地。”
塞琉一想到未知的棱冰湾，还有神出鬼没的海盗们，她就觉得有些头疼。
“大概就是这些了，你懂了吗？”
洛伦佐点点头，当即伸手摸出了一把温彻斯特出来，护圈上弹，清脆的金属声中，洛伦佐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
这确实值得高兴，整天除了砍妖魔就是砍妖魔，哪怕是洛伦佐多少也觉得有些腻了，需要砍点别的东西舒缓一下心情。
“除暴安良，保护雇主，我懂我懂。”
塞琉瞥了洛伦佐一样，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很清楚每个人都会从不同的地方汲取快乐，塞琉就是看书，那位领主就是航海，洛伦佐则是……他这个有些不太正常，塞琉又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他。
幸亏洛伦佐是一个无法替代的家伙，不然塞琉真觉得他会被关进黑山医院里，好好治疗一下，不对，洛伦佐已经进去过一回了，结果病症看起来更严重了。
塞琉忍不住地捂脸，目光透过手指的缝隙看了一眼洛伦佐，洛伦佐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塞琉，不知道她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动作。
“或许……洛伦佐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塞琉心里想着。
“对了，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塞琉放下了手，看了眼舱门，被关的很紧，应该不会有人听到这里的谈话。
“我今天路过了下方、大概是货仓层，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塞琉回忆着，海上时光虽然无聊，但多少也激发了塞琉的好奇心，她常常在晨辉挺进号内乱逛，仔细打量着这艘先进的铁甲船，而今天她步入了阴暗的货仓之中，那里被士兵严格把守着，一道巨大的圆形舱门将塞琉与其中的东西隔绝开来。
她还记得那时的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钢铁的缝隙之中弥漫了出来，它们轻柔地靠近了自己，用那诡异的刀刃将自己割伤。
塞琉看着那道舱门，心跳不由地加速，心底的黑暗里滋生出了蠕动的邪异。
这是如此熟悉的感觉，就像在面对妖魔一样，而且不止如此，塞琉能察觉到，这是一股熟悉的侵蚀，仿佛在这舱门的另一边正关押着某个自己曾经见过的妖魔。
“这次航行，不止是建立贸易这么简单吧？”
塞琉敏锐地发觉到了这些，不仅是舱门之后的东西，还有这满船的士兵，伯劳与蓝翡翠，脚下这艘先进的铁甲船。
如果是担任自己的护卫，保护贸易的建立，洛伦佐一个人已经足够了，可这次净除机关的布置简直是为自己派遣了千军万马。
洛伦佐哑然，他沉默了一会，然后略显做作地说道。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乱打听。”
“我可是公爵，你见到我说不定还得下跪亲吻我的手。”
洛伦佐的贱笑显然对于塞琉没用，她可太了解洛伦佐，透过那灰蓝的眼眸，洛伦佐很少能在她面前藏些什么东西，除非他把那个东西藏得更深了，放进内心阴暗肮脏的角落里。
“你不想说就算了。”
塞琉不再继续追问洛伦佐，她很清楚即使继续追问，得到的也只是洛伦佐满嘴的烂话而已，两人就这样诡异地沉默了很久。
目光不安地游离着，狭小的空间让洛伦佐感觉十分不妙，也没想到塞琉成长的这么快，多少也有了几分公爵的姿态，人虽不大，压迫力倒不小，他都不敢去看塞琉的眼睛，生怕被她发现什么。
直到洛伦佐看到了那张海图，他突然发现棱冰湾的位置有些不对，它很是深入维京诸国内部，与海图空白的位置十分贴近。
洛伦佐想到了什么，他严肃了起来，问道。
“棱冰湾的领主是谁？”
“领主？”看着洛伦佐突变的态度，塞琉早已习惯，她回答道。
“维京人们称呼他为造船人。”
她回忆着那个复杂的名字。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

第四十四章 刺猬
好不容易舒缓下来的氛围再次变得僵硬，洛伦佐的表情十分奇妙，他欲言又止，到最后无可奈何地叹息着。
还……真是熟人啊。
洛伦佐觉得一阵头疼，他不清楚伯劳知不知道这些情报，但按理来讲，作为这次行动的顾问，伯劳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也就是说他在对自己陈述对寂海的探索时，他也知晓了未来会再次遇上造船人弗洛基。
现在洛伦佐有些理解伯劳当时复杂的感情了，他不断抚摸着丧钟，与其说是寻找来自枪械的安全感，倒不如说在积蓄着自己的恨意。
长达十年之久的愤怒与憎恨，在内心阴暗的角落不断地发酵滋长，直到再也抑制不住，冲破牢笼……
这想想就让人感到畏惧。
洛伦佐连忙摇摇头，对于这样的情绪，他十分感同身受，因为洛伦佐也曾被这无止境的恨意支配着。
想到这里洛伦佐有些恍惚，他看了看塞琉，女孩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眼前这个家伙又在犯什么神经病。
不知为何，突然间洛伦佐整个人显得很是疲惫，可能是想到伯劳的原因，他放下了手中的温彻斯特，随意地靠向了身后的杂物，瘫成了一团。
被恨意支配着……
有时候洛伦佐会想自己从中解脱了吗？好像解脱了，他变得更像一个人，也没有那么经常性地阴沉着脸，他甚至还有了不少算得上朋友的人，在起航的前不久还一起聚在事务所中和他一起大吃大喝。
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他们或善或恶、或生或死，他们都是洛伦佐近些年来接触过的人，不是一面之缘的路人，而是真正能记住名字的人。
那么……自己真的走出黑暗了吗？
洛伦佐产生了疑问。
似乎也没有，就像和华生在火车站内的谈话一样，洛伦佐是命运的奴隶，他冲破了圣临之夜的阴霾，但随即有更大的黑暗笼罩在了他的身上，仿佛是来自命运的戏弄。
“怎么了？”
眼前这个脱线的家伙突然沉默了下来，塞琉疑惑地盯着洛伦佐。
“没什么。”
洛伦佐说着抬起头，和塞琉对视在了一起，清澈的眼底倒映着洛伦佐的面容。
“只是突然发现居然过了这么久啊！”
洛伦佐又欢脱了起来，一脸笑意地说着。
“瞧瞧，我人生里最伟大的投资！”
他说着双手供起了塞琉的脸，胡乱地说着烂话。
“从乞儿到公爵，我这种投资简直是可以写入教科书了吧！”
塞琉满脸冷漠，伸手打掉了洛伦佐的双手。
“我倒觉得你可以被钉在侦探史的耻辱柱上……你这种人真的算侦探吗？雇佣兵才更适合你吧？”
温彻斯特、钉剑、折刀还有一些塞琉认不全的武器，它们在这个房间里随处可见，有时候她都有种洛伦佐住在武器库里的错觉。
这里就像野兽的巢穴，不仅脏乱差，还布满了猎物们的骸骨。
“这也没办法啊，怎么当过猎魔人就不能当侦探吗？谁定的规则，你这最多只能说我多才多艺而已，多才多艺，懂吗？”
洛伦佐反复强调着，把话题引向笑谈。
“你还在害怕什么吗？”
塞琉话语一转，根本不理会洛伦佐的满嘴烂话。
这不是什么随意的言语，而是极为认真的一问话，塞琉气势十足，纤细的身影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却仿佛是一道墙般堵住了洛伦佐的去路。
“啊？”
洛伦佐的笑容僵硬，他开始觉得事情糟糕了。
和自己认识过的很多人异性不同，在某些事陷入僵局时，蓝翡翠可能保持沉默，在你不经意间拔出武器暗杀你，艾琳会满嘴的花言巧语，把你骗的神魂颠倒，伊芙则是个行动派，在你做出反应前捅你一刀，或者更多刀。
塞琉不同，她是个很特殊的、平凡但又不平凡的一个人，就像有着魔力一样，纤细的身体里藏着强大的灵魂。
她会紧盯着你的眼，将你拖入一个古怪的氛围中，如同法官一样对你问话，而你毫无保留、无处躲藏。
“你说过的，有些人无论在什么时候身上都带着武器，比起是杀人狂，这些人倒可能是一群胆小鬼，他们在害怕着什么，害怕到要随时握着武器。”
塞琉说着从衣袖里抽出了一把小巧的匕首，它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但割开喉咙已经足够了。
“嗯……你经常把它放在枕头下。”
洛伦佐记得这把匕首，在被斯图亚特家接纳后的很长时间里，塞琉都习惯性地在枕头下放着这把匕首。
“你觉得我还在害怕吗？”
塞琉把玩着匕首，指尖轻轻地按压在锋利的尖端。
“你……”
“其实我不害怕了，我留着它也只是一种习惯，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东西的存在，就像纪念品一样，纪念着过去。”
塞琉根本不给洛伦佐说话的机会，冷彻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洛伦佐。
“那么……洛伦佐，你现在全副武装，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还是说在害怕什么吗？”
无论什么时候洛伦佐的身上都带着武器，与武器为伴，与武器同眠，甚至说他自己本身便是一件可怕的武器。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洛伦佐反问道，对于塞琉的步步紧逼他并不生气，反而觉得很有趣。
“我有必要害怕什么吗？”
洛伦佐接着问道，但比起问塞琉，这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无敌的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东西吗？
好像没有了。
无论是什么样的苦难，洛伦佐都成功地挺了过来，他或许死去，但又再度归来，挥舞着钉剑予以敌人痛击。
塞琉突然站了起来，洛伦佐还沉浸于自己的思考中，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直到他嗅到了靠近的气息，还不等说什么，塞琉伸出手按住了他的眼睛，用力地扒开眼皮，将布满血丝的灰蓝眼眸完全暴露了出来。
眼眸之间的距离被无限地拉近，洛伦佐的视线被塞琉的眼瞳所覆盖，好像有蔚蓝的大海压下，一时间他屏住了呼吸。
“你在恐惧什么。”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个陈述句，塞琉很明确地知晓洛伦佐在恐惧什么。她踩在了床沿，好令自己站得更高些，身体倾向洛伦佐，压迫着他。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
塞琉的声音在耳边盘旋，在之前与洛伦佐的谈话中，他自己可能没有在意，但塞琉完全地察觉到了那恐惧的存在。
就在自己问洛伦佐那舱门后有什么东西、净除机关究竟要做什么时，洛伦佐有了隐约的恐惧，源自本能的恐惧，一闪而过，但被塞琉牢牢地抓住了。
恐惧……什么？
洛伦佐瞪大了眼睛，他很清楚这个世界上值得他恐惧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他或许真的走出了黑暗，与其说是被恨意支配着，倒不如说支配洛伦佐的东西产生了变化，曾经那些东西是复仇、是怨恨与暴怒，但现在它们被一些崭新的东西取代了。
更珍贵、更值得为之流血的东西。
亚瑟曾经对洛伦佐说过这样的话，他失去了很多的家人，伤心的他沉浸于工作之中，不断地追猎着妖魔，走向偏执疯狂的道路，亚瑟一度觉得自己快要变成某种非人的东西，在人类的皮囊之中，那无比珍贵的心脏在缓缓变质，变得如铁石般坚硬。
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亚瑟自暴自弃地走上了绝路，直到有一束光拯救了亚瑟，那便是降生的伊芙，虽然她的降生历经坎坷，但在看到襁褓里的孩童时，亚瑟突然觉得一切似乎……没有那么糟。
一个更加美好的、更加珍贵的东西束缚住了他，让亚瑟变成了一个人，而没有被铁石所覆盖。
洛伦佐听到这些时还是不屑一顾的态度，他从不认为一个走上绝路的人会这样轻易地被拯救，因为当时他就是那样的人，可后来一切都变了，有什么更珍贵的东西取代了洛伦佐心中昏暗肮脏的事物。
比如……
比如这勉强算得上美好的世界，比如还不错的生活，比如熟悉的每个人，比如这些洛伦佐无法舍弃的东西。
“这才是我的敌人，我该打的仗。”
劳伦斯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响起，眼前的塞琉被尖锐的利爪撕得粉碎，化作燃烧的灰烬消散在眼前。
洛伦佐打了个寒颤，剧烈地呼吸着，发出沉重的喘声。
他在恐惧，恐惧那个黑暗的未来。
塞琉被洛伦佐这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她不由地后退，看着狼狈的洛伦佐，他就像刚从噩梦之中苏醒一般，惶恐、额头溢出冷汗。
究竟会是什么东西能让洛伦佐怕成这个样子呢？短暂的慌神后，塞琉反应了过来，她细致地打量着洛伦佐。
“有人会死，是吗？”
洛伦佐没有说话，对于他而言这可真是个糟糕的展开，每一次和塞琉独处都是这样，眼前这个该死的女孩总会忍不住地揭开自己的秘密。
“会是……我吗？”
塞琉直勾勾地看着洛伦佐，捧起他的脸，继续猜测着。
“不是……没什么，”洛伦佐咽了咽口水，调整着心情，“有些事你最好不要知道。”
是的，有些事塞琉不该知道，不，这次航行真正的目的她绝对不能知道。
新的轮回开始了，缄默者们的重心都被什么东西所吸引，因此禁忌的知识可以小范围内的传播，这也促使了此次前往世界尽头的行动，但洛伦佐很清楚，这次行动的成败就是一团疑云，谁也想不到最后的走向，而且即使成功了，这也不代表能结束轮回。
这是一次赌博，一旦赌输了所有知晓这一切的人都会遭到缄默者的清算，无论是洛伦佐还是亚瑟、维多利亚女王，每个知晓禁忌的人都无法迎来善终。
塞琉不能、也绝对不能知道这些。
赌输了只是他们这些人就此死去，但世界会迎来新的轮回，战争虽然惨烈，但还会有更多人的活下来。
塞琉缓缓地松开了手，有些失望地坐了回去。
“你总是这样，洛伦佐，”她无奈地叹息着，“你总是这样拒绝所有人。”
塞琉难得地幽默了起来，十分困扰地说道。
“难道你喜欢红隼那样的？”
“啊？红隼？”
情绪的突变让洛伦佐有些摸不清头脑，他被塞琉耍的团团转，真希望她永远都不会认识艾琳，不然这两个家伙凑一起，想想就很糟糕了。
“权力与财富，这些我都有了，可唯独这种……鸿沟，我是真的没办法跨越啊。”
塞琉咬了咬嘴唇，显得更加苦恼了。
“你都在说些什么啊！”洛伦佐大声鬼叫道。
“难道不是吗？我看书里都是这么写的。”
洛伦佐一怔，顿时有种悲从中来的感觉，万千的思绪狂涌而过，从世界命运的走向，到明天早上吃点啥，思考的最后洛伦佐悲愤地想到，把斯图亚特的未来交给眼前这种人真的靠谱吗？
刚刚还是一副压抑深沉的样子，转眼间两人便因这些乱七八糟的烂话吵了起来，但两人都不傻，所谓的烂话也只是用来逃避什么的借口，渐渐的气氛又沉默了。
“洛伦佐。”
塞琉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一直都想……为你做些什么。”
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它或许能割开喉咙，但有些敌人光是割开喉咙是杀不死的。
洛伦佐没有回应，塞琉也不再说什么，起身便要离开，走到门旁时，洛伦佐突然说道。
“你有养过刺猬吗？”
塞琉回过头，不明白洛伦佐在讲些什么东西。
“其实我也没养过，有时候我会在草野里见到几只，那是个蛮有趣的小动物、浑身长满了尖刺，它也像和其它小动物做朋友，但总会不小心地刺伤到它们，虽然这不是出于它的本意，但看着自己所喜爱的流血，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吧？”
洛伦佐低垂着头，回忆着自己失去的东西，消失于暴风雨中的朋友们，那扇再也无法被开启的房门……
“但也不用太担心刺猬，刺猬活的还蛮快乐的，它的刺很尖锐，可以轻易地贯穿敌人……”
“那刺猬一个人真的能活下去吗？”
塞琉打断了洛伦佐的话，声音停顿了一下，有些犹豫地回应着。
“或许吧。”
沉默、短暂的对视后塞琉推开了门，身后响起声音再次叫住了她。
“你不会死的，塞琉。”
塞琉没有回头，她离开了房间、把门带上，狭窄的空间内又只剩下了洛伦佐一个人。
此刻洛伦佐就像谈话时的伯劳一样，他的手早已抓紧了温彻斯特，手指在枪柄上反复摩擦着，望着舷窗外的的暴雨，雷霆将他的面孔映射得惨白。
“没有人会死的。”
洛伦佐起誓。

第四十五章 小偷
这是洛伦佐离开的……第几天来的？
旧敦灵的清晨，伊芙站在街头望向一边，温彻斯特事务所内一片漆黑。
每次值班时，伊芙都会路过这里，有时候会闯进门去，给洛伦佐的早餐增添许多麻烦，有时则会短暂地驻足，然后离开。
就如往常一样，在目送洛伦佐离开雷恩多纳港口后，温彻斯特事务所便关门了，其中滚动着黑暗，保持着静默。
明明知道洛伦佐已经离开了，但现在伊芙还是习惯性地停步一下，然后走到了事务所的门前，打量了一下这些奇怪的装饰。
虽然帮洛伦佐收拾了一下糟糕的房间，但事务所的外面依旧狼藉一片，最糟糕的是洛伦佐那个可笑的招牌，他好像根本没有维护过这东西，其上的灯光早已不再发亮，钢铁上也布满了粗糙的锈迹，这里就像被废弃了。
“这种生活作风，还真是难以形容啊。”
伊芙轻轻地用手指擦了一下摆在门旁的破旧沙发，上面尽是灰尘，洛伦佐根本没想过擦拭一下。
无奈地摇摇头，伊芙逐渐习惯洛伦佐这种糟糕的生活作风了，正准备离去，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看向房门。
手掌紧贴在门上，没用多少力，伊芙便将房门推开了。
伊芙不觉得洛伦佐会蠢到忘锁门，也不会相信这个家伙会中途跳船跑回来，那么是谁打开了事务所的房门？
洛伦佐的室友？那个家伙早死了，凡露徳夫人？她也离开很久了。
那会是谁呢？小偷？可这种看起来就穷酸的地方应该没几个小偷会想光顾吧。
这样想着，伊芙将缝隙推大，直到将整个房门推开，还算整洁的客厅展现在她眼前。
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直觉告诉她，那个潜入事务所的家伙还没有离开。
伊芙此刻的心境有些奇怪，她摸出了腰间的折刀，用手一点点地扒开金属，无声地将刀头抽出。
就像一头狩猎的豹子，她低下身，悄无声息地前进着。
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写满了兴奋。
曾经伊芙也算是大家闺秀，应该穿着华丽的衣裙，在奢华的宴会里起舞，可在某个瞬间她的人生迎来了巨大的转折，女孩撕开了裙子握起了尖刀，变成了什么所谓的英尔维格女武神。
有时候伊芙也在思考，如果自己没有走出那一步，自己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真的变成亚瑟口中的故事，结婚生子，在某个平静的海岛上度过余生。
后来伊芙发觉，并不是她选择了这样惊险的人生、做出了改变，而是这样的世界选择了她自己。
伊芙有着一颗躁动的心，随着亚瑟解开她的束缚，这样的躁动在不断地加剧，在玛鲁里港口的最后，伊芙已经隐隐地意识到了这样的自己，她面对危险毫无压力，反而兴奋地上前挥刀。
这才是伊芙原本的样子，之前的华贵与礼仪，只是亚瑟对她野性的驯化而已。
伊芙摸到了厨房边缘，橱柜全被翻开，地上还留有食物的残渣，看起来那个家伙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他似乎很饿，抓起东西就吃。
走到一旁，伊芙想起了什么，脸上忍不住地有了些许的笑意。
那日的庆祝中，红隼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和洛伦佐争了起来，两个人抱着一堆啤酒痛饮着，誓要喝垮对方，当时红隼就已经有些模糊了，加上他本就不怎么灵光的脑子，他居然真准备和洛伦佐拼一拼。
结果也是预料中的那样，洛伦佐还没有用力，红隼就倒下了。
红隼倒在地上一边抓着酒瓶一边干呕着，就在他控制不住自己，真的要吐出来时，洛伦佐在一片欢呼声中，及时地将他丢了出去。
那是个不错的夜晚，不止是对于洛伦佐而言，对于伊芙，甚至说每个人都是如此。
伊芙也曾参加过晚宴，金碧辉煌、山珍海味，到处都是达官贵人，可伊芙不喜欢这些，每个人都穿着最华贵的衣服，在这严肃压抑的氛围下带着假笑。
这算得上她第一次参加那么轻松的……晚宴？大概算是吧，大家都一个模样，一起吃喝玩乐，对于伊芙来讲，她也是第一次意识到了所谓的朋友。
一楼的客厅很快便被搜索完毕了，凡露徳夫人的房间封存的很完好，没有被打开的迹象，这让伊芙觉得有些奇怪，似乎对方并不是为了钱财而来，不然整个事务所早就被翻个底朝天了。
伊芙开始希望那个小偷没有偷到什么东西，洛伦佐的事务所到处都藏着惊喜，指不定在某个抽屉里，你就能发现几把枪械，亦或者是和妖魔有关的东西，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件事就需要去麻烦清道夫部队了。
对方是因饥饿而潜入？好像也没那么必要，如果真的快饿死了，怎么想都应该去面包店偷东西才对，来这里偷什么？从洛伦佐裤子上长出的蘑菇吗？
伊芙分析着对方的各个情报，越是分析她越摸不清头脑，她甚至在猜想会不会是洛伦佐的朋友呢？可洛伦佐那个家伙有什么朋友吗？
熟悉的那些人要么在黑山医院里躺着，要么就在值班，怎么想伊芙也想不到其他人……旧敦灵之前的朋友们？也不太可能，洛伦佐没有直接对伊芙讲过这些，但从亚瑟等人的言语间，她也大概地明白了，圣临之夜后洛伦佐失去了他所有的朋友们。
那会是谁？难道真是个饥不择食的蠢贼？那他也太倒霉了吧。
伊芙的目光落向了二楼，她缓慢地前进着，希格的房门也是死闭着，没有人动过，倒是洛伦佐的房门有了一道小缝，没有关严。
轻轻地推开门，伊芙看到了那个小偷，他窝着洛伦佐的床上，侧着身睡觉。
伊芙开始知晓这是怎么回事了，前一阵她听其他人讲过，有些人会趁房主人出远门时偷偷住进来，大多都是流浪汉这样的人。
她有些失望，本以为会是些更有趣的家伙。
折刀缓慢地贴在了被子上，靠近那人的喉咙，伊芙抬起脚踹了一下。
“起来，举起双手。”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睡的这么死吗？
伊芙有股糟糕的想法，她一把掀开了被子，发现下方是用枕头与衣服堆起的人型，她中计了。
几乎在这同时，伊芙的身后响起响声，女人荡起洛伦佐的裤子，手抓住两端套在了伊芙的脖子上，用力地勒紧。
从伊芙进入事务所时女人就察觉到了她的到来，这一切都只是她的陷阱而已，她躲在门后，等着伊芙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这突然的变动让伊芙一阵失神，当她反应过来时脖子已被勒住，用力地抓住布料，她反手挥起折刀。
这一击砍空了，但没什么关系，伊芙发现身后的女人似乎没有多少力量，她用力地弓起身，沿着勒紧的裤子抓住了女人的手，一把将她摔了过来。
作为天生的游骑兵，伊芙可能无法如猎魔人那样强大，但比起大多数的普通人，她已经具有很恐怖的压制力了。
女人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发出了一阵悲鸣，试着起身继续反抗，毫不畏惧伊芙手中的折刀，她一把抓住了伊芙的双脚，顺着大腿按住了她的腹部，用力压倒了伊芙，凭着自身的冲力将她顶住了屋外。
伊芙一时间失去了平衡，狭窄的空间限制了折刀的斩击，再加上伊芙本身也不想伤害女人，她撞开了房门，跌倒进了走廊中。
虽然砍起妖魔与敌人，伊芙从不手软，但她不是嗜血的疯子，不会见谁都杀。
两人在走廊里来回地撞击着，伊芙手肘凶猛地顶在了女人的胸口，接着便是一脚踹在了她的腹部，将她踹翻至了楼梯间，女人来回地翻滚着，一直摔倒在客厅的地面上才缓慢地停了下来。
她头晕目眩，多日的疲惫也在影响她的判断，女人刚试着爬起来，迅捷的伊芙已腾空而至，她没有再给女人多余的机会，她或许不想杀眼前的女人，但将她无力化也是件很简单的事。
女人刚刚站起便被伊芙再次摔倒，她没多少力气了，这懦弱的躯壳比她想象的还要沉重。
她被按在地上，伊芙用膝盖死死地压住她肩膀，冰冷的折刀立在她的脖颈边缘，从光洁的金属上能看到自己脸庞的倒影。
一张陌生的脸。
“老实点，别动。”
伊芙吸气，制服住了女人，她粗略地打量了一下，女人给她的感觉不像英尔维格人，身上穿着灰色的布衣，带着土壤与海风的味道，似乎是一位旅行者，不知道走了多久，最终来到了旧敦灵这里。因为看不清脸，伊芙没办法判断她的具体年龄，模糊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应该比自己年长不少。
总之，种种迹象表面这只是个普通人，这使伊芙多少放下了警惕。
“你是谁？为什么要来这？”
面对伊芙的问话，女人保持着沉默，她此刻的心情糟糕极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女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体会了，现在再度品尝，她才意识到了人类躯体的沉重与累赘。
血肉之躯是如此地脆弱，会流血、会受伤、会被疫病侵扰、也会感到疲惫与疼痛，这是如此地卑贱。
女人突然想到，或许升华之路真的是一条升格之路吧，人类朝着更高、更纯洁的存在进发，那时起意志将不再受到凡物的束缚，享有绝对的自由与支配。
“洛伦佐，在哪？”
女人咳嗽了几声，她没有回答伊芙的问题，反而问出了她的疑惑。
“他离开很多天了，他去哪了？”她再次问道。
“洛伦佐？你认识洛伦佐&#183;霍尔默斯。”
伊芙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怎么也想不到女人居然知晓洛伦佐，似乎她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洛伦佐。
洛伦佐的敌人？不对，洛伦佐应该没有这么弱的敌人，如果她是来找洛伦佐复仇的话，简直就是在送死。
洛伦佐的朋友？也不太可能，认识洛伦佐这么久了，伊芙从未知晓洛伦佐还有着这样的一个朋友，如此狼狈、疲惫不堪，她似乎是远道而来。
“你是他什么人？”
伊芙继续追问着，她开始觉得身下的女人可能不是敌人，但她也清楚，只要是和洛伦佐有所牵连的人，都是麻烦至极的家伙。
“你没必要知道。”
“那我可没办法告诉你啊。”
两人僵持着，女人突然暴动，她翻过身子，扭偏了伊芙的膝盖，刀光交错间她迅速地移动，动作可笑极了，就像在地上爬行一样，然后用力地翻滚，撞在了墙边。
大概是太久没有这样长时间使用血肉之躯了，女人总会对身体的各种触感感到陌生，动作有时也显得十分笨拙，除此之外还有内心的焦躁，她觉得自己的意志被血肉所束缚着，随着时间的积累，这种囚禁的烦躁感越发剧烈。
“动真格了吗？”女人轻声道。
只见伊芙的折刀则在地面上划出了一道疤痕，如果女人再慢一些，这道疤痕就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谁叫你这么不老实呢？”
伊芙心里也有了火气，只是一次抓贼而已，但事件显然朝着越来越复杂的方向发展了起来。
目光抬起，落在了女人的身上，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普普通通几乎没有什么能令人记住的地方，眼神里带着疲惫，她靠着墙壁气喘吁吁，空气里弥漫着血意，不知道都经历了些什么，整个人没有丝毫的战意可言。
不过……唯一有些特殊的是她所戴的头饰。
伊芙不太清楚那究竟是头饰还是某种冠冕，由银白的金属所铸就，做工很粗糙，如同盘踞的朽木一样交缠在一起，仿佛是在沿着女人的头颅生长。
“我……见过这冠冕。”
伊芙对于这冠冕很是眼熟，她回忆起了，她不仅见过这样的冠冕，她甚至还戴过一阵。
那属于洛伦佐的冠冕。

第四十六章 舍弃
神秘的银白冠冕。
在庆祝的那天，伊芙在见识到这冠冕时，便觉得它有些不对劲，从装饰品的角度来看，它的做工实在是粗糙，简直就是工艺垃圾，而且怎么想洛伦佐也不会是个会收集装饰品的人。
用来赠送的礼物？也不太对，洛伦佐虽然穷但不至于送这样的东西，别人送给洛伦佐的？也不像，如果真的了解洛伦佐这个人，那他应该送刀与剑，最次也应该是一瓶啤酒才对。
它的存在过于突兀与诡异，但当时这样的疑惑之情被欢愉冲散，见洛伦佐也不想多说什么，伊芙也就没有多问，直到现在再次看到了它。
“小偷？”
伊芙不善地看着女人，在她看来女人头上的冠冕是洛伦佐的，不知道女人从哪里把它翻了出来，居然还戴在了头上。
不对，伊芙记不住冠冕的细节，可她记得洛伦佐的冠冕没有磨损的那么严重，表面锃亮，如镜一般，而女人头上的冠冕满是划痕，缝隙里还有着污渍，看起来已经戴上了很久，与女人一同经历了不少的磨难。
“两个冠冕……洛伦佐那个是你送给他的？”
伊芙意识到了这一点，洛伦佐的冠冕源自于眼前这个女人，或许她真的小瞧了洛伦佐，在这旧敦灵之外，他还有着些许算得上朋友的人。
“所以洛伦佐收到了冠冕？”
女人也平静了下来，从伊芙的口中知晓了这样的消息后，她显得安心了许多，长叹了一口气。
“是啊，他收到了，那么你到底是谁？”
伊芙对女人的敌意稍微削减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她还记得洛伦佐那复杂的关系网，朋友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变成仇敌，她还记得名为劳伦斯的大敌，怎么都想不到那样的疯子曾经居然是洛伦佐的导师，本以为会有什么尊师重道的剧情，结果两人一见面就互捅刀子以示友好。
华生没有说话，她凝视着伊芙，思考着什么。
在与洛伦佐同行的日子里，华生很清楚伊芙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凡人的躯体下藏着一颗向往危险的心，就像扑火的飞蛾，但她不是在追逐光明，她在渴望着与焰火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的余温。
关于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华生都不能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行，一旦伊芙知晓，她也会上了缄默者的黑名单，想要保护好伊芙，她只能保持绝对的沉默，以免透露任何可能招来杀机的信息。
“你没必要知道，告诉我他在哪？”
华生缓缓说道。
“你什么也不说，我该怎么相信你？”
伊芙握起了折刀，不怀好意地看着华生。
华生一时间觉得有些头疼，她看了看伊芙，又看了看门外的光景，阳光落下，街头人来人往。
脸上有些苦涩，无奈地露出微笑。
“先让我休息一下。”
也不管伊芙什么反应，华生说完这句话后便仰起了头，眼神迷茫地看着天花板。
回忆一下这短时间的经历，简直可以编书出版了，书名华生都想好了，就叫《华生漂流记》。
想到这里华生自己也觉得有些太扯了，可能和洛伦佐混久了，多少真的被影响到了，冷漠的自己，也多少沾点神经质了。
从被守望者、也就是缄默者追杀起，华生真的是一路坎坷，硬生生从神圣福音教皇国抵达了旧敦灵，路上也遭遇了几次突袭，但都有惊无险地度过了，筋疲力尽地来到事务所时，她却发现洛伦佐不在家，从家里的环境来看，他应该走了好几天。
当时华生一瞬间就有着颇为混沌的感觉，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苦命的邮差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到了这里，结果发现收信人搬家了。
她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意志被束缚于这具躯体之中，这具身体也需要进食与休息，简单地休整后她便在洛伦佐的床上睡下。
接着便是现在这样，伊芙握着折刀和自己对峙。
华生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有些理解旧教皇的痛苦了。
旧教皇知道了被诅咒的知识，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他必须保持缄默，面对前来问询的人，他也不能做出任何应答，只能目睹着他们的不解、愤怒，直到目送他们也踏上相同的求知之路、然后死去。
这就是旧教皇一直不肯告诉新教皇秘密的原因了，一旦说出来，一切或许会变得更糟糕，如果不说，痛苦且绝望的只有他一个，这样就足够了。
现在旧教皇的心情，华生多少也了解了，此刻的她与伊芙，和那时的旧教皇与新教皇又是何其地相似。
华生也意识到了新教皇那时内心的迷茫与崩溃，他以为旧教皇是个穷凶极恶之徒，背叛了教会的罪人，可实际上他是个独享恐惧的守秘者，他一直在试着延续福音教会的存在。
旧教皇想杀死新教皇很简单，只要说出一切就好，那些知识就像魔咒一样，念动着它们就会招来灾难，但他没有这样做，直到新教皇触动了禁忌。
她还记得新教皇坐在升华之井的边上，他低垂着头看向漆黑的井中，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的事，他追逐秘密的狂怒，因旧教皇的死而被浇灭，那时他说，和旧教皇相比，自己才是那个最该死的家伙，他越过了围栏，唤来了灾难。
更令人绝望的便是所谓的秘密、世界的真相、注定到来的末日、永无止境的轮回。
看着迷茫恍惚的新教皇，华生也是那时起决定离开，这个铁铸一样的男人已经产生了动摇，旧教皇的秘密颠覆了他的认知与狂怒，他变得可笑至极。
新教皇对于旧教皇的恨意不知道积累了多久，但最后却发现旧教皇才是那个一直试着保护他、保护所有人的家伙，对于新教皇而言，这还真是莫大的讽刺，就像圣临之夜的真相一样戏剧。
每个人都被所谓的命运玩弄着，以最糟糕的样子，取悦着命运的笑颜。
华生不清楚他能不能挺过来，但她很清楚她不能再将赌注赌在新教皇的身上了。
她之所以离开洛伦佐，便是希望有另一个人能承担起这些，洛伦佐为这一切做的已经够多了，他没必要再付出什么了，可就像诅咒一样，华生最后还是回来了。
“伊芙，告诉我，他在哪？”
华生有气无力地说道，她意识到这似乎是她和伊芙第一次交流，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展开。
“你知道我的名字？”
伊芙觉得这一切显得越发诡异了起来。
“我不仅认识你，我还知道伯劳、蓝翡翠、乔伊、红隼……”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在脑海里浮现，与洛伦佐共存的时光里，这些记忆仿佛是华生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听着这些名字，伊芙的神情越发复杂了起来。
“我是洛伦佐的朋友，我没有敌意。
知识是被诅咒的。”
华生说道，她希望伊芙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伊芙表情一怔，她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诅咒限制了人们的沟通，限制了人们的理解。
“也就是说，我想问的事情，会涉及诅咒是吗？”
华生点点头，没有说话。
要相信这个女人吗？她值得相信吗？她会不会在欺骗自己呢？
伊芙的心智略微地动摇着，她瞪大了眼睛，不知不觉中她也落入了困境之中，这只是华生的一面之词，她的出现本身就诡异至极，伊芙没办法去完全相信华生，而华生为了保护伊芙，也无法将所有的信息对她阐明。
就像一只刺猬与一只兔子，刺猬想保护兔子，兔子却因刺猬的尖刺而恐惧，刺猬想给兔子一个拥抱表达自己的善意，但又因自身的尖刺，根本做不到这些。
人类就是被这样的镣铐束缚着，痛苦地挣扎在轮回之中，不断地忘记，然后再次付出鲜血将其记起。
折刀微微颤抖着，面对不知真假的情报，伊芙陷入了犹豫之中。
看着挣扎的伊芙，华生累了。
在旅途中她也思考过，如果自己陷入了旧教皇那样的困境，她无法传递信息，其他人也无法理解自己，真的变成那种局面时，自己该怎么做呢？
华生想不明白，因此现在也落入了和旧教皇相似的情景。
她开始厌烦了，说到底华生已经算不上什么人类了，一直驱使她的，也只是心中仅存的愿望与一丝快要被磨灭的人性而已。
华生没时间去闲扯了，更不要说和伊芙培养感情，讲什么谜语试着让她知晓自己要做的事，华生需要的信息就在伊芙的脑子里，只要入侵了她，华生就能知道一切，只要够快，尽可能降低侵蚀的强度，她还是有机会躲过缄默者们的追击的。
虽然这可能会杀死伊芙。
【是啊，说到底你和伊芙是没有任何关联的两个人，你清楚伊芙的一切，但这只是借着洛伦佐的双眼所看到的，你本身就是一个局外人，无人知晓你的存在。】
有声音在耳边回荡，仿佛有人群在窃窃私语。
自从在旧教皇的【间隙】里得到哪些禁忌的知识后，华生总能幻听到些什么，她觉得这应该不是所谓的侵蚀影响，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侵蚀源，创造妖魔的源头。
想到这里她更加感到了命运的捉弄，追逐了这么久的源头，此刻她惊异地发现似乎自己便是这灾难的源头之一。
命运嘲笑着所有人，无论是华生还是新教皇。
【伊芙并不重要。】
声音又响了起来，折磨着华生的心智。
漫长的旅途中，这虚无的声音愈演愈烈，起初只是无意义的低鸣，渐渐的变成可以理解的模糊字句，到现在变成了可以影响决定的魔咒。
【今天只是你们两个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所有的情谊什么的，也只是路人的一面之缘而已，这一切与你要做的事情相比，伊芙的生命不值一提，可以说你根本没必要去想这些，被升华过的你已经是超越人类的存在，你升腾至了某个更高的存在，从物种的角度来看待，你与伊芙，就像人类与自己的宠物。】
【人类需要在意宠物的想法吗？】
“不需要，也没必要去考虑这些。”
她喃喃自语着，回应着虚无的声音。
华生早就不是016了，她是华生，一个畸形扭曲的存在。
她早已踏上了升华之路，升格至那非人的存在，凡人的伦理道德再也难以将其束缚，甚至说所谓的人性对于华生而言都是一种累赘。
意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升腾，它从摇篮的长眠之中苏醒，伸出了爪牙，轻柔地抚摸着华生，带着邪异的微笑，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它是源自灵魂深处的肮脏之物，不可言叙、不可知晓、不可触及的存在，漆黑的液体在翻滚涌动，白骨与血肉在其中增生又死去。
阴影的庇护下，它在华生的耳边轻声呢喃着。
【对，就是这样，加入我们，舍弃无用的人性，升格至更高的存在。】
华生的眼瞳微微扩散。
有太多沉重的东西束缚着华生的灵魂了，让她只能踩在这片污秽的大地之上，但只要……只要将它们全部舍弃就好。
先是懦弱的血肉之躯，接着是自己可笑的名字，然后便是无意义的情感，最后将人性彻底抹除……
【升格至更伟大的存在！】
邪异狰狞的声音宛如鸦群在耳旁哀鸣，催促着华生做出决定。
“抱歉了，伊芙。”
手扶在了冠冕上，华生的目光呆滞，试着摘下它，伊芙也目睹了这一切，一瞬间心底涌起莫名的惊惧感，似乎当华生摘下冠冕时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
伊芙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但她明确地感知到了迸发的恐惧，数不清的声音在脑海里尖叫，催促着伊芙逃离，但她的身体早已被无名的力量捕获，肌肉僵硬成了一团无法动弹。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源自灵魂深处的黑暗，被世间万物所唾弃的肮脏之物，它在神的影子里蠕动滋生，直到变得足够强大，将寂静的黑夜笼罩在每个人的身体之上。
华生的手掀起了头顶的冠冕，被束缚的意志得到了解放。

第四十七章 根源
“我们走在布满裂隙的冰层之上，迎着狂风与雪尘艰难前进。”
有声音在016的耳边响起，她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冰原与璀璨的夜空，她记得这应该是洛伦佐的【间隙】。
意识有些恍惚，就像睡醒后的余梦，她隐约地记得自己刚刚应该是在和谁对峙着，可这记忆渐渐变得模糊，直到破碎、消失。
“我们渴望的东西就在这风雪的尽头，但我们自身太过沉重了，带着凡性的卑劣与欲望。
越是前进这冰层越是脆弱，我们的每一处落足都会带来数不清的裂隙，冷彻刺骨的海水从缝隙间溢出，整个冰层摇摇欲坠，再也难以支撑我们的重量，似乎下一秒我们就会坠入冰海之中。”
047坐在长椅的另一边，他正看着冰原的另一端，在他的目光里，042迎着风雪前进，他的步伐踉跄，每走几步就会摔倒一次，然后再度艰难地爬起来。
“我们是如此地沉重，因此我们必须舍弃些什么东西，才能在这脆弱的冰面上前进。”
047说着转过了头，看着016。
“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如果需要舍弃掉的话，就都舍弃吧，只要能抵达那里，又有什么好留恋的呢？”016想了想回答道。
“可真的是这样吗？”
047显得很困扰，他看着042坠入了海里，他用力地挣扎着，爬上岸，似乎是在休息，然后再度踏上了冰面。
“如果我们什么都舍弃掉的话，那我们岂不是变得‘空白’。”
“所以呢？”
“那么‘空白’的我们，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吗？”
随着声音的落下，一切都陷入了无止境的宁静之中，溅起的水花、飞扬的雪尘、迸发的冰屑，所有的事物都在这一刻凝滞住了。
远处042保持着前进的姿势，如雕塑般僵硬在了原地，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触摸什么，但在他的前方只有一片难以窥视的混沌。
“你……说什么？”
016不解地看着047，内心涌现了一股极为怪异的感觉，她也说不清楚。
“我们一定是为了什么理由，从而踏上了这有去无回的路，但我们如果连这最初的理由也舍弃掉的话，当我们抵达这路途的终点时，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为了许下这个愿望，历经千辛走到了路途的终点，就在实现愿望的前一刻，将自己的愿望遗失。
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凝滞的时光破碎了，万物都再度步入正轨，042用力地向前奔跑，冰面的裂痕紧随着他的步伐，他就快抵达终点了，也是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些迷失之人。
他们的身体是如此的轻盈，在舍弃了全部，将自己变得空白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束缚住他们了，身体缓缓地升入天空，目光空洞，如同死去了一样。
成千上百的、空白的尸体悬浮在天空之中。
……
狂涌的恶意在事务所内升起，无形的触肢疯魔般抓挠着四周的事物，露出血盆大口，肆意吞噬着活人的生命。
在这一刻伊芙能深切地体会到“绝望”的形状，能嗅到它的气息，聆听到它的低语，激发着最为原始的情绪。
恐惧。
眼瞳紧缩、心跳加速、体温升高，游骑兵的力量在此刻起效，在这常人失去理智的压抑下，伊芙挣脱了控制，她挥起折刀，虽然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心底狂暴的恐惧催促着她进攻。
杀了华生。
距离是如此之近，大概只有不到三四米的距离，但此刻变得是如此的漫长，伊芙艰难地迈出步伐，举起折刀。
能看到华生已经摘下了大半的冠冕，只有一些边缘还紧贴着额头，在那双疲惫的眼瞳里卷起了炽白的风暴，如此耀眼，美的惊心动魄。
加油，伊芙，只要将手中的钢铁送入这个女人的心窝，只要阻止这种诡异力量的扩散，只要……
伊芙在心底为自己打气着，可她刚迈出一步身体便开始不受控制了，名为侵蚀的力量作用在了她的身上，过于靠近侵蚀源的原因，现在不止是负面情绪的增生，还有五感的影响。
视觉出现了幻觉，眼瞳里的炽白被扭曲成了灼热的烈日，能看到房间内的影子都开始蠕动了起来，就像沸腾的黑水，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
怎么……回事？
伊芙疑惑着，她的视野开始摇晃，记得自己的步伐很稳才对，可现在伊芙正摔向地面，侵蚀影响了她的感官，此刻就连行走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狼狈地倒下，她侧着头，正好能看到坐在墙边的华生，眼瞳的炽白越发明亮了，几乎要将伊芙彻底吞食。
要……死了吗？
伊芙的目光呆滞，侵蚀的压抑下，她甚至难以在死前回想自己的过去，只能这样可笑地死去，就这样……
刹那间，所有的异样都消失了。
仿佛有无形的伟力在一瞬间遏制了黑暗的滋生，只见华生面目狰狞，手臂上跳动着青筋，将圣银的冠冕再度戴了回去，将自己黑暗的意志就此隔绝于血肉之躯中。
就这样，一切都迎来了平静。
这样的平静持续了很久，无论是华生还是伊芙此刻都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沉重的呼吸声在其间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伊芙终于从侵蚀带来的压抑里舒缓了过来，她试着站起来，可浑身无力，只能和华生一样，她向后挪了几下，靠在了窗户下。
“你……是想杀了我吗？”
伊芙心有余悸地问道，脑海里仍回荡着刚刚的恐惧与绝望，死亡与她如此之近。
华生没有应声，为了遏制住自己疯狂的思绪，她几乎用光了自己所有的余力。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对于那些疯狂的呓语，华生早该有所警惕的。
在得知了旧教皇的秘密后，华生与新教皇深入了围栏之外，几乎就要触及深埋起来的邪异。
华生以为自己躲避的很好，可实际上她早就被那不可言说的力量捕获了，缄默者们如此奋战，便是为了将这股力量杜绝在围栏之外，而现在她与新教皇，出于对真相的追逐，再次触及了这份力量。
她不太清楚该如何形容这股邪异的力量，非要有一个称呼的话，它或许可以被称作【根源】，扭曲疯狂的【根源】。
“我的【升华】并非不完整。”
华生轻声道，声音很低，低到伊芙都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一直以来华生都觉得自己和洛伦佐一样，她们进行了【升华】，只是【升华】的不够完整，洛伦佐依旧被肉体所束缚着，而华生则在虚无的意志下无法更进一步。
可突然间，华生觉得不是这样。
华生的【升华】是完整的，只是她身上还有着太多的杂质，令她无法完全升格至更高的存在，心底有着一个模糊的猜测，或许听从【根源】的声音舍弃一切，华生便能将这些杂质剔除，就此升格。
无论是她，还是洛伦佐都是这样，她们已经拥有了打开大门的【凭证】，只是她们无法舍弃所有的东西，难以度过那脆弱的冰面。
那么……舍弃一切会变成什么呢？
缄默者？还是所谓的【根源】？
华生猜不到更深的秘密了，但她对于这一切的尽头感到极度的畏惧。
在摘下冠冕的那一刻，不知为她的眼前突然闪过了诡异的幻觉，已死的047在长椅上和自己讲着一些奇怪的怪话。
是啊，如果真的舍弃一切，自己还是自己了吗？
“你为什么放弃了？你应该可以杀了我的，为什么最后又放弃了呢？”
伊芙再次问道，现在她的感觉好了许多，被剥离的感官都逐渐恢复，她坐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啊？”
华生被伊芙的话语唤回了现实，结束了疯狂的臆想，她显得有些迟钝，愣神了很久后才缓缓说道。
“你是洛伦佐的朋友，你死了他会难过的。”
大概是出于这样的理由，可能没有舍弃一切的勇气，可能是依旧对人性的复杂有所眷恋，可能是为了洛伦佐&#183;霍尔默斯……总之在最后的时刻华生清醒了过来，从失控之中挣脱。
“这样吗？”
伊芙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她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理由救了自己，真是太荒唐了。
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伊芙的身上，暖暖的，为她驱散了不少心底的阴寒，她看了看萎靡的华生，又回想起刚刚那个可笑的理由。
“晨辉挺进号。”
听到伊芙的声音，华生抬起了头。
“洛伦佐就在那艘船上，而这艘船正带着他们前往维京诸国……他已经离开很多天了，说不定已经到维京诸国了，你要找他的话，可能得加快步伐了。”
声音顿了顿，想起刚刚华生的诡异，她补充着。
“不过你是他的朋友，这应该难不倒你吧。”
伊芙冲着华生微笑，把身旁的折刀丢了过去，稳稳地插在华生身前的地板上。
“带上它吧，你会用到的。”

第四十八章 黒牙号
自己似乎是正躺在哪里，浑身都传来了难忍的剧痛，仿佛有蚁群正在蚕食着自己的身体，紧接着是彻骨的寒冷，呼吸变得压抑，似乎自己正处于生死的边缘。
意识有些浑浊，就连思考也变得吃力了起来，试着移动身体，但不知为何身体变得如此沉重，哪怕一丝一毫都难以挪移，就好像被寒冷冻结在了一起。
“很多东西都是相对应的，就像光与暗、生与死、人类的卑劣与美德。”
男人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站在自己的身前，身影如此的高大，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只剩下了漆黑的阴影笼罩着视野。
他是谁？他在说什么？
混沌的意识根本难以思考这些事，寒冷的死亡在威胁着自己，除了颤抖外，自己似乎什么都做不到。
“那么你究竟是会为了更大的愿望而卑劣，还是说固守自己的底线而选择美德呢？”
男人蹲了下来，脸庞被一团不可知的漆黑所笼罩，他把什么冰冷的东西塞进了自己的手里，随后发出了令人胆寒的笑声。
“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伯劳。”
短暂的宁静后，钟鸣般的枪声响起。
……
伯劳猛地睁开眼，噩梦初醒般，眼瞳布满血丝，紧盯着自己头顶的黑暗。
深呼吸，沉重的呼吸声不断，他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手心能感到明显的跳动感。
他慢慢地坐起来，靠着墙壁，冷汗划过他的鼻尖，另一只手缓缓地捂住了脸，发出了不甘的低吼。
伯劳已经很久没有作噩梦了，更不要说梦到这些东西，它们本该被埋葬在记忆的最深处，但可能是这次行动的原因，给予这些死者们掘开坟墓的机会。
他努力地让自己恢复平静，渐渐的，剧烈的心跳也逐渐归于平静，放下了捂脸的手，他看起来糟糕极了。
头发被冷汗粘在了脸上，领口的位置被完全打湿，伯劳伸出手试着摸什么东西，但他却摸了个空。
一瞬间他再度紧张了起来，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脏用力地跳动了起来，他翻下床掀开被子，四处寻找也找不到那个东西，就在这慌神之际，伯劳被一抹银亮的光吸引。
“原来……你在这啊。”
伯劳长呼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握起了桌子上的银白左轮，坐在了椅子上，仔细地抚摸着它，仿佛手中这把武器是什么珍宝一样。
手指用力地握紧，关节都微微发白，仿佛是在握紧自己的生命一样，伯劳与它无法割舍。
“丧钟为谁而鸣。”
伯劳低语着，停顿了一下，他看了眼时间，发现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天亮了，现在这个情况他也没什么心思睡觉了。
他拉开了抽屉，只见抽屉里正滚动着数十枚铜黄色的子弹，里面还混杂着一些雕刻的工具。
随意地取出一枚子弹，它们的造型和市面上的常规子弹有所不同，这是来自永动之泵的特制子弹，使用了坚固的柏铁，用他们的话讲，这枚子弹可以轻易地打穿血肉之躯，连带着骨骼一同击碎，一击必杀。
这样的特制弹药仓库里还有很多，为了这次行动永动之泵难得大方了起来。
舷窗外的暴雨依旧，时不时有着雷霆的划过，伯劳记得自己入睡前外头就是这副样子了，仿佛晨辉挺进号一直停留在原地，根本没有移动。
宁静里能听到脚下传来的噪音，晨辉挺进号的汽轮机从未停工，他们一直在移动，只是被这风暴紧追不舍。
伯劳转动着手中的子弹，在雷光的映衬下，能看到弹壳的表面刻着什么。
是一行字，一个人的名字。
随着船舱的摇晃，抽屉内的铜黄色子弹们相互撞击、滚动，在弹壳的表面上，和伯劳手中的那枚子弹一样，都刻上了那个名字。
清脆的鸣响中，子弹们带着金属的音色呼唤着那个名字。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
打开弹巢，机械式地上弹，扣紧，举起左轮，指向舷窗外。
这是延续了十年之久的愤怒，伯劳太渴望再次见到弗洛基了，他无数次地幻象着那时的会面，他会将枪塞进他的嘴里，然后扣动扳机。
对，就是这样。
伯劳用丧钟瞄着舷窗外的海浪，狂暴的波涛隐约地绘制出了弗洛基的面容，目光凝视着这脸庞，食指搭在了扳机上。
“嘣！”
伯劳轻声道。
下一刻轰鸣的爆响回应着伯劳，只见一道灼热的光流倒映在他的眼中，它贯穿了海浪，直接命中了晨辉挺进号，剧烈的震动将伯劳掀翻，铜黄色的子弹哗啦啦地作响，从抽屉里跌出，滚得满地都是。
伯劳呆呆地看着头顶的黑暗，这突然的转变打得他一愣，缓缓地举起丧钟，他表情怪异地看着自己手中这把左轮，直到刺耳的警报声将他从怪诞的幻象里捞了出来。
是敌袭，不是伯劳虚空一枪干碎了海浪。
“伯劳！听到后立刻赶往指挥室！”
广播在走廊里响起，是洛伦佐的声音，从这急切的语气来看，这回是玩真的了。
伯劳应有的职业素养还在，他没有停留，迅速地穿上衣服，推开舱门。
……
几分钟前。
洛伦佐坐在指挥室内，暴雨将眼前的视野洗了一遍又一遍，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卷入了风暴之中，只剩下了灰蒙蒙的万物。
今天本来是由蓝翡翠值班，但被塞琉那么一搞后，洛伦佐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觉，在这船上也没有什么事做，他便替任了蓝翡翠。
反正猎魔人这种东西，各个都精力充沛，一宿不睡也影响不到洛伦佐，他就这么闲坐了下来，时不时地观测着四周。
说实话，洛伦佐还蛮喜欢这样的状态，室内充斥着清凉的海风，自然的乐曲震撼心神。
一切都很和谐，直到那艘铁甲船破开海面。
现代科技在逐步提升，但在预警与观测方面一直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即使铁甲船已经开始纵横大海，但导航的方式依旧十分原始，更不要说预警了。
当洛伦佐在指挥室内看到那艘铁甲船时，它已经借着暴风雨的掩护已经无比靠近着晨辉挺进号了，浓重的蒸汽尚未扩散便被狂风驱逐，雷声掩盖住了引擎的轰鸣，海浪拖拽着它们无声地抵达。
它就像一名稳重的刺客，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机会，而现在它来了。
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火炮命中显得十分困难，对方也知晓这一点，他们在靠得如此之近时才展开炮击。
洛伦佐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炽目的火光一闪而过，紧接着晨辉挺进号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怎么回事？”
洛伦佐因震动在船长室内晃个不停，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种情况下会遭到攻击，他知道维京诸国内还有大量的海盗残余，可他记得现在他是行驶在公海上，根本还没抵达维京诸国的海域。
还是说……海盗也内卷了？这是一批在维京诸国内混不下去，所以才来公海打劫的海盗们？那他们也太会挑时间了！
更糟糕的是洛伦佐想不明白是怎么遇上这些海盗的，以目前的技术来讲，在大海上想搜寻一艘不在视野内的船只，基本全靠运气了，大部分海盗劫掠都是沿着固定的航道劫掠，可晨辉挺进号为了低调行事，根本没有走固定的航道。
还是说真就这么倒霉，被一群路过的海盗发现了？
那这也算是一批极有勇气的海盗了。
这么想着洛伦佐看了一眼那咆哮的海浪与风暴，在这种情况下劫掠，他是真的想不明白这些海盗是不是穷疯了。
不过谁在乎呢？
洛伦佐神色凶狠了起来，他稳住身影拉动了警报，刺耳的声响回荡在晨辉挺进号的每一处。
这些海盗根本不清楚他们惹上了谁。
……
黒牙号被海浪高高抬起，就像一跃而起的剑士朝着晨辉挺进号挥出斩击。
和晨辉挺进号对比，这艘黒牙号的体型要显得瘦小很多，外围的装甲也布满了锈迹与疤痕，不知道它在海上行驶了多久。
从一些船体的特征来看，可以粗略地判断这曾是一艘服役于高卢纳洛的铁甲船，但在某次海盗的袭击下，被人夺去，就此沦落成了大海之上的屠夫，四处寻找着猎物。
“成功命中，继续开火！”
泽欧放下了望远镜，对着身旁的大副下令，大副没有多说什么，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冲着通讯管大吼。
“继续开火！”
雄厚的声音在通讯管道里回响，在几秒后传输至了火炮手那里，不久后更多的炮声响起，火光密集地闪动着，朝着晨辉挺进号倾泻火力。
由于海浪的汹涌令很多火炮的准星都微微偏移，大部分攻击落进了海里，但还是有一部分落在了晨辉挺进号上，在它们的装甲上溅起耀眼的火光。
泽欧再度举起望望远镜观测着，由于这恶劣的环境，他也有些看不清晨辉挺进号的具体情况，但以他的经验来判断，挨了这几下，晨辉挺进号的装甲应该已经被打穿了，现在船上的人应该都在忙于救火与堵漏洞。
“还要继续开火吗？船长。”大副问道，“它们应该没有能力反抗了。”
“我知道，不过小心为上，继续开火。”
泽欧面色沉重地说道，虽然暴雨模糊了视线，让晨辉挺进号变得虚幻起来，可在海上纵横这么久，击沉无数船只的泽欧船长很清楚，他没见过这样的铁甲船。
看不到其他的细节，但只从晨辉挺进号的轮廓来看，他便能感受到一丝不安。
他也有想过这会不会是某个国家的军事战舰，在这里秘密执行什么任务，就比如最近英尔维格与高卢纳洛的冲突，再加上与维京诸国的联合，这些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但短暂的思索后泽欧觉得这不太可能，只有这么一艘孤零零的铁甲船前进，身后还跟着几艘货船，比起什么军事行动，更像是作为护卫舰保护货船，他们还没有走主要航道，可能是和他们所携带的货物有关。
“不用太注意他们，我们需要的是那几艘货船。”
泽欧又说道。
在他的想法里，只要将晨辉挺进号击沉或者驱赶就好，他们的目标是这几艘货船。
在很多情况下，当护卫舰发现保护不了货船时，这些家伙都会逃之夭夭，泽欧也懒得管他们，毕竟追击也会消耗很多资源，没必要浪费物资再去承担这些未知的风险。
“不过……真有种命运的感觉啊。”
海风涌进指挥室，吹得泽欧感到一阵寒冷。
“怎么了？”
大副知道自己的船长精神不太对，听说是在之前的某次海战中脑子中了一枪，他大难不死，但自那以后就总会讲些奇怪的话。
“如果没有这场风暴，我们就不会被从航道上被驱赶下来，我们也就不会遇到这些船……真是有趣的相会啊。”
泽欧满脸笑意。
在发动攻击前他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下令开火，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这场风暴。
风暴令双方都陷入了恶劣的环境下，哪怕泽欧击沉了晨辉挺进号，他也需要等到风暴停止，才能去劫掠那几艘货船，可风暴也在帮助他，就像现在这样，悄无声息地发起奇袭，加上这风暴的侵扰，晨辉挺进号不仅要面对己方的火炮攻击，还要应对这恶劣的环境。
“我们不需要俘虏。”
泽欧对大副说道，大副明白他的意思，脸上也涌现出了可憎的笑容。
可这样的笑容没有持续太久，灼热的火光映亮了他的脸。
灼热的火流燃烧出了一道笔直的轨迹，狂风无法将其撼动，就连将它的轨道偏移也做不到，沿途的海水也在瞬间被蒸发，将毫无保留的高温回赠于黒牙号。
在泽欧看到这轨迹的瞬间，熊熊火光便已经贯穿了黒牙号的指挥室，钢铁在顷刻间被扭曲熔化，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大副，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变成畸形的哀苦，然后被瞬息的高温摧残成干枯的灰烬。
泽欧呆滞在了原地，整个指挥室已经被烧成了漆黑的框架，焰火还在艰难地燃烧，但很快便被灌入其中的狂风暴雨所熄灭。
他缓缓地抬起手，在这余温下他的手套已经变成了一团焦糊和自己的皮肤粘连在了一起，紧接着痛楚从脸上传来，泽欧轻轻地抚摸，能感受到的只有剧烈的刺痛。他的身体出现了大面积的烧伤，并且与衣服粘连在了一起，每一次动弹都会牵扯起剧烈的痛楚与创造新的伤口。
就差那么一点，只要他再靠近大副一点，他也会被卷入火流的余温中，被烧成一团随风而散的灰烬。
泽欧踉跄地坐在了一边，他大口地喘息着，享受着自己的幸存，目光缓慢地看向雨幕的另一端，晨辉挺进号已经调整好了角度，尖锐的撞角破开了怒涛，宛如抛出的长矛。
他看着这一切，先是止不住地颤抖，似乎是恐惧，但最后泽欧兴奋地大笑了起来。

第四十九章 燃烧之枪
呼啸的风声与雷霆一同奏鸣着，为这场惊险的遭遇战烘托气氛。
“什么情况！洛伦佐！”
当伯劳冲进指挥室时，指挥室里已经挤满了人，他好像是最后一个到的。
术业有专攻，洛伦佐把指挥船员救急的指挥权交给了诺塔尔船长，他和赶来的蓝翡翠商议着如何反击。
“我们被攻击了，是一群海盗，”洛伦佐看了一眼海面，火光闪动，又是一轮炮击，使船舱再度剧烈地晃动了起来，“我不清楚他们有多少，但在这种时候进攻，可真会挑时候。”
“要加速撤离吗？晨辉挺进号全速前进的话，他们根本追不上我们。”蓝翡翠提议，在她看来这是最为稳妥的解决办法。
“我们能逃掉，那几艘货船可不行。”
洛伦佐当即否决了蓝翡翠的话。
“晨辉挺进号有什么反击手段吗？”洛伦佐对诺塔尔船长问道。
“有，但武器都没有经过海上实战……至少没在这种情况下使用过，”诺塔尔也被这狂暴的气象所震撼，“我不清楚实战效果怎么样，而且它们主要是用来应对妖魔的。”
这种阵仗诺塔尔也是第一次见，他都在想对方会不会是疯子，这种恶劣的天气下，正常人都在想办法逃离风暴，可海盗却选择在此时进攻，也可能是对方真的很机警，抓住了这样的思维误区，总之，现在晨辉挺进号极为被动。
“能对付妖魔，就能对付人类。”洛伦佐大声喊道，“准备还击！”
“准备还击！”
见此情景，诺塔尔船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向下发出指令。
灰蒙蒙的世界里再度闪起火光，一轮又一轮的炮击洗礼着晨辉挺进号，好在这剧烈的海浪令黒牙号的火炮很难瞄准，只有少数几枚炮弹轰击在了船身的装甲上，但好景不长，剧烈的火光在甲板上燃起，一枚炮弹砸在了其上，溅起焰火。
铁甲船的船身有着坚固的装甲保护，但甲板之上的的建筑是完全暴露在外的，诺塔尔用力地转动舵盘，尽可能地调整着晨辉挺进号的角度。
引擎轰鸣着，巨大的烟囱里升起熊熊黑烟，有升腾着的火星随风一同飘荡。
“固定火炮开火！”
诺塔尔下令，但却被洛伦佐拦住。
“等等！先不要开火。”
洛伦佐凝视着怒涛之后的黒牙号，它和晨辉挺进号之间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你要做什么？”
诺塔尔不清楚洛伦佐到底在犯什么病，明明誓要还击，结果在这关键时刻他又停了下来。
“我们的倾角不够，固定火炮很难命中，贸然开火只会让对方警惕，我们现在要示弱。”洛伦佐露出可怕的笑，“示弱，找准时机，一击毙命。”
在这无聊的海上生活里，洛伦佐为了打发无聊，阅读了很多关于铁甲船的知识，他的脑海里构筑出了一个新的计划。
当今天世界上的铁甲船基本配备的都是固定火炮，但固定火炮有着射击死角，而这便是现在晨辉挺进号所遇到的问题，也有人尝试在露台上架设的旋转式火炮，可目前的液压技术不足以支撑数十吨炮塔的转动，即使能驱动，速度也极为缓慢，得不偿失。
为此永动之泵想出了一个蛮有趣的办法，他们将露台火炮架设进了钢铁的堡垒之中，没必要转动炮塔，只要转动炮塔之中的火炮就好了，火炮的上方有机械结构进行后膛填弹，炮塔内只要有四名火炮手操控就可以进行正常工作，虽然炮塔的上方完全暴露，没有任何防护，但用这些风险换取更快的机动性，永动之泵的技术员们觉得很值。
这样的旋转式火炮在晨辉挺进号上架设有六台，它们沿着船体分布，其中有一台较为特殊，那是永动之泵临时安置上的。
“令阿斯卡隆填弹，我需要它一击毙命。”
随着洛伦佐的下令，狰狞的钢铁在暴雨的洗礼下缓缓挪动着，在晨辉挺进号最为高大的一座炮塔里响起了机械的轰鸣，只见巨型炮管从凹槽里升起，缓慢地拖动着，它是如此地沉重，以至于永动之泵沿着炮塔的外围设计了圈滑轨，其上移动的钢铁支撑起了炮口。
“这是一次实战演习，我们在寂海里遭遇的只会比眼下更恶劣。”
这才是洛伦佐的想法，对于寂海，他知晓的只是从他人嘴里所讲述的故事，他从未真正地去过那里，对于可能发生的一切，他都不知晓。
因此洛伦佐现在能做的，只有让所有人开始适应这一切，习惯于在海浪上作战。
“开始填弹！”
诺塔尔不多废话，直接喊道，虽然职位上他是船长，但这更像是一种内务总管，管理着海员们的工作与调配，真当战事来临时，他的话只能被当做建议。
这倒不是诺塔尔没有什么海战经验，只是他漫长的服役生涯里没有面对过那样的敌人，那些名为妖魔的怪物。
伯劳与蓝翡翠都默许了洛伦佐的命令，洛伦佐说的对，之前的闲暇只是风雨前的平静，他们需要战斗来让血热起来。
“至少让我看看，这晨辉挺进号能做到什么地步吧。”
洛伦佐兴奋地看着海浪的另一端，他的话音尚未说完，便被轰鸣的炮声所震碎。
阿斯卡隆开火了。
与那巨响一同到来的还有无形的冲击，漫天的雨点在这一刻都微微停滞了那么一秒，舷窗上的滴水被改变了轨迹，晶莹的水珠上倒映熔金色的光芒，这辉光闪现的瞬间，晨辉挺进号变得越发沉重，压下了溅起的浪花。
每个人都看到了。
那是一杆长枪，燃烧且炽目的长枪，它是如此之快，一闪而过被拉扯成了一道纤细耀眼的光线，极度的高温洞穿了碍事的狂风巨浪，所到之处光芒万丈，映亮万物。
这便是阿斯卡隆，作为亲身经历过这火炮轰击的洛伦佐，他很清楚这架火炮的力量，以它的射程来看，当敌舰出现在洛伦佐的视野内时，它就已经处于阿斯卡隆的打击范围内，而且这火炮的射速极快，短距离内几乎没有衰减可言。
就如洛伦佐想的那样，这种距离下阿斯卡隆的攻击已经很难被称作炮击了，燃烧飞驰的弹头就像一把长枪，在接触黒牙号的一瞬间便贯穿了船体，所到之处的钢铁尽数被熔化，血肉之躯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便被灼烧成了满头的灰烬。
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出现，弹头的速度太快也太烫了，它直接打穿了船体落入海中，激起熊熊蒸汽，带着余光沉入海底。
至于黒牙号，这一击直接在它们的甲板上犁了一边，桅杆与烟囱倾倒崩溃，洛伦佐猜测这一击说不定连对方的指挥室一起打穿了。
“真是……神的伟力啊……”
诺塔尔看着这一切惊叹着，他可没见过这样的光景，难以想象自己的船上竟载着这样的大杀器。
“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样的神之力我们船上还不少。”洛伦佐笑道。
“这是结束了吗？”
伯劳看向了黒牙号，在阿斯卡隆命中后，黒牙号便陷入了静默，能看到那艘船上燃起了熊熊大火，随后又有接连的爆炸声在内部响起，可能是焰火波及至了弹药，引发了殉爆。
“应该是结束了，我们现在只需要等风暴停止，然后去接收战利品与俘虏了。”
洛伦佐看着海上升起的烈火，首战告捷，他觉得还不错，只是有些不够尽兴。
“等等……有光亮了起来。”
蓝翡翠敏锐地观察到了什么，她示意几人看向黒牙号，只见熊熊火光里出现了一点不谐的光亮，它有规律地闪动着，就像在释放什么信号。
“这是怎么回事？诺塔尔。”洛伦佐当即向经验丰富的诺塔尔问道。
“这……是通讯，海上的船只缺乏有效的沟通手段，我们白天会打旗语，夜里则用这种灯光的闪动为信号。”诺塔尔回答。
为了预防有可能的科技灾难，筑国者们暗中限制了世界科技的进程，准确说是通讯科技的进程，像通讯器这样的技术已经在永动之泵中完成了实现，并被用于净除机关当中，可迫于这糟糕的现实，这样的技术依旧不能外泄出去，以至于大家都用上了钢铁铸就的大船，但在通讯上还是用着如此原始的方式。
洛伦佐开始感受到这世界的割裂感，而在接下来的时光里，这样的割裂感还会继续加强。
人类就像被困于囚笼中的野兽，野兽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填满整个囚笼，最后它只有了两个选择，要么冲破牢笼，要么在牢笼中窒息而亡。
筑国者们做出了选择，他们无力冲破囚笼，只能不断地削弱着野兽。
“真糟糕啊……”
洛伦佐忍不住地叹息着，这样的失落没有持续太久，他再次向诺塔尔问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求援？”
“我觉得……”诺塔尔举起望远镜，黒牙号上的大火干扰了他的判断，他犹豫了一阵，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不清楚，这和我熟知的不太一样，大概是他们内部的一套交流语言。”
“你说……他们？”洛伦佐说。
“对，这信号不是给我们看的……”
说着说着，诺塔尔的声音慢了下来，他直勾勾地看着洛伦佐，他们的眼神里都有着同样的答案。
“准备作战！敌舰不止一艘！”
洛伦佐大声吼道，也是在这时数不清的火光在海面上迸发，不止有一艘舰船借着风暴的掩护靠近了晨辉挺进号，而是六艘。
他们一早就埋伏在了四周，阿斯卡隆的攻击不仅没能喝退这些海盗，反而激起了他们的贪欲。
数十发弹头命中了晨辉挺进号，哪怕有着先进的装甲也无法抵御这样持续的攻击，船体的表面开始出现了破损，还有的弹头直接命中了一台炮塔，将其置于火光之中。
在常规的海战下想直接命中炮塔十分困难，可船身下这躁动的大海把每一艘船都高举后砸下，颠簸中弹道难以预计。
细微的震动从船身的四处响起，这比炮弹命中要轻微不少，但还是引起了洛伦佐的注意。
“什么东西！”他问道。
“是海盗们，他们上船了！”
士兵们喊道，迎着狂风暴雨，数道钩索甩在了围栏之上，能看到有不畏死的海盗居然乘着战船靠近了这里，要知道稍有不慎他们就会葬身大海。
不……不止有他们，埋伏已久的六艘铁甲船踏浪而至，他们停止了炮击，加速靠近晨辉挺进号，船首的前端，冰冷的撞角切开风雨。
看样子他们是想撞沉晨辉挺进号，以他们的吨位来对比，显然是无法撼动晨辉挺进号的，可是架不住这么多艘一同进攻。
雷霆闪过，漆黑的旗帜随风狂舞，能模糊地看到其上刻画着一颗尖锐惨白的牙齿。
目睹着这一切，诺塔尔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有些不安地说道。
“我想我知道他们是谁了，是黒牙海盗们，在维京诸国内战结束后，规模最大的一支维京海盗，他们不服从于冰海之王，一直流窜于维京诸国海域的边缘。”
“别管他们是谁了！所有固定火炮开火！”
洛伦佐可不管这些，他大声吼道。
晨辉挺进号侧翼的装甲下拉，火炮沿着滑轨将炮口探出，几秒后一轮发动第一轮齐射。
炮火接连不断，但没能令这些海盗停下步伐，甲板上也响起了阵阵厮杀之声，而洛伦佐却好像没有感受到一样，目光死死地盯着海上的船只们。
“他们的目标变了，”洛伦佐想明白了，“之前这些海盗还可能是为了货船，但我想他们现在是为了晨辉挺进号。”
“我们？”伯劳有些听不明白。
“不是我们，是我们脚下的这艘铁甲船。”
在洛伦佐的认知里，起初这些海盗是为了劫掠一下货物，但见识到阿斯卡隆的姿态后，他们改变了主意，准备劫掠晨辉挺进号。
“真是疯了啊。”

第五十章 海战
冷彻的寒风灌入被烧得漆黑的残骸内，泽欧倚靠在一旁，他的步伐踉跄，走了没几步便跌倒了下来。
自己的手似乎摸到了什么，他费力地看着身下的东西，是一块被烧焦的骨骼，稍微用力便能将它彻底粉碎，泽欧如果猜的没错的话，这应该是自己大副的尸骨。
他没什么悲伤的心情，准确说他根本不在意大副的死，如果不努努力的话，泽欧很快就会去英灵殿陪自己的大副了，到时候有的是时间来分享悲伤。
泽欧痛苦地喘息着，慌乱之中他吸入了高温的气体，他的呼吸道被烫伤，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烈的疼痛，仿佛有尖锐的碎片卡在喉咙里。
视野变得扭曲了起来，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才发觉自己一只眼睛已经失去了视觉，能摸到的只有刺痛，和有些胶状的物质。
大概那就是自己的眼球吧，燃烧之枪和自己擦肩而过，这是死神掷出的长枪，哪怕是目睹它都要付出应有的代价，而这代价便是泽欧靠近燃烧之枪的身体都被重度烧伤，每一次动弹身体都会带来巨大的疼痛，好在大部分伤口都在高温下被烧成了一团，止住了鲜血的溢出。
阿斯卡隆的炮击十分精准，只可惜它的速度太快了，直接贯穿了黒牙号，没能将其引爆，彻底摧毁黒牙号。
弹道直接蒸发了半个指挥室，连带着仪表盘和舵盘之类的东西一同毁灭，现在黒牙号已经失去了控制，甲板下也响接连不断的爆炸声，看样子是灼热的余温带来的连锁反应。
大副死亡，船长也快死了，指挥室失去指挥能力，黒牙号的其余部分也响起爆炸声……
泽欧在海水劫掠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遭遇到这样的对手，仅仅一击便将黒牙号击垮，这是还对方太强的情况下，只要阿斯卡隆的力量稍微衰减一点，或许燃烧之枪便会被黒牙号的层层钢铁所阻拦，将爆燃的火种留存于船上，随后焚毁一切。
听起来糟糕极了，可泽欧并不害怕，甚至说他有些欣喜，在大海之上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对手了，虽然强的有些过分，但正因为足够强大，当他击沉对方时，才显得更加有成就感。
不过……这似乎也只是想想而已了，泽欧现在可能都无法活着爬出这扭曲的残骸，更不要说去征服晨辉挺进号了。
泽欧能感受到身体的轻柔，痛苦在一点点地散去，他都隐约地听到了瓦尔基里的呼唤，她们细数着自己的功绩，在诸神的宴会里为自己挑选座椅。
他想起自己还是水手时的事了，在那时纵横大海的还是维京战船，所谓的铁甲船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他的船长曾对泽欧说过的，维京海盗们的生活便是与死神起舞，他们享受着荣耀与胜利，但也要承受着随时随地、来自死亡的威胁，或许你上一秒还在庆祝，下一秒就会被人暗杀。
泽欧觉得船长说的没错，因为他刚对自己说完这些，一枚破空而至的箭矢便射穿了他的头颅。
那是泽欧经历的第一次海战，因为杀敌勇猛，他在战事后被晋升为了水手长，然后便是三副、二副、大副、船长……
果然，谁也无法知晓死亡会在何时到来。
泽欧有些难过地闭上了眼，他的功绩已经很丰厚，但或许是人性的卑劣，他依旧不满足于此。
死亡的平静里有声音响起，雷霆划过，将奄奄一息的泽欧惊醒。
“船长！太好了你还活着！”
只见一双眼睛出现在了残骸的缝隙间，水手趴在外面，大声地喊道。
泽欧看着这双眼睛，他大概也没想到这种情况下黒牙号的水手们居然没有溃散，作为这些海盗的船长，泽欧可太清楚自己手底下这些人是一群什么家伙了，他们会为了几枚金币毫不犹豫地出卖朋友，之所以跟随泽欧，也只是泽欧比他们更加强大而已。
仅有的眼瞳用力地瞪大，泽欧努力地看清眼前的一切，直到确认这不是死前的幻象。
沉默，爆发。
泽欧以惊人的意志力再次站了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哪怕喉咙间的刺痛不断，这没能击溃泽欧，反而让他感受到了活着的真切。
他还活着。
“打信号，示意其他船只进攻，我们要掠夺那艘铁甲船！”
短暂的平静后，泽欧隔着钢铁的残骸对水手下令道。
“爬上桅杆，快去！”
“可是……船长，这种情况还要继续战斗吗？”
水手的表情从惊喜变得惶恐了起来，他以为船长会说撤退，可怎么也没想到船长要下令进攻。
“我们还有机会撤退吗？”
泽欧看了一眼糟糕的指挥室，远处传来恐惧的尖叫与哀嚎。
第一个来找自己的不是二副也不是三副，而是一个普通的水手，泽欧不清楚他们究竟是死了，还是弃船而逃。
“你也看到了敌人的炮击了，不是吗？你觉得以那火炮的射程，凭借着现在黒牙号的状态，我们有可能撤离吗？”
泽欧虽然受伤严重，但他的脑子还是很清醒的。
“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一定有着什么弊端，可能就是填弹缓慢，也就是说对方正在填弹，你觉得对方填弹完毕后，他们是就这么放着我们离开，还是再来一次炮击，彻底终结我们？”
泽欧的手用力地抓住钢铁，他让自己勉强地稳住身影，隔着钢铁对水手说道。
“这不仅是进攻，还是自保，他们的目标会被其他进攻的船只吸引，这会为我们争取喘息的机会，更何况……你对于那艘铁甲船难道不心动吗？孩子。”
水手咽了咽口水，他和泽欧之前隔着烧黑的残骸，雷霆的余光映亮了泽欧那因烧伤而狰狞的脸庞，他就好像一头可憎的恶魔，被关押在了牢笼之中。
此刻恶魔正对水手描绘着美好的未来，引诱着他的行动。
“你知道吗？拉格纳&#183;罗德布洛克，如今的冰海之王，他最初也是一名海盗，他靠着劫掠得到了一个国家。”
“什么？你在好奇我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吗？”
泽欧的声音带着魔力，呼唤着水手。
“因为我曾和他一同劫掠，我注视着他一点点成为冰海之王……你难道不渴望这样的功绩们？只要得到了那艘铁甲船，这便会是我们的开始，当我们死去时，奥丁神都会因我们的荣耀而动容。”
水手的眼瞳直直地看着泽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暴雨雷霆，大海将黒牙号送向晨辉挺进号，这宛如命运的驱使一般。
“而且，就算是死了，你是想死在逃跑的路上，还是英勇地战死呢？”
泽欧的声音有些虚弱，他没有什么力气爬上桅杆了，现在水手是他唯一的希望，他野心的延伸，许诺虚无的美好，尝试换取他的灵魂。
水手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红着眼，深深地看了一眼泽欧，然后放声喊道。
“进攻！”
……
“我们不能再让他们靠近了！”
诺塔尔大声喊道。
大家都清楚他的想法，一旦让这六艘铁甲船环绕住晨辉挺进号，哪怕再坚固的装甲也会在接连的炮击下崩溃，更不要说对方还有着撞角战术的存在。
再怎么信任永动之泵的工匠精神，洛伦佐也不敢真的让晨辉挺进号挨上一次撞角。
这次实战的走向远超他的预想，眼下这一切已经快趋近于一次小规模海上战役了，他倒并不担心晨辉挺进号会沉没，以现在的火力来看，他们的胜算还很大。
洛伦佐此刻担忧的是，一旦晨辉挺进号在这里损坏太多，他们势必要在维京诸国内停留的更长时间来进行维护，说不定还会影响到对于寂海的行动。
比起干翻一群海盗，怎么想都是拯救世界更加重要。
“诺塔尔，你来指挥火力反击！伯劳，跟我来！”
洛伦佐向诺塔尔转交指挥权，接着便示意伯劳跟上他。
两人在摇晃的甬道间狂奔，伯劳根本不清楚洛伦佐要干什么，对他喊道。
“你要做什么！”
本以为洛伦佐会带他去甲板上和那些爬上来的海盗作战，可洛伦佐却带着他一路向下。
“既然是实战演习，那就实战的彻底些啊！”
洛伦佐说着伯劳听不懂的话，但很快伯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人停下了步伐，站在一道巨大的圆形舱门之前。
一时间焦虑的心平静了下来，很快便被另一种难言的恶寒所覆盖，它们透过舱门的缝隙涌出，轻轻地敲击着两人的心扉。
“在如今铁甲船与火炮纵横的时代，你有兴趣尝试一下原始的、惊心动魄的跳帮战吗？”
洛伦佐微笑地看着他。
伴随着洛伦佐话语的落下，圆形舱门缓慢地转动了起来，它向着一侧滚动，将大门开启。
门后是一旁浑浊的黑暗，狰狞的轮廓在其中忽隐忽现。
伯劳一时间屏住了呼吸，他看向另一边，洛伦佐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一脸严肃地说道。
“来吧，伯劳，你负责支援，我负责奇袭。”
两人步入舱门之中，灯光逐一亮起，冰冷但又鲜活的甲胄屹立在其间，血肉纠缠着钢铁，或许是嗅到了活人的气息，它们的蠕动更加剧烈了起来。
漆黑的铁羽上倒映着室内的景色，高大的武器架上陈列着来自永动之泵的新式武器。
洛伦佐最后停在了甲胄的前往，仰起头凝视着。
“怎么了？”
伯劳一边整理着装备一边问道。
为了方便行动使用甲胄，永动之泵对于启动甲胄进行了优化，即使没有技术人员协助，驾驶者也能轻易地进行燃料的补充与使用。
“没什么，只是突然发觉已经很久没见到这具甲胄了。”
洛伦佐轻轻地抚摸着锋利的铁羽，没有多说什么。
自那莱辛巴赫之坠后，他久违地与黑天使重会在了一起，眼前这只是具血肉与钢铁的扭曲造物，但洛伦佐知道，这曾是他好友最后寄宿的地方。
洛伦佐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烦恼，踩着梯子爬上了黑天使的后颈处，装甲已经展开，露出被血肉包裹的内构。
似乎是察觉到了洛伦佐到来，血肉的蠕动更加明显了起来，按理说在未启动状态下，这些血肉应该保持静默状态，但现在它们就已经出现了些许的增生情况，细长的触肢抬起摇晃，就好像在欢迎洛伦佐的回来。
“等一等，伯劳，这是什么东西。”
洛伦佐半个身子都快探了进去，但他突然发现黑天使的身上多了些什么。
“新装备，是梅林安装上的，这本来是给欧维斯用的，但他死了，梅林觉得就这么把它尘封起来不太好，然后他想起了你。”
伯劳站在武器师的肩膀上，这具二代甲胄布满了装甲，肩头也安置了一把巨型长枪，有些类似枪骑兵的武装。
“他分析了一下，黑天使很适合这件装备，你会用它发挥出很奇妙的作用……这是他的原话。”
“这样吗……”
洛伦佐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了自己身下的漆黑，血肉已经复苏了，它们就像要将洛伦佐吞食一样。
欧维斯。
洛伦佐隐约地记得这个人，和他之间洛伦佐好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流，他甚至有些记不请自己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可现在洛伦佐带上了他的装备，这感倒有些奇怪。
“我先走了。”
伯劳说完便启动了武器师，指示灯逐一亮起，脚下的平台开始缓缓升起，将武器师送往甲板之上。
“武器师加入战斗序列。”
这样的声音在晨辉挺进号内响起。
看着离去的武器师，洛伦佐也不再多想，整个人钻进了甲胄之中，血肉带动着装甲闭合，各项指标开始回调。
秘钥输入正确。
连接甲胄的巨大电缆应声崩断。
燃料注入完毕，附加燃料罐也填装完毕。
漆锑开始燃烧，引擎随之轰鸣，甲胄之上的鳞片开始微微起伏，就像有生命一般，甲胄呼吸着。
似乎是检测到了甲胄的启动，齿轮开始转动，四周响起了复杂的细响。
黑天使被脚下的机械平台托起，头顶的结构也逐一展开，直到露出乌云密布的夜空，冰冷的大雨落下，打湿了甲胄。
洛伦佐静候着视野的变化，感受着身体与甲胄之间的链接，他轻声说着。
“黑天使加入战斗序列。”

第五十一章 屠杀
“呼，真是条大鱼啊！”
船长欢呼着，在六艘铁甲船的围攻下，晨辉挺进号已经被逼入了绝地，炮火与巨浪在眼前翻滚，将万物都拖入了灰蒙蒙的混沌之中。
海盗们都很兴奋，自从冰海之王结束了维京诸国的内战，他们这些海盗便失去了生活的土壤，在多方领主的围剿下，海盗们已经很久没有劫掠过这么丰盛的船只了，每个人都带着猖狂的笑意，脑海里分配着战利品。
目光移向了另一边，那是紧随在晨辉挺进号后的三艘货船，它们在风暴里摇曳着，在晨辉挺进号遭到攻击后，它们也没有选择逃跑，大概是认清了现实，停留在了原地。
在脱离了晨辉挺进号的保护后，这三艘货船根本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晨辉挺进号上，而现在这艘铁甲船正遭到猛攻，自身难保。
“不过老大是怎么回事，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船长说望向了远处的黒牙号，他们都同属于黒牙海盗这个海盗团，不过最高指挥权由泽欧把握，可泽欧在发出进攻的指令后便没了消息，黒牙号也渐渐地消失于了风浪之中，只有模糊的影子，伴随着海浪的高涨，时不时能看到黒牙号正被海浪裹挟着，但更具体的情况便无法知晓了。
黒牙号上出什么问题了？
船长这样想着，阿斯卡隆的炮击他也看到了，但在这风雨的阻隔下，他所感受到的震撼不足十分之一，在船长看来只是某种还没见过的新式火炮而已，没必要警惕太多。
是的，被命中的黒牙号没有沉默，还继续发出了指令，阿斯卡隆的炮击只是阵仗很大而已，只靠一门新式火炮是改变不了战局。
铁甲船们就像群狼般包围住了晨辉挺进号，在常规环境下，它或许还有着一搏之力，但风暴狂怒，一旦落入下风，艰难的自然环境只会加速他们的死亡。
“继续开火！”
船长下令着，话音刚落，一道流火掠过夜空，轰地砸在了铁甲船的前方，落进了海里。
他有些不安地看着这一切，这不是神秘炮弹，更像是一种半熔化的金属，海面激起浓重的蒸汽，但很快便被寒风清扫，铁甲船继续前进，船长抬起头看向了晨辉挺进号，狰狞的身影站在甲板之上与他遥相对望着。
船长这一生在海上见过很多扭曲诡异的事物，但他从未见过那样的东西。
漆黑的夜幕下，雷霆环绕，惨白的光芒将那嶙峋的身影映亮。
“恶魔……”
船长呢喃着。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恶魔，那么一定便是自己眼前所看到的这个东西了。
高大的身影被坚固的装甲所覆盖，铁甲的缝隙间有猩红的血肉在缓缓蠕动，躯体微微起伏，溢出熊熊的热气，仿佛这畸形的怪物正在呼吸，它的心脏在用力地跳动。
铁索缠绕在武器师的身上，将沉重的甲胄牢牢地固定在了颠簸的甲板之上。
无尽的雨丝如同帷幕般层层落下，但伯劳还是凭借着第一次射击，勉强地看清了弹道的轨迹，他在心里计算着，轻声说道。
“调整弹道，第二次射击，开火！”
扣动扳机，冰冷的骑枪里响起沉重的轰鸣，火花在机械的缝隙间一闪而过，紧接着灼目的火流喷发而出。
正常来讲这武器的射程根本不适合应用在海战之上，但这些铁甲船靠的太近了，给了伯劳发挥的空间。
凭借着武器师的灵活，伯劳可以任意调整射击角度。
扣动扳机，熔铸之矛升入夜空。
每个人都看到了这升起的流火，它急速升腾着，目标不是任何人，而是铁甲船们的上空，船长目睹着燃烧的长矛被抛射至了高空、炸裂。
熔铸之矛在铁甲船们的伤上空引爆，半熔化的钢铁散作满头的火雨，一瞬间将整片海域都点亮了，赤红的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他们呆呆地注视着。
火雨在海盗们的眼瞳里拉扯成了纤细的光线，自上而下，连接了天海，冷彻的暴雨夹杂在其间，它们发出呲呲的声响，卷起灰白的雾气。
“找掩护！”
当这火雨落至眼前时，船长才从这惊叹之中回过神，他大声地喊道。
有些海盗反应了过来，及时冲进了船舱里，少部分海盗开始移动时已经晚了，破碎的钢铁带着燃烧的炽热，密密麻麻地落在了铁甲船上，叮叮当当的声音连绵不绝，顷刻间便在甲板上击打出了上千道焦黑的孔洞。
暴露在外的海盗也遭受到了火雨的打击，好在经历了这么长的衰减与暴雨的降温，火雨已经不具备太大的致命性。
钢铁穿透血肉，余温将伤口烧焦，除了一些倒霉鬼，被直接命中了头颅，大多数被命中的海盗都还活着，他们倒在甲板上，发出了痛苦的喘息声。
“填弹，开火！”
武器师再度开火，漫天的火雨转瞬即至，照亮海域的同时，也压制着海盗们的行动，他们绝大部分都躲进了船舱中，在火雨下瑟瑟发抖。
船长死死地盯着武器师那狰狞的身影，与惊恐的海盗们不同，第一眼的震撼后，他便清楚了武器师所能带来的威胁，他能做的也只有火雨压制而已，这些燃烧的钢铁根本无法撼动铁甲船，更不要说现在还卷动着暴雨，火焰根本无法燃起。
还有最为主要的一点是，武器师能压制的只有自己这艘铁甲船而已，火雨的覆盖范围有限，无法将所有的铁甲船压制，在他压制自己的时候，其余铁甲船的攻击可不会停下来。
这只是晨辉挺进号的最后反扑而已，虽然不清楚武器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可只要将这艘铁甲船占领，它所有的秘密都将暴露在自己眼前。
这么想着，船长内心的贪婪带来莫大的愉悦，目睹着火雨的继续，可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为什么……
他慌张地凝神，用力地去听这海域之上的骚动。
为什么……火炮声小了下来。
这么想着，船长不顾火雨的威胁冲出了船舱。
刚刚火炮声轰鸣不断，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火炮声变得越来越少了，是其它铁甲船放弃了攻击？这怎么可能，晨辉挺进号的火力，大家有目共睹，在将其无力化前，谁敢停下攻击。
船长望向大海的另一端，之前视线被黑暗与暴雨所阻隔，只能从炮火的光芒来简单分辨其它铁甲船的位置，可现在在火雨的照耀下，一切都清晰了起来。
贪婪躁动的鲜血在顷刻间冷了下来，船长看到了。
那些铁甲船并不是放弃了攻击，而是它们已经置身于烈火之中了。
熊熊的火焰在铁甲船上燃烧着，海盗们惨叫着，身影被火光映衬的清晰可见，坚不可摧的铁甲船在缓缓沉没，涌起的巨浪仿佛拖拽着它，试着将它拉入深渊。
在这火光之中，船长看到了真正的恶魔。
甲板开始崩塌、碎裂，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从其中刺出，就像是被分娩的孩子，它用力地掘开钢铁的躯壳，身上沐浴着大火，缓缓站起。
也是随着它的起身，龙骨在接连的破坏下彻底断裂，铁甲船被自身的重量压垮，铆钉崩断，装甲翘起、剥离，在海水的吞食下，解体成无数的碎片沉入深海。
恶魔缓缓地抬起头，船长看不清、也不知道这种东西到底有没有眼睛，但他很清楚，在这一刻他和恶魔对视在了一起。
落满夜空的火雨落下，一同落下的还有照亮黑暗的光，视野再度被漆黑与暴雨所覆盖，船长丢失了恶魔的身影。
紧接着又一道火雨升空，映亮了模糊的世界，可此时燃烧的残骸上已不见恶魔的身影，铁甲船缓缓地沉入海底，正如之前那些被击沉的铁甲船一样，缓慢无声地死去。
然后他听到了，某个尖锐的鸣响在狂风中回荡，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朝这里前进。
呆滞地看着这一切，无形的恐惧完全俘获了船长的心智。
突然间船长明白了。
这火雨根本不是用来进攻或者是压制的，它的用途只有一个，那便是照明，为这恶魔的进攻指引路线。
一道线钩索破空而至，精准地钉入了船长身前不远处的甲板，宛如黑暗之中的邪异所伸出的触肢。
船长听到了声音来源的方向，不是海里，而是夜空。
抬起头，只见火雨在高空炸裂，映亮了海域内的一切，却未能映亮船长，因为他的身体早已被另一个更为庞大的漆黑所笼罩。
冰冷的铁羽尽情地舒展开，落下的光芒完美地勾勒出了它那恐怖的身形。
突破暴雨。
“奥丁神啊……”
船长虔诚地祈祷着，颤抖的双手提起了插在腰后的手斧。
仿佛是于嗜血战场之中所诞生的邪异，不死的血肉拖起敌人的碎甲与断剑，将它们扭曲纠缠在了一起，化作钢铁与血肉的恶魔。
恶魔落在了船长的身前，钩索开始回收，而它也挺直了身体。
船长死死地盯着黑天使，眼前这个恶魔是真实的，不是什么见鬼的幻觉，甲胄在微微起伏，其下的心脏在跳动，肌肉拉扯着机械，漆黑的鳞甲随着呼吸，有规律地波动着。
惊恐的眼瞳里倒映着黑天使。
“瓦尔哈拉！”
短暂的沉默后，船长大声地吼道。
他举起手斧便要砍向黑天使，哪怕船长的内心已经被吓破了胆，但他还是用力地拖动着身体前进。
船长不能后退，他是维京人，他要死也应该战死在这里，而不是懦弱地逃掉，那样瓦尔基里将不在垂怜于他，奥丁神也会发出嘲笑。
可是……可是……
在这生死的瞬间，船长的思绪无比迅速，原罪甲胄所带来的侵蚀在微微影响着他，而这种影响在他崩溃的心理下被无限地扩大。
这是恶魔，可憎的恶魔，一旦死于它的手中，神勇的瓦尔基里有能力夺回自己的灵魂吗？
手持剑盾的她们真的能战胜眼前的恶魔吗？
再坚定的信仰，也在这一刻也出现了动摇，船长的步伐慢了下来，紧握的手变得松弛，手斧脱手而出，砍在了甲胄之上，溅起了点点星火。
船长转过身，用尽全力地去逃，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
一道冰冷的线划过，尖锐的鸣响掠过耳畔与雷霆重叠在了一起。
黑天使保持着挥舞的动作，落下的雨水洗去了它羽翼上的鲜血，而它身前的事物，无论是钢铁还是血肉之躯，它们都在这一瞬间分崩离析。
数不清的铁羽相互摩擦着，刮擦在钢铁的表面，留下深深的裂隙。
躲在船舱中的海盗们目睹了船长的死亡，他的身体被交错的利刃切割成了无数的碎片，眨眼间便被暴雨洗去，冲净污血。
这是一场屠杀，洛伦佐很清楚这点，这些海盗们没有什么反抗的勇气了，他们或许曾英勇无比，但那也是针对同为人类的存在，他们从未见过像自己这样的怪物。
黑天使大步向前，火雨落在它的身上，将那些狰狞的细节映亮。
暴雨困住了晨辉挺进号，同样它也困住了海盗们，在这绝境的战场里，他们无路可退。
铁羽轻柔地抚摸着船舱与甲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割开所有的物质，死亡的声音在缓缓逼近，靠向船舱之中。
每个人的眼里都倒映着这可怖的恶魔，胸膛之中的心跳变得愈发沉重。
“瓦尔哈拉！”
洛伦佐不知道是谁发出的第一声战吼，但很快，在极度的威胁下，有更多崩溃的吼声回应着。
海盗们挥舞着武器冲出了船舱，子弹飞溅着，与刀斧一同无力地落在了黑天使的身上，他们用尽全力，可就连在甲胄上留下划痕也做不到。
永动之泵为此刻行动的甲胄都进行了强化，一些可替换的装甲被置换成了柏铁的材质，这些坚固的金属护佑着甲胄。
黑天使再度挥起铁羽，星火迸发，海盗们在顷刻间支离破碎。

第五十二章 狩猎
狭窄的面甲内，激烈的枪声在耳边反复回荡，几乎令洛伦佐失去了听觉。
一瞬间的压制后，海盗们逐渐形成了反扑，他们扛起各种奇怪的改造枪械，朝着黑天使开火，数不清的弹丸砸在了冰冷的甲胄之中，溅起火花。
黑天使抬起了手臂，细长尖锐的铁羽便沿着手臂的边缘生长，一直蔓延至了肩膀与腋下，海风轻柔地抚摸着，它们如同上千把被挂起的剑刃般微微摇晃着。
“来了！”
海盗惊呼。
心跳声轰鸣乍响，将狂暴的血液输送至血肉的每一寸，复苏的血肉牵动着机械，进而驱动着这具禁忌的甲胄。
黑天使的速度飞快，为了尽可能地增加机动性，它几乎没有携带任何武装，宛如一把精致且致命的匕首。
钩索跨过短暂的距离射向海盗们，它直接洞穿了一名海盗的胸口，转而钉入他身后的甲板上。
鲜血的味道被大雨冲淡，海盗们红着眼，嘶哑着再度开火。
黑天使没有做出反应，只见钩索开始回收，一瞬间便被拉直，这一异变让海盗们的怒火瞬间被死亡的冲击所浇灭。
虽然不懂眼前这头恶魔是如何行动的，但他们很清楚，黑天使之所以能在不同的铁甲船之间移动，便是利用了这钩索。
这死亡的钩索将这恶魔从暴雨之中拖起，转眼间黑天使便张开了羽翼，在狂风的支撑下，一瞬间内抵达到了海盗们的身前，然后擦肩而过。
血肉之躯被上千把利刃交叉斩断，他们甚至连哀嚎声都尚未能发出。
洛伦佐没有什么海战的经验，更不要说还是驾驶着黑天使进行海战了，但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已经摸索出了些许作战的技巧。
在这颠簸的恶劣环境下，黑天使看似凶猛，但也受到了移动的限制，在摧毁第一艘铁甲船时，洛伦佐就因为没把握好平衡，加上黑天使沉重的自重，他直接从侧倾的甲板上滑进了海里。
好在就在坠入海里的前一刻，黑天使的利刃切开了铁甲船的装甲，洛伦佐沿着固定火炮的炮口，直接杀进了下层船舱之中。
有了之前的教训后，洛伦佐便开始尝试使用钩索来拖动黑天使移动，虽然麻烦了些，可是能保证行动在预计内，而且出现失控状态，他也能凭借着钉入的钩索固定住自己。
就像急速挺进的剑刃，黑天使宛如风暴般，将铁甲船甲板表面的一切都彻底摧毁，就连那高大的桅杆也在黑天使的斩击下，开始变得摇摇欲坠，最后倾倒。
也不怪这些维京海盗们丧失了勇气，毕竟他们从未面对过洛伦佐这样的敌人，还是在如此恶劣的天气条件下。
“大获全胜啊……”
诺塔尔船长呆滞地望着这一切，黑天使肆虐的身影在火光的映衬下清晰可见。
海盗们或许看不清黑天使的轨迹，但站在晨辉挺进号上的诺塔尔看到了全过程，在武器师开始点亮海域并进行压制后，黑天使便展开了行动。
它借着高度的落差一跃而起，这具还算轻盈的甲胄最为主要的设计，便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滑翔，当初洛伦佐就是借着这一点，从莱辛巴赫号上活着归来，但当有外力帮助它时，它便可以做到短暂的飞翔。
安置在黑天使背后的燃料罐在腾空的瞬间开始燃烧，漆锑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热量，随之而来的动力将黑天使带入高空。
这或许是诺塔尔见过最扯淡的战术。
这算不上飞翔，与其说是飞翔，倒不如说黑天使被燃料罐炸上了天，而后它便展开双翼，漆黑的身影融入了夜色之中，掠过海面，凭借着熔铸之矛的照明寻找着目标。
接下来的事情大家便都很清楚了，钩索破空而至，锁定目标，随后黑天使从天而降。
诺塔尔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诡异的跳帮战，他的目光挪移着，落在一旁的蓝翡翠的身上，只见女人一脸的平静，对于眼前发生的这些事毫不意外。
自己……究竟载了一船什么样的家伙啊？
诺塔尔只是个负责开船的，对于晨辉挺进号的装备清单他一无所知，他努力地令自己镇定，心里回忆着净除机关的条例，放弃那该死的好奇心。
“还剩……剩几艘？”
黑天使的动作停了下来，它站在燃烧的残骸之中，目光看向了海面的其它地方。
洛伦佐已经接连摧毁了三艘铁甲船，这极大缓和了晨辉挺进号的压力，也感谢于落后的通讯技术，海盗们根本无法把黑天使的到来及时传达给其他人，他们本身都不清楚眼前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接下来的事就很好处理了，与海盗们一样，洛伦佐也不需要任何活口，所有见过黑天使的海盗都得死。
走向残骸之中，洛伦佐准备按照之前的战术，通过摧毁内部，来让铁甲船解体。
就在这时洛伦佐察觉到了什么，烧黑的残骸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原罪甲胄保护洛伦佐的同时，一定程度上也带来了一些坏处，就比如洛伦佐与外界隔绝了开来，视线受阻，因此他才需要武器师的照明。
跟随着战斗的知觉，洛伦佐本能地射出钩索，钉入船尾，但这已经来不及了，黑天使举起手臂，铁羽如同盾牌一般挡在身前。
轰鸣的炮响在铁羽之后响起，熊熊焰火在瞬间将黑天使吞噬。
那是一门架设在甲板上的露台火炮，桅杆倒下连带着附近的建筑一同压垮，也将这门火炮与火炮手们一起掩盖在了残骸下，好在弹药已经填装完毕，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开火就好，于是将死的火炮手在黑天使靠近的那一刻完成了开火，而他自己也因爆炸的震鸣，被崩塌的废墟彻底压死。
黑天使几乎是零距离被一门火炮命中，铁羽在顷刻间纷纷呈现不同程度的弯曲与碎裂，巨大的动能在一瞬间都使原罪甲胄的整体框架发生了微微的变形，连接机械的血肉开始崩裂，鲜血从缝隙里涌出。
洛伦佐被庞大的痛觉所捕获。
他觉得自己的胳膊可能骨折了，但很快便被增生的妖魔血肉所裹挟着，强行复位。
黑天使没有携带任何外置装甲，换做二代、三代甲胄，如此近距离的一击或许都能洞穿甲胄，可黑天使是一代甲胄，由大量妖魔血肉所构成的怪物，与其说它是冰冷的机械，倒不如说是穿上铠甲的妖魔。
冲击将黑天使撞出了铁甲船，但它没有按照预计中的那样坠进海里，钩索急速收缩，紧接着黑天使身后的燃起火光。
多亏洛伦佐的直觉，让他在第一时间正面抵挡了炮击，不然一旦波及到黑天使身后的燃料罐，二次殉爆说不定真的会给黑天使带来重创。
燃料罐开始燃烧，炽热的火光推动着黑天使。
火光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或许只有一两秒而已，但这短暂的时间，足以令黑天使改变身体的移动的方向，在钩索的拖动下，它乘着狂风绕了一个半圆，再度掠过铁甲船，而这一次随着它的掠过，令人窒息的切割声里，一道细长的伤疤横跨了甲板，一直延伸至了钩索的终端。
下一刻整个甲板再也承受不了这些重物，开始了自我的崩塌，黑天使则旋转落下，稳稳地站在了船尾。
双翼收拢，如同被拉紧的斗篷一样，裹紧了黑天使纤细的身影，血肉的蠕动中，破损弯曲的铁羽开始了剥离，新生的硬质取代了它原来的位置。
一道灼目的火光贯穿了洛伦佐的视线，洞穿了铁甲船的侧翼，由于射击角度有些倾斜，它从船底贯穿而出，随即余温引爆了船舱内的弹药，接连的轰鸣声中，铁甲船被冰冷的海水吞没。
阿斯卡隆填弹完毕，给予了脚下这艘铁甲船最后一击。
洛伦佐被光亮吸引着。
熔铸之矛再度升空，不过这一次它照亮的是另一块海域，剩余的铁甲船在暴风雨里摇曳，越发猛烈的暴雨让双方都不是很好受，再加上洛伦佐接连摧毁的这些铁甲船，他们的火力已经大打折扣了。
虽然剩下的海盗们不清楚这是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看到了逐一熄灭的火光，贪婪的狂热逐渐冷静了下来。
海盗们也想撤退了，但好像命运使然一样，一重又一重的波涛推动着海盗与晨辉挺进号，仿佛有旋涡在船只之间的海面下涌现，它吞食着，将所有人扯入大口之中。
只有一方能活下来。
随着距离的靠近，火炮的射击愈发准确，精准地打在了晨辉挺进号的装甲上，哪怕再怎么先进，也禁不住这样的重击，装甲被打穿，炮弹砸入船舱之中。
距离的拉近令战况发生了变化，第二发熔铸之矛没有在半空中引爆，武器师精确地将它抛射到了一艘靠近的铁甲船的上空。
只见燃烧的火流坠入，转眼间将甲板的表面化作燃烧的地狱，而这熊熊火光透过了暴雨的帷幕，映射在了洛伦佐的眼中。
燃料罐内的漆锑再度燃烧，剧烈的震动后黑天使升入高空，铁羽展开，在风暴的驱动下，它急速靠向帷幕后的火光。
接下来便是那熟悉的剧情，在降低到一定的高度后，钩索破空而至，将黑天使拉向铁甲船。
齐鸣的炮声响起。
不是瞄准的晨辉挺进号，这一次炮击瞄准的是黑天使。
冷彻的寒意随着炮弹一同划过洛伦佐的心间，只见在黑天使高速移动时，数枚炮弹撞开了雨幕，它们几乎是擦着黑天使的身体而过，洛伦佐甚至都能听到金属之间激烈的摩擦声。
滑翔的身影被这一击干扰失去了平衡，黑天使旋转着撞在了铁甲船上，洛伦佐及时作出了反应，干脆顺着失控加速着旋转，上千把利剑快速切割，摧毁着途径的一切。
一代甲胄有着难以想象的机动性，黑天使坠落后几乎不需要缓和的时间，一道钩索回收，另一道钩索射出，就像之前的战术一样，黑天使被拖动着掠过甲板的表面，它都不要做出什么进攻的姿态，它本身就最致命的武器。
就像一只翻滚的刺猬，只不过它身上插的不是脆弱的硬质，而是上千把锋利的钢羽。
准备迎战的海盗们只看到一团模糊的漆黑砸向了自己，紧接着血肉之躯便被砸的稀烂，血流成河。
抵达了钩索的终点，黑天使终于从这接连的波动之中停了下来，洛伦佐没有继续加急进攻，而是看向了雨幕之中。
那是刚刚炮击来的方向，虽然什么光都没有，但洛伦佐很清楚，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轰鸣的炮声再次响起，在洛伦佐听到声响的同时，炮弹便已经抵达了眼前，黑天使迅速地做出了反应，它侧过身子，铁羽倾斜，与炮弹摩擦在了一起，激烈的火光后，炮弹命中了黑天使身后的船舱。
洛伦佐看向雨幕之后，他听到了模糊的呐喊声，随后有锋利的撞角撞破了雨幕。
“瓦尔哈拉！”
泽欧用尽全力高声大吼着，而在他的脚下，伤痕累累的黒牙号被海浪高高地抬起，就像一把锋利的剑刃。
炮火轰鸣，来自四面八方。
海盗们切换了目标，所有的炮口都指向了黑天使。
一时间洛伦佐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慢，一切都变得无比的清晰。
密密麻麻的水花溅起，被雷光映亮，晶莹的如同水晶一般，在它们那光滑的表面上，则倒映着数十枚滚动着热气的炮弹，它们撞碎了沿途的雨水，破碎的雨滴构筑成了一道又一道灰白的线。
线条交错，唯一的交点便是黑天使。
这是个死局，这些海盗早已意识到了黑天使的存在，为了狩猎自己，他们甚至选择牺牲自己脚下的这艘铁甲船。
死寂之中，漫天的大火从黑天使的身后燃起，上一秒黑天使还驻足在原地，但下一刻它身影便扭曲了起来，疯狂的加速之中，洛伦佐能感到来自背部的压力，仿佛有重拳狠狠地砸了自己的背后。
原本需要行动数秒的距离在一瞬间抵达，黑天使强行在这死局之中找到了一线生机，它与炮弹们擦身而过。
脚下的铁甲船在被数十枚炮弹集火，摧枯拉朽，化作一团升腾的火海。
漆黑的影子冲出火海，双翼舒展开，犹如漆黑的十字。

第五十三章 考验
风暴裹挟着冰冷的海水，将它们高高地抛入天穹，随后哗啦啦地落下，拍打在不肯熄灭的焰火之上。
铁甲船开始了下坠，翻滚的海浪不断侵扰着它，可即便如此，它的沉没还是无比缓慢……但它确实在沉没，海水浸过船舱，在甬道内奔涌，就像一个慢性死亡的老者，铁甲船正步入死亡，但却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到来。
大海在咆哮，落入海中的海盗们哀嚎着，但当又一重浪花过后，他们便失去了踪迹，也有人挣扎在沸腾的火海里，但也渐渐地失去了声音。
这样残酷的景色正在不断发生，但没时间感慨这些事了，海战还在继续。
黑天使乘着漆锑燃烧的动力跃入高空，糟糕的天气反而协助了它在空中的滞留，双翼展开，如同秃鹫般在战场之上盘旋。
在接连的战斗下，算上身下这艘正缓慢沉没的铁甲船，洛伦佐这一方已经击沉了四艘铁甲船，敌方还剩下两艘铁甲船具有战斗力，第三艘则是破开暴雨的黒牙号，它挨了阿斯卡隆一炮，甲板之上的建筑被摧毁大半，在洛伦佐看来黒牙号没剩多少战力。
实际上黒牙号比洛伦佐预想的还要惨很多，阿斯卡隆直接摧毁了指挥室，火流引燃了内部的居住区，还令仓库里的弹药引发了二次殉爆。
可以说经历了这么多黒牙号上已经没有几个活人了，它也不是在泽欧的操控下靠向这里，而是海浪在推动着黒牙号。
泽欧坐在潮湿的甲板上，倚靠着凸起的残骸，仅能动弹的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凹槽，好令自己不会因颠簸滚进海里。
“这便是您的旨意吗？奥丁神。”
泽欧仰起头，望着盘旋在头顶的死神。
仿佛有双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操控着这一切，令晨辉挺进号与黒牙海盗们在此相会，哪怕放弃、逃离都做不到，风暴完全笼罩了这里，水流的方向被逆转，所有的船只都只能驶向这旋涡的中心。
命运的丝线被女神拾起，编织在了一起，然后剪断。
泽欧并不害怕，恰恰相反，他依旧很是欣喜。
“即使抢不到那艘铁甲船，哪怕无法以此劫掠一个国家……至少我们能这样充满荣誉的死去，要知道并不是每个人维京人都能死在这种怪物的手上。”
泽欧哈哈笑着，但他的笑声很单调，没有人来回应他。
看向一旁，只见一具尸体正倒在不远处，它的死因是穿刺伤，大概是船上剧烈的颠簸，让它一时间失去了平衡，尸体插在了断裂的栏杆上，手臂与大腿诡异地弯折着。
“这可不行啊，这么可笑的死了，可是去不了英灵殿啊……”
泽欧看着水手的尸体呢喃着。
水手最后还是清醒了过来，他意识到泽欧的话就是在放屁，他不想死，他试着逃离，可在这片咆哮的海域上，每个人都无处可逃。
晨辉挺进号再度开火，铁甲船在激流的海浪里调整着身形，溅起阵阵白潮，将侧翼朝向了海盗们，随后固定火炮开火。
一道密集的弹雨刺破海面，重重地击打在了铁甲船上，打穿装甲，命中舱室，碎片崩飞，割伤了途径的一切事物。
在黑天使奇袭掉过半的铁甲船后，海盗们的火力已经无法再压制晨辉挺进号了，再加上两者之间的距离在不断地靠近，晨辉挺进号火力全开，熔铸之矛接连升空，降下熊熊火雨。
海盗们拆下了门板，将其当做盾牌一样顶在身上，试着去阻断火雨，掩护着露台火炮的开火，可突然间黑影从头顶掠过，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他们抬起头，看到了滑翔的黑天使，一瞬间内心被恐惧所捕获，他们很清楚这怪物的可怕，只要让它降临在这铁甲船上，无人能抵御它的屠杀。
就这么思考间，黑天使越过了铁甲船，没有停留，这让海盗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然后便是捡了一条命的轻松，可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黑天使在掠过的瞬间留下了什么。
为了在反复升空，黑天使装备了四个燃料罐用以推进，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有一个燃料罐消耗殆尽，而刚刚为了躲避弹雨的围杀，洛伦佐完全燃烧掉了第二个燃料罐，好令狂暴的漆锑在一瞬间将黑天使推了出去。
现在洛伦佐则抛弃了第三个燃料罐，里面大约还存储有一半的漆锑，至少能支持一次黑天使升空，但现在就被他这么随意地丢掉了，只见漆黑的罐子落向了身下的铁甲船，就在即将摔在铁甲船上时，黑天使猛地转身，甩出数道铁羽。
伴随着锐利的鸣响，一米长的铁羽如同箭雨般落下，尽数钉入燃料罐中，将其贯穿插在了船舱上。
漆黑且粘稠的液体从破裂的缝隙里溢出，几秒后熔铸之矛在高空炸裂，火雨落下。
黑天使头也不回地冲向最后一艘铁甲船，而在它的身后，仿佛有神话中的巨龙降世，咆哮的龙息在海面上翻滚，将所有人都拖入炽热的地狱之中，哪怕大雨倾注也无法将这怒火熄灭。
不久后阿斯卡隆再次开火，灼热的线条划过了燃烧的地狱，给予了这铁甲船最后一击。
仅存的海盗们目睹着这一切，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维京人们很少遇到这样的情况，作为信仰奥丁神的他们，哪怕面对几米高的巨熊也能发出深沉的战吼，可在此刻他们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想不到，绝对的恐惧使他们此刻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这么呆滞地注视着这一切。
钩索钉入甲板，黑天使降临。
“吓傻了吗？”
黑天使伸出了手，冰冷的铁羽轻轻地刮擦了一下一旁的一名海盗，尖锐的边缘在他的脖颈上留下鲜血，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当战斗不再变得势均力敌，变得毫无希望，一丝一毫的胜算也不存在时，哪怕是维京人这样的好战之徒，也感觉到了些许的疲惫。
他们渴望的是一场能激起欲望的战斗，但洛伦佐给予的只是漆黑的死亡。
海盗面无表情，他能嗅到空气中的烧焦的味道，还有那些腥臭的血气，他甚至能感受到从原罪甲胄身上传来的体温，鲜血在钢铁之中涌动，心脏缓慢地起伏着。
黑天使收回了手，铁羽轻轻地抖动，头颅断裂，从脖颈上掉了下来。
战斗到了现在，已经结束了，洛伦佐成功地在这些维京人的心神植入了恐惧，哪怕向往着神圣的英灵殿，也难以让他们对眼前的黑天使产生战意。
海盗们被绝望所笼罩。
炮声渐渐地也消失了，海域重归平静，只剩下了狂风与雷霆的呼啸。
武器师放下了手中的骑枪，已经不需要什么火力压制了，海盗们战意溃散，剩下的只是打扫战场了。
伯劳从武器师的颈部爬出，身上还挂着很多神经驳接的线路，他坐在这甲胄的肩膀上，望向了远方。
“天亮了啊……”
只见一道灰蓝色的光带在天海交界的地方升起，它呈现一种蓝宝石般的瑰丽，深邃之处是炽白的光芒。
微弱的光芒透过了风雨，照映着这狼藉的海域，战场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钢铁的残骸上燃起大火，它们漂浮在海面上，至少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沉没。
黑天使站在最后一艘铁甲船上，注视着呆滞、毫无战意的海盗们，洛伦佐在等阿斯卡隆填弹，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没必要麻烦自己那么费力地摧毁船只了，只待阿斯卡隆的射击，便能为这场突然的遭遇战划上休止。
洛伦佐脑子里是这样想的，但实际上，他还是做出了战斗的动作，黑天使在甲板上狂奔了起来，携带着上千把利剑反复切割着视野内的所有事物。
之前近距离的炮击险些重创了洛伦佐，更不要说后来的围杀了，这提醒了洛伦佐，哪怕面对毫无战意的敌人，他也要做到赶尽杀绝。
可就在这一面倒的屠杀中，涌起的海浪声再度打破了平静。
洛伦佐又听到了那声战吼，只不过这吼声变得虚弱了很多，宛如低语。
黑天使转过身，沉重的黒牙号迎面而至，锋利的撞角将脚下的铁甲船拦腰撞断，激起数米高的浪花。
破片纷飞，漆黑的炮口直指黑天使。
开火。
黑天使几乎是在意识到火炮的一瞬间展开了动作，锋利的铁羽被迅速地掷出，炮弹尚未出膛便被铁羽精准地命中，它未能切开火炮，却成功地阻止了炮弹的射击，数道钢铁交叉卡在了一起，轰鸣转为巨响，火炮原地炸裂，钢铁的残片反复扫射着战场。
烟雾缭绕中，黑天使大步前进，羽翼轻轻地震动，便荡开了所有的尘埃。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虚弱的声音响起，泽欧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可能奥丁神真的在祝福着他，海浪将他送到了这里，紧接着归于平静，好令泽欧这疲惫的身躯也能安然地走在这摇晃的甲板上。
泽欧注视着黑天使，它宛如降世的神明。
在它身后便是燃烧的火海，其间布满了钢铁的残骸，还有尚在挣扎的人们，海平面更远的地方则升起了清澈的蓝色，迸发的纯白映亮了黑暗。
白昼将至。
洛伦佐的视线透过面甲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泽欧半个身子都被烧伤了，他努力地挪动着身体，仅能活动的手握着手斧，顽强地走向洛伦佐。
“让我英勇的死去吧，恶魔！”
泽欧大声地对洛伦佐喊道，这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咳出了阵阵的鲜血。
没有回应，稍许后有浓重的蒸汽溢出，洛伦佐从黑天使的后颈处爬了出来，站在原罪甲胄之上。
“你是他们的老大吗？”洛伦佐好奇地问道。
泽欧的表情也变得呆滞了起来，他似乎没想到这恶魔居然是被人操控的。
“我……我是，我是他们的船长，他们的统领。”
不知道为什么，泽欧突然不是那么的想赴死了，眼前这具甲胄还有这个操控甲胄的人，还有晨辉挺进号……泽欧一瞬间觉得这不再是他所熟悉的世界。
这样的神力居然能被凡人所篡夺，多么令人渴望啊。
“你为什么要进攻我们？”
洛伦佐再次发问，这不是心血来潮的闲聊，这次行动关系重大，还没到维京诸国便让人拦了一道，他总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这有必要讲为什么吗？海盗就是为了劫掠而生的啊。”
泽欧觉得洛伦佐的问话莫名其妙。
洛伦佐有些无奈，大概这真是一次凑巧的巧合，让自己遇到了这么一群该死的东西，晨辉挺进号损伤并不是很严重，但即使这样也需要多在海港停留几天进行维护。
这些海盗严重拖慢了洛伦佐的步伐。
“也就是说，我们是偶然遇到的？”
“不，是奥丁神的指引，他给予了我这次机会，让我们相逢。”
泽欧狂热道，他说着的同时还在尝试前进，手臂艰难地抬起，手斧的锋刃上倒映着他的脸庞。
“这是一次考验，对我们的考验，真正英勇的人才能抵达英灵殿，这些家伙都只不过是胆小鬼而已，只有我才是最勇敢的。”
泽欧羞辱着那些失去战意的海盗们，他们不配进入神圣的英灵殿。
“啊……狂信徒还真麻烦啊……”
洛伦佐叹息着，他觉得自己不能从泽欧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很多人都不记得，但洛伦佐自己还是很清楚的，他当过一阵牧师，也和狂信徒们打过交道，与其说他们是一群疯子，倒不如说是一群被信仰蛊惑的傻子，到最后就连最基本的交流也做不到。
“来啊！让我战死在这里吧！”
可能是死亡的威胁，也可能是精神的疲惫，亦或是来自黑天使的侵蚀。
泽欧失态地大吼着，如此惨烈的战斗到最后变成了他一个人的发疯，他踉跄地走到了黑天使的身前，用尽全力地挥砍着，但这一切都是徒劳，他甚至无法在甲胄上留下划痕。
洛伦佐摇了摇头，他懒得和泽欧说些什么。
黑天使重新启动，但它没有对泽欧发动攻击，它缓缓地退后，泽欧似乎明白洛伦佐要做什么了，他惊恐地大喊着，挥舞着手斧试着追上黑天使，可他做不到，以他的身体，他都无法跨越残骸。
泽欧只能这么看着，看着黑天使的离去，他无法得到英勇之死，他会像其他海盗一样，羞愧地死去。
“不……不不！”
泽欧哀嚎着，可这无济于事，身体的剧痛令他跪倒了下来，看着跃入天幕的黑天使，他能感觉到瓦尔基里们的离去。
一瞬间比死亡还要恐怖的绝望笼罩住了泽欧，他死盯着黑天使，脑海里铭记着洛伦佐的容貌，下一刻阿斯卡隆开火，火光填满了视野的每个角落。

第五十四章 期待
“检查人员伤亡、船体损伤！”
“先去灭火！”
“船医！船医！”
晨辉挺进号上各种声音乱做了一团，船员们焦急地在甲板上奔走，运输着伤员，清扫着一地的碎片。
诺塔尔也走出了指挥室，经验丰富的他没少处理这样的战后事宜，指挥起了现场的安排。
甲板微微颤抖，脚步声阵阵，高大的身影缓步而来。
武器师的身上带着灼热的蒸汽，与船员们擦肩而过。
接连发射熔铸之矛，令武器师的部分装甲都开始微微烧红，雨水落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无论是谁在经过时都忍不住地看向这狰狞的机械，刚刚这诡异的机械展现出了令人敬畏的力量，它之前一直沉睡在船舱底层，无人知晓它的存在。
伯劳驱使着武器师回到了升降平台上，铁索挂在原罪甲胄上，将它紧紧地固定在原地，机械推动着血肉，后颈处的装甲抬起，伯劳费力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他看起来感觉并不好，虽然武器师是二代甲胄，但凡人之躯操控起来，还是有些吃力，为此伯劳注射了一支弗洛伦德药剂，来缓和这侵蚀带来的压力。
清醒与混沌在脑海里盘旋，整个人有着莫名的呕吐感。
引擎停止转动后，蠕动的血肉也陷入了沉睡，驳接在身上的神经线缆也逐一断开，伯劳费力地爬下了高大的武器师。
伯劳身上黏糊糊的，这是源自于妖魔血肉的分泌物，这些趋近于胶质的东西会填补他与甲胄之间的空隙，完全地贴合身体，来缓冲撞击之类的。
“真累啊……”
伯劳用力地揉了揉头，他仰起头，只见一道火流升空，黑天使从燃烧的残骸中升起，乘着狂风靠向晨辉挺进号。
甲板上早就放置了一枚固定桩，这是预留给黑天使的，防止它的钩索命中其它的地方，造成船只的损伤。
短暂的震动后，黑天使落在了甲板上，钩索回收，如蟒蛇般缠斗着，随后蛰伏在铁羽之间，陷入了沉默，黑天使朝着武器师走来，这里是晨辉挺进号仅有的升降平台，直接通往整备舱。
“船只损伤如何？”
洛伦佐从黑天使的后颈处爬了出来，在引擎休止后，妖魔的血肉都收缩回了装甲与机械之下，这使黑天使看起来更加消瘦，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塑。
“还好，柏铁加固过的外甲挡住了大部分的炮击，少部分打穿了护甲，命中了舱室，但都是一些密封舱，还有的就是有几门露台火炮受损严重。”伯劳说。
“看起来得维修一阵了。”
洛伦佐从黑天使身上跳了下来，可能真就是体质差距吧，驾驶原罪甲胄后，伯劳整个人都萎靡了几分，就连爬下甲胄都像个老头一样，颤颤巍巍的。
眼前的洛伦佐则是另一个样子，他活力四射，刚刚的海战对于他而言就像出门逛街一样轻松。
“何止，火炮的受损倒不是问题，我们从不缺乏火力，最主要的是外甲，”伯劳解释道，“一部分外甲受损严重，需要被直接更换。”
“看样子，我们得在棱冰湾多停留一阵了。”
洛伦佐无奈地说道，如果要进行铁甲船的维护，在这贫瘠的维京诸国，似乎只有棱冰湾能做到。
听到这个地名，伯劳的表情很平静，可能是甲胄令他太过疲惫了，即使想做什么表情，也露不出来。
更多的脚步声在靠近，能看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家伙走出了船舱，衣袍上刻画着咬食尾巴的毒蛇。
为了此次行动永动之泵也派遣了一些随行人员，他们负责维护晨辉挺进号上，那些出自于永动之泵的复杂设备，就比如原罪甲胄。
“准备驶离这片海域吧，诺塔尔船长，我们看样子需要加快步伐了。”
洛伦佐对诺塔尔喊道。
“这些海盗呢？”
诺塔尔看了眼前方燃烧的火海，随着白昼的升起，它映亮了这凄凉的战场，死尸与残片漂浮在海面上，庞大的铁甲船如白鲸般缓缓沉落。
能听到隐约的求救声，战况惨烈，但还是有部分海盗幸存了下来，狂怒的波涛拍打着他们，在这种冷彻的环境下，他们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不用管他们，风暴自会吞食所有人。”
洛伦佐毫不在意地说道。
远处的风暴还在继续，带来狂风巨浪，铁甲船的残骸在这海面上形成了临时的堡垒，能帮助他们微微抵挡一下，可当焰火熄灭，彻底沉没时，他们就会被卷入死亡的旋涡之中。
“我们也得赶快离开了，这风暴再有不久就要追上我们了。”
这次遭遇战严重拖慢了行进的速度，洛伦佐此刻只想赶快远离这片糟糕的海域。
天际明亮了起来，清澈的浅蓝缓缓推进，最后停留在了灰黑的铁幕前，它与风暴各占据了半个天空，呈现着常人难以看到的光景。
武器师与黑天使缓缓沉入甲板之下，被升降机拖回了隐秘的整备舱中，船员们忙忙碌碌，反倒是洛伦佐和伯劳这两个作战人员清闲了下来。
晨辉挺进号在驶离风暴，风暴也在远离船只，它的轨迹终于出现了更改，就像海上的猎食者一样，朝着另一个方向前进，搜寻着猎物。
海盗们也被他一同裹挟着，连带着破碎的残骸缓慢地前进，亦或是沉入海底。
雨势也渐渐小了起来，变得淅淅沥沥，无数纤细的雨丝轻柔地落下，让大家紧张的神经缓和了不少。
“说到底，神明到底是否真的存在呢？”
洛伦佐站在建筑的阴影下，躲避着雨丝。
“你怎么想到这些了？”
伯劳靠着墙壁坐下，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贪婪地将清新且冰冷的空气灌入口中，以此缓和那股糟糕的恶心感。
诺塔尔与蓝翡翠开始了工作，剩下的事情就不用洛伦佐与伯劳担心，他们两个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
“刚刚我遇到了个海盗，其他海盗都吓破了胆子，静候死亡，只有他嚷嚷着什么奥丁神，拎着手斧砍了上来。”
泽欧愤怒的脸庞在眼前闪动，但真正让洛伦佐记住他的不是咆哮的怒火，而是最后绝望的神情，死亡明明是如此值得恐惧的一件事，但在意识到无法死在自己手中时，泽欧身上透出了一种极为沉重的绝望，与其相比死亡对于他而言都是莫大的怜悯。
“英勇之死，这听起来蛮蠢的。”
伯劳感叹道，他很难理解维京人的这些想法，不……准确说难以理解他们的神话信仰。
所有人都畏惧着死后的清算，反而只有他们渴望着死亡的到来，仿佛这会迎来某种伟大。
“确实，但就是这种愚蠢的东西，让他在绝望面前没有胆怯……”洛伦佐显得很纠结，“我在想，愚昧的信仰，究竟是对还是错，它限制了我们的思维，但在一定程度上又确实支撑起了我们。”
“听起来就很复杂，这种事应该让那些学者去思考，而不是我们。”
伯劳不想讨论这种深邃的事，他的脑子一团浆糊，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你一会准备做什么？”伯劳问。
“制定一下计划，我们得在棱冰湾停留一段时间，太多的地方需要维护了，你呢？”洛伦佐看着甲板上的狼藉，皱起了眉头。
“我……我想回去睡一觉。”
伯劳疲惫极了。
这对于他而言真是糟糕的开始，先是噩梦，然后便是这场遭遇战，他头疼的要死，只想好好睡一觉，摆脱所有的烦恼。
“我开始讨厌大海了，船舱晃来晃去，就连睡觉也不安生。”
“至少你不晕船，赫尔克里和我一起时，他在船上差点把自己的胃都吐了出来。”
“这听起来可蛮惨的。”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到最后变成了沉默。
“你还不去制定计划吗？”伯劳说。
“不着急，这样的景色可不常见，我想多看会。”
洛伦佐仰起头，晨辉挺进号刚刚度过灰与白的交界，从风暴的笼罩下逃离。
“你是不想见她？”
伯劳看透了洛伦佐的谎言，认识了这么久，他多多少少也了解了洛伦佐的一些举止。
“差不多吧，我刚对她说这只是次普通的行动，我们会处理完与维京诸国的贸易，然后塞琉会跟着货船返航，我们继续前进。”
洛伦佐瞧了瞧还冒着黑烟的海面，有些无奈道。
“可突然就被这些海盗拦住了，原罪甲胄都出来了，这可骗不了她了。”
“你不想对她说这些？”伯劳问。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徒增烦恼而已。”洛伦佐说着。
“看起来她确实很喜欢你。”
“喜欢一个猎魔人？这可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他摇摇头，“说不定我们这次就会死在世界尽头呢？即使不死在这里，也会在未来的某天死在某个战场上。”
“伯劳，这一点你也不是不知道，净除机关内有几个人能安然地活到退休？”
“因为这种原因吗？”伯劳问。
“不然呢，世界就要迎来一场残忍的大战了，哪怕我再怎么没心没肺，也不可能一点触动都没有，”洛伦佐叹着气，“这种情况你想让我对她说什么，感觉说什么都很扯淡啊。”
“虽然我这副德行，但我也知道一些道理，有些事无法完成，就不要许诺，期待的感觉会把一个人压垮，我体会过，甚至说现在也被期待着。”
旧教团的覆灭，洛伦佐&#183;美第奇的遗愿，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了，洛伦佐活的也乱七八糟的。
“不过这一切也有解决办法。”伯劳倒没那么悲观。
“干掉所有的妖魔？我知道，我们不是正在为此努力了吗？”
一提到根除妖魔，洛伦佐便来了兴致，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
“这么看来，无论是猎魔教团，还是筑国者，大家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些秘密，少部分人知晓就好，太多人知道也无力改变什么，反而会让世界变得更糟糕。”
“就像缄默者与围栏。”伯劳回应着。
“对，差不多，这么看来我们确实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离真相越来越近。”
所有的线索都互相对应着，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看到那个维京人，我倒想起了我在福音教会的日子。”洛伦佐面露愁色。
“我想起了我的神，我曾经的神。”
“《福音书》里的东西吗？”
伯劳问，他不是信徒，但对这东西还是有着一定的了解。
在英尔维格崛起前，掌控西方世界的是福音教会，几乎每一处土地上都有着他们的信徒，英尔维格也如此，但好在英尔维格没有被信仰支配的太深，最后它挣脱了出来。
“嗯，妖魔是从神的影子里滋生的……我一度觉得这是枢机卿们的疯言疯语，他们解释不了这些，故此套上信仰的壳子。”
目光落向北方。
“可现在看来，或许这是真的。”
洛伦佐整理着自己的思绪，经历了这么多，他对于世界的认知被一次又一次的刷新。
“由于模因污染的存在，那些得到知识的圣徒们无法将其完善地传递下去，只能用神学来扭曲它的本意，让我们在不受到污染、或少量受到污染的前提下，对于这个世界的黑暗有一定的认知。”
“可能吧……你这些话如果传回翡冷翠，说不定能撼动福音教会的统治呢，”伯劳慢悠悠地说道，“所有的神秘，只是我们尚未知晓的未知而已，理性每进一步，愚昧便后退一步。”
洛伦佐点头肯定了伯劳的话语。
“以前我可能会对这样的猜想感到激动，但现在看来也习以为常了，所有的事物都是有联系的，无论是妖魔还是猎魔人，筑国者还是世界尽头，一张无形的网困住了我们每个人。
现在，我们在向一切的源头前进，世界的尽头。”
洛伦佐话音一转，他低头对伯劳说道。
“其实我说这些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如果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话，我们或许能在世界尽头见到祂。”
“它是谁？”
“一切的源头，我们的神。”

第五十五章 变态发育
风暴吞食了船队，带着暴雨与雷霆，宛如万千的乌鸦，在灰色的云际间盘旋，哀悼着死亡。
“所以说……”
疫医的声音回响着。
“‘升华’与‘进化’的最终目的都是‘升格’，晋升成某种未知、更加伟大的存在，两者只是达成目的的方式不同而已。”
船舱剧烈地摇晃着，但疫医的身影如同坚石一般稳固，双手不受丝毫的影响，精准地切割着身下的血肉。
每一次落刀都会引起低沉的哀鸣，然后有更多的鲜血洒下手术台。
这真是个不错的时机，疫医喜欢这样的天气，看起来糟糕极了，可在这种环境下，他能深切体会到世界的宏伟。
这个世界远比眼前所看到的还要瑰丽美好。
“那么两者尽头的‘升格’究竟是什么样呢？”
疫医轻声念叨着，舱室内只有他一个人，和身下这个奄奄一息，难以算得人类的家伙。
他身体的大部分已经被数不清的妖魔血肉所取代，被打开的胸腔里，蠕动的也是诡异的猩红器官，输液架上挂满了血袋，其中蕴藏的是被稀释过的劣质秘血，用以在这种濒死的情况下，维系目标的生命。
“啊……真复杂啊。”
疫医想不明白，这是个有些诡异的悖论，就像人无法知道自己还不知道些什么，无法想象出自己尚不知晓的颜色。
正因对“升格”的无知，疫医苦恼了很久，也难以在脑海里描绘出那神秘的光景。
身下的躯体发出了急促的呼吸，胸腔内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伴有咳血。
“怎么了，觉得不舒服吗？”
疫医收起了心思，关心地问道。
设想永远只是设想，只有实践才能找到真理，疫医不清楚“升格”尽头的模样，他能做的只有根据自己的想法来进行实验，去验证未知的存在。
手术台上的生物发出了痛苦的喘息，它似乎是要死了，用力地挣扎了起来，拉紧了镣铐，能看到血袋在急速地干瘪，秘血正被这躯体抽离。
“失控了吗？血肉比重打破了平衡，还是说你被完全地侵蚀了？”
疫医毫无紧张感，这种情况他似乎面临很多次了，灯光摇晃，映亮了舱室内的更深处，数不清狰狞畸变的躯体堆积在那里，流淌的鲜血都凝固在了地面，空洞的目光无神地散落着。
“还有自我意识吗？”
生物剧烈地挣扎着，死亡的威胁激发了原始的本能，疫医扒开了它的眼睑，仔细地观察着逐渐溃散的瞳孔。
凡人的意志开始了崩塌，从内而外，彻底化作黑暗浑浊的灵魂。
“你在被侵蚀成妖魔，果然啊……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着极强的意志力，用以支撑到手术的结束。”
疫医失望地摇摇头。
他不确定“进化”的终点会是什么模样，疫医试着在人类的身体上复刻自己对自己的手术，他拥有着远超当时的技术与物资，但却忽视了最大的一点。
意志。
这些实验品没有如同自己一般强大的意志力，在这痛苦的折磨与侵蚀下，他们很容易地便放弃了自我，沦为妖魔。
“算了，也不能浪费啊。”
疫医嘟囔着，加大了劣质秘血的剂量，能看到被束缚的躯体开始了膨胀，坚韧的肌肉不断地增生，连带着骨骼一起凸出，锐利的尖牙刺破了口腔，失去约束的生命力开始野蛮生长。
禁锢的镣铐开始了颤抖，仿佛下一秒手术台上的妖魔就会挣脱控制。
“别着急，别着急。”
疫医放下手术刀，拿起锤子与长钉，将锋利的钢铁钉入妖魔的关节之中，以极为血腥的方式控制住了它的躁动，长钉的末尾有坚固的锁链来连接，一重重地缠绕在了它的身上，越是挣扎，束缚的越紧。
“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疫医看向一边，只见士兵们早已等候在了这里。
他们熟练地将妖魔从手术台上拖了下来，带着长长的血迹，拖出了舱室。
“等等，你留下来。”
疫医指名了一名士兵，士兵的动作有些僵硬，但还是服从地停止了动作，然后疫医说道。
“躺上来。”
他让开路，露出布满污血与划痕的手术台。
离开的士兵们则将妖魔一路拖向船舱的最深处，直到停留在一扇大门前，乳白色的气体从门缝里溢出，士兵们打开大门，露出其后布满寒霜的舱室，液氮在管道里输送着，持续不断地为舱室降温。
士兵们将妖魔丢进了下方的黑暗里，这低温不会杀死它，但会降低它的活性。
妖魔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是一只布满冰霜的手臂，紧接着有更多的手臂伸了出来，狰狞可怖的躯骸在缓慢的移动中，压在了它的身上。
是另一头妖魔。
在这黑暗之下，有着数不清妖魔，它们都是疫医实验的废弃品，被沉重的锁链困住，缓慢低沉地呼吸着，堆积成山。
……
“所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几个小时过后，疫医失望地走下了手术台，鲜血在他的衣袍上凝固成了一团又一团漆黑的结块，他拉起隔帘，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看着舷窗外的风暴陷入沉思。
此刻不仅仅是意志力的问题，在某个瞬间疫医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到达进化的终点，完成“升格”之时，自己还是自己吗？
就像人类变成了妖魔，在疫医看来这也是一种进化，但在变成妖魔后，人类原有的意志被抹除，得到力量的同时，也化作了凶恶的野兽。
是否“升格”也是如此呢？得到什么，紧接着又失去什么。
这一次疫医没有拉开抽屉，而是从桌子底下提起了一个沉重的保险箱，它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尽管很用心的保养，但一些角落里还是布满了锈迹。
外体装饰的花纹显得很古老，就像古董店里的老东西。
疫医解开了衣扣，露出了猩红的胸口，他的血肉一直在躁动，增殖的皮肤只是会限制他的血肉，拿起手术刀，轻轻地切开胸口，然后伸进去两根手指，夹出一把黄铜的钥匙。
谁也想不到疫医对自己的身体还有着这样的用途，他将钥匙插进了被磨白的钥匙孔，轻轻扭动，打开了保险箱。
里面没有什么珍贵的财宝，也没有什么令人心惊的东西，只有叠在一起的书本。
疫医难得出了庄重的神情，他戴上了一副新手套，将它们取了出来，逐一摆放在桌面上。
每本书的封装都很朴素，唯一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磨损的不同，似乎这些书本是写于不同的时间，而这些时间对于现在来讲，都十分遥远。
“都过这么久了吗？”
疫医感到了岁月的侵蚀，他翻开了第一本书，第一页写着作者的名字，还有一些废话，这些废话充满了年轻的气息，还有些神经病，让人觉得可笑。
“查尔斯&#183;达尔文。”
这是作者的名字，也是疫医的名字。
这不是什么书籍，而是疫医的笔记，从不知道多久之前，便开始不断记载的笔记，这些笔记描述了疫医那扭曲畸变的人生。
当研究陷入停滞时，疫医便会把自己的笔记都翻出来，从头再看一遍，每一次他都会得到些新奇的灵感。
比如现在。
疫医摘掉了鸟嘴面具，将可怖的脸庞裸露在了空气中，因为没有皮肤的包裹，有时他也会感到微微的刺痛，似乎有灰尘落在了猩红的血肉之上。
第一本笔记，最初的笔记，里面写着的是疫医刚成为医生时的记录，他那时还没有接触妖魔，只是在某个村镇里当医生。
在工作的闲暇时，疫医便喜欢却解剖一些小动物、小昆虫什么的，在那个年代没人在意这些东西，只有疫医像个怪胎一样，研究着这些。
他对一些生物进行了大概的归类，还进行了一些较为复杂的观测与理论，就比如幼虫与蝴蝶，虽然大家都知道蝴蝶是由幼虫破茧而生的，但还是很难接受居然是那样丑陋的东西，诞生了美丽的蝴蝶。
就像人类与妖魔一样，又有谁能相信，所谓的妖魔只是被侵蚀所困扰的人类呢？
“当我们‘升格’至了更伟大的存在，我们还是我们吗？究竟是以人类的身份看待自己，还是以那个更为伟大的身份来看待自己呢？”
疫医想到了什么，在最新的那本笔记上书写着。
“就像生物中的变态发育，蝌蚪变成青蛙，从一个存在，变成了另一个存在，生活习性、形态结构、乃至思维方式都完全革新，甚至说可以将它们看做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但要承认的是，它们确实是同一种物种，同一个存在。
那么人类与‘升格’之后的存在，是否也是如这样呢？”
疫医用绝对的“理性”尝试解构着“神秘”。
“就像人类与妖魔，在侵蚀的加持下，向着近似变态发育的方向发展着，人类与妖魔是否说也算得上同一个物种呢？
人类就是妖魔，妖魔就是人类。”
疫医觉得自己想到了什么，有股寒流从心间划过，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恐惧，又为这一切的无解感到了一丝绝望。
“是啊，人类就是妖魔。
两者之间的生活习性、结构形态都发生了完全的改变，因此它们虽然是我们的同类，但却站在了对立的方向上。
那么进化的尽头、升格之后……”
疫医停下了笔，模糊的思路变得无比清晰。
他略显虔诚地说道。
“神不爱世人。
神与人，就像人与羔羊。
当凡人成为神时，凡人对于神还有何意义？哪怕神曾经是凡人。”
舱室内静悄悄的，哪怕是舷窗外的风雨雷霆都被隔绝了起来，漫长的寂静里只剩下了疫医一个人，他独享着这份秘密，品尝着禁忌的恐惧。
猩红血肉的包裹之中，眼瞳凝聚成了一点，细密的血丝从瞳孔的边缘溢出，遍布了眼白。
疫医找到了【真理】，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场景里。
他知晓了一切的【真相】。
如此平淡、毫无惊险地得到了答案。
他曾经有想过这一刻的自己的心情，疫医猜自己会狂欢，会怒吼，他甚至觉得在这一刻死去也不错，但他真的知晓这些时，他的反应很冷淡。
这是个糟糕且真实的答案。
“升格之后是美好的，但这美好只对神而言是美好的，对于人类来讲，只是漆黑的噩梦。”
疫医在笔记上写道。
越是书写，他越是觉得自己的手腕沉重，几乎握不住笔，心脏剧烈地跳动，声音清晰可辨，血肉也因紧张的情绪躁动了起来，仿佛它们都有了自我的意志，疯狂地蠕动，试着脱离疫医的身体。
疫医、劳伦斯、华生、洛伦佐……他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踏上了升格，有的人刚刚起步，有的人才到中途，有的人则快要抵达终点。
可是……
假如并非这样呢？
疫医希冀着，他头一次希望自己是错误的。
目光再次落到了舷窗外，他的心里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只有实践才能解释一切，疫医现在所想的只是自己的猜测而已，他要去这条航道的尽头，去看看谜题的答案，看一看这是否真的如自己所想那样。
敲门声响起，将疫医从疯狂的思绪里挽救出来。
他一把合上笔记，警惕地看向四周，似乎有什么大敌将至一般。
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个匆匆赶来的士兵。
“我……我们遇到了一处海战战场。”
“海战战场？”
……
当疫医走上甲板时，士兵们已经开始了打捞，只见整片海域都被数不清的碎片与尸体所覆盖，是风暴将它们拖到了这里，这样的残骸一直蔓延至了灰蒙蒙的风雨中。
“看样子，这里前不久刚刚发生了一起海战，战况很激烈，有很多艘铁甲船在这里沉没。”士兵说道。
“能判断交战的双方是谁吗？”疫医问。
“一方应该是海盗，另一方我们不太清楚。”
“这样吗……”
疫医觉得没什么意思，呼吸着清亮的空气，广阔的天地让他压抑的心舒缓了不少。
“他……他居然还活着？”
惊奇的声音响起，一名士兵拖着一名海盗，不可思议地喊道。
那个海盗应该死了，以他身上的伤势来讲是这样的，半个身子都被烧伤了，有些部分甚至出现了碳化，失血过多，冷彻的海水夺去了他的体温。
这个人应该是死了，即使现在一息尚存，但很快，死神就会彻底夺去他的生命。
“不用管他，没救了。”
有士兵说道，这种伤势，延续生命只是徒增痛苦而已，他们抬起海盗，便要将他从船上丢下去。
“等一下。”
疫医举起手，制止了他们，走过去疫医才发觉这海盗手中还握着东西，一把手斧，握的死死的，哪怕接连的风暴与死神的呼唤都未能让他松手。
有细微的声音响起，惨白的嘴唇在颤抖，发出了模糊的呓语。
泽欧失去了意识，但顽强的本能驱使着他求救，他还不想死，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死，他是最英勇的维京人，掠夺七海的海盗，他不能以这种可笑的方式死去。
疫医看着泽欧，他思考着。
这只是疫医的猜想而已，升格之后究竟有什么，没有人真的知道，只有实践才能给出答案，因此疫医愿意抱有可笑的幻想。
“你还不想死，是吧？我给你第二次机会，希望你能坚持下来。”
疫医对泽欧说道，话语宛如恶毒的诅咒。

第五十六章 睡意
英尔维格，雷恩多纳港口。
港口依旧是那副繁忙的景色，不同国家的人齐聚这里，哪怕英尔维格与高卢纳洛的战争一触即发，也没有人在意这些，毕竟生活还要继续，即使焦虑也改变不了什么。
停靠在码头的一艘货船内，阴暗的舱室里，昏暗的光将桌面映亮，蝇虫在下落的尘埃间摇晃，带来惹人的噪音。
安德挥起手，驱散了这些恼人的东西，叼着烟低头翻阅着账本，数着金币。
“最近生意有些不好啊，战争要来了，从维京诸国来的偷渡客，少了一大截。”
长满横肉的脸上无奈地叹气，把金币都收拢起来，装进袋子里，塞进抽屉下方的暗格中。
安德从事的是偷渡的灰色产业，暴利、还不用交税，这是个躺着数钱的生意，安德本以为会这么一直赚下去，结果大国之间局势的紧张，连带着他也受了影响。
一旦开战，白潮海峡势必再度沦为战场，英尔维格的周边地区也不再安全，有些向往这里的维京人们心生了畏怯，这让安德的生意糟糕了不少。
“人呢？怎么出去这么久还没回来？”
安德做完了工作，对着水手们骂道。
“大概是在哪个酒吧里鬼混呢吧。”
坐在舱室内的水手回答道，在一次航程结束后，安德都会放这些水手出去鬼混几天，而今天则是最后一天了，他们将在晚上启航，再去一次维京诸国。
安德准备赚完这一笔就暂时收手，他认识了几个还算不错的维京人，他准备在维京诸国住一阵，来躲避战火。
“真是的，如果赶不上，就不用回来了。”
安德恶狠狠地说着，每一次迈步，臃肿的身体都会剧烈地摇晃。
推开舱门，只见走廊上遍是血迹，长长的一条，就好像刚刚有尸体被从这里拖过。
“处理好了吗？”
安德看向还在清洗血迹的水手问道。
“已经处理好了，就像之前一样，尸体绑上石头，沉进大海。”水手平静地回答，他看起来已经习惯这样的事情了。
“嗯，做的不错，反正一群死去的维京人而已，等被人发现的时候，说不定都被吃的只剩骨头架了。”
安德笑意可憎。
偷渡是一笔生意，但他对于客户却不怎么温柔，哪怕收了他们的钱，大部分维京人就像奴隶一样被他关进下层的船舱，有些人在旅途中可能因意外死去，尸体便需要这样的处理，至于抵达英尔维格的维京人们……
安德和很多工厂有着联系，维京人会是很可靠且廉价的劳动力，工厂的老板们愿意以人头算钱来支付给安德。
他就是靠着这些起家，当然还有脚下这艘船，安德至今也觉得那是他此生做过最棒的决定。
货船抵达维京诸国进行物资运输，有些维京人偷偷给自己钱，让自己带他们离开这贫瘠的荒凉之地，面对金币的诱惑，安德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们，先是一个人，然后三个、五个、乃至更多的人，直到有一天船长发现了这些。
面对船长的斥责，安德一枪打断了他的腿，本以为其他水手会制止安德，可安德却递给了他们一把匕首。
船长那时才意识到，以安德一个人是无法做到这些的，船上的每个人都参与了这一切，在他绝望的哀嚎声中，匕首刺入又拔出，每个人的身上都染满了血。
千疮百孔的尸体被抛入大海，船长的死去，造就了安德的今天。
“好好做生意不行吗？非要打仗。”
安德看了眼码头的海面，在雷恩多纳港口不远的海面上，数艘铁甲船正静候在那里，巨炮与士兵，黑烟不断地从烟囱中升起，仿佛下一秒在海面的另一端，敌人便会乘着风浪而至。
铁甲船的存在为港口的居民们多少增添了安全感，但也因为它们的存在，所有人都清楚了，战争确实要来了，它不是报纸上的随意猜测，而是伴随着历史的车轮，注定抵达的梦魇。
“你就是安德，对吗？”
身后响起清冷的女声，毫无预兆。
安德猛地转身，顺势抽出了腰间的手枪，冷汗在一瞬间从他的脖颈间溢出。
做这种买卖，难免有些仇家，因此靠岸后安德也很少离开他的船，可就在如此细心提防下，还是有个女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边。
“你是谁？”
安德第一时间没有扣动扳机，他杀过很多人，可现在雷恩多纳港口这个情况，保不准枪声会引发什么。
映入眼中的是个女人，她衣装乱糟糟的，风格不像英尔维格人，从脖颈间的十字架来看，安德猜她来自神圣福音教皇国。
女人的神情很低落，脸上写满了疲惫，低垂的眼瞳也布满血丝，好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一样。
最吸引安德注意的，则是女人头顶的装饰。
宛如枯朽的树根交织纠缠而成的冠冕，表面散发着银白的金属光泽，一些缝隙里堆满了尘埃，让它看起来饱经风霜。
值钱，很值钱。
安德不清楚这东西是银还是别的金属，但从看到这冠冕的第一眼，他就意识到这东西价值非凡。
永远不要低估财富对于一个人的诱惑力。
这是在船长奄奄一息时，安德曾对他说过话。
“如果不是来杀我的话，那么就是来求我的，你需要什么？”
安德收起了枪，微笑，露出镶嵌的金牙。
“一张船票，前往维京诸国。”
华生冷漠地回答，接连的疲惫让她很难再调动起情绪说些什么了，更不要说这具身体带来的负担。
凡人的体魄终究还是有局限，长久的奔波下来，这具身体已经快坚持不住了，哪怕华生意志力非凡，也难以控制一个死去的身体。
“就这些？”安德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只是前往维京诸国而已，华生完全可以随便找一个正规的轮船，里面有着舒适的房间与酒水，但她却放弃这些，转而来到了这里。
一个看起来就让人感到不安的地方，她一定还有着什么别的目的。
“嗯，不过我需要即可起航，就现在，立刻。”
华生补充道。
她也看过了船票，大多数船只还需要等上一两天才能出发，华生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她需要尽快见到洛伦佐，在旧教皇的记忆里，她知道了太多糟糕的东西，也略微地知晓了北方有什么。
“现在吗？只载你一个人？”安德笑的更开心了，“这可不行，女士，一张船票可不够。”
“那这些呢？”
华生说着举起了手，染血的麻袋被她抬了起来，里面塞的满满当当，外面滴落着鲜血，难以想象华生是用什么办法得到的这些。
她松开了手，袋子摔在地面，数不清的金币从其中跳出，散落一地，光线落在金属的表面，金灿灿的光影映亮了安德的脸。
安德低着头，这些金币确实吸引住了他的目光，可紧接着他的目光凝滞住了。
这些金币有些不同，上面刻画的不是愤怒的吼狮，而是一只鸟，叼着荆棘的伯劳鸟。
这是来自旧敦灵的金币，屠夫币。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安德面色凝重了起来，以屠夫币的兑换价格金币，这些数量的屠夫币已经抵得上安德数次航行的收获了。
“这很重要吗？”
华生懒得回答这些问题，她没有钱，挣钱也来不及了，所以她干脆去了下城区一趟。
这个灰色地带遍是黄金，只要你的剑够锋利，什么都能得到，结果也不出所料，华生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一个帮派，对于她而言就像去银行取钱一样简单至极。
“现在可以走了吗？”
华生问道。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安德兴奋地捡起金币塞进自己的怀里，同时不忘对水手们喊道。
“升起锚链，准备起航！”
华生见此也不多说什么，她转过身看向另一旁的水手，他正提着水桶与拖布，浑浊的水里散发着血气。
安德觉得有些不妙，可华生好像把这些都忽视了一样，完全不在意这些血气。
“你，给我找个房间，再给我弄些吃的和水。”
华生的声音很低，扶着墙壁。
……
“真是笔大钱啊，船长，这活可比之前轻松多了。”
大副一脸兴奋地对安德说道。
没有那些烦人的维京人，也不需要担心他们会暴动，这次他们运送的只是一个疲惫的女人而已。
他现在的心情愉悦极了，不止是这次行程后的分成，还有他的升职。
紧急出航根本来不及召回船员们，大副还有二副等人都还在外头鬼混，这情景下安德便随意地提拔了他了。
“话说，返航之后，我会被撤职吗？”
大副试探性地问道，他也清楚自己是为什么获得的这个职位，当真正的大副回来后，这会是个很尴尬的情况。
“不会的，我们不会再回去接他们的。”安德笑嘻嘻的，“你难道想有更多人来跟你一起分钱吗？”
大副听着他的话，眼睛亮了起来。
“是啊，这样我们都能多分到不少钱。”大副看样子开心极了。
“而且，我们很快便能拿这笔钱去挥霍了。”
安德意味深长地说道。
随着他的话语声，脚下的海马号货船缓慢地驶离了港口，它的规格算不上大，比起常规的货船要小上不少，按理说它很难做到远航，但在安德贪心的驱使下，什么都有了一丝的可能。
“首先离开港口，离这里越远越好。”安德说。
“不先制定航道吗？”
这是他第一次当大副，有些事他还不清楚。
“你是傻了吗？”安德见大副这个样子便升起了火气，用枪柄用力地敲了一下他的头。
大副跟了自己很久，也和自己一起杀过人，但他总缺少那么一些机灵，这让安德很是头疼，可也是因为如此，很多事安德都放心交给他，至少这个有些迟钝的家伙不会突然在背后给自己一刀。
“到一个没人的海域，把她杀了，这些钱不就都是我们的了？”
安德发出骇人的笑声。
“不需要去维京诸国，也不需要这漫长的航行，杀了她，丢进海里，就像我们之前做过的那样，接下来我们就可以拿着钱去享乐了。”
……
船舱摇晃，华生躺在酸臭的舱室内，闭着眼，皱着眉头。
她试着入睡，让这具疲惫的躯体稍微恢复一些，但她又不敢彻底地睡去，生怕在沉睡间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甚至说华生都不敢比上眼睛。
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是无止境的黑暗，而这黑暗似乎是在蠕动着，有什么东西要从其中钻出。
那种极度的厌恶感，这种力量有着十分强大的侵染能力，哪怕是华生也会在某个瞬间动摇……她差一点便杀死了伊芙。
她被污染了，被旧教皇记忆里的那个东西。
脑海里回忆着过去，数不清的画面不断地闪现，讲述着遥远的过去。
自圣临之夜后，华生几乎不再回想过去的一切，在她看来那已经截然不同的人生，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哪怕在洛伦佐的问话中，她也没有承认自己是016。
华生觉得自己不再是了。
可现在她用尽全力地回忆着，让这些繁琐无趣的记忆束缚住自己，让自己变得沉重，不再升腾，保留着微乎其微的人性，以避免黑暗的侵染。
自己还不能输，至少不能输的这么快。
密集的汗水布满了华生的额头，也是在这时舱门被无声地推开。
水手握着一把匕首，他压低了呼吸，悄声潜入其中，他慢步地来到了华生的身边，只见华生侧卧着，脸庞背对着他。
锋利的钢铁被举起，瞄准了华生的喉咙。
“真是的……”
华生抱怨道。
她的清醒让水手一愣，随后他做出了反应，迅速地刺下匕首。
华生比他更快，清脆的震鸣声中，折刀迅速地延长，冰冷的刀头直接沿着水手的下颚刺入，贯穿了头颅。
温热的鲜血滴落，华生一脸的无奈与憎怒。
“真是的……我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啊……”华生恶狠狠地说着，“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
她握着染血的折刀走出了舱室。

第五十七章 黄金的狂喜
“一枚，两枚，三枚，四枚……”
安德坐在办公桌后，仔细地数着华生带来的屠夫币，手指用力地在金币的表面摩擦着，感受着金属的冰冷，与其所代表的价值。
贵重的不是黄金，而是它所代表的价值。
脸上的笑意变得越来越狰狞，安德快要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了。
这些屠夫币简直就是一笔巨款，杀了华生之后，海马号就可以调转方向返回雷恩多纳港口，安德会带上船上的所有的钱前往旧敦灵，这些财富足以让他在旧敦灵最富饶的地方买下一栋房子，让他安稳地度过余生。
黄金的狂喜并未持续太久，安德努力控制着情绪，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把屠夫币都塞回了抽屉下的暗格。
“少一个人，就少一个人分钱。”
他低声嘟囔着，手里拿起了手枪，这把枪跟了他很长时间，自从当上了船长，安德便很少再用它开火，与其说是武器，现在这把手枪更倾向于是权力的象征。
“所以，她差不多也该死了吧。”
安德这样想着，站了起来，他派了一名水手去杀华生，那只是一个无力疲惫的女人而已，他不觉得会出什么问题，可现在水手迟迟没有回来，这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安德的神情微微变化，狂喜之后有的只是冷彻。
他想起来了，华生拿出屠夫币时，也有很多水手在场，他们也看到了这些屠夫币，安德不清楚他们知不知道下城区的事，但万一有人知道这些，那么他也应该明白，这些屠夫币的价值远不止表面看到的这些。
如果说，有水手想背叛他呢？就像当初他背叛自己的船长那样？这不是没有可能，安德太清楚黄金对于一个人的诱惑力了，因为他就是一个因黄金而沦为恶徒的人。
那么会是谁呢？
安德的眼瞳布满血丝，他站在走廊中，走过一扇又一扇的舱门，脑海里回忆着跟着自己的水手们，他们之中会有谁会背叛自己呢？
他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就连安德自己也没意识到，他变得越发神经了起来，多疑地思考着每个人的可能。
不……还有一种可能。
刺杀的水手至今也没有回来，说不定他和华生达成了协议呢？银白的冠冕，还有这个女人的身份，说不定她还有着更多的屠夫币，用这些钱财将水手收买呢？
安德的手伸进了口袋里，里面也塞满了屠夫币，他的手用力搓动着黄金，仿佛这会令他安心。
到底会是谁背叛自己？
屠夫币相互撞击着，安德低下头，只见他的脸映照在了金晃晃的金属表面上，面容被黄金扭曲成恶鬼的模样。
没必要思考是谁背叛了自己，是的，没必要。
安德想明白了。
这艘海马号货船，灰色的生意，所有的黄金，无论什么，这都是安德自己的努力，是他杀死了上代的船长，是他造就了今天，获得了源源不断的黄金，所有的船员都只是趴在他身上的寄生虫而已，他们吸食着自己的鲜血，分享着自己的黄金。
自己根本没必要将黄金分给任何人，它本就是属于安德自己的。
“对，就是这样。”
安德不断抚摸着口袋里的黄金，让自己信服于自己的疯狂之中，他检查了一下手枪的子弹，然后拿起了一把短刀，臃肿摇晃的身影缓缓地推开了一扇舱门。
“船长？”
水手一脸意外地看着船长，安德几乎从不来舱室看水手们，但还不等他继续说什么，安德抬起了手枪，扣动扳机。
“没有人可以分享我的黄金！”
安德怒骂着，将水手的身体打出了数个血洞，枪声与鲜血四溢，直到腥臭的血气涌入鼻腔，安德停下了。
他呆滞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枪械，水手破碎的尸体，铺满整个墙壁的血迹……
安德的表情凝固在了一起，然后渐渐地融化了，露出狰狞的笑容。
“少了一个人分钱。”
他贪婪地说道。
安德早就受够了这糟糕的生活，跟着一群臭烘烘的水手在海上飘来飘去，和一群该死暴躁的维京人做生意，还要与那些可憎的黑帮打交道。
他为了黄金一直生活在惊险之中，而现在改变的机会来了，只要独吞了这笔屠夫币，他可以富裕地度过余生。
“可怜的家伙。”
女人的声音响起，在走廊的尽头。
华生戴着银白的冠冕，脸上写满了疲惫，手臂低垂，末端的手中握着染血的折刀。
“哦，你在这啊。”
安德举起手枪，目光紧盯着华生的银白冠冕。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应该能带来更多的黄金是吧？”
看到还活着的华生，安德松了口气，他不该杀华生的，华生能拿出这么多的屠夫币，她一定有着什么敛财的办法。
对于黄金，没有人会感到满足。
“船长！怎么了！”
有船员赶了过来，有水手还有刚刚上任的大副，大家循着枪声而来，齐聚于此。
看着这些赶来的家伙，安德心底一凉，这么多人他也没有多少自信能杀光……但现在他们应该还不清楚自己杀了水手。
“她！她杀了人，我把枪从她手上夺了下来，你们快制止住她！对了！不要杀了她，我们要好好折磨她！”
安德狡诈地喊道，华生的身上握着折刀，还染着血，这种紧急的情况下，听着船长的话，船员们很容易地便相信了安德。
他们纷纷越过安德，面带怒气地走向华生，杀意凛然。
在这艘船上的船员基本没有好人，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有着人命，凶恶之气缠绕着每个人。
华生不想多辩解什么，得承认，在【升华】之后，这不仅能让华生脱离肉体的束缚，在失去肉体后，漫长的时间里，她的思维方式也在缓缓更改着。
有人总觉得在得到某些力量后，自己仍是自己，没有被力量扭曲，在华生看来这是十分可笑的话，现在她自己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华生或许还认为自己有着一丝人性，但脱离了肉体的束缚，让她早已忽视了很多东西，不然她现在的身体也不会如此疲惫，她也不会对懦弱的肉体感到厌恶了。
就像幼虫与蝴蝶。
跨越一段遥远的距离，幼虫需要努力地爬行，而蝴蝶只要振翅高飞就好，两个生物对于一件事的思考方式与解决手段都完全不同，但它们又是同一个物种。
这就是华生与人类的区别，是否被【升华】的区别。
不需要多少废话，这些恶人都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事，无论什么时候身上的罪恶都警告着他们，也令他们随身都携带着武器。
匕首与短棍，亦或是长刀与手枪。
持枪的几人没有开火，毕竟安德发话了，他需要活口，船员们以为他要惩治这个女人，实际上安德渴望的也只是黄金而已。
名为黄金的毒药在他的身体里彻底扩散了开来。
两者之间的距离开始拉近，为首的一名船员高举起了短棍，当着华生的面砸下，这一击能彻底打垮这个女人，她会痛苦地倒地哀嚎，祈求着痛快的死亡。
应该……是这样的。
这是他脑海里最后的想法了，华生虽然疲惫，但疲惫的是这具躯体，而不是意志，她出刀的速度很快，宛如掠过的雷霆，当人们看清模糊的刀光时，折刀的刀头已经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连同其后的脊柱一同洞穿。
抽出折刀，男人无力地倒了下去，鲜血从伤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抽离着他身体的温度。
“下一个。”
华生冷漠地说道。
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为此她要尽可能地保留体力，一切攻击都要致命且快速。
场面一度寂静了下来，可紧接着令人战栗的怒意升起，这不仅没能让他们畏惧，反而激发了他们的杀心。
狭窄的走廊帮了华生不少，他们没办法一拥而上，提起折刀，目光紧盯着武器落下的轨迹。
宛如舞蹈一般。
华生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就像在水里游动的鱼儿，她拖着致命的折刀，与男人们的挥击擦肩而过。
走廊是如此地狭窄，按理说同时并行两个人都嫌挤，但华生就这么在这短暂的空隙里穿插，扭动着腰肢，挥起手臂，她面无表情地缠绕过了身前的男人，然后带起大抹的鲜血。
先是侧身躲过挥击，紧接着刀头刺入男人的腹部，华生握紧了刀柄大步向前，伤口从腹部裂开，一直蔓延着腰侧，随即被华生用力地抬起，切开了大半的后背。
“杀了她！”
男人们惊呼着，可他们找不到华生了。
视野被溅起的鲜血覆盖，断肢与尸体横飞，倒下的血肉阻碍了男人们的前进，也有人试着开火，但在这狭窄的走廊内，男人们高大的身影完美地挡住了华生的身体。
“麻烦，让一让。”
面对着血腥的场景，华生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身前的男人看着浑身是血的华生，冷漠的眼神下是死亡的寂冷，他害怕了，失神尖叫。
“吵死了！”
华生本就疲惫，被这突然的叫声弄的有些受不了，她刺出了另一只手，手里握着匕首，直接从一侧贯穿了男人的喉咙，鲜血涌进呼吸道，将他的声音堵住。
与此同时一把尖刀破开了男人的胸口，彻底地杀死了他，它继续向前刺穿，指向华生。
身后的男人终于找到了进攻的机会，就像船长说的那样，少一个人便少一个人分钱，他毫不在意同僚的死活，刺穿了他的身体从而发动奇袭。
两人中间隔着一具沉重的尸体，华生尝试躲避，却被脚下的尸体绊倒，尖刀刺入了她的胸口，沿着上方一路划开。
“该死，怎么回事！”
男人怒骂道，他用力地抓紧刀柄，试着把尖刀抽出来，给予华生最后一击，但尖刀好像卡在了尸体里，无论如何也抽不出来。
华生没能倒下，最后一刻她抓住了尖刀，让自己没能完全摔倒下去，锋利的边缘割开了她的手掌，但这种情况下她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借着尖刀为着力点，她把自己拖了起来，随即将折刀刺入眼前的尸体，尸体挡住了男人的视野，华生用着同样的招数回敬他。
冰冷的死亡一触即发。
心脏咚咚咚地跳动着，将炽热的鲜血输送至全身各处，男人看到了，尸体上的微微凸起，随即有冰冷的金属从其中探出。
“我看到了！”
男人高声喊道，这次对决他赢了，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华生的还击，他再度抬起尖刀，准备给予华生死亡。
枪声响起。
安德朝着男人开火，子弹贯穿了他的身体，也贯穿了其后的尸体，他不断地扣动着扳机，一枪接着一枪，直到将男人的尸体打烂，连同其下的尸体也变得千疮百孔。
“现在是我们三个人分钱了。”
安德拿起手枪为它装弹，装好子弹后看向了身旁还活着的人，一名水手，还有他的大副，血腥的走廊内就剩下了他们三个人……大概还有一个华生。
“你，去检查她还活着吗？”
安德举起枪，示意水手。
水手咽了咽口水，走廊上堆满了尸体与鲜血，可他却不感到害怕，就像安德说的那样，死的人越多，他分到的钱也越多。
可是……自己能保证自己活着分到钱吗？
他看了眼大副，大副的表情僵硬，他感受不到黄金的狂喜，脑海里他的想法和水手一致。
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安德举着枪，只要扣动两下，他就能杀死自己和大副，水手只能听着他的话，走到了尸堆里翻找着华生。
安德缓缓后退，保证大副与水手都处于自己的视线内，最后枪口落在了水手的身上。
水手用力地扒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从鲜血之中拾起染血的冠冕。
鲜血浸透了银白的缝隙，它就像朵染血的白玫瑰，有着妖艳的美丽。
“她死了吗？”
看到冠冕，安德有些失望，他本以为会得到更多的黄金……不过也没关系，至少他得到了这冠冕。
水手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将冠冕戴在了自己的头顶上，鲜血从其上滴落，划过了他的脸颊，下一刻他猛地转身，掷出了手中的折刀。
走廊内响起了刺耳的鸣响，折刀宛如铁钉一般划过了安德的喉咙，稳稳地钉入了身后的墙壁。
先是发愣，紧接着安德感受到了来自喉咙的痛楚，他举起手轻轻地摸了一下，猩红的鲜血无比刺眼。
“你……你……”
安德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捂着自己的喉咙试着延长生命，抬起手枪，但第二把尖刀也被投掷了过来，打掉了手枪，直接贯穿了他的手掌，紧接着推动着手掌再度钉入他的腹部。
尖刀割开了他的口袋，灿金的屠夫币从他的口袋中跌出，落入了血泊里，映照着他的脸。
“黄金……我的……黄金……”
安德伸出手，试着触摸它们，可他的视线开始变暗，黄金发出了阵阵的嘲笑声，离他越来越远。
身体变得迟缓，停滞在了鲜血与金币之上，失去了生机。
“你会开船吗？”
水手向着仅存的大副问道。
大副被死亡的冰冷覆盖，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面孔，他带着染血的冠冕，脸上的神情如此的陌生。
一双疲惫的眼瞳，这眼神是如此地令人熟悉，刚刚被杀死的女人就有着这样的眼神。
“会。”
“只靠我们两个能让这艘船运作起来吗？”
“有些吃力，但可以试试！”
大副急切地回答道，他很清楚，如果自己做不到的话，会迎来什么样的下场。
“你叫什么名字？”
水手再次问道，这个问题惊住了大副，也让他可以肯定，眼前这个水手不再是他熟悉的人，而是那个女人，如同魔鬼一般的女人。
她带来了不详的黄金，令这艘船驶向了死地。
“图克&#183;布兰迪。”
大副回答。
“图克&#183;布兰迪，现在这些黄金属于你了。”
华生看了一眼血泊里的黄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海马号继续在大海上航行，朝着雷云与风暴的居所。

第五十八章 回归平凡
在与黒牙海盗们的海战后，晨辉挺进号的航行迎来了平静的时光，布满伤痕的铁甲船高歌猛进，在海面上留下一道浊白的激流，货船们跟在它的身后，笔直的前进着，满载着物资与希望。
这是离开雷恩多纳港口的第几天了？洛伦佐也有些记不清了，海上单调的生活不仅让人觉得无趣，机械式的重复下，就连感官也模糊了起来。
洛伦佐已经不在意这是第几天了，他只想赶快抵达陆地，让自己的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这摇晃的甲板真的很难让人安心。
“蓝翡翠，你也觉得无聊了是吗？”
洛伦佐偏过头，看着正跪坐在甲板上的蓝翡翠，她一手拿着刷子，一手拿着水桶，不断地在舱壁上摩擦着，清理着锈迹。
蓝翡翠懒得理他，准确说她懒得理任何人，她用力地剐蹭着锈迹，让自己有些事可做。
“那你呢？塞琉，觉得大海如何？”
洛伦佐又看向另一边，塞琉搬着小椅子，坐在阴影下，海风拂面，听起来蛮温柔的，但时间久了，也让人有些难受，可她却眯着眼睛，倔强地坐在椅子上。
塞琉说想看看大海，然后就坐在了那里，起初她兴致还挺足的，但几分钟过后，哪怕是塞琉也显得萎靡了起来。
大海是副单调的画卷，如果不是云层的滚动，有时候你都会怀疑自己还停留在原地。
不过这还不算太糟糕，即使这么单调，塞琉还是很喜欢坐在这，有种自由的感觉。
自从成了斯图亚特公爵后，她便很少有自由的时间了，要么是在学习新知识，要么就是参加各种会议，虽然团体里有很多人也有着权力做出决定，可最后还是需要塞琉签字。
对于塞琉而言，这可以说是一次难得的假期，当然，这个假期显得有些刺激非凡。
不远处的炮台上人影匆匆，对于晨辉挺进号的维护还在继续，在抵达维京诸国前，能抢修一些是一些。
接连的开火让阿斯卡隆也出现了一些问题，主要的还是底座有些不稳，能看到支起炮管的支架已经出现了微微的弯曲，至于下方的用来调控方向的滑轨已经完全断裂了。
在这里是休息的度假，走几步便抵达了凛冽的战场，塞琉早已习惯了这样有些割裂的生活。
“还好吧，就像片用水做成的沙漠，一望无际，不小心说不定还会死在这里。”
塞琉慢悠悠地说道，午后的阳光落下，有些炽热，让人昏昏欲睡。
船员们倒不像她这样，作为后勤人员们，他们加快步伐维护着，从早干到晚，很是忙碌，但大家都蛮喜欢这样忙碌的生活，对于他们而言，在这漫长且无聊的行程里，终于有了些许能打发时间的事做，每个人都沉浸于此。
“水做的沙漠吗？听起来还蛮浪漫的。”
洛伦佐说着感受到了一阵清凉，是来自海风的冷意。
他看向了晨辉挺进号行进的方向，源源不断的寒冷侵袭了过来，虽然大部分都被灼热的阳光所中和，洛伦佐还是敏锐地感知到了。
“看样子维京诸国不远了啊。”
“你怎么知道的？”塞琉问。
“凭感觉。”
洛伦佐嘟囔着，看似神情随意，但他一直在观察着塞琉。
这是个聪明的小姑娘，洛伦佐在提防她找到被自己刻意隐藏起来的秘密，就像他当初说的那样，塞琉绝对不可以知道世界尽头的情报。
两个世界在这艘船上重叠，一个是凡人的世界，一个则是妖魔的地狱，两者是如此之近，只要你伸出手就能触及对方，可你就是看不到它们的存在，一个又一个高大的身影围起人墙，将它们挡在了外面。
洛伦佐脱下了上衣，拿起自己特制的鱼叉，爬到了栏杆上。
等到了维京诸国，洛伦佐可没什么兴趣继续打鱼了，他可不想跳进冷水里去抓鱼。
“真的快到了啊。”
洛伦佐看向下方的海面，有破碎的浮冰顺着海流漂了过来，它们融化的很快，只有一小块一小块的。
……
“他们这算是……斗智斗勇吗？”
伯劳提着水桶和拖布走了过来，他也闲不下来，尽可能地给自己找些事做。
“你是指什么？”
蓝翡翠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抬起头看了看走过来的伯劳。
他逆着阳光，脸庞漆黑一片，穿着宽松的衣服，一般来讲蓝翡翠根本认不出来他，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把插在口袋里的银白左轮。
“她和他，一方绞尽脑汁地想挖出什么秘密，一方藏了又藏……”
伯劳无奈地摇摇头，“这看起来就像一个可怜的困境。”
“我们一直处于这样的困境中，做着……勉强算得上光明的事，但这些事无法告诉任何人。”
蓝翡翠和伯劳还算熟络，大概是一同经历过生死的原因，蓝翡翠对于伯劳多少比较话多。
“话说，伯劳，你家里人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吗？”
“啊？”
伯劳没想到话题会引向这里。
“我很好奇，你会怎么对家里人解释这样的工作，撒谎？但谎言说了一次，就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填补，你家里人没察觉到什么吗？”
蓝翡翠十分好奇地问道。
“你为什么想问这些？”伯劳说。
“就是很好奇啊。”
蓝翡翠解释着，她的神情显得有些困扰。
“我自己……我已经不需要对谁解释了，红隼也差不多，乔伊你也知道，他们家族世代都从属于净除机关，就像菲尼克斯家族一样，至于知更鸟，他的家庭很简单，大概的解释就是，他是个随军牧师，总得出差，出入于一些险恶的地方，给士兵们祈祷。”
“听起来可真乱。”伯劳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事，然后便是感到奇怪，“别的不说，知更鸟那种屁话真的有人信？”
“至少他看起来确实像个虔诚的牧师，比那个像多了。”
蓝翡翠指了指不远处的洛伦佐，这个家伙正站在栏杆上，手里握着一杆栓上绳子的鱼叉，一脸兴奋地看着涌动的海面。
“哦，我们的牧师看起来要下海打猎了。”
哪怕是蓝翡翠，在这时也对洛伦佐的自娱自乐精神感到敬佩，像这样的家伙无论丢到哪里都能坚强地活下去。
“我记得条例，我们每个人都用着代号行事，自身的过去什么，也都是保密才对的吧？”
伯劳这个时候想起了条例。
“还有这样的条例吗？”
蓝翡翠靠在了刚刚清洗好的舱壁上，阳光灼热，其上的水渍没一会就都蒸发了。
“随便讲点什么吧，伯劳，就当打发时间了，鬼知道还要在这里过多久。”
伯劳想了想，他放下了水桶和拖把，靠进了微凉的阴影里。
“其实我的情况和乔伊差不多，我的家族也从属于净除机关很久了，每一代都有那么一两个倒霉鬼被拖进净除机关里，”伯劳指了指自己，“我就是这一代的倒霉鬼。”
“但有些特殊的是，关于净除机关的存在，只有家族的核心人员才能知道，大概只限于家主、服役以及曾服役在净除机关的成员，也就是说家族里大部分人都不清楚我们在做什么。
漫长的时间下，这也变成了共识的规则，没有人会问我们这些事，即使有好奇的人问，我们的回答也都是保密机构，什么都不能说。”
“听起来蛮无聊的。”蓝翡翠觉得有些无趣。
“那你觉得会是什么？”伯劳问。
“大概就是……家里人识破了你的谎言，以至于你不得不说更多的谎话，然后拆东墙补西墙，忙的手忙脚乱。”
蓝翡翠罕见地展现了自己随意的一面，神情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样子，但现在给人的感觉无疑温暖了许多。
“我现在有些怀疑你有没有看过清道夫们发的那些小册子。”伯劳说。
“小册子？”
蓝翡翠有些印象，她记不清里面具体的内容了，但依稀记得和自己无关，便没怎么在意。
“对，他们经常发一些身份信息的册子，里面有着不同的职业身份，职业常识，以及一些问答，随便背熟一部分，你就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这样吗？那我应该是没太注意，反正除了净除机关，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蓝翡翠和红隼有些相似，她们都没有什么可回去的地方，就此待在净除机关里，轻而易举地适应了这样诡异的生活。
不过这两个人在性格上却大为不同，红隼总是很乐观，用他的话讲，如果没有净除机关，他应该死在了某个肮脏的水坑里，现在他所享受的每一天都是从死神那里偷来的。
本着这样活一天赚一天的想法，红隼过的意外的不错。
蓝翡翠则是另一个极端，可能是过去经历仍在困扰着她，她总显得很阴郁，什么话也不说，沉默在一边。
和蓝翡翠共事这么久，她话多的次数屈指可数，在伯劳记忆里最近的一次，便是在那列死亡的列车里，当时两人互相倾诉着遗嘱的事宜，准备前往死地。
然后……
伯劳想着，看向了一旁，只听洛伦佐一声欢呼，然后他便抓着鱼叉跃了下去，砸出一个漂亮的水花。
这个家伙才是最快乐的吧？
“有时候我在想未来，伯劳，我们最终的归宿。”
蓝翡翠突然说道，她盯着伯劳的眼睛，一点情绪都没有。
“未来？”
“假如妖魔被杀光了，净除机关、猎魔教团……那些所有因妖魔而出现的事与物，我们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呢？”蓝翡翠思考着，“当森林里不再有猎物时，猎人也失去其存在的意义。”
“我没想过这么遥远的事，不过我听说净除机关倒真有这样的预案。”
伯劳听出了蓝翡翠的困恼，有些不清楚她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别太意外，净除机关什么奇怪的预案都有，他们甚至有个‘文学杀手’的预案。”
“那是什么？”
这个名字让蓝翡翠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大概就是有些退休的家伙，把在净除机关的经历魔改成小说发布了出去，其实这种情况的危害不算大，但净除机关还是做出了应有的对策，”伯劳的声音顿了一下，故作悬念，“我们的精英小队会上门烧了他的手稿，然后把他拖进黑山医院，直到他忘记那些东西。”
“至于你所说的未来，它的预案名称被叫做‘回归平凡’。”
“回归平凡？”
“没错，妖魔被杀光了，我们的使命终于完成，到时候就是散伙喽，”伯劳微笑地说道，“放下没完没了的打打杀杀，去体验正常人的人生，听起来蛮不错的，就是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赶上了。”
“听起来蛮艰难的。”
蓝翡翠想起她生理上的父亲，她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一时间也有了相同的困扰。
回归平凡。
这是值得很多人渴望的东西，但对于蓝翡翠而言，它是如此的陌生，她和红隼不太一样，红隼这个家伙总会适应环境活下去，可有些时候蓝翡翠适应不了这些，她难以想象自己放下猎枪的生活。
不知不觉，蓝翡翠已经融入了这名为净除机关的庞大机器里，平凡的生活对于她而言太遥远了。
“我有时候在害怕……”
蓝翡翠的声音随着话语低了下来，海浪声轻而易举地将其掩盖。
伯劳没听到她的话，他被海里跃起的鱼人所吸引。
只见洛伦佐扛着一条大鱼在海里一跃而起，他的样子滑稽极了，鱼尾用力地抽动，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着地的脚也跟着一滑，在惨叫声中洛伦佐抱着大鱼在甲板上滚了数圈，砸翻了几个路过的倒霉鬼，最后停在了被拆卸下的支架旁。
“我们到了！”
就在这时诺塔尔也走了出来，在甲板上大声喊道。
他指了指晨辉挺进号前方的海面，漂浮的浮冰随处可见，与其同存的还有冷冽的微风。
“我们抵达了维京诸国的海域！”

第五十九章 伟伦尔特
天空是冷冽的冰蓝，万里无云，肉眼可以一直看到这冰蓝色的尽头，那是带着些许青芒的辉光，它们遍布天穹，倒扣在这寒冷的国度之上。
晨辉挺进号上的船员们都穿上了保暖的厚衣服，怎么也没想到在进入维京诸国海域后，温度骤降的这么快，在甲板边缘的护栏上，都凝结出了一层浅浅的冰霜，它们就像野蛮生长的藤蔓，缠绕着金属，将它冻结。
沉闷的撞击声不断，海域上漂浮着大量的浮冰，它们被晨辉挺进号一一撞开，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终于……到了啊。”
指挥室内洛伦佐哈出一口白气，眼泪汪汪地看着远处模糊的影子。
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后，他终于看到了陆地，就在前方，凭借着猎魔人的视野，洛伦佐甚至能模糊地看到升起的浓烟，还有那些拔地而起的建筑们。
“重回人类的社会感觉如何？”
伯劳此刻的心情也微微升腾了起来，脸上写满忍不住的兴奋。
“好极了啊！加速！叫诺塔尔加速！搞快一点！”
洛伦佐兴奋地大吼着。
现在的心情何止是愉悦啊，洛伦佐都能看到那些漂浮的船只，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人类的存在，说到底人类还是群居动物，远离人群的感觉并不好。
站在前方的掌控舵盘的诺塔尔没有理犯神经的洛伦佐，起初他对洛伦佐感到些许的畏惧，但相处的时间久了，这种畏惧被洛伦佐的神经质冲淡，诺塔尔也终于能以相对平等的态度看待洛伦佐了。
“根据海图来看，那里应该就是我们这次的首要目的地了。”
塞琉站在洛伦佐的身边，她看了看桌子上的海图，手指沿着刻画的路线前进，停留在了第一个红点上。
“维京诸国的首都，伟伦尔特，我们会在这里停靠一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再前往棱冰湾，跟那个领主商讨。”
蓝翡翠说道，她就像个贴心的管家，把所有事都处理好了。
“伟伦尔特……我还蛮好奇维京诸国的城市，会是什么样子。”
洛伦佐望向远方缓缓说道。
“相较于旧敦灵，伟伦尔特显得要落后很多，城市的照明用的还是煤油，比高卢纳洛的玛鲁里还要差不少，至少玛鲁里铺设有燃气管道。”
蓝翡翠适时地解释道。
“加上内战才结束不久，维京诸国处于一种百废待兴的状态……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展太多，战争又要到来了。”
“这算是他们的崛起之战，只要成功地掠夺到了土地，维京诸国就能完成向外殖民，把过多的人口输送出去。”
诺塔尔在海上漂了很久，这些事他多少也有了解。
“比起战争，实际上每年因为寒冬与饥饿死亡的维京人也不少，那是片寒冷贫瘠的土地，有时候厮杀是为了消耗内部人口，好让更多的人有食物与柴薪以此活下去。”
其他人看向了诺塔尔，他感受到了目光，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大家。
“讲一讲。”洛伦佐示意他继续。
“哦……哦。”
诺塔尔停顿了一下，这么多的目光弄得他一时间有些不适。
他能感觉出来，这不是什么好奇的目光，作为如此严肃的行动，他们一定提前了解过维京诸国的相关资料，诺塔尔猜测或许是自己的某句话引起了他的联想。
“这是我和一些维京人打交道时得知的，外界的人认为他们只是一群好战的疯子，可实际上绝大部分人都是被迫好战的，冻结的土地种不了粮食，放牧也没多少野草能抵御着寒风生长，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男人们会出海劫掠，他们渐渐地变成了领主们，然后相互攻伐。”
诺塔尔说着便感到了一阵悲凉。
“维京诸国每年只有几个月的时间还算温暖，剩下的日子便尽是寒风，关于这些我想各位应该也体会到了。”
舷窗已经出现了浅浅的薄冰，难以想象深入世界尽头后，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我们听过这样的话，”洛伦佐说道，这让他想起一个朋友，“他和我们讲战争的理由，大概和你说的差不多，内部的战争无法改变问题，他们最终选择了向外界开战，劫掠温暖的土地。”
“我们说不定还会在伟伦尔特遇到他。”
伯劳补充道，他想起洛伦佐所说的那个朋友是谁了，虽然见面的时间很短，但他还记着那个维京人。
“主要最有趣的是关于信仰的解释。”
洛伦佐思索着，回忆着之后海博德跟自己讲的那些话。
返回英尔维格的路途上有些无聊，海博德讲起了死去的伊瓦尔，还讲起了伊瓦尔对于奥丁神信仰的理解。
谎言，奥丁神是个谎言。
“正因为这恶劣的环境，迫使人们劫掠好战，加快人员的消耗，以省下更多的物资去令年轻人活下来……死亡是件残酷的事，没有人愿意走向死亡，除非有人能将死亡美化起来，死后不是黑暗，而是一片美好的光明。”
指挥室变得静悄悄，大家都聆听着洛伦佐的话语。
“海博德对我说，伊瓦尔便是这样想的，他认为奥丁神只是维京人自我欺骗的谎言，英灵殿也是如此，痛饮宿醉，然后厮杀，在清晨的阳光升起前再度复苏，步入猩红的轮回。”
洛伦佐看向其他人，发出疑问。
“你们觉得死后前往这样的鬼地方，真的很不错吗？”
没等到其他人的回答，洛伦佐便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我可受不了，厮杀了一辈子，我都不企图死后有什么东西，结果还要继续砍个没完没了，怎么想都是地狱啊，大概也只有神经病才会向往于这种地方。”
其余几人的目光有些怪怪的，不约而同地看着洛伦佐，洛伦佐也注意到了这些，目光对视在了一起，陷入了较为尴尬的宁静里。
“你们……”
“没什么！没什么！”伯劳连连说道，堵住洛伦佐的嘴。
洛伦佐狐疑地看着伯劳，几欲说些什么，似乎是想抨击一下各位的刻板印象，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我在想，信仰这东西，或许它也确实有着其存在的理由。”
洛伦佐的表情很是认真，他没开玩笑。
“我之前就在想，福音教会如此愚昧，但它确实帮助我们度过最艰难的时刻……或许说它是有着存在的意义，但只是没能随着时代的变迁而做出应有的改变，就像奥丁神的信仰，将死亡美化，好令更多的维京人能活下去，可现在不是血与剑的时代了。”
海面之前的影子越来越大，它连绵不绝，遍布了整个海平线，一个又一个的尖刺凸起，高大的建筑如同怪物身上插满的剑戟，伟伦尔特就要到了。
“时代变了，每个人都应做出改变，不然等待的只有被淘汰。”
……
“这就是英尔维格的军力吗？”
男人站在高台上，望着海面的尽头，晨辉挺进号的身影已经突入了视野之中，虽然遥远，但还是可以分辨出它的模样。
他的面容已经显得有些老态了，冰冷的眼瞳里写满了疲惫，交错的伤疤遍布在肌肤之上，宛如一同经过血战的野兽。
“我之前的想法还是太天真啊，”目睹着突破海雾的大船，男人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我有想过南下劫掠诸国，也想过如果遭遇这样的铁甲船该怎么做。”
“我以为我们维京人的海战经验能弥补技术上的差距，我们的长船会迅速地靠近他们的铁甲船，丢出钩索，冲上甲板，将敌人杀光。
可现在看来这也太可笑了，海博德，这些铁甲船都没必要向我们开炮，它们只要一路碾过去，便可以撞翻我们的长船。”
与铁甲船比起来维京长船显得就像蝼蚁一样，被绝对的技术鸿沟压制着，在英尔维格技术支持的这么多年里，维京诸国内也有着大量的铁甲船，可其与晨辉挺进号相比，也实在显得落后，根本没有一战的能力。
这不是技术支持便能补平的差距，从基础的工业来讲，维京诸国就已经起步太晚了，新的时代早已到来，可他们却浑然不知。
“不必太担忧，陛下，我们及时地做出了改变，棱冰湾已经开始生产铁甲船了，各个领地之间的相互协助也在有序进行，这些比起英尔维格的显然要差很多，但至少证明我们确实踏出了那一步，而不是继续困守在这片苦寒之地，相互攻伐。”
海博德也注视着海面上的大船，不出意外的话，他熟悉的几个家伙也在那艘船上。
“可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多久呢？我们和英尔维格并不是一体的，只是暂时的联合而已，当解决掉高卢纳洛的问题后，我们说不定就会成为新的问题。”
冰海之王苦恼着，这是国家之间的联合，而不是两个人交朋友，他很清楚这是一次相互利用，但他没有拒绝的能力。
这是维京诸国最后的机会了，不依靠英尔维格的话，他们与世界的差距只会被拉的越来越远。
“可只要寂海稳定，我们就有着和英尔维格谈判的能力。”
海博德说道。
以寂海为地图核心去看，会发现它被维京诸国的岛屿包裹了大半，唯一没有岛屿的地方还被高加索山脉横断拦截住了，可以说英尔维格想要探索寂海，便无法绕过维京诸国。
“寂海，你听闻了有关寂海的传说吗？”
提到了寂海，冰海之王想起了与之有关的传闻。
“改变世界的宝藏，据说英尔维格能赢得光辉战争，便是维多利亚家深入寂海得到了那宝藏的部分，而他们之所以能取得，便是依靠威尔格达森家族。”海博德说。
“诸神的宝藏……大约十年前我便听过这样的传说，当时还没多少人知道这些，但最近这些话语又多了起来，你觉得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冰海之王转而问向了海博德，海博德思考了一下，给出了一个不确定的回答。
“我不知道，但从英尔维格这么重视看来，这寂海里或许真的有什么东西……可你也知道，从英尔维格分享的知识来看，寂海里尽是那些名为妖魔的怪物。”
想到那些狰狞的怪物，海博德的心底便会发寒。
“所以这究竟是宝藏，还是藏着灾难的魔盒，谁又清楚呢？”
“但我总觉得，有这样的风声出现，也可能和那些守旧的领主有关，奥丁神虔诚的信徒们，你制止了内战，还选择与英尔维格合作，在他们眼里已经算是违背维京人的荣誉了，更不要说你还让他们前往寂海。”
海博德回忆着，继续说道。
“在那些信徒的眼里，寂海的尽头便是神圣的英灵殿，一群外人居然敢打扰那里，简直是最大的亵渎了。”
“终末结社吗？”
听着海博德的话，冰海之王想起了这些游走在维京诸国的教徒们。
“是的，他们曲解了奥丁神的信仰，扩张的飞快，我觉得我们最好处理掉他们，不然以后只会变得更加棘手。”
“这不重要，福音教会能以信仰统治西方世界，不还是依靠着强大的圣堂骑士团与猎魔教团吗？
决定一切的从来不是信仰，而是火药与钢铁，现在，这些东西被我们牢牢地握在手中。”
晨辉挺进号已经靠近了沿岸，这一切映入冰海之王的眼中，他微微笑。
“不如把这一切交给你的朋友们吧，我们只是协助这次行动，并为他们开路，剩下的就都由他们自己处理，那些麻烦找上来他们应该可以完美解决的吧？”
“这样吗？也不是不行。”
听到冰海之王这样回答，海博德倒有些忧愁了。
“你是在为他担心？”
“并不，”海博德否认道，“我只是担心那些来找麻烦的家伙。”
漆黑的鳞甲上倒映着惨白的焰火，锋利的剑刃切割着钢铁，将扭曲的血肉斩断成支离破碎的断肢，燃尽的灰烬卷入天空，变成灰黑的雪花落下。
海博德摇了摇头，深呼吸，减轻一下回忆里的压力，缓缓说道。
“那艘船上载着的，可不止是巨炮与士兵。”

第六十章 重逢
响亮悠远的汽笛声响起，晨辉挺进号撕开了冰冷的海水，静静地停靠在了伟伦尔特的海面上，享受着人们的注视。
作为永动之泵的最新作品，这算得上它的首次出航，前往的不是什么恶劣的战场，而是一块不曾有人探索的未知之地。
“那……是什么啊……”
码头上的维京人们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远远地看向晨辉挺进号。
它的装甲上布满伤痕，仿佛是从战场上归来一般，在洛伦佐的示意下，船员们用防水布遮住了阿斯卡隆，可它那巨大的身影将防水布撑出狰狞的影子，引人遐想。
洛伦佐踏上了码头，看着维京人们略显呆滞的眼神，他想起了英尔维格的曾经，当初那些目睹九夏舰队的英尔维格人，想必也是同他们一样的眼神吧。
两个完全陌生的文明就此碰撞在一起，没人知道究竟会发生些什么。
“我们是要在这里等人来接应我们吗？”
塞琉紧跟在洛伦佐的身旁，轻声问道。
“应该是吧，毕竟我们的身份不是什么旅人，最好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伯劳走了上来，在登陆前他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说不定会有幸面见冰海之王，伯劳不希望失了礼仪。
“不过……你确定你这样可以吗？”
伯劳有些不安地看着洛伦佐，这个家伙换回了平常的衣服，黑灰的大衣，下摆快要没过膝盖。
很普通，很正常，从穿衣风格可以一眼看出洛伦佐是个异乡人，但也不会过多地引人注意，当然，这只限于那些没有和洛伦佐打过交道的人。
只见他手上握着手杖，腰间还有着隐约的凸起，伯劳用脚想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你是要刺杀冰海之王吗？”
伯劳忍不住问道。
“只是时刻做好准备而已，伯劳，我们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洛伦佐冲他微笑，霍尔默斯先生时刻都全副武装。
“我留守在船上，这里毕竟是异国他乡，晨辉挺进号上必须有人驻守。”
诺塔尔没有和诸位一起前进，而是停留在码头上。
“你一个人可以吗？”蓝翡翠问道，她有些担心。
“完全可以，而且还有很多事需要我来处理，比如物资交易什么的，我们可是带了三艘货船的。”诺塔尔指了指海面之上，行进缓慢的货船们在此刻才缓缓驶入。
“交易就按照我给你的清单进行就可以，货船上也有我们斯图亚特的人协助你。”塞琉对诺塔尔说道。
“我知道的，那么到时候船上见。”
诺塔尔向着几人挥手，他们则大步向前，踏上这片寒冷的冻土。
“维京诸国吗？感觉还真不太一样，有种陈旧的感觉，让人感觉回到了很久之前。”
伯劳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映入眼中的世界带着一丝冰蓝，看向头顶的穹顶，已有乌云密布，遮住了大半的阳光。
“你是想说这里很落后吗？”洛伦佐直指核心。
“不，我只是觉得，关于你之前所说的信仰，我觉得这里仍有着信仰的回音，虔诚神圣的回音。”
伯劳看到了那些竖立起来的木雕，上面粗糙地刻画着奥丁神的模样，过往的人群里，人们的脸上涂抹着战妆。
“感觉就像步入了旧的时代。”塞琉说，“你觉得呢，洛伦佐。”
洛伦佐沉默，静静地注视这一切，然后回答道。
“或许吧，真有那么一些微妙的感觉，但要我说……七丘之所可比这里辉煌多了。”
“可七丘之所那种地方不适合你，你会被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的死去活来，而这里有的只是血与荣誉，是所有战士们的归宿。”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响起，只见维京人大步走来，向着诸位张开了手。
“海！博！德！”
洛伦佐同样张开双手，高声大喊。
此声震天动地，尾音还被刻意地拉长，在海博德听到洛伦佐鬼叫的这一刻，他兴奋起来的脸便垮了下去，步伐放慢，眼神四处地游离，似乎想找个别的路离开这里。
重逢的喜悦在一瞬间消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海博德实在不想和洛伦佐相认，显然几日不见，他低估了洛伦佐病情的加重，他张着双手大步跑来，让海博德无处可躲。
“呦！海博德！真是好久不见啊！”
洛伦佐挽住他的胳膊，一副好兄弟的样子。
“给你们几个介绍一下，这是海博德&#183;阿奇拉尔，这个大号冷漠脸是蓝翡翠，这个小号冷漠脸是塞琉&#183;斯图亚特。”
洛伦佐靠近了海博德的耳旁，暗指着塞琉，低声说道。
“当今的斯图亚特公爵，行走的财富银行，这回贸易她就是重头戏了。”
海博德只能露出一脸的苦笑，明明才见面没几分钟，他的内心便已经倍感疲惫了。
看向成员里的最后一位，海博德认识伯劳，在玛鲁里的最后，便是他和特斯拉开着快船载着各位逃回英尔维格的。
伯劳站在原地，目光和海博德对视在了一起，一瞬间他们似乎读懂了彼此了眼神。
“你是已经习惯了？”海博德看着伯劳。
“不然呢？”伯劳悲哀地回应。
莫名其妙，两人一言不发，仅仅是对视便加深了不少友情。
……
“踩在陆地上的感觉真不错啊。”
洛伦佐倒在柔软的座椅里，放松至极。
这里是与英尔维格截然不同的地方，座椅上堆满了兽皮，包裹着洛伦佐的身体，中央燃起篝火，温暖着四周。
这是一处位于密林之中的长屋，与伟伦尔特的其他建筑相比，它显得很是远离人群，但也十分清净，附近只有洛伦佐这批人存在。
“这几天你们先住在这里吧。”
海博德安排着诸位的一切事宜，海上的旅程让人疲惫，大家都瘫在了座椅上，听着海博德的讲解。
“这里原来住的是谁？”
洛伦佐随意地观察着，发现生活起居类的东西一应俱全，只是大多有沾染了灰尘，似乎闲置了很久。
一个维京长屋被闲置，怎么想都有问题。
“伊瓦尔，这里是他的居所，因为远离人群，他蛮喜欢这的。”海博德回应道。
“这样……啊。”
洛伦佐没想到会是这样，他觉得自己问错了问题。
“没关系的，他的一些私人物品已经收拾差不多了，但有些地方还是没来得及清扫，最近的事很多。”海博德示意洛伦佐别在意。
塞琉打量着二人，她大概知道了怎么一回事。
“因为要开战了吗？”伯劳问起了别的。
“是的，战争需要的不止是军力，还有后勤，我们再加紧调拨物资，还有召集人员，”海博德叹了口气，回到维京诸国后，他就没闲下来，“维京诸国有着十多位领主，发动战争还需要他们的士兵。”
“他们的意向如何？”洛伦佐问。
“还好，虽然对于英尔维格产生抗拒，还有的人很不满，但没办法，这是国王的命令，如果他们不听从，只会使维京诸国再次陷入内战。”
海博德看起来很头疼，但随即话音一转。
“不过还没那么糟，国王许诺给了领主们利益，只要战争胜利，每个人都有能力瓜分这一切。”
洛伦佐皱了皱眉，他想说些什么，但想想还是算了。
“然后是接下来的行程，这些我也看了，首先是斯图亚特公爵的任务，后续会有人与你交会，贸易将在这里敲定，然后便是前往棱冰湾，和威尔格达森领主讨论内部运输等事宜，还有维护晨辉挺进号。”
海博德拿着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
“然后，关于寂海……”
“这些稍后再谈吧，海博德。”
不等海博德把话说完，洛伦佐便打断了他的话语，他说道。
“难得休息，先别聊这些工作上的事了……海博德，你过来一下。”
洛伦佐站了起来，他走到一边，翻着从晨辉挺进号上带来的包裹。
“什么？”
海博德疑惑地走了过去，洛伦佐遮遮掩掩地，然后突然蹦了起来，把书怼在了海博德的脸上。
“《维多利亚秘闻》续集！”
洛伦佐高声狂呼，海博德则一脸的惊慌，他试着抓住这本书，然后迅速地将其丢出窗外，可洛伦佐显得他激动了，他不断地摇晃着，说着乱七八糟的话。
“这可是红隼委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你一定会喜欢这个的！”
“可以了！洛伦佐！”
海博德也跟着鬼叫了起来，他实在受不了洛伦佐这个样子。
“《维多利亚秘闻》？是我知道的那个吗？”
塞琉一脸狐疑地问着身边的人，之前奥斯卡送给过她很多书，用来打发无聊的时间，其中便有这样的书。
“应该是吧。”
伯劳多少也懂这类的骑士小说。
难以登上台面的东西，在下城区里都很常见，也因此伯劳总能见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东西有趣到伯劳都忍不住地想要将其收藏。在管辖内，他还知晓一个秘密的印刷厂，可以说这类书籍多半都是出自于那里。
“真可怜啊。”
蓝翡翠忍不住地说道。
“可怜谁？海博德？”塞琉好奇地问道。
“不……我只是为他认识洛伦佐而感到可怜。”
随着蓝翡翠的话语落下，在海博德的惨叫声中，洛伦佐翻开书籍大声地朗读了起来。
……
“我还以为你会很喜欢那本小说的。”
洛伦佐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街头的风景。
伟伦尔特是维京诸国的首都，可即便如此，它依旧显得陈旧与破败，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让这些砍了几百年的维京人，突然投入到城市建造中，对于他们简直是个难题。
这里建设的已经足够好了，至少有了完善的城市体系，虽然绝大部分的道路依旧泥泞，但总比长满杂草的野外驻地强太多了。
“喜欢也要分时候的啊，洛伦佐。”
一提到小说，海博德就显得愤怒起来，所谓的公开处刑大概便是如此，最后其他人看待海博德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起初他们以为海博德是个插满箭羽的怒熊，可被洛伦佐这么一番操作后，海博德在他们眼里就像一只无害的小海豹。
“这也算是让你快速融入团队嘛，我们可是要一起前往寂海的，路上再互相了解就有些太晚了。”
洛伦佐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
“寂海吗……话说你是在藏着什么吗？我们本该在长屋里进行一下关于寂海的交流的。”
海博德在即将提及寂海时，被洛伦佐粗暴地打断，现在这么看来，洛伦佐之后对自己的公开处刑，似乎都是为了掩盖他打断自己的举动。
“没错，塞琉&#183;斯图亚特，她并不知晓我们之后的计划，她也不该知道。”洛伦佐说道，“她只是我们行动的掩护而已，针对寂海的行动，越少人知道越好。”
“为什么呢？”
海博德并不知晓关于缄默者的那些事，在列国之中，维京诸国算是一个较为奇怪的地方，离他们不远的海域下便藏着数不清的妖魔与珍贵的宝藏，可他们却沉浸于内战之中，这么多年以来都没有太多的发现。
“有些事知道了，就会死，还记得玛鲁里港口里，那些突然降临的天使们吗？就是那样。”洛伦佐说。
“那我是不是也要死了，我见到了它们。”
洛伦佐这么一说，弄得海博德心底一惊。
“还不至于，你接触的并不深入，她也是如此，但你继续这样跟我们走下去，你也迟早会面对这些，”洛伦佐反问他，“你害怕吗？”
“你在问一个战士是否畏惧死亡？这个问题很无聊，当我愿意代表维京诸国，随同你们一同前往寂海时，我就没怕过这些了。”
海博德毫不在意地回答着。
“真不害怕吗？奥丁神真就这么值得信任，让你们每个人都甘愿赴死？”
洛伦佐觉得海博德的话有些不可思议，但见了这么多维京人，他也没有什么意外了。
“这和奥丁神无关，只是我欠你的。”
海博德看了看洛伦佐，这张脸欠揍至极，可仍有着值得肯定的地方。
“按照国王的意思，玛鲁里的行动，我本该死在那里的。”

第六十一章 会面
“四舍五入，你也算是救我一命，洛伦佐。”
海博德推开酒馆的大门，示意洛伦佐跟着进来。
“其实我当时觉得没什么，后来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红隼跟我讲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
“红隼？”
洛伦佐有些疑惑，走进酒馆，室内的装饰都蛮符合维京人的风格，墙上挂着圆盾与刀斧，桌面上散落着一些牛角杯，当然，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怪味。
洛伦佐不清楚其他人怎么想，反正这让他有种回到自己家的感觉……不过，很奇怪，这里没有什么客人，除了酒保外，洛伦佐与海博德似乎是唯一的客人。
“对，红隼，他倒在床上，没事就在乱叫，毫无死里逃生的后怕，想想在玛鲁里时也是，这个家伙快乐的飞起，根本不在乎什么死不死的问题。”
海博德随便挑了一张桌子坐下，回忆的同时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
“维京人不畏死，是我们渴望着死后的英灵殿，但很显然对于红隼来讲，死后什么都没有，我就问他，为什么他会是这样的心情。
红隼对我说，按照他的人生历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多半会在很多年前就死在下城区某个肮脏的角落里，是净除机关救了他一命，给了他还算正经的工作，和稳定的住所。”
“虽然对于红隼而言，这是从一个火坑爬向了另一个不算那么糟糕的火坑，但至少他活了下来。”
酒保醉醺醺地走了过来，为两人上了两大瓶啤酒，密集的浮沫在液体上漂浮，还能看到其中悬浮着几个冰块。
“他对我说，自那之后，每活一天，都是血赚。”
“血赚？”
听这词，洛伦佐笑出了声。
海博德也忍不住地笑了，一边笑一边无奈地摇摇头。
“这个家伙乐观的有些过分，但想想也确实有几分道理，我本该死在玛鲁里，可我活着回来了，托你的福，”海博德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现在所活的每一天，对我而言都是意外之喜。”
“这样听起来蛮不错的。”
洛伦佐因海博德的话语想起了从前，但他没有回忆太多，只是略微触及那片记忆，他便退还了回来。
“这么看来，大家都从死神的手里偷到了时光。”
洛伦佐轻声感慨着，手指用力地摩擦酒杯，粗糙的质感下，他能分清每一寸裂痕。
“现在红隼怎么样了？他怎么没有和你们一起来。”海博德问道。
“我们出发的有些紧急，红隼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最为主要的是这个家伙要求休假，我们前往玛鲁里时，这个家伙就是放假放了一半被抓了回来。”
洛伦佐解释着，想到红隼那张垮掉的脸，他又说道。
“让他休息一下吧，再乐观的人，也不能这么使劲地折腾他。”
“那你呢？你不需要休息吗？刚把玛鲁里炸翻了天，结果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是个灾星了，洛伦佐。”
海博德笑着说道。
“好吧好吧，不过你叫我出来要干嘛？仅仅是品尝你们维京人的啤酒？”
洛伦佐看了眼酒水里飘荡的冰块，肉眼可以清晰地分辨出其中的杂质，有些砂砾被凝固在了其中。
“我猜这些冰块是从海边捞上来的是吗？原汁原味，大自然的味道。”
口感有些糟糕，但洛伦佐并不介意这些。
“确实不止是喝酒这些事……”海博德说一半，声音被另一个人打断。
“主要是我想见你。”
不等洛伦佐抬头去看声音的来源，男人便来到了洛伦佐的身前，他把手上端着的盘子放在了桌子上，上面装着热腾腾的烤肉与啤酒。
男人坐了下来，举起酒杯痛饮了一口。
不知何时酒保已经离开了，一时间酒馆内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我们的时间很充裕，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男人又说道。
洛伦佐端详着他的脸，这是一个略显老态的男人，寒风腐蚀着他的脸庞，尖锐的刀斧又在其上雕刻着伤疤，他看起来很是疲惫，但眼瞳里却精力充沛。
“那个……你们维京人有什么礼仪之类的玩意吗？”
洛伦佐转头看向海博德，他有些后悔没多问问伯劳了，但生活大概就是这样，总会有些突发事件，弄得人措手不及。
“不用在意这些，霍尔默斯先生。”
男人微笑地说道。
洛伦佐咽了咽口水，这突然的会面确实让他有些不适，但他很快地便适应了下来，露出一副介于友善与贱兮兮间的微笑。
“你好，陛下。”
……
如今维京诸国的国王，名扬世界的冰海之王，拉格纳&#183;罗德布洛克。
此刻他就坐在洛伦佐的对面，一只手托着酒杯，看着液体里升起的浮沫，思考着什么。
“那么，让我想想该如何说起。”
他丝毫没有国王的架势，从举止之间，依旧能看到原始的野性，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伤疤与烧伤。
拉格纳&#183;罗德布洛克，是名国王，更是一名战士，一名维京海盗。
洛伦佐了解过他崛起的经历，他最开始只是一名普通的战士，为了部族的人能活下去，他向着其他领地劫掠，规模越来越大，最后他杀死了自己的领主，替代了他统治领地，劫掠的船队越发庞大，到最后他劫掠到了一个国家。
这是一个活着的传奇，但在一些人的眼里，他却是背弃信仰的恶徒。
“我听说你们在来的路上遇到了海盗？”拉格纳问道。
“嗯，似乎是一群叫黒牙海盗的家伙，我们将他们全数歼灭了。”
“这样吗？”拉格纳有些意外，“居然全数歼灭了吗？那真需要感谢你了，这些家伙麻烦至极。”
“怎么了？”
洛伦佐叉起一块烤肉，也不客气，直接吃了起来。
“你也知道，我们维京人都是依靠劫掠起家的，但我结束内战后，我第一件事做的便是废除劫掠，我们不能再互相攻伐了，很多领主同意了我的想法，有些不同意的，也不得不同意。”
拉格纳无奈地笑了笑。
“可我能说服领主们，却无法说服所有人，一些极端的维京人打着对奥丁神的信仰，不服从我的命令，他们继续在维京诸国内四处劫掠，前不久他们突袭了棱冰湾，抢走了几艘铁甲船，让我们对他们的围剿变得越发困难。”
“这不用担心，那些铁甲船都已经沉入大海了，我亲眼见证着这一切。”
洛伦佐很清楚，海盗不是问题，问题是铁甲船，谁有了它们，谁就是海上最嚣张的海盗。
“船上的海盗也都死了吗？”拉格纳叹了口气，“里面也有很多熟悉的面孔，我以为我能劝下他们的。”
“我们是杀了你的熟人吗？”洛伦佐觉得有些不妙。
“没事的，杀了也好，这样就没有人来制造麻烦了，”拉格纳摆了摆手，示意洛伦佐别太在意，“曾经奥丁神的信仰确实庇护了我们，可现在维京诸国想要跟上时代，奥丁神的信仰，对于我们而言却成了束缚。”
“很多人就是这样抨击我的，说我违背了奥丁神的信仰，还有人说，我本就是一个最该死的海盗，现在却把其他海盗赶尽杀绝。”
拉格纳又喝了一口酒，他的脸庞有些发红，让他看起来健康了许多。
“你怎么看呢？”洛伦佐问。
“还能怎么看，这是一种必然，信仰不能当饭吃，只有内部的稳定与对外的劫掠，才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对于奥丁神的信仰，拉格纳不屑一顾，他看了看洛伦佐，注意到他有些奇怪的眼神。
“怎么，觉得很奇怪吗？”
洛伦佐点点头，也没有什么顾忌，直接把自己的话说了出来。
“你是维京诸国的国王，纵横冰海的海盗，按理说你应该是奥丁神最英勇的子嗣，可你却对奥丁神毫不在意……总感觉怪怪的。”
“那你呢？霍尔默斯先生，我知道，你曾经是福音教会的猎魔人，守卫在圣纳洛大教堂梅丹佐，相比起来，你在你的神前，也应当是无比地虔诚，结果你不还是来了这里吗？”
拉格纳笑道，这么看来他和洛伦佐都有着几分共同之处。
“信仰这东西或许真的有神秘的力量，但更多的时候，它只是方便统治的工具而已，可现在时代变了，我们也必须跟上才行，信仰该被抛弃了，只有钢铁与火药才是绝对的真理。”
拉格纳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他的目光冰冷，丝毫没有被酒精所影响。
“你是想说什么吗？”洛伦佐问。
“嗯，对外战争只是维京诸国崛起的第一步，在这之后，我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里，能彻底摧毁所有的领主。
表面上维京诸国团结一致，但实际上只是领主们的利益达成了一致而已，我能当上国王，也只是更多的领主愿意支持我，如果他们想，随时都会有人来取代我。”
拉格纳的话语里带着凌冽的寒气。
“统治维京诸国的不是我，而是领主们，相比于奥丁神的信仰，他们才是真正阻碍维京诸国的人，但遗憾的是我暂时没有什么办法去解决他们，他们的根基太深厚了。”
海博德保持着沉默，从刚刚起，他就一直在自顾自地饮酒，就好像听不到洛伦佐与拉格纳的谈话一样。
洛伦佐觉得有些不妙，一个国王对自己讲一些国家的问题，怎么想都有大问题。
“每个领地之间，都有着不同的律法，我需要将它们统一，连带着所有的利益与意志，你觉得如何？霍尔默斯先生。”
“听起来不错，但实现起来太困难了，你这是在试着以一己之力推翻整个旧体系……能结束内战你已经做的很不错了。”洛伦佐回应着。
“确实很不错，可这还不够，只能说将维京人注定的死亡变成了慢性死亡，我们还需要做出更多的改变。”
拉格纳思索着，他能用刀斧砍翻一个又一个的敌人，甚至依靠劫掠取得一个国家，可他无法对抗这些无形的东西，这些深扎在思想里的东西。
“我有些好奇，陛下，你是个很纯粹的维京人，在奥丁神的信仰下生长，依靠着劫掠维生……可你现在的想法完全不像个维京人，我很好奇是什么迫使你做出了改变。”
面对拉格纳，洛伦佐一直有着一股诡异的违和感与熟悉感，他说不上来，也难以想起。
“死亡，很简单，就是死亡。”
拉格纳坦言道，对于洛伦佐他没有过多的掩饰。
“我第一次出海劫掠，就是因为我的母亲快要饿死了，那年的冬季来的很快，我们根本没有多少粮食用以过冬，迫不得已下，我选择了出海，我到了一处维京人的村庄，我杀了里面的人，抢夺了他们的粮食，因此我的母亲，还有更多的人，他们活了下来。”
讲述这些故事时，拉格纳面无表情。
“我杀了我的同胞……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相互攻伐杀戮，我们该做出改变了，而我这一切的初衷实际上真的蛮简单的，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不受寒风与饥饿的侵扰。”
他又露出了那种无奈的微笑，就好像这里不是什么严肃的会谈，只是一群工人结束了一天的劳累，在这里喝喝酒，吐吐苦水而已。
“战争的罪恶，亦或是杀更多的人，我都不在乎，我只是希望维京诸国不会有人再饿死冻死了。”
听着他的话，洛伦佐意识到这诡异的熟悉感是什么了，眼前男人的脸庞与记忆中的样貌逐渐重叠在了一起，维多利亚女王的面容在眼前一闪而过。
为了更多数的人活下来。
“那你是希望我做什么吗？”
洛伦佐打量着拉格纳，一个国王对自己讲这些事，一定是有所目的。
拉格纳摇了摇头，他慢悠悠地说着，嘴里吞吐着酒气。
“没，只是想和人聊聊天，我通常会找伊瓦尔聊的，可惜他死掉了，好在他是以战士的姿态死去，当我魂归英灵殿时，我们还会相见的，到时候有的是时间聊这些事。”
唾弃着信仰，但又跟随着信仰，拉格纳整个人透露着一种怪诞的矛盾感，他举起酒杯，和洛伦佐的碰了一下。
“至于你，我见你实际上是有另一件事，一件困扰了我很久的事，我想了很久，我觉得你或许会感兴趣。”
“和这次寂海的行动有关吗？”洛伦佐不想再扯上一些无关的事了。
“有些粘连，但我觉得即使无关，你也会很有兴趣的，不用担心我会麻烦你什么，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我只是想听听你有何看法。”
拉格纳看着洛伦佐的眼睛问道。
“作为福音教会的猎魔人，你知道终末结社吗？”

第六十二章 被曲解的历史
终末结社。
一个陌生又无比熟悉的词汇，洛伦佐怎么也想不到，时隔这么多年，他居然会在这片苦寒之地，再度听闻这个词汇。
回忆被勾起，洛伦佐忍不住地想起山谷镇中的种种，他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所有的回忆都是来自于047灵魂的回响，这些记忆是如此地真实，就仿佛洛伦佐与他们同行。
“你怎么知道的这个？”洛伦佐不解地问道，“历史上福音教会对其围剿过无数次，但每一次他们总能归来，在一些不被控制的地方，散播着教义。”
“可在近些年，这些家伙都销声匿迹了，我最后一次接触终末结社，还是在很多年前，我们也将他们赶尽杀绝了才对。”
洛伦佐很好奇拉格纳是怎么知道的，在这远离福音教会的土地上，一个维京人居然知道他们的存在。
“很简单，因为我们这里也有一批自称终末结社的家伙。”
拉格纳无奈地说道。
“这些结社成员曲解并利用了奥丁神的信仰，给我带来了不少的麻烦，而你，福音教会的猎魔人，你是处理这些东西的专家，这才是我想见你的真正原因。”
“这样吗？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猎杀妖魔的专家，终末结社我没有接触过太多，唯一的认知便是来自福音教会内的典籍。”洛伦佐说。
“那就足够了，福音教会的记录多少也是有些参考性的，比我们这些粗鲁的维京人强太多了。”
拉格纳高兴地说道，很显然，他十分清楚维京人在某些方面的弊端。
维京人的历史就是一部夹杂着信仰的内战史，而且因为领主们的对立，每个人记载的故事都不同，再加上战争，维京人死亡更迭太快，这些记录也乱七八糟的。
拉格纳曾想追溯一下维京人的历史，结果他发现维京人之中根本没有记录者这类的职业，唯一沾点边的，还是那些神叨叨的萨满，十句话里九句不离奥丁神，根本没什么参考价值。
“唯一有些可靠的就是吟游诗人的传唱了，维京人在一场战斗的胜利后，都会让吟游诗人将他的功绩传唱，我命人收集了大部分的信息，勉强地整合出了一份历史，一份来自于不同吟游诗人口中的历史。”
拉格纳显得更加苦恼了。
“但吟游诗人什么样子，你也知道，漫长的传唱中，故事会变得越来越夸张，甚至说奇怪起来……就比如对我的传唱。”他用自己举起了例子，“吟游诗人的口中，我是被奥丁神眷顾的战士，在我的征战中，雷霆与风暴与我同行，摧毁着我的敌人。”
洛伦佐的表情有些奇妙。
“实际上？实际上我根本没有被眷顾，我只是太倒霉了，在与对方交战时，刚好遇上了暴风雨。”
拉格纳叹着气，也不知道是该夸奖这些吟游诗人，还是斥责他们。
“所以吟游诗人的历史，也不可信吗？”洛伦佐说。
“不，恰恰相反，他们的历史很有参考价值，只是被魔幻化了太多。”
拉格纳的语气很是认真，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敏锐与智慧，洞察着事态的发展。
“吟游诗人的故事或许会很夸张，但故事本身一定是曾经发生过的，它无法无中生有，就像你们福音教会的神话一样，一定是在过去的某个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后来者无法用理性地区认知这一切，只能将其神化。”
洛伦佐的眼瞳紧缩在了一起，他和拉格纳对视在了一起。
福音教会的起源与传说，关于妖魔，关于秘血，这一切的一切正如拉格纳所说的那样，是完全可以被理性所认知的，但由于那时的人还没有这样的能力看清一切，他们只能将神圣的词汇冠以在这未知之上。
最初的圣徒们从世界的尽头带来了《启示录》与《福音书》，实际上的情况可能不是这样的神圣，但可以确定的是，在很多年前，一定有人来到了这里，从其中取走了什么，这就足够了。
不……不止如此。
自从抵达了维京诸国后，洛伦佐便一直有着诡异的感觉，现在他终于清楚这种感觉是因为什么了。
维京人们为了更多人存活而相互劫掠，这与筑国者们的节育计划多么相似，人类总是被相同的问题困住。
更为主要的是，那些源自于维京人的们神话。
以拉格纳的角度来看待这些神话，它们也不过是被过度夸张化的历史而已，那么奥丁神呢？英灵殿呢？乃至……诸神黄昏。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遥远的维京诸国之中，也有着世界走向毁灭的传说呢？就像筑国者们的认知中，那个即将到来的噩梦，劳伦斯眼里所看到的末日。
完全没有交互的人们，却诡异地达成了共通，还原出这个世界原本的样貌与真实。
“比如呢？”
洛伦佐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不少。
“比如在吟游诗人的传唱中，他们说终末结社里有着一个名为先驱的人，他身穿银白的盔甲，藏于斗篷之中，手里握着冰冷的长矛，漫步在世界的每个角落中。”
拉格纳描述着那个神秘的存在。
“奥丁神？”
洛伦佐问，拉格纳口中对于先驱的描述，让他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奥丁神。
“谁知道呢？但很多人确实将他视为了奥丁神的化身，对于终末结社的理念更加虔诚，其实你也注意到了吧，霍尔默斯先生，终末结社的理念，和我们维京人的信仰蛮像的，都是最终走向寂静的死亡，也是依托着这些，他们在维京诸国内扩散的很快。”
拉格纳低下了头，语气变得有些压抑。
“有时候我在想，究竟是终末结社衍生出了维京人的信仰，还是说维京人的信仰衍生出了终末结社呢？
这些疯子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我也向外追溯过他们的存在，不光是维京诸国，在其他地区也有终末结社出现过的痕迹，是吧？”
洛伦佐点点头，肯定了拉格纳的说法。
“没错，福音教会里有明确的记录，终末结社在多个地区都有出现的记录，哪怕猎魔人将他们烧成灰烬，但在很多年后，总会有些家伙重拾这个名字，再度出现在世界上。福音教会内部对其追踪了很久，可一直未能明白他们延续的方法。”
话语里带着森严的寒气。
“明明我们将他们都杀光了才对，赶尽杀绝。”
回顾着过去，这些不曾注意的东西，展露出了谜团，洛伦佐也与拉格纳一同被困扰住了，气氛有着些许的肃杀。
海博德完全无法加入谈话之中，他也不想加入，这两人讲的东西有一大半他都听不明白，只能自顾自地饮酒、进食，最后呆坐在椅子上，就像雕塑一样。
“这个我倒知道是为什么。”拉格纳说道。
“你知道？”
洛伦佐觉得不对劲，福音教会追逐了这么久，都未能搞明白终末结社延续的能力，结果拉格纳居然知道。
“这不是什么秘密，霍尔默斯先生，你随便到一个偏远的维京村落，那里说不定就有终末结社的信徒，只要你问，他就会把终末结社的故事告诉你。”
拉格纳觉得洛伦佐此刻的表情很有趣，哪怕是洛伦佐也想不到，他为之困扰的东西，答案就在维京诸国，还是随处可见的那种。
“终末结社得以扩展，很大程度都是依靠吟游诗人的传唱，在故事中，终末结社有着这样的一个人。”
“先驱？”
“没错。”拉格纳解释着。
“先驱在终末结社之中担任的是一种精神象征，当一个地区的终末结社完成使命后，他就会离开，将理念带给另一片土地，就像传教士一样，行走在大地之上，进行着漫长的传教。”
“完成使命……是指绝对的死亡吗？”洛伦佐问。
“你觉得对于终末结社而言，还有别的使命吗？”拉格纳反问道，“在完成绝对的死亡后，先驱就会离开，将死亡扩散至其他的地方，这便可以解释了为什么终末结社总是会卷土归来，因为我们从未将他们根除，先驱行走在大地上，也刚好对应了终末结社在多个地区出现的理由。”
“可还是有些不对，你所说的这些，福音教会方面完全没有相关的信息，尤其是先驱这部分。”
洛伦佐不太相信这些，福音教会里丝毫没有提及有关于先驱的部分，按理说他应该是重点对象才对。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哪怕先驱能躲避过无数次的围剿，那么先驱是如何传递下去的呢？”
在这漫长的时光里，在福音教会的高强度追猎下，先驱是如何保证先驱之间的迭代呢？
“还有最为主要的问题，终末结社，万物终末……那么它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洛伦佐想不明白，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任何团体的出现，都是为了什么吧，利益亦或是某个目标，但终末结社追求的却是万物终末、绝对的死亡……可没有人想死，对吧？那么先驱是如何做到这些的呢？”
这终末结社怎么看都充满着一种诡异的扭曲感，洛伦佐也接触过相似的邪教，但他们都是为了某些利益而行事，一群疯子之中，总会有那么几个清醒的掌权者。
“还有，先驱为什么能一次又一次地成功呢？我们清剿了一支终末结社，他便再度创造出来，在这漫长的数月里不断重复，最为重要的是，每代先驱都有这般才能，那还做什么邪教啊，这本事干什么不好呢？”
洛伦佐一口气将所有的问题都抛了出来。
“因为死亡或许真的能得到什么，霍尔默斯先生。”
拉格纳冷静地回应着，他神情变得十分漠然，眼神有着些许的空洞，就好像在注视着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你说什么？”洛伦佐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就像吟游诗人的传唱，有些东西或许真的存在，只是被后人夸大并曲解了其原意，或许……死后真的存在英灵殿，而这便是终末结社所追求的。”
拉格纳收回了眼神，再度注视在洛伦佐的身上，他抬起酒杯，却发现其中的酒水已经喝没了。
“但这东西究竟是真的存在，还是胡言乱语，谁又能知道呢？不，或许你就要知道了，他们都说寂海的尽头便是诸神的居所，英灵殿的所在，如果你能成功，或许你便能看破神话的神性，找到万物的真实。”
洛伦佐似乎明白了拉格纳的意思，他感到了微微的寒冷，沿着皮肤的表面掠过。
“你觉得在寂海的尽头存在着什么东西，而这东西被你们曲解成诸神的居所、英灵殿之类的东西。”
神话与现实就此重叠，迷雾散去。
“差不多，反正可以肯定的是，寂海尽头一定是有着什么东西，不然你们英尔维格也不会在开战前夕，花费这么大的人力去探索那个鬼地方。
而这片海域被神秘怪诞的力量所保护着，与尘世隔绝了无数年。”
眼前这个维京人的思维比洛伦佐想的还要敏锐，或者说顽固，他认为一切都有着其的起源，哪怕是神话传说，虽然这从吟游诗人传唱自己的经历得出的结论，可他却无比地信奉，以至于拉格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猜到了世界尽头的存在。
“这算是大智若愚吗？”洛伦佐在心里嘟囔着。
“至于你所说的，关于先驱的这部分，这个也很简单，你出门随便找个吟游诗人问也能得到答案。”
拉格纳回忆着吟游诗人们的传唱，对洛伦佐讲述着先驱的神秘。
“先驱是奥丁神的化身，他是不死的，他是不灭的，他是永恒的。”
“这样的话，关于传承的部分也能讲通了，因为先驱从未死去，他一直活着在这个世界上。”
“真的有人永生不死吗？”洛伦佐觉得这有些不切实际。
“那就要问你自己愿不愿意相信了，霍尔默斯先生。”对于这些玄乎乎的东西，拉格纳并不强求。
“你想让我这个专业人士帮你解决终末结社？”
“不不不，怎么会呢，这种事应该我自己来做，之所以和你讲这些，是因为它与你们寂海的行动有关。”
拉格纳看着洛伦佐那逐渐疑惑起来的脸庞，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
“等等，我之前没和你讲这些吗？”
可能是喝多了，拉格纳的思绪也有些乱糟糟的。
“讲什么啊！”
洛伦佐一脸悲愤，合计这个家伙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你们的领航员，造船人弗洛基。”
拉格纳急忙说出那个名字。
“他可是终末结社的资深成员。”

第六十三章 伪神
此刻的气氛有些微妙，原本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拉格纳微笑地看着洛伦佐，洛伦佐也毫不躲避地看着他的眼睛，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阵，以洛伦佐移开视线作为结束。
这……
洛伦佐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犹犹豫豫了半天，他还是把话收了回去。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趋光性”了，糟糕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纠缠成了一团乱麻。
“造船人弗洛基，棱冰湾的领主，那是个喜欢探索海域的家伙，一年之中很少有机会踏上陆地，几乎全是在大海上度过。”
拉格纳讲起了他所了解的弗洛基。
“他和终末结社的联系，要先从寂海讲起了，你可能不会相信，弗洛基手中有着西方世界最为完善的海图，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的结晶，但这份海图并不完美，唯有最后一块海域，他仍未能彻底将其探索。”
“寂海。”
洛伦佐回答道，在伯劳的讲述中，他了解到了十年前的事，也知晓了弗洛基对于寂海的执着。
“哦，看起来你并不是一无所知。”拉格纳说。
“十年前，我们的人和弗洛基合作过，结果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了……所以弗洛基怎么和终末结社扯上关系的。”
洛伦佐追问道，有这一层关系在的话，使他不得不对接下来的计划作出改变。以记忆里对于终末结社的了解，棱冰湾现在说不定已经大变样了。
“终末结社的先驱，据说他曾数次深入寂海，与寂海尽头的诸神沟通，虽然听起来神神叨叨的，但可以得知的是，终末结社确实有深入寂海的能力，而弗洛基太想征服那片海域了，哪怕为了深入寂海，他也会欣然加入终末结社的。”
拉格纳继续说着有关于弗洛基与终末结社的情报。
“那么弗洛基是你的敌人吗？一个领主公然加入终末结社，对于你的统治想必也有影响的吧？”洛伦佐问。
拉格纳停顿了一会，他想了想，无奈地笑了。
“这一点我也很难判断，弗洛基确实公然加入了终末结社，他这一行为促使了终末结社在维京诸国内的传播，但有趣的是……终末结社似乎又在帮助我。”
“帮助你？”
“还记得终末结社的终极目标吗？”拉格纳的声音轻了起来，“死亡，绝对的死亡。”
“前不久棱冰湾的终末结社进行了一次集会，最后的集会，在那场集会中所有人都死在了大火里，我的密探事先得到了消息，据说先驱会出现在那次集会之中，为了探求寂海的秘密，弗洛基也参与了这最后的集会。
这是次很不错的机会，如果弗洛基真的死在了大火里，对我而言简直是个喜讯，他的棱冰湾在维京诸国内十分重要，但它却不在我的掌控里。
现在弗洛基的重心在对寂海的探索，一旦他不在侧重于此，被其他领主所裹挟，对于我而言是个极大的威胁。”
“你想让弗洛基死掉。”
眼前的国王并没有因酒精而柔软，他残忍无情，在洛伦佐的话语声里，他缓慢地回答道。
“准确说，我希望所有的领主都能死掉，但这显然不切实际，我需要几十年来完成这些。
有趣的是，弗洛基没有在大火里死掉，这个家伙从未真正地信奉终末结社，他与他们之间也只是相互利用而已，他没有加入这场死亡的狂欢，成为了集会唯一的幸存者，返回了他的居所之中……”
拉格纳的声音迟疑了些许，他接着说道。
“或许还有另一个幸存者，那个先驱。”
“可关于这些，我就很难给你什么情报了，毕竟各个领地由领主自治，我所能影响的范围有限。”
“真是复杂的情况。”洛伦佐觉得有些头疼。
“并不复杂，霍尔默斯先生，你只要相信你手中的剑与枪就好，不用顾忌太多，现在维京诸国与英尔维格已经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哪怕你把弗洛基杀了，血洗终末结社，也没有人会来斥责你。”
拉格纳意味深长地说道，洛伦佐听懂了他其下的意思，这让他有些不爽。
“借刀杀人吗？”
“算不上，你们需要弗洛基作为领航员，而寂海这个鬼地方，难免会出现些意外，而且对于弗洛基来讲，寂海作为葬身之地，也挺浪漫的。”
拉格纳起身，拿着空的酒杯走向了酒桶，他一边走一边说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霍尔默斯先生，在未来的时间里，棱冰湾不仅会是维京诸国内部的贸易核心，还会是最为重要的战争工厂，你会放心把这些东西，交给一个只在意海图完不完整的家伙吗？”
“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最真实的东西，剩下的皆是虚妄。”
洛伦佐想了想，思路清奇地问道。
“如果我让他活下来了呢？”
“那就活下来喽，好歹也是名领主，我总不能说杀了就杀了吧，”拉格纳接满了一杯酒，接着说道，“但是你的朋友会放过他吗？十年前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了，他的怒火会得到平息吗？”
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落下，一瞬间一切似乎有了合理的解释。
拉格纳不可能影响到英尔维格方的人员选定，他无法主动任命伯劳参与这次行动……也就是说，他只是利用了这一切，这甚至算不上利用，拉格纳只是把未来有可能发生的事说出来了而已。
“你心思缜密的不像个维京人。”
洛伦佐不知道是该敬佩，还是该忌惮。
“作为一名国王，这是必修课，霍尔默斯先生。”
拉格纳靠在一边，饮酒。
“反正无论是弗洛基还是终末结社，你们接下来的行动有太多干扰的因素了，你迟早会做出决定。关于棱冰湾的信息也差不多就这些了……不过我还真蛮好奇寂海的尽头到底有着什么，真的是诸神的居所吗？”
“我不知道，但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不然它也不会被关在这寒冷的尽头，不是吗？”洛伦佐回答道。
“也是，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霍尔默斯先生，接下来有什么事，就都交给海博德吧。”
拉格纳放下酒杯，说着便走向了酒馆大门。
“作为一个国王，还有太多的事正等着我呢。”
……
酒馆内只剩下了洛伦佐与海博德，洛伦佐不太清楚这算不算是一次愉快的会面，拉格纳给他带来了有关终末结社的情报，但也带来了潜在的危险。
弗洛基与终末结社。
还没动身前往棱冰湾，洛伦佐便感到一阵压力，更不要说接下来的寂海之行了。
“我们的国王如何？”
海博德长呼了一口气，和国王相处，难免有所压抑。
“机警的不像个维京人，我觉得他和亚瑟他们一定很合的来。”洛伦佐说。
“你觉得维京人该是什么样子？粗鲁莽撞，像个傻子一样地为奥丁神献上生命？”海博德笑了笑，“好吧，大多数维京人确实是这样。”
“陛下很擅长利用别人对维京人的印象，有一次他久攻一处阵地不下，最后决定和对方生死决斗，他赢了对方就会投降，他要是战死，我们就会撤军。”
“结果呢？”
“结果？结果他确实开始了生死决斗，但他的匕首上涂了毒，轻而易举地击杀了对方。”
海博德看着洛伦佐略微吃惊地表情说道。
“荣耀是留给死人的，真正的当权者，需要的只是结果。”
“这次对外战争只是个开始，为了利益领主们会争先恐后地派兵，但战争不是这么容易打赢的，他们会被拖入旋涡之中，不断削减着自身的力量，哪怕战争胜利后，领主们也会元气大伤，而这便是维京诸国开始统一的前兆。
领主们会一个接着一个地死掉，直到只剩下国王。”
“看起来维京诸国的内战从未停止。”
洛伦佐为这样嗜血的想法感到敬畏，走到了酒桶旁，为自己和海博德填满了酒水。
“当然，从未停止，不过这些和我们无关，我们现在只要在意寂海的行动就好，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海博德起身接过递过来的酒杯，和洛伦佐的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
“不过你看起来很担忧，洛伦佐，你是在害怕什么吗？”
他能看到洛伦佐眼眸下藏着的情绪，灰蓝的眼瞳里泛起涟漪。洛伦佐摇了摇头，让海博德不用担心。
“没什么，只是在考虑一些事情，一些很复杂的事。”洛伦佐再度提起了刚刚的对话，“神话原本的面貌究竟是什么呢？”
“海博德，如果按照他的想法，是否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那么一个叫做奥丁的人，他做了很多的事情，这些事情被人们记下、传唱，到最后被曲解成了我们现在所了解的神话。”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就像缥缈的回音。
海博德的表情僵住了，从小就信奉奥丁神的他，即使是现在也很难完全地跳出信仰的笼罩，来去思考一些事。
“我不知道，但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你难道还没发现吗？”
洛伦佐缓慢地后退，站在了离海博德不远的地方，他慢慢地张开了双手。
“海博德，你眼前正站着一位‘伪神’啊。”
炽白的焰火在洛伦佐的手中升起，不仅如此，在秘血的苏醒下，他的眼瞳也变得炽白、森严，致密的鳞甲沿着他的脖颈覆盖，映射着辉光。
无名的威严就此释放，仿佛数不清无形的大手抓住了海博德，令他不由地产生了敬畏与恐惧的情绪。
光芒刺目，犹如降世的神明。
“看着我，海博德，想一想，假如在很多年前，在这片被冻结的苦寒之地上，一个认知只限于这片土地的维京人，看到我这样的存在，他会怎么想？”
洛伦佐注视着手中的净焰，火光夺去了所有的视线。
“他会觉得我是人，还是将我视为神呢？”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海博德什么话都说不出，费力地喘息着。
“要知道人类的认知是有局限的，就像现在习以为常的铁甲船与火炮，如果它们出现在几百年前，那时的人们恐怕会惊恐地跪服吧，视其为神的仆从，冠以各种神圣的词汇。
可我们都清楚，这些东西并不神圣，它们只是冰冷的钢铁而已，产自燃烧的工业。”
海博德僵硬地点着头，他明白洛伦佐的意思，也因知晓这样亵渎的信息而感到惊恐，当神性被抹除时，留下的只有残酷的现实。
“要知道，妖魔存在的历史，远超我们的想象，远超我们历史认知的局限。”
缄默者，世界尽头，妖魔，侵蚀，升华……
一个又一个词汇在脑海里跳动，洛伦佐闭上了眼，焰火也在这一刻熄灭，当他再次睁眼时，他又变回了常人，露出了让海博德不禁感到心寒的笑容。
洛伦佐在微笑，一种发自内心的微笑，海博德很难想象洛伦佐此刻的心情，他为什么会如此轻松地露出这样的笑容，难道说洛伦佐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吗？如果按照洛伦佐这样的举例……
那么奥丁神究竟是什么呢？所谓的英灵殿又究竟是什么？
他们究竟是诸神，还是恶魔呢？
维京人们所向往的死后圣殿，是否又是一个谎言呢？
【厮杀、死去，在第二天清晨时苏醒，再度投入这样的轮回。】
【这不是英灵殿，这是真正的地狱。】
伊瓦尔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进一步击溃着海博德的认知，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手腕微微颤抖，用力地喝了一大口酒，好让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
“别紧张，海博德，如果这样的推论是正确的，那么这个世界上便不存在所谓的‘神’，即使有被冠以为‘神’的东西，那么它只要会流血，就会被杀死。”
洛伦佐也坐了下来，他发自真心地喜悦着，举起酒杯，再度和海博德碰了一下。
只可惜自己现在身处于维京诸国，不然洛伦佐真想找梅林好好聊聊这些新的猜想，理性每进一步，愚昧的神圣便向后退一步，直到它们无路可退。
“奥丁神……”
洛伦佐低声呢喃着，脑海里构思出神明的容貌。
祂身披着斗篷，浑身被银白的盔甲覆盖，手中握着冰冷的长矛，慢步在雪尘漫天的冻土之上。
“或许，先驱真的是不死的。”

第六十四章 重叠的起源
漆黑的夜幕下，铁甲船破开风浪前进着，它循着光源前进，但没有靠的太近，而是沿着边缘缓缓驶过，试着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便是维京诸国吗？还真冷啊。”
鸟嘴面具下响起沉闷的声音，随后有白色的热气从滤嘴中释放。
经过长久的航行，疫医也终于抵达了维京诸国，但他没有直接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内，而是借着夜幕偷偷潜入。
这是个观测手段极为有限的时代，在这落后的维京诸国中，维京人对于大海的把控很是松垮，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了这些铁甲船的到来。
疫医需要让自己藏的隐秘些，毕竟他这次行动可没有跟维京诸国打过招呼，而且这些船只都是来自高卢纳洛，还携带着大量的武器。
在维京诸国看来，与其说这是一支探险队，倒不如说是一支秘密船队，疫医现在完全有能力带着这些武器奇袭伟伦尔特，至于奇袭之后……之后他也想不到会发生什么。
无论多么贫瘠与落后，这里好歹也是维京诸国，以这点力量试着撼动一个国家，怎么想也有些太可笑了。
疫医收起了所有的胡思乱想，只想安然无恙地越过这里，抵达这维京诸国之后的海域。
“也就是说，你们称呼那里为寂海？”
疫医向着身后的黑暗发问道。
“寂海的尽头便是诸神的居所，亡魂们的圣殿，”疫医的声音兴奋至极，“你有去过那里吗？究竟是副什么样子。”
“我怎么会去过，那是片被诅咒的海域，神的领域，凡人怎么可以僭越呢？”
黑暗里响起声音，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带着微微的嘶哑。
“哦？那你口中的弗洛基又是怎么回事？你说他是维京诸国中对于寂海最为了解的家伙，他不仅深入了寂海，还活着回来了。”
疫医和黑暗中的家伙聊了起来，他靠在栏杆旁，仰起头看向夜空。
繁星黯淡，万物都失去了其原有的光泽，变成灰白冰冷的世界。
“造船人弗洛基，他是个怪胎，一个异类，他确实探索了寂海，也确实活着回来了，有人说他掌握了寂海的某种规律，只要付出足够多的代价，便可以从其中归来。”
黑暗中的男人继续回答着，他的声音显得很艰难，每一句话仿佛都用尽了他的力气。
“代价？”
“准确说是祭品，献给诸神的祭品。”
乌云散去，有黯淡的星光落了下来，勉强地照亮了漆黑的海面，也微微照亮了黑暗中的东西。
轮椅上瘫痪着一个男人，但比起“人”，他此刻更像是一具尸体，干枯腐朽的的身体深深地陷于座椅中，仿佛与其融为了一体。
躯体多处都绑着染血的绑带，将被烈火灼伤的皮肤全部掩盖住，为了让他活下来，疫医还为其做了截肢手术，将被碳化的手臂从身体上切除，仅存的手臂上挂着输液线，一直连接到上方的支架，能看到其中挂满了血袋与药液。
“将血与肉献给诸神……”
泽欧的声音嘶哑，他吸入了高温的气体，瞬间的热量摧毁了他的喉咙，因此疫医不得不在切开他的喉咙，撑起粘连的呼吸道。
最为诡异的是他的身体在微微蠕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囊之下行走，仿佛是游蛇般的生物，它们缠绕着血肉之躯。
“神神叨叨的，我一直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所谓的神，哪怕真的有，也只是我们尚不理解的生物而已。”
疫医推起轮椅，带着泽欧在甲板上闲逛了起来。
救泽欧一命确实是个十分正确的决定，这个维京人不仅撑过了疫医的手术，还带来了很多有用的情报。
疫医一路向北，主要目的是出自他的推断，他怀疑这北方有着什么东西，而在泽欧的讲述里，关于寂海的传说再度证实了疫医的猜测。
“弗洛基……看样子我说什么也得去棱冰湾一趟了。”
疫医有些苦恼，看了看远处海面上漆黑的剪影们。
跟随他的这些铁甲船，虽然不携带任何和高卢纳洛有关的图标，可这么一批装备精良的铁甲船出现在维京诸国之中，怎么想都会引人警惕，更不要说出现在棱冰湾了。
再加上如今这个局势，疫医只觉得一阵头疼，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清楚弗洛基会不会配合自己的工作。
疫医需要弗洛基作为领航员，从泽欧的口中可以确认，他是如今最了解寂海情况的维京人了。
“不过你的意志力还真强了，就这么想活下去吗？”
疫医低下头，端详着泽欧这凄惨扭曲的身姿，为了救活他，疫医可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泽欧内脏器官都在衰竭，为了将他从死亡拖回，疫医对他使用了改造的手术。
现在泽欧的身体正使用着来自妖魔的器官，他的血液内混有了劣化的秘血，在极致的求生欲下，泽欧保证了理智的存续，在这畸形的身体里，主宰他的是人类的意志。
泽欧艰难地张了张口，话语里带着腥臭的血气。
“我不畏惧死亡，只是怕无法英勇的死去。”
“也是，淹死可算不上什么英勇。”
疫医说着伸出了手，慢慢地扒开泽欧胸口的衣物，露出了布满手术疤痕的胸口，在其中有着一个很显眼的纹身，一开始疫医就注意到它了。
一道漆黑的十字。
“我见过这个标志。”
在他度过的漫长岁月里，疫医亲眼见证了很多事物的出现与死去，他曾经和劳伦斯聊过这些。
疫医曾经亲自踏上了光辉战争的战场，在硝烟弥漫之中作为一个战地军医进行着研究，也在更远的年代里作为旅者，见证着福音教会的壮大与衰落。
他活了很久，经过数不清的手术，将自己改造成了如今非人般的存在。
在这么多的经历中，疫医也遇到了很多未解的难题，其中最令他感到有趣的便是这个黑十字了。
“万物终末……”
疫医轻声道，随即盯着泽欧浑浊的眼睛。
“你是终末结社的成员？”
在疫医的记忆里，这是个十分有趣的团体，他们追求的是绝对的死亡，将世界归于静谧之中，疫医曾想研究一下他们，但每次当疫医找到他们时，有都只是满地的尸体。
按照疫医所了解的知识，在他看来生存是生物的本能，无论是人类还是野兽，都会为了生存而努力，哪怕失去自我意识，也会本能地挣扎着。
就像眼前的泽欧，他那时已经奄奄一息，没有任何生还的希望，可依旧他挣扎着，渴望着生命的光辉。
这是铭刻进灵魂中的铁律，但终末结社却要违背这铁律，走向绝对的死亡。
难道说他们真的相信死后有什么吗？
疫医可不相信这些，但他想到了升格的尽头，思绪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存在即合理，哪怕是终末结社，花言巧语无法令人们放弃本能的铁律，从而步入死亡，疫医猜或许死亡之后真的会有什么？
还是说一个谎言。
“有趣，所以说你并不是想活下去，而是想换一个可以达成目的的死法吗？”
疫医分析着泽欧的心理，不禁为这个家伙的想法感到有趣。
“这个目的很重要，重要到为了这样死去，你会拼尽一切地活下来……这怎么听起来有些绕呢，”疫医笑了笑，“所以说，在你们终末结社的眼中，死后的世界究竟有什么呢？”
泽欧沉默，他没有回答。
锋利的骨质尖刺破开了手套，锐利的尖角轻轻地按压在了泽欧的心脏上。
“回答我，不然你就要这么窝囊地死掉了。”
泽欧怒视着疫医，可他什么也做不到，疫医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死穴。
没错，泽欧很害怕，他害怕死在这里，他渴望的是英勇的战死，只有那样他的灵魂才会有真正的归所。
“英灵殿。”泽欧说。
“英灵殿？就这样？”
疫医乐了，怎么也没想到驱使泽欧的居然是这种可笑的信仰，对于奥丁神的信仰，这些维京人都是这副样子，渴望着战死，魂归英灵殿……
等一等……
疫医盯着泽欧的眼睛，他那浑浊的目光逐渐清晰了起来，带着明朗的意志，无比坚定。
泽欧发自内心地相信着这些，极端到为了他所信奉的这些，甘愿以这扭曲的姿态活下去，直到再次赴死。
“我收回我的嘲笑，也就是说……英灵殿是真实的，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真的存在一处英灵殿，收纳着所有战士的灵魂，对吗？”
就像福音教会的信仰一样，神或许是真的存在，但那个东西究竟是神，还是恶魔，没有人知道。
英灵殿也是如此，或许它并非某个虚幻的词汇，它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只是因信仰的憧憬而扭曲成了诡异的模样。
“所以……它是在寂海的尽头吗？”
疫医轻轻地捧起泽欧的脸，发问道。
福音教会的起源，英尔维格的崛起之力，终末结社所追求的居所，所有的目标都重叠在了一起，在那片寂静大海的尽头。

第六十五章 悔过
“晨辉挺进号的外部装甲修复了不少，但有些问题在伟伦尔特这里还无法解决。”
一大早船员便出现在了伊瓦尔的长屋内，带来了诺塔尔的消息。
洛伦佐坐在篝火堆旁，睡眼朦胧地看着船员，一边点头一边呜呜呜地回应着，虽然酒精这东西影响不了猎魔人的意识，但这个鬼地方好像除了酒就没有什么正常的饮品了，从酒馆回来后，他又和海博德喝了好几轮……
等一下，海博德？
洛伦佐看向了另一旁，不得不说长屋的保温还算不错的，海博德趴在离篝火不远的兽皮地毯上，时不时地哼两声。
“啊……这就是宿醉吗？”
洛伦佐按了按有些混沌的额头，眼底微微明亮，意识越发清醒。
对于洛伦佐这种奇妙的姿态，船员已经见多不怪了，在甲板上他总能看到洛伦佐英勇的跃姿，在海面上砸出一个漂亮的水花，他当时还和其他船员为洛伦佐的跳水打分来的。
“诺塔尔船长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前往棱冰湾进行进一步的维护，那里有英尔维格的技术支持，棱冰湾造船厂有条件修复这些损伤。”
“这些损伤很严重吗？”洛伦佐问。
“不算严重，只是修复起来比较困难，这个涉及到船体的内部结构。海战时有一发炮弹贯穿了装甲，没入船舱中，影响到了下层的结构。”
“对上妖魔会有影响吗？”
“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毕竟妖魔们只是血肉之躯，它们进攻的办法，便是从外沿的装甲向甲板上攀爬，不过如果对上铁甲船，我不太清楚会如何，炮击远比妖魔的利爪要有力。”
洛伦佐沉默了下来，科技发展到现在，人类在火力方面已经可以做到压制妖魔了，比如那些成编制的三代甲胄，比如阿斯卡隆，乃至那些被封存在铂金宫地下深处的武器们。
现在唯一限制人类对抗妖魔的，便是诡异的侵蚀。
“好吧，看起来我们得加快步伐了。”
洛伦佐心理还是有些担忧。
“怎么了？”
声音响起，伯劳从一旁走了过来，看到睡醒的洛伦佐，他连连称奇。
“我这没想到猎魔人也会宿醉。”
“一口气喝太多难免会晕乎乎的。”洛伦佐回答，接着他指了指海博德问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我和海博德回到这里，坐在篝火前聊天……然后记忆就断掉了。”
“哦，你和他在聊一些什么旧事啊，乱七八糟的，然后海博德一边看书一边落泪，他跟你讲了些故事情节，接着你俩就抱一起连哭带叫的。”
伯劳走到了海博德的身边，捡起落在他身旁的《维多利亚秘闻》，用脚踢了踢海博德，这个维京人睡的很死，毫无反应。
“看来猎魔人体质确实很好啊，你居然能喝翻一个维京人。”
伯劳这回是发自真心地敬畏洛伦佐的酒量，以他昨晚那副豪饮的样子，他都觉得这个猎魔人要酒精中毒了。
“嗝~”
洛伦佐打了个嗝，满是酒气。
猎魔人与普通人的差异就是如此明显，海博德还意识模糊呢，洛伦佐已经清醒的差不多了。
“不过，面对铁甲船有所风险的话……”
回忆着昨夜与拉格纳的对话，洛伦佐总觉得棱冰湾之行，潜藏着诸多的危机，别的不说，光是伯劳的态度就很麻烦。
“伯劳，如果你再见到弗洛基，你会杀了他吗？”
洛伦佐冷不丁地问道，这问题来的太突然了，就连伯劳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看了看洛伦佐的眼神，确认他不是在发神经，而是很认真地问自己问题后，他说道。
“不会。”
“不会？”
洛伦佐吃了一惊，他都已经在脑海里想好怎么安慰伯劳，让他先饶弗洛基一命了，结果他居然没这个意思。
“不然呢？我们这次行动关系的事件太重要了，我个人的仇恨和其对比，根本不值一提，再说，复仇的机会有很多，没必要在这时候。”
伯劳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的语气诚恳。
“这就是净除机关的专业人士吗？还真是爱岗敬业啊。”洛伦佐夸奖着。
“作为猎魔人的你，也很守职业道德啊。”
伯劳和洛伦佐互相吹捧了起来，但其中有多少是玩笑，多少是认真，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但你怎么想到这个事了？”
伯劳问道，这种事情洛伦佐在船上时，有很多的机会问他，结果却在这种时候发出疑问。
“我刚刚得到消息，弗洛基是一名终末结社的信徒……”洛伦佐的声音顿了一下，想起拉格纳对于弗洛基的叙述，他接着说道，“当然，他可能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与终末结社有关。”
“棱冰湾那个地方就像旧敦灵的下城区，什么地方来的人都有，再加上终末结社，还有弗洛基对于寂海的追求，我也不太清楚在棱冰湾会遭遇什么事。”
这便是洛伦佐苦恼的地方了，对于棱冰湾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未知的。
“你怎么会被这种事难到呢？”
伯劳对于洛伦佐的苦恼而不理解，而这时洛伦佐才注意到伯劳那有些微妙的眼神，那是充满战意的眼神。
“旧教团最后的猎魔人，世间少有人能匹敌的单兵力量。”
伯劳说着指向了窗外。
“晨辉挺进号，当今最先进的铁甲船，只要我们动力全开，维京诸国这些破烂货根本追不上我们。”
洛伦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露出欣赏的表情，表情仿佛在说“好小子”。
“抵达棱冰湾，你劫持弗洛基，我让他顺从，然后动力全开，前往寂海，你看一切都很简单，至于期间可能出现的干扰，都可以用武力来解决，而我们不缺武力。”
伯劳的思路耿直的不行，但需要承认的是，这样的计划简直天衣无缝，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洛伦佐想不出弗洛基有什么抵抗的办法。
“唯一要担心的就是之后的事了，我们的行为无疑会激怒维京诸国，只希望冰海之王不要太在意吧，毕竟这是为了拯救世界。”
和洛伦佐混久了，难免沾染洛伦佐的怪性，伯劳也开始无赖了。
“这倒不用担心，”洛伦佐回想着拉格纳对于领主们的看法，“说不定冰海之王还会支持我们这么干。”
“啊？”
这回换伯劳发愣了。
一个针对领主的绑架计划就这么敲定了，在这种荒唐的情景下。
“那麻烦你们，等我和威尔格达森领主确定贸易后，再绑架他好吗？说不定我还可以协助你们一下。”
轻柔的女声在两人身边响起，如此突兀，吓得洛伦佐和伯劳心脏加速。
“塞……塞琉？”
洛伦佐低下头，这时才看到站在一旁的女孩，她穿着洁白的睡衣，淡如白色的金发洒下，她的存在感总是如此稀薄，不刻意的话，都难以感到她的存在。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嗯？从伯劳踢海博德时就在了，只是你们两个好像谈的很欢。”
塞琉摆了摆手，对于他人的无视，她倒不生气，反而很喜欢这一点特性，因为当这些家伙注意到自己时，他们的表情都很有趣。
“让我瞧瞧。”
塞琉拿走了伯劳手中的书籍，她很喜欢看书，为了这次行程，她带了很多书籍，用来路上打发时间。
就像一团不属于这里的辉光，她迈过横尸的海博德，越过一片不之所谓的呕吐物，坐在一旁翻起了书籍。
曾经的生活让塞琉很容易适应不同的生活，对于她而言，反正再糟糕也糟糕不过当时了。
“那……我先回去复命了？”
被晾在一旁的船员说道，他和塞琉差不多，多次想把话题引向正轨，但都被洛伦佐和伯劳忽视了，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正经的行动演变成了绑架犯罪。
感谢这世界上还有这么个名为妖魔的威胁，没了它，谁也想不明白，这位大侦探最终是归于平凡的生活，还是为了寻求刺激，走向犯罪的道路。
“去吧，去吧。”
洛伦佐示意船员离开，紧接着低下身，叉住海博德的腋下，把海博德拖起来。
“呕！”
大概是压到了海博德的腹部，只听这么一声，海博德呕了起来，吓得洛伦佐嗷嗷叫，他动作熟练的不行，在海博德尚未吐出来之前，将他丢出了长屋。
“突然有点想红隼了。”
丢完海博德，洛伦佐怀念起了红隼，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了握拳，从手感上来讲，还是红隼丢起来舒服些，海博德块头比红隼大太多了。
干呕声不断，过了好一阵，响起了阵阵呜咽，海博德一脸恍惚地站了起来。
……
货船在广阔的海域上前进着，万里无云，灼热的阳光落下，令被其覆盖的金属都变得滚烫。
图克坐在阴影里，看着这单调的景色，手里攥着一枚屠夫币，手指用力地摩擦，将伯劳鸟磨的锃亮。
他有些记不清这是起航的第几天了，整艘船全靠他一个人维持，令他很是吃力，因为忙不过来，有些设备已经出现了问题，但好在不影响航行。
反正这大概也是图克的最后一次航行了，那个女人的意思，也应该是这样，这艘海马号只需要将她送到维京诸国就好，之后它的命运就到此为止了，因此根本不必在意船体的一些损伤。
缓缓地举起手中的金币，灿烂的光芒映照在图克憔悴的脸上。
他处理了船上的尸体，无论是船长还是船员，死了之后大家的命运也都变成了一样，沉入海里，变成鱼儿们的养料。
图克这么想着，缓缓地站了起来，用力地将屠夫币掷入了海中，它在海面上连点了几下，最后才沉入海浪下。
“就这么丢掉了？”
女人依靠在门旁，她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精神了许多。
图克看了华生一眼，映入他眼中的是男人的姿态，但他很清楚，这具躯体之下藏着的是华生的灵魂，那银白的冠冕就好像标志一样，昭示着这灵魂的所在。
“如果没命花的话，再多的黄金也没有意义了，倒不如现在取取乐。”
图克说着又掷出了第二枚屠夫币，这是实打实的黄金，曾经图克尽力追求的东西，但此刻就和石子无异，被随意地丢弃着。
“你觉得你会死在这？”
海上的生活很是无聊，这里能和她对话的只剩下了图克，迫于脑海里杂乱的思绪，她这些天会时不时地和图克说些什么。
“我不清楚，我只是觉得……我可能有所改变吧。”
图克平静地说道，他对于华生倒没有多少恐惧的情绪了，大概是一种“看开了”的态度。
“说到底，黄金没那么重要。”
“这算是恶人的回首吗？”华生说。
“我不清楚，你觉得呢？”
图克看向华生，恐惧之后他还蛮好奇华生的秘密，这个诡异的存在展现着怪物般的力量，但从一些谈话中，图克也能察觉到她些许的人性，并非无法沟通。
华生摇了摇头，轻蔑地说道。
“只是死亡的威胁前，自我的辩解，你试着让自己变得像个好人，一个悔过的人，来逃避罪责，可无论你怎么花言巧语，你曾经做过的，便是做过的，你杀过的人不会复生，他们会一直盯着你，等待着和你在地狱的相会。”
“听起来真残忍啊……”
图克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和华生最初相处的日子里，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被恐惧笼罩着，他生怕某个瞬间那银白的冠冕便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恐惧与他共生着，直到彻底麻木。
“但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次悔过的机会。”
华生从他手里取过了一枚屠夫币，转过身朝向海面。
“一个悔过的谎言。”
“悔过的……谎言。”
图克若有所思，华生没理他是怎么想的，她也掷出了屠夫币，金币在海面上不断地跳跃着，最后被卷起的海浪掩埋。
华生将视线从那朵浪花上移开，沿着海面继续向前，铅灰色铁幕横跨了海面，堵在她的眼前。

第六十六章 视线
洛伦佐裹着大衣站在晨辉挺进号的甲板上，今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丝毫的阳光。
经过了几天的忙碌，队伍结束了在伟伦尔特的工作，开始进行下一步的进程，向着维京诸国的内部进发。
“既然都办的差不多了，那么赶快动身吧。”
洛伦佐精力满满，没有丝毫的疲惫感，站在他身旁的海博德则是另一副模样，他的站姿微微摇晃，满脸的劳累，眼白布满血丝。
距离宿醉已经过了几天，可海博德还是没有缓过来，意识浑浑噩噩，哪怕是维京诸国的寒风，也未能让他清醒多少，脑海里残留着微微的痛楚，让他这几天过的都很恍惚，用力地回忆，发现什么都不记得了。
“目前棱冰湾。”
诺塔尔哈出一口白气，拉响了汽笛。
悠扬刺耳的汽笛声鸣响，回荡在伟伦尔特之间，一直蔓延至遥远的海面之上。
晨辉挺进号开始了前进，附着在金属表面的坚冰因震动而脱落，哗啦啦地落入海里，船体劈开厚重的海浪与浮冰，朝着灰蒙蒙的海雾后高歌猛进，这一次身后只跟随了一艘货船，剩下两艘货船在伟伦尔特卸货后，便自行返回了英尔维格。
现在这是贸易的最后一程，也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
洛伦佐这么想着，回过头看向了坐在舱室之中的塞琉，在洛伦佐的预计里，棱冰湾找到弗洛基后，他们便会与塞琉分开，她会跟随这艘货船返航英尔维格，晨辉挺进号则继续向北，深入寂海。
他有些苦恼，把小姑娘骗了一道，这最后的谎言他一时间还不知道该怎么撒了，再想想塞琉心智的灵敏，洛伦佐不觉得自己能骗到她，这想想就头疼。
再加上塞琉对自己的感情，洛伦佐能想到女孩落泪呜呜呜地说“不要走”的表情了，然后自己一脸坚毅地回答“抱歉，为了拯救世界，我不得不这样”，然后两人就此分别……
“他在干嘛？”
塞琉指了指洛伦佐，这个家伙一脸古怪的表情，一会悲一会喜，不断地扭着身子，就像触电了一样。
“不知道。”
海博德缓缓地走了过来，坐在塞琉的身边，他难受坏了，甚至还有晕船，无论怎么回想，海博德都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
“不……不会这么简单的。”
洛伦佐突然停止了脑海里的奇思妙想，转而猛地看向了塞琉，两个目光对视在了一起。
在塞琉的注视中，洛伦佐的表情开始扭曲，就像有双手把他的脸搓在了一起一样，上下扫动着塞琉。
不……这个小姑娘也是行动力拉满的那种，说不定就偷偷摸摸跟回来了，我得想办法把她绑起来送回英尔维格。
洛伦佐的思路开始变得奇怪，止不住地发散着。
这算绑票一个公爵吗？我之前有绑过公爵吗？对了，赎金的话该要多少呢？有一说一，绑票一个公爵，这算是霍尔默斯先生职业生涯的光荣一笔啊！
目光在塞琉的身上晃了晃去，冷漠的小脸出现了微微的变化，塞琉难得地直观地表达了自己的情绪。
“这个人……好恶心啊。”
虽然不清楚洛伦佐在想些什么，但以这个家伙的脑回路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你在干嘛呢？”
伯劳照着洛伦佐的屁股便是来了一脚，踹得洛伦佐一阵踉跄，直接趴在了栏杆上。
“没什么，没什么。”
洛伦佐眼神一转，觉得自己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还是不要说出来好。
“大概几天的时间我们就会到棱冰湾，我已经叫所有人提高警惕了，原罪甲胄处于待机状态，随时都可以启动，盖革计数器也都处于工作状态，检测侵蚀的污染。”
听到这些话，洛伦佐也正经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严肃。
“根据你的经历来看，棱冰湾很靠近寂海是吗？”
“嗯，准确说，棱冰湾就在寂海的边缘，甚至说可以将它看做寂海与外界沟通的枢纽。”
伯劳讲述着回忆里的事，即使过了这么久，这回忆依旧无比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维京人们生活在寂海的边缘，信仰的警告，让他们从未涉足那片海域……晨辉挺进号上有大量的大型盖革计数器，它能帮助我们侦测深入寂海的程度。”
“侦查侵蚀吗？笼罩整个海域的侵蚀，怎么想都仿佛是神话中才存在的事。”洛伦佐感叹。
“不……没有什么神话，只是现实而已。”伯劳想到了什么，他对洛伦佐说道，“就像那时角鲸号上发生的事，维京人们将角鲸号视为载着死人的大船。”
“弗洛基那时说的……我们已经身处于神话之中了。”
伯劳冲洛伦佐笑了笑，他看向北方乌云的尽头。
“我们不是在探寻神话，我们是在创造历史。”
洛伦佐靠在栏杆上，清冷的寒风掠过，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带着些许的死意，越是深入，越是冰冷，仿佛是死去的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光和热。
“听起来还不错。”
洛伦佐笑着，目光落向别处，又收了回来。
“其实我已经不怎么在乎那些了，什么真相，什么源头，我只是想结束这轮回。”
“你一副完成人生理想的样子，你下一步是不是要死了啊？”
伯劳读过类似的故事，当一个人完成他所有的愿望时，他差不多也该死了。
“没，只是感觉很不错。”
洛伦佐突然偏过头，精准地抓住了那个一直在窥视自己的视线，对方没想到洛伦佐反应这么快，慌张地收回了视线，留下洛伦佐一个人哈哈大笑。
“你这是风茄草抽多了？”
看着洛伦佐这副犯病的样子，伯劳问道。
“没，只是被人注视的感觉很不错，伯劳。”
洛伦佐收起了笑意，平静地说道。
……
“你这是在看……《维多利亚秘闻》？”
海博德捂着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孩，她抱着书籍翻看着，默不作声，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嗯，从你手里得到的。”
塞琉收回了视线，低下头看起了书。
“哦，这本书我还没怎么看，也可能看了都忘了。”
这几天他的记忆就像被酒精浸透了一样，光怪陆离，就像一场与现实重叠在一起的噩梦。
“不过我还记得前一部的剧情……啊，也不知道那两个私奔的咋样，你看到哪里了？”
海博德和塞琉闲聊了起来，虽然说塞琉是斯图亚特公爵，可塞琉这低存在感的气质，以及酒精影响什么的，海博德根本没有在意她的身份。
实际上最主要的是，无论是洛伦佐还是伯劳，好像都没人在意塞琉的身份，就连她自己也是如此。
“欢愉的时光结束了，接下来的路途满是荆棘与苦难。”
海博德低声念叨着，错乱的记忆纠葛在了一起，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艘船上，和艾琳等人满怀期待地去拯救伊瓦尔。
可伊瓦尔最后还是死了。
“快看到结尾了，需要我剧透你吗？”
塞琉问，大家忙忙碌碌，只有她们俩坐在这里，打发着无聊的时光。
“讲一讲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海博德无所谓，这种情况下他干不了什么正经事，哪怕听塞琉讲这些，他也可能记不住。
“女孩和男孩逃到了另一个城市里，两人的钱很快就花光了，没办法，一边打工赚钱，一边继续着逃亡。”
塞琉为海博德讲解着。
“这是段不错的时光，虽然艰辛许多，两人都体会到了真实的生活，他们很珍视这段时光。”
“然后呢？”
“然后女孩被抓住了，她的家里人发现了她，把她关在一处旅店里，准备第二天离开，男孩没有被抓住，但他也做不了什么。”
塞琉面无表情，她读过很多书，也看过很多奇怪的故事，这本书的故事并不有趣，甚至说很俗套，远不如奥斯卡写的那本《猎魔斩妖传》。
每次读那本书时，一想到这个故事的原型，塞琉就忍不住地笑，以至于影响她都无法正常看完一本书，越看越出戏。
“哦？要英雄救美了吗？”
海博德提起了精神，英雄救美，猛男天降，这种事总让人激动不已。
“没有，女孩知道男孩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她想起私奔那夜，其实她很害怕，害怕男孩拒绝她，因此她才说出了那样半威胁的话，她觉得男孩是因为这个才和自己走的。
这么久的相处，她很清楚男孩的性格，他不会来的，他会躲在阴影里，就这样看着自己离开。”
塞琉话音一转，说出了故事黑暗的走向。
“相处的时光里，女孩便意识到了这些，但她希冀于自己能改变男孩，让他勇敢起来，可惜直到最后她也没做到……”
“不不不，这不太对吧？”
海博德有种自己被耍了的感觉，期待了这么久，就这么个结局。
“差不多吧，现在的剧情是女孩被带出了城，她在回家的路上了。”塞琉翻了翻书页，她还差几页就要把书看完了，“还剩下了几页而已，应该不会有什么转机了吧？”
塞琉刚准备继续看下去，却发现身旁的海博德一脸的死意。
这个……维京人是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啊……
“你还好吧。”
“没什么没什么，仔细想想，这才是现实啊，毕竟这是小说，而不是什么童话。”
海博德安慰着自己，可从他有些扭曲的表情来看，他多少有些受伤。
“我蛮喜欢这本书的，它让我想起了以前。”
海博德侧过头，看着塞琉，清澈的眼瞳就像镜子一样，其中倒映着海博德狼狈的样子。
“没想到，洛伦佐这种家伙居然还有人喜欢，你脑子没什么问题吧？”
海博德这话语打得塞琉措手不及，塞琉的表情管理一度失控，慌张的不行。
“我……我……”
“从眼神看得出来，以前也有女孩这么看着我，只可惜我是个蠢货，没和她一起走，要不然也不会后悔这么久了。”
海博德的意识朦朦胧胧的，用力地眨了眨眼，但脑子还是混沌。
“虽然说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可我还是建议你看看医生，这种东西怎么看都不适合吧？”
提到洛伦佐，海博德又是满嘴的唾弃，倒也不是觉得洛伦佐是个人渣，还是什么的，海博德只是单纯地觉得，这种东西离洛伦佐很遥远，遥远到洛伦佐的身上根本看不出这词汇存在的痕迹。
塞琉头一次觉得自己在言语上被人压制住了，她刚想说什么，又被海博德堵了回去。
“你觉得我一个维京人怎么这么多愁善感？”
“我没问啊！”塞琉无声地控诉着。
“我们也是人啊，除了生活环境不太一样，我们本质上都是人类啊，七情六欲什么的，再常见不过的……只是我们有些人不善于表达这些而已。”
看样子这个故事的结局属实伤到了海博德，谁曾想这庞大的体格下，是这副柔软的心，这差异弄得塞琉完全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反击。
“啊……你说我再喝点酒，能不能忘掉这些？”
海博德试着靠酒精忘掉这糟糕的记忆，可就在这时一阵欢脱的脚步声响起。
“海博德！”
熟悉的大吼，带着烦人的尾音，洛伦佐大步跃起，落在海博德的身边。
“你要……”
后面“干嘛”还没说出来，海博德便感到了脖颈处些微的刺痛，随即混沌的意识开始清醒。
“我才想起来，弗洛伦德药剂应该可以当醒酒药吧？”
洛伦佐一边说一边付诸行动，把一支弗洛伦德药剂打进了海博德的身体里。
糟糕的回忆逐渐清晰了起来，故事的细节变得无比清晰，紧接着海博德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和塞琉扯些什么鬼话……
他不敢回头去看塞琉的表情，能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堂堂的维京战士居然这个鬼样。
海博德盯着洛伦佐，张口试着惨叫什么，最后压抑了下去，眼瞳无光地靠在一旁。
“你怎么了？副作用吗？”洛伦佐敲了敲弗洛伦德药剂。
“没……我在思考。”
海博德自暴自弃地说道。
“你说，奥丁神会喜欢看骑士小说吗？”
“哈？”

第六十七章 无主之地
越是深入维京诸国，天气便变得越发恶劣，起初还能见到些许的阳光，可现在整片天空都被灰白的积云所覆盖，阳光试着穿透它，但最终都被阻隔在外，仅能微微映亮云层，让它的灰色变得微亮许多。
洛伦佐搓了搓手，抖了抖身子，这维京诸国可比旧敦灵冷多了，根据季节来算，现在也开始逐步进入了晚秋，难以想象冬至时，这里会冷成什么样。
“每到冬季时，维京诸国的大部分海港都会被冻结，船只根本无法通行，棱冰湾之所以重要，还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它是冬季里少有的几个大型不冻港。”
诺塔尔戴着手套，手轻扶在舵盘上，目光透过布满冰霜的玻璃，看向被寒风阻隔的大海。
“我开始理解维京人的劫掠了，这种鬼地方光是活着就要用尽全力了。”
洛伦佐喃喃说着，哪怕是猎魔人，也因这种温度感到糟糕，更不要说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维京人了。
“冬季，一部分航道也会被冻结，一些能通行的航道大多也经过棱冰湾，种种条件下，可以说这里才是维京诸国的心脏。”海博德为几人讲解着。
“可这心脏却不属于冰海之王。”洛伦佐说。
“领主们不会允许冰海之王掌握它的，哪怕威尔格达森领主自己想要献上棱冰湾，其他领主也不会同意的，甚至说‘帮助’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对于这些事，海博德也觉得很苦恼，虽然结束了内战，但每个领主都觉得自己更适合当国王。
“大家都在等弗洛基哪次出航后，便再也回不来了，他完全醉心于航海，没有妻子，也没有后代，至于亲族，大多也没什么势力，他一死，这里就会变成争夺的战场。”
“但只要他还活着，大家就会遵守游戏规则。”
对于这些权力纷争，伯劳看样子懂的很多，他坐在一边一边哈着白气，一边说道。
“这就跟下城区抢地盘一样，哪怕我再怎么强大，码头的生意我也不能一家独大，这相当于垄断了下城区的所有，那些帮派会跟我鱼死网破的。”
“可你现在跟我们在这里，下城区呢？不会群龙无首吗？”洛伦佐问。
“怎么会，我只是制定规则的人，规则是个好东西，让大家不会打打杀杀，而是在谈判桌上讲道理，除非那些家伙疯了，才会打我的主意。”伯劳讲着这些阴险的门道，“当然，要是真有人这么做了，说明他是真的想当整个下城区的老大了。”
“那你该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向上级报告啊！不出十分钟，清道夫们便能把他们沉进泰晤士河里，尸体丢进熔炉之柱中，燃烧殆尽。”
伯劳看样子对于这些事早已习以为常了，不知道做过多少回。
“下城区本质上就是个小院子，阿猫阿狗在里面打架，只要不把院子掀了，没人会在意，可有人想掀院子时，便是更高一级的存在，向其出手的时候了。”
说着说着，伯劳的神情微微严肃了起来，他有意无意地叹气道。
“我们的世界也是一个小院子。”
洛伦佐明白他的意思，可纠结这些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转而看向海博德。
“你说的加隆怎么回事？”
“加隆&#183;杰西洛，造船人弗洛基的手下，他负责着整个棱冰湾的事宜。”
晨辉挺进号就快抵达棱冰湾了，也是时候整理一下现有的情报了，海博德对洛伦佐等人解释着。
“就像你们听到的这些，造船人弗洛基根本算不上什么领主，他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漂在海上，不曾登上陆地，可他确实是名领主，一块领地需要他管理。
为此他把大部分的权力交给了他的心腹，加隆&#183;杰西洛，在弗洛基出航的时间里，他负责着整个棱冰湾的事宜，而且即使弗洛基回来了，他对于管理领地也没什么心思，基本都是交给加隆处理。”
“一个吉祥物？”
蓝翡翠说道，这让她想起了维多利亚女王，但两者之间又有些不同。
“差不多，可他仍有着权力，而且加隆对他忠心耿耿。”
“奇怪了，其他领主没有打他的主意吗？这么说的话，这块领地简直就是无主之地。”洛伦佐说。
“恰恰相反，领主们都很乐意见到这种情况，棱冰湾如此重要，交给任何一个野心家，都会发挥出极大的作用，令其他领主感到恐惧。”
听着海博德的话，洛伦佐接着说道，“弗洛基醉心于探索寂海，让这样一个毫无野心的家伙掌握这里，是所有人都乐意见到的。”
“是的，这块领地无法被分配，每个人都想抢夺，既然如此，棱冰湾在某种意义上，是维京诸国中的一处中立地区。”
这么思考下来，海博德有些理解弗洛基的行为了。
“可能造船人弗洛基也明白这点，因此他毫无野心，只追求着寂海的秘密，让棱冰湾陷入安宁之中。”
“那棱冰湾安宁吗？”
听着海博德这描述，洛伦佐总觉得棱冰湾这个地方，有些耳熟，就好像自己去过一样，倒也不是去过棱冰湾，而是去过某个和棱冰湾相似的地方。
“安宁……个屁啊，作为航运枢纽，来自不同的领地的维京人都在那里落脚，还有些身上带着领主们的秘密命令，亦或是人命……那里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也导致了终末结社的滋生，但大家都遵从领地的规则，好在还不算太混乱。”
海博德讲着讲着，发现洛伦佐和伯劳的眼神都有了微微的变化，其中就像在放着光。
“你们……”
“早说啊！”
洛伦佐一拍大腿，起初他对于棱冰湾的行动还提心吊胆的，毕竟这异国他乡，之前都把玛鲁里给炸了，谁知道这里又会发生什么呢？
只见洛伦佐与伯劳不约而同地走到了海博德的身前，两人相视一笑，看样子都想到了一起去。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旧敦灵下城区的老大，伯劳是也！”
洛伦佐对海博德吹嘘着。
“而这位就是我用来捅人的荆棘哥！”
伯劳又夸奖起了洛伦佐，还冠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荆棘哥”。
这棱冰湾在两人眼中，活脱脱就是另一个更为复杂的下城区而已，两人到了棱冰湾，简直是如鱼得水一样。
这两人在这里多呆一阵，保不准棱冰湾就被他们搞的揭竿而起了。
“这算什么组合？”
蓝翡翠大概明白他们两人的意思，只是觉得很是古怪。
“大概是……黑帮老大和他的顶尖打手。”
掌舵的诺塔尔看了看各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真正的大哥，是可以在异国他乡也能打下一片地的。”
伯劳豪气万丈地说着，和洛伦佐一起犯起了神经，可洛伦佐知道，伯劳实际上很正经的。
能看到那插在腰间的银白左轮，它被擦的锃亮，洛伦佐猜里头装满了弹药。
对于伯劳而言，这不是一次攻城掠地，而是一次积蓄已久的复仇，洛伦佐都开始怀疑，伯劳是不是在骗自己，他此行是为了杀了弗洛基，至于拯救世界只是顺手而为的。
“我们应该快到了吧？”
塞琉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她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就像一只企鹅。
“快了。”
诺塔尔看了看前方，云层变得越发厚重阴郁，明明是白天，那里却被沉重的铅灰色覆盖，沿岸有着数不清的拔地而起的影子，就像张牙舞爪的怪物们。
棱冰湾近在咫尺。
……
“他现在状态如何？还是浑浑噩噩吗？”
见医生走出了房间，加隆立刻迎了上去，热切地问道。
医生看了眼身后的房间，房门没有完全闭合，从缝隙中能看到床上的身影。
“没办法，我治不好他。”
医生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些什么，低头离去。
加隆试着拦住医生，但犹豫了一会，他最终还是放弃了，缓缓地靠在门旁，脸上写满了忧虑。
他已经找了很多的医生，甚至连那些神神叨叨的萨满都请了几个，但无人能治愈这样的疾病……他们都不清楚这算不算是疾病。
用力地吸气、呼气，加隆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现在棱冰湾全靠他了，各路领主都试着在这里分一块肉，因为频繁的人口流动，棱冰湾里布满他们的眼线与势力，这种情况下，难保这些领主不会做些什么。
加隆必须稳住大局，他命人守住这个房间，自己则动身离开了这里，走出阴暗，侍从们便迎了上来，跟他讲起了诸多事宜。
“大人的情况如何？”加隆的副手问道。
“还是没有好转的情况，这些医生都找不出原因。”
加隆说着心里便升起一股怨气，但这股负面情绪无从发泄。
“现在城里已经开始有谣言了，弗洛基大人数次探索寂海，终于惹恼了诸神……”
“闭嘴！”加隆何止了副手的言语。
“目前情况如何？”
加隆压住心底的火气，他还有事情要做，不能让自己的心智被情绪俘获。
“那些家伙越发嚣张了，但我们还没有什么办法，从身份上来讲，他们是各路领主的手下，来到棱冰湾进行贸易……现在他们的手伸的越来越长了。”副手说。
“我手里有着刀，但我却砍不了他们的手，对吗？”
加隆对副手问道，副手愣了愣，艰难地点了点头。
棱冰湾的正统掌权者是弗洛基，而不是加隆，他负责管理着棱冰湾，但遇到了这些代表领主的家伙们，他也仍没有足够的权力与其对抗，一旦他贸然砍掉这些人的手，谁也保不准这些领主会趁机做出什么事……毕竟他们现在已经知道弗洛基的状况了。
维京诸国的内战从未结束，只要仍有领主存在，就绝对不会结束。
“至少这些家伙为的是利益，足够的利益还是能暂时堵住他们的嘴……终末结社的动向查清了吗？”
加隆又问道，比起其他的事，这才是最重要的。
“目前只知道他们混入了棱冰湾中，和领主们的手下混杂在了一起，我们难以做出排查。”副手说。
“那就加强防卫，多加几只巡逻队，大人绝对不能有事。”
加隆担忧地看了看身后的阴暗，弗洛基便躺在房门之后。
“大人一直倾心于寂海，根本没有什么子嗣后代，一旦他死了，棱冰湾就真的变成无主之地了。”
加隆低吟着，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什么，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他猛地抬头，看向海面之上。
一艘布满伤疤的铁甲船撞开了海浪，平静地靠向了棱冰湾，这是维京诸国内不曾出现，也不可能出现的铁甲船，虽然伤痕累累，可其上的重炮依旧令人心畏，更为重要的是船首的撞角。
如果它加速冲向棱冰湾，没有人会怀疑它的破坏力。
“至于它，我猜的没错的话，它应该就是前一阵通报过的晨辉挺进号，上面载着来自英尔维格的客人们，他们此行是为了与弗洛基大人商谈贸易。”
副手看向逐渐靠近的铁甲船，大概是糟心事太多了，他已经有些麻木了。
“他们本不该来的这么快……前几天他们才刚到伟伦尔特的。”
“你觉得英尔维格的铁甲船能和我们生产的铁甲船相比吗？”加隆看着晨辉挺进号，与其相比，维京人的铁甲船就像玩具一样，“要知道，棱冰湾造船厂都是依靠英尔维格的技术支持才建造出来的。”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副手问。
“先去迎接客人们，有他们在，我猜领主们不会轻举妄动。”
加隆这么想着，大步向前。
此刻棱冰湾已经汇聚了太多不属于这里的势力了，他们交错在了一起，不知何时会被彻底引爆，而在离这里更为遥远的海域之上，铁甲船们沉默地航行着。
“也就是说，继续沿着这条航道前进，几天后便是棱冰湾吗？”
疫医放下了海图，目光透过了重重乌云。

第六十八章 猜测
“这氛围，感觉真的很像下城区啊。”
洛伦佐站在码头上，晨辉挺进号就停靠在他身后，这庞大的躯体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维京人们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注视着这群远道而来的异乡人。
“确实，虽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但这股氛围，这种感觉，居然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伯劳来回扫视着，从这些维京人的面妆上，就能看出他们来自领地的不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的意图，齐聚在这棱冰湾中。
鲜血滴落，浸透了地面，漂染在水面之上。
不远处的维京人松开了手，一颗头颅就这么滚进了海里，无头的尸体僵硬了一会，也被一脚踹了下去，刽子手们擦了擦尖刀，远远地看了这里一眼，转而又去做起了别的，没有人因这个人的死而感到恐慌，似乎这种事在这里很常见。
“那人犯了法，杀了人，所以就被处刑。”
海博德跟了上来，看了眼水面上的涟漪，接着说道。
“棱冰湾鱼龙混杂，但这里却有着最为严厉的规则，触犯规则的人都会受罚……除非没有人知道你破坏了规则。”
海博德意味深长地对洛伦佐说道，以洛伦佐的性格来看，海博德只希望他触犯规则时，最好做的干净些。
“听起来蛮有趣的，有着铁律，却依旧混乱。”洛伦佐说。
“倒不如说，正因为混乱，才需要更严苛的铁则去束缚，不然谁知道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伯劳对这些了解颇深，黑帮老大和国王之间，在他看来多少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现在起，我们就得小心些了，弗洛基长年不在领地之中，统治力全部交由下属，而下属又没有领主的地位，在这里有着太多带着不同心思的人了，什么其他领主的探子，亦或是某些团体，这里都有。”
“越来越像下城区，这里有什么帮派吗？”伯劳追问道。
“我不太清楚，但类似帮派的势力应该有不少，他们利用棱冰湾偷运走私，做一些灰色的生意，有的还受到其他领主的指示，来到这里完成某些目的。”
海博德所讲的话，让洛伦佐和伯劳两人都变得越发欣喜了起来，如果不是还有任务在身，这两个人多半要冲进这混杂之地，开始打天下了。
“不过，怎么还没有人来迎接我们呢？”
洛伦佐看了看这灰蒙蒙的城市，错乱的建筑一直延续到视野尽头，沿着隆起的山体而建，在那半山腰上，最大的一座建筑里，从那个位置可以俯视整个棱冰湾，洛伦佐猜那里就是弗洛基的居所。
“因为现在棱冰湾内部也混乱不堪。”
声音在一旁响起，吓了洛伦佐一跳，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在码头下方的海面上正漂着一艘小渔船，男人的脸上涂抹着面妆，让人难以看清他的样子。
“英尔维格的异乡人们，现在棱冰湾现在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们最好尽快离开。”
洛伦佐定睛看着男人，思绪在脑海里闪动。
“你为谁工作？其他领主？还是国王。”
很显然，这个男人一早便等在这里了，他清楚洛伦佐几人的动向，也清楚他们的身份。
“威尔格达森领主自几个月前返回棱冰湾后，就再也没出面了，对外的宣传一直是他在海上感染了某种病症，处于治疗中，可这治疗的时间太久了，有人说威尔格达森领主早就死了，是加隆杀死了他，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加隆早已控制了棱冰湾的所有。”
男人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而是对洛伦佐几人讲解起了如今棱冰湾的情况。
“所以领主们也有些按捺不住了，是吗？
战争就要来了，棱冰湾以后只会变得越来越重要，谁掌握了棱冰湾，谁就有了话语权。”洛伦佐接着他的话语说道。
男人笑而不语，洛伦佐则转头望向这片连绵不绝的建筑，他察觉到了很多目光的走向，有人在看着自己，打量着自己。
“领主们想夺权，想分割支配这片土地，这是个很不错的机会……”
前方热闹了起来，一支队伍朝着码头大步走来，如果洛伦佐猜的没错的话，这便是来迎接自己的队伍。
“所以，国王是希望我在这里大闹一场，是吗？”
洛伦佐看着男人，眼里升起了不满的情绪。
“我们不能让弗洛基死，所以领主们实际上是在和我们作对，借英尔维格之手除掉这些力量，而这一切与国王无关，即使有不满仇恨，也只是会转移到外界的英尔维格。”
男人摇摇头，他划着小船，缓缓驶离码头。
“我可没说我是陛下的人。”
“其实这很好猜，国王不也是一位领主吗？维京诸国最大的一位领主。”
洛伦佐目送着男人消失于海雾之中，他能感受到，这片领地上充满了纷争，现在他们潜藏在黑暗中，尚未爆发。
“我们这算是被利用了吗？”
伯劳也有些不爽，他低声问道。
“算不上，他什么也没做，国王只是在阐述现实而已，一切都会按照他预想中的那样发生……可我还是很讨厌这样，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的，虽然他的功绩，确实值得自傲。”
洛伦佐神情厌恶，他讨厌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们，他总想把这些人拖进泥泞的水坑里，用脚踩脏他们的脸。
海博德默不作声，作为国王的人，眼下这一切都不在他的预料里，他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些尴尬。
“那你要怎么做？”
蓝翡翠好奇道，她对于洛伦佐还蛮有期待的，这个有趣的大侦探面对难题总会有些奇特的解题思路。
“还能怎么办，按原计划进行咯。”
洛伦佐随意地说着，然后大步向前，脸上露出亲切的微笑，迎接这群维京人。
……
篝火燃烧着，吐露着黑烟，顺着烟囱一路升腾，融入灰蒙蒙的天空中，光芒映照在几人的脸上，光芒火红，如血一般。
“所以，我们究竟什么时候能见到威尔格达森领主呢？”
洛伦佐坐在椅子上，对着迎接几人的副手问道。
这是一个略显糟糕的会面，洛伦佐不仅没能见到弗洛基，甚至连加隆也没见到，来迎接他的只是加隆的副手而已。
他所带来的消息，也和洛伦佐知晓的差不多，弗洛基身染重病，不能下床，加隆忙于处理内政，无暇顾及几人。
至于贸易什么的，也变得简单了许多，加隆代替弗洛基执政管理，只要加隆肯首就可以，从副手的态度来看，只要塞琉提的要求不太过分，加隆都会毫不犹豫地同意，因为现在棱冰湾积患太严重了，他根本没有余力处理其它事了。
想到这些，洛伦佐也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冰海之王拉格纳了，他很清楚眼下的这些，但不伸出援手，理由也很简单，这里是弗洛基的领地，他无权插手，就这样，让事态缓慢地发酵着，直到爆发。
洛伦佐已经猜到结局了，最后拉格纳一定是赢家，他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脑海里的理想国，可即便如此，洛伦佐对其也只感到一阵阴寒与畏惧。
他和那些人太像了，被野心吞食的怪物们。
这样的怪物洛伦佐见得太多了，甚至说他自己也是这样的怪物。
“我不清楚大人何时能好转，但这不会影响我们之前协议的签订，加隆大人一旦有时间，便会第一时间来处理这些的，还请各位先在这里休息几日，缓解一下旅途的劳累。”
副手微笑地对洛伦佐说道。
“至于晨辉挺进号的维护，我们也在逐步对接，棱冰湾造船厂会优先处理这些的。”
听起来，这倒是唯一的好消息。
安稳好洛伦佐一行人，副手们便离开了，留下几人呆在房间里。
你看我，我看你，视线就这么来回交错了几次，陷入诡异的平静。
“洛伦佐你觉得该怎么办？”
蓝翡翠问道，很显然，一切都朝着糟糕的方向发展，他们此行弗洛基十分重要，前往寂海的铁甲船上早就为他保留了位置。
“弗洛基……你们觉得他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洛伦佐低吟了一阵，问出了这么个问题。
“如果他死了的话，加隆是在掩护他的死讯？可这不太对，弗洛基死了，便是大势已去，加隆再怎么掩护，也毫无所得……或许弗洛基还活着，只是活不如死。”
“你什么意思？”伯劳看向了洛伦佐。
“很简单，棱冰湾的一切事宜交给加隆负责，这么年以来，可以说加隆的威望要比弗洛基还要高，可这一切不是他的，而是弗洛基的，一旦弗洛基死了，或者他不再在乎大海，那么这一切都被收回，如果我是加隆，我会让弗洛基活着，保证权力的延续，但又不会让他活的太舒服，防止干扰加隆的权力。”
洛伦佐的想着那些糟糕的阴谋，露出了邪笑。
“比如把弗洛基弄成植物人什么的。”
“假如……加隆对弗洛基忠心耿耿呢？可能弗洛基真的得病了呢？”塞琉觉得洛伦佐的推测有漏洞，“从领主还有国王对于棱冰湾的贪欲来看，加隆如果“贪恋权力，他早就该被策反了，而不是等到现在。”
“或许，他们没骗我们，弗洛基真的得病了。”
伯劳讲道，他也觉得洛伦佐的黑暗幻想有些不太实际，准确说是洛伦佐这个人有问题，他的思想多少沾点深邃的黑暗。
“那么会是什么样的病将弗洛基击垮呢？他在大海上纵横了数十年，生与死的决斗，咆哮的大海，未知的土地，这些都未能让他停步，结果一个不知所谓的疾病却打到了他？”
海博德也疑惑，弗洛基航海的伟绩所有人都清楚，大家也明白这个人体质的强大。
“可能是因为他老了吧，大家都是凡人，一发精准的子弹便能夺走我们的生命，”洛伦佐笑呵呵的，“大家都是纸糊的，一碰就碎。”
谈话一度停滞了下来，伯劳几欲张开，但还是闭了回去。
凡人确实脆弱不堪，可这屋里有的不止是凡人，还有一位尊敬的伪神，虽然这位伪神一直将自己视为凡人。
“不过也可能真是某种疾病夺去了弗洛基的健康，我猜他现在说不定正被锁链绑着，渴望着血与肉，流下贪婪的口水。”
洛伦佐正色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刀戈之音。
“侵蚀也是一种疫病。”
几人的神色微变，根据时间来推断，那弗洛基多半已经变成了渴血的妖魔，这也倒解释了加隆为什么一直护着弗洛基的原因，一旦暴露弗洛基必死无疑，而他对弗洛基忠心无比，只能拖着时间，多争取一些是一些。
“他遇上了妖魔？”
蓝翡翠轻声说道，紧接着她的眼神冷彻了下来，其他人都不再做声，而是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目光里读到了相同的信息。
弗洛基再度深入了寂海。
“不……不太可能，探索无风之地，他需要大量的物资，而他上一次返航棱冰湾，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他根本没有足够的物资支持探索。”
伯劳打断了话音，他对这个仇敌研究了很多，以当时的经历来看，弗洛基根本无力出航。
“那个东西？”
伯劳盯着洛伦佐说道，眼眸里潜藏着恐惧。
“不太可能，那种东西出手的话，根本不会留下弗洛基的性命，说不定还会连着弗洛基身处的地区一起毁了。”
伯劳指的是缄默者，洛伦佐很清楚他的意思，在来维京诸国前，洛伦佐一度很焦虑，听伯劳的描述，弗洛基妥妥在缄默者的刺杀名单上，他生怕自己还没见到他，他就被缄默者杀死了。
但还不坏，现在的情景都还不坏。
洛伦佐根本不在意弗洛基的生死，要知道他真正的能力一直隐藏着，无人知晓。
只要弗洛基一息尚存就好，哪怕变成妖魔也没问题。
只要洛伦佐能入侵他的【间隙】，弗洛基再无秘密可言。
“走吧，伯劳。”
洛伦佐突然起身，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手杖。
“干嘛？”
“你难道对维京人的‘下城区’不感兴趣吗？”
洛伦佐推开门，对身后的人们说道。
“这些藏在棱冰湾里的领主探子们，他们知道的一定比我们的多。”

第六十九章 原计划
到了夜里天空反而清澈了起来，乌云不知是何时散去，群星从黑暗中走出，散发出明亮的光彩，落在寒冷的冻土之上。
棱冰湾大部分地区都陷入了寂静，只有篝火在黑暗里缓缓燃烧着，和人们平稳的呼吸声交错着，而在离码头较为边缘的位置上，那里火光升腾，人影闪动。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维京人抵达棱冰湾，他们绝大部分都是来自其他领地，因此这里渐渐形成了一个专门服务于这些维京人的区域，酒馆、旅店、赌场等等。
也顺着着那些灰色生意，出现了一些灰色地带，随着领主们的贪欲，这片灰色地带也变得更加混乱了起来。
好在再怎么混乱，大家都默认着一些规则，从不将其打破，可今天……出现了些意外。
简陋的大厅里摆放着数张赌桌，维京人们都围在其中的一张桌子上，他们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明明这里很是和谐，但他们就好像在面临着某种战斗一般，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布满血丝的眼瞳紧盯着赌桌上的客人们。
封闭的空间里，火光因为气息的流动微微摇曳，将人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狰狞无比。
“继续！”
赌桌上的男人豪气万丈，将身前的筹码推到了桌上，转而盯着赌桌上的其他人。
每个人被他看到的赌客都面色紧张，汗水布满了他们的额头，不敢与其对视。
倒有一个不要命的用力地瞪了回去，他抓紧了手中的纸牌，找到了一丝胜算所在，可刚准备开口，却发现对面的男人与他对视在了一起，随即灰蓝的眼眸下升起一瞬的焰火。
赌客呆滞住了，眼前依旧是熟悉的赌场，可一瞬间他能感受极致的惊恐，好像冰海之下有什么怪异看到了自己，下一秒它就要张开大口将自己吞食。
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当他从惊恐中回过神时，为时已晚。
“接下来……揭牌。”
荷官也深呼吸，她看了眼身旁的客人，又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她深感压力。
赌场差不多都停了下来，大家都围在赌桌旁，盯着这桌子上的牌局，这种事常有发生，比如某个人运气爆棚，连赢了几场，便会吸引大家的目光，而今天之所以如此特殊，是因为……
“哦哦哦！又赢了啊！”
男人眉飞色舞着，讽着在座的各位。
揭开底牌，对面的赌客当即昏迷了过去，一旁的几个赌客则仿佛心脏病复发一样，捂着胸口，说着一些模糊的词句，一点点地倒了下去。
仅有的几个还坐在椅子上的赌客则满脸通红地看着男人，他们伸出手指指着他，似乎是想斥责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满脸绝望地看着赌桌上的纸牌。
“唉，这东西可是从英尔维格传过来的，你们玩的还不够好啊。”
当初维京诸国与英尔维格通航，不仅带来的财富与技术，还带来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赌牌。
男人丝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他伸出手，一把将所有的筹码捞了过来，堆在自己身前，就像一个小山包。
荷官见此也有些顶不住了，她觉得有些腿软，倒不是没见过这么多筹码，而是没见过这样的情景，这个异乡人是在几小时前进来的，从坐上赌桌开始，就没下来过，赌桌上的赌客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他屹立不倒。
“这些人玩起来还是太嫩了，没下城区的有意思，那才叫勾心斗角啊。”
洛伦佐靠在椅背上，直接翘起脚，搭在了赌桌上。
虽然嘴上这么说，洛伦佐现在可高兴的不行，他在下城区根本遇不上这么多憨厚纯真的维京人，下城区里有的都是些狡诈多端的家伙，想从他们手里赢钱难上加难。
之前洛伦佐曾和赫尔克里去下城区逛过，依靠着赫尔克里过目不忘的能力，通过计牌赚了好大一笔，只可惜后来赌场不乐意，洛伦佐大杀四方，才把那些钱带出来，又因为是全靠赫尔克里，洛伦佐根本没分到多少。
“我说……在这里赌，能赌到那些领主的探子吗？”
伯劳站在洛伦佐的身后，他压低了声音，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无奈。
几个小时前，洛伦佐说要出来找领主的探子们，左转右转，结果来到了这个地方，然后他坐上椅子就再也没下来过。
“探子？什么探子？”
洛伦佐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样子，目光在周围人来回扫动打量着，期待着下一个不要命的赌客登场。
“难得这么多蠢蛋，不好好地捞一笔，你觉得你对得起净除机关对你的栽培吗？”
他解开了衣领，扯了扯胸口，洛伦佐看样子也激动不已，拿出一根烟叼在了嘴上。
伯劳哑然，斗嘴皮他很少能赢过洛伦佐，他觉得有些热，在刚刚气氛最热烈的时候，他也跟着其他人一起喊来着，结果到了最后，气氛越来越压抑，变成了洛伦佐的通杀。
虽然说金钱乃身外之物，但当这东西多起来时，别说，还挺好看的。
“下一轮，下一轮！没有人了吗？”
洛伦佐等了一阵，对着周围人喊道，结果愣是没有人上前，赌场就这么陷入了平静。
不知道是谁打开了门窗，冰冷的微风吹进室内，将人们的欲望吹灭，就此陷入冰冷，大家都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接着便是怒气的上涌。
在这里玩牌的，多少都是干着那些见不得人勾当，手上染血的暴徒们。
人们围了上来，目光不善。
伯劳用力地按了按洛伦佐的肩膀，有洛伦佐在，不用担心什么人身安全的问题，可这里不是下城区，而是棱冰湾，他们还是有任务在身。
“没人玩的话，那我可走了。这些筹码在哪换钱？”
洛伦佐根本没理伯劳的暗示，他拉了拉荷官的衣角，荷官则一脸惊恐地看着洛伦佐，眼前这个家伙根本看不懂气氛啊，自己要是他，早就把筹码留下，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没有人能一直赢。”
有声音响起，人们纷纷让开，露出了其后的男人，他脸上有着刀疤，给人一种凶神恶煞的感觉。洛伦佐在心里暂时将他称作刀疤脸。
“所以你是来找架打，是吗？”
伯劳用力地扯了扯洛伦佐的衣领，这家伙明显是来踢场子的。
“不然呢？”洛伦佐低声道，“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规则，就有定制规则的人，我们难道要挨家挨户查谁是领主的探子吗？”
“作为这灰色地带的地头蛇，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我们只要找到他们之中的老大，对他严刑拷打，就能知道情报了。”
洛伦佐有理有据地分析道。
伯劳看着他，一时间他信了，可紧接着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们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干掉所有人，再严刑拷打，而不是这样在赌桌上浪费时间，这理由怎么看都像是洛伦佐为自己辩解的屁话。
“只要运气够好，人确实能一直赢下去。”
洛伦佐高声道。
“你作弊了。”
刀疤脸根本不管洛伦佐的辩解，直接肯定地说道。
情况有些不妙，荷官早就退了下去，大厅里只剩下了这两个异乡人，和一群气势汹汹的维京人。
“咳咳，想学吗？其实我可以教你的，”洛伦佐说起了莫名其妙的话，“不过我想见见你们老大。”
“我就是老大！”
刀疤脸喝声道。
洛伦佐眯着眼，仔细地看了眼他，他觉得这个人有些憨，不太是像老大的样子，又想起了过去，洛伦佐也曾这样参加过一次赌局，他觉得眼前这个家伙只是个替死鬼，真正的老大还藏在暗处。
“那看起来，没法好好谈了啊。”
洛伦佐缓缓地站了起来，双手扶在赌桌上，他低着头，没有去看任何人。
伯劳猜的对，洛伦佐不仅是故意这么做，而且实际上，他们根本不是来找领主探子的。
“伯劳，你说，现在棱冰湾内忧外患的，如果掀起一场混战，加隆还有余力保护弗洛基吗？”
“你……你说什么？”
伯劳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知道洛伦佐的计划向来神经病，可他没想过会这么恶劣。
“我说，按原计划行动。”
“原计划是什么啊！”
伯劳几欲抓狂，洛伦佐根本什么都没和他说，一进来就开始赌了，赌资还是他打晕了一个路过的维京人，从他手里抢来的。
洛伦佐用看待傻子的眼神看着伯劳，然后一把掀翻了赌桌。
数不清的筹码升入了空中，吸引着每个人的目光，下一刻冰冷的金属从木质的包裹下脱出，洛伦佐挥起杖剑，将眼前的赌桌斩断。
不加入任何势力的纷争，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下一刻狂暴且无形的压力降临，洛伦佐的眼里闪动着焰火，播撒着恐惧与绝望，怒火上涌的维京人们，甚至来不及攻击便僵在了原地，他们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某个可怕邪异的怪物。
他们注视着洛伦佐，这感觉就像在注视着深渊。
也是在这个时候，刺耳的爆炸声响起，灿烂的火光随着洛伦佐的挥剑燃起，火光划破了夜空，熊熊燃烧，将棱冰湾的码头点燃。
“你……干的吗？”
伯劳眼看着黑暗里燃起烈火，心里一惊，从这火势来看，估计明天天亮，他们这批人就会被架到码头斩首了。
“我说不是我干的，你信吗？”
洛伦佐也愣住了，他回过头看着燃烧的烈焰，吹来的暖风里掺杂的血气。
“那这是怎么回事？”伯劳质问道，这超出了他的预计。
就在洛伦佐思考之际，身前的刀疤脸持刀冲了过来，金属之间相互交错，刀疤脸顿时间感到自己手上传来一股难以抵抗的巨力，紧接着手中的尖刀便被洛伦佐挑飞，凶猛地插进木桌上。
不等刀疤脸多做什么反应，一记重拳便砸在了他的脸上，鼻梁断裂，鲜血溢出，直接撞进了人群之中，弄得一片人仰马翻。
哀叫哭嚎声中，一群壮汉扑了上去，热泪盈眶地喊着。
“老大！老大！你怎么了！”
看着他们这真切的哭声，洛伦佐一怔，然后忍不住地问道。
“他还真是你们老大啊？”
“不然呢？”
壮汉们满脸泪水地喊道，然后纷纷拔出武器，一副要跟着老大一起魂归英灵殿的样子。
听着这发自真心的话语，洛伦佐一时间有些动容，在阴险狡诈的下城区混久了，他已经很久没遇上这么一群淳朴真实的人了，说是老大就是老大，堂堂正正，让人忍不住落泪。
“这家伙果然是终末结社那帮神经病！他们要带着棱冰湾一起共赴英灵殿了！”
壮汉们看了看手持杖剑的洛伦佐，又看了看窗外燃起的熊熊大火，人们的喊叫声不断，骚乱不止。
“等会？终末结社！”
洛伦佐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词汇，杖剑抬起，剑尖指着各位。
秘血升腾所带来的压力迫使着壮汉们，他们的心脏咚咚咚地发出巨响，面对洛伦佐的剑刃，他们一时间居然不敢反击。
“你……不是他们的人？”
刀疤脸缓缓地坐了起来，他捂着鼻子，声音沉闷。
“怎么回事……难道说……”
洛伦佐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他看向了伯劳，眼里出现了些许的惊慌。
他还记得拉格纳对自己说的话，弗洛基参加了终末结社的集会，他本该和其他成员一起死在那里，但他逃了，活着回到了棱冰湾……
“领主背叛了结社，他本该死在那里的，结社可不会允许这些的发生，叛徒将受到惩罚……”
刀疤脸撕开了胸口的衣物，露出一个烫伤的疤痕，疤痕扭曲成了一道十字，似乎原本其上有着纹身，但被他烫掉了。
“我曾是他们的一员，我知道他们有多疯狂，这便是他们的报复。”
刀疤脸几分畏惧地说道。
“扩散死亡。”
洛伦佐拉着伯劳冲出了赌场，只见夜空都被火光烧红，火焰一直连绵至了山腰，快要靠近领主的居所。
“他们要杀了弗洛基，让他完成死亡。”
伯劳的声音颤颤悠悠，他有想过会在棱冰湾遭遇战斗之类的，但他没想过来的这么快，还这么声势浩大。
“怎么办，洛伦佐！”
面对伯劳的询问，洛伦佐不知何时戴上了一顶银白的冠冕，在夜里闪闪发亮，一只手架起杖剑，一只手握起温彻斯特。
“按原计划行事！”
他这么说着，然后冲进燃烧的夜里。

第七十章 袭击
这是一次早有预谋的袭击，一瞬间棱冰湾便陷入了动乱之中，巡逻队在街头奔走，试着稳定局势，可那些潜藏在棱冰湾中的力量也躁动了起来，将混乱推至极点，巡逻队们根本难以控制这局势。
火光冲天，有人在黑暗里拼杀，血流一地，人们只能躲在屋内黑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祈求着黑夜的过去。
“怎么回事？”
蓝翡翠护着塞琉躲在角落里，她们熄灭了室内的灯光，一片黑暗里，海博德正站在窗边，斜视着外界的骚乱。
“针对弗洛基的刺杀，开始了。”
海博德冷冷地说着，手中握着枪械与折刀，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准备走吧，各位。”
这时塞琉从黑暗里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说道。
“出去？你疯了吗？步入混乱之中？”海博德觉得眼前这个女孩疯了，明明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塞琉摇了摇头，作为一个路过的看客，她似乎才是最清楚局势的人。
“每个人都希望弗洛基死，但你们很需要弗洛基，不是吗？”
塞琉看向了窗外，火焰燃烧，数不清的人影在其中闪动。
蓝翡翠脸色微变，她明白塞琉的意思，“我们得去找弗洛基，他不能死在这里。”
“有洛伦佐呢，这种情况下，我相信他也会想到这些，说不定他现在正一路杀向弗洛基居所。”海博德的内心一阵翻滚，但还是平静了下来，做出了判断。
“正因如此，我们才该去寻找弗洛基。”
塞琉再次说道，她看着蓝翡翠与海博德，目光清澈，看透了两人内心的昏暗。
“我知道，你们应该在瞒着我什么，对吧？说不定这次为我护航，也只是个掩护，你们有别的行动要做。”
蓝翡翠心里暗喊不妙，她早就听闻塞琉的敏锐，如今遇上，感觉压力还是蛮大的，似乎什么秘密都瞒不过眼前这个女人，两人在她眼中毫无遮掩。
“弗洛基对你们很重要，他必须活着。”
“你想说什么？”海博德问道。
“很简单，现在去找弗洛基，我们说不定能和洛伦佐在那里汇合，然后绑架他，带着他逃离这个鬼地方，”塞琉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不需要和棱冰湾沟通，也不用向国王请示，轻松地绕过了领主们的束缚。”
“维京诸国的内战从未结束，我们这几个倒霉鬼，被拖进了棋盘里，现在最好的决断便是这样了，掀翻棋盘，谁都不要玩了。”
海博德听着塞琉这简单粗暴的计划，表情一阵扭曲，他在犹豫，也在纠结，而在这时塞琉缓缓地抽出了一把精致的匕首，然后向蓝翡翠抛眼色。
蓝翡翠一愣，她根本不清楚塞琉是什么意思，但塞琉的小动作没能瞒住她，她看到了锋利的匕首被塞琉握在手中。
“等一等！等一等！”
蓝翡翠慌了神，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塞琉这意思是让自己配合她做掉海博德，这个女孩怎么回事啊。
一把抓住了塞琉的手，让她把匕首收了回去，塞琉则一脸不解地看着蓝翡翠，然后低声说道。
“海博德是国王的手下，说不定是他陷害了我们，一会就有人上门来杀我们，然后把弗洛基的死，扯在我们头上。”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啊？”蓝翡翠忍不住说道。
“这难道不是常识吗？”
塞琉显然不理解蓝翡翠，如果不是蓝翡翠拦着她，她说不定真的要做掉海博德，然后去劫持弗洛基了。
蓝翡翠一时语塞，这几日的相处，她一直觉得塞琉是个精致可爱的洋娃娃，可现在她发现，柔软的羽绒里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那海博德，你怎么能证明你是自己人呢？”
见自己偷袭失败，既然杀不了海博德，塞琉就只能看海博德能不能当队友了。
海博德咽了咽口水，他也看到了那把匕首，这女孩给他的感觉很怪，冷冽沉默，就像一片平静的大海，毫无涟漪。
你向海中看去，层层的黑暗将其掩盖，你什么都看不到。
果然，洛伦佐的朋友就没几个人正常人。
海博德在心里下定结论，然后严肃地说道。
“我……我和洛伦佐好歹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塞琉紧盯着他，冰蓝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个维京人，不久后她叹了口气。
“算了，走吧。”
塞琉拿起大衣，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兜里插着匕首与折刀，还握起一把手枪，整个人全副武装。
“她真的是公爵吗？你们英尔维格的教育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海博德和蓝翡翠跟在塞琉的身后，低声问道，这几天他一直把塞琉视作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女孩，结果现在她杀气十足。
“师从洛伦佐&#183;霍尔默斯先生，是这样的。”蓝翡翠几分无奈地说道。
海博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跟着她们，塞琉的话语确实打动了他们，无论如何弗洛基都不能死，他十分关键。
突然行动停了下来，塞琉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怎么了？”
蓝翡翠问，塞琉则示意她嘘声，仔细去听，有脚步声响起。
几人严肃了起来，这个时候会是谁来到这呢？可不等几人思考出问题的答案，塞琉已经举起了手枪，顶在门上，自言自语着。
“这么大的骚乱，弗洛基又病重的情况下，加隆应该没有余力来保护我们吧？而且他为什么要保护我们呢？比起我们这些异乡人，弗洛基对于他而言才最为重要，不是吗？”
她聆听着脚步声，根据声音的沉重来判断对方的体型，调整着枪口，最后停下。
“不过如果是洛伦佐呢？以他的能力应该可以躲掉，而且没躲掉的话，这一枪也很难杀死他吧……况且，这听起来不像是洛伦佐。”
海博德瞪大了眼，刚想阻止塞琉，却只听一声枪响，子弹贯穿了门扉，连同门后的男人一同贯穿，能听到鲜血溢出，尸体倒地的声响。
更多的声音响起了，脚步声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繁多，低沉的咒骂声响起，有更多的人朝着这扇门走来。
“趴下！”
蓝翡翠对着两人喊道，同时也做出了动作，她一把扣住两人的头，强行让她们倒下，紧接着子弹贯穿了门板，从她们的头顶掠过，碎屑与粉尘挂满她的身体。
作为净除机关的上位骑士，短暂的惊慌后，蓝翡翠展现了她的职业素养，抽起手枪，朝着千疮百孔的门板开火，示意塞琉与海博德后撤。
反击有了起效，门板后的枪火弱了些许，但随即便有振奋的吼声响起，身上染血的男人冲了出来，他面目狰狞，手中握着长刀，挡住了自己的胸口，硬是用身体挡住了蓝翡翠的枪击，为后方的人争取时间，好令其靠近。
不畏死的冲击令人胆寒，哪怕光线如此昏暗，海博德也见识到了敌人的疯狂。
“滚开！”
蓝翡翠甩起折刀，清澈的刀光闪过，男人的头颅飞起，可在他身后的敌人们也已经靠的足够进了，扣动扳机，子弹喷涌。
内心涌起一股寒意，蓝翡翠没有余力躲避了，然而男人的尸体居然没有倒下，激起阵阵血雾，挡住了大多数的枪击，给蓝翡翠争取了些许的时间。
“快让开！”
趴在地上的塞琉对她吼道，她正半跪在地上，双手托住了男人的双腿，让他没有那么快倒下。
蓝翡翠侧身闪入掩体，她本想带着塞琉一起后撤，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塞琉任由尸体倒下，压在自己身上，而她屏息，就像个死人一样，和尸体堆在了一起。
“洛伦佐都教了她些什么啊。”
蓝翡翠看着尸堆忍不住感叹道，只见塞琉的眼睛出现在尸体的缝隙间，她又在对蓝翡翠抛眼色，而蓝翡翠根本看不懂塞琉的意思。
没能师从洛伦佐还真是对不起了啊！
脑海里的胡思乱想只持续了一小会，现在危机还没有结束，蓝翡翠握着武器躲入黑暗，找机会干掉这些敌人。
“海……”
蓝翡翠低声呼唤着，可她刚开口便停住了，她突然发现海博德此刻不知踪影，明明他刚才还在自己身旁的。
难道说塞琉说对了，海博德听命于国王，他们准备将这口黑锅扣在自己的身上，不止如此，他还准备杀光在做的各位。
蓝翡翠忍不住地思考，英尔维格与维京诸国的结盟是一种必然，在莱茵同盟的威胁下，哪怕他们几人都死在了这里，也影响不了结盟。
子弹胡乱地扫射着，将木板打成碎块，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海博德不知所踪，塞琉装尸体装的还蛮像的，眼下倒是蓝翡翠的处境变得极为危险，说不定下一秒就会死在这里。
深呼吸，将奇怪的思绪驱逐干净，蓝翡翠半蹲在地上。
这些敌人很奇怪，他们看样子就像一群暴民，毫无职业素养，突入室内后，便开始胡乱地砸着东西，嘴里鬼叫着，在他们眼里这可能是一种战吼。
声音越来越近，蓝翡翠甩起折刀，冰冷的锋芒倒映着血红。
和妖魔比起来，这些人类简直就像温顺的小动物，虽然孤身奋战，可蓝翡翠并不恐惧。
一把手枪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紧接着是手臂，男人握着枪靠近了蓝翡翠，但他没有发觉蓝翡翠的存在。
在这一瞬间，蓝翡翠闪身出了掩体，折刀凶狠地斩下，将持枪的手腕砍断，男人哀嚎着，紧接着声音变得呜咽。
折刀斩断了他的喉咙，再度贯穿了他的胸口，蓝翡翠用力地挺起剑柄，将男人的身体架在自己身前，他还没有死，用力地挣扎，但越是挣扎，折刀便会撕开更多的血肉，直到失去所有的气力。
这变得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他们调转了枪口，指向蓝翡翠，她不清楚血肉之躯能抗住多少发子弹，蓝翡翠也不敢将这些都赌在一具尸体上。
她一只手架着尸体，另一只手则握着手枪，搭在尸体的肩膀上，朝着其他人射击。
不给任何缠斗的机会，这些敌人仿佛不知道死亡为何物一样，他们大步朝着蓝翡翠冲来，任由子弹贯穿他们的躯体，也要逼迫着蓝翡翠，将她逼入死地。
这完全打乱了蓝翡翠的计划，她本想依靠着缠斗来拖延时间，寻找机会，结果他们直接不给任何机会，大步走来。
蓝翡翠觉得自己在面对着一群妖魔，妖魔也是如此，不受死亡的威胁，渴望着血与肉。
子弹打空了，蓝翡翠没有换弹的时间，她丢掉了手枪，抽出另一把折刀，正欲血战，突然间振奋的吼声响起。
海博德不知何时绕到了敌人的后方，他大吼着，用折刀砍断一具又一具的躯体，巨熊般的身体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力量，他单手扼住敌人的头颅，将他们砸向其他人，然后刺出折刀，将他们一同贯穿。
这个维京人居然用蓝翡翠作为诱饵，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他在这关键时刻杀出，扭转战局。
和玛鲁里的战斗相比，眼前的这些简直算不上什么威胁，海博德一路横推，配合着蓝翡翠将其余人绞杀，还不等歇息，仅剩的一个敌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举起手枪，指向了毫无防备的两人。
他试着扣动扳机，但他察觉到了什么，刚转过头便看到一把锋利的匕首在眼前放大，塞琉从尸堆里爬了出来，刺出致命一击，可这一击被挡住了。
匕首贯穿了男人的手掌，锋刃轻轻地触及了他的咽喉，可再无深入的可能，塞琉或许狡诈，但从力量上来看，她还是太懦弱了。
男人毫不在意被贯穿的手掌，露出狰狞的笑意，可下一秒，他听到了清脆的金属声，黄铜的刃脊内，一根尖锐的钢刺沿着锋利的金属刺出，刺入了男人的咽喉。
他的眼里写满了不敢相信，塞琉反握起匕首，用力地拉扯，直接将他的手掌切开，连带着被尖刺刺入的喉咙也一同划开，男人捂住伤口，还未抬起枪口便被另一个更为高大的身影撞倒。
这点时间已经足够海博德做很多事了，比如一路冲过来，给敌人致命一击。
将折刀从尸体上拔出，海博德气喘吁吁地看着这满地的狼藉，然后他看了看塞琉和蓝翡翠。
“我什么都不知道。”
海博德一脸坦诚地说道，就像一只迷路的狗熊。
“那么，你们有人认识这个标志吗？”
塞琉费力地将一具尸体托举了起来，他的衣物已经被扒开，露出逐渐冰冷的胸膛，上面刻画着一道漆黑的十字。

第七十一章 神影
加隆站在露台上，他穿戴好了盔甲，金属的表面坑坑洼洼，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场恶战，缝隙间露出兽皮，上面的绒毛随风摇晃。
维京诸国正处于一个时代迭代的状态，古老的信仰不再荣耀，唯有钢铁与火药才是未来的主宰，加隆就此涂上战妆，带起牛角头盔，嘴里低语着奥丁神的祷告，手里却握着来自英尔维格的枪械。
他眺望着棱冰湾的海面，来自英尔维格的铁甲船正静静地停在那里，它宛如神话中的纳吉尔法一样，自远方而来，播撒着灾难，现在它将焰火带到了棱冰湾之上，而在不久后它将深入寂海，前往诸神的居所。
正如神话中所说的那样，带来诸神的黄昏。
一瞬间加隆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在那时也有着一艘来自英尔维格的铁甲船，它也如这般，深入寂海，再也没能归来。
“大人，终末结社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正在一步步的杀向这里，并且对于平民也进行无差别的袭击。”
副手出现在加隆的身后，他也全副武装，脸庞隐藏在头盔的阴影里。
“护卫队布置的如何？”加隆问道。
“力量基本集中在了这里，以及造船厂，从目前来看，终末结社对于造船厂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他们的主要目标还是这里。”
加隆没有应声，他思考着，整个棱冰湾最有价值的不是这里的人民，而是棱冰湾的地理位置，以及建造于其上的造船厂，哪怕终末结社将棱冰湾推入火海，但只要造船厂与弗洛基没有出问题，他们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准备好迎战吧，我们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了。”
加隆看了眼重重墙壁之后的地方，随后走下露台，抬起手中的枪械，填弹。
这一切的纷争要从弗洛基归来说起，他为了探索寂海加入了终末结社，可在最后的集会里，他却没有与其他人一同步入死亡，而是苟活了下来。
弗洛基的存活没能隐瞒太久，一些其他地区的终末结社知道了这一消息，他们认为弗洛基是虚伪的，他背叛了神圣的信仰，现在他该受罚了。
今夜便是惩罚之夜。
这是个糟糕的时刻，或许威尔格达森这个姓氏将在今夜彻底湮灭，没有人会来帮助他们，无论是国王还是领主们，他们都希望弗洛基死去，好令他们争夺这片区域的统治。
加隆试着保护这里，可他不是领主，他没有那至高的权力，他只能孤军奋战。
火势沿着街道一路涌向了这里，焰火里响起人们的狂笑，他们沐浴着大火前进，直到再也无法迈步，死在了熊熊火光之中。
终末结社的成员们一路向前，他们已经突破了巡逻队的封锁，面对重重弹雨，他们毫不在意死亡的威胁，而是高歌猛进。
这种不畏死的疯狂震撼了很多人，一些对于终末结社有了解的家伙，已经开始心生恐惧了。
当死亡都威胁不了这些人时，又有什么东西能制衡住他们呢？
加隆也明白这一点，他也清楚这些家伙都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就没想过这些人能放弃袭击，甚至说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英尔维格的客人也在城里。”副手说道。
加隆有些犹豫，但还是坚定了下来，“我们没有余力保护他们了，我们自身都难保。”
副手不再说话，集结的队伍，沉默地前进着。
加隆所能调集的所有人手都聚集在了大门处，在很多年前，威尔格达森的先祖们便是在这里作战，阻击着那些想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的敌人。
现在换加隆去做这些了，虽然他身上没有威尔格达森的血，但他早已将自己视为了其中的一员，为了感谢弗洛基对他的赏识与信任，无论如何他也要将这些人留在这里。
“万物终末……”
加隆低语着，他已经能看到黑暗里燃起的火光了，数不清的人影正靠向这里。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终末结社在维京诸国内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影响力，再加上棱冰湾算得上一处中立的无主之地，加隆无法拒绝这些维京人的到来，也无法逐一审查他们，就此让他们汇聚了这么大的力量。
如果加隆猜的没错的话，国王与领主们的探子就藏在黑暗里，他们饶有兴致地看着今夜的闹剧，就像盘旋在天空的秃鹫，准备啃食着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的尸体。
“止步！再靠近我们就开火了！”
副手厉声警告着，可这时加隆越过了他，抬起枪械，扣动扳机，枪鸣在夜空里响起，紧接着更多的枪声紧随着加隆。
“没必要和这些疯子沟通……如果他们真的能沟通的话，一切也不会发展成这样。”
加隆说着，继续开火，火力网暂时遏制住了敌人的前进，但这只是暂时的，这些家伙不畏死，而且数量庞大，不知道究竟有多少。
想到这里，加隆便深感悲哀，维京诸国依旧内战不止，不同的意志贪婪地行进着，他在杀死他的同胞，而他的同胞们则为了可笑的信仰前来杀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和这些疯子扯上关系呢？”
加隆拔出了腰间的手斧，当头一斧，将一个靠近的敌人劈开。
他已经身中数弹了，但就好像感受不到血液的流逝一般，他硬是走到了加隆的身前。
“为什么你这么在意寂海呢？”
加隆一边作战，一边低声问询着，没有人回应他的问话，身后的建筑一片黑暗。
他只是个由弗洛基任命的管理者，他不是领主，无法使用领主的权力，但即使有了，似乎也没有什么用了。
更多的敌人从黑暗之中走出，哪怕加隆也想不到终末结社的信徒已经这么多了，好在武器上他们相较于加隆这一方要差上不少，他还能占据一定的优势，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出黑暗。
那是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壮汉，与其说他是壮汉，倒不如说是巨人，在他的身姿下，每个人都显得如此矮小。
他身上简单地披着兽皮，只在胸口的关键部位覆盖了盔甲，巨人用力地扛起了一面巨盾，朝着这里大步而来。
子弹叮叮当当地打在了盾牌上，溅起火花，留下凹痕。
弹雨根本无法撼动巨盾，与其说它是巨盾，倒不如说是一块带把手的顽铁，它是如此的沉重，唯有巨人这样的怪异才能将其举起。
加隆一开始觉得终末结社是一群被忽悠疯了的神经病，可现在看来，他们之中多少也是有几个有脑子的人。
在巨人的身后，更多的人躲在他的背影下，缓慢地靠近。
这是一场有些原始又现代的战斗。
加隆一方处于半山腰之上，位于高处，副手用手斧砸碎了酒桶，大量的酒水从高处流下，一直漫过人群。
火把划过众人的头顶，落在了酒水之中，一瞬间焰火沸腾了起来，在加隆与敌人之间升起了一道火墙。
这为众人夺得了些许的喘息之机，加隆看了眼身后的士兵们，大家的眼里压力都蛮大的，这让他深感焦虑。
双方最大的区别便是对死亡的看法，大家都是维京人，但很显然终末结社那边更为极端，他们根本不在意死亡，可加隆这便不行，信仰只能蛊惑一时，无法支撑太久，他只能尽可能地保持优势，不让气势被冲散。
其实加隆也有些想不明白了，即使今夜的战斗打赢了，他也无法拯救弗洛基，他能想到那个画面，当太阳再次升起时，朦胧的海雾之后会驶来国王与领主们的船只，他们来接管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
不等思索更多，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加隆看到了。
火海在涌动，剧烈地摇晃着，可现在没有风，是火海之中有什么东西扰动了它。
先是一个漆黑的点，然后逐渐扩大，变成了一块漆黑的黑影，渐渐的黑影有了完整的形状，变成了一个燃烧的人影。
一个又一个狰狞的身影从火海之中走出，焰火在他们的身上升腾，施以痛苦，可这不能阻止他们的步伐，他们继续前进，有的人倒下了，有的人则留有余力开始狂奔。
宛如从地狱里走出的恶魔们，他们发出呜咽的吼声，势如军团。
这恐怖的光景震慑住了众人，一时间居然没有人开枪，当回过神时敌人们已经靠的足够近了，一瞬间惨叫连连。
燃烧的人影扑在了士兵的身上，身上的火焰将他们一起吞食，在地上挣扎着，逐渐停止了下来。
惊恐的情绪在内心升起，一瞬间加隆都在怀疑自己对抗的是人类，还是某种尚不知晓的怪物。
“后撤！”
加隆回过头，对着士兵们吼道。
就在这时有暖风掠过他的脖颈，加隆视线的余光看到了狰狞的影子，他僵硬地转过头，高大的身影占据了他视线的全部。
巨人的身上燃烧着焰火，高举起了巨盾，犹如裁决的巨刃。
轰然砸下，带起烟尘，最后关头副手一把拉住了加隆，将他拽了过来，两人在地上翻滚着，痛苦地喘息着，然后用力地爬起来。
“大人！”副手喊道。
加隆拄着枪械，他试着站起来，可左腿却传来剧痛，只见脚踝诡异地扭曲了起来，有鲜血滴落。
他没能完全躲过攻击，副手赶了过来，扛起了他的肩膀，踉跄地后撤，士兵们开火掩护他们，可这收效甚微，有更多的身影越过了火海。
“看样子，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加隆看着越来越多的身影，他们一重重地包围住了这里。
“还有希望，我们可以躲回建筑内，进行防守，而且他们不熟悉内部的结构，我们还可以以此纠缠一阵。”
副手思考着对策。
“没用的，他们在打一场歼灭战，根本不需要深入建筑内部，只要将大火引燃一切就好。”加隆的声音有些绝望。
“他们的目标是弗洛基，我们都只是惩罚的祭品而已。”
对于终末结社，因为弗洛基的原因，加隆多少也深入了解了一些，这些家伙根本无法以常理来看待，在接触一段时间后，有时加隆都会觉得真的有神明的存在。
“奥……丁神……”
他这样想着，目光凝滞住了。
在火海里伫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这身影开始清晰，变成一个绝对不能出现的存在。
布满破洞与污渍的斗篷，满是划痕与凹陷的银白甲胄，那人拄着长矛，立于火海之中，加隆忍不住地看向他的面容，能看到的只有头盔下的漆黑，紧接着漆黑之中升起炽白的光芒。
“奥丁神！”
彻骨的严寒吞食了加隆的内心，他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一瞬间脑海里变得一片空白，除了奥丁神的身影外，什么也没有了，他的目光呆滞了一阵，再度看向火海之中时，他已经失去了那神秘的身影。
“或许……或许他们是对的……”
加隆的神情狰狞，内心挣扎着，他看着这些不畏死的敌人，突然间他觉得他们似乎才是虔诚的。
副手拖着他冲入了大门之后，士兵们关上了大门，将燃烧的火海阻隔在了外面。
撞击声不断，敌人们叩动着大门，剧烈的摇晃中，突然的冲击将几名士兵震开，大门凹陷，缝隙之间能看到高大的身影用力地砸着大门。
“守……守不住的。”
有士兵颤抖地说道，大门在接连的猛砸下已经扭曲了起来，他甚至在怀疑自己对抗的是什么东西。
加隆的心智也因奥丁神的身影而浑浑噩噩着，他已经感受不到脚踝的疼痛，脑海里被神明的姿态完全占据，无论副手怎么呼喊，他也毫无回应。
“大人！再这样，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副手一拳砸在了加隆的脸上，这剧痛令他清醒了几分，他后知后觉地看向大门处，缝隙间闪动着火焰的余光。
“我们得守住这……”
加隆低语着，随即便有更大的绝望笼罩住了他，他守不住这里的，之前他可能还有着一战之力，可火海里的身影扰动了他的心智。
惊惧之中，突然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门外的躁动消失了，一同变化的还有透过缝隙的火焰，金色的火苗失去了其原有的颜色，它们变得炽白，犹如奥丁神的目光。
锵——
一把锋利的折刀贯穿了大门的缝隙，它用力地转动，将大门硬生生地掰开。
那人背对着炽白的火海，看了看惊惧的众人，长呼了一口气。
“洛伦佐，他们还没死光。”
伯劳的话语没有得到应答，在他的身后，炽白的焰火里，猎魔人握着枪与剑，将死亡的军团扼死在原地。

第七十二章 灼日行者
随着鲜血的溢出，熊熊的大火被扭转成了炽白的海洋，它们肆意地涌动着，宛如疯长的荆棘，爬上了每个人的身体，并施以最为严酷的火刑，火焰灼烧着肉体，痛楚直达灵魂。
散落的星火飞逝，落在皮肤上，带来清晰的刺痛，加隆看着持有枪剑的身影，不知道是幻觉，还是什么原因，他的身影在加隆的眼中开始扭曲，长出尖锐的犄角与尖刺，嶙峋的骨翼缓缓张开，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拦住他们！洛伦佐！”
伯劳见到加隆几人的幸存，对着身后的洛伦佐大吼道，而回应他的则是激烈的枪鸣与剑震。
温彻斯特不断地开火，散落的弹丸将火海里的身影打烂，血肉支离破碎，倒在烈焰之中，重新上弹，再度扣动扳机，炽白的龙息贯穿战场。
洛伦佐分析着现状，从加隆这几人的状态来看，已经不太能指望他们了，现在的一切都要靠洛伦佐自己。
凡人能对抗凡人，但无法对抗怪物，好在洛伦佐来了，他不仅是对抗怪物的专家，他本身就是另一头更为可怕的怪物。
子弹精准地打穿了敌人的头颅，即使有不畏死的家伙向前冲锋，可他们根本无法挺进半步，子弹上携带的冲击，将他们不断地击退。
纤细的杖剑则如扭曲的光带般，轻而易举地切开敌人的喉咙，将他们的生命就此终结。
洛伦佐看似腹背受敌，但他的压力还算不上大，在洛伦佐看来，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完全有能力将这些人全部杀光。
可是……
洛伦佐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身上游离着，他们的胸膛上都刻画着漆黑的十字，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可是……有些不太对。
洛伦佐的直觉警告着他，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他也说不上来这些怪异的所在。
从赌场赶往这里的路程中，洛伦佐便一直有这样的感觉，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正注视着自己，它露出邪异贪婪的狞笑，等待着自己的到来。
“瓦尔哈拉！”
疯子们尖叫着，尸体堆积了一路，他们终于靠近了洛伦佐，正欲挥起尖刀，但杖剑比他更快，一抹冷的令人发寒的剑光过后，喉咙被割开，连带着整个头颅都被斩断。
“究竟……有多少人？”
洛伦佐看着眼前这惊骇的一幕，尸体堆积了一地，其上燃着火焰，可这些人依旧前仆后继着，如同狂信徒一般。
他们从身后无尽的黑暗中走出，多如蚁群。
要不是洛伦佐没有感知到侵蚀的存在，他真的很怀疑这些人是不是被妖魔污染了。
“无视死亡，无视恐惧，真是疯狂的信仰。”
他低语着，杖剑猛地横斩，剑光砸在了身前试着靠近自己的敌人，血肉与骨骼崩裂，连同敌人手中的武器，一同被无法抗衡的巨力切断，内脏与鲜血洒了一地，化作屠宰厂般的地狱。
“瓦尔……哈拉。”
虚弱的声音响起，一只手抓住了洛伦佐的脚腕，低下头，能看到这人是被洛伦佐刚刚斩击的敌人，洛伦佐一剑斩断了他大半的身子，可他没有安然的死去，而是固执地拖着身体爬行，爬到洛伦佐的身边，用力地抓住他的脚腕，将指甲切入血肉之中。
他朝着洛伦佐大笑着，这染血的笑容令人生畏，但这样的情绪只在洛伦佐的心里持续了短暂的一瞬，温彻斯特开火，将这人的头颅打成碎片。
“这些家伙可真是虔诚的信徒啊！”
洛伦佐朝着身后的伯劳高声道，伯劳明白洛伦佐的意思，终末结社追求绝对的死亡，他们越是不畏死，他们越是虔诚，这样对比下来，逃离死亡的弗洛基还真是大逆不道，换做福音教会，他至少也得被挂在十字架上处以火刑。
阵阵沉重的枪声响起，伯劳安置好了加隆，带着其余人支援洛伦佐，他掏出了那把银白的左轮，每一次扣动扳机都会响起钟鸣般的枪声，随后便有一个敌人头颅炸裂，亦或是胸口激起血雾。
死神还是太过于虚无缥缈了，那么倒不如让伯劳来为他们敲响丧钟。
因为剧痛与奥丁神的身影，加隆的意识有些混沌，可在听到这钟鸣般的枪声时，他的眼瞳微微紧缩。
他听过这样的枪声，如此熟悉，缓缓地转过头，他看到了伯劳手中那把银白的丧钟。
“是你啊……”
似乎想起了什么，加隆看着伯劳，轻声道。
……
战斗还在继续，越是挥砍，洛伦佐的心情越是沉重。
在这几日的思考与拉格纳所带来的情报后，他意识到这个世界被某个看不到的大网所覆盖着，在过去的某个时间段里，一定出现了些什么，而每个人地区的人们对其的称谓都有所不同。
福音教会中，圣徒们前往的启示之地，英尔维格的崛起之路，维京诸神的居所……
在刚刚的某个瞬间里，在见到这么多的死亡之后，洛伦佐突然想到，对于寂海之后那个未知之地，终末结社是否对其也有着自己的认知。
在福音教会、英尔维格、维京诸国的眼中，那是片神圣的土地，如果它们之间真的相互有联系的话，对于终末结社而言，寂海之后的土地，又是什么模样的呢？
是神圣，还是邪恶？
“而且，你们为什么会用‘十字’这个符号呢？”
洛伦佐再度斩杀了一个靠近的敌人，他的胸口被切开，剑痕沿着漆黑的十字划下，让其被鲜血覆盖。
看着胸口染血的十字，种种疑问下，洛伦佐顿时间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十字是一种宗教符号，根据洛伦佐的了解来看，最早是出现于福音教会之中的《福音书》中，可在这片遥远的冻土之上，终末结束也使用起了这些符号。
洛伦佐起初以为这是对于福音教会的一种曲解的使用，但仔细想想，可能不止如此，就像拉格纳所说的先驱。
或许……真的有人永生不死。
洛伦佐很清楚这一点，他也知道该怎么做，甚至说他便是永生者的一员。
难道说，福音教会与终末结社之前的关系，并不是眼前所了解的这样简单？
沉重的巨响后，浓重的烟尘溅起，可很快它便被锋利的杖剑撕碎，洛伦佐挥舞着剑刃，在坚固的巨盾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疤痕，攻击强势，可他始终无法突破巨人的防线，这个家伙看似笨重，但每次都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洛伦佐的攻击。
“瓦尔哈拉！”
巨人怒吼着，这些家伙除了这疯狂的口号之外，似乎根本不会说些别的东西，完全无法沟通。
坚固的顽铁砸下，但这一次它未能触地，致密的漆黑鳞片沿着洛伦佐的手臂生长，它们铸就了护臂，正面挡住了这一击，虽然沉重，但以洛伦佐的力量来看，还在对抗范围内。
“伯劳！躲远点！”
洛伦佐顶起压下的巨盾，大声喊道。
他的话语没有透露太多的信息，伯劳刚想追问，但紧接着他变感受到了信息的传递……那是随着侵蚀而来的压力。
某种憎恶的东西出现了，从灵魂肮脏的角落里崛起，遍布洛伦佐的躯骸。
“快走！”
伯劳对着其他人吼道，他不知道洛伦佐要做什么，但他很清楚这种异常的感觉代表着什么。
禁忌的血液在体内奔涌升腾，猎魔人对于这无止境的厮杀感到了厌烦，他要将整个棋局掀翻。
眼底升起令人绝望的炽白，这光芒映照在加隆的眼中，正如奥丁神的目光。
自从玛鲁里事件后，洛伦佐对于秘血的认知更进一步，就像劳伦斯当时说的那样，凡人的灵魂与意志无法承载复数的权能，而现在，洛伦佐被升华了，权能&#183;加百列便是一个凭证，让他踏上了升华之路，就此他的灵魂与意志变得更为强大，从而承受复数的权能，将它们从被遗忘的血脉之中唤醒。
秘血升腾，力量苏醒。
无形的压力顿时笼罩在了战场的上空，洛伦佐孤身一人，但却宛如不可撼动的鬼神。
当时为了将体内的圣银抽离，洛伦佐贯穿了自己的手臂，让熔化的金属从手心的伤口之中流出，可能是仍有圣银残留在伤口处，哪怕猎魔人的体质，也没能将这伤口治愈，从而留下了疤痕，而且这疤痕还会时不时地再度裂开，流出赤红的鲜血。
就比如现在，洛伦佐的手心里溢出鲜血，它们沿着杖剑滑落，将冷彻的金属突然成了血红，随即有熊熊烈焰附着着剑刃，瞬息的高温令视觉都变得扭曲了些许。
每个人都清晰地感受的了，无形的压力汇聚成了一团，它开始升温，直到凝为实质。
这力量赋予给了洛伦佐，此刻他背负着燃烧的烈日。
权能&#183;米迦勒。
他握着燃烧的火剑，向前走去。
灼热的高温侵袭着四周，有风吹来，却不是熟悉的北境寒风，而是令人难以呼吸的热浪，接着便是脚下坚实的冻土，在多年的低温下，它早已如铁石般坚固，但随着洛伦佐向前走去，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燃烧的脚印，土壤开始柔软，变成漆黑的焦土。
与其说权能&#183;米迦勒掌管的是神罚的净焰，倒不如说净焰只是它能力的一种体现，它真正主宰的是极致的温度。
自从逃离玛鲁里后，洛伦佐便意识到了自己力量的局限，他现有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无法解决所有的事态，所以平静的日子里，他一直在熟悉这被唤醒的权能。
他利用焰火点烟烧菜，无聊的日子里，还用其给大家伙表演了一下烟火杂技……总之通过各种乱七八糟的试验，洛伦佐对于权能&#183;米迦勒已经熟悉了不少，但那终究是随意的玩乐，而不是真正的作战。
洛伦佐一直在擦拭着这把崭新的剑刃，而现在他终于有了实验这力量的机会。
盛焰与洛伦佐眼底的辉光一同高涨。
神罚降世。
敌人们在洛伦佐的身前纷纷跪拜了下去，瞬息的温度将他们的眼球熔化成了一团粘稠的液体，炽热的焚风涌入口鼻，将他们的内脏烧成了灰烬。
它们已经死了，尸体倾倒，血肉被碳化成了漆黑的斑块，缓缓地扭曲成了一团，点点余火在其上升腾。
巨人还没有倒下，他在第一时间闭上了眼睛，屏住了呼吸，这不能令他在权能&#183;米迦勒的袭击下幸免，但可以让他在这绝境里多坚持几秒。
手中的巨盾失去了冰冷的色泽，边缘因高温而被烧红，还有些许的铁水正在其上脱落，持盾的手已经被烫伤，皮肤也与金属粘连在了一起，他发出沉闷的声响，试着再度举起巨盾，向着洛伦佐猛砸。
来不及了。
火剑轻轻向上斩击，坚固的顽铁就像火刀切入冰块一般，被轻而易举地切开，切面带着赤红的颜色，半融化的铁水粘连在其上。
它在燃烧，一同燃烧的还有巨盾之后的巨人。
这不是斩击，更像是利用火剑下达命令，“燃烧”的命令，万物不可违逆。
杖剑切开了巨人的胸口，鲜血还未等流出便被蒸发，伤口碳化发黑，犹如工匠的雕塑，高温沿着伤口侵袭，将他的内脏彻底摧毁。
几乎是在一瞬间巨人便死去了，他的骨骼与焦黑的表皮还支撑在原地，熔化的铁水浇铸在其上，稳定着尸体的挺立，而从破裂的缝隙里，烧空的躯骸内喷发着火光，仿佛在树干内燃起大火的枯树。
所有人都呆滞地看着这一切，直到火光刺痛了他们的眼眸，令他们不得不移开视线。
洛伦佐这一剑不止杀死了巨人，还连带着周围的所有敌人，他们都在顷刻间被高温焚烧殆尽，焚风过后，视野内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蜷缩起来，仿佛是在朝着洛伦佐跪拜的焦黑尸体。
破灭终止，燃烧的火剑被插在了地面之上，有风吹过，卷起死去的躯壳，灰白的余烬散落夜空。
洛伦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拳头微微紧握，将伪神的力量握于手中。

第七十三章 神明行走于大地
烈阳在高涨到最狂怒之时，也是它开始衰落的时刻，尽情舒展的焰火突然熄灭，极致的温度骤降，转眼间灼烧目光的强光便消逝了，只剩下一地燃烧后的焦土。
洛伦佐孤零零地站在焦土之上，手中的杖剑缓慢地冷却着，直到烧红的金属重归平静。
伯劳望着洛伦佐的背影，这一刻他再度意识到洛伦佐的强大，随着时间的推移，眼前这个猎魔人在变得越来越像人的同时，他也掌握了更多禁忌的力量。
“伪神……”
低语着那令人感到不安的词汇，伯劳忍不住地抬起手中的丧钟，让枪口指向洛伦佐。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恍惚间手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抬起了，仿佛本能一般，源自生物的本能，去剔除这极端的威胁。
有冷风拂过，将严酷的闷热驱逐。
伯劳打了个冷颤，就像大梦初醒一样，他迷茫地看着自己举起的枪口，慌张地将它落了下去，而在远处，洛伦佐也终于了动作。
“所以……米迦勒算是累死的吗？”
洛伦佐的脸垮了下来，用力地拄着杖剑，好让自己不会因疲惫而摔倒。
这才是真正的权能&#183;米迦勒，主宰着“燃烧”的命令，手持捍卫天国的火剑。
可正如洛伦佐所了解的那样，有索取则有代价，权能&#183;米迦勒所带来的代价与它的效用一样，便是燃烧，与敌人们一同燃烧的还有洛伦佐自己，就像权能&#183;尚达俸的缺点一样，这便是权能&#183;米迦勒的弊端。
在权能展开时，洛伦佐能明确地感受到自己不处于权能的辐射范围，就像风暴中心的风暴眼，处于高温中心的洛伦佐，反而没有温度上的波动，从而让他避免了自己也被燃烧殆尽。
但这只是暂时的，随着权能的启动，越发狂暴的力量被释放，中心的温度也在逐渐升高，直到洛伦佐再也无法将其掌握，从而失控。
在刚刚的某个瞬间，洛伦佐便险些将权能&#183;米迦勒“引爆”了，他不清楚这样做会造成什么，但以现在的满地焦土来看，处于热能暴风中心的自己，肯定没什么好下场。
为了精确地操控这份力量，它很耗心神，这不是肉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劳累，而且在释放这权能的同时，洛伦佐也在遭受侵蚀的干扰。
将冷彻的空气吸入，洛伦佐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这是份很强大的力量，但也有着很大的反噬，极易失控，拥有了它，洛伦佐就像一个人形的巨量燃烧弹，但这燃烧的烈火如果使用不当，会带着他一起死。
“或许可以尝试两份权能一起用。”
洛伦佐想了想，在思考这攻击性极强的权能，对上铁甲的梅丹佐，会有什么效果，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如果没必要洛伦佐可不想拿自己做实验。
掐指一算，他也算是最后的正统猎魔人了，就像珍稀动物一样，自己的命宝贵的很。
“不过这也算是规律吗？凡事必有代价。”
洛伦佐轻声道。
已知的权能中，基本都没有什么直观的杀伤力，但都有着诸多的限制，权能&#183;米迦勒算是唯一的直接杀伤性权能，而它的限制则更大，稍有不慎便会将自己也拖入火海，至于权能&#183;加百列……
一想到这份力量，洛伦佐便觉得自己处于黑暗之中，他沿着脚下的道路前进，却看不清道路尽头的东西。
“洛伦佐！”
伯劳的喊话声让洛伦佐从思考中醒了过来，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到了站在大门之后的伯劳。
“看样子都解决了？”
伯劳快步跑了过来，一踏入焦土，他便感到一股闷热，即使权能解除了，这股热量还没能散去。
“大概吧，至少眼下这些都解决了。”
洛伦佐撇了一眼焦土上的尸体，它们都变得了漆黑的躯壳，有的躯壳开始崩塌，化作一地的灰烬，其中还有着些许的余火在燃烧，但也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目光有些失神，洛伦佐不自觉地握剑了杖剑，感受着从手心里传来的痛楚与实感。
权能&#183;加百列便是一个凭证，一个走向升华的凭证，得到它之后，洛伦佐的意志便能承载起了复数的权能，权能&#183;梅丹佐，权能&#183;米迦勒，权能&#183;加百列……
“如果……如果说，在几百年前，乃至更遥远的时间，假如有这么一个猎魔人来到了这里，释放了这样的力量，将冻土变成焦土，摧毁严寒与坚冰，连带着敌人一同烧成灰烬……”
洛伦佐目光扫过这一地的灰烬，最后落在了伯劳的脸上。
“如果你是那时有幸看到这一切的人，你会怎么想？”
伯劳一怔，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
“神明。”
洛伦佐露出微笑。
“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伯劳。”
在愚昧的年代，拥有权能之力的人，便是行走在土地之上的诸神，或许先驱真的是奥丁神的化身，或许他真的是永生不死。
洛伦佐对于筑国者们一直都有种难以言明的……怪异感，一个阉割掉了科技，只依靠着理念维系的组织，是如何保证这长达数千年的延续呢？
哪怕猎魔教团这样高度纯洁的组织，最后都难以避免地走向衰败，他们又是如何延续的呢？
权能&#183;加百列。
漫长的岁月下，一具又一具的躯体迭代，他们就像过客一样，旁观着世界的变迁，只在关键时刻出手，扰动着世界的走向。
如果洛伦佐这样的猜测是对的话，那么英尔维格口中的世界尽头，便与福音教会的启示之地重叠在了一起，他们是同源的。
“那么……弗洛基在哪里？”
洛伦佐进而看向了大门后的加隆，他虽然是一脸的微笑，但言语里却充满威胁。
如今棱冰湾就是处是非之地，说不定洛伦佐刚刚解决的，只是终末结社的第一波攻势，接下来可能还会有第二波第三波，还有那些旁观在一旁的国王与领主们。
加隆的心一沉，本以为算是得救了，但没想到对方的目标也是弗洛基，而且……
悠扬的钟鸣响起，伯劳扣动了丧钟，子弹落在加隆的身前，他面色不善。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在哪？”
伯劳再次重复道。
焦土上仍有着微弱的火光，两人就是死神一样，给予加隆等人远超终末结社的绝望感，至少终末结社的家伙还可以被杀死，可在见识了洛伦佐的盛焰后，没有人觉得能与其抗衡。
加隆凄惨地笑了起来，他盯着伯劳手中的丧钟，声音断断续续。
“我记得这把枪，所以是你，对吗？你果然还是回来了。”
这把只存在于故事中的左轮枪，加隆听弗洛基提起说，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握持着这把枪来找他，只是没想到会在今天。
“老朋友？”
洛伦佐问道，看样子加隆很熟悉伯劳，至少熟悉他这把枪。
“我不认识他，那次航行，只有我和弗洛基活了下来，”伯劳平静地说道，“大概是弗洛基把寂海里的故事讲了出来。”
“这样吗？”
洛伦佐没有继续问下去，从伯劳讲述故事时，他便意识到伯劳隐瞒了些什么，他的故事有大部分的真实与一小部分的谎言组成，整体的故事依旧真实，但洛伦佐怀疑有些地方是虚假的。
就比如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没必要追问，无论是洛伦佐还是伯劳，他们都算不上什么好人，他们内心的深处都有着一处肮脏泥泞的角落，等待着审判的那天，暴露在灼热的阳光之下。
洛伦佐觉得那一天就快到来了。
“要反抗吗？”
伯劳举着枪，之前的开火只是威慑，而现在枪口指在了加隆的头上，他没在开玩笑。
加隆摇了摇头，在副手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他看了眼周围人的目光，有的人被绝望吞食，有的人握着武器，还想再试一试。
“没必要，我们连终末结社的攻势都抵御不了，更不要说你们了。”
加隆长叹了一口气，示意两人跟上。
大门处留下了几名士兵，其余人都跟着加隆返回了建筑之中，大家休息重整着武装，长夜漫漫，谁也不清楚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
目光警惕地看着黑夜。
渐渐的，一个又一个的士兵被加隆派遣了出去，队伍只剩下了他和他的副手，还有洛伦佐与伯劳。
“为什么要支走其他人？怎么，带我们步入某个陷阱之中，试着反扑？”
洛伦佐跟在加隆的身后，直接问道。
“你还真是警惕啊，”加隆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这个令人畏惧的异乡人，“我确实是在支走他们，但这和陷阱无关？更何况，陷阱真的能杀死你吗？”
洛伦佐没有回应，他继续跟着加隆，这里的甬道复杂的就像迷宫，路过一些岔路时，洛伦佐能感受到路尽头有些什么东西，但现在弗洛基最为重要，洛伦佐没有理会太多，一直跟着加隆。
“你不想其他人见到弗洛基，他到底怎么了？”伯劳识破了加隆的意图。
“他病了，一种我没见过的病，而且病的很严重。”
加隆踉跄地前进着，他脚踝处的伤势只经过了简单的包扎，随着前进，留下了一地的鲜血。
“所以这是真的？而不是一个骗局。”
洛伦佐感到有些意外，看样子加隆说的都是真话，弗洛基确实病了。
“不然呢，而且我有什么欺骗的必要吗？我只是他的侍从，他的仆人……或许在几十年前，我还有机会篡夺这片领地，可现在只要大人一死，这里就会陷入争夺的混战，我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了。”加隆说。
“那你还真是忠心啊。”
嘴上赞赏着加隆，但丧钟却一直指着加隆的头颅，伯劳跟在他身后，以防加隆的任何小动作。
“一部分吧，我需要大人活着，一旦他死了棱冰湾就会陷入纷争，到时候我又能去哪里呢？”加隆平静地说道。
“在内战尚未结束之时，各个领地都有着被驱逐的维京人，自己的领主放逐了自己，其他领地也不会接受自己，这些人通常会团结在一起，变成游离的海盗，有的在诸国内维生，有的则前往了外面的世界，要么来到棱冰湾。”
“为什么来到这？”洛伦佐好奇地问道。
“因为这里的领主不在乎这些，在很早之前棱冰湾便是诸国内的贸易港口了，领主不拒绝任何到来的人，也允许他们在这里生活，只要他们遵守自己的规则，很多被放逐的人，便来到了这里开始了新的生活，我便是其中之一。”
加隆就像老了很多岁，他试着在各方势力之下保存着棱冰湾，可今夜突然的袭击彻底终结了这一切。
“与其说是为了弗洛基大人，我更倾向于我是为了这片土地，如果他死了，这样的土地也会不复存在。”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领主。”
一直沉默的副手说道，“如果他追逐权力的话，如果他别再痴迷大海的话，如果……这一切都会得到改变。”
“那他会死的很惨。”
洛伦佐冷漠地打断了副手的话，“身处这种要地，还渴望权力？”
“应该说，正因为弗洛基不在乎这些东西，才让国外与领主感到安心，不然棱冰湾早已陷入战火之中。”
副手不再吭声。
“所以这就是你的计划吗？洛伦佐，你一开始就想这样做？”
这时伯劳问道，能看到在甬道的尽头有了些许的光亮，火把静静地燃烧着，还有迎面吹来的风，一扇模糊的大门，正立于其间等待着几人的到访。
“不然呢？我记得我在船上说过的，找到弗洛基，挟持他，然后离开，别管什么国外与领主，我们做我们的，他们争他们的。”
这就是洛伦佐的计划，简单粗暴，即使没有终末结社的袭击，他也准备自己筹划一个，可以说他和终末结社这些疯子想到了一起去。
“可是你说了这么多理由后，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你会这么顺从呢？加隆。”
在距离大门还有几步的距离时，洛伦佐突然停了下来，杖剑轻轻地搭在了加隆的脖子上，洛伦佐十分好奇地说道。
“为什么呢？”
加隆没有回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笑道。
“你见到他时，你就明白了。”

第七十四章 骗局
夜枭掠过低空，发出空灵的鸣响，声音回荡在城市之间，在焰火的上方盘旋，经过短暂地扩散，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加隆让开了道路，露出身后的大门，副手似乎不愿就这么放弃抵抗，他的手还紧握着匕首，紧接着加隆举起了手，制止了他的行动。
“他们不会杀了大人的。”
因为痛苦与失血，加隆的脸色有些惨白，但他的语气十分自信，似乎是认定了这一点。
洛伦佐的手都已经按在了门上，听到加隆的话，他又把手收了回来，很不理解地看着他。
“这就是你顺从的理由？但你为什么会这样认定呢？”
“因为你们想去的不也是寂海吗？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你也是来自寂海的怪物，是吧？”加隆剧烈地咳嗽着，然后露出微笑，再次看向伯劳，“而你，你渴望的是复仇，对吗？”
“那么……如何让一个人放弃复仇？”
加隆看着伯劳的眼睛，轻声质问着。
没有回答，甚至来不及回答，加隆靠着墙壁缓缓地坐了下去，用力地系紧脚踝上的绷带，这疼得他一阵喘息，然后艰难地说道。
“那便是让他失去复仇的快感……”
伯劳皱起了眉，握紧了手中的丧钟，将它顶在加隆的额头上，只要他扣动扳机，加隆的头颅就会在一瞬间炸成一团血雾。
加隆摇了摇头，毫不畏惧地看着伯劳，无论死活，今夜他都没有什么可以输的了。
他目光期待地看着洛伦佐与伯劳，似乎很想知道他们接下来的反应，当他们看到弗洛基的样子时，他们的表情一定会很有趣。
洛伦佐看了一眼加隆，随即有秘血升腾，致密的鳞甲遍布他的手臂，并且在覆盖完全后，还在继续增值扩张，宛如一面漆黑的鸢盾挡在了身前。
对于洛伦佐这种异变，副手还能震惊一些，加隆则完全没有反应，在意识到洛伦佐的气息与寂海的怪物相似后，他似乎便很容易地接受了这一切。
“我来开门，伯劳。”
洛伦佐不清楚门后有什么，他架起手臂的鳞甲，另一只手则拖着杖剑，缓慢地顶开大门，有昏暗摇曳的光芒洒下。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洛伦佐一把将大门彻底顶开，室内的一切尽入眼帘。
没有什么怪物，也没有什么陷阱，门后有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房间，装饰也十分朴素，难以想象这建筑最深处，保护的居然是这么一处地方。
不够要说有什么令人感到诡异的地方，那便是室内有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细微的摩擦声响起，洛伦佐看到有锁链在地面上被拖拽着。
目光顺着锁链一路寻找，他最后找到了锁链的终点，洛伦佐的身影僵住了，与他一同僵住的还有跟在身后的伯劳。
“不……这不可能。”
短暂的沉默后，伯劳不敢相信地说道，他越过了洛伦佐，走入了室内，循着锁链前进，直到站在那个家伙的身前。
伯劳不愿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些，他目光紧盯着，试图找出什么漏洞，但对方的表演很完美，就像真的一样。
“该死！”
伯劳愤怒地踢了一脚那个家伙，他痛苦地发出了哀鸣，也不反抗，就这么抱着头，蜷缩成了一团，任由伯劳的殴打。
“怎么可以！这样！”
伯劳发泄了一会后，直接举起了丧钟，顶在了那个家伙的额头上。
“住手，伯劳！”洛伦佐见此大声喊道。
“他已经没有用了！”伯劳回应。
“所以你杀了他，还有什么意思呢？”洛伦佐问。
听着洛伦佐的话，伯劳深呼吸，最后放下了手中的丧钟，他跌跌撞撞地退了回来，和加隆一样，靠着墙壁缓缓坐下，目光失神。
“看吧，这才是最糟糕的感觉啊，你怀着仇恨活了这么久，就在大仇得报的前一刻，却发现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加隆坐在门外，他没有看到这些，但他能猜到。
洛伦佐走了过去，那个家伙蜷缩成了一团，就像野兽一样，趋利避害，用力地将自己挤进角落里。
“你……便是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吗？”
洛伦佐有些悲怜地看着眼前这个家伙，在伯劳的描述里他是如此的高大勇猛，狂风与巨浪都夺不走他的性命，可现在他又是如此地卑贱，身上脏兮兮的，苍老的脸庞上写满了恐慌，目光浑浊，在洛伦佐的注视下不断地颤抖。
刺鼻的尿骚味传来，只见他身下漫出了一地的淡黄色液体，表情扭曲哭泣。
门后的加隆似乎也释然了，他用尽全力地保护着弗洛基，就是为了避免有人看到这样的他，现在他保护不了了，无论是荣誉还是尊严，都变得一文不值。
他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无论你们有什么目的，现在都落空了。”
加隆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躁动，金属之间摩擦的刺鸣，焰火里人影闪动，今夜的骚乱远没有终止。
“快走吧，异乡人，棱冰湾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弗洛基缩在角落里，他的目光浑浊，意识完全被疯狂所取代，沉重的锁链禁锢在他身上，他冲洛伦佐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试着将洛伦佐驱逐，可当洛伦佐的目光落向他时，他又畏惧地收回目光，颤抖不止。
弗洛基疯了。
曾经探索七海的造船人，如今变成了这副野兽的模样。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洛伦佐看样子还没有放弃，他走到弗洛基的身前，强硬地按住了他，扒开了他的眼睑，凝视着浑浊的目光。
“几个月前，他参加了终末结社的集会，所有人都死在了那里，而他活了下来，起初他还有些意识的，他对我说当时发生的事。”加隆缓缓说道。
“当时发生了什么？”洛伦佐问。
“他说他本以为会知晓终末结社死亡的真相，结果就是单纯的死亡而已，他们围着篝火舞蹈，然后死去，大人没有参与这些，他直接离开了……”
加隆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些故事的细节。
“大人本想旁观到最后的，但他说他看到了奥丁神。”
“奥丁神？”
“不……应该是被称作先驱的家伙，他自称为先驱，但终末结社的很多人都视其为奥丁神。”
加隆这么说着，但他说出的话语，就连他自己也有些不相信。
因为他看到了。
在一片火海之中，他看到了那个名为先驱，亦或是奥丁神的存在，他注视着今夜的厮杀，享受着人们对其的献祭。
“他没敢继续停留，在离开时他说他看到了神迹。”
声音变得空灵了起来，加隆陷入了回忆的朦胧之中。
“他说……他看到了瓦尔基里。”
加隆的神情微微扭曲，他一直都不愿意承认这些，如果弗洛基说的是真的，那么终末结社这帮疯子才是真正虔诚的信徒，而加隆以及其他人，都是背弃奥丁神的罪人。
他不愿意想象这些，他拒绝回忆，他欺骗着自己。
“她们背生双翼，撕破了极光，无尽的辉光归于她们的荣耀，从天而降，引领着这些英勇的灵魂步入英灵殿。
而对于逃跑的弗洛基，她们将神罚的烈火倾注于罪恶的冻土之上，英灵殿的大门将永远对他关闭，等待他的只有死亡的冷彻。
大人说他的眼里只剩下了无穷无尽地光芒，直到他狼狈地从水里爬上长船，一路惊慌地驶回棱冰湾。”
聆听着加隆的讲述，一旁的副手也有些呆滞，加隆一直对他说弗洛基是得病，怎么也没想到还有着这样的隐情。
更为怪异的是，副手居然在缓慢地接受了他的话语，他开始相信了，而这一切的起点便源于那个家伙。
副手转过头，看着洛伦佐的背影，当这个男人出现在眼前时，世间的常理都被撼动了，神话与现实的界限在逐渐地模糊，直到重叠在一起。
“我们已经是神话的一部分了。”
副手鬼使神差地说道。
“是啊……神话的一部分。”
洛伦佐突然接上了他的话，他转过身，眼神里写满了困惑，还有……兴奋。
副手打了个冷颤，为什么这个家伙会露出兴奋的眼神呢？为什么呢？他接着看向了伯劳，伯劳的眼里也出现了相似的情绪。
“是它们吗？”伯劳重新燃起了斗志，问道。
“应该是了。”
洛伦佐说着让开了身影，露出了身后的弗洛基。
“他被侵蚀了，从加隆的陈述来看，他应该没有过于接近它们……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波及了，”洛伦佐严肃地说道，“一个极为可怕的东西，范围极广，一瞬间便将侵蚀程度推向了第二阶段末期，他失去了意志，但尚未进入妖魔化。”
“你知道这是什么？”
加隆狼狈地爬了过来，一脸震惊地看着洛伦佐。
“嗯，那不是什么瓦尔基里……或许英灵殿真的是场骗局。”
洛伦佐随意地说着，拿起锁链，将弗洛基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骗局……”
加隆低语着，今夜的一切都带给了他极大的冲击。
“洛伦佐，从时间上来判断，我们那时似乎刚结束追讯事件。”这时伯劳又补充道。
“追讯……也就是说，缄默者是被终末结社的集会吸引走了吗？”
洛伦佐的动作停了下来，经过伯劳的提醒，他才猛然发现这些事件之间的关联。
在永动之泵内，工坊的最后战斗中，净除机关已经开始无力阻止缄默者们的袭击了，可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它们突然消失了，当时洛伦佐便分析是有另一个更大的威胁将它们吸引了过去。
“难道说是终末结社的集会？他们到底都做了什么？”
洛伦佐疑问着，但没有人回应他的问题。
很显然，终末结社的死亡，并不是单纯的死亡，一定还有着什么秘密，只是还没有人发现。
“走，带上弗洛基，别管什么贸易与统治了，在拯救世界面前，都得给我让路。”
洛伦佐将锁链的一端丢给了伯劳，示意他带上弗洛基一起走。
“他已经疯了，没有用了！”加隆吼道，他不明白洛伦佐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弗洛基。
“我之前也认识个疯子，病情和他差不多，但我们后来治愈了他，弗洛基还有救。”洛伦佐说道。
加隆的眼中出现了些许的希望，“真的吗？”
“真的。”
洛伦佐肯定道，面对加隆的目光，他毫不避让地直视着。
他没有骗加隆，最多只是没有把实话都讲出来而已，追讯事件中，洛伦佐确实通过侵蚀让威廉的意志苏醒了过来，但在他苏醒的时刻，他的生命便进入了倒计时。
“我……我跟你们走！”
加隆费力地爬了起来，副手连忙搀扶住了他，以免让他倒下。
“你？我们不需要累赘。”洛伦佐说。
“可你们需要领航员不是吗？弗洛基大人恢复之前，我是仅次于他的领航员。”加隆声音坚定。
洛伦佐犹豫了一阵，伯劳则在这时说到。
“带上他，我们带走了弗洛基，多半瞒不住其他人，我们势必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行吧。”洛伦佐没办法，“我不会等你，能不能跟上就看你了。”
加隆没有吭声，副手投来不解的目光，加隆轻声道。
“我们留在棱冰湾只有死路一条，现在大势已去，明天便是国王与领主们的纷争了，跟着他们，如果大人苏醒了，我们或许还有些希望……而且……”
加隆看着伯劳的背影，他一把扛起了弗洛基，紧跟着洛伦佐。
“而且，他们一定会杀了弗洛基大人的，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加隆这样说着，费力地跟着两人，站在露台之上，只见熊熊大火包围了这里，数不清的人影闪动，四处响起诡异的嚎叫声。
“真糟糕啊……我是不是有点太倒霉了，走哪哪出事？”
见此洛伦佐也不禁感叹着，伯劳则懒得理他。
突然悠远的汽笛声响起，声音是如此响亮，乃至深入棱冰湾内部的此地，也能清晰地听到汽笛声。
洛伦佐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晨辉挺进号撞开了阻碍，甲板上灯火通明，紧接着一发熔铸之矛升入夜空，炸裂成无数的火星落入海面之上。
“这是怎么了？”
见到晨辉挺进号的异动，伯劳当即警惕了起来，洛伦佐思考了一阵，然后露出微笑。
“是信号弹，给我们看的信号弹。”

第七十五章 相遇
海博德仰起头，看着在夜空之上炸裂的熔铸之矛，四散的火星扩散至了视野的全部，映亮了大半的码头，几秒后半融化的金属纷纷坠落，落入海里激起一阵气雾，也有稍许落在了码头上，叮叮当当，宛如命中的箭雨。
“希望洛伦佐能看懂这些吧……”
海博德将视线收了回来，低声念叨着。
在解决掉那些袭击者后，他们原本应该去找弗洛基，在那里与洛伦佐会和，可走了没几步，塞琉突然否定了这个行动。
“如果我是洛伦佐的话，现在棱冰湾在各方势力的干扰下，只会变得越来越乱，倒不如直接挟持了弗洛基，然后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这是当时塞琉给出的结论。
“所以呢？”海博德不解地问道。
“所以？我们应该返回晨辉挺进号，让引擎预热，进入状态，只要洛伦佐扛着弗洛基返回船上，我们便能全速逃离这里，没有人能追得上我们。”塞琉说。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些许，但仔细思考下，发现塞琉的计划确实值得信任，最为主要的原因是，她是少有的，能跟上洛伦佐思路的人，说不定在几人讨论的这段时间里，洛伦佐正扛着弗洛基朝着这里大步狂奔。
“最为主要的是这是我们主动释放信号，诺塔尔没有权力这样做，能下达命令的只有你。”塞琉说着看向了蓝翡翠。
“也就是说，当信号弹升起后，洛伦佐会明白我在船上，你们几个也跟在我身边，”蓝翡翠说，“这会节省很大一部分时间，以免他回去找我们，耽搁了。”
“还有的就是，我需要说服你，不是吗？”塞琉认真地说道。
沉吟了一阵，蓝翡翠同意了塞琉的计划。
接下来便是现在所发生的这些，返回晨辉挺进号，发射熔铸之矛，引擎轰鸣运转，时刻准备起航。
海博德看向了站在甲板上的女孩，塞琉此刻展现出了一名公爵应该拥有的领导能力，她指挥着船员们，发布各式命令，让脚下这头钢铁巨兽苏醒过来。
起初有些人也有异议，但在蓝翡翠的强硬要求下，他们多少都选择相信了这些，就连诺塔尔船长也是如此。
“动作快点！小伙子们！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几分钟后就是棱冰湾的敌人了！”
诺塔尔大吼着，他身上只披了一层大衣，身体缩成了一根颤抖的竹竿，从下方能看到他赤露的小腿。
海博德几人找到他时，诺塔尔还在睡觉，时间紧迫，这个家伙披上大衣便冲了出来。
“他妈的，这果然是什么军事行动，对吧！我们要在维京诸国内一路横推吗！”
诺塔尔看样子有些没睡醒，胡言乱语着，好在北境的寒风足够冷彻，没一阵他就彻底清醒了，没有耽误行动。
“你与棱冰湾的协议呢？”海博德这时才想起来塞琉也是有任务在身的。
“洛伦佐会把弗洛基带来的，到时候一起解决不就行了，”塞琉满不在意地说道，“而且，我的任务根本不重要，不是吗？它只是个幌子，来掩护你们的行动。”
大家都在隐瞒这些事，可塞琉还是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事实上，从海战动用原罪甲胄时，她就明白了，这仅仅是一次签订贸易而已，塞琉以为自己带的是一支护卫队，可实际上他们是武装到牙齿的军团。
怎么想这其中都有问题。
蓝翡翠张口想解释什么，却被塞琉直接打断。
“我懂，我懂，我好歹也是股东之一，对于净除机关的条例，我也知道很多，你们不说的话，我也不会问，总之先把目前这个难关熬过去。”
没有什么又哭又闹，对于被隐瞒这件事，塞琉显得很理智，也不多问。
“如果紧急起航的话，其余货船就要被遗弃在这里了。”诺塔尔说。
蓝翡翠示意诺塔尔别太担心，“没关系的，主要物资全在晨辉挺进号上，而且它们本身便是用来吸引对方注意力。”
把水搅的越浑，她们的机会越大。
虽然这么想，可蓝翡翠还是有些失神，感觉苦恼至极，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态就这么朝着糟糕的方向一路疾驰，现在还没有深入寂海便已经这么麻烦了，难以想象寂海之后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们。
汽笛声响了又响，船员们守备在火炮旁，等待着命令，甲板之上的升降机则缓缓开启，将一具三代甲胄送至甲板之上，这是蓝翡翠的甲胄，她没有过多的操控经验，因此只能使用三代甲胄。
不过蓝翡翠并不急于穿上甲胄，现在还没有糟糕到那个份上……直到海平面的尽头亮起了些许的微光。
最先发现它的是海博德，作为一名维京人，国王亲自派遣的让员，现在海博德参与净除机关的行动，一时间他有些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那边的人了。
这种诡异的现状让他思考了好一阵，目光随意地晃动着，直到停留在海面之上，看到其后升起的微光。
起初只有一两个光点，可慢慢的，光点变得越来越多，钢铁破开大海的海浪声随风而至，引擎轰鸣的噪音与其一同盘旋着。
“那……是什么？”
他疑惑地走到了甲板的边缘，双手搭在了栏杆之上。
下一刻海博德听到了，从遥远海面尽头传来的轰鸣，紧接着一颗光点在黑暗里乍现，它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填满海博德惊恐的眼瞳。
“敌袭！”
海博德大吼，他速度飞快，一把捞起不知所措的塞琉，又拽起蓝翡翠，三人撞进船舱的阴影中，趴在了甲板上，紧接着沉重的炮弹从甲板的上方掠过，击碎了沿途了甲板，最后命中了船舱，燃起大火。
数艘铁甲船驶出了黑暗，船上的士兵们面无表情看着这些，忠实地执行着疫医的命令。
……
“刚刚那是什么？”
加隆费力地前进着，脑海里回忆着炸裂的熔铸之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更没见过这样的情景。一时间心情有些悲凉，维京诸国与世界的差距已经如此之大了，他们究竟该如何追赶呢？
“我说是信号弹，你信吗？”洛伦佐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过你也可以把它当做照明弹。”
虽然听起来有些扯，但洛伦佐觉得自己没撒谎，熔铸之矛确实可以用来这么做，这是经过实践验证过的。
加隆不再说些什么，他们找到了几匹马，副手费力地把加隆弄了上去，几人骑着马在棱冰湾的街头狂奔。这座城市在维京诸国之中已经算得上是繁华的了，但比起旧敦灵还是差了太多。
道路泥泞，几人迅速地越过火海与纷乱，将喧嚣全部抛到脑后。
有人发现了几人的狂奔，试着前来阻拦他们，只听一阵枪响，温彻斯特精准地打断了几人的腿，他们翻滚着摔在了地上，随即便被马蹄踩过，发出呜咽的哀嚎。
洛伦佐成为了他们的敌人，敌人就要被根除，越来越多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四周，渐渐的也有同样的马蹄声响起。
“我们逃不掉了。”加隆有些绝望地说道。
“只要到了码头，我们就赢了。”
洛伦佐再度开火，又射杀了几名敌人，颠簸之中他为温彻斯特上弹，然后重新瞄准。
一瞬间炽热的龙息狂涌，它们随着几人一同前行，用以灼目的烈火来庇护他们的行动。
通常龙息弹很有用的，生物们都会本能地畏惧着火焰，只不过这次洛伦佐的敌人并不畏惧死亡，他们甚至克制了本能的束缚，大步地迎向烈焰。
杖剑低鸣，斩开躯体，断裂的头颅高高抛起，洛伦佐冲在最前方，为身后的几人斩开道路。
“霍尔莫斯先生……”
加隆看着前方，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低声喊道。
他的声音太微弱了，激烈的追击战中，洛伦佐根本听不清他的话语，加隆也试着大声警告他，可话到了嘴边他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
恐惧。
对于未知的恐惧俘获了他，他试着抵御，但也无能为力，急促地呼吸着，直到用尽全力，终于在这压抑之下，找到了些许的喘息。
“霍尔莫斯！”
加隆恐惧地伸出手，指着前方，怒吼着。
视线的余光看到了加隆的手势，洛伦佐接着看向了前方，火光撕裂了黑暗，在尽头处，有人正等候在那里。
黑暗散去，更加沉重的压力落入了每个人的心里，这是代价，直视不详的代价，心脏的跳动忍不住地加剧，随着视线的清晰，看到的事物越发详细，这种沉重的压力也变得越发庞大，直到令人喘不过气来，直到彻底看清他的样貌。
残破的斗篷遮住了身体的大部分，裸露出来的手臂也被布满划痕的银甲所覆盖，他拄着长矛，头盔下是一片无法看破的黑暗。
“奥丁神。”
加隆目光呆滞，呢喃着，今夜他又一次地见到了祂。
洛伦佐没有加隆那样震惊，口中吐露了一个与奥丁神不同的词汇。
“先驱。”
没有任何预兆，洛伦佐突然从马背上跃起，焰火缠绕在钉剑之上，灼热的高温包裹住了金属，仿佛下一秒就会爆裂开来。
“我在船上等你！”
共事这么久，伯劳早已习惯洛伦佐的各种异动了，两人也保持着相应的默契，他也不问洛伦佐为什么要这样做，直接迅速地越过战场，朝着码头狂奔。
加隆的视线则一直盯在那跃起的身影上，他不敢相信，为什么洛伦佐敢于出剑呢？他根本不清楚他在面对着是什么。
那是神明。
凡人怎么胆敢向神明出剑呢？
洛伦佐握着燃烧的钉剑，身影在半空中迅速地翻滚，所有的力量都被施加在了钉剑上，这一击能断裂万物。
或许曾经的洛伦佐还会信奉神明，可现在不一样了，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无论是神明，还是恶魔，它们都是虚假的。
洛伦佐会用利剑，一个接着一个的去验证。
先驱没有动弹，他似乎意识不到洛伦佐的剑击一般，凛冽的狂风带着不可抵御的剑势，当头劈下。
剑击落空了，洛伦佐什么也没斩到，钉剑凶猛地划过空气，最后落在了地面，力量之大，令整个地面都颤抖了几分，缠绕在杖剑上的烈焰也在瞬间爆发，汹涌的热浪向四周扩散，吹翻了那些试图追击的敌人。
“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洛伦佐收回了钉剑，看向不远处的先驱，这是洛伦佐第一次见到他，但也仅仅是第一眼的瞬间，洛伦佐便本能地意识到他的身份。
先驱没有回应，他就像一团不可知的迷雾，默不作声地竖立在那里，挡住了洛伦佐的去路。
洛伦佐微微皱眉，眼里升起灼热的炽白之光，宛如有纯白的风暴在眼瞳之中卷动。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先驱与自己一样，也是身怀秘血的被升华者，他也拥有着权能&#183;加百列，在洛伦佐遇过的敌人里，他或许要比劳伦斯还要棘手。
一个不知道活了几百几千年的家伙，在不知晓他目的的情况下，洛伦佐只能加强着警惕。
“他来了。”
突然，先驱开口了。
“谁来了！”
洛伦佐追问道，但没有回答。
先驱说完这句话后，就好像完成了任务一般，他拄着长矛，转身走入了黑暗之中，洛伦佐试着去追他，可就在这时有另一个脚步声响起，声音越来越近，直到走出黑暗。
“哦呦，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啊！”
来者的声音欢愉，对于见到洛伦佐，他看样子真的很高兴。
洛伦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光映在鸟嘴面具上，紧接着又被其上的镜面反射回来。
“看样子，这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霍尔莫斯先生。”
洛伦佐点点头，他不再管先驱的踪迹，而是迎面对上了这个诡异的家伙。
“是啊，疫医。”
长久以来，两人都听闻过对方的存在，如今他们终于在这里，亲眼见证了对方的存在。

第七十六章 怪物
“先驱，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洛伦佐伫立在原地，脑海里思考着刚刚离去的身影。
本以为先驱是要阻止洛伦佐离开的，可在吸引洛伦佐停下后，他反而默不作声地离开了，似乎他的行动便是为了促使如今这个局面。
洛伦佐与疫医相会的局面。
轻轻地抖了抖杖剑，经过几轮的作战与高温的侵袭，哪怕使用了柏铁来铸造，这把纤细的杖剑也已经显得伤痕累累了，洛伦佐不清楚在高强度的拼杀下，它还能支持多久。
大衣下的弹药倒还剩很多，可洛伦佐不觉得这些东西能杀死疫医，他曾在净除机关里了解到疫医的存在，他是名神秘的学者，从事着对于妖魔的医学研究。
听起来他还算是一个不错的家伙，甚至说都可以申请加入净除机关，和黑山医院那群神经病一起在病房里载歌载舞，但问题是疫医作为一名学者，他毫无底线可言。
他进行了残忍的人体实验，每一次实验过后他都会生产出很多实验的失败品，而那些失败品大多都变成了极度危险的妖魔，他说他在追求真理，这些只不过是必要的牺牲品，但每一次他实验后带来的余波，都威胁着人类的生存。
“圣杯的血肉，秘血的军团……想必这些都是你做的吧？劳伦斯可没有这样的能力。”
洛伦佐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说不定劳伦斯也来到了这里，正躲在某个阴影之中，准备给予自己致命的一击。
“算是吧，当然，主要还得感谢猎魔教团的《启示录》，没有其中的知识，我想做到这些，至少还需要几十年，”鸟嘴面具下的声音轻快，“哦，对了，还得感谢劳伦斯为真理的献身，我的大部分实验都是在他身上进行的。”
阵阵令人战栗的笑声从鸟嘴面具下响起，似乎在这面具之下，藏着一颗扭曲畸形且癫狂的灵魂。
“他真是个完美的实验品，意志永远清醒，还能时刻和我分享自己的感受，最主要的是弄坏了也没事，反正再换一个躯壳就好。”
疫医此刻兴奋极了，他抱着追求真理的目的来到了这北境之地，可实际上他不清楚所谓的真理究竟存在哪里，直到他遇到了泽欧，听闻了寂海的传说，直到他来到了这里，见到了洛伦佐。
洛伦佐出现在这里，便是对于真理存在于此，最为有力的证明。
“疫医……”
洛伦佐没有轻举妄动，能看到疫医的大衣之下有着蠕动的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上爬行，洛伦佐不清楚那会是什么东西，而且以疫医目前的“功绩”来看，想必这一定是某种邪异畸形的事物。
他没有与疫医交手过，根本不清楚疫医的能力是什么，但从他的研究成果看来，疫医至少也掌握了些许从秘血中苏醒的权能。
那么疫医是否被升华了呢？
这一点在此刻显得极为关键，如果疫医也掌握着权能&#183;加百列，那么他会是一个和劳伦斯同样棘手的家伙，洛伦佐不仅难以将其杀死，在这躯体之下也存在着复数的权能，给予每个人足够的威胁。
“你已经来了，我想劳伦斯也到了吧？有趣，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呢？”
秘血的躁动令洛伦佐的体温都升高了不少，身体就像烧红的火炉，其中翻滚着炽热的焰火。
“比起我，倒是你们来这里想做什么呢？”
疫医没有回答洛伦佐的问题，反而问起了他，眼下的局势十分紧张，两人绷紧了神经，仿佛下一秒就会互相挥起武器。
以洛伦佐对于劳伦斯的警惕来看，疫医可以利用劳伦斯的存在来恐吓洛伦佐，在确定劳伦斯的存在与否前，洛伦佐的战斗都会被束缚住手脚。
“在这世界大战的前夕，净除机关的顶尖战力没有筹备战争，而是带着如此精良的部队来到了这么个偏僻的地方。”
伴随着疫医的话语声的响起，洛伦佐的心情也不禁些许紧张了起来，但表面上他依旧镇定。
果然，所有的线索都是串联在一起的，不同势力之间的起源，也是重叠在一起的，洛伦佐不清楚疫医是从何得到的情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也意识到了在这北境之地的尽头，有着什么东西。
现在寂海之行，洛伦佐拥有了竞争对手。
“劳伦斯没有和你一起，是吧？”洛伦佐冷冷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疫医缓慢地靠近着，鸟嘴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此刻在这面具之下，猩红的脸庞并不疯狂，他十分理智，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劳伦斯在准备战争，那才是他想要的，这种局势下，他不敢离开高卢纳洛，”洛伦佐突然发现自己还算了解劳伦斯，这种感觉让他作呕，“更重要的是，如果劳伦斯在的话，他的作风向来凌冽，多半我现在已经和他打了起来，而且整个棱冰湾也化作了火海。”
“所以说，你是孤身一人前来的。”
疫医的步伐停了下来，没想到洛伦佐这么快就识破了他的虚张声势，他笑了笑。
“你想要的是什么呢？疫医，藏再这北方尽头的‘真理’吗？”
洛伦佐突然收起了杖剑，眼底的炽白之光也衰落了不少。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我们可以合作。”
突然的寂静笼罩了二人，似乎这里只剩下了洛伦佐与疫医，也是在这时洛伦佐惊奇地发现，随着先驱的离去，终末结社的疯子也离开了。
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鸟嘴面具下响起沙哑的笑声。
“合作？”
“没错，合作，我需要你的能力，而我有你需要的情报，这是双赢。”
洛伦佐迈开了步伐，缓慢地走向疫医，他目光清澈，直视着疫医，没人知道洛伦佐此刻在想些什么。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这种距离洛伦佐完全有能力一剑斩断疫医的头颅，近到疫医也可以爪切开洛伦佐的胸膛。
他们都保持着平静，心脏的跳动却越发激烈，犹如濒临失控的引擎，在铁轨上横冲直撞。
“你……还是不够了解‘学者’啊，霍尔莫斯先生。”
疫医身体上的蠕动停止了，他毫无情感地说道。
洛伦佐没有应答，他靠的足够近了，肌肉紧绷，杖剑因高速的斩击扭曲成了一道刺眼的纯白之光，这光芒是如此的锋利，哪怕是直视它都会感到被割伤。
没有什么合作可言，从很久之前起，他们双方便已经对立成不死不休的姿态了。
“那可是真理啊！我怎么可能会与人分享它的美好！”
疫医直视着令人战栗的剑光，眼瞳也因直视着璀璨而化作了一团污血。
金属崩鸣着，高亢着。
斩击扭曲了疫医的身体，狰狞的伤口沿着他的胸口炸裂，骨骼与猩红的肌肉纷飞，可它们凝滞在了半空中，没能坠下，能看到数不清红色的丝线牵引着破碎的残片，下一秒将它们拉扯回畸变的躯体之中。
权能&#183;亚纳尔。
在对自己的手术改造之中，疫医用他自己理解的生物“进化”，来达到了猎魔人们的“升华”，从秘血之中取得了这近乎不死的力量，被称为亚纳尔的力量。
它们都是同源的，无论是进化还是升华，它们都是为了一个最终的目标。
升格。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都迟缓了下来，一切变得是如此地清晰，分毫尽展现在眼前，勾勒出妖艳诡谲的画面。
杖剑深深地陷入疫医的躯体之中，数不清的、狂舞的红丝沿着杖剑深入的位置涌出，它们缠绕着金属，肆意生长着，可在下一瞬红丝的狂舞停滞了，紧接着柔软的丝线开始硬化，锋利的尖刺在表面上一节节地凸起。
它再度狂舞了起来，化作漫天的赤红荆棘，疯狂抽打着洛伦佐，缠绕在他的身上，用力地扭紧，割开血肉，压碎骨骼，直到将洛伦佐层层包裹，压榨成一团恶臭的污血。
无尽的荆棘之后，冷漠的眼瞳里升起了炽白的火光。
荆棘躁动着，它们试着将白昼包裹，永远地隔绝这神圣的烈焰，但它们做不到，一根又一根的荆棘碳化成了漆黑的躯壳，崩碎成带有余温的尘埃，每崩断一根荆棘，便有一束光洞穿了黑暗，直到再也没有东西能阻碍它。
白昼降临。
疫医发出了刺耳的哀鸣，仿佛有千万人在随着他一同哀嚎，声音重叠在了一起，令漫天的灰烬都颤抖了起来。
缠绕荆棘的怪物用力地推开了洛伦佐，它在地上翻滚着，试着将身上的焰火扑灭，可它们仿佛是不灭的一般，紧随着它的血肉，直到利爪闪过，将沾染烈火的血肉切断，它们散落在地上，脱离了身体后居然还在挣扎蠕动，直到焰火将它们完全吞食，变成一堆沉默的灰烬。
危机还没有结束，疫医每一次喘息都能感到胸口深入骨髓的疼痛，只见一截烧红的金属断在了胸口的伤势之中，它将所有的荆棘都钉死在了这里，散发的余温继续灼烧着不死的血肉。
“霍尔莫斯先生，我果然还是小觑了你啊。”
疫医咳嗽着，怎么也没想到刚交锋他变落败了下来，但想想也是，洛伦佐是可以和劳伦斯挥砍的家伙，自己这种学者终究还是无法和这些怪物比肩。
只是……只是洛伦佐变化的有些可怕。
抬起头，洛伦佐握着断剑一步步地朝疫医走来，他身上也带着伤，但不是疫医造成的，而是一瞬间引爆权能&#183;米迦勒时，洛伦佐所遭受的反噬。
凡有索取，必有代价。
这种强大的燃烧之令，在无法掌控时，也会波及到释放者本身。
洛伦佐半个身子的衣服都烧没了，只剩一些破破烂烂的条带缠在身上，手臂上也有着烧伤的痕迹，但在秘血的升腾下，死去的血肉在逐渐剥离，新生的皮肤覆盖在了裸露的猩红之上。
断裂的杖剑也被烧红，正因为权能&#183;米迦勒的失控引爆，再坚固的金属也禁受不住这样的摧残。
至于木质的剑柄，洛伦佐轻轻用力，它们便崩塌成了灰烬，烧红的金属跌落在地面之上。
洛伦佐此刻的强大超出了疫医的认知，疫医的手伸进了狰狞的伤口之中，费力地将断在其中的金属拔了出来，丢在了一旁。
“你又变强了，霍尔莫斯先生，那么代价呢？”
疫医踉跄地站了起来，猩红的血丝缠绕着他，很快他又痊愈了，破损的衣服下是暴露在空气中的猩红血肉。
洛伦佐没有回应，他抬起了温彻斯特，朝着疫医开火，面对权能&#183;亚纳尔，洛伦佐需要将疫医完全烧成灰烬，才能阻止他的再生。
枪击的效用不大，但确实可以干扰疫医的自愈，加剧着伤口的恶化。
“旧教团都培养了些什么家伙。”
沉重的弹丸宛如重拳般砸在了疫医的身上，他跌跌撞撞，努力地稳固着平衡，不让自己倒下去。
鲜血模糊了视野，眼前的洛伦佐逐渐和另一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森冷压抑，仿佛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怪异。
“劳伦斯……”
疫医轻声呼唤着，然后狂笑道。
“秘血已经开始侵蚀你了，霍尔莫斯先生，我在劳伦斯的身上见过这样的迹象。”
疫医见过这样的情景，当初劳伦斯也是这样，他取得了升华的凭证，就此失去了作为人的基石。
“你在滑向深渊，霍尔莫斯先生，没有逆转的可能了。”
洛伦佐的步伐终于停了下来，他看着疫医，沉吟了稍许，然后缓缓说道。
“我一直在思考，我所坚守的，到底是什么，疫医。”
这个距离足够近了，只要洛伦佐想，他便能再度调动那可怕的温度，将疫医拖入熊熊燃烧的火海，但他并不着急，洛伦佐很清楚，那样杀不死疫医。
“后来在玛鲁里时，我突然醒悟了。”
洛伦佐的声音很轻，就好像在讲述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为了我所想的事物，变成怪物……这种代价，实在是太廉价了。”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星火笼罩住了疫医，所有可以被引燃的物质都在燃烧，它们哀嚎着，化作飞舞的灰烬，温度骤升，紧接着崩塌，崩溃形成了一个环形的气流，卷起焚风，将周遭的事物尽数横推。

第七十七章 棱冰湾战役
爆炸声卷起人们的哀鸣，它们飘荡在棱冰湾的上空，反复回荡着，今夜仿佛神话里黄昏的前兆，生机勃勃的城市在烈火中不断地崩塌。
站在高处能看到，两个身影在黑暗里急速地穿行着，一方追逐着另一方，一路推平了所有阻碍的事物。
这样的追杀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终于在某一刻，焰火与爆炸平静了下来。
洛伦佐穿上了那漆黑的鳞甲，它没有完全覆盖洛伦佐的身体，而是护住了要害处，以令洛伦佐在得到保护的同时，又不会被这甲胄限制了行动。
硬质缠绕在洛伦佐的手上，歪歪扭扭地铸造出了一把细长的漆黑钉剑，它的做工十分粗糙，刃口并不锋利，就像一把顽固的手棍。
洛伦佐不太在乎这些，在猎魔人的力量下，即使没有开刃，这东西依旧能轻易地砸断血肉，用来杀人的话，没必要讲究那么多。
他警惕地看着四周，自交战后，疫医便一直在逃窜，洛伦佐一路追击居然弄丢了他的身影，但可以肯定的是疫医还在这附近，洛伦佐对于侵蚀无比灵敏，这能让他大致判断疫医的位置。
漆黑的钉剑被插在了地上，这算是一种权能的延展性，洛伦佐之前便这样尝试过几次，比如令硬质覆盖在武器上，直到现在，不需要依据武器，也能独立构成。虽然有些粗糙，但还算够用。
这才是权能真正的样子。
突然间洛伦佐想到这样的事，在秘血高度沸腾的情况下，洛伦佐支配的力量都显得要更加强大，就比如刚刚自己引起的爆燃……
或许猎魔人曾经使用的，都是被阉割后的权能，如今洛伦佐所启用的，才是它们真正的面目，在缚银之栓等种种束缚下，少有猎魔人能像洛伦佐这样，进行临界突破，令秘血长时间保持沸腾。
不……不应该说是权能，所谓的“权能”，只是福音教会用来描述，当凡人得到“升华”后所展现的特质而已。
洛伦佐这不是掌握了权能的全部，而是他在不断的升华，因此也获得了更多的力量。
疫医也是如此，权能&#183;亚纳尔一直以来都是一种被动的权能，它能治愈肉体，到达近乎不死的姿态，可在刚刚的交战中，红色的丝线化作了血红的荆棘，如果不是洛伦佐掌握着复数的权能，说不定真的会被疫医得手。
“那么你在哪呢？疫医。”
洛伦佐仔细地感受着侵蚀的波动，在他的死亡名单里，疫医也算是排得上号，这个疯狂的学者必须得到制裁。
……
“果然，学者就该老老实实呆在实验室里啊……”
疫医低声呢喃着，此刻他正倒在冰冷的废墟之中，数不清的乱石砸在了他的身体上，好在这暂时要不了他的命。
伤势看似恐怖，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在疫医漫长的手术中，他已经将自己变成了近似妖魔的怪物，在接触到劳伦斯后，他在“进化”的路途上再进一步。
血液仿佛都有了自主的意识般，它们缓慢地流淌着，逆流回疫医的身体里，红色的丝线悄声缝合着，一点点地治愈着身体。
为了不被洛伦佐发现，疫医压低了呼吸，就连身体里秘血的强度也骤降了几分，这导致他的自愈缓慢了不少，但能恢复多少算多少。
洛伦佐可不是劳伦斯，疫医与其是完全对立的，他可不会在杀自己时放水。
那么……臣服呢？
疫医脑子里确实有着洛伦佐可能需要的知识，哪怕他不需要，永动之泵也会用得上，如果交出这些的话，他或许会让自己活下去……
活下去，这很容易的，在自己漫长的生命里，这样的诡诈又不是第一次了。
是啊，是啊，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强敌，但最后都是自己活了下来。
对，就是这样……
甚至不需要完全投降，只要拖足够的时间，只要能拖到……
思绪逐渐疯狂，平静的脸上露出难以遏制的狂笑。
疫医想要以诡诈的投降来麻痹洛伦佐，但他的行动却与自己的意图完全相反，红丝将裂开的血肉缝合，尖锐的骨质破开衣服。
废墟因疫医的复苏而颤抖，冷却的秘血也再度沸腾了起来，将压抑的侵蚀扩散。
疫医做不到，哪怕根本打不过洛伦佐，他也不愿这么做，那是属于他的真理，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取得，他不会和任何人分享，任何人！
对真理的贪婪与秘血带来的侵蚀交叠在了一起，令疫医沉静的意志也陷入了疯狂。
作为回应，几乎是在疫医暴露的一瞬间，滚烫的烈日便出现在了废墟的上空，洛伦佐的身影在半空中反转，随即朝着乱石刺出了黑剑。
权能&#183;米迦勒。
这一次洛伦佐披挂着甲胄，燃烧之令的强度被发挥至了极限，在触发的瞬间便崩溃了，它不仅在燃烧着周围的物质，也将洛伦佐与其一同点燃。
温彻斯特木质的手柄开始燃烧，连同携带的剩余弹药也引发了殉爆，可比起洛伦佐所引发的，这些反而不怎么起眼。
灼白的辉光一闪而过，顷刻间废墟被蒸发成了一个烧焦的空洞，狰狞的血肉在中心顽强地生长着。
“你确实很强，但这样的招数，你还能使用几次呢？霍尔莫斯先生。”
声音沙哑，疫医已经变成了一团冒着热气的诡异血肉，骨骼增生又断裂，缠绕上肌肉纤维，又被烈火灼烧殆尽。
这是真实的痛楚，但疫医就像感受不到一样，他被杀死，紧接着又复活，锋利的尖爪剔掉那些烧焦的血肉，激起一阵血雾。
疫医的状态糟糕极了，但他还死不了，权能&#183;亚纳尔被完全激发，他的血肉疯狂增殖着，躯体畸变，完全失去了人形，骨骼重构，细长的尾巴用力地摇晃着，化身为兽型的妖魔。
洛伦佐没有说话，但身上脱落的鳞甲表明了他此刻的状态，甲胄确实能有效地在爆燃中保护他，但它无法完全地抵御住所有的伤害。
炽热的白气从洛伦佐的身体上升起，在这种消耗战下，洛伦佐也没有太大的把握能耗死疫医。
“我没必要杀了你，疫医。”洛伦佐突然说道。
“怎么，求和？这可不行，真理只属于我一个人。”
疫医一怔，但直接拒绝了，这么看来洛伦佐也不算上强大的令人绝望，疫医还是有着一战之力，可紧接着，他便为自己这种天真的想法感到了后悔。
战斗中，洛伦佐一直没有展现他那真正的力量。
“我没必要杀了你，我只要入侵你就好了。”
这才是洛伦佐的目的，就像当初劳伦斯教他的那样，永远不要让别人猜到你的意图。
洛伦佐之所以这样不惜代价，接连重创疫医，就是为了消耗疫医的力量，让他不得不调动力量，使侵蚀干扰着他，当疫医的意志开始动摇时，便是洛伦佐入侵他【间隙】的时刻。
越过躯壳的保护，从精神层面彻底杀死疫医。
洛伦佐抬起手，试着摘下戴在头上的圣银冠冕，它被保护的很好，接连的高温都未能侵袭到它。
他还记得华生对自己的警告，可在知晓弗洛基与缄默者有关后，洛伦佐倒觉得没必要再坚守这一点了，从现有的情报可以模糊地推测出，这次寂海之行注定会与缄默者扯上关系，倒不如主动去面对他们。
至于会发生什么？
除了死亡，洛伦佐想不到什么更糟糕的事了，而他并不畏惧死亡。
冠冕微微脱离头部，就像揭开古老的封印一般，海潮般的侵袭以洛伦佐为原点扩散着，无形无质，可疫医能明确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罪恶狰狞的力量重击着他的神智，他绷紧了身体。
“你赢了，霍尔莫斯先生。”
疫医开始后退，与其同时，四周响起了野兽们的喘息声。
“但好在我也没有傻到直接过来送死。”
话语刚落，疫医原地弹起，野兽形态下的他四肢着地，速度飞快，直接当着洛伦佐的面逃了起来，几个呼吸间，便拉开了极大的距离。
可这没有用，疫医无法短时间内逃离洛伦佐的侵蚀范围，因此四周的喘息声清晰了起来。
一头又一头的妖魔走出了黑暗，它们的姿态与疫医相似，但不同的是，洛伦佐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只是单纯的野兽，没有丝毫的意志可言。
狰狞的躯体上还打着钢钉与金属骨架，在海上的无聊时间里，疫医为这些实验的失败品穿上了铠甲，佩戴上了武器。
洛伦佐如果【间隙】入侵疫医，势必会遭到这些妖魔的攻击，可如果杀掉这些妖魔后，洛伦佐不清楚自己还能不能搜寻到疫医。
他没有犹豫，致密的甲胄层层覆盖在了洛伦佐的身上，将他包裹成了漆黑的铁骑。
洛伦佐要在被妖魔杀死前，在【间隙】里摧毁疫医，眼底的炽白升腾着，就在彻底暴怒释放之时，棱冰湾的码头上，轰鸣的爆炸打断了洛伦佐的思绪。
又一发熔铸之矛升入了夜空，轰然炸裂，它不仅映亮狼藉的棱冰湾，也映亮了从海面尽头而来的铁甲船们。
警告的汽笛声响起，向着棱冰湾昭示着它们的到来。
……
棱冰湾外的海面上，疫医的船队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当中。
血鲨号首先突破了阴影的笼罩，船体微微侧倾，几小时前，疫医上岸时，它便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下一秒炮火轰鸣，与它一同开火的还有后方的数艘铁甲船。
铁甲船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命中率，而是以大规模集火来压制码头。
数不清的弹丸凶狠地砸下，木质结构被轻易地摧毁，冻土凹陷其间飘荡着刺鼻的火药味，将每个人都拖入血腥的战场。
顷刻间棱冰湾的码头便被轰成了一片废墟，大部分停靠的船只直接被砸成了两端，沉入海里，但攻势哪怕如此凶猛，停靠在其中的晨辉挺进号也没有倒下，坚韧的装甲能让它承受更多次的攻击。
落入甲板上的弹丸没有造成太大的杀伤，但掀起的冲击则将诺塔尔吹翻，当他爬起来时，裹在身上的大衣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此刻他只穿着一条内裤，在指挥室内怒吼着。
“反击！反击！”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疫医的船队完成了一次奇袭，将晨辉挺进号堵死在了棱冰湾中，海博德艰难地爬了起来，爆炸的残片割伤了他的身体，好在他扑救及时，塞琉与蓝翡翠倒没受多少伤，只是撞在地上时，头也磕在了地上，青一块紫一块。
……
“维京诸国内部的防御由各个领主自治，可领地之间规则的不同，便有了很多漏洞，在国王没有下达命令前，他们无法统一指挥，而群岛十分庞大，我恰好熟悉一些秘密航道前进，通过它，我们能避开海上的警戒。
你问我怎么知道这些，因为我是海盗，如果没有这些秘密航道，我早就被送上处刑台了。”
逃亡中，疫医的脑海里响起了之前泽欧的话语。
“我们可以为你们领航，我们借着夜幕前进，以维京诸国的技术水平，没有人能观测到我们的到来。”
疫医靠着泽欧的领航，悄无声息地抵达了棱冰湾，本来他的计划和洛伦佐的也差不多，偷偷潜入，然后抓走弗洛基，但怎么也没想到，他在这里和洛伦佐撞到了一起，还被他抢得了先手。
好在他终于拖到了这个时候，当疫医长时间没有返回时，船队便会走出黑暗，进攻棱冰湾，疫医没想过什么战术类的东西，反正他只是个学者医生而已，这种事情他想不明白，疫医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有骚乱，他便能在危险之中，找到生机。
比如现在。
至于进攻棱冰湾之后会发生什么，疫医根本没有想那些，从出发时，他便对自己的生还不抱太大的希望，哪怕他肉体近乎不死。
这么想着，突然疫医什么也看不到了，眼前被极致的黑暗所包裹，直到一把钉剑斩破黑暗，连同窥视黑暗的眼眸也一同斩断。

第七十八章 战争的序幕
这是……怎么了？
疫医竖立在黑暗之中，不知所措，他的记忆有些模糊，就像一场惊醒的梦境般，他记得自己刚刚正在某个冰冷的冻土之上，和什么人厮杀着。
是谁来着，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呢？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紧接着无际的黑暗里，他看到了些许的微光，在他身前的出现一个燃烧的光点，并且这光点还在不断地扩大，伴随着它的扩大，能听到沙沙的碎裂声，宛如冰川开裂。
疫医有些好奇地伸出了手，试图去触摸这光点，但随着光点的燃烧，密密麻麻的裂痕以光点为圆心，向外扩张着，它们遍布了黑暗的角落，缝隙里涌动着同样的光芒。
崩碎之音越发响亮，整个黑暗的世界都开始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塌。
裂隙坍塌，与其同时疫医的目光，也从茫然的呆滞有了神色，他想起来了，身后黯淡的星辰爆发出了辉光，他大声叱喝着。
“霍尔莫斯！”
疫医呼唤着恶魔，恶魔则给予回应。
锋利的剑刃贯穿了燃烧的光点，将漆黑的夜空彻底撕碎，一瞬间玻璃破碎的清脆声响不断，一个又一个漆黑深邃的碎片开始脱落，它们的边缘还燃烧着火光，落入下方无尽的深渊之中。
洛伦佐越过这数不清的碎片而来，他带着熊熊的烈焰，击碎了疫医的壁垒，朝着疫医身后燃烧的星辰而去。
疫医一瞬间想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这里是虚无的世界，意志的世界，他身后那颗星辰便是他的【间隙】，黯淡的星空已经被洛伦佐撕碎，一旦他侵入了自己的【间隙】，他再无反击的能力。
他并不了解这虚无的世界，可疫医的意识里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求生欲，他是个很难被杀死的家伙，如果这么轻易就死掉了的话，疫医早在几百年前就死于某场糟糕的手术当中了。
疫医不会死，至少在夺得真理前，他不会死。
意识主导着一切，他的身体开始畸变，连同下落的漆黑碎片也受到了其影响，就像时间逆流一样，本该落入深渊的漆黑碎片重新升起，试图重构这片黯淡的星空，组建壁垒。
但一切都太晚了。
洛伦佐保持着投掷的动作，黯淡的星空被重构，一股强大的斥力推动着他，将他从疫医的意识之中驱离，但手中那把燃烧的剑刃已经跨过了漫长的距离。
宛如炽白的流星，它划过黯淡的星空，引燃万物。
……
棱冰湾陷入了战火之中，黑暗里疫医狂奔的身影突然一滞，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打断了他的意识一样，野兽的躯体狠狠地撞在了地面之上，他翻滚了好几圈，甚至还撞倒了几棵树。
断裂的树枝刺入它的身体，体表有着大面积的擦伤，这些对于疫医来讲，都算不上什么伤势，可现在他却倒在黑暗里动弹不得。
灼烧，有什么东西在灼烧着自己。
疫医能明确地感受焰火带来的痛苦，可他的身体上一片平静，没有丝毫的火苗在涌动。
这痛楚是如此地真实，疫医能感受到自己血肉的死去，它在痛苦地扭动后变成漆黑的焦炭，崩塌成带着余温的灰烬，消散于世界之中。
疫医用力地捂住了头颅，找到了这痛觉的来源。
这是来自他脑海里的烈火，燃烧意识的烈火。
一道又一道的伤口在他的头颅之上裂开，似乎是被剑刃割伤了一样，伤口之中升起阵阵白气，疫医体内的温度高的吓人，他心脏用力地跳动着，似乎下一秒就会有熊熊的大火从他体内爆发，将他烧成一具漆黑的空壳。
“【间隙】入侵。”
疫医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伸出狰狞的手掌，挖掘着冰冷的积雪，将它塞进口里，把自己埋入冰冷的雪堆里，他试着用这种方式为自己降温，可这痛楚还是如此剧烈。
这是源自意识的伤势，并非肉体。
洛伦佐没能成功入侵他的【间隙】，但他却挥出了那一剑，斩了自己意识一击。
身体的蠕动开始停歇，侵蚀的强度骤降，疫医需要缓和一下自己混乱的思绪，他能听到数不清的话语声，那是自己的声音，成百上千的疫医在自己耳旁念叨着什么。
布满血丝的眼瞳里充斥着疯狂与迷离，停歇下来的血肉令自愈变得缓慢了许多，大量温热的血液涌出身体，染红了积雪。
疫医缓缓地抬起手，从胸口里取出了什么。
一把铜黄色的钥匙。
它看起来已经经历了不少的岁月，表面不再光泽，布满划痕与猩红的污渍。
疫医将它握紧在手中，杂乱的思绪也在感受到金属的冰冷后，逐渐平息了下来。
“真理……真理……”
他低声呢喃着。
……
战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汇。
总有人说战争要来了，所有人都要死了，可没有人知晓战争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甚至没有人亲身经历过战争，每个人都畏惧又期待地诉说着这个词汇，直到某一天它真的到来了。
噩梦突破了模糊的边界，来到了所有人的身旁，让人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处于现实，还是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
耳旁是不曾停歇的爆炸声，炮弹落在了棱冰湾的沿岸，激起重重烈火，短暂的惊慌后又一轮炮击声响起，只不过这一次声音源自棱冰湾。
沿岸的岸防炮开始了运作，虽然不清楚这些铁甲船是怎么越过警戒抵达这里的，但现在所有人能做的，便只剩下了反击。
炮弹撕扯成了赤红的光轨，它们相互交织在了一起，变成了彼此攻伐的利剑。
每个人都惊慌地望着这片海域，下一刻滚动的火光熔铸成了一道燃烧的长矛，它贯穿了夜幕，数秒后命中了一艘铁甲船。
装甲的表面在顷刻间便被烧红，瞬息的高温熔化出了一个空洞，残余的金属沿着空洞贯入其中，将整个船体贯穿了大半，引发了数重殉爆，熊熊火光燃起，从船舱的每个缝隙之中奔涌。
阿斯卡隆展开了反击，这炮击令很多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平静，没有想过世间还有这样的武器，但随即他们的恐惧便被贪婪与愤怒冲淡。
船队开始挺进，炮火轰鸣压制着棱冰湾的沿岸，岸防炮起到了些许的效果，炮弹集火了被阿斯卡隆贯穿的铁甲船，但它还没有沉没，大火熊熊，但它仍在前进，哪怕船身已经开始进水，但这沉没在此刻显得又是如此地缓慢。
前进，朝着沿岸前进，播撒着战火与噩梦。
“我们不能停留在这里！”
诺塔尔大声喊道，爆炸的轰鸣不绝于耳，他用尽全力地吼着，也不知道有几个人能听到。
现在的情况很不妙，疫医的船队直接将晨辉挺进号堵在了棱冰湾里，而且他们似乎也没有什么战术可言，就是简单地开火，誓要将所有人杀死在这里一样。
“可洛伦佐他们还没回来！”蓝翡翠躲在掩体后，和海博德还有塞琉呆在一起。
呼啸的炮弹掠过头顶，落入后方的码头，溅起泥土与建筑的残骸，数不清的哀鸣声在其中回荡。
“我们可以等！但不能等太久，在这里晨辉挺进号就像靶子一样！”
诺塔尔说完跌跌撞撞地爬回了指挥室，虽然光着身子，但他也不在乎这么多了，就连寒冷都被驱散，他的心里想着的只剩下眼前的战场。
船体躁动了起来，锅炉室开始运转，他们时刻都可以起航，以晨辉挺进号的装甲强度，他们有能力抗住炮击，突出重围。
就在这时四周的海里卷起，一艘又一艘较小的铁甲船出现在了海面上，这是驻守在棱冰湾内的铁甲船，它们大多数在第一轮炮击时被命中，装甲上也满是伤痕，还有一小部分已经开始沉没。
轰鸣的炮声响起，和岸防炮的反击重叠在了一起，和海面之上的船队们对垒。
下一刻炮火交织，双方的装甲开始崩坏，凹痕之下有若隐若现的火光，惨叫声不断，能看到一个又一个落水的影子，残留在甲板上的血迹与断肢。
洪亮的钟鸣从棱冰湾的内部响起，诺塔尔转过头看去，不知道是谁敲响了警钟，悠远清亮的声音传遍了海域。
诺塔尔炽热的心突然冷了下来，他感受到了寒冷，现在他赤着身子，别说寒冷了，就算冻死也有可能。
不……这不肉体上的寒冷，而是心灵上的。
“你在发什么呆！”
蓝翡翠护着头，炮火轰鸣中一路冲进了指挥室，跟在她身后的还有海博德和塞琉，由于体型差距，塞琉直接被海博德扛起来跑，用他的话说，这样跑起来比较快。
听到蓝翡翠的喊话，诺塔尔打了个冷颤，大梦初醒一样看了过来。
蓝翡翠也停下了斥责，她看到了诺塔尔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恐惧与迷茫。
“怎么了。”她问。
“战争来了。”诺塔尔有些颤抖地回答道。
战争？
对于蓝翡翠而言，这是个很是熟悉的词汇，她的一生都在奔波在不同的战场上，只等待着战死的那一天，她有些不理解诺塔尔的话，而诺塔尔则又重复了一遍。
“战争来了，各位。”
诺塔尔咽了咽口水，有些颤抖地将手按在了舵盘之上。
蓝翡翠的神情僵住了，突然间她明白了诺塔尔的意思，身后的海博德与塞琉也是如此，甚至说他们两个人意识到这一切要比蓝翡翠还要早。
当今西方世界的局势很清晰，只有三个阵营，一方是以英尔维格为首的阵营，另一方便是与其对抗的高卢纳洛，以及他身后的莱茵同盟，最后一方则是陈旧的宗教国家，现在他们倒没有什么能量可言，自从圣纳洛大教堂保持静默后，失去这最为强大的主心骨，宗教国家们对于这次战争也失去了兴致。
说到底现在这就是英尔维格与高卢纳洛的纷争，可现在一支未知的船队出现在了维京诸国的内部，袭击着最为重要的棱冰湾。
以目前各国的技术而言，除了高卢纳洛，似乎没有人再能拥有这样规模的铁甲船了，一切的答案显而易见。
“我们成为了神话的一部分，历史的一部分。”
声音响起，伯劳背着弗洛基出现在了甲板上，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几人走来，在他的身后，副手扛着加隆也顺着绳索爬了上来，这种紧急的情况下，他们也只能以这种方式登船了。
“伯劳……洛伦佐呢？”塞琉问道。
伯劳把弗洛基放了下来，简单地回应着。
“起航！我们不能留在这里，至于洛伦佐……他会跟上来的。”
“可……我知道了。”
塞琉还想说什么，但她直接压抑住了自己，正如伯劳说的那样，今夜她们都成为了决定历史的一部分，她很理性，也应该如此。
没错，战争来了。
晨辉挺进号发出一阵低鸣，它开始缓缓移动，迎着炮火朝着海面行驶，与它一团前进的还有驻守的铁甲船，它们联合着岸防炮反击着。
海风袭来，带来刺鼻的血气与哀鸣，能听到海浪拍击在礁石上的声响，也能听到隐约的啼哭声，仿佛是有婴儿在尖叫。
刺耳且高频的警报声响起，一重接着一重，席卷了晨辉挺进号的每一处，几人还未从战争的恐惧中醒来，便又遭受到了这样的讯息。
伯劳和蓝翡翠短暂地对视着，他喊道。
“我去驾驶原罪甲胄，你们看住弗洛基，他被侵蚀了，别让妖魔靠近他！”
还不等蓝翡翠回应，伯劳便离开，他动作匆忙，就像赶着去送死一样。
海博德拿起了铝热步枪还有折刀，诺塔尔则发布了广播，令所有人准备作战，在暗蓝色的大海之下，一个又一个身披铁甲的狰狞之影悄然靠近着。
今夜已经不是疫医与洛伦佐之间对弗洛基、对真理的争夺战了，这是一场战役，维京诸国、英尔维格、高卢纳洛三方的战役。
疲惫的身影出现在了变成废墟的码头之上，洛伦佐遥望着陷入战火的铁甲船们，他的心沉入了谷底。
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还不仅仅是一次棱冰湾的战役，这将会是战争的序幕。
世界大战的序幕。

第七十九章 黑茧
一艘又一艘的铁甲船在激烈的炮火声中沉没了，冰冷的海水倒灌进舱室之中，士兵还未等逃离便被汹涌的海水堵了回去，他们缺氧溺水，变成一具又一具的浮尸，随着海流的波动而摇晃。
铁甲船们是如此地庞大，庞大到哪怕沉没也变得无比迟缓，仿佛它们依旧竖立在海面上，顽强地开火着，发挥着最后的余热。
钢铁的残骸堆积在了一起，和焰火纠纠缠起来，变成燃烧的钢铁丛林，晨辉挺进号艰难地行驶在其间，保持着移动。
哪怕集结了英尔维格的最高工艺与技术，在这种强度的作战下，晨辉挺进号也变得伤痕累累，船舷两侧的装甲伤痕累累，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其下的结构，将侧舷的固定火炮完全暴露出来。
浓重的黑烟升起，锅炉奋力燃烧着，紧接着更多的烟雾从烟囱中涌出。
这是一次突发的海战，一场大混战，没有什么规避时间，也没有什么缠斗的余地，就像决斗的剑士，一开始双方便出现在了对方的视野中，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用尽手段杀死对方。
在疫医的调动下，这次战役打得极为惨烈，他一开始就没想过生还这种事，所以高卢纳洛的船队攻势凶猛，哪怕他们自身也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也不退缩。
这些被植入秘血的战士们，脑海里只剩下了命令，他们根本不在意死亡，船队不断地挺进，缩短着距离，将更多的火炮倾泻出去。
硝烟与战火，他们将今夜的局势拖向更疯狂的一段。
变成废墟的码头之上，洛伦佐手握着黑色的剑刃，遥望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
大概谁都没有想到，今夜的事态会一度疯狂到这般地步，洛伦佐猜现在国王与领主们应该快疯了，他们只是想争夺棱冰湾这处要地的统治权而已，结果突然冒出来一支船队，直接把码头犁了一遍。
以目前这个情况来看，棱冰湾的本就没多少的军事力量，直接被摧毁了大半，码头也被毁的差不多了，想要重新建设，最快也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在这种时间节点，发生了这种事，对于维京诸国简直是一次重创。
国王与领主再怎么贪婪，他们也很清楚一件事，他们是一个整体，是维京诸国，再怎么渴望棱冰湾的统治权，他们也不会做出损害整体利益的行动。
可现在疫医直接把棱冰湾炸翻天了，从感知来看，洛伦佐能明确地感受到侵蚀的涌动，他不仅带着船队炸开了棱冰湾，还放出了不少的妖魔。
洛伦佐已经分不清疫医究竟是个学者，还是个军事家了，也可能他确实真的不懂军事方面的事，所以选择了抱团集火，不管前方有什么，一路推平过去就好。
棱冰湾陷入火海，直接影响了整个维京诸国的内部循环，怎么想，今夜都很适合作为世界大战的开端。
这是洛伦佐极力阻止的，但最后还是爆发了，在这种谁也没想到的情况下，就这么突然地发生了。
身前的黑暗响起了海浪声，有什么东西来了，洛伦佐抬起温彻斯特，便要开火。
在与疫医的交战中，失控的权能&#183;米迦勒引燃了一切，哪怕洛伦佐极力控制，也影响到了他自己，温彻斯特的木质手柄被烧的焦黑，好在没有彻底粉碎掉，还能凑合着用。
扣动扳机，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时洛伦佐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的弹药都在之前的燃烧中殉爆掉里，他当即挥起黑剑，斩断了海浪，也斩断了海浪之中的某种东西，鲜血与内脏溅起，又被退去的海浪裹挟着，拖入深海之中。
耳边的爆炸声不断，隔里这么远，着爆炸声仿佛是雷霆的怒吼，似乎在棱冰湾的海面上正积蓄着一场风暴。
洛伦佐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冠冕，在追杀疫医时它被短暂地摘了下来，发动里权能&#183;加百列，尝试【间隙】入侵疫医，虽然最后失败里，但洛伦佐还是给了疫医意识一记重击，这应该能让疫医老实一段时间，他肉体再怎么强大，他的灵魂依旧懦弱。
“圣银……先驱……”
洛伦佐想起里什么，低声念叨着。
突然间他想起了神秘的先驱，他故意让洛伦佐与疫医相遇，还用终末结社的成员引起里骚乱，洛伦佐觉得他似乎是想要做什么，眼下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更为重要的是，洛伦佐想起里先驱的盔甲。
那副布满凹印与划痕的盔甲，不知道经历里多少岁月的银白之甲，它宛如圣银一般。
由圣银铸造的盔甲。
先驱也拥有着权能&#183;加百列，他为自己铸造了一具圣银的盔甲……那么他究竟是在防备着什么呢？
洛伦佐的内心猜测着。
以华生给予的情报来看，躲避缄默者只需要一具简单的圣银冠冕就好，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需要一具圣银的盔甲来作为防御呢？
洛伦佐想不到，也不愿继续想下去了，越是靠近世界尽头，他越能认知到更多超越理解的事物。
而且比起这些，还是先解决现状比较重要，不然晨辉挺进号沉了，洛伦佐就只能靠划长船去寂海里。
身前的火光冲天，停在岸边的船只基本都在第一轮炮击中被击沉里，能扛过第一轮炮击的铁甲船们，则纷纷向前航行，加入里战局之中。
洛伦佐目睹着晨辉挺进号的远去，一时间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办法追上那艘船。
或许……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头顶的冠冕，它的温度是如此地冰冷，就像一块无法熔化的坚冰。
洛伦佐缓慢地后退着，将自己藏入里一片残骸的阴影之中，随后致密的鳞甲将他一重重地包裹里起来，甲胄是如此地厚重，几乎不给关节活动的空间，与其说是甲胄，倒不如说洛伦佐被一个黑色的茧包裹了起来，而在他彻底失陷于黑暗前，他头上的银白冠冕不翼而飞。
炽热的海风拂过废墟，隐约地能听见笑声，似乎有人在嘲笑着什么。
……
“侧舷开火！”
伴随着诺塔尔的怒吼声，晨辉挺进号一侧的固定火炮开火，硝烟之中炮弹划过里海面，落入视野的尽头，激起一阵火光。
“撤离！撤离！我们得离开棱冰湾！”海博德的声音沙哑，炮火声遮掩住里所有的声音，他只能用力地大吼着，“在停留在这里，我们只剩下被击沉这一条路了。”
疫医的船队占据里地理优势，他们直接将所有船只堵在里棱冰湾内，那些驻守的铁甲船之所以出击，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这些，停留在棱冰湾内，只有死路一条，他们不得不试一试。
“我知道！我知道！谁去管管甲板上那些鬼东西！它们就快过来了！”
诺塔尔用力地把持住舵盘，可以看到指挥室内一片狼藉，玻璃碎裂，上面还有着血迹，舱室剧烈地摇晃，一具狰狞的断肢从诺塔尔的脚边滚过。
这是蛮惊悚的一幕，但诺塔尔已经开始习惯了。
甲板上一道又一道的火流闪动，命中了狰狞的影子，半熔化的金属凝结在它们的身上，贯穿的同时，对血肉的内部进行焚烧。
铝热步枪不断地开火，压制着这些冲上甲板的妖魔，它们的数量并不多，但每个妖魔都是疫医实验的失败品，经过特殊的手术，身上还披着金属的武器。
它们有着极大的威胁，一旦被近身，金属的钩爪便可以轻易地斩断钢铁，因为它们的出现，露台火炮一度陷入停歇，好在劣势没有持续太久，士兵们在试着重新夺回主场。
可威胁不止有它们。
远处的炮击不断，装甲崩裂后，妖魔从海里爬出，沿着破损的侧壁，冲入船舱之中，展开着血腥的杀戮。
晨辉挺进号现在腹背受敌，但即使这样，它的状况也要比其他“友军”好上不少，与它一同离开的铁甲船，大多已经在激烈的交火中沉没，还有些仍在作战，但随着妖魔的出现，它们的沉没也是注定的了。
这些维京人根本没有对抗妖魔的手段，他们或许都不知道妖魔的存在。
“加速，我们得跑快点！”
塞琉催促着诺塔尔，她也握着一把引燃的铝热步枪，守在这指挥室内，不过比起守在这里，塞琉更像是被困在里这里。
现在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呆在这里，她觉得也不赖。
“我知道！我知道！”
诺塔尔推动着拉杆，神情崩溃地喊道。
晨辉挺进号的加速需要一段时间，现在它的速度已经够快了，但还不足够摆脱敌人的追击。
实际上敌方的损伤也很大，在阿斯卡隆的炮击下，至少有数艘铁甲船在战斗中沉没，过半的铁甲船损伤严重，一般来讲为了保存力量，敌人应该准备撤退了才对，他们已经打赢了这一场，继续跟晨辉挺进号硬拼，反而得不偿失。
可对方根本不在乎这些，目光无神的士兵们执行着命令，不畏死地进攻着，硬是将晨辉挺进号拖入里绝地。
整个海面都被燃烧的金属残骸堆满，诺塔尔深呼吸，即使手指被冻伤了，他也没有什么感觉。
他得带着所有人冲出去。
突然一道锋利光芒在眼前乍现，一头妖魔不知何时沿着爬了过来，它很小心，直到发动攻击时才被人注意到。
糟了。
诺塔尔心里一凉，这感觉蛮糟糕的，刚刚豪气万丈，结果下一秒就要死了，怎么想都憋屈的不行。
空气之中爆发里一声巨响，妖魔的利爪没能落下，尖锐的金属贯穿里它的腰腹，随后拖到着它的身体，一把将它钉死在了甲板之上。
诺塔尔后怕地看着那还在扭动的妖魔，紧接着一道漆黑的影子占据里视野。
武器师一脚踩在里妖魔的身体上，将它压住，紧接着将剑刃拔出，随即再度斩下，将它的头颅与脊柱一同搅碎。
“继续！诺塔尔，这里有我。”
伯劳的声音从原罪甲胄之下响起，武器师的行动并不灵活，它的身上挂着数条线缆，将它的行动限制在了甲板之上。
在颠簸的海上原罪甲胄很容易落入海中，并且在海中，它几乎没有什么自救能力，一旦落海，轻则是损失一具原罪甲胄，重则驾驶者跟着原罪甲胄一同沉入深海。
“敌人越来越多了！伯劳！”
另一个声音从远处响起，是蓝翡翠，她驾驶着三代甲胄，身上披挂着沉重的外置装甲，就像一个固定火炮一样，在甲板上厮杀着。
每一次挥剑与扣动扳机，都会掀起大抹的血雾，但妖魔就像杀不完一样，源源不断地爬了上来，侧舷的固定火炮都被它们摧毁了不少，配合着敌人的炮击，晨辉挺进号的武装力量在被不断地削减。
蓝翡翠守在阿斯卡隆的下方，保护着这台重炮，无论如何，它都不能有事。
轰然的巨响划过，还不等思考什么，三代甲胄便在顷刻间破碎成了数不清的碎片，扭曲的外置装甲纷飞，三代甲胄本体也遭受到了重创，半个手臂都在瞬间断裂。
好在身上有线缆束缚，三代甲胄在滑倒里一段距离后便停了下来，金属的缝隙间有鲜血溢出。
“蓝翡翠！”伯劳焦急地喊道。
“我还好……至少还没死。”
虚弱的声音响起，蓝翡翠觉得自己身体似乎被金属贯穿了，就像她之前想的那样，原罪甲胄是保护的铠甲，也会成为死亡的棺材。
她摇摇晃晃地站里起来，大部分机械结构都裸露里出来，好在还有一只手臂能用，她拔出里一把甲胄火铳，随后开火。
火光的尽头是一路疾驰而来的血鲨号，它靠的足够近里，露台火炮精准地命中了三代甲胄。
在光芒的照耀下，蓝翡翠看到了瞄准自己的炮口。
来不及里，她来不及躲避了，这一轮集火完全有能力将自己撕成碎片，好在阿斯卡隆不会有事，它被坚固的壁垒所保护，只需要担心妖魔的潜入破坏就好。
一时间蓝翡翠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发现死亡真的到来时，自己反而什么都思考不了。
然后熊熊大火在血鲨号上涌起，瞄准的火炮还未等开火便被大火所包裹，金色的火苗疯狂地滚动着，在达到极致的那一刻化为耀眼的炽白。
炽白的火光中，黑天使将铁羽尽情地舒展。

第八十章 希望的化身
“黑……黑天使？”
蓝翡翠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火海里的身影，火光的映衬下黑天使的鳞甲清晰可见。
洛伦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黑天使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晨辉挺进号？
毫无预兆，它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那里，在这关键的时刻，发动了袭击。
种种疑问在心里升起，但没有人来为她解答，直到金属的炸裂声再度响起，将蓝翡翠的意识唤了回来。
一发灼热的火流横跨了甲板，掩护了蓝翡翠的侧翼，将试图靠近的妖魔驱赶，蓝翡翠则拖动着仅有的手臂，甩起了剑刃重重地砸下。
可能这就是量产的劣势，三代甲胄的整体强度结构远不如一代甲胄，它没有强韧且能复生的妖魔血肉作为连接与缓冲结构，被炮弹正面命中，精密的金属机械都在迅速地崩碎，哪怕有外置装甲的保护，也难以缓冲内部带来的冲击。
鲜血沿着缝隙流淌，和泄露的机油混杂在了一起，不断有蒸汽从破损的位置里喷涌，好在引擎还在转动，蓝翡翠还能继续行动。
“守住阿斯卡隆！”
伯劳大声吼道，武器师正朝着蓝翡翠这里走来，二代甲胄依托着部分的妖魔血肉，在强度上要比三代甲胄强大不少，这么激烈的作战也只是让武器师多了不少划痕而已。
反击的枪声不断，士兵们就像看到希望了一样，加大火力，压制着这些爬上甲板的妖魔，侧舷不断开火，有的人甚至拿起了鱼叉，来攻击这些试图沿着炮门爬上来的妖魔。
这么多天的相处与战斗的经历，大家都很清楚那白焰与狰狞的身影代表着什么，虽然他有时候行为就像个脑瘫，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种局势下，他永远都是那个最为靠谱的专家。
就像一道黯淡的光芒。
绝对的黑暗里，一束几欲熄灭，但依旧燃烧摇曳的火苗，它释放着黯淡的光，让躲在黑暗里的人不再畏惧，吸引着人们的到来，也呼唤着恶鬼们的前往。
白焰的燃烧就像一个爆炸的信号弹，晨辉挺进号展开了它的反攻。
汽笛高鸣，锅炉疯狂燃烧着，将熊熊的水蒸气送入天空，晨辉挺进号就像一头活过来的钢铁巨兽，它吞吐着灼热的白气，在海面上掀起重重巨浪。
在诺塔尔的掌舵下，晨辉挺进号终于驶离了这满地的钢铁残骸，现在它要做的只是一路加速，逃离这里。
狂风迎面而来，带来凛冽的寒意。
这种加速并不明显，但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点点地拉开距离，铁甲船们试着追击，可现在有个远比晨辉挺进号还要麻烦的家伙出现在了他们的船上。
熊熊火光之中黑天使大步前进，这一次它的姿态充满了不详。
每个战士都能感知到，那宛如铁石般的压力，压得他们都快喘不过气来，有些过于靠近黑天使的战士甚至直接失去了意识，他们平静地躺在火海之中，任由烈火灼烧着他们的身体，直到化为灰烬。
妖魔血肉肆意生长着，这一次它们甚至突破了甲胄的限制，直接覆盖在了装甲之上，猩红的血肉相互纠缠着，一根又一根坚硬锐利的铁羽生长，密密麻麻地披挂在它的身上。
轰鸣的炮声响起，沉重的弹丸直接命中了黑天使，而这一次黑天使毫无避让的意思，直接用身体硬抗住了这一击，整体微微扭曲，但很快便被增生的血肉矫正了回来，坚韧的肌肉拉扯着金属，将破碎的铁羽丢弃。
它弯着腰，就像野兽一样匍匐着，它的背上插满了剑刃，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锐利的鸣响宛如婴儿的啼哭，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弓起的身影在一瞬间弹出，横跨了整个燃烧的甲板，它拖曳着焰火与剑刃，将途径的一切都搅碎焚尽。
战士们面无表情地进攻着，有些人还未等靠近黑天使，便被压抑的侵蚀击溃，有些人在倒下时都出现了微弱的妖魔化，但很快他都被大火吞食了。
泽欧静静地窥视着这一切，黑暗遮掩了他身体的全貌，只有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眸被透过缝隙的光芒映亮。
他记得火海里的那个身影，自从被疫医救下后，他每次入眠时都能见到这个身影，它站在熊熊的火光中，摧毁着泽欧的世界，给予他最深的绝望与羞辱。
沉重的喘息声响起，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兴奋，泽欧微微颤抖了起来，黑暗里狰狞的剪影也随之一同摇晃着。
狰狞畸变的手掌按压在了缝隙上，只要泽欧用力就能将其扒开，脱离这黑暗的囚笼，可他突然停了下来，遏制住了内心的狂喜与渴望。
“不……还不是时候，奥丁神啊，请再多等待我几日吧。”
泽欧抑制住了内心的躁动，他反复劝说着自己，缓缓后退，直到黑暗将他彻底包裹起来。
进攻的铁甲船中，有三艘行驶的速度变慢了许多，它们慢慢地与追击的队伍脱离，保持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进行着火力的压制。
这是泽欧的指令，他很清楚黑天使有着空中移动的能力，好在现在天气正常，这一次没有风暴会为它借力，但为了安全，他仍选择了拉开一定距离，来规避黑天使的突袭。
至于被黑天使袭击的那几艘铁甲船，当白焰升起时，泽欧就很清楚，他们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对于这种强大的单兵，铁甲船上的所有人都是待宰的羔羊，沉没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血腥的杀戮行进着，血浆与内脏伴随着千把刃的挥舞喷涌着，这残暴的一幕简直是地狱的画卷，可没有人因此感到恐惧，战士们面无表情地前进着，尽自己所能地给予着黑天使伤害。
其他暂时还没有被黑天使波及的铁甲船则追击着晨辉挺进号，他们很清楚，自己很快就会被晨辉挺进号甩开，因此炮火更加猛烈了起来，誓要在晨辉挺进号消失在视野前对其造成更大的伤害。
“都解决了吗！”
伯劳大喊道，现在甲板上的妖魔都被他清理干净了，多亏黑天使对铁甲船的压制，令他们有了些许喘息的机会，好抢先解决这些甲板上的麻烦。
“舱室内还有几头，刚刚干掉。”
海博德上气不接下气地从舱门后爬了出来，他身上尽是污血，手中的铝热步枪也打空了弹药。
阵阵落水声响起，只见士兵们推动着沉重的尸体，将它们从侧舷破损的缺口中丢入海里，一具又一具狰狞的尸体落入海里，甲板上则流淌着猩红的血液，伯劳开始期望有场大雨能冲刷掉这些了。
“洛伦佐呢？留他一个人在那里吗？”
海博德说着看了一眼身后燃烧的火海，能看到狰狞的影子正在其上起舞。
它已经摧毁了一艘铁甲船，这次做法远比之前还要粗暴，洛伦佐就像不怕受伤一样，疯狂地摧毁着脚下的甲板，令熊熊大火渗透整个船体，直到引爆弹药室，阵阵殉爆后连锁反应到了锅炉室，给予了其致命的一击。
黑天使也被爆炸所波及，但很快钩索便迅速地射出，将它从火海里拖出，身影高高跃起，展开双翼，这一次可能是因为血肉过度增值的原因，它的臂展要比之前还要宽上不少，巨大的羽翼宛如某种邪异的怪物，它从故事之中走出，降临于这残酷的现实。
晨辉挺进号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所有人都被这疯狂的景色所震撼。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他是个很糟糕的人，但有时候又有很多勉强算得上是魅力的东西可言。”
武器师停靠在一边，虽然暂时脱离了危险，但双方的炮击还没有停止，海面上溅起一个又一个的水花，有些炮弹和装甲擦肩而过，伯劳依旧保持着警惕，没有从武器师之中脱离出来。
“比如？”海博德将铝热步枪丢在了一边，他坐了下来，这接连的战斗弄得他十分疲惫。
“比如现在，再怎么糟糕的绝地，只要洛伦佐还没死，就总让人觉得我们还有翻盘的希望，”伯劳想了想继续说道，“就像什么希望的化身，胜利女神之类的？”
脑海里勾勒出了一个神圣的女性雕塑，她举着剑持着盾，但容貌却是洛伦佐的样子，一想这画面伯劳就觉得诡异。
“话说，还真有些像。”
海博德回想了一下和洛伦佐一起的经历，好像还真是这样，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在玛鲁里，但他不仅活着回来了，还有惊无险地活到了现在。
仔细想想，自己每次陷入死地，好像都与洛伦佐有关，而他每一次都能带着其他人活下来，也不知道是走运还是倒霉。
“所以有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洛伦佐死了呢？”
伯劳突然说道。
这话语弄得海博德一怔，他有些呆滞，没明白伯劳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黑天使的出现就像一剂强心剂，不仅挽回了士气，还重创了对方，这种时候为什么要说这样低迷的话呢？
“如果有一天，这为希望的化身，死掉了呢？”伯劳显得很苦恼，“没有人是不死的，哪怕洛伦佐也死而复生过一次，但并不是每次都有奇迹发生的……”
“伯劳……”海博德想说什么。
“别在意，只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它过来了。”
伯劳说着看到了海面之上升起的火光。
在摧毁了这艘铁甲船后，黑天使借着钩索与爆炸的冲击高高跃起，张开扩张的双翼，突袭了临近的另一艘铁甲船，它沿着侧舷的炮门突进，狰狞巨大的身影疯狂地抓挠着周围的事物，硬生生将庞大的躯体塞进了其中。
它就像钻入尸体的蛆虫，从内部蚕食着敌人，火焰在舱室内奔涌，这种狭窄的地方战士们根本没有对抗黑天使的能力，他们举起枪械，能看到的只有一团相互摩擦的金属在滚动前进，前进的途中还有锐利的羽翼切割着钢铁。
摧毁舱室与结构，杀死所有人，将大火播撒至每个角落，直到它如初生的婴儿般，破开了铁甲船的甲板，一身是血地从其中爬出。
此刻黑天使已经完全扭曲畸变了起来，它不再像个拥有铁羽的骑士，反而像似一头插满剪羽的怪物，它发出渴血的喘息声，然后再度张开双翼。
敌人还没有被完全根除，但黑天使没有时间继续作战了，在这平静的海面上，没有风暴令它借力，继续拖下去，以它携带的燃料罐，它很难再追上晨辉挺进号。
一旦沉入海里，黑天使本身没有任何自救的能力，它必须在此刻离开。
升入高空，身上燃烧着炽白的焰火，让它看起来就像一颗滑落的流星，越过漫长的距离，来到了晨辉挺进号的上空，随后射出钩索，稳稳地落在了狼藉的甲板上。
几人兴奋地围了过来，可在看清黑天使的模样后，他们的步伐突然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前进。
之前由于距离的限制，大家观察的并不清晰，现在黑天使出现在眼前，这狰狞的姿态完全暴露了出来。
甲胄之上的妖魔血肉失控生长着，此刻它看起来就像一个血肉与金属结合的扭曲产物，在面甲的部位还能看到一颗又一颗猩红的眼球，它们四处扫动着，宛如披上装甲的妖魔。
“洛……洛伦佐。”
塞琉站在不远处也停了下来，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些。
盖革计数器的警报声不断，黑天使散发着可怕的侵蚀，但很快猩红的眼眸闭上枯萎了下去，增生的血肉也开始了萎缩，侵蚀的强度骤降，与此同时声音响起。
“在那处断崖等我。”
声音响起，众人有些恍惚，不知为何他们觉得这声音不是从甲胄之下响起，而是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的。
黑天使指了指海面的另一端，那是棱冰湾后方的断崖，这接连的追击战下，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行驶到了这里。
不过其他人显然不明白洛伦佐的意思，现在他就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去那等他呢？
黑天使没有做出应答，引擎熄火，似乎主宰这躯壳的灵魂消失了，它就像死去了，低垂着头，如同雕塑一样，伫立在原地。
“失去意识了吗？”
伯劳见过类似的情景，他也经历过这些，虽然不明白洛伦佐怎么可能失去意识，但武器师还是快步走来了。
黑天使背部的装甲在血肉的牵扯下抬起，开裂的裂口里升起阵阵灼热的白气以及腥臭的血气，武器师看向黑暗的深处，却发现这甲胄内部空无一人。
诡异的森冷抚摸着伯劳的心脏。

第八十一章 禁绝金属
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紧接着喷涌出一股温热的气流，洛伦佐踉踉跄跄地从其中走出，伴随着他的前进，身上的黑甲也在逐一脱落，叮叮当当地落满了一地，渐渐地露出布满伤痕的身体。
大口呼吸着冷冽的空气，低温的气体充满了肺部，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让洛伦佐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脑海里依旧有着剧烈的痛楚，这感觉就像自己的意识被人拖了出去暴揍了一顿，然后再塞了回来一样，残余的痛觉一直延续到了这具躯体之上，让他的感知错乱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被金属贯穿了，但实际上那里根本没有受伤，模糊的幻痛折磨着他的心智。
颤抖的手掌拿起圣银的冠冕，洛伦佐勉强地为自己戴了上去，一时间躁动的思绪就像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压制住了，令洛伦佐轻松了不少。
他走了没两步，然后便靠在一边，在阴影里休息了起来。
这是洛伦佐第一次尝试【间隙】入侵原罪甲胄，早在华生依托着黑天使来救自己时，他便意识到这个东西的力量，从限制来讲，黑天使本身便是一个披挂着甲胄的妖魔，它缺少着一个控制它的意志，大多时候是由驾驶者来充当主脑，而在权能&#183;加百列的作用下，洛伦佐成功地做到了远距离操控。
只是第一次这样操作，洛伦佐十分生疏，其所带来的副作用也让他倍感痛苦，就比如这重叠在一起的幻痛，黑天使所受的伤，明确地反馈给了他的意识，并作用在了现如今的躯体上。
还不算糟，至少洛伦佐找到了一个新的作战方法，依靠着这个，很多危险的绝地都可以先用黑天使探路了，只是……
洛伦佐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没有贸然移动，而是感知着周围的侵蚀的流动。
他摘下了冠冕，还动用了权能&#183;加百列，以华生的警告来看，洛伦佐有很大的概率会被缄默者们所追猎，此刻他不急于前往断崖与晨辉挺进号汇合，一大原因便是在等待这些缄默者。
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
洛伦佐等待了有数分钟，以缄默者的反应速度，在自己沉入黑茧时它们就该出现了，可直到战斗结束，自己在这里休息了这么久，也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长叹了一口气，正当洛伦佐放下戒备，准备前往断崖时，他的心再度紧绷了起来。
一个漆黑的身影站在不远处，他拄着长矛，和洛伦佐之前的距离恰到好处，就像一个突然出现的鬼影，震慑着洛伦佐的行动。
洛伦佐试着拿起武器，这时才想起自己的杖剑已经折断，温彻斯特也打空了弹药。
该怎么做？
和黑天使断开连接时，晨辉挺进号还没有从战斗中脱身，它们不能在断崖处等自己太久，况且对上这神秘的先驱，洛伦佐也不清楚自己有多少的胜算。
“先驱……你便是所谓的缄默者吗？”
洛伦佐突然说道，既然不清楚该怎么做，倒不如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测，哪怕打不过先驱，被他杀死，洛伦佐也可以进行【间隙】穿梭，入侵到黑天使之上。
只是如果不到绝境，洛伦佐不想放弃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这是047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了，是构筑洛伦佐&#183;霍尔莫斯的基石。
“缄默者？”
先驱的声音空灵，带着金属的音色。
洛伦佐目光凝重，他大概没想到先驱居然真的说话了，之前他的沉默令洛伦佐感到压抑，可在意识到先驱是可以交流的后，洛伦佐反而觉得不算太糟糕了。
“让我猜猜，你在几个月前召集信徒们，展开了一次集会，想必你是引发了什么吧，比如触及了那些不可言明的东西，从而招来了缄默者的袭击。”
这是洛伦佐根据加隆的言述推测出来的，弗洛基便是在那时参与了集会，遭到了缄默者们的袭击，从而失去了意识，而在袭击他们之前，那些缄默者正在工坊内和净除机关作战。
一个威胁程度之大，能引发缄默者全力诛杀的对象……他不仅没有死，还站在这里和自己对话着。
洛伦佐内心压力十分巨大，这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与劳伦斯交战时的情景，面对无法撼动的强敌，发自内心的无力与绝望。
“对，缄默者。”
洛伦佐回应着，秘血预热，在躯体内躁动，如果需要洛伦佐会在瞬间抵达临界突破，说不定还会步入禁忌之地，朝着妖魔化的方向进展。
面对这样的强敌，洛伦佐自认为自己出手的机会只有短短的几秒钟而已，不是他一击重创了先驱逃遁，便是先驱反制自己。
先驱与劳伦斯一样，一个拥有了权能&#183;加百列的不死者，他随意地替换着身体，以度过漫长的岁月，而像他这样的不朽者，在这个世界上究竟存在多少个呢？
在福音教会取得《启示录》时，权能&#183;加百列便出现在其中了，想必在那久远的时代里，便已经有一大批不朽者了，可他们大多都消逝于历史之中，无人知晓。
洛伦佐曾猜测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导致了不朽者们的集体消逝，从自己过去所得的信息来看，引发集体消逝的人，很有可能便是那个将权能&#183;加百列封存起来的人，那个名为艾德伦&#183;利维恩的人。
自他之后再无不朽者，直到很多年后，圣临之夜的降临，所有的阴谋与欲望穿插在了一起，令这禁忌的力量重见天日。
那么这样的话，眼前的先驱他很有可能是与艾德伦&#183;利维恩同一个时代的人……甚至说，他便是艾德伦&#183;利维恩。
洛伦佐的思路飙起了火车，这种要命的情况下，他居然在想一些极为扯淡的事。
如果自己以上的推断正确，那么终末结社的出现也有了足够的理由了，一个来自福音教会内部，权力与资历深到可以拥有权能&#183;加百列的存在，以他的能力，忽悠一个信仰结社出现，简直再容易不过了。
可随即有一个新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先驱没有与那些不朽者一同消逝，而是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行走在大地之上。
洛伦佐不再思考，生物的本能令他握紧了拳头。
“你是指艾德伦他们吗？他自称是守望者……当然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称呼了，你们喜欢怎么称呼他们，都可以。”
先驱缓缓说道，声音不带任何情感，如同北境的寒风一般冷漠。
洛伦佐则完全地僵在了原地，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先驱。
乌云散去，露出圆月，皎洁冷意的月光洒下，映得银白的甲胄散发着辉芒，他就像从神话中走出的存在，从未有过的神圣，只是这光芒如此清澈，依旧难以映亮头盔下的黑暗，仿佛这甲胄包裹的并非人类的躯体，只是一团难以触摸的黑雾。
“艾德伦……你是说他们是由艾德伦率领的吗？”
洛伦佐一时间忘记了先驱对他的威胁，反而是心急地质问着。
如果说所谓的缄默者，是先驱口中的守望者，那么他们在守望着什么？而且从他言语表达的来看，守望者们是由艾德伦率领的，那个封存了权能&#183;加百列的家伙……
也就是说，那些不朽者都变成了守望者吗？变成那种诡异憎恶的存在，守望着围栏之外的世界……
“这是一个凭证，踏上升华之路……”
洛伦佐轻语着，一切来的太突然了，先驱好像是故意要告诉他这些一样，轻易地将这些不可知的故事讲述了出来。
“那么，我的尽头，也是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吗？”
身体微微颤抖着，但随即洛伦佐便镇定了下来，或许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变成守望者那样的存在，眼前的先驱不就是一个例子吗？他知晓这一切，却没有变成那样无神的怪物。
洛伦佐看着先驱，眼底升起炽白的焰火。
身体的机能被强化到最大，洛伦佐眼瞳紧缩，可他依旧无法看破头盔下的黑暗。
“那么，你是谁呢？你知晓这一切，还活了那么久，你也拥有着权能&#183;加百列，对吧？”
洛伦佐的心里已经有了些新的对策，他开始决定放弃自己的躯体，利用【间隙】穿梭将这些秘密送回英尔维格，他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成功，但洛伦佐认为自己不能让这些珍贵的情报和自己一同步入死亡。
可之后呢？
洛伦佐突然冷静了下来，这世界显然要比他想的复杂，黑暗里潜藏的力量也远比他认知的还要邪异，他把这些情报带回去了又能怎么样，自己都无法保证自己的存活，亚瑟那些凡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自己将这些秘密传播出去，只是在散播灾难而已……
“所以知识会断代，秘密会被隐藏，人类活在并不真实的历史之中，愚昧地度过一生……这并非愚昧，而是一种自我保护，保护种族的延续。”
维多利亚女王的话语在耳旁响起，这便是这些筑国者一直所面对的，他们无法战胜这绝望，只能与绝望妥协，让更多人活下来。
“没想到，这么久之后，还有人走上了这相同的道路。”
先驱没有回应洛伦佐的话，他给洛伦佐的感觉就像……神明一样，不可知且缥缈，毫无情感可言，他所有的行为都带着一种距离感，让洛伦佐不由地觉得自己是在与一个更高位的存在对话。
“别再尝试观察我了，这种金属被制造出来，便是为了遮蔽信息的流动。”
先驱的话语再次响起，冰冷的长矛抵在了洛伦佐的喉咙上，只要他稍微用力，就能贯穿洛伦佐的脖颈，洛伦佐的身体则僵硬着，就像被猎食者发现的羔羊，难以压过本能的恐惧做出反应。
“哦，你看样子也知道它该怎么用，是吧？”
长矛向上抬起，轻轻地敲了敲洛伦佐头上那银白的冠冕，发出清脆的声响。
“遮蔽信息？所以你的真身不可告人吗？还是说你在躲避着什么，比如守望者们。”
这种艰难的情况下，洛伦佐仍在寻找着生路，从华生的信中可以看出，圣银可以阻断【间隙】入侵，也就是说信息之间的传输，而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目前来看也只有守望者们了，那么先驱把自己保护的这么严实，是否说他也在畏惧着守望者呢？
是啊，有很大的可能是这样的，他没有加入艾德伦，而以另一种方式存活了下来，或许两人之间是对立的，洛伦佐可以尝试在其中周旋。
秘血蓄势待发，时刻准备着越过围栏，呼唤着守望者们的到来。
“在我们那个时代，它被叫做禁绝合金，能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信息的认知与传播，用来防备和压制那些无形的存在，再适合不过了。”
先驱看样子是选择性地回答洛伦佐的话语，也有可能他根本不屑于和洛伦佐交流，此刻的所有言语只是一时兴起，在洛伦佐听起来，这些话就跟自言自语一样。
“所以，先驱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洛伦佐深呼吸，眼下这个情况，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以往遇到敌人提剑开打就好，哪怕打不过，洛伦佐也会像个疯狗一样扑上去。
可这一回他首次察觉到了无力感，面对劳伦斯时，洛伦佐都有过同归于尽的愤怒，但面对先驱，什么样的想法都提不起来。
无论是什么样的阴谋诡计都无法撼动他，先驱拥有着绝对的权柄。
“没什么，只是来看一看……”先驱说。
“看一看……我？那我面子还真是很大啊。”
洛伦佐说着烂话，但这次无论什么样的烂话都难以让他轻松起来了。
头盔下有目光端详着洛伦佐，接着说道。
“我会在前方等你的。”
先驱收回了长矛，然后转身离开，随着他的离开，那种沉重的压抑感也随之离去。
洛伦佐宛如脱力了一般，半跪在了地上，用力地喘息着，然后便是痛苦地干呕。
“前方……等我……”
他狼狈地站了起来，随后看向遥远的北方，世界的尽头。

第八十二章 驶向黑暗
平静的海面之上，有零星的炮火声响起，一道又一道暗红的轨迹交错着，昭示着战斗仍在继续，长夜依旧漫长，仿佛没有一样。
伯劳疲惫地坐在地上，身旁摆放了几支已经打空的弗洛伦德药剂，还有一些简单的肉干，来简单地填饱一下肚子，恢复能量。
在他的身前则是高大的武器师，它被缆绳固定在了甲板上，技师们扛着工具箱，匆忙地为其修正着。三代甲胄与黑天使则不在这里，它们受到的损伤较大，加上暂时没有人能驾驶，被送回了舱室中，由永动之泵的技师们进行维护。
对于伯劳这种凡人而言，驾驶原罪甲胄并不是一件轻松活，更不要说在驾驶它的同时，还要参与这样激烈的战斗。
精神紧绷了太久，久到脱离甲胄后伯劳险些昏厥。
他疲惫地看着有些寂静的甲板，每个人都沉默地执行着自己的工作，无形的压力压抑着每个人，其中的因素很复杂，比如这次行动的目的，比如这激烈的战斗，比如空无一人的黑天使……
伯劳懒得继续想了，他安慰着自己，他应该习惯洛伦佐带来的“惊喜”才对。
“你现在感觉如何？”
海博德走了过来，他现在全副武装，应对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
“我还好，至少死不了，”伯劳大口地咬下肉干，狼吞虎咽着，“蓝翡翠怎么样。”
“有些糟糕，当技师们拿着锯条把她从三代甲胄里挖出来时，她的手臂被破碎的钢铁撕出了数道伤口，还有一根金属贯穿了肩膀。”
海博德描述着蓝翡翠的伤势，听着这些，伯劳一时间没有什么进食的想法了，但想了想之后可能的危险，他还是强迫自己吞咽，积蓄着力量。
“不过她的意识还算清醒。”海博德说。
来到了晨辉挺进号上，他才第一次见识到了原罪甲胄这个东西，但他心里没有什么技术之间差距的感觉，而是对这些钢铁与血肉结合的野兽感到恐惧。
当见识到黑天使的降临时，这种恐惧被激发到了最大。
海博德当时也走到了黑天使的身后，看到了那裂开的隙口，里面遍布着狰狞的血肉，微微摇晃的驳接线，它们带着金属一同起伏着，就像是在呼吸般。
嗅着其中浓重的血气，海博德觉得自己就像在面对一头张开大口的野兽，而洛伦佐、伯劳等人，却要亲身步入这样的大口之中，让自己被其吞食……
这就像将自己作为祭品交给了某个未知的诡异，从而换取力量。
“别想太多，海博德，现在发生的这些都算是控制之内，你得习惯这些事。”伯劳大概是感觉到海博德心态上的变化，他安慰道。
“更何况，战斗还没结束，无论要做什么，先等这一切结束再说吧。”
伯劳看向了海面的另一端，在月光的照耀下能看到铁甲船模糊的影子，紧接着几道暗红色的光点在视野内扩大，有的撞击在了晨辉挺进号上，发出刺耳的明显，有的则落入了海里，激起一阵水花。
“他们看样子还是不肯放过我们。”伯劳看着追击的铁甲船，有些无奈地说道，“真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想的。”
“看样子，他们大概猜到了阿斯卡隆暂时无法开火了。”
海博德见此说道，视线进而看向了甲板尽头的巨炮。
宏伟的巨炮此刻炮口低垂，依靠着几个临时搭起的铁架支撑着，好让保证它不会压碎甲板。
蓝翡翠确实拼劲全力地保护阿斯卡隆了，也因为她的努力，阿斯卡隆并没有损坏，损坏的是支撑起调转炮口的环形升降架，它们被突进的妖魔所袭击，在阿斯卡隆开火后，后坐力则让这些支撑彻底崩溃。
失去了环形升降架的支持，阿斯卡隆的炮口便被固定在了一个位置上，难以进行瞄准，也因为这些原因，晨辉挺进号失去了远距离狙杀铁甲船的能力，只能和它们保持着距离，进行着缠斗。
“不仅如此，他们数量占优，还有那些疯狂的妖魔，这是在乘胜追击，而我们是在一路逃亡……好在晨辉挺进号足够快，他们追不上我们。”海博德说着好消息。
“可如果洛伦佐再不回来，我们就要被他们追上了。”
伯劳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看向一旁的断崖。
晨辉挺进号绕着棱冰湾行进，一直行驶到了它的背面，也就是这处断崖，等待着洛伦佐的到来，之前被甩开的距离，也在这等待的时间里被缩短，估计再有不久，铁甲船便能追上来，到时候又将是一场恶战。
“而且，我很好奇，洛伦佐到底该怎么爬上来。”伯劳接着说道。
因为水域暗礁等原因，晨辉挺进号停下的位置，距离断崖有着很长的一段距离，在没有原罪甲胄的帮助下，洛伦佐以个人的能力很难迅速地跨越这么远，从而抵达晨辉挺进号。
“不如期待一下，他会怎么做，反正这种情况下，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感到意外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塞琉走了过来。
女孩也一副全副武装的样子，腰间挂着折刀和匕首，手上还拿着一把没有点燃的铝热步枪，在遭遇妖魔之后，伯劳便打开了武器库，令所有人保证武装。
这还真的糟糕的一夜，不止是战争的开端，也是所有人噩梦的开始，而这噩梦目前无论是谁，都看不到它的尽头。
突然甲板微微震动了起来，升降机开始工作，伯劳当即看向那里，目光警惕。
升降机直达底部的舱室，那里是原罪甲胄的驻地，没有伯劳的示意，无论是谁都无法动用它们，而且按理来讲，现在甲胄们应该在被修整才对。
“我猜这就是洛伦佐回来的方法了。”
塞琉第一时间便猜到了经过，她一副平静的样子，十分从容地接受了这种勉强算是新事物的东西。
不出所料，黑天使再度出现在了甲板之上，虽然它的样子有些糟糕，大部分的装甲都在战斗中破损脱落，但这些并不妨碍它的行动。
充满漆锑的燃料罐安插在身后，它看了眼伯劳，随即张开了双翼。
伯劳目送着黑天使的离去，掀起的狂风将他的思绪吹的有些乱。
“仔细想想，每次洛伦佐的出场都十分有趣……这算是什么艺术追求吗？”
伯劳看了眼身边的塞琉，塞琉则摆了摆手，一副我也不知道的样子。
几分钟后一道燃烧的轨迹划过天际，黑天使射出钩索，将自己拉回晨辉挺进号的甲板上，装甲开启，蒸汽喷涌，烟雾缭绕之中，洛伦佐从其中爬了出来。
“洛……”
伯劳刚想呼唤洛伦佐的名字，可紧接着洛伦佐的身影便倒了下来，就像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支撑，他从黑天使的背部摔了下来，瘫倒在地上，再无意识。
各种声音呼喊着，模糊的脸庞填满了洛伦佐的视野，可他听不到，也看不清了，他太疲惫了，失去了意识。
“这……怎么回事？”
海博德看着昏迷的洛伦佐，一时间束手无策。
这太突然了，谁也没像过无敌的霍尔莫斯先生也有倒下的一天，在海博德的认知里，洛伦佐就是力量的代名词，没有什么东西能将他击溃，也没有什么绝境能困住他，洛伦佐也从不让他失望，无论是什么样的强敌，他都能与其抗争。
可洛伦佐倒下了，在他眼前。
“船医！”
伯劳大喊道，他用力地扛起洛伦佐，能感到洛伦佐的呼吸还算平稳，只是意识陷入了昏迷。
船医也匆忙地赶了过来，提着医疗箱，就地为洛伦佐进行着检查。
扒开紧闭的眼皮，检查了一下他的心跳，再看看他身体上有没有什么伤势，这些船医还算专业，在上船前他们都参与了黑山医院的紧急培训，其中便有该如何照顾洛伦佐。
至于其中的内容其实也很简单，按照正常人的医疗对洛伦佐进行过量治疗，大概就是没必要在意医学常理，所有使用的药物剂量都翻倍，如果这也救不了的话，那洛伦佐多半是没救了，毕竟猎魔人是肉体比凡人强大太多，在秘血的加持下，他们就像不死不灭的怪物，当这样的怪物也毫无希望地走向死亡时，凡人的医生又能做些什么呢？
当然尸检还是要做的，用阿比盖尔院长的话来讲，如果洛伦佐真不小心死在了世界尽头，这些船医都要玩命地把洛伦佐尸体带回来，为医学界做出最后的贡献。
“他没什么问题，应该是太过劳累了，陷入昏迷，休息一会，或许就能清醒过来。”
船医站了起来，对着其他人说道，听到这样的答复，大家心里多少轻松了些。
小事，都是小事，洛伦佐还没死，这货躺一会又能生龙活虎了。
伯劳也长呼了一口气，洛伦佐要是死掉了，或者出现些什么问题，这次针对世界尽头的行动，可能真就没什么希望了。
不过这也是伯劳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情景，洛伦佐会因精神疲惫陷入昏迷。
“是因为你吗？”
伯劳想着，看向了一旁的黑天使，低声道。
这是洛伦佐第一次展现这样的能力，这不禁让伯劳思考，之前数次黑天使的躁动，会不会都是洛伦佐在搞鬼呢？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洛伦佐了，可突然间他又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遥远。
“麻烦你们先照顾一下他吧，醒了的话，立刻通知我。”伯劳说。
船医们点点头，把洛伦佐搬上了担架，抬往了医疗室。
“你也跟着一起吧。”
伯劳看了眼塞琉，对她说道。
塞琉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即使伯劳不这么说，她也准备跟着一起去的。
看着消失的几人，伯劳站在原地还有些失神，可炮弹的撞击声将他唤了回来，阵阵的硝烟从船舷的两侧升起，让伯劳意识到战斗还未休止。
“诺塔尔加速！驶离这里！”
伯劳冲进了指挥室中，对着诺塔尔喊道。
经过了短暂的平息，诺塔尔终于穿上了衣服，但即便如此，他仍在不停地打喷嚏，看样子多半是被冻到了。
“离开这里，我们去哪呢？”
诺塔尔反问道，他用力地砸了砸仪表盘，气愤极了。
“该死的妖魔，它们一来了，这些读数都不准了。”
大部分的指针都在迅速转动着，就连指明道路的罗盘都在疯狂地旋转，望向夜空，沉重的乌云再度包围了过来，月光一点点地熄灭，直到再无踪迹，陷入黑暗。
“残余的侵蚀影响着这些，我现在可找不到航道了。”
诺塔尔神情严肃，在他的航海生涯里，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虽然知道妖魔的存在，但这也是他第一次跟妖魔打海战。
伯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对策，今夜发生了太多的事，而且这些事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剧烈的震动再一次响起，一发炮弹沿着船体的边缘砸下，将数米的围栏全部摧毁，坠入海中，甲板上的露台炮开始调整方向，开火还击。
“先离开这里……至少和他们拉开距离。”伯劳说。
历经这么多次的战斗，晨辉挺进号已经伤痕累累了，现在仍有着一定的战斗力，但被纠缠太久，伯劳不清楚他们是否还能应对寂海里的威胁。
况且，根据之前的战斗来看，敌方根本没有什么战术可言，就像一群疯狂的野兽，不死不休地追逐晨辉挺进号，一旦被它们追上，多半是一个你死我活的局面。
“好吧。”
诺塔尔不再多说什么，他又一次狠砸着罗盘，希望它能正常些，结果指针转的更快了。
他懒得纠结这些了，看了眼漆黑的外界，不知不觉中海面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昏暗之中只剩下了晨辉挺进号与其身后的铁甲船们，它们就像相互追逐的焰火。
晨辉挺进号开始加速向前，步入无际的黑暗之中。

第八十三章 黯淡的星空
这是一片黯淡的星空，群星衰竭，充斥着死意。
漆黑的幕布之中，只有零星的光点在闪烁，而这样的光芒就像风中余火一般，似乎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从而令这片星空陷入永恒的黑暗。
男人坐在长椅上，被星空所笼罩着。
黯淡的星空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它们朝着男人伸出了手，无形的力量在他身边涌动，轻轻地抚摸着他，抱起他的身体，令男人微微从长椅上升起，乃至整个身体都脱离了长椅，朝着黯淡的星空上升。
这样的“上升”缓慢地进行着，谁也不清楚要多久男人才会真正地升入星空，但可以知晓的是，只要维持现状，无论多么漫长的时光，都转瞬即逝。
就这样，在某个瞬间，“上升”突然受到了阻力。
漫长的无知之中，某种力量在作祟，它发出了模糊的咆哮声，但又被层层阻隔，变成轻声细语，但就是这样微弱的声响，似乎唤醒了什么，就像蝴蝶震动的翅膀，唤醒了一场席卷万物的风暴。
长椅的下方，整个空间都开始了剧烈的躁动，令长椅下的星空都微微扭曲了起来。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狰狞的影子破开了长椅下的水面，溅起无数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倒映着黯淡的星空，它是如此地平静与通透，乃至在它倒映下，让人有种置身于星空的错觉。
水中的妖异出现了，它们咆哮着冲出了水面了，伸出干瘪、惨白、布满伤疤的手臂，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前仆后继地压在了一起，直到它们能触及男人的脚踝，紧接着是小腿、腰腹。
数不清的枯手抓住了男人，争夺着他，它们就像饥饿的食尸鬼，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直到无形的力量放弃了男人，直到将他重新拖回湖面。
男人摔倒了下来，躺在了重归平静的水面上，他就像尸体一样一动不动，既不升入星空，也无法沉入水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沉睡中醒来，可他没有睁开眼睛，他的意识是混沌的，甚至说此刻的他都没有“自我”的意识。
在这漫长的寂静之中，时间都变得极为缓慢，亦或是迅速，没人知道他用了几分钟，还是几百年，总之他开始尝试掌控这具身体。
先是支配身体，男人缓缓地转过头，凝视着这片星空。然后便是对外界的认知，他开始了解自己所视的一切，漆黑的“颜色”，黯淡的“星辰”，无际的“星空”。
不同的概念与词汇从尘封的记忆里掘出，越来越多，于是他开始尝试“思考”。
直到他触动到了某个东西。
一个不知所以的词汇，一段沉重的字符，一个开启大门的钥匙。
“我是……”
他低声念叨着，灰蓝色的眼眸里出现了些许的辉光。
“啊！”
洛伦佐发出了一阵惊呼，就像做了噩梦然后被人突然叫醒了一样，他在水面上翻了几个滚，然后颤颤悠悠地爬回了长椅上。
这四周空无一物，除了脚下诡异的水面便是头顶黯淡的星空，洛伦佐只能抓紧这把长椅，好让自己的安全感多一些，直到自己冷静下来。
“这……我的【间隙】？”
洛伦佐思考了一阵，得出了这么个结论，毕竟屁股底下这把长椅实在是太眼熟了。
不过……
“冰怎么融化了？”
洛伦佐看了看身前一片无际的水面，或者说海面，他记得这里应该是一片无际的冰原，这些海水应该都冻起来才对。
但想了想，他有觉得有些不对，应该说，现在才是他【间隙】本来的样子。
【间隙】是根据一个人记忆里最重要的一幕，从而形成出来的，洛伦佐的【间隙】便是那艘逃亡翡冷翠的大船，他的好朋友们都死在了那艘船上，而洛伦佐也是在那艘船上取得了权能&#183;加百列，在那里获得了新的开始。
所以按理说，洛伦佐的【间隙】应该和艾琳的【间隙】相似，都是一艘永远无法抵达目的地打大船，在大海上漫无目的地行驶着……可在最后大船沉没了，躁动的海面也被冰封成了辽阔的冰原，只剩洛伦佐和这把长椅，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如今冰层解冻，露出原有的大海，洛伦佐向下看去，发现自己的脚稳稳地踩在水面上，无法下沉，他试着看向海里的深处，但视野内有的只是被倒映的星空，还有一张俯瞰水面的蠢脸。
洛伦佐有些忧愁地坐回了长椅，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昏迷的事，也不清楚来自星空与海面下的躁动，他就像一只无辜的小绵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地方。
他记得自己刚刚驱使黑天使，带着自己一起返回了晨辉挺进号，接着自己便出现在了这里……洛伦佐记得圣银的冠冕他戴上了，应该不存在被人入侵【间隙】的情况。
“所以我怎么会到这里呢？滥用权能&#183;加百列从而产生的影响吗？”
洛伦佐这样想着，这算是他第一次利用权能操控另一具躯体行动，虽然是具血肉与钢铁的原罪甲胄，但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些什么。
这是份过于强大的力量，因此也有着相应而来的代价。
洛伦佐开始想念华生了，早知道这些事该多问问华生的，而不是自以为自己不会用到这些，守卫着一些没什么用的规则。
正准备离开，可就在这时，洛伦佐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仰望着这黯淡的星空。
“华生说过的……”
不知为何，洛伦佐突然想起了曾经华生对他说过的话，那时他第一次了解到其他人【间隙】存在的形式。
“将人类精神联系起来的空间……每一颗星辰，便是一个【间隙】……”
洛伦佐望着星空，低语着。
对，那时华生对自己展示过的，她切开了自己的【间隙】，令这黯淡的星空展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难道说……
“星空，我时常能看到一片瑰丽的星空，光芒就像有生命的一样，缓慢地起伏着，在黑暗里掀起涟漪与雷霆……”
威廉的话语在脑海里复述着，这位曾经的梅林，在死前说出的最后情报。
“你看到的，也是这些吗？威廉。”
洛伦佐的心紧张了起来，他惶恐地看着这片犹如深渊般的星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自己早该想到的，也早该意识到的。
这里是洛伦佐的【间隙】，但不是自己所熟悉的“星空”，就像华生当时在自己的【间隙】里，切开一道通往外界的裂痕一样，眼前这片星空便是裂痕之中的星空。
一道巨大的、横跨天际的裂痕撕裂了洛伦佐的【间隙】，好令这片黯淡的星空笼罩住了自己全部的视野，这洛伦佐得以从这巨大的创面之中观察这一切。
这片黯淡的星空，便是【间隙】的集合。
洛伦佐缓缓地伸出手，就像要触摸这星空的画卷般，他的手臂颤抖。
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眼底被狂热的求知欲所充斥，乃至他完全忽视了周围的变化。
突然滔天的巨浪卷起，将洛伦佐吞食，冰冷的海水将他包裹，也令狂热的心智冷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黯淡的星空开始崩溃，从视野的尽头有湛蓝的夜空协同着铅灰色的云层而来，宛如拉起的帷幕般，将黯淡的星空重重遮掩了起来，就此将【间隙】完全闭合。
洛伦佐则被海水卷入了深海，他能感知到极度的低温，海水在顷刻间冻结，将头顶的海面封死。
转眼间这一切又变回了熟悉的模样，随后深海的黑暗里伸出数不清的手，将洛伦佐拖入深邃之中。
……
“啊！”
洛伦佐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一个起身便坐了起来，紧接着他便因上下铺狭窄的空间，狠狠地撞在了上铺的床板上。
“啊啊啊！”
洛伦佐抱着头裹着被子，在床上用力地翻滚着，发出了更多的惨叫声。
听到如此凄惨的惨叫，船医们在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出于对猎魔人的威胁性以及在座各位的生命安全，他们毫不犹豫地给疑似失控的洛伦佐注射了几针镇定剂。
手法之熟练，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也可能是猎魔人皮糙肉厚，随便打打，反正也不会出什么医疗事故。
总之洛伦佐平躺在床上，随着镇定剂在体内的扩散，他感觉好了很多，虽然四肢有些略微的无力，感知也有些模糊，但至少被撞出血的鼻子和额头暂时没那么痛了。
“庸医！”
洛伦佐在心里暗骂着。
“看样子霍尔莫斯先生活过来了，非常有活力，我注射了两针镇定剂才让他老实下来。”
船医们对着士兵们喊道，让他们去通知伯劳。
在经历海战与妖魔的袭击后，晨辉挺进号内的侵蚀反应便一直没有休止，好在经过仔细排查，污染源应该来自于原罪甲胄以及与妖魔战斗的残留，不存在妖魔潜伏在船上的问题。
不过因为这些残留的侵蚀，设备们都出现了些问题，比如通讯及导航等，也间接导致了现在发号命令全靠备用的通讯管道，和人力传话了。
“你现在感觉如何？”船医问道。
“你给我打了两支镇定剂，然后你问我感觉如何？”洛伦佐反问。
“药物作用下，意识依旧清醒，这点可能和猎魔人的身体素质有关，”船医在笔记上写写画画，“有明确地认知，自我人格也没出现什么错乱，还是满嘴烂话，没有失控的迹象。”
“你差不多痊愈了，霍尔莫斯先生，虽然也没病多久。”船医总结道。
“痊愈……发生了什么来的？”
洛伦佐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正处于病房中，规格和洛伦佐住的舱室差不多，只是明显要比洛伦佐的整洁了不少。
“你驾驶着黑天使返回了甲板，然后便失去了意识摔倒下来，直到现在，”船医收拾了一下支架和药品，走到了门旁，“我们初步怀疑是你精神负担过大造成的，毕竟你驱使了黑天使，以一种无人驾驶的方式。”
船医推开了门，刚准备离开，又回过头对洛伦佐补充道。
“我们对于你驱使黑天使的方式很感兴趣，这是一种远距离精神操控的能力？如果你有兴趣详谈的话，还请一会过来做个测试。”
洛伦佐用力地摇头，接着摆动着手势，示意着船医赶快滚。
门被关上了，狭窄的病房里只剩下了洛伦佐一个人，让他享受这难得的安宁，可这安宁没有持续太久，他变被脑海里混杂的思绪冲乱了。
疫医、先驱，海战、星空、世界尽头……
今夜发生了太多的事，让洛伦佐来不及处理，更不要说这些事件接下来引发的余波了。
洛伦佐靠在了墙壁上，目光沉重，关于“星空”，他隐约地有了些许的猜测，只是在未找到真相前，他无法断定这一切。
但是只要找到华生，或者前往世界尽头，他猜自己多半便会知道秘密的全貌。
无论是福音教会，还是终末结社，秘血与星空，人类与妖魔，洛伦佐相信，这一切一定在某个点重叠在了一起，这个点便是他们苦求的真相，而它正安静地呆在世界尽头，等待着洛伦佐到来。
所以他并不急于这些，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着急也没有用，只会感到无力与绝望，倒不如保持乐观的心态，到时候再决一死战。
然后便是……
“还是暴露出来了啊。”
洛伦佐握了握拳，长叹了一口气，情绪有些忧虑。
他一直对外隐藏着权能&#183;加百列的能力，唯一知晓这些的艾琳，也已经远离了洛伦佐的世界，可现在他把这力量展现了出来，这份禁忌的力量，当面对伯劳等人的疑问时，自己该说些什么呢？无论如何这都是需要一个理由的。
那该怎么说？自己变成了和劳伦斯一样的怪物，甚至不该说变成，自己本来就拥有着这样的力量，只是它被遗忘的太久了。
他们是会恐惧自己知晓他们内心的小秘密，还是畏惧自己变成下一个劳伦斯？
洛伦佐不清楚，他很清楚这一点，人类之间终究是被割裂的，没有人能完全地理解另一个人，再好的关系也会因为一些不确定的事而崩碎。
兄弟反目，父子成仇，这种戏码太常见了。
可洛伦佐不后悔，这次航行会是世界走向的岔路，无论如何洛伦佐也要矫正它的道路，将命运从该死的轮回之中捞出来。
这么想着，病房的门被打开了，有温暖的光落了进来。

第八十四章 雌雄大盗
“看样子，你这是好起来了？”
塞琉推开门，小脸脏兮兮的，就像刚从某个矿坑里爬出来。
矿工装备齐全，腰间挂着折刀和匕首，手上拿着快速充饥的肉干，她的声音有些模糊，看样子是一边走一边吃饭来的，在背后还挂着一把铝热步枪，一条弹链缠在肩膀上。
“等一等，这有些不太对吧！”
洛伦佐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有些难以相信眼前的画面。
堂堂斯图亚特公爵，就跟落难荒岛一样，身体的每一处都散发着强烈的生存欲，不……比起什么荒岛生存，她这更像什么战争老兵。
塞琉这一副战壕杀手的装束属实吓到了洛伦佐，洛伦佐猜如果不是体能与身材限制了她，她说不定还会披挂上盔甲什么的。
“这……怎么了？都死光了，需要您亲赴战场？”
洛伦佐的话语颤颤悠悠的，听船医的意思，他也没昏迷多久，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些什么啊？
“有什么不对？我们现在被敌人的铁甲船追击着，虽然速度占优，可船体上有多处破损，加速太快，容易恶化损伤，因此交火还在继续。”塞琉对洛伦佐说道。
又有一声炮声响起，随之而来的便是微弱的震动，提醒着洛伦佐战事的延续。
塞琉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了，她的心态好的不行，很容易便接受了这糟糕的现状，比还在迷茫的海博德强上太多了，在脱离危险后，这个维京人便冲着棱冰湾的方向哀嚎。
好吧，也不能怪他，换谁老家的重要港口被偷袭了，多半也是他这副样子。
“妖魔袭击了晨辉挺进号，残余的侵蚀影响着观测与通讯，谁也不清楚妖魔会不会借此再度爬上来，伯劳命令我们每个人都戴上装备。”塞琉的声音有些无奈，“这里就像一座封闭的孤岛，指不定哪里便会蹦出一只妖魔，而现有的力量，我们还做不到及时的救援，只能加紧防备了。”
塞琉把舱门彻底地打开，好令身后的光完全地洒了进来。
“所以……你还要睡多久？”
……
“好了吗？”
塞琉站在走廊里，无聊地喊道，没过一会，舱室里传来洛伦佐的回应。
“马上，稍等！”
摇了摇头，塞琉也不继续追问了，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哼着奇怪的歌谣，回荡在安静的走廊之中。
晨辉挺进号的状态并不好，它虽然是英尔维格最为先进的铁甲船，但经历了这么多的战事，它一直没有机会得到充分的维护，带着满身伤痕持续作战至今。
用诺塔尔的说法，以现在晨辉挺进号的击沉数量来看，这么几天便有这样的战绩，这已经算得上是一艘传奇铁甲船了，当然，很大程度上都是占据了科技优势，坚固的装甲，恐怖的阿斯卡隆，燃烧漆锑的焰火……
可再怎么强大的舰船它也需要维护，船员们也需要休息，在妖魔的袭击下，残余的侵蚀干扰着设备与人心，大家都有些不安，更不要说他们还要前往那更为未知的地带。
它就像一个负伤的剑士，走过一处又一处的战场，朝着最终的决战之地前进。
“好了。”
舱门被推开，从其中走出了一只披挂满剑刃的豪猪。
只见洛伦佐已经换了好了一身新的衣服，谁也不知道这样一模一样的衣服，他究竟有多少件。宽大的大衣后，背着黑色的布袋子，能看到有数把剑柄裸露在外，就这么摇摇晃晃地挂在他身后。
温彻斯特插在腰间，弹链挂在身上，从敞开的大衣内能看到，胸口也挂满了飞刀与折刀。
洛伦佐准备十足，一副要去血流成河的样子。
他和全副武装的塞琉走在一起，风格很是贴切，用洛伦佐的话来讲，就是雌雄大盗，一个负责杀人放火，一个负责望风敲闷棍。
可惜他们在船上，闷棍也敲不晕另一艘铁甲船。
“那么，首先解决现在这个问题。”
洛伦佐说着便朝着甲板之上走去，他要见伯劳。
“什么问题。”塞琉问。
“追兵，我们得先办法摆脱它们，哪怕暂时的击退也好，只要脱离了它们的追缠，以晨辉挺进号的速度，我们很容易便可以甩掉它们。”洛伦佐解释道。
阵阵冷风袭来，洛伦佐停下了步伐，看向了另一边。
一个一个人高的创口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这里的装甲完全脱落，四周的还留有烧灼的痕迹，船员们已经在这里贴上了警示的标志，但因为人手不够用，加上修复的优先度，这里只是简单地进行修补，派遣了两名士兵守在这里，防止某些怪异的东西，从这里爬进船舱。
这是海战，不是洛伦佐所熟悉的陆战，在这波涛不定的大海之中，哪怕是猎魔人也要受到环境的限制。
他或许可以依靠跳帮战摧毁敌人，但洛伦佐只有一个人，他不是什么千军万马，黑天使再强大，也只是暂时的，他难以对抗一个军团，更不要说这军团还与疫医有关。
还有的便是，跳帮战需要足够近的距离，以晨辉挺进号现在的状态，贸然靠近敌人，哪怕洛伦佐将所有敌舰击沉，那时晨辉挺进号，多半也要濒临沉没了。
洛伦佐不确定黑天使的状态如何，在【间隙】控制黑天使时，洛伦佐完全不必在意自身的安全，让黑天使进行了极为粗暴的战斗，脱离时蔓延过来的痛觉，令洛伦佐不禁思考黑天使的损伤。
“我们现在需要尽可能保存晨辉挺进号的状态，它不能继续受伤了。”洛伦佐说。
晨辉挺进号在这么损伤下去，寂海就不用去了，干脆打道回府吧……不，这也有些悬了，现在棱冰湾的消息多半已经扩散了出去，万一被维京人抓住，指不定又会发生些什么。
“因为接下来还有更为重要的事，对吗？”塞琉突然说道，“远比维京诸国的贸易重要，比眼下的战斗都要重要。”
这话语弄得洛伦佐一阵手忙脚乱，他慌张地看去，却对上一双充满理性的眼眸。
塞琉咬着肉干，用力地嚼着这韧性十足的食物，小脸也跟着鼓了起来，她一脸的灰，就像一个倒霉的童工，刚从矿坑里爬出来吃午饭，为了生活努力奋斗。
“我说你会用这玩意吗？”洛伦佐指了指身后的铝热步枪问道。
“你教过我开枪的，这东西无非需要多一个引燃的步骤而已，没差多少，我学的很快。”塞琉用力地把食物咽了下去，擦了擦嘴，把脸上的灰渍涂得更乱了。
“所以我原本只是个幌子，行动的幌子，我猜按照你的原计划，棱冰湾你绑票完弗洛基之后，我就会被你们遣送至某个货船，跟你们说再见？”
塞琉理性地分析着，她很了解洛伦佐的行径，这种事不太难猜，从这个家伙带着原罪甲胄上船时，她就应该意识到这些的，这次航行，远没有那么简单。
“别解释了，我懂，我懂，又是什么见鬼的条例，说实话，如果计划没出问题的话，我会老老实实地跟着货船走的。”塞琉说，“每个人都要清楚自己的位置，你这种人的位置就是战场的前线，而我的位置是在大后方跟其他人扯皮，为你们谋取经费什么的。”
“你……自我认知很清醒啊。”
洛伦佐憋了半天，只能说这么一句话。
“不然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塞琉说着停了下来，她似乎是在调整情绪，然后语气恳求地说着。
“不要留我一个人？”
声音很令人动容，但塞琉平静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起伏，这句话完全是在应付洛伦佐。
“这怎么可能，我是位公爵，而不是一个满地打滚随自己性子的小孩子，如果你说让我走的话，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走掉的，”塞琉问道，“反正留在这里，还限制了你的发挥，你说是吧？”
“啊这……”
洛伦佐这次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之前还幻想着，塞琉得知后的反应，可现在这么看来，自己简直滑稽的不行。
“但没办法啊，我现在多半是走不掉了吧？为了不给你们添麻烦，我只能努力保护自己了。”
塞琉坦言道，接着掀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柏铁制作的锁子甲，这是永动之泵为此次行动特供的装备，虽然锁子甲这东西有些落后于时代了，但在应对妖魔的利爪与尖牙时，它倒也能起到一定的效果。
用那些技术人员的话来讲，你把尖牙与利爪想象成带着臭味的利剑，这样是不是合理多了？
“合理个屁啊！”
洛伦佐在心里暗骂着，这些家伙真算是一种实用主义者，无论是什么东西，能用就行，如果说砖头能有效钝击妖魔，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为晨辉挺进号装上那么几吨的砖头。
从锁子甲微微皱着的样子来看，塞琉显然是没找到合身的锁子甲，随便找了一个便费力地将它套了进来，这回这女孩是各种意义上的全副武装了。
洛伦佐长叹了一口气，这还真是时代之间的交错，让他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
至于塞琉……
洛伦佐能感觉到，她气质的变化，变得更加久远，更加锋利，就像一个打扮精致的女孩突然撕掉了蕾丝的长裙，然后露出银白的盔甲。
这么多年的安逸生活，没有让塞琉忘记自己糟糕的过去，黑暗的童年让某些东西成为了原则一般的东西，平时被她隐藏的很好，当她需要时，便会露出狰狞的模样，挥砍着来犯的敌人。
杀人，放火，收尸……那位勤勤恳恳的老管家，绝对想不到塞琉对于这些到底有多熟练。
“我以为你会荒废这些，毕竟当上公爵就不必打打杀杀了。”
洛伦佐和塞琉一前一后的走着，一路上没遇到几个船员，这路途倒显得有些冷清。
“恰恰相反，自从当上公爵后，我反而对自己的训练更加严苛了，”塞琉说着洛伦佐不知晓的黑暗故事，“我翻了翻英尔维格贵族家族的记录，很多家族的重要人物都有死于暗杀等事件的情况，那种紧急时刻能靠的只有自己。”
有些人有了钱财便会感到安全，有些人躲在堡垒中会感到安全，塞琉则需要握着什么，无论是匕首还是石头，只要是能作为武器的东西就可以，只要手里有着武器，她便感到安全。
“当然，万一有些别的情况呢？比如家道中落什么的，这一身本事，应该可以在下城区砍出一片天吧？”塞琉又补充道，“好吧，我开玩笑的，混迹下城区不至于……我在银行偷偷建了一个账户，里面堆积着从斯图亚特家里分流出来的钱。”
“这算是做假账吗？”
“应该不算吧，名义上都是我的资产。”
洛伦佐的神情凝滞，步伐有些僵硬，他回头看了一眼塞琉，只见塞琉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手中从容地把弄着那把洛伦佐制作的匕首，舞了几段后，锋利的尖刺沿着刃脊刺出，作为暗器简直防不胜防。
还……还真是对不起了啊！斯图亚特家的各位，你们的公爵变成这个样子，我实在是难辞其咎啊！
洛伦佐心情悲愤，眼前不禁浮现起老管家的面容。
不过，塞琉还真是理性啊，她很容易地便接受了眼前的这些，不对，应该说她正是因为十分理性，所以她会做出最正确的抉择。
只是洛伦佐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发展，这袭击来的太突然了，超出所有人的想象，一时间洛伦佐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最好的抉择便是找到一处海岛停靠，将伤员们留在那里，剩下的人继续向着寂海前进，洛伦佐便是准备在那时放下塞琉，可他担心离开之后的事，万一她们被疫医的铁甲船发现了呢？
事情越想越麻烦了起来，但至少他们还没有步入寂海，一切尚有选择的余地。
突然洛伦佐停了下来，身后的塞琉直接撞在了他的身上，因为身上带的东西太多了，一时间她差一点摔倒。
“怎么了？”塞琉问。
洛伦佐站在原地，看向一旁敞开的舱门，这里应该是某个船员的房间，里面有着床铺以及私人用品，但因为战斗中的晃动，它们大多都散落了一地。
吸引洛伦佐目光的是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它的指针逆转动，失序地摇摆着。
“残余的侵蚀影响这些，盖革计数器一直叫个不停。”塞琉说道。
“不……不太对。”
洛伦佐这么说着，他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折返了回去，快步冲到那个破损的走廊，洛伦佐直接越过了士兵们，抓紧扭曲的边缘，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船舱。
他感受着席卷全身的微凉，看到晨辉挺进号那布满伤疤的船身，也看到了这片灰蒙蒙的天空。
海面倒映着铅灰色的云层，伤痕累累的铁鲸游弋于其中。

第八十五章 死寂之海
视野之内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有阵阵微弱的雷声自遥远的地方传来，似乎在某处正积蓄着一场风暴。
“不对劲，距离我昏迷，你觉得过去了多久。”洛伦佐转过身追问着塞琉，“跟着你的感觉来判断，塞琉。”
“大……大概几个小时？”塞琉说。
“我们离开时便已经是深夜了，加上战斗与昏迷。”洛伦佐的表情凝重了起来，他直接大步奔跑了起来，朝着甲板前进。
“怎么了！”
塞琉努力地跟在他身后，这一身的装备让她的速度变得很慢。
“你没注意到吗？现在应该快要天亮了！”洛伦佐大声地喊道，“可视野内依旧一片昏黑，毫无天明的样子。”
整个世界似乎都失去了光亮，被沉重的铅灰所覆盖，它们一重又一重地堆叠着，就像沉重的城墙般将所有人困于此地。
“所以呢？乌云密布的话，这很正常吧……”
塞琉说着，可说到了最后，她的声音也不由地颤抖了起来，她察觉到了一些事，一些被她忽视的事，一些她本该注意到的事。
侵蚀不仅在影响着设备的运转，也在影响着人们的认知，在激烈的战事之下，精神极度紧绷，这样的高压中，大家都没有注意到那些细微的变化。
不知何时最深邃的黑暗已经笼罩住了他们，只是无人知晓。
……
“战斗停下来了吗？”
昏暗之中，有人问了这么一句话，过了一会，另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回答着。
“大概吧，已经有段时间没有炮击了，应该是结束了吧。”
加隆回应着副手的问话，在这昏暗的舱室里，他半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里是一处货舱，大概这些人也没想到他们会拥有类似“俘虏”的东西，只好临时把加隆等人关进了这里，他们的态度也不错，至少算得上是友好。
船医为加隆简单地治疗了一下，止血后用几个木架子帮他的脚踝矫正好了位置，还附赠了他一把拐杖。
所以现在加隆倒没有什么性命之忧了……暂时的，现在他们已经上了贼船，一定程度上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状态了。
“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副手靠向了加隆，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拥有自由行动能力的人。
“我不知道。”
加隆跟干脆地回答着。
他的目光无神，随意地散落在了四周，一脸的死意。
加隆亲眼目睹着棱冰湾陷入火海，也见证着弗洛基走向疯狂，他一生之中在乎的东西不算太多，结果在一夜之中都顷刻崩塌。
他完全丧失了所谓的斗志，情绪不知为何也在一路滑坡，阴暗逐渐蚕食了他的内心。
“大人，振作些啊！”
副手不甘于加隆变成这个样子，他跪在加隆身旁，试着将让他坐起来，可加隆就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无力地颓废着。
“还有什么值得努力的东西呢？克拉夫。”
加隆不解地问着副手，接着他看向了舱室的角落，恶臭与尿骚味从那个黑暗的角落里传来。
“我最开始是名战败的奴隶，我杀死了我的主人，一路逃亡到了棱冰湾，我被通缉、被追杀，是弗洛基大人接受了我，他接受了我们所有人，那时起我就决定，我要为这片领土献上我的一切。”
黑暗的角落里，佝偻的身影颤抖着，他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呓语，随即响起痴傻的笑声。
加隆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弗洛基的疯狂还不足以击溃他，可当他亲眼看到齐射的火炮摧毁棱冰湾时，他便被黑暗的吞噬了。
对于洛伦佐这些异乡人而言，他们无法有着这样的感受，但对于加隆而言，这片土地对他意义深远，这是他重新开始的地方，也是他宣誓效忠的地方。
棱冰湾受到了重创，领主弗洛基变成了傻子，这里会变成国王与领主们争夺的战场，自己即使活着回去了，也难免被人利用、杀死。
一夜之间，加隆所熟悉的棱冰湾已离他远去，他尽可能守住这片土地了，结果自己还是这样不堪一击。
克拉夫见加隆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退到一边缓缓地坐下，现在他们的生死都看洛伦佐等人的意思了，也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奇怪的是克拉夫倒不怎么害怕了，可能是和加隆一样，没有什么牵挂后，也就没有什么畏惧的了。
他的出身要比加隆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而已，克拉夫来自某个偏远寒冷的小岛，在某个严酷的冬季过后，村子里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然后……然后克拉夫便来到了棱冰湾，在这里开始了一段新的生活。
“啊……啊！”
突然的吼叫声将两人从低迷中唤醒，只见弗洛基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加隆与克拉夫本想试着安抚弗洛基，但两人没等行动便停了下来，一股森冷压抑的力量骤现，它早就潜伏在两人的身边了，直到这时才展露狰狞的獠牙。
黑暗之中，不知为何，弗洛基的身影变得狰狞了起来，散发着骇人的气息，两人根本看不清弗洛基的样子，但依旧感受到这股压力，似乎黑暗里藏着的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大……大人。”
加隆试着呼喊，呼喊声中弗洛基蠕动着，爬出了黑暗。
熟悉的面孔变得无比憎恶，凡人的五官扭曲在了一起，唾液顺着嘴角流淌，弗洛基被绑了起来，用力地在地上挪蹭着，就像一只蛆虫，但又像被捆住的野兽。
“这是……怎么了？”
加隆没见过这样的弗洛基，他虽然疯了，但没有多少攻击性，可现在弗洛基就像被什么东西感染了一样，变得嗜血。
“从刚才起，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触动着我们，加隆。”
就像在黑暗的密林之中，被嗜血的野兽所凝视着。
克拉夫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影响，人类的本能使他对于这未知的异样感到恐惧，乃至什么尊称一时间都被遗忘了。
听着克拉夫的话，加隆就像被点醒了一样，破除迷茫之后，便是认清眼下的所有，一瞬间所有的信息都突破了屏障，涌进了他的脑海。
那种潜伏在自己身旁的诡异感，此刻变得愈发明显，加隆甚至能听到那些不绝于耳的呢喃，声音里带着无法挣脱的粘稠感，鼻尖的回绕着越发腥臭的海风味。
他甚至能换听到水流滴答的声响，仿佛是风暴后滴落的雨水，从甲板上逝去的海浪，从野兽口中留下的唾液……
似乎此刻正有某个无形的怪物游荡在他们的身边，凡人无法观察这些异样的存在，但就像水中倒影一般，加隆无法触及那些诡异的存在，却能感受到与现实交叠的它们，在现实中留下的投影。
这种越发令人作呕的感觉，不断沉沦的心智，被逐步扭曲的视野。
加隆看不到它们，却能感受到它们。
“啊！”
弗洛基发出一声怒吼，他蠕动着靠近加隆，试着狠狠地咬他一口，好在克拉夫及时压了上去，将弗洛基牢牢地压在身下。
他挣扎的很剧烈，克拉夫险些难以压制住他，也是在这时克拉夫才发觉，弗洛基体内的力量。
这几个月来弗洛基因为疯狂，身体不断地萎靡，仿佛将死之人，这种病恹恹的躯体，谁看都觉得弱不禁风，可现在弗洛基仿佛从未遗失这些力量一样，力气大的惊人。
“按住了！”
加隆这时也从恐慌中缓过神，他也压在了弗洛基的身上，牢牢地限制住了他。
这样的缠斗没有持续太久，克拉夫拿起多余的绳子，又牢牢地缠了几圈，弗洛基终于老实了下来，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时不时发出野兽般的喘息声。
“你觉得，这感觉……”克拉夫有些后怕地询问着加隆。
自他们从麻木之中清醒后，他们才意识到此刻船舱内诡谲的氛围，他们识破了虚妄，从而见到了真实的世界。
“我……我听大人讲述过这种感觉，”加隆似乎被勾起了什么回忆，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种心脏被紧握的感觉，这种血液也跟着冷彻的感觉。”
“这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发自内心的敬畏，满载着祭品，向着神明献上鲜血与荣耀。”
加隆低语着克拉夫听不懂的话，这是弗洛基曾对加隆说过的，加隆当时也和克拉夫一样，根本听不懂，而弗洛基则微笑地说着，当加隆感受到那种力量时，他自然会明白这些话的含义。
下一刻加隆费力地爬了起来，他扶住墙壁挣扎地站直了身体，直到自己能透过舷窗看到外面的世界。
那是个黯淡的世界，朦胧的灰雾连接了天空与大海，如同城墙一样挡在每一个迷茫的灵魂之前。
“我们……步入了神域。”
加隆轻声道。
……
“诺塔尔，情况如何？”
伯劳疲惫地走进指挥室，为了防止有妖魔潜伏在船上，他刚刚带队对整个晨辉挺进号搜查了一遍，好消息是没有妖魔在船上，即使有也变成了一具尸体，坏消息是船体损伤的比他们预想的要严重。
“还凑合，我们脱离了敌人的射程，但想摆脱他们还需要一段时间。”
诺塔尔说着裹紧了大衣。
指挥室内的温度很低，在激战中这里也受到了波及，玻璃碎裂，室内滚动着寒风，前不久士兵们才将这里修补上，但这也只是简单地修缮而已，缝隙里还漏着风，让人忍不住地发抖。
“侵蚀的影响还没有减弱吗？”诺塔尔又问道，“盖革计数器叫个不停，实在是太吵了。”
“我不清楚，但还算正常，这种东西会残留一段时间。”
伯劳走到了桌子旁，上面摆放着被钉起来的海图，以及一些其他的资料，他很是疲惫地看着这些。
他先是和洛伦佐去踢馆赌场，然后去挟持弗洛基，接着便是这激烈的海战，伯劳为此还穿上了原罪甲胄。
一宿没睡，又被侵蚀，然后还打了几支弗洛伦德药剂，现在药剂的药效在一点点地衰退，疲惫的精神也在逐渐暴露出来。
伯劳的眼白里布满血丝，精神状态很糟，他需要休息，可现在危机还没有解除，他还不能停下。
“侵蚀……”
他低声说着，然后看了看收到影响的仪表盘，读数依旧不准确，指针来回地摇晃着，罗盘也在疯转，没有人清楚他们现在所在的方向。
眼前发生的这些，令伯劳似乎想起了什么，可他的精神实在疲惫了，一时间他硬是没想起来自己那模糊的记忆。
只是……只是伯劳觉得这东西应该很重要，十分重要。
是什么来的？
伯劳看着桌子上的海图，红色的小旗沿着晨辉挺进号的航道，插满了海图，它沿着英尔维格起步，深入维京诸国，在棱冰湾调转方向。
“甩掉他们之后，我们去哪？伯劳。”
诺塔尔问道，他掌着舵，望着灰蒙蒙的世界，不清楚该驶向那里。
没有太阳，没有群星，有的只是单调的灰色，似乎在某个瞬间里他们步入了死者的世界，漫游在亡者的大海之上，永远都看不到尽头。
“之后……”
伯劳的拿起一支小红旗，试着插在海图上，他看着棱冰湾的位置，然后分析着晨辉挺进号的位置。
“断崖……”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梦呓的意味，伯劳记得晨辉挺进号绕了棱冰湾一大圈，断崖处于它的后方，然后加速逃离敌人的追击……
伯劳这么想着，手指沿着脑海里的分析在海图上滑动着，直到触摸到了一片空白。
没有任何标记，什么东西都没有被绘制在其上，有的只是单调的空白。
它实在是太过神秘了，也只有弗洛基大概清楚它的范围，所以在绝大部分海图上，它的位置都并不怎么明确，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处于北方，更为遥远的北方，越过棱冰湾之后的北方。
伯劳眼中的困倦与迷茫消失了，转而出现的是重新紧缩的眼瞳，里面充斥着恐惧与惊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一瞬间心脏的跳动都变得剧烈了几分，将炽热的血输送着全身，以驱散这些森冷的严寒。
“诺塔尔，你不觉得这些盖革计数器叫的太久了吗？”伯劳喃喃地问道。
“很正常啊，我们刚被妖魔袭击过的，侵蚀总会有残留的。”
诺塔尔仍被影响着，为了解释这畸形的现实，他的脑海自然而然地修正了认知，歪曲了现实，以让诺塔尔觉得现实的逻辑没有被打破。
“不……侵蚀也是分强弱的，你不觉得这些警报声的频率太一致了吗？晨辉挺进号这么庞大，总会有受影响轻微的地方，它怎么可能这么一致呢？”
聆听着伯劳的话语，蒙在诺塔尔眼前的虚妄也在一点点地消散，他回应着。
“除非有一个极为庞大的污染源，它直接笼罩住了我们所有人。”
“我早该想起来的，我不该忘的。”
伯劳看着海图上空白的那片区域，懊恼地说道，他太疲惫了，这些复杂的因素导致了他的疏忽。
“我们已经到了。”
伯劳的话语被打断，指挥室的门在这时被突然踹开，洛伦佐一脸紧张地冲了进来，对着伯劳与诺塔尔鬼叫着。
“寂海！这里是寂海！”
在这片寂静的大海面前，晨辉挺进号显得是如此地渺小，它缓慢地前进着，面对这灰色死寂的世界，它没有回头路了。

第八十六章 疲惫
寂海，神秘的寂海，无归者的寂海。
所有秘密的源头都重叠在了这里，等待着后来者将这些尘封的故事再次取出。
哪怕是洛伦佐，此刻的心情也有些难以平复，对于这样一个诡异莫测的海域，他有想过自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面对它。
满载着火药与漆锑，无论海里有什么，都将对其施以绝对的火力？还是豪言壮志，动力全开，一路抵达最深处？这些他都有想过，而且他不仅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
但洛伦佐没想到的是，一切来的这么快，直接打破了他的所有猜想，让人根本来不及准备，就这样，毫无准备地暴露在了黑暗之下。
“我们已经步入寂海了。”
洛伦佐扶着门，再次认真地说道。
伯劳与诺塔尔的先是平静，平静的脸庞出现了些许的裂隙，低沉的情绪涌动着，试图沿着缝隙间溢出，将脆弱的灵魂暴露出来。
“是侵蚀影响了我们吗？令我们产生错觉，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
伯劳终究还是平静了下来，混沌的意识再度清醒了几分，迎接着这糟糕的消息。
他有些自责，伯劳是寂海的归来者，他已经深入过一次寂海了，本该有所警惕，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
诺塔尔情绪则差了些，他缓缓地后退，靠在一旁，尽可能不让自己倒下。
“寂海，我们多半走不出去了。”诺塔尔有些绝望地说道。
诺塔尔不懂如何与妖魔厮杀，但他作为晨辉挺进号的船长，他很清楚脚下这艘铁甲船的状况。
接连的战斗令晨辉挺进号的损耗大幅度上升，最强的杀器阿斯卡隆也处于无法开火的状态，携带的原罪甲胄，其中三代甲胄受损严重，就连驾驶者蓝翡翠，也身受重伤，不清楚能否参与接下来的战斗。
现在他们要以这样的状态去面对未知的寂海……说实话，如果换做之前的诺塔尔，他会觉得这还不算太糟，因为他们有着弗洛基作为领航员，可现在每个人都清楚，弗洛基疯了，变成一个痴傻的疯子。
“我们能走出去的，诺塔尔。”
洛伦佐走了过来，他一把把诺塔尔提了起来，让他好好站着。
“怎么走？侵蚀影响了设备的观测，更不要说还有这些浓重的积云。”
诺塔尔看向舷窗外，世界是灰蒙蒙的，令人颓丧。
天早就亮了，只是这云层实在是太厚重，太阴郁了，它阻挡住了绝大部分的光，模糊了黑夜与白昼的界限，在加上那无处不在的侵蚀，共同构筑了这群体性的错觉，让他们步入陷阱之中。
“那难道停下来等死吗？”洛伦佐质问着，“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前进了，诺塔尔，与其这样颓废地死在海上，倒不如烧干最后一点漆锑前进，不是吗？”
诺塔尔没有回应，他深呼吸了几下，用力地揉了揉眼，他的眼睛和伯劳一样，眼白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疲惫，但他强迫着自己打起精神。
“抱歉，失态了。”
面对绝境，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力量支撑着自己，诺塔尔站直了身体，重新掌舵，行进在这片灰黑的世界中。
“去找弗洛基，我需要他清醒过来。”洛伦佐对伯劳问道，“他现在在哪？”
“他被我们关起来了，可怎么让他清醒过来？就像对威廉那样？”伯劳说。
“嗯，令弗洛基被重新侵蚀，这或许能唤醒他的心智，当然他也必死无疑了，这些不要对加隆说，他们的行为难以预测。”
洛伦佐吩咐着，然后看向塞琉。
“你呆在这里，保证诺塔尔别出什么岔子，如果他被侵蚀感染了，你知道该怎么办。”
塞琉点点头，她很容易便进入了状态，对于这冷酷的决定，塞琉并不意外，她甚至觉得洛伦佐是正确的，在这样的绝境里，只有像洛伦佐这样的专家才能带他们活着走出去。
她靠在了角落里，这能看到整个指挥室的动向，如果有谁要进入指挥室，塞琉也能第一时间发现他。
手缩回了袖子里，袖口鼓了起来，里面藏着一把已经上弹的手枪。
“伯劳，带我去见弗洛基。”
洛伦佐的神情十分认真，在意识到他已经进入寂海后，他就完全放弃了所有的烂话与轻蔑，从未有过的警惕，仿佛是在经历某种无形的战争一样。
见到如此敬业的洛伦佐，伯劳擦了擦眼，难以想象现在这个有些雷厉风行的家伙，是之前扛着鱼叉下海抓鱼的家伙。
洛伦佐不得不警惕，这里是寂海，依照伯劳的回忆来看，这里的每一处都充斥着危险，而他们没有回头路可言。
“那是什么？”
走在甲板上，洛伦佐的步伐慢了几分，视线里出现了许多他没见过的东西，看样子是在他昏迷时被安置在甲板上的。
士兵与船员们动作匆忙，他们加快维修着晨辉挺进号，清理那些嵌入船体的炮弹与碎片，还有堆积在走廊里的尸体……诺塔尔说的对，他们现在的状况很糟糕，大部分还能行动的人都被用在了这上，剩下的基本都躺在医疗室里，等待着船医的救治。
“船载吊塔，我们在试着用它把阿斯卡隆的炮管吊起来，让它重新开火。”
伯劳看了一眼那与桅杆般同样巨大的吊塔，它负责将一些大型货物从码头上搬入船中，原罪甲胄们便是依靠它才登上的铁甲船。
现在沉重的机械臂悬挂在阿斯卡隆的上方，钢索缓缓地垂落下来，搭在炮管上。
“支架被压断了吗？”
洛伦佐看了眼狼藉的现场，阿斯卡隆本身没有太大的损伤，只是支撑它的炮架折断了。
“是的，我们准备把它抬起来，至少让炮口的角度别再朝向海面，变成类似固定火炮之类的东西。”伯劳不太懂这方面的事，这些都是交由随船的技师解决。
“我早就觉得这东西不靠谱了，这种强度的炮击，只靠这些东西是支撑不住的。”
记忆里，阿斯卡隆因为其庞大的自重，都是跟随武装列车移动的，只有夯实的地基还能支撑住它们的开火，在永动之泵的设计中，晨辉挺进号也有着一定程度的支撑能力，只是谁也没想到，晨辉挺进号一路遭遇了这么多的战事。
在永动之泵的眼里，洛伦佐等人只有深入寂海才会用到阿斯卡隆，结果在这里路上便已经开火了不知道多少次，而现在谁也不清楚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
两人走过高大的吊塔，船员们在其上爬来爬去，巨大的绞盘缓缓转动着，拖动着钢索，这个吊塔不仅有着运输货物的能力，必要时它还会负责救援沉入海里的原罪甲胄——在原罪甲胄彻底沉入深海之前。
甲板上也遍布着固定线缆，这东西不仅是为了稳固原罪甲胄，还是它们的生命线，一旦落入海里，原罪甲胄需要抓紧这些线缆回来，不然它们自身的自重，会一点点地将它们拖入深邃的大海深处。
“你需要休息了，伯劳，你这样子会垮掉的。”
洛伦佐对伯劳说道。
“我知道，我还好。”伯劳嘴上这么说，但他疲惫的眼神，将他现在的状况暴露了出来。
“不过你这是怎么了？你也在畏惧寂海吗？难得这样认真。”伯劳问。
“我并不害怕寂海，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待发现的‘未知’而已，如今我们已经探索过了很多个‘未知’了，不是吗？”洛伦佐推开向下的舱门，让伯劳走在前头带路。
“我只是……我不畏惧死亡，但我畏惧，他人的死亡，伯劳。”
洛伦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伯劳看不到洛伦佐的脸，想必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哦，你是在担心我？害怕我们几个人死在这里？”伯劳笑道。
“怎么可能，我们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愿意承担这样的代价，”洛伦佐满不在意地看着伯劳的背影，“都这样了，还有必要在意这些？”
“可是……有些人不一样，她完全不知道这些东西，被莫名其妙地卷进来，按照原计划，我们应该在棱冰湾分道扬镳的。”
洛伦佐的声音低沉了起来。
“我并不害怕所谓的战争与死亡，在我的人生之中，这种东西随处可见，已经算不上什么令人恐惧的事物了。我更害怕的是被摧毁的生活。”
“生活？”
伯劳有些没听明白，但紧接着他想起了亚瑟的话，洛伦佐被某些温暖的东西束缚住了，他难以挣脱。
“我曾经拥有过这些东西，但在圣临之夜里，它们被烧成了灰，我以为我不会再拥有这些，但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我居然再次拥有了。”
伯劳隐约地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轻笑声，随即这声音变成压抑，扭曲成伯劳也难以辨认的东西。
“我已经输了一回，但我不会输第二回了，伯劳。”
身后传来若有若无的寒意，这是如此地冰冷，仿佛有数不清的钢针在刺着自己的后背，带来微弱的痛感。
不知不觉中，伯劳感觉自己身后跟着的不再是洛伦佐了，而是某个陌生的，散发着血气与怒意的怪物。
他不敢回头，去窥视这憎恶畸形的存在。
“所以你一开始，真的做好了血战的准备？”
伯劳心里一寒。
“差不多，准确说，哪怕我们都死在这里也无所谓，总之一定要有人把什么东西带出去，让我们的死变得有意义些，最好终结这该死的轮回，将妖魔赶尽杀绝。”
这一次洛伦佐没开玩笑，他很认真。
“这听起来可太惨烈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这些了的。”
洛伦佐话语一转，他缓缓说道。
“但是后来，我觉得没必要这样。”
“什么样？”伯劳问。
“那种血战的局面，没必要这样，很多人都没必要死的，那只是些无意义的牺牲而已。”
伯劳有些听不懂洛伦佐的话，他不清楚是自己有些浑噩的原因，还是洛伦佐并不想表明自己的想法，他追问着。
“你想说什么，洛伦佐？”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洛伦佐终止了这个话题，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直到伯劳的身影有些摇晃，险些摔倒了下去，但好在洛伦佐及时扶住了他。
“啊……我好像真该休息一下了。”
伯劳捂着头，他需要稍适休息一下，好好地睡一觉。
可眼下这种局势，伯劳不觉得自己能睡着，他害怕在自己入睡时会发生什么，一些不可挽回的事，如果那时自己没有到场，他会后悔死的。
“是啊，你再怎么坚持，也只是让自己变得越发脆弱而已，更何况还有我，你总不会觉得，我做的会比你差吧？”洛伦佐问。
“是吗……”
两人停在了岔路上。
“弗洛基还有加隆和他的副手，他们被关在下面的货舱里。”
伯劳指了指前方向下的阶梯，他和洛伦佐分别了，洛伦佐朝着下方走去，伯劳则走向长廊的另一端。
这条路通往船员们的居住层，也是伯劳和洛伦佐等人的房间所在，他记得蓝翡翠已经从医疗室里出来，她被安置回了自己的房间，也不清楚她状况如何，伯劳在想要不要先去看望她一下，把现在这些情报与她分享。
“你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
洛伦佐推动着伯劳，让他走向自己的房间，伯劳不再多说什么，他目睹着洛伦佐的离去，而后他缓缓地前进着，步伐有些摇晃。
视线变得越发迷离混乱，眼前的画面有着数不清的重影。
侵蚀与疲惫，再加上这些该死的消息，伯劳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从未有过的沉重，他渐渐地都难以支撑自己的身体。
有些后悔，早知道让洛伦佐送自己回房间好的，伯劳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大碍，他只是太累了，他需要睡一会，一小会就好。
他推开了自己的房门，一头倒在了冰冷的床上，意识不断地下沉，沉入了黑暗的深处。
恍惚间，伯劳听到有海潮声响起，从记忆的深处。

第八十七章 黄昏之时
船队缓慢地行进在平静的大海之上，从玛鲁里港口驶离时，船只如同狼群般庞大，但经历了之前的海战，现在仅剩下三艘，其余的铁甲船要么沉没于棱冰湾战役，要么便因为自身的损伤过重，无法继续跟随队伍前进而被落下。
即使是这样，现有的这三艘铁甲船状态也不好，为了追击晨辉挺进号，它自身的损伤也在逐步加剧，最为重要的是，付出了这样的代价，还是在某个无光的夜晚里，跟丢了晨辉挺进号。
状态最好的血鲨号行驶在最前方，它满载着物资与精锐的战士与船员，是疫医手中最锋利的剑刃，它劈开海水，一路向前。
“这里……便是所谓的寂海吗？”
疫医站在船首，遥望着这灰色的世界，话语声带着微微的颤抖，不是恐惧，反而是兴奋。
“这无处不在的侵蚀，仿佛这片海域都是基于某种怪异的存在，而建立起来的。”
张开双手，疫医享受着这奔涌压抑的力量，它们如同这朦胧的灰色一样，笼罩在每个人步入寂海之人的身上。
在紧张的追击战下，疫医与洛伦佐等人一样，他们所有人都受到了侵蚀的影响，完全投入于血与火的厮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步入了寂海。
在丢失了晨辉挺进号的踪迹后，疫医才打量起了所处的环境。
起初疫医也不敢相信这侵蚀是源于寂海的，但在简单的推测与实验后，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侵蚀紧随着船队，它的范围近乎等于这片海域的范围。
这便是寂海的异常之处，也是在了解到这些后，疫医意识到了寂海对外的“封锁性”，进入寂海的人都会被侵蚀扭曲了感知，即使有幸出来，凡人们也会因侵蚀陷入疯狂。
“真意外啊。”疫医感叹着。
没有什么考验内心的抉择，也没有什么盛大的仪式，这些人就像迷路的孩童，就这么轻易地误入了这禁忌的旋涡。
“寂海……这里真的是寂海。”
另一个声音响起，泽欧坐在轮椅上，身后的士兵推动着他，缓缓靠近疫医。
泽欧此刻恢复的还不错，整张脸依旧存在着被烧伤后的狰狞，只有裸露的眼球与露出牙床的嘴巴，但即使是这样，也要比之前强太多了。
之前它就像一个将死之人，现在看来，死神对于泽欧的死活，还不是很感兴趣，他成功地从死神的手中偷到了时间，活在生还的狂喜之中。
泽欧与死神擦肩而过，但这并非是死神的怜悯，而是与魔鬼的交易，泽欧的幸存是有代价的，不仅仅是帮助疫医潜入维京诸国，绕过海上的警戒，还有一些更深层次的代价……
仅仅是回忆起血腥的手术，泽欧便能感受到从身体之中传来的幻痛，仿佛锋利的手术刀依旧在切割着他的身体，将人的部分一点点地取走，直到泽欧变成某个非人的存在。
“你们维京人称这里为神域？在这片海域的尽头便是诸神的居所，所以这片海域的尽头，果然是有着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吗？无论是神，还是恶魔。”
疫医看着泽欧，他身上披着黑色的毛毯，盖住了他的身体，只是这毛毯所呈现的轮廓，是一个非人的轮廓。
一个巨大且带着凸起的轮廓，泽欧的头颅和它相比是如此地突兀，就仿佛凡人的头颅不该存在于其上一样，应该有什么更加狰狞的东西来取代才对，就像拼接的画作，充斥着违和感。
“你难道不害怕吗？”
泽欧不畏惧死亡，他畏惧的是神明，那些虚无缥缈的神明，而现在他步入了神的领域，他的心中充满了对神的敬畏与恐惧，还有莫名的神圣感。
这些复杂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内心，他曾经在寂海面前害怕得不敢前进，如今真的步入这里，他的内心居然稍有些平静，就像朝圣一样。
“我不害怕，泽欧。”
疫医回答道，他张开手试着感受迎面吹来的海风，但这里是风止之地，只有铁甲船行进带来的微弱气流拂过他的身体，扰动着此处的寂静。
“我不信神，比起害怕什么神明，我更害怕的是一无所有。”
疫医继续说着，从说话起，他的目光便一直盯着前方，从未移开过。
“我执着了这么久，上百年的时光，费了这么大的劲，杀了那么多人，吞食了那么多的罪恶……我所有的所有便是为了那里，结果到了那里什么也没有，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话语很平静，经过鸟嘴面具后，声音变得有些模糊。
这清晰地传入了泽欧的耳中，他看着疫医的背影，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东西在他的身上扩张，生长出尖牙与利爪，这样的尖锐难以计数，如同扭曲的丛林。
“那么，假如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呢？”泽欧也不清楚自己是为什么，他突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如果那里只是一片辽阔的冰原呢？”
“你是在否定你的神吗？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那么你的神也不存在了。”
疫医反问道。
泽欧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可紧接着疫医又说道。
“一无所有的话，就一无所知了，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止步不前吧？”
“因为害怕面对真相，所以编织起一个可笑的牢笼将自己关在里面。生活在谎言与虚妄之中，只是为了保证自己存活的‘基石’不被撼动。”
疫医嘲笑道。
“是选择面对真相，知晓一切，然后坦然地死去，还是浑浑噩噩地，像个懦夫一样活下去，你会怎么选？”
他转过身，质问着轮椅上的泽欧。
疫医的眼瞳被厚重的镜片所阻碍，里面有的只是一团不可测的黑暗，但泽欧却清晰地感受到有目光正从黑暗之中升起，它在注视着自己，不止一道目光，而是成百上千的目光。
仿佛这衣装之下不再是凡人的躯体，而是一头百眼的怪物，他窥视着泽欧，寻找他的心灵的弱点，突破他理智的防线。
“我……”
泽欧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他却说不出来，他作不出抉择，但很快疫医再次说道，替他做出了决断。
“我们还能选什么呢？步入寂海之时，我们就只剩下了一条路，不是吗？”
模糊的笑声从鸟嘴面具之下响起，如同秃鹫的哀鸣。
“要么死在这里。”
疫医指了指身下的大海。
“要么死在那里。”
抬起手臂，手指指向了遥远的彼方。
那里是疫医应许之地，疫医不在乎有没有什么神，有没有什么真理，正如他之前在船上写下笔记时的那样，疫医已经找到了他自己的“真理”，现在疫医要做的只是去证实它，至于在这更之后的事，对于疫医而言并不重要。
无论是死亡，还是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两人的谈话陷入了沉默，窥视着这灰白的世界。
按照疫医的推断，他们进入寂海已经有些日子了，行进在这单调的世界里，时间感都被模糊了起来，好在疫医勉强找到了规律，便是观察这些云层的灰度。
从有些昏沉的灰云看来，夜晚就要到来了，现在正是黄昏之时。
又是一场难熬的夜晚。
可就在这时有阵阵的水花声响起，不是来自身下的铁甲船，也不是来自后方的铁甲船，这水花声是如此地响亮，甚至说不该被称作水花声，能发出如此剧烈的声响，简直是有洪流在海面上涌动。
在片寂海的海域之上，这声音宛如惊雷般乍现，轰击着人们躁动的心神。
“那……是什么，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泽欧看向了另一边，他的眼瞳浮现了些许的恐惧，其中倒映着一个庞大的身影。
所有人都看到了，准确说，在这片寂静的海域之上，想不发现它都很困难。
狰狞的身影如同跃出海面的鲸鱼，它是如此地庞大，带起万千的水流。
一艘大船破开了海面，它仿佛是从深海之中升起，如此突兀地出现在了船队的侧翼，短暂的震惊后，疫医看清了它的样子，接着疫医意识到，这艘大船确实是从海里升起的。
这是一艘铁甲船，船体的表面覆盖满了锈迹，更为诡异的是这艘从海底升起的沉船上没有任何生命可言，没有藤壶与海草，除了冰冷的锈迹外，这艘船上什么也没有。
它向船队缓缓驶来，随着它的前进，海水也躁动沸腾着，隐约间能听到有万千的声音呼唤着，它们狂欢歌颂。
“纳吉尔法！”
泽欧惊恐地高喊着。
“纳吉尔法！”
铅灰色的云层之中掀起波澜，它变得越发漆黑，如同铁幕一般落在巨船的身后，裹挟着风雨雷霆。
泽欧最恐惧的事还是发生了，这是满载着神敌的巨船纳吉尔法，它们会碾碎自己，然后朝着寂海的深处行进，为那些高居荣耀的诸神，带来灭亡的黄昏。
自己要阻止这些，泽欧不能允许它们冒犯神圣的诸神，这是泽欧为之执着的东西，他想挣脱束缚站起来，可他的身影僵硬，呆呆地坐在轮椅上。
为……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还没有离开轮椅，为什么自己还没有挣脱束缚……为什么自己提不起力量？
泽欧质问着自己，可无论他在内心中怎样呐喊，他的身体始终无法动弹。
恐惧，绝对的恐惧支配了他。
那是带来黄昏的神敌，诸神也无法阻止的存在，自己仅仅是一个凡人，又能做到些什么呢？
所以……也不过如此啊，自己对于诸神的狂热也不过如此啊。
庞大的绝望笼罩住了泽欧，他根本无法起身捍卫他的信仰与他的诸神，比起死亡，此刻崩塌的羞愧感，对于他而言更加的折磨。
“别紧张，诸神可是造不出铁甲船的。”
疫医直面着布满锈迹的巨船，哪怕面对着如此怪异的事物，他也不畏惧，又似乎疫医的一生中已经见过了太多的怪异，他已经习惯这些了。
毕竟在疫医的认知里，即使神明真的存在，也只不过是一些被谎言与虚妄构筑成的可笑之物罢了。
“更何况，只用这样的东西，真的能猎杀诸神吗？”
疫医看着逐步靠近的巨船，它应该没有动力的来源，但仿佛是海水在推动着它，就这样诡异地在海上行进着，与它一同前进的还有身后的铁幕，雷团在其中翻滚，携带着灭世之力。
那是积蓄成型的风暴，它们在海面上铸就成了一道灰黑的铁幕，推进看似缓慢，但实际的速度飞快，就像掠过的狂风，轻而易举地便跨越漫长的距离。
死寂的海水被无名的力量拖动着，掀起又落下，激起漫天的水花。
巨船沉默地驶向着船队，宛如一把劈开海水的利剑，它被某种力量支配着，斩向了疫医的船队。
目睹这一切的每个人都愣住了，自从步入寂海后，他们的意识便一直遭受着侵蚀的影响，而现在随着巨船的出现，侵蚀的强度再度提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什么……声音？”
“你听到了吗？”
“有什么东西在响……”
耳旁响起了船员们的私语声，但很快这些声音便被更为尖锐繁杂的声音取代。
它是如此地嘈杂与混乱，似乎是有数不清的剑刃切割者钢铁，它们发出刺耳的鸣响，将坚固的铁质撕扯成一个又一个的残片，这样的声音还在加剧，仿佛有更多人加入了这场疯狂的狂欢。
“啊……所以这就是寂海针对入侵者的防御吗？”
疫医自顾自地说道，他甚至没有去看这些声音的来源，在意识到侵蚀回荡在这片海域之上时，他的心里便有了猜想。
对于这片海域，对于诸神的居所，对于诸神……
看向布满锈迹的巨船，船身上面布满伤痕，看样子在沉没前它经历了某场极为激烈的战斗，能看到船舷的一侧有着巨大的创口，以现如今的火炮都难以造成这样的撕裂创口，难以想象它曾经遭遇了些什么。
沿着嶙峋的表面看去，一行模糊的文字出现在疫医的眼前。
“它不是纳吉尔法，你不用担心你的诸神了，泽欧。”
疫医接着念出了它的名字，就好像唤起一头长眠的怪物，悠扬的汽笛声回荡在天地间。
“角鲸号。”
它回来了，曾经沉入海底，被所有人遗忘的巨船，它带着那些夙愿与秘密再度出现在这个世界之上。
裹挟着滔天的海浪与雷霆，从被尘封的故事之中驶出。

第八十八章 旧事
夜色已深，在这沉重的灰云下，所有的星光都被遮掩，无尽粘稠的黑暗里，唯一的光芒便是来自于晨辉挺进号，它孤单地举着燃烧的火把，行驶在这漫长的黑夜之中。
它是如此地孤单，又是如此地明亮，如果黑暗中有同行者，那么一定会发现它的光点，但同样的，如果有嗜血的野兽，它也注定意识到晨辉挺进号的存在。
侵蚀的压力时刻在影响着船上的众人，好在晨辉挺进号携带了足够多的弗洛伦德药剂，经过药物的协助，这些侵蚀暂时没有太过于影响船员与士兵们。
只是即便这样，依旧有人听到了来自黑暗中的声音，仿佛在这照不亮的黑暗之中，有数不清的怪异正围绕在黑暗的边缘，它们舔舐着锋利的爪牙，窃窃私语着。
“他们能坚持多久呢？”
“又能走到哪里呢？”
“新鲜的血，新鲜的肉！”
混乱繁杂的声音在少部分人的耳边响起，医疗室人满为患，船医们对此也无能为力，他们自己也被这诡异的私语声困扰着，越是受到侵蚀的影响，这些私语声便越是清晰与强烈。
船医们只能为受影响的人们，开出更多剂量的弗洛伦德药剂，这能缓解他们的痛苦，但问题是弗洛伦德药剂并非无穷无尽，它是有限量的，迟早有一天它会被消耗殆尽，而那时又该怎么办呢？
没有人去问这个问题，大家在保持相同的默契，都没有在思考这方面的事。他们都是净除机关的精锐，在起航之前他们便清楚自己会面对些什么。
加隆和克拉夫的状态也很糟糕，大概是被遗忘了的原因，至今还没有人来给他们送弗洛伦德药剂，凡人的意志直接暴露在了无形的侵蚀下。
好在这些维京人还不是很脆弱，他们不清楚所谓的侵蚀，加隆和克拉夫只是觉得很难受，从肉体延伸至精神的折磨。
“我们……会不会是晕船了？”
克拉夫突然说道。
他很清楚这和晕船没关系，每个维京人都算是在长船上生长成年的，他们怎么可能会晕船呢？
可能是如今的气氛太过于阴沉了，他想开开玩笑，让这凝固的氛围稍微舒缓一下。
但遗憾的是没有人回应他的笑话，加隆呆呆地坐在一旁，看着黑暗里蠕动的身影。
在压制了躁动的弗洛基后，加隆就这样坐在一旁，什么也不说，也毫无动弹，要不是克拉夫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他都怀疑加隆是不是死了。
“寂海……”
克拉夫看着舷窗外的黑暗，在意识到身处其中时，两人心头的绝望又加重了几分。
作为弗洛基的部下，他们很清楚寂海是个什么地方。
一处无归者之海……也不能说的这么绝对，倒也有归来者。
目光看向了黑暗的角落之中，他们所尊敬的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便是寂海的归来者，维京诸国之中，最为了解寂海的存在。
“如果我们死在了这里，在被引领至英灵殿时，会不会比其他人快一些呢？毕竟我们已经身处在神域中了。”克拉夫又说道。
依旧没有回应，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下，不知不觉中对于奥丁神的信仰都在被微微地撼动。
诸神们真的存在于这片海域的尽头吗？这片狰狞诡异的大海尽头。
那么身处于此的诸神，是否和这片大海一样疯狂呢？
“大人一直都想拥有这么一艘强大的铁甲船，从而探索寂海的秘密，这也是他如此支持棱冰湾造船厂发展的原因。”
克拉夫又自言自语道，舱室内的安静让他变得无比焦虑，他很希望有人能来和他说说话，说什么都好。
“如果大人能清醒过来的话，他或许能带我们离开寂海，毕竟他是归来者不是吗？仅有的归来者。”
眼中升起了些许的希冀，可看到颓废的加隆，这些希望也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这只是美好的妄想而已，他们很清楚弗洛基是无法清醒过来的，越是靠近寂海，他变得越发疯狂，能听到黑暗里传来的喘息声，简直就像野兽一样。
就这样，再度陷入令人疯狂的平静之中，平静里黑暗在心底疯狂滋生着。
克拉夫想闭上眼小睡一会，恢复一下疲惫的精神，可一闭上眼，黑暗的视野令他感到无比的恐慌，紧接着那些私语声也变得清晰了起来，在耳畔不断地呢喃着。
他无法入眠，只能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瞳，沉默地接受这样的折磨。
脚步声在舱门后响起，好像有人在靠近这里，克拉夫一瞬间便清醒了几分，有些激动地看着舱门。
无论是谁来都行，如果是人类，那么克拉夫会恳求他与自己交谈，缓解这孤独的绝望，如果是怪物，克拉夫则欣然赴死，结束这漫长的折磨。
脚步声昏暗的长廊之中回荡，由于晨辉挺进号自身的损伤与其它问题，舱室内部的守卫很少，大家都在轮班工作，努力让身处的铁甲船走的更远。
因此长廊意外地平静，只能隐约地听到有人的呼吸声，似乎在某个角落里正站着守卫。
它是如此地寂静、昏暗、悠远，直到被突入的脚步声打破。
舱门开启，有柔和的光洒落了下来。
“啊！”
克拉夫当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如同扑火的飞蛾般渴求着光芒。
他试着撞开门前的身影，逃离这个绝地，可还不等发动攻击，他变觉得舱室一阵旋转，随后他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使用这些东西，能让你们舒服些。”
洛伦佐直接跨在了克拉夫的身上，为他注射弗洛伦德药剂。
走了一半，洛伦佐才突然意识到这些事，知晓加隆等人的蓝翡翠已经负伤接受治疗，伯劳则过于疲惫先去休息了，洛伦佐之前一直处于昏迷。
他突然发现似乎没有人管这个几个家伙，因此他迅速地折返，取了几支弗洛伦德药剂过来。
一路上洛伦佐一直期盼这些维京人坚强些，至少别轻易地变成妖魔了，不然洛伦佐便可能需要【间隙】入侵，来取得他想要的东西。
在之前的经历后，洛伦佐有些抗拒这诡诈的权能，这力量是如此地神秘，充满不确定性，在寂海这种恶劣环境下，洛伦佐不能让自己出现任何意外。
在某种程度上来讲，洛伦佐已经成为了希望的化身，船上的所有人都信任着洛伦佐，相信只要洛伦佐还活着，他们就仍有着希望。
被人期待的感觉很不错，但随之而来的压力，也让人喘不过气来。
“下一个。”
洛伦佐说着便走到加隆的身旁，这个家伙也不反抗，任由洛伦佐将药剂注射进他的脖子里。
很快药效便起了作用，纷杂的私语声在一瞬间便安静了不少。
“弗洛基大人呢？不给他用吗？”
看着毫无动作的洛伦佐，加隆在这时终于说话了。
药效在血液里扩散，这种感觉令他舒服了不少，紧接着而来的便是虚伪的幻想，加隆觉得这种药剂是不是能让弗洛基清醒过来。
“他用不上……这也是我来找你们的原因，我能让弗洛基清醒过来，但我需要你们配合我。”
洛伦佐早就想好了怎么对付加隆与克拉夫，这两个家伙很是忠诚，只要拿捏住了弗洛基，他们便会轻易地配合自己。
“清醒？”
浑噩的眼睛里出现了些许的光亮，加隆显得很是激动，但很快他又平静了下来。
“你想知道什么？关于寂海的事吗？”
加隆调动着停歇的思绪，让自己从混沌只走出。
“这些我可帮不到你啊，霍尔莫斯先生……但只要你能让弗洛基大人清醒过来，想必他很乐于告诉你这些。”
加隆越过了洛伦佐所设下的陷阱，把话语再次丢了回去。
“毕竟在大人清醒后，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各种意义上都是，我们需要互帮互助才能在这里活下来。”
他紧盯着洛伦佐，绝望里落下一束光芒，他要好好地利用这些。
“嗯？我什么时候说我要问寂海的这些事了？”洛伦佐摇了摇头，“说到寂海，说不定我懂的比你们还要多。”
“还没有发现吗？加隆，我们这艘船起航的目的，便是为了这里，这名为寂海的海域。”
洛伦佐继续说着，他仔细地观察着加隆的神情，在侵蚀的压抑与弗洛基疯狂的绝望下，意志再坚定的人都会露出些许的破绽。
“我想你对于这些应该很熟悉才对。”
随着洛伦佐的讲述声，加隆的神情变成极为复杂，然后便是恐惧，对于这些人行径的恐惧。
脑海里闪过那把银白的左轮，接着便是伯劳的脸庞，加隆缓了缓说道。
“所以你们不是为了朝弗洛基复仇而来？”
“嗯？大概吧。”
洛伦佐觉得自己还是不要为伯劳做决定为好。
“十年前便是你们，结果你们还是不愿放弃吗？”
过往的回忆开始在眼前浮现，加隆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想起这些，可在今天，它们掘开了坟墓再度站在加隆的身前。
“所以你知道十年前的那次起航，对吧？”
洛伦佐凝视着加隆，缓缓靠近着，他每进一步，压力便骤升许多，直到洛伦佐的影子罩住了加隆。
“即使你没在那艘船上，你也应该听闻过弗洛基的讲述，所以你在看到伯劳时，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加隆一怔，然后明白了洛伦佐真的目的，他露出了个惨笑，随后回复道。
“我并不认识伯劳，但我认识那把枪。”
那把名为丧钟的枪，这把枪给洛伦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总能看到伯劳忍不住地抚摸着那把枪，还能时常听到伯劳在对它低语着什么。
有段时间洛伦佐还以为伯劳这是得了心理疾病，或者恋物癖什么的，他倒也没在意太多，和净除机关接触这么久，洛伦佐已经意识到这些净除机关的资深员工们，多少都有些心理疾病，和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洛伦佐还曾仔细地思考了一下，最后他发现红隼说不定是这几人之中最正常的了……但也不太对，这个家伙蠢的意外，多少也算是一种心理疾病。
“哦？”洛伦佐微笑，然后再度发问，“这样吗？”
他居高临下。
“所以，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
痛楚。
半个身子都传来尖锐的痛楚，这疼痛密密麻麻，犹如蚁群正攀爬在身上，啃食着每一处的血肉，折磨着疲惫的心智，直到再也难以入眠。
蓝翡翠睁开眼，看着昏暗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地上还散落着几个带血的绷带与打空的药剂。
她缓缓地坐了起来，只见整只左臂都被白色的绷带缠绕，还打了夹板来固定。
因为受伤的人太多，在蓝翡翠病情稳定后，她便被转移回了自己的房间中，好为其他伤员空出位置，时不时会有巡逻的船医来检查蓝翡翠的状态，还定期给她提供弗洛伦德药剂。
“啊……看样子我又是什么都做不到啊。”
蓝翡翠低声呢喃着。
以她现在的状态来看，蓝翡翠对于接下来的行动，毫无帮助可言，甚至说她反而成为了团队的累赘。
昏暗的房间里，她试着把自己卷起来，却因身上的痛楚难以实现，只能这样茫然地靠着墙壁而坐，直到蓝翡翠开始感到孤单与绝望。
她很清楚，这是侵蚀在影响她，可蓝翡翠难以从其中挣脱，她想给自己再打一支弗洛伦德药剂，但想起船医的嘱咐，她想想还是算了，不要再给大家增添麻烦了。
蓝翡翠一直是个有些孤僻的人，大概是过往的经历困扰着她，即使过了这么久，她依旧难以走出。
她想为大家做些什么，但每一次她所能做的都很有限，这些事寄宿在她的心间，令她难过窒息。
就这样孤寂的氛围不断扩散，直到蓝翡翠再也难以忍受这些。
她缓缓起身，尝试走了几步，发现手臂上的伤势并不影响行动，随后她推开了舱门。
说到底人是群居动物，侵蚀的影响下，孤独感变得无比强烈，促使着蓝翡翠离开房间，寻找着同类。
伯劳怎么样了？
脑海里突然响起这样的话。
蓝翡翠虽然是净除机关的一员，但她和同事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毕竟她这样孤僻的人，如果说有谁算得上是稍微亲密的朋友，蓝翡翠能想到的也只有伯劳了。
这似乎是源于恩德镇友谊，令蓝翡翠第一时间能想到的也只有伯劳。
她站在无人的走廊里，看向另一个方向，蓝翡翠记得那里是伯劳的房间。
刚抬步试着走向那里，随即蓝翡翠便感到了一阵心悸。
“是谁？”
她问道。
有什么东西在走廊的拐角后，某个熟悉又憎恶的东西。

第八十九章 缠绕中庭
疲惫，酸乏，困倦。
伯劳大概是太累了，在趴上床的一瞬间，紧绷的肌肉纷纷放松，高度集中的思绪也在这一刻得到了解放，伯劳轻易地便进入了梦乡，睡的太沉，就像具尸体一样，趴在了床上。
换做往常，伯劳会拥有一段舒适的睡眠，在几小时后悠悠醒来，如获新生一样，可遗憾的是，这次伯劳入睡的环境不同，他已经身处于寂海之中了，无形的侵蚀时刻徘徊在他的身旁，哪怕入睡了，也不能幸免。
无形的手掌轻揉着伯劳的头，它们为这安详的梦境增添憎恶的色彩，将美好烧尽，只留下狰狞的灰白。
额头上浮现了密密麻麻的汗水，伯劳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沉重，四肢微微抽动，似乎在梦境里正面对着什么大敌一样。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是金属的崩鸣，起初它们也很遥远，但声音逐渐锐利清晰，仿佛是在靠近伯劳一般。
伯劳有些厌烦，这些东西干扰着他的睡眠，但他又不清楚这些东西是从何而来，他没有去理会这些东西，而是老老实实地躺在地上，试图进入更深一层的梦乡。
“醒醒！伯劳！”
有人在他耳旁说话，伯劳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捂住耳朵，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下。
可那声音没有断绝，它继续回荡在伯劳的身边，不断地反复着。
“伯劳！伯劳！”
那人不断地呼唤着，直到那人丧失了所有的耐心，震声怒吼道。
“醒醒！伯劳！”
伯劳惊醒，只感到一股巨力，伯劳被某个人用力地拖了起来，睁开眼，暴风雨与雷霆笼罩在视野内的每一处，冷彻的雨水拍在他的脸上，令困倦不断地离去，紧接着身体上传来的疼痛继续加剧着这些。
“伯劳！坚持住！”
熟悉的脸庞对他怒吼道，伯劳看了过去，只见雨水在他的脸上蔓延，就好像在哭泣一样。
“兰……兰斯洛特？”
伯劳念出他的名字，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就像木偶一样，被兰斯洛特操控着，强行让他站了起来，然后朝他的手里塞进了武器。
“坚持住，我们能出去的！”
兰斯洛特再次说道，他的话语有些颤抖，但依旧强硬地说着，似乎是想让自己坚信这一点一样。
伯劳向着其他的地方看去，这时起他有些困倦的脸上只剩下了惊恐。
他正处于一艘巨船上，从记忆深处驶来的巨船之上。
角鲸号动力全开，破开海水与坚冰，顺便还把在海水里嚎叫的妖魔全部碾碎，尸体与断肢随着海浪溅起，血液涂染了大海，汇聚成了一团又一团的黑雾，它一路挺进，势不可挡，沿着来自天空的轨迹。
航道出现了，一道灿烂的极光贯彻了天地，它是如此地明亮，即使是咆哮滚动的风暴也未能阻断它的光线，它指明了路标，引领着角鲸号逃离这片大海。
“加速！那个鬼东西要追上来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只见他挥起手斧，轻易地砍断了一头妖魔的头颅，然后一脚将无头的尸体踹入海中。
他身上穿着铠甲与兽皮，看似臃肿，动作却十分迅速，反手直接掏出了一把银白的左轮，朝着另一头爬上甲板的妖魔开火，枪声与雷鸣一同响起，震撼着心神的同时，妖魔的头颅也在顷刻间炸裂成一团破碎的血雾，随后倒入身下沸腾的大海之中。
“该死的！”
见到弗洛基，被遗失的记忆全部涌现在了眼前，伯劳当即便举起手枪，想要一枪杀了弗洛基，可却被兰斯洛特制止住了。
“我们还需要他。”
兰洛斯特对伯劳说道，只见他的脸色惨白，一只手已经护在腰腹处，另一只手则拖动着武器。
“可那个混蛋！”伯劳吼道。
“至少现在他还有用！”兰斯洛特捂住腰腹处的枪伤，对伯劳说道，“至少我们现在需要他带着我们走出寂海！”
“可是……可是……”
见兰斯洛特这样，伯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弗洛基这个混蛋一枪打伤了兰斯洛特，如果没有眼下的异变话，说不定现在他们都死了，而脚下的角鲸号也会被弗洛基篡夺。
“只有活人才能复仇，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兰斯洛特对伯劳低声说道，枪伤令他失血，力量也所剩无几，如果不是眼下这糟糕的局势，说不定兰斯洛特已经跟随着心中的疲惫倒了下去。
“我……我知道了。”
见此伯劳只能忍住心中的恨意，他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掩护着兰斯洛特前进。
他们和弗洛基已经变为了仇敌，但在这寂海的威胁面前，他们不得不团结在了一起。
“船医！”
伯劳大吼着，有船医听到了呼唤，他们提着医疗箱冲进了暴雨里，在一处避风的阴影里，为兰斯洛特做着简单的伤口处理，伯劳则不断地扣动扳机，射杀那些企图靠近这里的妖魔。
船医粗暴地切开伤口，将子弹取出，为兰斯洛特做着止血与缝合，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兰斯洛特也不在意，他为自己注射了一支弗洛伦德药剂，再度站了起来，指挥起了现场。
“有妖魔沿着破损的位置爬了进来！”
有人在暴雨里喊道，随后船舱内传来激烈的枪声。
“通知他们！放弃其他区域，守住动力室！”
兰斯洛特对着士兵们吼道，只要动力室不沦陷，角鲸号便能一直前进，这种情况下根本没必要在意其它事了，从这风暴里逃出，才是首要该解决的问题。
激烈的枪声不断，眼前的画面飞逝，伯劳觉得自己就像陷入了杀戮的疯狂，脑海里只剩下了重复的上弹与开火，一道道火流四射，可依旧无法遏制妖魔们的前进，它们多如蚁群，挂满了角鲸号的每一处，用尖牙与利爪啃食着钢铁，试图将它拖入深邃的深海之中。
“它来了！注意撞击！”
弗洛基发现了什么，他尖叫道，随后冲向了最近的建筑，用力地抓紧自己能抓住的东西，甚至还用手斧劈入钢铁，好令自己固定住。
随着他的喊话，一时间甲板上再度骚动了起来，大家停止了对妖魔的开火，而是跟弗洛基一样，寻找就近的掩体。
“怎么了？”
伯劳这时才从战狂的疯癫之中醒来，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四周，意识有些浑噩，可紧接着他看到了。
沸腾的海面开始隆起，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不仅是船上的人们，哪怕是妖魔们都在一瞬间都遵从着本能去逃离，仿佛有什么来自遥远彼岸的存在，将降临于此。
“伯劳！你在傻愣着什么！”
兰斯洛特对他大吼，同时将一根绳索丢向了伯劳，他本能地抓住了绳索，下一刻无尽的海涛被卷起，卷动的风暴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几分，随后升腾的海水化作大雨倾注，模糊的水幕过后，庞大漆黑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洒下的极光映照在它的身上，漆黑的鳞甲如同干净的镜面，将这些光芒折射，进而将它这恐怖压抑的身型完全展露。
那是一头大蛇，无比庞大的海蛇，仅仅是裸露出海面的部分，便已经要比角鲸号庞大，鳞片上有着繁琐的花纹，仿佛是一个又一个人工雕刻的咒文，这些文字是如此地晦涩难懂，以至于注视此物的人们，纷纷感到眼瞳被某种东西刺痛了一般，纷纷移开了视线。
有光落了下来，巨大的蛇眼正窥视着船上的每个人，兽瞳之中飘荡的炽白的焰火。
每个人直视它的人内心都涌起了源自于本能的恐惧，传说中的神话与现实重叠在了一起，他们成为了故事的一部分，也踏入了诸神的领域。
“缠绕中庭的大蛇。”
伯劳目睹着炽白的蛇眼，喃喃自语着，随后海浪冲击着角鲸号，剧烈的震动中有人哀嚎着被丢下了船，伯劳也在甲板上来回翻滚着，好在他紧握住了绳索，没有脱离角鲸号。
“加速！”
弗洛基不断地喊道，这样无力的喊话根本什么也改变不了，随着侵蚀的扩散，通讯已被中断，每次与动力室沟通，都需要一位不畏死的士兵，突破妖魔纵横的舱室。
但似乎动力室里的人也透过了舷窗看到了这怪异的一幕，角鲸号躁动了起来，它开始缓缓加速，这次速度比以往还要快，它顺着被大蛇激起的海浪向前推进。
大蛇并不急于进攻，它就像玩弄猎物的猎食者，它静静地观察着凡人们的挣扎，品味着它们的绝望，几乎凝为实质的恐惧从角鲸号上扩散出来，这如同鲜美的酒味般，刺激了妖魔们的嗅觉，它们发出渴血的欢呼，继续向上。
“弗洛基！怎么办！”
兰斯洛特对他喊道，这个狡诈的维京人似乎是最后的希望了，他对于寂海的了解远超任何人。
“我不知道！”弗洛基着迷地看着直入风暴的大蛇，他的声音充满了兴奋，“因为我之前可没有航行如此之深！”
受到环境与船只因素的限制，在铁甲船出现在棱冰湾前，弗洛基都没能如此深入过寂海，他既恐惧又欣喜。
“他妈的，这个疯子！”
兰斯洛特怒骂道，早从弗洛基背叛他们时，他就该意识到这些的，弗洛基篡夺了角鲸号后，他要做的便是朝着寂海的更深处行驶。
这是一场无归之旅，他根本没想过活着离开。
“它靠近了！”
伯劳狼狈地从甲板上爬了起来，他看到那大蛇低下了身子，靠向了角鲸号，这种对比下，人类是如此地渺小，除了逃跑外，伯劳想不到别的对策。
也是在这时，似乎舱室内幸存的人们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他们发疯了般，做出所能做的所有行动。
固定火炮开火。
船舷的一侧激起一阵耀眼的火光，仅存的固定火炮纷纷开火，在大蛇靠近的一瞬间，将数十吨沉重的弹丸狠狠地砸在了它的身上。
攻击有效，只见漆黑的鳞甲逐一破裂，露出其下猩红的血肉，炽热的鲜血与冰冷的海水搅合在了一起，发出滋啦的声响，随后变得狂风卷积入风暴的一员。
炮火声不断，被恐惧支配了的人们发疯似地攻击着大蛇，烟雾缭绕之中，大蛇突入角鲸号的上空。
“它被激怒了！”
兰斯洛特说着便朝着远蛇头的方向跑去，轰然的巨响之中，蛇头狠狠地砸在了角鲸号上，它将甲板之上的所有事物都犁了一遍，无论是建筑还是人员，被轻易地砸瘪，破碎的血肉与钢铁纷纷沉入海底，享受着永恒的寂静。
它再度潜入海底，随后在角鲸号的另一侧升起，大蛇试图用它那庞大的身体缠绕住角鲸号，从而将这艘铁甲船彻底绞死，固定火炮们纷纷开火，仿佛角鲸号船舷的两侧张开了一双火翼，羽翼震动将角鲸号推离了死地。
刺耳的吼叫响彻，连带着海面都随之震动，船上所有人都因这阵吼声而心跳加速，有的人耳中甚至流出了鲜血。
大蛇的速度开始加快，它停止了对猎物戏耍，只见海面再次鼓起，下一刻蛇头撞在了角鲸号的一侧，钢铁碎裂，结构崩塌，一道巨大的创口出现在了船侧，成吨的海水倒灌其中，人们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声便被海水冲走，妖魔们则随着海水的肆虐而至，带来最后的死亡。
伯劳呆滞地看着这一切，他还是太天真了，每个人都是如此，他们根本逃不掉的，面对这种超出常理的生物，凡人的钢铁与火药没有丝毫胜算可言。
沉重的撞击声不断，每一次声音响起，角鲸号上便会多出一道伤口，它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就像疲惫的老者，最后停了下来，直到暗蓝色的海水将它彻底掩埋。
……
“所以十年前，兰斯洛特当时并没有直接死亡吗？”
洛伦佐靠在门旁，听着加隆的诉说，不出所料，伯劳骗了自己，至少他讲的故事之中，有些部分被谎言代替。
“我不知道，我这些也是听弗洛基大人讲的。”加隆说。
“他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些？”
洛伦佐追问着，虽然是同一个故事，但通过不同人的讲述，它们样貌也变得扭曲了起来，让人无法看清它的真面目。
“因为大人想让我做好准备，他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很多年后会有人带着那把枪回来朝他复仇。”
“复仇？为什么我听起来，弗洛基似乎还挺高兴的？”
虽然是由加隆转述出来，可洛伦佐还是感到了话语里的一丝欣喜，怪异的欣喜。
“因为大人还说，复仇之人，会带来新的大船，探索寂海的大船。”
加隆轻语着，弗洛基对于寂海的执着远超所有人的想象，他咳嗽了几声，然后接着说道。
“然后便是接下来的故事，一个关于抉择的故事。”

第九十章 考验
折刀已经出鞘，锋利的刀头在昏暗里折射着隐约的光芒，它被紧握在蓝翡翠的手中，蓝翡翠则紧贴着墙壁，在幽寂的走廊里缓缓前进。
虽然一只手负伤，但蓝翡翠还有着另一只手，她是一名净除机关的上位骑士，随后才是一个女性，她没有那么脆弱，只要还能挥起武器，她便能砍杀敌人。
她缓慢地靠近前方，她记得那里是伯劳的房间，可此刻蓝翡翠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传来的憎恶与幽怨，负面的情绪与侵蚀融合成了一体，它们在黑暗里静静地发酵着，直到将所有人全部吞食。
“伯劳……”
蓝翡翠低声念叨着。
伯劳，一个还算有趣的家伙。
在净除机关中，曾有一段时间里涌现过关于伯劳的谣言，说伯劳可能是净除机关里某个大人物的私生子之类的，不然他这个刚加入没几年的新人，怎么会一路晋升为上位骑士，还受到亚瑟的任命成为了下城区的统治者。
蓝翡翠曾经也怀疑过这些，但仔细想想，如果伯劳真的是某个大人物的私生子，那他的老爹看样子，是真的不喜欢伯劳这个私生子，居然让他加入了净除机关，还把这种要命的职位交给了他，怎么看都是想让伯劳快点去死的样子。
可后来蓝翡翠听一些资历较老——也就是比较走运，活到退休的净除机关成员，从他们的口中蓝翡翠得知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据他们所说，伯劳以前是个蛮开朗的人，直到他被编入了一个秘密行动，具体是什么，他们也不清楚，反正一时间周围少去了一大部分熟悉的面孔，而在几个月后，似乎只有伯劳一个人回来了。
也是那次行动之后，伯劳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接着就是蓝翡翠熟悉的那些，一路晋升，乃至成为了下城区的统治者。
在之前伯劳的自述中，可以知晓，这改变了他一生的行动便是探索寂海了，而如今他们再次回到了这里，蓝翡翠有些担心，虽然伯劳掩饰的很好，但她仍能感受到伯劳心态的起伏，这种最细微的变化。
在侵蚀的影响下，哪怕是最狭小的缺口也会变得更加残缺。
她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在这被侵蚀笼罩的环境下，无论发生什么，她倒都不会感到意外。
在净除机关任职的日子里，蓝翡翠已经见过太多要命的事了，普通人哪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的恐怖之景，对于蓝翡翠而言已然变成了常态，她早已习惯。
幽寂之中响起阵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贪婪地舔舐着液体，粘稠且油腻，发出深沉的喘息。
蓝翡翠探出头，看向拐角之后的长廊。
昏黄的灯光勉强地照亮了走廊，但仍有大部分处于阴影之中，蓝翡翠能清楚地看到，在走廊的尽头有一名士兵在站岗，他低着头，抬起双手，似乎是在吃什么东西，她所听到的粘稠声便源自于这里。
蓝翡翠保持着静默，她把折刀插回了腰间，拿起了从自己房间里带出来的手枪，将其举起，枪口对准了那名士兵。
由于侵蚀的降临，整个晨辉挺进号的通讯都被中断，为了防止内部出现问题，伯劳在休息前组建了一支巡逻队，对晨辉挺进号的每一处进行巡逻排查，以避免有人没能在侵蚀的影响下支撑住，从而被异化成妖魔。
蓝翡翠有些犹豫，她不清楚自己是该以现在这种状态加入战斗，还是返回指挥室求援，可想到眼前这副景象，她不清楚自己返回的路上是否还会遇到相同的情景，甚至说她真的能活着走回甲板上吗？
目光微微摇晃，看向了另一旁，距离士兵身旁不算远的地方，那里有着一扇舱门，那是伯劳的房间。
蓝翡翠觉得有些头疼，之前船医来的时候跟他说了一下现况，洛伦佐清醒了过来，现在由他管理晨辉挺进号，伯劳则因疲惫回到了房间休息。
如果自己现在前往甲板之上求援，那么那个还在房间里昏睡的家伙能撑到自己回来吗？
不等蓝翡翠做出决定，艰难的现况为她做出了选择。
“我……我想回家啊！”
无助的吼声在身后响起，蓝翡翠猛地转身，只见一名士兵哭嚎着扑向了自己，他的眼瞳里布满了猩红，牙齿也出现了畸变，膨胀凸起，如同野兽的獠牙般。
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接连的枪火映亮走廊的同时，也打穿了妖魔的身体，它还未等靠近蓝翡翠便被打成了筛子，身上突现了数个血洞，汩汩地喷涌着鲜血，骨骼也被近距离的枪击所击碎，它无力地倒了下去，可还未彻底死去。
妖魔蠕动着身体，拖动着破碎的身体，爬向蓝翡翠，它渴求着血与肉。
“该死的！”
蓝翡翠痛骂着。
果然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出现了，有人开始支撑不住，被异化成了妖魔，晨辉挺进号是如此地庞大，加上通讯的中断，这艘铁甲船已然成为了人类与妖魔的斗兽场。
她正准备给予这妖魔最后一击，可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急速靠近的脚步声，一同到来的，还有在身后涌动的狂风。
手枪里还剩一发子弹，蓝翡翠对于自己的枪法可不信任，更重要的是，即使这一枪命中了要害，以这手枪的杀伤力，它也不确定是否能直接击杀妖魔，毕竟这些怪异的生命力是如此地顽强。
挣扎于生死之间的经验让蓝翡翠做出了应有的判断，她松开了手，任由手枪跌入血泊之中，转身的同时她抽出了插在腰间的折刀。
蓝翡翠忍着身体上的疼痛奋而挥刀，冷冽的金属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惨白的轨迹，随后凶狠地斩下。
温热腥臭的鲜血泼洒在了蓝翡翠的身上，紧接着骨骼与血肉被折刀斩断，妖魔挥起的整只手臂都被砍断，断肢喷涌着鲜血滚入了一旁的黑暗。
惨叫声回荡着，蓝翡翠调转着身影，和扑杀的妖魔错开，能看到袭击自己的正是刚刚站岗的那名士兵，它正保持着野兽般的姿态前扑。
“抱歉了。”
蓝翡翠低声道。
在几个小时前她们还是同事与战友，而现在蓝翡翠便要终结它的生命。
折刀再次落下，将妖魔的腰腹切断大半，内脏顺带着污血一同洒了出来，散发腥臭的同时，还升起了滚滚热气。
一只手臂的力量果然还是太勉强了，更不要说这几次挥刀已经牵扯到了伤口，剧烈的刺痛从伤口处传来，蓝翡翠深呼吸压低了痛楚，紧接着更多的脚步声响起。
它们哗啦作响，在头顶响起，在身下响起，从四面八方而来。
妖魔？还是人类？
蓝翡翠不清楚，但她清楚的是，她不会把自己的生死交给任何人。
期盼他人来拯救自己，与放弃了反抗而去希冀一些微小的可能，又有什么区别呢？
蓝翡翠冲向伯劳的房间，扭动把手，好在这个家伙没锁门，蓝翡翠一推便打开了舱门，然后撞了进去，不等多加思考，她再度关紧了舱门，将其锁死。
几秒后繁杂的脚步声冲到了舱门前，接着便是短暂的寂静。
蓝翡翠压低了呼吸，幽寂中她的心跳声是如此地清晰。
嚓——
繁杂的锐响骤起，尖锐的利爪抓挠着钢铁，发出尖锐的啼哭声，折磨着双耳，仿佛眼前的舱门正挡着数不清的妖异。
“果然是妖魔吗？”
蓝翡翠心悸地看着摇晃的舱门，刚刚如果她稍有犹豫了那么一下，认为这些脚步声是来支援的士兵，那么她现在应该已经被切成了一地碎块。
这么想着，她靠向了墙边，把折刀放在一边，捂住了自己身上的伤口，经过刚刚的战斗，原本被缝合好的伤口再一次裂开，鲜血正缓慢地涌出，带来痛苦与寒冷。
蓝翡翠咬紧牙关，将绷带缠得更紧一些，然后走向床边。
发生了这么多事，伯劳就像什么也感知不到一样，脸朝下趴在床上，呼呼大睡着。
看着他这副样子，蓝翡翠一时间心情复杂，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自己刚刚在外面经历了生死一瞬，而在伯劳就在离自己不到十几米的地方呼呼大睡，仿佛外面的妖魔与死亡都和他无关一样。
“伯劳！醒醒！”
蓝翡翠推着伯劳，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了，已经有船员和士兵出现了妖魔化，晨辉挺进号已不再安全。
“伯劳！”
蓝翡翠大声喊道，无论她怎么推动伯劳，伯劳都没有反应，舱门剧烈地摇晃着，加剧着内心恐惧的滋生。
一把将伯劳推倒在地，哪怕是砸在了地上，伯劳也没有醒过来，也是在这时蓝翡翠才发现伯劳这糟糕的状态。
伯劳仰面倒在地上，他双手合十，抓紧着那把银白的左轮，指关节因为用力都开始有些发白，呼吸急促，仿佛正被某个阴沉狰狞的梦境所困扰着。
不清楚是汗水还是泪水，这些液体布满了他脸颊，表情扭曲在了一起，痛苦万分。
“伯劳……”
蓝翡翠呆滞地看着伯劳，她能感受到从伯劳身上溢出的痛苦，如此沉重。
尖锐的鸣响将蓝翡翠唤醒，她回过头，只见舱门上已经有了数不清的凸起，有的凸起已经破裂，缝隙间有利爪正试着穿过钢铁。
“醒醒！伯劳！快醒醒！要做噩梦一会去做啊！”
蓝翡翠焦急地摇晃着伯劳，可伯劳依旧毫无反应，哪怕蓝翡翠用力地掐着他的脸，指甲陷进皮肤里，溢出鲜血，伯劳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
她试着抢下伯劳手上的左轮，可他攥得死死的，蓝翡翠一只手根本抢不下来，只能无奈地起身，怒骂着。
“他妈的！男人果然都不靠谱！”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眼前这一幕有些似曾相似，好像在很久之前她也这样说过一次，好像被她斥责的人也是伯劳。
不再想这些久远的事了，拿起折刀，蓝翡翠照着凸起的裂口便刺了下去，大抹大抹的鲜血沿着裂口涌出，舱门后的妖魔发出一阵惨叫。
她们两人与死亡只隔着一扇千疮百孔的舱门，蓝翡翠不指望谁能来救自己，自己的命要握在自己的手里。
“所以！伯劳你快醒醒啊！”
……
“醒醒！伯劳！”
有人在喊自己，但伯劳不想理会他，自己实在是太累了，浑身都传来了止不住的痛楚，以及蔓延至骨髓的寒冷，伯劳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去挣扎了，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就这样安静地死去。
但在这种局面下，死亡似乎都变成了一种仁慈。
混沌将死的意识被挽起，伯劳感知到了风雨，身上的寒冷与痛楚也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与强烈。
“啊！”
伯劳惊恐地喊出了声，他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浑身湿淋淋的，不等说出些什么，他迅速地翻过身，呕吐了起来。
海水混合着血液被他吐出，散发着腥臭的气味淌了一地，吐完这些伯劳有些无力支撑自己，他一头摔进了自己的呕吐物里，狼狈不堪。
“醒了吗？居然还活着啊。”
有声音从前方传来，伯劳艰难地抬起头，能勉强地看到天穹之上洒下的光芒，那人拖着另一个人，将他丢在了伯劳的身旁。
视野逐渐清晰了起来，伯劳认出了那个家伙。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
伯劳饱含恨意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呦，看起来还没疯。”
对于伯劳的状态，弗洛基很是意外，他带过不少人进去寂海，也遭遇过那些妖魔，绝大部分人都死在了妖魔的手中，即使有幸存者，也变成了疯子。
他没想到伯劳不仅顽强地活了下来，还保有理智。
“真是场不错的冒险啊，伯劳。”
弗洛基微笑着，身上的污血都凝固了起来，将兽皮上的绒毛凝结在了一起，盔甲上也满是凹痕，还能看到裸露的肢体上，有着尚未结痂的伤口。
伯劳记得他们在角鲸号上遭遇了海蛇的猛击，滔天的海浪中角鲸号被大海吞食，也是在那时伯劳失去了意识。
长船……
伯劳看到了弗洛基身后的长船，停靠在布满积雪的岸边。
在弗洛基登上角鲸号时，他还带了不少长船安置在角鲸号上，最后的关头是这些长船救了伯劳，但带了那么多长船，也只有这一艘活着逃出了死亡的旋涡。
所有人都如同尸体一样躺在长船上，保持着绝对的静默，任由惊涛后的海浪推动着他们，直到在某个模糊了时间观念的一天里，他们脱离了寂海。
“寂海接受了献祭，我们得以生还。”
弗洛基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他花费了很多人命，才摸索出了这么一条寂海的规则。
可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危机远远没有解除，从弗洛基的视角看去，整个雪地里只剩下了三个人，弗洛基、伯劳，还有躺在伯劳身旁，那个被弗洛基刚刚丢过来，如尸体一样的男人。
“你这个骗子！背叛者。”
伯劳咒骂着弗洛基，他很想爬起来杀了这个可恶的男人，但伯劳此刻根本提不起力量，浑身剧痛难忍，如果不是这炽热的恨意，他说不定都已经痛昏了过去。
弗洛基则毫不在意，他微笑地走了过来，然后站在伯劳的身前，他身影是如此地高大，阴沉的阴影将伯劳完全地笼罩住了。
“伯劳，我一直有这么一个想法。”
“我觉得，很多东西都是相对应的，就像光与暗、生与死、人类的卑劣与美德。”
他拿出了那把银白的左轮，打开弹巢后，发现其中恰好地剩下了一枚子弹，最后一枚子弹。弗洛基从容地卸下了这最后一枚子弹，攥在了手心里。
“那么，你究竟是会为了更大的愿望而卑劣，还是说固守自己的底线而选择美德呢？”
弗洛基蹲了下来，将银白的丧钟塞进了伯劳的手里，残忍地说道。
“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伯劳。”

第九十一章 丧钟为谁而鸣
铁幕般的铅灰云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蔚蓝的天空，海面不再平静，而是随着微风的骤起，掀起波澜，它们一同躁动着，令自然的音律回荡。
平静、普通、常态的世界，很多人都厌烦了无聊的生活，可现在看来，这样的无聊是如此地宝贵。
在这临靠寂海边缘的海岛上，白雪皑皑之中，伯劳此刻本应该享受死里逃生的狂喜，但现在有着更为痛苦的抉择等待着他。
“你……说什么？”
伯劳握着空弹的银白左轮，仰望着站起的弗洛基。
“抉择，一个残忍且艰难的抉择。”
弗洛基看向寂海的方向。
海岛外的海面上正飘着数不清的木质残骸，还有一些浮起的尸体，这些都是和他们一同逃生的人们，遗憾的是只有他们这批人活了下来。
“一个违背仁义道德的抉择，一个让好人变成坏人的抉择。”
弗洛基继续说着，他走到伤痕累累的长船旁，不知道在翻找着什么，整个角鲸号只有他们三个幸存了下来，可危险还没有结束，他们在这荒芜的寂海边缘，如果没有人发现他们，他们依旧难逃一死。
“在这座海岛的另一边，有一个小村落，那是我从寂海返回后，常会停留的一个据点，只有到了那里，我们才算真正地安全下来。”
多次对于寂海的探索，已经让弗洛基摸清了寂海附近的绝大部分海岛的分布，而他也和其上的村落有了联系，作为自己返回时的据点。
弗洛基从长船中翻找出了两个大包，上面有着永动之泵的标志，是净除机关为这次行动准备的补给包，伯劳看着这些东西，隐隐的不安在心头升起。
“但问题是，这里离那个小村庄很远，以我们的脚力和这大雪的环境，哪怕我们没有受伤也要走上好几天，更不要说现在这个状态了。”
弗洛基将两个补给包拎到了伯劳的身前，早在登上角鲸号时，弗洛基便做好了一切的准备，他从兰斯洛特的手里索要了这些补给包，安置在了自己的长船上，当做救生船，以防不时之需。
它可以成为兰斯洛特等人的救生船，也能变成弗洛基的，他早就思考过篡夺角鲸号失败后的计划，只可惜海蛇掀起的风浪实在是太大了，最后只有这么两个保留了下来。
“如何考量一个人真正的价值。”
弗洛基突然高声道，表情肃穆。
“那便是让他面对死亡，看他所作出的抉择。”
他就像在祷告一样，不久后低下头看着伯劳，将两份补给包中的一个放在了伯劳的身前。
“做出抉择的时间到了，伯劳。”
弗洛基说着拎起了另一个补给包，向着密林里走去，树枝上挂满了冰霜，就像一片冰结的囚笼。
伯劳用力地挣扎着，他想站起来追上弗洛基，然后亲手掐死他，可他做不到，他费力地翻了个身，看到了自己正在流血的大腿，也看到了倒在他身旁的第三个幸存者。
“兰……兰斯洛特！”
伯劳一时间放弃了对弗洛基的追杀，他惊恐地扑了过去，兰斯洛特的状态要比伯劳糟太多了，他本身就遭到了弗洛基的枪击，又经历了这漫长的颠簸与海水的浸泡。
抚摸着兰斯洛特的身体，温度冰冷，肌肉也开始变得有些僵硬，伯劳用力地拍着兰斯洛特的脸，惨白的脸庞上眼瞳紧闭，就像死了一样。
“不……不不！不能这样！醒醒！兰斯洛特！别睡下去！”
伯劳反复地喊着兰斯洛特的名字，可兰斯洛特毫无回应，趴在他的胸口处，还能听到微弱的心跳声，这颗顽强的灵魂还未死去。
“不……不……”
伯劳觉得天旋地转，他抓起一把积雪拍在自己脸上，用这冰冷来令自己清醒。
【一个糟糕的抉择。】
弗洛基的声音在耳旁不断地回荡着，伯劳下定了什么决定，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冰冷的密林。
“弗洛基！”
伯劳用尽全力地吼道。
弗洛基仿佛是猜到伯劳的反应，他没有走远，而是在密林旁的一处大石头上，他擦干了积雪，坐在上头恢复着体力。
伯劳看着这个该死的维京人，他的灵魂在挣扎，最后痛苦万分地说道。
“帮帮我！弗洛基！帮帮我！他要死了。”
弗洛基静静地看着伯劳，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像在欣赏他的绝望与挣扎一样。
伯劳攥紧了拳头，关节发白，指甲也陷进了血肉里，果然自己的求援是得不到回应的，只是徒增屈辱而已。
该怎么做？还能怎么做？对了，补给包，那里有紧急医疗的东西，还有食物，这东西或许能帮到兰斯洛特，只要撑到那个村落，他就能活下来。
伯劳想着便伸出手去抓弗洛基留下的那个补给包，而在这时弗洛基的声音响起。
“你救不了他的，他失血太多了，死亡已经是注定的了。”
弗洛基脸上露出可憎的笑意，从大石头上走了下来。
“这里距离村落有很长的一段距离，这补给包只够一个人的……甚至说一个人的也不够，毕竟路很长，还有着风雪，”弗洛基说，“如果你把它用给了兰斯洛特，结局便是他的死亡会延迟几分钟，亦或是几十分钟，而你也会因缺少物资，大概在几天后冻死在这里。”
“闭嘴！”
伯劳大吼着，他费力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抓着补给包，另一只手则将兰斯洛特的肩膀搭在自己身上，他支撑着，艰难地向前迈步。
“放弃兰斯洛特，带着恨意走出这里，把这里的故事带回英尔维格，还是秉持着可笑的道义，试着带他一起离开……也就是一起死在这里？”弗洛基继续说着，“其实这样是可以试试的，说不定你就在村落里遇到了猎人呢？因此两人便都会得救。”
“要赌一赌吗？伯劳！”
“闭嘴！闭嘴！”
伯劳反复地咒骂着弗洛基，他拖动着受伤的大腿，费力地带着兰斯洛特前进，脑子里一时间什么都不想了，剩下的便只有了前进。
前进，找到那个村落，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就像感受不到身上的痛楚与疲惫一样，伯劳扛着兰斯洛特前进，迈过深深的积雪，艰难地前进。
“伯劳！”
弗洛基再次喊道，他高举起了手，手上似乎是拿着什么，随后弗洛基把那个东西放在了他之前所呆的大石头上。
这一次弗洛基不再多做停留，他转过身走入密林的深处，他的状态要比伯劳好太多，更不要说弗洛基没有任何负担，他的步伐飞快，转眼间便消失在了伯劳的视野内。
积雪上有着弗洛基留下的脚印，伯劳紧跟着脚印前进，他不清楚道路，只能这样跟着弗洛基走。
寒冷、疲惫、痛苦……负面的力量一个接着一个笼罩在凡人的意志之上，令伯劳疯狂与绝望，直到最后彻底麻木，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伯劳，意识又开始恍惚了起来，视野变得模糊，为了不丢失方向，伯劳只能低着头，看着弗洛基的脚印，艰难前行着。
前进，继续前进。
身体也开始变得麻木起来，到最后伯劳都感知不到自己双脚的存在了，只能模糊地看到两只脚还存在自己的身上，它支撑着身体，继续前进。
前进。
还是前进，不断地前进。
前进开始变得漫长，漫长的时间里伯劳努力地思考着些什么，让自己保持着清醒。
为什么一定要带着兰斯洛特离开呢？明明自己都自身都难保了，为什么还这么想要救他呢？只因为他是自己的上司吗？还是像弗洛基讲的那样，什么仁义道德在作祟，它们支撑着伯劳，让伯劳作为一个“正义”的人。
一个被荣光与神圣所笼罩，心怀正义的人。
所以自己不能放弃兰斯洛特，自己要带着他离开，这不仅仅是为心底的正义，更是为了挽救他的生命。
可是……可是伯劳太累了，累到有那么一瞬间伯劳都想就此死去了，只要死了，就不会再受到这些困扰了，就不会为了他人的生命与正义而奔波了……
只要……死了。
艰难前进的身影一滞，伯劳倒了下去，兰斯洛特的身体压在他的身上，他倒在了雪堆里，几乎看不见了。
啊……终于结束了，这漫长的征程。
死亡来临时，伯劳觉得很平静，他坦然接受着。
不，与其说是接受，倒不如说是逃避，逃避这些该死的抉择与现实，就这样结束。
对，就这样结束。
然后……伯劳站了起来。
他看着脚下自己身体投出的阴影，一脸错愕。
为……为什么呢？为什么又站了起来呢？
伯劳不明白，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可他就这么站了起来，然后向前继续迈步，平静的脸庞开始扭曲，最后饱含恨意地吼道。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
充满怨恨与愤怒的声音响起，伯劳咬着前进，他的腿开始了摇晃，不断地发抖，可他还是在继续前进。
有些事不能妥协！有些事不能遗忘！有些事不能宽恕！
伯劳还不能死，他要带着兰斯洛特活着离开这里，他要把这里发生的故事带回英尔维格，他要磨尖利爪，在那不远的未来里，带着更大更强的铁甲船返回这里，向着变节者复仇。
杀了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将他碎尸万段！
咆哮的怒火给予了伯劳难以想象的力量，他抬了起了头，扛着兰斯洛特大步向前，可紧接着他又停下了，心中的所有怒火与恨意在顷刻间消失。
一块石头横在伯劳的身前，犹如城墙一般。
这是弗洛基之前停留过的石头，附近还有他走入密林的脚印。
伯劳打了个寒战，身体忍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他缓缓地回过头，回顾着身后的路，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努力了这么久，跨过如此“漫长”的距离，实际上只有这么一点点而已。
兰斯洛特从伯劳的身上滑落，摔在了雪地里，补给包也掉了下去，失去了这些负载，伯劳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就像被打断了脊梁一样，低着头，然后无力地怒吼着。
伯劳不断地挥起拳头猛砸着地面，浪费着体力宣泄着自己的愤怒与无能。
【一个残酷的抉择。】
“啊——”
伯劳疯了般，不断地狂吼着，直到他提不起力气了，他才结束了这可笑的撒泼，目光呆滞地靠在石头旁。
“真是可笑啊……”
伯劳喃喃自语着。
这不是什么骑士小说，不会有什么伯劳大吼着仇敌的名字，然后被恨意与怒火驱动着，走出这片冰冷的绝地。
这是残酷的现实，怒火与恨意帮不到伯劳，无论他有多么狂怒，多么憎恨弗洛基，这也改变不了现实，等待伯劳的只有冰冷的结局。
绝望。
短暂的希望后，伯劳跌入了更深的绝望，他坐在原地抱紧了双腿，放弃了挣扎。
他看着倒在雪地里的兰斯洛特，他还没有死，胸口微微起伏着，气息十分微弱，如果就这样放任的话，兰斯洛特坚持不了多久了。
“至少……至少尽我所能。”
伯劳说着，他爬向了兰斯洛特，拿起了落在雪地上的补给包，正准备拆开，可弗洛基的话再度在脑海里响起。
如果给兰斯洛特用了的话，也只是延迟兰斯洛特的死期而已，他们两人是走不出这绝地的，但是……但是如果给自己使用的话，如果放弃兰斯洛特自己走的话……
内心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滋生，它对伯劳轻声细语，诱惑着凡人的意志。
“不……万一呢，你说是吧，兰斯洛特。”
伯劳露出惨笑，拆开了补给包，准备给兰斯洛特用上。
经过这接连的战斗与海水的浸泡，兰斯洛特身上缝合好的伤口都再度开裂，不断失血，而伯劳自身上也有着伤口，大腿处有金属的碎片刺入，他也在失血，只是因为低温与麻木，伯劳暂时感受不到痛楚。
“万一呢，万一我们遇上出来打猎的猎人了呢？是啊，万一呢……”
伯劳反复地嘟囔着，仿佛这样他就能相信这句谎话。
“我会救你的，兰斯洛特，我会的，我会的。”
他继续说着，但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下来，伯劳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自己应该把它拆开，将药物用在兰斯洛特身上的，可无论伯劳如何用力，他的手就像僵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伯劳很清楚这是为什么。
会死的，给兰斯洛特的话，他会死在这里的，可伯劳又不能眼看着兰斯洛特死在这里。
表情完全僵住了，他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卑劣，面对着死亡的考验。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突然间眼中出现了一道闪光，在大石头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伯劳爬了过去，将它拿了起来，照耀在太阳下。
一枚子弹。
一枚弗洛基留下的子弹。
伯劳鬼使神差地拿出了弗洛基留下的银白左轮，将子弹填入弹巢之中。
他明白了弗洛基留下武器与子弹的用意了。
兰斯洛特还活着，陷入昏迷中的他表情痛苦，身体上的伤势在折磨着他的，一点点地将他拖入死地，伯劳不清楚这样的折磨还会持续多久，但现在他能帮兰斯洛特终结这一切。
这也将会为自己做出抉择。
抬起丧钟，面无表情地将枪口指向兰斯洛特。眼瞳充血，眼眶的边缘有青色的血管凸起。
只要扣动扳机。
只要扣动扳机。
只要扣动扳机。
眼瞳充血，眼眶的边缘有青色的血管凸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伯劳崩溃地哭了出来，他又喊又叫。
狼狈地来到兰斯洛特的身边，抱着这具逐渐失去体温的身体，不断地道歉。
尊严、道义、底线、理想、使命……无论什么东西，在死亡的面前都经受着考验，迫使着人们做出抉择。
抉择之后，真正的价值才得以展现，受人审视。
许久之后，伯劳放下了兰斯洛特，他目光无神，绝望地张开了嘴，将枪口插进了口腔里。
手指搭在扳机上，伯劳仰着头，视野内是一片温暖的日光。
钟声响起。
……
野兽们的嘶吼声不断，回荡在这狭小的舱室内，折磨着蓝翡翠的耳朵，她反复地刺出折刀，隔着舱门贯穿妖魔的身体，碎肉与鲜血顺着裂口喷洒了进来，肮脏的污物溅了蓝翡翠一身。
蓝翡翠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团刚消化了一半的腐肉，简直臭不可闻，当然，比起味道更重要的是这该死的局面。
“醒醒！伯劳！你睡的也太死了吧！”
蓝翡翠完全放弃了之前高冷的形象，为了喊醒伯劳，她不断地想着词句，一股脑地丢出来。
“洛伦佐说的不会是真的吧！你真的是什么恋物癖吗！你是准备跟那把枪过一生吗？”
都怪伯劳这该死的恋物癖，他睡觉也要攥着那把枪，蓝翡翠一只手根本掰不开他的手指，如果有那把枪，蓝翡翠现在的情况说不定要好很多。
她一只手受伤无法动弹，只能用另一只手不断次刺出折刀，在这接连的战斗下，舱门已经千疮百孔，变得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会被妖魔们突破。
到时候蓝翡翠和伯劳就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任由妖魔们品尝了，这种狭小的空间里，她们甚至连躲避周旋的空间都没有。
“整天嘟囔着什么‘丧钟为谁而鸣’的狠话，结果现在就要死在梦中了，你不羞愧吗？”
为了生存，蓝翡翠不断地咒骂着，在她的身前，舱门已经变成了一扇血门了，由于隔着舱门，蓝翡翠的刺击都没能命中妖魔们的要害，伤势反而刺激了它们的兽性，更加疯狂地咬食着钢铁。
“丧钟为谁而鸣……”蓝翡翠悲观地说道，“该不会是为我而鸣吧。”
脑子里乱糟糟的……其实蓝翡翠觉得死在这里也还算不错，经过红隼的洗脑，蓝翡翠也有些认可红隼的道理了。
每个人都活在从死神手中偷来的时间里，每活过一分钟都是血赚，蓝翡翠赚的已经够多了，她有了还算不错的人生，用自己平庸的灵魂，多少为全人类做出了一些渺小的贡献。
虽然有些舍不得，可这样结束也不错。
蓝翡翠停下了攻击，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刺出折刀了，折刀本身也变得布满豁口，舱门的边缘在逐一崩裂，蓝翡翠都能看到妖魔的舌头顺着缝隙吐了进来，就像游蛇一样，贪婪地舔舐着地面。
“话说……为什么你管那把枪叫丧钟呢？”
蓝翡翠说着，她一脚踩在了游动的舌头上，听到舱门后响起一声惨叫，她脸上露出微笑。
身前的舱门开始摇晃，更多的利爪沿着崩裂的边缘爬进室内，舱门开始扭曲，有的妖魔甚至都挤进来半个头颅，猩红的眼眸窥视着蓝翡翠。
她再一次地提起折刀，准备以英勇的方式战死。
然后……舱门破裂，钟声响起！
六道沉重的弹头擦着蓝翡翠身体的边缘而过，它们如同钢钉一般钉入破裂的舱门之后，贯穿血肉与骨骼，在妖魔的身体上开出数道巨大的血洞，喷洒的鲜血涂满了走廊。
“为什么叫丧钟？”
疲惫的声音响起，蓝翡翠惊喜地回过头，可她没有找到伯劳，却看到一个伤痕累累的恶鬼，他靠着桌子，拉开了抽屉，一只手握着丧钟，另一只手熟练地从抽屉里取出那些刻有名字的子弹，为弹巢上弹。
“因为这把枪见证了我的绝望。”
恶鬼喃喃自语着，他举起了丧钟，指向了舱门后的妖魔们。
“丧钟为谁而鸣！”
扣动扳机，轰鸣的枪声中，将积累的恨意全部释放。
“丧钟为我而鸣！”
血肉与钢铁在轰鸣的钟声中支离破碎，碎肉与鲜血交织在了一起，缠绕着妖魔们的哀嚎与死亡，变成猩红的雪尘，一直延伸到了记忆的最深处，被尘封的阴影之中。
在那十年前的绝望里，恶鬼孤独地走出了绝地。

第九十二章 星火
粘稠深邃的黑暗之中，晨辉挺进号孤独地行进着。
无比漫长的黑暗下，每个存在于此的人们，内心都在接受着考验与折磨，有的人无法继续坚强，只能沉沦于幽邃，有的人则因暴怒而疯狂，怒吼着摧毁着所有的仇敌。
蓝翡翠紧张地靠在一边，为伯劳的弹道让出轨迹，子弹划过身旁，带起炸裂的火光，金属之间相互撞击着，将妖魔的身体一寸寸地毁灭，直到化作碎肉与污血混合的粘稠物，均匀地铺满了地面。
目睹着血肉的地狱，重新上弹，再度开火，伯劳反复扣动着扳机，洪亮的钟声重叠在一起，夺走了每个人的听力。
即便如此，妖魔依旧没有退去，它们身上穿着伯劳熟悉的制服，顶一张张他曾见过的脸庞，紧接着露出可憎的表情与獠牙，异化的四肢抓挠着门框，相互挤压着，争先恐后地爬入舱室之中。
伯劳再度上弹，丧钟本身的口径便极大，再加上特制的弹药，每一击都能轻易地贯穿所有的阻碍，带来的冲击也将妖魔们不断地逼退。
这给予了两人些许喘息的机会，但机会并不多，每一次被逼退后，妖魔们都会更进一步，它们踩着破碎的尸体，就像臃肿的肉球，试图挤进狭小的房间。
“折刀！”
伯劳喊道，蓝翡翠当即将折刀丢向伯劳，虽然它已经布满了豁口，但只要还能挥砍，那么它便是武器。
一只手举起丧钟，另一只手拖起折刀。
伯劳大步向前，开火的同时挥起折刀，凶狠地砍断那些试图伸进房间的手臂。
奋力挥舞的手臂，就像狂舞的海草，在锐利的斩击下，它们逐一脱落，露出惨白的骨骼，和地面的污秽混杂在了一起。
蓝翡翠看着这恶鬼般的身影，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姿态。
阵阵低吼声也在折刀的斩击中缓缓响起，伯劳咬紧牙关，深呼吸，将腥臭的血气与空气一同吞入腹中，再度挥起可以断钢的斩击。
伯劳和洛伦佐有些相似，他也输过一次，输的很彻底，自那以后，伯劳便完全放弃了所有可笑的想法，他听从了亚瑟的安排，成为了下城区的皇帝，就此和美好的光明说再见。
没有什么仁义道德，有的只是为了目的而不择手段。
“我也不会再输了，洛伦佐。”
回想着洛伦佐对自己说过的话，伯劳怒视着，青色的血管布满了他的眼眶，扣紧扳机。
“至少不会在这里输掉。”
丧钟再度开火，它就像一把贯穿之剑，将妖魔的身体洞穿，鲜血淋漓之中，伯劳再度挺进，他用肩膀顶住了残破扭曲的舱门。
在伯劳的开火与妖魔们的啃食下，舱门已经变得千疮百孔了，伴随着伯劳顶住这块扭曲的钢铁，能看到因为挤压与对抗，从枪洞里正不断地涌出鲜血。
“伯劳！”
蓝翡翠惊呼道，从她的角度看去，伯劳就像冲进了这团血肉的海草之中，数不清的利爪与尖牙在他的身旁摇摆，仿佛下一秒伯劳就会被撕成碎片。
“跟着我，蓝翡翠。”
伯劳顶着扭曲的钢铁，大声喊道。
在这狂舞的海草之中伯劳没有死，残破的舱门就像一面盾牌，将伯劳与妖魔们隔离开。
可这不代表伯劳现在便是安全的，他与死神之间只隔着几毫米厚的钢铁而已，而且现在这钢铁已经扭曲破损，它挡住了伯劳的大部分躯干，但仍有一些利爪顺着之前的破损刺了出来，它们割伤了伯劳的四肢，还有的直接刺入了他的大腿。
腥臭的血气扑面而来，从缝隙间伯劳能看到妖魔们的脸庞，布满倒刺的口器裂开，里面挂满了粘稠的液体，细长的舌头还在贪婪地舔舐着，渴望着活人的血肉。
“我……我还是能靠谱一回的。”
因为绷紧了力量，伯劳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
折刀抬起刺下，就像把手一样稳固地插在了门板上，然后伯劳开始用力，仿佛是感受不到痛楚一样，哪怕大腿被利爪刺伤，他还是在用力地迈步，每一次挺进都只有那么一丝一毫的距离，但在反复挣扎的尝试下，这一丝一毫的距离也变得遥远起来。
前进。
不断地前进。
蓝翡翠惊愕地注视着这一切，伯劳在缓缓向前挺进，他顶着门板，踩着尸体与污秽，居然将门后的妖魔都推动了起来，将它们一点点地推出舱室。
妖魔也因这挤压而疯狂，它们加剧了进攻的意图，已经有数条手臂越过了门板，它们凶狠地抓在了伯劳的身上，撕扯开了他的衣服，在凡人的躯体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猩红的伤口。
可凡人没有停下。
伯劳全力顶在门板上，只有丧钟还能时不时地开火，但又因为子弹的限制，在无法换弹的情况下，每一枚子弹都显得极为珍贵，更为重要的是，这些攻击来自伯劳的身后，他被血肉的海草包裹了起来，根本无力防御。
实际上他也没想着防御，只要将这些家伙推出去，那么舱室便不再是一处绝地，虽然不清楚能不能跑得过妖魔，但也比在这里被当做罐头吃掉强。
“什么靠谱不靠谱的！搞什么啊！”
蓝翡翠大叫着操起了椅子，狠狠地砸在了那些抓挠伯劳的利爪上，椅子直接被砸碎，她举着断裂的椅子腿，狠狠地刺在了一只裸露出来的手臂上，鲜血喷涌，将蓝翡翠从上到下洗了一遍。
现在她感觉自己就像在一个糟糕的屠宰厂里，不是她宰了这些妖魔，就是这些妖魔宰了她，还有的就是，其中的一个屠夫已经砍疯了。
伯劳给蓝翡翠的感觉就像疯了一样，用疯了来形容还不算贴切，他就像有着严重的起床气，被人吵醒了美梦，然后一觉起来直接陷入了拼杀的疯狂中。
凡人是无力的，伯劳做不到洛伦佐那般的伟力，他无法轻而易举地砍翻这些妖魔，伯劳只能笨拙地尽他所能。
虽然可笑，但这是伯劳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眼瞳被洒下的鲜血所模糊，视野内的一切都变得鲜红了起来，连带着妖魔们的脸庞，也变成更加扭曲可憎了。
仿佛此刻自己正身处于地狱之中。
伯劳并不害怕，他早已习惯，如果真的有死神存在的话，伯劳说不定还会和祂打声招呼，喊一句“老朋友”。
仔细回想，那时也是如此，他和蓝翡翠被困在了妖魔的洪流之中，但那时伯劳好歹还有着原罪甲胄，而现在他有的，只剩下了一把弹药不多的左轮，以及一把布满豁口的折刀。
就像那时一样，伯劳记得自己在原罪甲胄里险些失去了意识，将死之际蓝翡翠救了他，一把将自己从死亡的囚笼中拖了出来。
伯劳的身影完全融进了血肉的海草之中，利爪与尖牙，还有一些如同触肢一样的猩红绒毛，它们粘附在伯劳的皮肤上，吮吸着鲜血。
继续前进，将这些该死的家伙推出去。
但渐渐的，伯劳的步伐停了下来，蓝翡翠试着将伯劳拽出来，可狂舞的利爪与触肢根本不给她靠近的机会，昏暗的光照下，蓝翡翠一时间已经找不到了伯劳的轮廓了。
“伯劳！”
蓝翡翠焦急地喊道，伯劳的策略是错的，他的力气根本对抗不了这么多的妖魔，在这僵持下他还是倒了下去。
妖魔们的蠕动加剧了，触肢狂舞着，几乎要触及站在后方的蓝翡翠了。
她的心情并不算糟，反正一早也觉得要死在这里了，比起预计的死亡，蓝翡翠已经算是多活几分钟了，怎么想都是赚到了不少。
只是……
“伯劳，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蓝翡翠再一次无奈地喊道。
从头到尾她就没明白伯劳的想法，这个家伙先是睡死了，然后又说着什么怪话，带着起床气和妖魔砍在了一起。
全程都有着一种梦游般的莫名其妙，到最后这样陷入妖魔的绞杀之中，再无声音。
一时间蓝翡翠甚至都感受不到什么悲伤，不过反正也没时间悲伤了。
蓝翡翠单手拿起染满鲜血的椅子腿，木质裂开，露出锋利的木刺，她在考虑是战斗到生命的最后，还是照着自己的喉咙来一下，给自己一个痛快。
伯劳已经死在她前头了，她这也算是尽职到了最后一刻。
“你救过我一回，这回换我救你，蓝翡翠。”
突然有声音响起，伯劳没有死，这个家伙再次抬起了头，面目狰狞和妖魔无异。
“我记得你受伤的只是手臂，对吧？”
不等蓝翡翠说些什么，伯劳低吼着，停下的步伐再度抬起。
伯劳没有死，他只是有些太累了，刚刚的沉默是在恢复体力，虽然身上遍布着伤口，可他还能驱动着身体，还能释放力量，还能徒劳地做些反抗，而这就足够了。
枪声骤起，将剩余的所有子弹打空，身前的门板在顷刻间彻底破碎，一同粉碎的还有与伯劳对抗的妖魔们。
哀嚎声中，血肉之躯分崩离析。
伯劳鼓足力气，一口气顶了出去，将死亡推出了大门。
“跑！”
在伯劳将妖魔推出舱室时，蓝翡翠便行动了起来，她抱紧了受伤的手臂，从伯劳的身侧冲出，速度飞快，灵敏地越过一个又一个障碍冲进了走廊之中。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将脸颊上的燥热驱散，蓝翡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能逃出来，她本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个见鬼的地方，但现在她看到了生还的机会。
走廊内没有妖魔，看样子附近的妖魔都被集中到了这里，回过头能看到之前战斗中被杀死的妖魔，它们倒在地上，被其它的妖魔随意地蹂躏着，变成一团又一团难以辨认的污血。
“伯劳……”
蓝翡翠有些欣喜地呼唤着那个名字，怎么也没想到伯劳也有着可靠的一天，这让蓝翡翠又惊又喜。
渐渐的，欣喜消失了，没有人回应蓝翡翠的话语，她看了过去，只看到沉默挣扎的身影。
伯劳终究是个凡人，将这些妖魔推开，为蓝翡翠让出生路，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现在只能疲惫地挥舞着折刀，做着最后的反抗。
妖魔们将他重重包围，仅仅是几秒钟的时间，伯劳的身上便已经多出了数道伤口，他就要死了，却没有求援，他甚至都没有看蓝翡翠一眼，好像在他打开生路时，蓝翡翠就应该一路逃掉，而不是傻愣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伯劳一直都很痛苦，这是源自于十年前的噩梦。
他活着走出了寂海，返回了英尔维格，伯劳很清楚自己的生还，所需要的代价是什么，他经常在想，如果是兰斯洛特活了下来，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自己真的能做到那些事吗？自己真的能展现应有的价值吗？是否说该留在寂海的应该是自己？
实际上，伯劳还是个蛮幸运的人，在他的一生中，他深入了数不清的险地，但每一次他都活着回来了，即使真的被死神来访，也有人在关键时刻救他一命，让他这早该终结的性命再度延续下去。
这一次该换伯劳来救其他人了。
折刀砍入妖魔的脖颈，但由于刃口崩裂，根本难以继续切下去，伯劳低吼着用手抓住了折刀，两只手奋力地压下，硬生生地切开妖魔的血肉，将狰狞的头颅彻底砍下。
随后剧烈的痛楚从身后传来，利爪切开了伯劳的后背，紧接着锋利的爪牙在眼瞳中放大。
他要死了。
灼热的气息涌现，伯劳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总之他只看到了一抹刺眼的光芒，鼻尖萦绕着烧灼的味道，本该贯穿胸口的利爪被折断了，妖魔嘶吼着发出痛苦的咆哮。
伯劳看向了走廊的另一边，更多的火光喷涌而至，灼热的铝热弹打在妖魔的身上，半融化的金属灼烧血肉的同时，也将其下的骨骼贯穿。
蓝翡翠蹲在走廊的尽头，一只手握持着铝热步枪，受伤的手臂则夹紧了滚烫的枪管，在手臂受伤的情况下，她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达到较为稳固的射击开火。
她本想丢下伯劳逃命的，毕竟蓝翡翠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可是在走廊的拐角处，她捡到了这把被士兵遗弃的铝热步枪，在异化成妖魔后，这些士兵们放弃了自己的武器。
现在蓝翡翠找到了些许的希望，所以她又折返了回来，掩护着伯劳，进行着火力压制。
“换你跑了！伯劳！”
蓝翡翠觉得自己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吼出来了。
漫天的星火倒映在伯劳浑噩的眼中，他呆呆地凝望着走廊的尽头，早已麻木的双脚有了些许的反应，随后不受控制地摆动着。
前进。
伯劳朝着走廊的尽头奔跑了起来，他的步伐踉跄，浑身是血，身后跟着数不清的妖异憎恶，但他绝不回头。
就这样，更多的星火乍现，它们紧随着伯劳的身影，贯穿妖魔，蒸发鲜血，将昏暗的走廊完全点亮。

第九十三章 风暴将至
黑暗里无尽的星火爆发，它是如此地璀璨，远比蓝翡翠所能释放的，还要辉煌万分。
“低头！”
有人在黑暗的尽头喊道。
蓝翡翠当即丢开炽热的铝热步枪，裸露的皮肤被烫伤，鲜红一片，可现在没时间喊疼，蓝翡翠直接趴在了地上。
踉跄的伯劳则停顿了一下，他的脸庞被污血覆盖，根本看不清表情，也不清楚是听到了声音的命令，还是伯劳已经用尽了全力。
伯劳的动作十分标准，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直接干脆利落地仰面摔倒了下去，就像一具尸体一样，随后燃烧的铝热弹在走廊里纵横，在伯劳和蓝翡翠上空疯狂行进。
密集的火力在一瞬间将妖魔尽数压制摧毁，高温金属贴附着它们的身体，妖魔们挥舞着利爪，试图将这些灼热之物从身体上剥离，疯狂中它们撕扯下了大片大片的血肉，可这都是无用的。
瞬息间的高温直接将血肉之躯灼烧碳化，表皮被熔穿，连带着皮下的内脏一同被烧成灰烬，妖魔们痛苦地喘息着，细密的灰烬伴随着痛苦的呼吸从口中升起，能看到它们的口中升腾的火红的光芒，随即掠过的高温气体将它的呼吸道烫成一团粘稠的血肉。
就像被扼住喉咙般，妖魔在窒息与燃烧的痛楚中挣扎着。
脚步声响起，折刀将妖魔们轻而易举地破开，身影迅速地击杀了这种状态下的妖魔，他没有停下步伐，而是如同一头蛮牛般，直接将剩余几个来不及砍杀的妖魔直接撞翻。
“还活着吗！”
海博德一路奔驰了过来，他都没多做停留，直接捞起了伯劳，将他扛在了肩上，然后朝着蓝翡翠狂奔。
“大概吧……我头一次觉得你们这些维京人还算是顺眼。”
伯劳的声音十分虚弱，可还是说了一个不那么好笑的烂话。
“那还真是荣幸啊。”
海博德一把抓住了蓝翡翠，高大的身材在此刻有了用武之地，他直接把蓝翡翠夹在了腋下，继续奔走，蓝翡翠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很顺从地任由海博德摆布。
“这里不安全，我先带你们去医疗舱。”
海博德一刻不停，带着两人向着医疗舱进发。
“那些家伙呢？让他们对付妖魔？”
伯劳问，大概是失血的原因，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又变得浑噩了起来，根本想不明白海博德是从哪里出现的。
“要相信巡逻队的火力，我们一路上已经解决了不少的妖魔，只是基本没有什么幸存者，你们这还算是走运，撑到了我们来。”
随着海博德的讲述，身后的枪声更响了几分，巡逻队举着铝热步枪，对妖魔们进行着压制，在这毫无掩体的走廊里，妖魔无处躲藏。
在进入寂海后，海博德便带着巡逻队在晨辉挺进号上巡逻，早在听到枪声时，他就在靠向这里了，只是路上的妖魔太多，耽误了时间。
“现在情况如何？妖魔扩散到多少了？”
听到这些，伯劳精神了几分，晨辉挺进号的状况极为重要，这直接关系着他们能不能完成行动。
“还好，虽然很多人变成了妖魔，可我们的控制还算及时，一些并不重要的区域已经被封锁了，里面可能还游荡着一些妖魔，但影响不到我们，一些重要的区域则有重兵把守。”海博德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听到这些，伯劳安心了不少，晨辉挺进号是经过永动之泵针对性设计过的，各个区域都有着封锁机制，某个区域沦陷的话，只要将其封锁就好，虽然妖魔依旧存在，但暂时不会影响到其他区域的正常运转。
“这东西你应该比我明白才对，你们净除机关对付这种情景不是专业的吗？”
海博德一边说着一边走上楼梯，这一路过来的场景十分惨烈，到处都是尸体与血浆，看样子伯劳不是第一个遭遇到妖魔的倒霉鬼。
“还有，别再说话了，伯劳，你需要休息。”
海博德这一次极为认真地说道。
伯劳则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他的眼帘耷拉着，目光无神，尚未昏死，但也没有什么清醒可言了。
蓝翡翠一直沉默着，目光却时刻盯着海博德肩上的伯劳，他的状况很糟糕，糟糕至极。
伯劳就像一个血人一样，身上涂满了猩红的液体，有妖魔的，也有他自己的，身上到处都是利爪切割开的伤口，腿上还有着几处穿刺伤，最为恶劣的还属他的脸颊与脖颈，之前这里被那些红色的触肢所侵染，在强行挣脱后蓝翡翠才发现，触肢在伯劳的皮肤上已经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细密的血洞。
就好像有数不清的钉刺贯穿了他的皮肤一样，惨烈的伤势让蓝翡翠都不敢继续看下去。
“是我！让开！”
海博德喊道，前方的黑暗里，几朵燃烧的火苗在听到他的声音后，纷纷向两侧让去，直到靠近，蓝翡翠才看清，那是一个又一个手持铝热步枪的士兵，他们守在医疗舱外。
与其说是医疗舱，比较贴切的称呼应该叫做医疗区域，毕竟是对抗妖魔，探索未知的寂海，晨辉挺进号上有很大一片区域都归属于医疗区域，由来自黑山医院的医生们负责。
在其下方便是永动之泵的仓库与武器室，散落在晨辉挺进号四周的，则是净除机关的士兵们，这是一次内部团结协作的行动，所有的力量都被调动了起来。
大门旁到处都是尸体与鲜血，除了驻守的士兵外，还有些人在收拾的妖魔的尸体。
他们将标记身份的铭牌从妖魔的尸体上扯下，把这些尸体拖向走廊的另一端，那里有着一个巨大的破口，是在海战中被炮弹击毁的地方，从这里能直达外界漆黑的寂海，他们将妖魔的尸体丢入海中，除了坠落时的水花声外，寂静的夜晚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里应该举行一场葬礼，但什么都没有，只有机械式地劳作，每个人都红着眼，握紧武器。
“医生！”
海博德喊着，将伯劳丢在了地上，病床已经满了，他只能凑合事的先在这里了，至于蓝翡翠，反正她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她就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拿起几个绷带，为自己重新包扎裂开的伤口。
有的医生认出了伯劳，作为本次行动的负责人之一，显然他的命比较重要一些，当即就有几个医生从匆忙中腾出手，赶到了伯劳身旁，为他处理着伤口。
别的不管，先来一支弗洛伦德药剂，让伯劳保持清醒，随后用剪刀剪开他的衣服，为伤口进行简单的缝合。
被侵蚀笼罩的环境下，清醒变得极为重要，没有麻痹手段，有的只是不断注射弗洛伦德药剂，保证伯劳保持意识清醒。
不止是伯劳，接受治疗的每个人都是如此，医生没有对病人做任何麻痹处理，直接对伤势进行治疗。
海博德有些不知所措，他也不是没有见过残忍的画卷，只是和这里比起来，自己所见识的事物，都显得稍差一些。
无论是强敌还是妖魔，那都是来源于外界的压力与恐惧，可身处于这里，海博德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几乎凝为实质的绝望与哀悼。
人类的脆弱毫无保留地展现着，可同样，人类的固执也在这里显现着，哪怕如此痛苦，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病人们发出阵阵的惨叫，声音相互交互着，有的人为了压抑这清晰的痛苦，用力地咬着毛巾，有的人则涨红了脸，勉强地喘息着。
不仅是病人们压力极大，医生们也没强多少，海博德能听到锯子摩擦的声响，从一面白色帘幕之后，医生们似乎是在切割着什么，碎骨与肉屑飞舞，喷洒的鲜血转眼间便涂满了白色。
海博德能听到沉闷的哀鸣，他不清楚病人在经历着什么，但能看到帘幕在剧烈地晃动着，过了一会终于平静了下来，医生走了出来，他一身是血，还带着些许的尿骚味，手中拿着血肉模糊的断肢，海博德不敢继续看下去了。
“伯劳……”
海博德刚想说什么，紧接着看到了一脸平静的伯劳。
他躺在地上，身下仅仅铺了一个单薄的床垫，医生围着他，缝合着他的伤口，从海博德的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伯劳那被割开的血肉，金属镊子在其间翻找着碎片，他甚至能看到隔膜后涌动着血液的血管。
人类就像机械一样，这样毫无保留地被拆卸。
海博德只觉得胃部一阵翻滚，他差一点吐了出来，好在最后忍住了。
蓝翡翠也靠在一边，她有些不敢看这副景象，他们已经深入了寂海，船舱内潜藏着数不清的危险，他们没有后援，也没有退路，只能这样朝着黑暗的尽头行驶。
“你该去巡逻了，海博德。”
伯劳艰难地说道，他就像感受不到痛楚一样，脸上毫无情绪可言。
按理说在注射弗洛伦德药剂后，伯劳的意识会十分清晰，每一处的疼痛都会无比强烈地传达给他，他会像其他病人一样，哀嚎着，挣扎着。
但现在伯劳毫无情绪反应，他默默地忍受着这些，这平静的神态反而令海博德感到更加的惊骇。
他咽了咽口水，然后说道。
“我知道了，我去通知洛伦佐这些事。”
“把这个给他带去吧。”伯劳又说道。
他无法动弹，但蓝翡翠似乎是知道他的意思，她慢慢地起身，来到伯劳身边，把那把浸透鲜血的左轮捡起来，递给了海博德。
“他会用到的。”
伯劳嘱咐道。
以他的伤势，即使不死，被抢救了过来，伯劳也不觉得自己能为这次行动做多少贡献可言了。
每个人都是一根待燃烧的柴薪，在合适的位置燃烧，释放着光芒点亮黑暗。
伯劳以为自己会在一些更关键的位置燃烧，无论是烧死敌人也好，还是烧死自己也好，至少要让他这个苟延残喘的灵魂，得以展现更为伟大的价值。
【如何考验一个人的价值。】
【让他面对死亡。】
【看他做出的抉择。】
伯劳看向了另一旁，蓝翡翠一身是血的站在一边，在递给海博德丧钟后，她便自顾自地缠绕起了绷带，把它们缠的更紧些，然后等待着某个腾出手的医生，给她诊断诊断。
自己没能做出重大的改变，也没有逆转一场颓败的战局，伯劳最后能做到的只是救了蓝翡翠，只是救了一个人，仅此而已。
不过这也足够了。
海博德把满是鲜血的丧钟擦了擦，直到它露出原本银白的色彩，弹巢之上刻画的鬼神依旧清晰可见。
他有些犹豫，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海博德也意识到伯劳是个恋物癖，他和这把枪之间向来是从不分开，可这一次让把这把武器转交给洛伦佐。
这是生死之间突然开悟了吗？意识到枪械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
海博德想不明白，他也懒得问，拿起铝热步枪，他带着几个士兵便离开了医疗舱。
身后的大门缓缓合拢，昏暗的船舱中，枪声与哀嚎声依旧不断，舷窗外仍是一片粘稠的黑暗，仿佛整艘晨辉挺进号都步入了一场噩梦中，永无终结。
这么想着，海博德突然停住了步伐，刺骨的寒意沿着脊柱向着四肢百脉扩散，直到令身体僵成一块雕塑，难以动弹。
“怎么……了？”
海博德觉得这股怪异的感觉有些熟悉，他看向跟着自己的士兵们，从他们有些错愕的眼神里，海博德知道他们有着和自己同样的感受。
然后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正如玛鲁里港口时的那样，洛伦佐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大吼着。
【所有人！敌袭，准备应战！】
声音落下后，整个船体便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海博德快步跑到舷窗旁，他看到了。
躁动的不是晨辉挺进号，而是这整片大海，寂海在沸腾翻滚，正如伯劳记忆中的那样，随后在漆黑的世界里，在那海平面的尽头升起了璀璨的光柱，它们掠过海域的上方，坠落向彼岸的另一端。
海博德的脸紧贴着玻璃，无穷的光芒倒映在他的眼中。
漆黑的世界被这升腾的光芒彻底击碎，也随着黑夜的崩溃，海博德看到了更远处出现的大船，升起的光芒暴露了它们的位置，而现在它们正朝着晨辉挺进号驶来。
在大船们的更后方，风暴裹挟着风雨雷电，缓慢地推进着，如同绝望的铁幕。

第九十四章 另一场噩梦
“所以十年前，最后是伯劳杀了兰斯洛特吗？”
洛伦佐走在前方，随意地问道，不等身后的加隆做出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着。
“算了，谁在意呢？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听完加隆所讲的故事，洛伦佐便带着这几人朝着甲板之上走去，一路上洛伦佐也在思考十年前的种种纠纷，但想到最后他释然了。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在伯劳与加隆的口中，故事虽然大体一致，但在一些决定故事走向的细节上，依旧不同。
洛伦佐懒得继续纠结这些了，反正故事再怎么离奇，也跳脱不出这些故事之人的局限。
“还真是期待你恢复正常的时候了，弗洛基。”
视线看向身旁，疯癫的弗洛基被捆的结结实实的，洛伦佐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提起他，将他扛在了肩膀上，身后的克拉夫则搀扶着加隆，一路向上。
走出昏暗，甲板上毫无气流的滚动，有的只是寂静的寒冷，呼出空气都能看到阵阵白雾。
大量的士兵汇聚在甲板上，进行着维修与警戒，升降平台被打开，现在可以通过索道，迅速地下降至底层舱室，令兵力支援变得更加快速，指挥室更是被团团保护着，诺塔尔红着眼，掌握着舵盘。
吊塔上的机械臂缓慢地移动着，搬运着废铁残渣，将它们投入寂静的深海之中，巨大的钩索在几人的头顶来回晃动，一同落在几人头顶上的，还有照明的强光，它们映亮了甲板，有的则落向了海面，将幽蓝的海水映亮。
海水清澈，光芒一直蔓延了数米，才缓缓失去了踪迹，光芒映照下，水中空无一物，就连飘荡的沙粒都没有。
“真安静啊……”
洛伦佐看着这一切，忍不住感叹道。
在伯劳的讲述里，洛伦佐以为自己对于这片海域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可真的深入这里，感受到这份令人恐慌的安宁时，哪怕是洛伦佐自己，也不禁感受些许的压抑。
太安静了。
比起呆在这里，洛伦佐更愿意身处疯狂血腥的战场之中，至少在那里，他能明确地知道他的敌人是谁，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听到它们的声音，而不是在这里，躲在微光的照耀下，时刻警惕着来自深邃里的妖异魔物们。
“情况如何，各位。”
洛伦佐踏入指挥室内，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如果需要的话，洛伦佐还准备讲几个冷笑话，缓和一下气氛。
脸上带着虚假的笑意，正准备说什么，却僵硬在了一起。
指挥室内的气氛压抑，压的洛伦佐根本讲不出来冷笑话，更不要说什么烂话了。
诺塔尔就像一具枯朽的干尸般，呆呆地站在那里，手掌死死地抓住舵盘，眼瞳布满血丝，直直地看着前方被黑暗笼罩的大海。
如果不是能看到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呼吸，洛伦佐都以为诺塔尔是在岗位上鞠躬尽瘁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有些惨白的脸庞出现在了洛伦佐眼前，诺塔尔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看了一眼洛伦佐后，便再次看向前方的黑暗。
诺塔尔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在这黑暗的世界里，根本不需要掌舵，反正无论他们驶向那个方向，有的只是无际的黑暗而已。
可他依旧死死地抓着舵盘，似乎这样能令他有些许的安全感。
“我觉得他有些糟，要不要先干掉他。”
塞琉看到了洛伦佐，便快步走了过来，在他耳旁小声提议道。
女孩的状态也没有好到哪里，塞琉先后注射了数支弗洛伦德药剂，眼睛通红，和很多人一样，给人一种熬夜未睡的感觉。
和船上的其他人不同，塞琉没经过专业的训练，但或许是原始的本性在作祟，她意外的坚强，至今没有倒下，还跃跃欲试，准备先干掉别人。
“我觉得诺塔尔船长还能再撑一会。”洛伦佐说着，拒绝了塞琉这个见鬼的提议。
即使没有遭遇敌人，但在这侵蚀的环境下，他们随时都在减员，还不等到达世界尽头，这艘铁甲船说不定就变成了一艘死船了。
现存的每个人都是极为珍贵的资源，只要还没有出现异化的症状，都仍是洛伦佐的战友。
“你表现还挺不错啊，我还以为你现在开始准备变身妖魔了。”洛伦佐半开玩笑道。
塞琉的表现确实超出他的预料，如果不是她的眼瞳也有些充血，塞琉样子就跟平常无异，仿佛没受到侵蚀的影响一样。
“我只是在试着转移注意力，让自己有些事做，一旦闲下来，那些声音就变得越来越响了。”
塞琉说着拿起了那本《维多利亚秘闻》，又亮了亮手中的折刀，示意自己一直在盯着诺塔尔。
“你们几个人就先呆在这里吧，保护好弗洛基。”
洛伦佐看了一眼加隆等人，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疯癫的弗洛基按在一旁。
“这算是为我增加工作吗？”塞琉问。
“算不上，他们可没这么轻易地倒下，毕竟现在我和他们算是有着共同的利益，”洛伦佐说着将两把折刀丢了过去，滑落在加隆的身前，“保护好弗洛基，我能让他清醒过来，可如果变成死人的话，这就要费劲太多了。”
加隆默不作声地捡起了两把折刀，现在只有身下这艘铁甲船能带他们离开寂海，也只有洛伦佐能令弗洛基清醒过来，无论洛伦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加隆能做的也只剩下了相信他。
在这片寂静广袤的大海上，只有脚下的铁甲船，是他们唯一的立足之地。
“还要继续前进吗？洛伦佐，继续重复这样的漫无目的？”
诺塔尔有些忍受不了这些了，眼前的画卷是如此地单调，有时候他都快遗忘了时间的存在，猛然惊醒，他也不清楚自己在黑暗里行驶了多久。
起航前，诺塔尔有过心理准备，但很显然，他没有见过真正的绝望，让他对于这世界的恶意，产生了一些认知上的偏差。
“继续前进，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洛伦佐十分自信地说道。
“你怎么确定这些？”诺塔尔质疑着。
洛伦佐一时间没有回话，而是仔细地打量着诺塔尔，过了一会后，他问道。
“加隆，弗洛基有讲过，在寂海内时常会有矛盾的发生吗？”
“有的，这是片被诅咒的大海，每次出航前，大人都会精挑细选，找出那些真正勇猛的维京战士，带着他们一同深入寂海。”
加隆低垂着头，手中握着冰冷的金属。
“但无论多么勇猛的维京战士，面对死亡的考验，都会暴露出他们最真实的价值，有人永远地留在了这里，有的则有幸和大人一同归还。”
“诺塔尔，你有些动摇了。”
洛伦佐直视着诺塔尔，气息变得凶恶，随即眼里闪现炽白的微光。
“相信我，诺塔尔，只要你相信我，我就有能力带着你们离开。”
洛伦佐做出了一个聆听的手势，然后问道。
“你难道还没有听到吗？”
“听到什么？”
诺塔尔问，这片海域是如此的寂静，毫无声音的泛起。
“盖革计数器。”
洛伦佐说。
诺塔尔一怔，寂海虽然宁静，但晨辉挺进号上躁动不断，自从进入寂海后，盖革计数器就在没完没了的鸣响，无论身处在船舱的哪里，都能隐约地听见那单调高频的鸣响。
“怎……怎么了？”
诺塔尔有些不明白，精神长时间处于高压状态，让他的思绪变得僵硬了许多，很多简单的事都变得难以思考了起来。
“你听，诺塔尔，你没觉得盖革计数器的警告声，变得更加高频，变得更加尖锐了吗？”
洛伦佐聆听着这声响，它一直随同着所有人，导致没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
诺塔尔的脸变得惨白，惊恐的表情一点点地重叠在了其上，他的手忍不住地颤抖着。
“我们的路线是正确的，我们在一直深入寂海，不断加剧的侵蚀，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洛伦佐的讲述中，机械的尖叫声将他们团团包围，宛如无穷恶鬼正在耳边哀嚎。
加隆不清楚这些所谓的盖革计数器是什么，但他也能从这不断加剧的频率中，感受到急促与压抑。
这些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击着心脏，压迫着血液的奔涌，将源源不断的氧输送大脑，眼瞳充血。
指挥室内陷入短暂的平静，在所有人思索洛伦佐的话语时，异变骤起。
那是来自甲板之上的嘶吼，声音响彻着夜幕，仿佛是来自嗜血野兽的渴望，与它一同重叠在一起的，还有盖革计数器的尖叫，在这同一瞬间里，盖革计数器的鸣响也变得更加高频与锐利。
声音仿佛化作了尖刀般，不断切割着所有聆听者的耳膜，以这施加痛苦的方式，来警告着他们爆发的危险。
“妖魔！”
洛伦佐大吼道，但在吼声前，他的动作要比声音更快。
温彻斯特被直接架起，扣动扳机，几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轰鸣的枪鸣震晕，子弹出膛，贯穿了本就布满裂痕的玻璃，射入黑夜。
几秒后一具尚有人型的尸体从吊塔上摔下，一头砸在了指挥室前的窗户上，鲜血透过玻璃间的缝隙缓缓流淌。
脸庞压在窗户上，它仍有着人类的形态，只是一些肢体末端出现了略微的异化，洛伦佐一枪打穿了它的心脏，经过了这么高的摔落，它也尚未死去，张开嘴，猩红的舌头舔舐着窗户，就像在品味几人的美味一样。
洛伦佐甩起折刀，透过玻璃一剑贯穿了它的脖颈，将骨骼与神经全部斩断。
“侵蚀在加剧，已经开始有人出现妖魔化了。”
洛伦佐收起折刀，身为猎魔人的他，能明显地感知到附近侵蚀强度的变化，一个又一个的士兵因为无法抵御这侵蚀而被异化，他们一个又一个的战死了，这样毫无意义的死去了。
只要洛伦佐继续前进，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这样无意义的死去，而这样的死亡，在人类的历史上，数不胜数。
“拉响警笛！”
洛伦佐对着诺塔尔喊道。
“警笛损坏了，之前的战斗中它被摧毁。”
诺塔尔拉了两下，才意识到这件事，不等他继续说些什么，晨辉挺进号剧烈地晃动了起来，通过照耀在海面上的灯光，能看到平静的海面上此刻已经泛起了波涛。
海浪在咆哮，转眼间整片海域都在躁动、沸腾。
这突然的异变让洛伦佐的内心发寒，伴随而来的便是更加刺耳的尖叫声，盖革计数器们狂吼着，催促着他们尽快逃离这危地。
可是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寂海是如此地广袤，几乎没有尽头。
更多的撞击声响起了，海面上出现了数不清的浮冰，它们被海水拖动着，一个接着一个的撞在了船体上，似乎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正有着一个不断解体的冰川。
“天……天亮了，洛伦佐。”
塞琉有些惊恐地喊道，她指了指前方的海域，在黑暗的尽头升起了一道刺眼的光带。
那不是光带，而是初生的太阳，长夜终于迎来的终结，之前困住所有人的铅灰云层消失，清澈的天空下，白昼无可阻挡。
洛伦佐着迷地望着斩开黑暗的光芒，在这长久的压抑下，这光芒是如此地刺眼，惹人热泪盈眶。
光带的边缘亮起浅蓝色的光带，颜色逐渐递减，最后变成深蓝色，与仍未退去的黑暗接轨在了一起。
“我们是……逃出来了吗？”
诺塔尔看着这一切，泪水在他的脸上流淌。
“不……这只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
洛伦佐的话语将他重新拖回了地狱，他大步走出指挥室，暴露在狂风涌动的甲板之上。
就像伯劳记忆里所讲述的那样。
洛伦佐仰起头，失去了灰幕的阻挡，天空之后的星光也将再无阻挡。
只见一道群星构筑的光轨跨越了洛伦佐的头顶，极光在黑暗之下飞逝，不断地传递着，编织出一道朦胧路标。
它们一直都在，航道一直都在，只是它们被灰幕所阻挡，根本无法被观测，而当船只驶出了灰幕，能够窥视到它们时，船只也将再无回头路了。
“世界尽头。”
洛伦佐的心情澎湃，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他们深入了寂海，即将延续伯劳与梅林未能完成的道路，找到所有谜团的真相。
一切本该这样，可洛伦佐很清楚，伯劳的回忆是以何种方式收尾的。
他看向了黑夜的那一端，耀眼的雷霆在风暴中卷积着，在大船的带领下，它们朝着晨辉挺进号推进着。
所有的事，都不重要了，伟大的历程就将抵达终点。
临界突破。
秘血狂涌之中，将侵蚀扩散，转眼间便笼罩了整艘晨辉挺进号。
洛伦佐在【间隙】里下令着，拔出了折刀与温彻斯特。

第九十五章 寂海战役
当海博德冲上甲板时，风暴已经近在咫尺，它就像一面拔地而起的城墙，阴影完全笼罩住了晨辉挺进号，海流与风向全部倾向了它，仿佛天地之间的漏斗，准备将万物吞噬殆尽。
明亮的天际线在海域的另一端升起，在这黑暗的一面则闪耀起了群星与极光的残余，冰冷的海水随着狂风的怒号升起，它们如同淅淅沥沥的小雨般洒了下来，落在海博德的脸上，带着冷彻的寒意。
这是无比震撼的一幕，犹如周天运转般，这一切都深深地刻进了海博德的脑海中，令他一生都难以忘记这些画面。
“我们已经身处于神话中了。”
他喃喃自语着。
晨辉挺进号驶入了神域，触及了被尘封的故事，超越凡人认知的事物正在发生，海博德有幸见证了它。
震动再度袭来，颠簸让海博德收回了被震慑的心智，只见船体开始倾斜，固定火炮全部朝向了风暴的方向。
“洛伦佐！怎么回事？”
海博德向着甲板之上的身影，他被漆黑所笼罩，但眼中升腾的烈焰是如此地明亮。
“最后的考验到来了，海博德。”
洛伦佐握紧了折刀，身后的袋子里还插满了钉剑，他警惕地看着风暴，它正朝着晨辉挺进号靠近。
“十年前，伯劳便是在这里失败的，沸腾的寂海将角鲸号摧毁，他只能和弗洛基乘着长船逃离这里。”
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正如伯劳所讲述的那样。
躁动的大海，涌现的风暴，横跨在夜空之上的航道，还有……
“尘世的巨蟒。”
洛伦佐轻声道。
他的话语如同一段被讲述出来的咒文，它融进了风里，被带来梦魇的耳边，就此风暴的四周掀起了怪异的风浪，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海面之下蠕动着。
海博德的凡人视力，或许无法观察到这些，但在洛伦佐的眼中，这是如此地清晰。
他能看到映射着星光的巨大鳞甲，能听到夹在在风浪声中的喘息，能察觉到那无比庞大的侵蚀，令人作呕疯狂。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是有巨人在靠近。
海博德抓住一旁的线缆，让自己在这剧烈的颠簸中稳住身影，有阴影笼罩住了他，随即他看到了靠近的巨人。
“黑……黑天使？”
雷霆明灭，闪光中嶙峋的甲胄就站在海博德的身后，他认得这具禁忌的武器，也知晓它的名字，锋利的铁羽光滑如镜面，在雨水的浸染下，海博德都能看到自己倒映在其中的面孔。
缓缓向上看去，面甲之下的缝隙里，正不断地溢出白色的火苗。
“你在支配它，是吗？洛伦佐。”
海博德不确定地问道，这具甲胄只有洛伦佐能驱使，而现在他正站在自己身旁。
一直以来，海博德都觉得洛伦佐在瞒着他什么，不止是在瞒自己，洛伦佐有些秘密，就连净除机关也不知晓，比如远程支配黑天使，比如回荡在自己脑海里的声音……
洛伦佐的怪异之处简直太多了，有些奇异的地方，根本不能用他是猎魔人这个理由来解释。
很长的时间里，海博德也没有仔细地去想这些，大概是在玛鲁里时结下的友谊，海博德觉得自己应该信任洛伦佐，哪怕他藏着所有人都不知晓的力量。
可现在，他们步入神话之中了，成为了这史诗的一部分。
寂海究竟是神的领域，还是真正的地狱，洛伦佐究竟是虚假的伪神，还是真正的恶魔呢？
海博德不知道，他也分不清，侵蚀与震慑一同影响着他，哪怕是他这样英勇的战士，此刻也有些握不紧武器。
“别害怕，海博德。”
洛伦佐的声音响起，海博德看了过去，却对上一双燃烧的眼眸。
眼瞳里的火光燃烧到了极致，如同刺目的白昼，躯体内的秘血也在高歌沸腾，令体表的温度变得炽热，落在身上的雨水在顷刻间便被蒸发，能看到细密的白气在他的身体上升起。
洛伦佐本想冲海博德微笑的，可操控黑天使，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压力，笑容有些扭曲，弄得海博德一阵心理不适。
原本洛伦佐不会这样冒险地启动权能&#183;加百列，可现在极度危险的现状，容不得他思考太多了。
操控黑天使的感觉并不算太好，洛伦佐能感受缠绕在金属骨架上的妖魔血肉，能体会它们的渴血与痛苦。
疯狂无序的呢喃充斥在耳边，永不断绝。
“相信我，海博德，如果你觉得你在未知的恐惧前，无法做出理智的判断，那么就相信我，把一切都赌在我的身上。”洛伦佐说道。
海博德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看着洛伦佐，感受到了从身后甲胄上传来的呼吸。
“这是伯劳让我转交给你的，他在舱室中遭到了妖魔的袭击，差点就死掉了，多半无法参与接下来的旅程了。”
递出那把银白的左轮，海博德让自己别在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思考太多，只会让人痛苦，海博德是名战士，他只要听从命令，然后去杀敌就好了，其它的事就交给别人烦恼吧。
“这样吗？情况还真是不妙啊。”
洛伦佐接过了丧钟，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子弹。
伯劳作为一个个体并不强大，但他是这些人里，少有能驾驭原罪甲胄的人，如果伯劳倒下，那么武器师便无人驾驶了，之前携带的三代甲胄也在海战中受到重创，蓝翡翠也因此受伤，难以参与接下来的战事。
似乎所有的压力都落在了洛伦佐的头上，而这些只是个开始，他也不清楚能否渡过这场风暴，甚至说在这风暴之后，是否还有着某些尚不了解的危险呢？
洛伦佐这样想着，举起了折刀，指向了风暴。
“它来了，准备迎战吧。”
海博德看向翻滚的海面，乌黑的风暴里滚动着雷团。
“迎战风暴？”海博德觉得洛伦佐疯了。
“不，你没看到吗？那不是有着两艘铁甲船在靠近吗？”
洛伦佐凝神看向风暴之下，波涛汹涌之中，海蛇不知所踪，但洛伦佐能看到正有着一艘熟悉的铁甲船在加速逃离风暴，在它身后尾随着一艘漆黑的大船。
“疫医你也是真倒霉啊！”
洛伦佐忍不住笑道，只是笑意有些苦涩，它们在逃向这里。
那是血鲨号，疫医船队中的一员，可现在视野内只剩下了它一艘，其它铁甲船的结局不言而喻。
【准备开火。】
洛伦佐的声音在人们的脑海中响起，这种时候没必要藏着掖着了，既然通讯被侵蚀中断，洛伦佐便以自己为通讯的枢纽，向着所有人传达着命令。
有的人听从了洛伦佐的声音，有人则哀嚎着，叫洛伦佐滚出他的脑子，回应千奇百怪，瞬息间洛伦佐觉得自己的头颅都快炸裂了。
这让他想起了劳伦斯，劳伦斯创造他的“军团”时，是否也是这样呢？
血鲨号一路挺进，随着它的靠近，在它身后的大船与风暴也在逼近，当它们完全出现在晨辉挺进号的视野内时，洛伦佐也是第一次仔细地观察到了那艘诡异的大船。
“幸亏伯劳不在，真不清楚他看到这些，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随着视线的清晰，洛伦佐的脸色也阴沉了起来。
有雷霆划过风暴的上空，凄白的光芒映亮了那艘无人的大船，也映亮了其上的标识。
“角鲸号……”
海博德轻声道，那艘只存在于伯劳回忆中的大船，此刻它驶出了回忆，朝着他们袭来。
【开火！】
声音在所有人的耳旁响起，固定火炮开火，编织成了一道密集的弹幕，打穿了溅起的风浪，重重火光在角鲸号上溅起，布满锈迹的钢铁破碎，它显得是如此地脆弱，被轻而易举地击伤，可即便如此，角鲸号依旧在这怒涛之中屹立不倒。
血鲨号调转船身，在疫医的指挥下，血鲨号停止了逃跑，向着角鲸号开始反击。
炮声轰鸣，疫医虽然贪婪，但他不傻，只要他们还身处在寂海一刻，便逃不掉这些怪异的追击，从一开始他就只剩下了一条路。
摧毁它们。
“开火！开火！”
泽欧大叫着，他已经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但身上依旧披着用来遮掩的布料。
狂风阵阵，微微吹开布料，露出了布满血色的脚踝，以及反曲的腿部，可泽欧就像意识不到这些一样，他指挥着血鲨号的船员，朝着角鲸号开火。
他也曾是黑牙海盗的首领，海战对于泽欧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泽欧看着风暴之下的大船，有些兴奋地咬紧了牙关，遏制住了自己的恐惧，去直面这些怪异。
“这将会是我步入英灵殿的功绩！”
他高呼着，目睹着重重火光袭向角鲸号。
疫医则站在不远处，他的衣装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这一次，他手上多出了一个保险箱，疫医抓紧这沉重的铁箱。
他可以不在意任何事，但唯独这箱子里的东西，对于疫医而言至关重要，是仅次于真理的存在。
“这算是什么功绩啊……”
疫医自言自语着，他和泽欧这个被信仰支配的人不同，他很清楚自己在面对着什么，也很清楚这片大海之下藏着什么。
他能感受到，疫医的每一寸神经都在警告着他，肌肉紧绷，硬的就像顽石。
在这沸腾的大海之下，藏着远比风暴与大船还要可怕的东西，它才是真正的强敌，而现在它正静默地潜伏着，等待着出击的时刻。
“你都知道些什么，疫医，这时候不说的话，我们可能都得死在这。”
怒号的狂风中，突然又一个陌生的声音插入耳边，疫医猛地转身，却看到一个士兵正站在自己身旁，他目视前方，看着风暴下的角鲸号。
“霍尔莫斯先生？你这种出场方式，还真是不讨人喜欢。”
疫医缓缓说道，他看了眼晨辉挺进号的方向，两艘船仍有着很遥远的一段距离，他没想到洛伦佐的【间隙】穿梭能覆盖这么大的范围。
“别废话了，疫医，这总比直接出现在你脑子里好吧。”
洛伦佐冷冷地威胁着，在棱冰湾他差一点便侵入了疫医的【间隙】，如果不是现在需要疫医，洛伦佐真的准备在这里彻底解决疫医这个大敌。
听到洛伦佐这么说，疫医很识趣，在权能&#183;加百列的威胁下，一对一的情况下，疫医根本拿洛伦佐没什么办法，说不定还会被他入侵【间隙】。
现在他的脑海深处依旧残留着剧痛，那是洛伦佐在棱冰湾时留下的伤口。
洛伦佐撕裂了疫医的意识。
“海底下有着什么？”
疫医问，不需要更多的废话，这种要命的情况下，两人只能先将新仇旧恨放在一边，先解决眼前的险境。
除了结盟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头蛇，无比巨大的海蛇。”
洛伦佐回答，对于疫医能感受到海蛇的存在，他并不意外。
“听起来蛮有趣的。”
“是的，它比你想象的还要庞大，脚下的铁甲船对于它而言就像玩具一样，”洛伦佐说着指向了角鲸号，“看到那些创口了吗？都是它留下的。”
“这种生物真的存在吗？按照你的说法，它会在瞬间因为庞大的自重导致骨骼断裂，身体积热严重，核心温度会有上百度，从存在时起，便开始走向死亡。”
疫医不敢相信，他解剖了数不清的尸体，对于生物他自认为无比了解，洛伦佐所描述的生物，根本不可能存在。
“但现实就在这里，它是真实存在的，说不定一会还能探出头，和我们打个招呼。”
洛伦佐的目光在海面上游离着，根据侵蚀强度的变化，他能模糊地感知到海蛇的位置，它在大海之下游荡着，就像在挑选着猎物。
“更何况，我有说过它是生物吗？”
洛伦佐的话语让疫医忍不住地发抖，他看着士兵的眼眸，其中飘荡着白焰。
“我们总是这样，看到一个未知的事物后，便寻找自己认知内，可以被理解的词汇，冠以在未知的头上。
它从来就不是什么生物，只是恰好地有了海蛇的外形而已。”
洛伦佐向着疫医发出邀约。
“有兴趣解剖一下‘神明’吗？疫医。”

第九十六章 神不爱世人
这是诗人传唱的史诗，每个身处此境的人，心潮都忍不住地澎湃了起来，他们目睹着这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常理世界中的画面，心中的恐惧也随着绝景的展现，而迅速蔓延着。
天地间就像被打出了一个巨大的漏洞，所有的事物都被其吞噬，卷积在了一起，掀起波涛怒浪，晨光与星辉也被其搅碎，破碎成漫天的灿光。
血鲨号与晨辉挺进号相互开火，压制着角鲸号的前进，在几天之前它们还是死敌，如今却因另一个更大的威胁站在了一起。
“人类总是这样，相互憎恨着，相互厮杀着，可当有另一个更为巨大的威胁时，他们又往往会和仇敌团结在一起，解决威胁后，再度相互憎恨、杀戮。”
疫医轻声诉说着，漫长的生命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
兄弟反目，父子成仇，人类似乎总是这样，不断地犯错，重复着轮回。
“大概吧，人类既高尚，又卑劣……这种事谁说的请呢？”
洛伦佐懒得思考这些事，看了看那破烂的鸟嘴面具，他露出不明所以的笑容。
“不过那是什么，疫医，箱子里是什么。”
疫医提了提手中的保险箱，他没有直接回答洛伦佐的话。
“一些私人物品。”
“看起来很重要，这种要命的时候，你也要和它在一起。”
洛伦佐注视了保险箱一段时间，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说不定在未来……甚至说几个小时后，这东西就会被交到你的手中，霍尔莫斯先生。”
疫医突然说道，厚重的镜片下，是猩红的眼眸。
“这算什么？一个准备送给我的礼物，这听起来可太怪了。”
“嘿嘿，谁知道呢？”
疫医抱起了保险箱，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金属，似乎他也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了，胡言乱语的。
火光四射中，炮弹一个接着一个的落在了角鲸号上，将生锈的金属击碎，贯穿甲板，转眼间便将它打得千疮百孔。
按理说这艘诡异的铁甲船该沉没了，但它依旧平稳地屹立在大海之上，有海水顺着破损的伤口倒灌进去，可持续了这么久，依旧没有将它拖入大海的迹象。
仿佛正有着未知的力量支配着角鲸号，它早已成为某个未知存在的代言人，向着这些步入神域的凡人，降下神罚。
“有妖魔开始登船了！”
泽欧喊道，躁动的海水之下，布满了那些狰狞死寂的脸庞，它们纷纷伸出手臂，抓挠着血鲨号的船体，发出刺耳的鸣响。
这些死于深海之中的亡者们都被唤醒了，在这死人的国度里，不该有活人的气息。
“它们就交给你了，你不是一直渴望伟大的功绩吗？”
疫医和洛伦佐站在一起，这种危急的局势，似乎还不值得疫医动手，他和洛伦佐都很清楚，眼前的这些只是先遣队而已，真正的敌人是深海之下潜伏的海蛇。
“这样吗？”
泽欧一愣，然后露出兴奋的笑容。
他原本想将自己的最后一战交给那具漆黑的甲胄，还有那个该死的男人，他羞辱了自己，好在自己没有死去，疫医给了他第二次机会，只是这代价无比的沉重。
“用在这里也不错。”
泽欧低声道，撕开了身上的遮掩，将那如同野兽般的躯体展露了出来。
只见泽欧的身体已经变得如妖魔一般，猩红膨胀的肌肉，凸起的骨骼，还有正缓慢生长的利爪，他的身上披挂着简易的铁甲，这是疫医为他制作的。
像是盔甲，又像是牢笼。
在疫医的众多实验品中，只有泽欧一个人撑了过来，坚强的意志令他度过了黑暗的梦魇，从而令凡人的生命，在这妖魔血肉的滋养下，取得了第二次机会。
可这不代表他活下来了，疫医能做的只是将泽欧的死期向后推延了几天而已。
妖魔的血肉在侵蚀着凡人的意志，寂海之上回荡的怪异，也在影响着他的心智，说实话泽欧能保持理智到现在，已经让疫医感到很意外了。
随着泽欧主动调动力量，他的异化开始加剧，很快整个人便变成了非人的怪物，脸庞也扭曲的不成样子，只剩下了布满血丝的独眼。
他尽情地舒展着身体，拉扯着身上的铁索，一柄又一柄锋利的尖刺，如同长矛般挂在泽欧的身体上，将他武装。
意识变得有些浑噩，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杀戮的欲望所占据。
在这清醒的残余中，泽欧看向了疫医身旁的士兵。
“我见过你吗？总感觉很熟悉。”
泽欧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扭曲感，不等士兵回应，他又说道。
“算了，怎么可能呢，我认识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
泽欧转身朝着登船的妖魔们走去，前行的步伐并不沉重，甚至说算得上轻盈，冰冷的金属上依附着水珠，其中倒映着地狱的画卷。
他无所牵挂，也无所寄托，因此他也所向无敌。
洛伦佐注视着泽欧投身于战斗中，他认出了泽欧，没想到这个维京人最后能活下来，多半泽欧也猜不到，他最为期待与憎恨的家伙，刚刚就站在他眼前。
“那是一个有趣的维京人，用信仰来欺骗自己的可怜人。”
疫医说着又聊到了泽欧。
“为他进行手术的时候，他需要保持清醒，和我聊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
血鲨号因海浪而摇晃着，妖魔们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好在这艘船上都是经过秘血改造的战士，强度虽然远不能匹敌洛伦佐这样的存在，但相较于普通人，他们也强大太多了。
因此妖魔的攻势被暂时性地控制住了，还不等爬上甲板，它们便被冰冷的金属所斩杀，尸体纷纷坠入汹涌的海浪里，再无踪迹。
炮击仍在继续，接连的轰击没能摧毁角鲸号，但有效地遏制住了它前进的步伐，情况看似激烈，但由于大海的限制，战斗的节奏倒不算紧急。
血鲨号挡在了晨辉挺进号的前方，为晨辉挺进号承担了大部分的压力，这也是洛伦佐为什么会在这里长时间停留的原因，一旦血鲨号倒下了，晨辉挺进号会承担全部的压力。
他要想办法让血鲨号支撑更久，只要拖的时间越长，晨辉挺进号越安全。
“他说了些什么？”
洛伦佐随意地问道，视野中泽欧一个人便控制了极大的一块区域，凡是出现在他视野中的妖魔，都会在一瞬间被击杀，鲜血与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炽热的体温下，有阵阵白气升起。
“我问他，这已经是新时代了，为什么还要当海盗呢？”疫医闲聊着。
“冰海之王结束了维京诸国的内战……至少是明面上的内战，和英尔维格之间的贸易也在稳定进行着，无论是财富，还是食物，都有了稳定的出入，为什么还要固执地当海盗呢？”
“为什么还要经历这朝夕不保的生活呢？难道只是因为对奥丁神的信仰吗？”
关于信仰，疫医一直很好奇它的真谛，他曾经问过劳伦斯，但信仰在劳伦斯的心中早已破灭，至于已死的弥格耳，对于他而言，信仰也只是一种权力的工具而已。
大家似乎都有着信仰，但信仰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明白。
“你知道吗？他还是终末结社的一员。”
听到这些，洛伦佐也有些没想到，但他没有说话，而是听着疫医继续讲述。
“泽欧的回答蛮有趣的。”
疫医也注视着那拼杀的背影。
越是杀戮，意识越是浑噩、沉沦，鲜血与哀嚎正在加速着泽欧的衰亡。
“他说……他只是没办法适应而已，能包容他的，只剩下了奥丁神。”
昏暗的舱室内，泽欧躺在血淋淋的手术台上，冰冷的金属切割着他的身体，将属于人的部分取走，将非人的部位缝合在其上。
泽欧强硬地睁着眼睛，回答着疫医的问题。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大概都渴望类似归宿的地方吧？
铁甲船，法律，统一，异乡人……这些词汇对于我而言太陌生了。
这是新的时代。
你们掌握着这样的东西，讲究着利益与团体，愚昧的信仰毫无意义，只有绝对的利益才是真实的。
我这种旧时代的人和你们格格不入，我脑子有的只是劫掠与奥丁神，这些东西伴随着我渡过了我人生绝大部分的时光，我又怎么有勇气说舍弃，便全部都舍弃掉呢？”
泽欧歪着头，好让自己能直接注视着疫医，可映入眼中的只是鸟嘴的面具，他看不到疫医的真容。
“你们大概会觉得我很可悲，会怜悯我，但我想说的是，没必要，在我看来你们也是一群可怜人，你们不信神，也不受神的眷顾。
你们是一群亡命之徒，我死后会有温暖的英灵殿等候着我，而你们一无所有。”
疫医平静地讲述着和泽欧的对话。
“很有趣是吧？我原本想对这个愚昧的维京人讲什么大道理，结果反而被他嘲笑了一番。”
洛伦佐看着那逐渐疯狂的身影，缓缓说道。
“我们每个人都秉持着自己的正义，手上也沾满了鲜血，如果能轻易地被某些大道理改变了想法，那么我们也太可笑了吧。”
他接着说道。
“至于终末结社……我见到先驱了，他应该和我，和劳伦斯一样，也是拥有着权能&#183;加百列的人，但很显然，他活的要比我和劳伦斯都要漫长。”
洛伦佐说着令疫医胆战心惊的话。
“我们两个在棱冰湾的相遇，一定程度上便是他造就的，我猜我们现在所经历的这些，也都是先驱所设的一个局，至于他到底想做什么，我也不清楚。”
“这样吗？听起来还真可怕啊，拥有着这样可怕的力量，活了不知道多少个岁月，”疫医思考着，“如果他真有什么目的的话，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有着数不清的机会去实施，可为什么一定要等待今天，才走出历史的阴影呢？”
“因为末日就要到来了，你和劳伦斯一起这么久了，他没和你说这些吗？”
洛伦佐心中的那股宿命感变得越发强烈了。
世界步入了某个特定的时刻，所以那些被遗忘的怪物们都纷纷掘开了自己的坟墓，从记忆的深处爬了回来，加入这场盛大的狂欢中。
“疫医，我可以和你共享一下情报，但……”
洛伦佐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疫医打断了，虽然看不到疫医的表情，但洛伦佐能从他身上体会到那种贪婪与淡然的矛盾感。
“我其实已经知道世界的‘真相’是什么了？”疫医发出了一阵骇人的笑声，“我没开玩笑，霍尔莫斯先生。”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也是想亲眼看看它，我想验证我的猜想是否正确。
说不定关于这些，我比你知道的还要详细，想听听吗？”
洛伦佐注视着疫医，眼底滚动着灰白的火，停顿了很久，他回答道。
“不了，我努力了这么久，才走到这一步，我想亲手打开惊喜的礼盒，而不是被别人告知，失去这种惊喜与成就感。”
“真的吗？”疫医问。
“假的，我不相信你，疫医，准确说我只相信我的眼睛，在我亲眼见证它之前，我不会相信任何一个人的话。”
如果洛伦佐真的这么容易被说服的话，他早就加入了劳伦斯的军团，为了抵挡末日而战了。
可洛伦佐不相信，他不相信任何话，在这漫长的追逐下，他已经清晰地意识到了，世界被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所笼罩着，谁又知道疫医所知晓的真相，会不会是另一个谎言呢？
能让洛伦佐信任的只有他手中的武器，以及他自己。
“神不爱世人，就像人不爱家畜一样。”
疫医平静地说道，他就像预感到了什么一样，他抬起手，摘下了这让人感到沉闷的鸟嘴面具，令猩红畸变的头颅直接暴露在了空气中。
“祂太强大了，强大到凡人都难以理解祂这样的存在。”
血淋淋的肉体上攀爬着数不清如游蛇般的触肢，它们纠缠在了一起，构筑起了疫医的身体。
“凡人难以战胜祂……当人类无法战胜一个存在时，人类会做什么呢，霍尔莫斯先生。”
“臣服于祂，信仰祂，将这可憎无解的存在，视其为神明。”
洛伦佐顺着疫医的话语继续说了下去。
“可当人类拥有了杀伤祂的能力时，人类便开始将祂视为仇敌，仔细想想妖魔和神明又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妖魔没有如神明那般，强大到令我们臣服而已。”
疫医露出了一个狰狞可怖的微笑，略有深意地说道。
“就像为什么吃过人的野兽，一定要被杀死一样。
这些野兽在吃人的时候便意识到了，在它们眼里无比强大的人类，掌握火焰与钢铁的人类，在它们的利爪下是如此地脆弱，乃至可以被轻易地杀死、吞食。”
脸庞上的血肉蠕动着，看得出来，这便是权能&#183;亚纳尔的体现，这顽强的生命力被赋予给了疫医，令他撑过了一次又一次残忍的手术。
疫医似乎是在讲述一个可怕的秘密，将它讲述出来仿佛会引发什么灾难一样，他只能将其委身于这有些怪异，相似寓言的话语中。
“那么霍尔莫斯先生，另一个问题。
你会与其他人共情吗？”
风浪变得越发激烈了起来，角鲸号离血鲨号的距离也越来越近，远方天际的光芒也强烈了起来，但又被掀起的风暴所遮掩，群星们也随着白昼的到来变得黯淡，仿佛一切都将迎来终止。
“会的。”
洛伦佐回答，正是因为能共情，所以他变得越像一个人，而不是一件冰冷的武器，这令洛伦佐恐惧，又令他欣喜。
“那么你会共情家畜吗？”疫医问。
“不会。”
洛伦佐没有犹豫，人终究是和野兽有所区别的，他可以怜悯野兽，但不会因为它们而动摇了人类的地位。
“是啊，那么为什么有的人会觉得，神会和人类共情呢？”
疫医看向了远方驶来的角鲸号，它靠的已经足够近了，哪怕是炮火与风浪都没能阻止它的前进。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洛伦佐才算是真正看清了角鲸号的容貌，只见断裂的钢铁之间有着血色的藤蔓，在角鲸号的内部，仿佛是在孕育着某个血肉的生命，正因为它的存在，所以这些破碎的钢铁才能一次又一次的重组。
数不清的手臂从海浪之下升起，它们似乎是在托举着这艘大船，朝着末日的尽头行进。
沸腾与躁动中，阵阵悠远的雷鸣响起，可它不是来自于风暴之中，而是来自于这深海之下。
洛伦佐向着海面之下看去，海面上倒映着士兵的脸庞，也倒映着士兵眼中的焰火，可这焰火在不断地扩大，转眼间便犹如硕大的火球。
紧接着炽白的光团错位了。
海面的倒影中错位出了两双灼白的眼瞳，只是其中一双是如此地巨大，而且还在不断地燃烧、增巨。
无穷的寒意扼住了洛伦佐的呼吸。
这不是他的倒影，那是祂的眼眸。
“神不爱世人。”
疫医再次说道，而他的声音被轰鸣的炮声所覆盖，一道赤红的光轨划过了海域，正中角鲸号，瞬息的高温将船体完全熔解贯穿，成吨的鲜血喷涌着，混入海水之中，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九十七章 破碎的冰川
吊塔缓缓移动，将阿斯卡隆的炮管抬起，勉强地调转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最后搭在了舱室上，将其作为支架令阿斯卡隆变成了一具固定火炮，至于它还能开火几次，没有人知晓。
这座巨炮的开火次数已经远超设计预计，谁也不清楚它会在何时达到使用寿命。
震耳欲聋的炮击过后，半融化的金属携带着灼热的高温将角鲸号吞食，整片海面上都升起了炽热的蒸汽，布满锈迹的船身也在顷刻间被烧红，连带着内部的血肉也化为了灰烬。
风里传来了隐约的吼叫声，仿佛是角鲸号在哀嚎。
冷冽的海风吹得海博德有些发抖，但这彻骨的寒冷也令他的意识十分清醒，抬起头，只见四分之一的天空已经变得明亮了起来，只是风暴过于庞大，乌黑的积云被它裹挟着，仿佛要将世界重新拖入黑暗。
有血鲨号挡在前方，晨辉挺进号的压力小了许多，入侵的妖魔数量并不算多，只是它们大多都沿着船体的破壁爬了进来，在船体内行进着，令士兵们难以有效地阻挡。
好在大部分重要区域都进行了封锁，在洛伦佐的指示下，士兵们干脆放弃了对这些妖魔的围剿，任由它们在船体内爬行着，对于洛伦佐而言，这些妖魔都不是问题，最大的麻烦是那头海蛇，船体的损毁也不是重要因素，只要保护好关键区域，令晨辉挺进号能保持最低运转强度即可。
在这样的策略下，士兵们的压力小了许多，也空闲出了更多的力量，调用在别的地方。
“守住甲板！”
海博德高声喊道，在风浪的躁响前，他的声音被瞬间吞食、掩盖，他不清楚有多少人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但这是海博德所能做的了。
铝热步枪不断开火，将妖魔们逐一击落，保证着甲板仍在控制之中。
在海博德的不远处，高大的黑天使被线缆所束缚着，稳稳地立于被掀起的暴雨中。
在几分钟前洛伦佐登入了黑天使，引擎轰鸣运转，妖魔的血肉也一同复苏着，连带着铁羽也在微微起伏，如果靠的足够近，都能感受到甲胄身上传来的温度。
这让人产生怪异的错觉，不清楚这究竟是钢铁，还是嗜血的生物。
海博德揉了揉眼睛，将这些冰冷的雨水甩掉，看向了远处的血鲨号，它已经直面上了角鲸号，替晨辉挺进号牵制着敌人。
坐落在高处的指挥室内，诺塔尔僵着脸，双手死死地抓紧舵盘，听从着脑海里的声音，尽他所能地操控着晨辉挺进号，好让它在这滔天的波涛中保持稳定。
随着妖魔的来袭，指挥室也不得幸免地沦为了战场，好在妖魔数量不多，基本已经清理干净，加上海博德控制住甲板后，一时间这里倒变得安全起来。
诺塔尔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在高处他能看到更为详细清晰的画面，他能见到这掀起风浪与哀嚎的怪异们，他也能看到那缓缓驶来的大船。
风暴如同漆黑的铁幕，缓慢地推进着，压迫在诺塔尔的胸口，越是靠近，越是沉重，直到令他难以喘息。
在出发前诺塔尔也是有过觉悟的，他抱着死志参与了这次航行，可当死亡真的降临时，真正面对这无际的绝望时，诺塔尔才意识到自己的可笑。
如何考验一个人真正的价值。
让他面对死亡，看他做出的抉择。
诺塔尔早已做出了他的抉择，他想回家，他想和这片该死的大海说再见，他真的很想退缩，松开这沉重的舵盘，找个无人的角落躲起来。
有光升起，映亮了诺塔尔的脸庞，吸引着他的目光。
那是炽白灼目的光芒。
诺塔尔看到了前方的血鲨号，在血鲨号的海面之下，升起了熊熊白光，将四周的海水都一同映亮，仿佛正有着一颗燃烧的灼日在幽邃的深海之中升起。
“这是……什么啊？”
他喃喃地发问着，但没有人来回答他的问题，也是在这一刻，新一轮的躁动开始了。
所有人都能明确地感受到，随着白光从海底升起，耳旁响起了更加响亮扭曲的私语声，仿佛有成百上千的幽魂在耳语着，这声音越发响亮，几乎要盖过了狂乱的风浪，乃至演变成刺耳的怒吼声。
一瞬间诺塔尔的耳中便只剩下了这焦躁的鸣响，他痛苦地捂住耳朵，也是在这时他看到了朝自己跑来的塞琉，女孩也在忍受着疯狂的呢喃声，她张开嘴，好像是在对诺塔尔喊些什么。
锐利的痛楚令诺塔尔察觉到了危险的降临。
指挥室一侧的玻璃猛然碎裂，破碎的玻璃化开了诺塔尔的脸颊，妖魔吐露着腥臭的血气，扑面而来。
在这混乱的战场上，没有安全的地方，哪怕海博德如此努力控制，依旧有妖魔在阴影之中潜入了进来，伴随着白光的升起，数不清的妖魔早已攀附在了指挥室的周遭。
【要死了。】
死亡的念头在诺塔尔的脑海里飞逝，一瞬间他居然不怎么害怕，反而有种解脱的快感。
诺塔尔终于能摆脱这无止境的噩梦了，虽然他像极了懦夫，可这样逃避似乎又是个不错的结局。
就这样……死去。
燃烧的铝热弹命中了妖魔，将它行进的轨迹打断，灼热的金属贯入了它的身体之中，它挥舞着利爪，试图切割着周遭的事物，但很快一把锋利的折刀猛地刺入它的喉咙，再度用力地扯开。
骨骼断裂，温热的鲜血倾洒，妖魔还没死去，歪扭的头颅还在试着啃咬，结果铝热步枪的枪管直接捅进了它的嘴里，扣动扳机，灼热的弹丸不断深入燃烧，乃至将它的胸腔都烧成了一团焦黑。
塞琉一脚踹开了这具燃烧着余火的尸体，身后跟上来的克拉夫则为铝热步枪重新上弹。
她似乎是在说些什么，可诺塔尔听不清，他的心神完全被疯狂俘获，每一分每一秒对于他而言都是煎熬。
“诺塔尔！”
声音突然清晰了起来。
塞琉强硬地将一支弗洛伦德药剂注射进了诺塔尔的体内，随着药剂的扩散，疯狂的呢喃声衰退了不少，但仍能在耳边分辨出其的存在。
诺塔尔喘着粗气，又被赶上来的克拉夫给拖起。
“返回你的岗位，诺塔尔船长。”
塞琉在他耳旁吼道。
诺塔尔呆呆地看着这个染血的女孩，听到她的话，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松开了舵盘。
他抬起手，听从着塞琉的话，刚准备抓紧舵盘时，更多的黑影笼罩住了指挥室。
一头又一头的妖魔攀附在四周，它们窥视着舱室内的人们，露出贪婪的獠牙。
“妖……妖魔！”
诺塔尔惊呼着，他已经没有勇气面对这些了，但塞琉一脚踹在他的身上，让他前扑抓紧了舵盘。
“你只管抓紧它！剩下的交给我们！”
塞琉说着挥起了折刀，砍下那些伸入指挥室的手臂。
克拉夫跟在塞琉的身后，他握持着铝热步枪，不断地开火，炽热的火流一个接着一个，精准地命中了来袭的妖魔，将它们赶出指挥室。
加隆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握着折刀，他护着角落里的弗洛基，凶狠地砍杀着任何敢于靠近这里的妖魔。
外界也枪声不断，随着白光的升起，妖魔们的进攻欲变得更加强烈了起来，从高处看去，能发现甲板上的防线已经开始出现了溃败，妖魔们一个接着一个的上涌，无穷无尽般，仿佛根本无法杀绝。
“地狱啊！”
诺塔尔悲痛地低吼着，他开始憎恶这一切了，双手颤抖地握住了舵盘，可他毫无力量去转动它。
塞琉一边和妖魔搏斗，一边用视线的余光观察着诺塔尔。
在洛伦佐的吩咐下，塞琉被命令呆在这里看管着诺塔尔，以诺塔尔现在的状态来讲，他应该被替换才对，但倒霉的是，之间的海战中，接替他的人要么是受伤，要么就是死掉了，仅存的大副，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当士兵们来到他的房间时，隔着舱门听到了一阵又一阵嗜血的喘息。
总而言之，诺塔尔现在还蛮重要的，暂时没有人能替代他的职位。
指挥室也极为关键，它不能沦陷。
士兵们在指挥室的外围作战，但仍有些妖魔突破了他们的围剿，朝着内部袭来。
迎接它们的则是几人的反击，折刀与铝热弹齐至，塞琉凭借着早年的经验，以及自己灵敏的步伐一时间倒不用担心太多，反倒是诺塔尔的心智令人担心。
在这死亡的考验下，诺塔尔的心智在动摇，或许他恐惧的倒不是死亡的威胁，而是在死亡前这漫长的折磨。
“诺塔尔！冰川！”
塞琉看到了什么，她冲诺塔尔大吼着。
漆黑的夜幕被升起的白昼驱散，光芒照亮了海域，也照亮了前方的道路，数不清破碎的浮冰伴随着海水的奔涌，纷纷砸在了晨辉挺进号的船身上，而在这越发的深入下，冰块的体积越来越大，能看到一个高度逼近晨辉挺进号的冰川碎片在迅速靠近。
在这寂海的更深处是被冰封的海域，坚固的冰川覆盖在了其上，晨辉挺进号的撞角便是为了破冰而存在。
“转向！”
加隆也在这时喊道，照这样下去，冰川碎片会直接撞在船侧，给予船体重创。
“我……我……”
诺塔尔颤抖地握着舵盘，一时间他觉得不是自己在握着舵盘，而是舵盘抓住了他。
塞琉的喊声，加隆的催促，克拉夫的低吼，还有……还有那些混乱的呢喃。
妖魔遍布在四周，距离他只有几米的距离而已，而现在诺塔尔不能哀嚎，也不能哭着躲避，他要站在这里，掌控着舵盘。
破碎的坚冰一个接着一个的袭来，它们撞翻了在海里滚动的妖魔们，鲜血涂染了寒冷，犹如巨大的红宝石般。
妖魔的脸庞砸在眼前的玻璃上，如此之近，如此清晰，诺塔尔觉得自己几乎都要哭嚎着逃掉了，但身上的职责却让他迈不开腿。
一把折刀贯穿了妖魔的身体，连同着玻璃一同贯穿，鲜血沿着缝隙滴落，溅到了诺塔尔的身上，附着在皮肤的表面，带来温暖的温度。
是士兵们，它们来到了附近，挥砍与射击着，将妖魔驱赶出指挥室这个区域。
他们和诺塔尔一样恐惧，但为了保护指挥室，他们还是奋不顾身地投入战斗之中。
诺塔尔的心潮有些澎湃，或许是仅有的勇气在激发，他咬着牙转动着舵盘。
“为了……”
诺塔尔想喊什么口号，可话到嘴边他却什么也喊不出了。
目光惊恐地看着双手，诺塔尔已经用尽全力扭转着舵盘，可无论他怎么用力，这舵盘就像被焊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仿佛终于提起的勇气仍是虚假的，他被恐惧所吞食，妄图编织谎言欺骗着自己。
“小心！”
塞琉对诺塔尔警告着，她们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在这种强攻下有一头妖魔突破了防线，它浑身是血，肢体断裂，但仍固执地朝着诺塔尔爬去，挥起利爪。
血肉在锐利的爪击下绽放出赤红的纹路，诺塔尔看着自己的手臂腾空飞起，整个人开始向后仰去，但这一次诺塔尔终于提起了力量，撼动了舵盘。
在倒下去的前一刻，诺塔尔猛转舵盘，连带着整个晨辉挺进号都陷入了剧烈的颠簸中。
脑海里一片空白，视野内只剩下了不断靠近的妖魔。
诺塔尔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要死了，他的心很平静，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想就此安睡，却被女孩的声音吵醒。
“站起来，诺塔尔！你还没死呢！”
塞琉推动着折刀，精准地贯穿了妖魔的脖颈，妖魔试着反击，但它大部分的肢体都在与士兵的交战中被斩断，身体上有着数个巨大的血洞，在不断地喷涌着鲜血。
抬起手枪，塞琉照着妖魔的心脏接连开枪，直到它再无动弹。
杀死了最后一个妖魔，指挥室再度回到了控制之中，紧接着剧烈的颠簸再次泛起，那座破碎的冰川和晨辉挺进号擦肩而过，它的边缘和船体摩擦着，带起一阵金属的崩鸣。
“坚持住！诺塔尔！”
塞琉拖着诺塔尔的身体，同时不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克拉夫在清理着其他的尸体，加隆也握紧了折刀，警惕着潜在的威胁，而在他身后的角落里，弗洛基似乎是安静了下来，不再发出那些怪异的呓语声。
“诺塔尔！你会没事的！”
塞琉把诺塔尔平放在了一边，她用折刀撕下大衣的一角，用布料紧紧地缠住肢体的断口，为诺塔尔止血。
诺塔尔的心智早已无法支撑寂海的压力，在被妖魔砍断了一只胳膊后，大失血下他的身体开始逐渐变冷，意识走向了浑噩。
“对不起，对不起。”
他摇着头，充满歉意地对塞琉说着。

第九十八章 船长
“对不起。”
诺塔尔看着塞琉，也可能是在看着别处，他的眼瞳开始微微扩散，泪水从眼眶中涌出，混合着脸上残留的鲜血，将他本就糟糕的样子，变成更加糟糕了起来。
“我本应该做好觉悟的，我本应该无所畏惧的，我本应该将你们送到世界尽头的。”
他继续说着、自责着，仿佛是最后的忏悔般。
塞琉没有理他的话，她只知道洛伦佐让她看好诺塔尔，她只知道诺塔尔是船长，这艘船还需要他。
可她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包扎根本没用，仅仅是些许的心理安慰而已，大抹大抹的鲜血从诺塔尔的身体里逃离，他的身体变得越发冰冷起来，肌肉也变得僵硬。
接连的磨难的已经将凡人的意志折磨的满是伤痕，他没有力量继续支撑下去了，无论塞琉怎样努力，都无法挽留他。
“和你对比起来，我还真是羞愧啊。”
诺塔尔的内心从未有过的痛苦，他是名士兵，抱有死志的士兵，可最后他居然连个小姑娘都比不过。
畏惧不前，最后变成这副模样。
塞琉平静地看着诺塔尔，此刻他已经没有了声息。
诺塔尔的意识陷入了浑噩，被侵蚀笼罩的身体也逐渐出现了异化，塞琉抬起了手，她手中握着弗洛伦德药剂，这或许能让诺塔尔再坚持几秒，可在这之后呢？
手腾在空中，僵持了许久。
最后塞琉收起了弗洛伦德药剂，双手轻揉着诺塔尔那张糟糕的脸庞，用力地将皱起的眉头抚平。
她和这个船长相处的时间没多久，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可当诺塔尔哭着向自己道歉时，塞琉心情有些怪异，她也有些说不上来。
“为什么不试着救他呢？”
克拉夫在一旁问道，他对于净除机关了解不多，但多少知晓那个药剂的作用，如果给诺塔尔使用……或许……
“何必呢？”
塞琉缓缓起身，她看了看诺塔尔，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
“这里对于他而言已经是地狱了，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为什么还要把他拖回地狱呢？诺塔尔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塞琉坐回了角落里，她看着逐渐冷掉的尸体，脑子也变得乱糟糟的。
晨辉挺进号的船长死了，在这种要命的时刻，塞琉想了想，她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她与很多人一样能力有限，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她也想过找洛伦佐，可这种在脑海里的沟通只是单向的。
她们刚刚解决了一轮危机，在这短暂的平静里，更大的危机又降临了下来。
谁来操控晨辉挺进号呢？
没有人应声。
大家都没有去想这些事，似乎不想，它就不存在一样，欺骗着自己。
这时加隆站了出来，双手握在舵盘上，凭借着自己的经验操控着。
他不会驾驶铁甲船这东西，在维京诸国这种东西是个稀罕物，可加隆没少在海上呆着，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曾经的经验了。
随着他的转动，晨辉挺进号笨拙地晃动了起来，初步的操控还算顺利，可看着这复杂的仪表盘，加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但也没办，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要拼尽全力，搏一搏那渺茫的希望。
“我记得你是公爵来的吧？”
加隆突然问道，眼睛目视着前方，注视着掀起的狂风巨浪。
塞琉的动作凌冽，轻而易举地杀死了一头妖魔，而且从塞琉的表情来看，这对于她而言似乎是极为普通的一件事。
加隆有些想不明白，他很难将刚刚的塞琉，和年轻的斯图亚特公爵联系在一起，总感觉这身份与形象合在一起，有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有什么问题吗？”
塞琉坐在一边，她把铝热步枪斜靠在墙边，抓起衣角，擦拭起了染血的折刀。
“只是觉得有些意外……”加隆说。
“觉得我这样的人，现在应该一边害怕的哭泣，一边被你们保护吗？”塞琉面无表情地说着。
电闪雷鸣，仿佛所有人真的身处于地狱之中，冰冷的海风带着雨水涌入指挥室，增添着寒冷与压力。
“你难道不害怕吗？”
加隆问，这个女孩远比在座的所有人都要年轻、瘦弱，可在这纷杂的情绪之中，只有她最为平静，毫无惧色。
“害怕。”
塞琉回答，她看样子没有撒谎，清澈的目光里带着真诚，随后她接着说道。
“害怕是一回事，害怕到放弃反抗又是另一回事。”
她看着诺塔尔的尸体，鲜血蔓延在地面上，和妖魔的血混合在了一起，粘稠一片。
“你觉得他是个懦夫吗？”
克拉夫问道，看着塞琉的平静，为了可笑的尊严，这几个维京人很难不拿自己和塞琉比较。
塞琉摇了摇头，否定了克拉夫的话。
“我认识一个人，他这么和我说过，关于勇气与害怕的话。”
她身上淌着妖魔的鲜血，手死死地抓住了折刀，将它牢牢地抱在怀中。
“害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毕竟我们是人类，注定不完美的人类，害怕与怯懦实在是太正常了。”
塞琉回想着诺塔尔的歉意，有些难过地说道。
“他没做错什么，他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指挥室再度陷入了沉默，只剩下了呼啸的风声与隐约的哀嚎。
在加隆的把持下，晨辉挺进号还算稳定，可在白昼升起的那一端，有更多碎裂的坚冰伴随着海浪而来，纷纷撞击在船体上，好在体积都没有之前那个致命，损伤不是很重。
另一个危险便是来自风暴，那里升腾着灼白的光辉，整个海面都被光芒所覆盖，也是从那光芒升腾时起，洛伦佐的声音便消失了，不再在脑海中响起。
没有人给了他们指示，所有的通讯都被中断，每个人都很茫然，除了应对爬上来的妖魔外，他们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那……那是什么？”
克拉夫看向风暴的那一端，身体不由地颤抖了起来。
每个人都注意到了那里的异变，潜藏在海底的烈日终于升出了海面，故此掀起滔天的巨浪。
能看到十几米高的海浪涌起，向着四周扩散，血鲨号就像脆弱的树叶般，在其中摇曳着，海浪拍过甲板，几乎要将它们吞入海底，可最后还是顽强地破开海浪。
海浪转眼间便抵达了晨辉挺进号前，船体剧烈地摇晃着，几人迅速地抓紧身旁的固定物，防止自己被甩出去。
海潮泛起几乎将整个晨辉挺进号吞没，海水在甲板上洗过，有些士兵被怒涛吞食，有更多的妖魔顺着海浪被拍在了甲板上，连带着吊塔也跟着转向倾倒，阿斯卡隆的炮管再次脱位，横甩在了另一端。
这还不是结束，高高泛起的浪尖几乎要触及指挥室，清澈的海水里带着金属的碎片与妖魔的身影，它们被纷纷砸在了舱室上，连带着守卫的士兵被拍翻，坠入海中。
“冰块！”
加隆大吼着，破碎的坚冰完美地和海水融为了一体，当它们被如投石般抛出时，加隆才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数不清的碎冰狠狠地砸在了舱室上，墙壁凹陷破损，长梯被摧毁，有些没能被冲击掉的士兵，被这些巨大的碎冰命中，溅起大抹的鲜血。
指挥室成为了一个简陋的避难所，撞击的鸣响不断，所有的舷窗全部碎裂，冰冷的海水冲开了舱门，涌入室内。
船体在巨浪面前开始倾斜，加隆丢掉了拐杖，死死地抓紧舵盘，克拉夫也用力地抓住了墙壁上的挂钩，防止自己被冲离。
一瞬间地动山摇，每个人都自身难保，塞琉靠在角落里，死死地顶住身体，紧接着她看到了滚动的尸体，诺塔尔的尸体被海水冲洗着，撞开了玻璃，从观察窗冲刷了出去，再无踪迹。
塞琉呆呆地看着这些，死亡的残忍再度在眼前上演，可她无能为力，她甚至都保护不了自己。
第一轮冲击结束了，可灾难的余波才刚刚开始，碎冰如同投石般轰砸在船体上，连带着海浪里的妖魔都被再次投送上了甲板上，虽然大部分妖魔在撞击中已经受伤，有的直接被拍死，但仍有一部分存活着，而对于妖魔这种怪异而言，只要一息尚存，它们便能杀戮。
“妖魔来了！”
克拉夫惊恐地喊道。
能看到门外聚集着数头妖魔，它们的肢体骨折反曲，但它们依旧能艰难地爬行着，渴望着血肉。
这一次指挥室没有任何遮掩，外围的士兵也死伤大片，指挥室内幸存的几人，要直接面对这些威胁。
“撤离！”
加隆对着几人喊道，他的拐杖也被海水冲走了，他只能抓紧舵盘，艰难地站起来，这湿滑冰冷的地面让他难以移动。
可撤离的话，又能撤离到哪里呢？这里就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岛。
克拉夫没有理他的话，他抬起铝热步枪试着开火，但刚刚的浪潮熄灭了枪管上的引燃器，他没时间再次点火了。
塞琉直接脱掉了大衣，露出纤细的身体和单薄的衣服。
大衣浸透了海水，变得格外沉重与臃肿，这让塞琉的移动变得困难，她哈着白气，握紧折刀，她不清楚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只要每延长一分一秒，这都会是她的胜利。
呲——
刺耳的铁鸣响起，锋利的利爪贯穿了身后的铁壁，直接将整只狰狞的手臂突入，它环绕住了塞琉，就像隔着铁壁拥抱她一样，只要轻轻地拥抱便能将这年轻的躯体切成碎块。
来不及了，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塞琉连防御与躲避都做不到，她试着向一侧跃去，但这冰冷的环境令她的体温变低，一时间难以驱动着身体，有的只是麻木的冰冷。
加隆和克拉夫也看到了这些，但他们也无力帮助塞琉。
可有些不同。
塞琉看到了他们的眼神，既恐惧又欣喜。
锐利的奏鸣响彻。
鲜血喷洒，将塞琉白衣染成了鲜红色，一道扭曲的白光过后，她呆呆地伫立在原地，低着头，在她的眼前是一只不断抽动扭曲的手臂，肢体的断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
“让开，孩子！”
他的声音很是低沉，但又是如此地清晰。
塞琉只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披头散发，挥起冰冷的金属，将铁壁接连贯穿，每一次刺击都会有大抹的鲜血顺着孔洞涌出。
猛地转身，掷出折刀，直接劈入妖魔的头中，他快步上前，握住刀柄，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刀柄上，劈开了头颅，连带着颈椎与胸腔一同被凶猛地劈开。
这还不是结束，难以想象这枯朽的身体里还藏着什么样的力量，他猛地横斩，折刀切入另一头妖魔的脸侧，直接将整个头颅横切成了两半，眼瞳被一同斩瞎，轻易地躲过了挥起的爪击，随后刺入心脏，猛地上扬。
他站在惨烈的尸体前，任由喷洒的鲜血将自己浸透，血液带来温热，驱散了身体的寒冷，令沉浸已久的肌肉再度紧绷了起来。
“啊……寂海。”
他总能一眼认出这片令他魂牵梦绕的大海，天地间被光与暗占据，碎裂的寒冰与风暴相互纠缠着，直通天际。
这是令凡人恐惧的一幕，而他却欣喜若狂。
加隆和克拉夫见此就像打了鸡血一样，黑暗里突然出现了些许的希望，他们死死地将其抓住，说什么也不放开。
既然来不及点火，那么也不需要点火了，克拉夫用枪托猛砸着试图靠近的妖魔，加隆则笨拙地扶着墙壁，艰难地前进着，挥砍着妖魔，承担住了防御的压力。
塞琉看着那人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舵盘前，然后死死地抓住了它，稳稳地固定在手中，仿佛被他驯服了一般。
他就像一个刚从河里爬出来的乞丐，身上无比的狼藉，再仔细看去，能看到他那双猩红的眼眸，还有变得锐利的指甲，骨骼微微凸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死气与狂怒在他的身上扩散着，这气息塞琉似乎在哪里见过，在那些亡命之徒的身上见过。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偏过头，看了一眼塞琉，说道。
“我猜你们需要一名船长。”

第九十九章 工具
海面鼓起，最后破裂，激起漫天冰冷的暴雨，无穷的光芒在其间折射、闪动，如同坠落的群星。
大雨冲刷着洛伦佐的脸颊，带来难忍的寒意，他抬起头，和疫医一同注视着这从深海升起的灼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你觉得这种东西真的能被杀死吗？霍尔莫斯先生。”
疫医仰望着那伟大的存在，哪怕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真正面对它的那一刻，心神还是被微微撼动。
追逐了这么数不清的岁月，疫医终于见到了亲眼见证了“神明”的一角。
“能流血的，便能被杀死。”
洛伦佐满不在意地说着，他面无表情，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要把这个世界从早已注定的轮回中拯救，杀光所有碍事的家伙，终结这该死的命运。
无论是人，还是神，亦或是其它的邪异，所有挡路的，都是洛伦佐的敌人。
士兵的身体开始异化，随着侵蚀的扩散，在洛伦佐的主宰下，这具躯体在朝着妖魔的方向推进。
洛伦佐已经意识到了谜团的一角，这名为“侵蚀”的疫病，它的源头便是洛伦佐这些升华者。
那么，洛伦佐很好奇，在他见过这些拥有权能&#183;加百列的人里，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程度扩散侵蚀的能力，所以究竟是谁？是谁如此强大，一直影响着这个世界，传播着侵蚀，围栏之外到底有着什么，为什么残酷的守望者们，会是最为虔诚的牧羊人呢？
一切的谜团都将得到解答。
疫医看着士兵身上的异变，他被洛伦佐所操控，被任意地把弄着。
“你越来越像怪物了啊，霍尔莫斯先生。”
“我从来都是，只不过伪装的很好。”
士兵转过头，面容已经完全扭曲，只剩下了一双燃烧的炽白眼眸。
与士兵对视在一起的，也是一双同样炽白的眼眸，浑浊的火光从疫医的眼底升起。
疫医看向前方的海面，注视着这伟大的存在，欣赏着它的美丽。
这是从深海之中升起的巨大石柱，每一片鳞片都如同硕大的棱形盾牌般，镶嵌在它的身上，密密麻麻，共筑了这具可憎的躯骸。
海浪翻滚地拍在祂的身上，溅起白沫碎裂成无数的水珠，无论自然如何用力，也无法撼动这庞大的存在。
疫医看不请祂的脸，蛇眼里释放的强光阻止着每一个人的窥视，凡人无法面见祂的真容，只觉得有白昼高悬于这蛇身之上。
“我们与神是同源的。”
在这些负有秘血之人的眼中，都拥有着这相同的焰火，纯净炽白的焰火。
秘血躁动，激发着每一寸的血肉，唤醒沉睡其中的力量。
疫医的身体开始膨胀，就像泽欧一样，开始了兽化，双腿反曲，肌肉增生，没有皮肤的包裹，数不清的红色触肢在裸露的血肉上扬起，在空中狂舞着，他就像披挂着赤红的海草，随风摇曳。
情绪到了现在，疫医心里剩下的只有难以遏制的兴奋。
在这伟大的造物面前，他起初或许会感到恐惧，可内心对于知识的贪欲越发强盛着，在耳边疯狂地呢喃，催促着疫医向着神明挥剑。
“所以来看看，我们究竟是神，还是恶魔吧。”
洛伦佐最后这样说道，下一刻两人在甲板之上弹起，速度飞快，肉眼只能看到两抹猩红的影子在闪动。
就在两人行动之际，海蛇翻滚起了海浪，巨大且沉重的蛇头狠狠地撞击在了血鲨号的甲板上，在祂面前铁甲船都是一群笨拙不堪的铁罐头，当从海里升起时，血鲨号的沉没便已注定。
甲板上的所有事物都被轻而易举地摧毁，无论是舱室还是露台火炮，它们就是桌面上的杂物，被挥起的大手清除，士兵与妖魔都来不及躲避，直接被碾成了模糊的肉泥。
洛伦佐也趁这个机会靠近了海蛇，锋利的尖爪狠狠地斩击在了坚韧的蛇鳞上，这些鳞片都无比巨大，如今近的观察下，比起叫做蛇鳞，洛伦佐觉得这些东西更像是镶嵌在蛇神上的漆黑岩石。
刺眼的火光四射，利爪就像切割在了金属上一般，有些破碎的残渣脱落，如同漆黑的雪花。
权能&#183;梅丹佐。
这熟悉的触感令洛伦佐第一时间便意识到了这些鳞甲的由来，这是秘血之力的一种体现，被猎魔教团称为权能&#183;梅丹佐的力量。
这坚韧的甲胄包裹着海蛇的每一寸皮肤，鳞片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有黯淡的白光掠过，它的闪动有着规律可循，就像在呼吸一般。
洛伦佐也被海蛇的横推卷入，破碎的钢铁与冰冷的海水中，他看着这头肆虐的海蛇发问着。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没有人来回答洛伦佐，血肉之躯在顷刻间便被碾碎，破碎成了腥臭的污血。
齐鸣的炮声响起，船舷两侧的固定火炮还没有遭到海蛇的攻击，它们纷纷开火，距离如此之近，沉重的金属轰鸣着撞击在了鳞甲上。
面对着工业的怒火，哪怕是鳞甲也出现了裂痕，在一轮炮击后，能看到被命中的鳞甲出现了裂纹，成吨的鲜血灌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他们击伤了海蛇，可这伤痕和祂这庞大的整体对比来看，也仅仅是擦伤而已，令人绝望。
“霍尔莫斯！”
疫医如同野兽般四足狂奔，利爪深深地切入鳞片之中，将自己固定在其上。
他看到了被蛇身碾压的洛伦佐，袭卷过后，狼藉的甲板上能看到的只是一团扭曲的肉泥。
又是一轮炮火轰鸣，而且这一次远处的晨辉挺进号也开始了支援的炮击，一道道沉重的金属轰砸在海蛇的身上，紧接着悠远的吼声响起，尖锐刺耳，连带着海水都在一同急速震动了起来。
海蛇被激怒了，这高频的怒吼声下，幸存的人们纷纷痛苦地捂住耳朵，可依旧有鲜血从耳中涌出，随后纷乱幻觉在他们眼前交织，编织成最可怕的噩梦。
“他妈的！”
哪怕是沉稳的疫医，此刻也不忍不住叫骂了起来。
凡人之力在这尘世的巨蟒面前，是如此地脆弱，似乎只要它再随意地进攻几次，便可以将所有人葬入这冰冷的大海之中。
仰起头，海蛇高傲地立于风暴之下，祂拖住了血鲨号，越来越强的风浪在靠近，船体剧烈地抖动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解体。
炮火不断，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了，这些被秘血侵染的战士，在这绝境面前还有着反抗的余地。
火炮手们都不需要瞄准，巨大的蛇身占据了他们视野的全部，只要机械式地上膛开火就好，海蛇则高高地挺起身体，再度砸下。
疫医将利爪切入的更深，一直刺入了鳞片间的缝隙中，将自己死死地固定在其上。
轰鸣的巨响中，血鲨号险些被完全砸入了海中，整个甲板完全崩塌，哗啦啦地落入下一层中，主体结构开始破裂，巨大的裂痕在墙壁上游走，如同扩散的雷霆，疯狂蔓延着。
血鲨号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它就像被劈开的尸体，海水卷积着死尸，尽情地倾入其中，它开始了沉没，但这沉没是如此地缓慢，让人产生一种还能幸存下去的错觉。
泽欧在破碎的残渣间挣扎，他发疯了般，向着四周所有的活物进攻，眼瞳被赤目的猩红所吞食。
疫医远远地注视着这个可怜的家伙，不出疫医所料，厮杀与鲜血完全浸染了泽欧的意识，他已经在厮杀中战死了，现在所活着的，只不过是一个疯狂的妖魔而已。
妖魔披挂着钢铁，在崩塌的甲板间向上攀爬，它还想朝着海蛇发动攻击，可它太渺小了，更多的海水倒灌了进来，将它冲入了船舱的深处，破碎的金属纷纷插入它的身体，在摇晃的撞击中将血肉之躯切割成模糊的模样。
疫医似乎还能听见泽欧的怒吼声，可渐渐的，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崩塌的血鲨号，还能听见零星的炮击声，有战士仍在反抗，但也只是徒劳了。
疫医松开了一只手，身体侧倾着，在高处的蛇身上俯视着眼下的毁灭。
“愿你魂归瓦尔哈拉。”
他祝福道。
“也愿我们也能回到属于我们的瓦尔哈拉。”
内心的平静没有持续太久，海蛇开始了下一轮的攻击，蛇身上的一段已经布满了碎裂的鳞甲，鲜血也在不断的溢出，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疫医甚至看到了有些许的焰火从血肉之下溢出。
不过这些和他无关，面对这样庞大的生物，哪怕是疫医都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解剖，短暂的思考下，他将目标定在了蛇头。
那被强光笼罩，难以窥视其真面的蛇头。
四周的视野再度转变了起来，海蛇潜入了海里，连带着疫医也被冰冷的海水包裹，混杂在其间的杂物，纷纷砸在他的身上，再度浮出海面时，海蛇已经纠缠住了血鲨号，巨大的蛇身缠绕在船体的中断，只要用力勒紧便可将其完全摧毁。
风中传来了另一重撕裂的鸣响，鲜血和破碎的鳞甲纷飞，猩红的身影靠近了疫医。
“疫医！”
洛伦佐朝着疫医大吼，这具躯体完全畸变成了妖魔，如果不是眼瞳里升腾着炽白的火，疫医根本无法辨认出这是洛伦佐。
“我以为你死了！”
疫医喊道。
“准确说死了很多次，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这么一个能用的身体！”
洛伦佐回应着。
在疫医安稳地挂在蛇身上的时间里，洛伦佐死了一次又一次，先是被碾成肉泥，掠夺到令一具躯体后，又被突然砸下的蛇身给压瘪，要么就是在船舱的深处醒来，刚准备前往甲板，便看到四周的仓壁开始崩溃，冰冷的海水倒灌进来……
总之，这短短几分钟里，洛伦佐死了又死，虽然说他也快习惯这种死去活来的状态了，但这接连的【间隙】入侵，对于他的意志已经产生了很大的负担。
“你有什么想法吗？霍尔莫斯！”
疫医接连喊道，这种要命的情况下，他就像野兽一样，把没用的道德礼仪全部抛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这些事。
“权能！这头海蛇的身上有着数重权能的体现。”
洛伦佐说着再度刺下利爪，沿着鳞片的边缘凶恶地切割着，大抹的鲜血喷涌，最后在洛伦佐猛击下，鳞片开始碎裂，露出下方柔软的血肉，紧接着再将血肉撕开。
这感觉就像在开掘岩石，只不过这庞大的岩石完全由血肉构筑着。
“这东西……”
听着洛伦佐的回答，疫医的心里有些发寒，作为劳伦斯的助手，他太清楚洛伦佐在说些什么了。
“坚固的鳞甲，还有这不死的血肉。”
洛伦佐切下了大块的血肉，用力地将其剔下，身前血淋淋的伤口中，能看到有红色的绒毛在狂舞，就跟疫医的身体一样。
篡夺秘血之力的人们，身上都会从鲜血之中取得被名为权能的力量，可这力量只是鲜血之中诸多力量的其一，如果想要承载复数的权能……
“这个东西，跟我，跟劳伦斯是一样的。”
洛伦佐仰起头，他注视着那被强光覆盖的蛇头。
只有被升华过的意志，才能统御这复数的权能，令力量得以延展。
“你确定吗？”
疫医有些不敢相信，他能理解权能&#183;加百列对意识的侵占，可是……可是眼前这头尘世的巨蟒。
难道说这庞大的躯体内，正有着一个尚不知晓的灵魂在操控，千百年以来他操控着海蛇，守卫在这里？
“你第一次见到劳伦斯入侵新的躯体时，心情大概和现在差不多吧，疫医？”
洛伦佐对他问道，狰狞的脸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疫医能感到洛伦佐的不屑。
“你只是见过的东西有些太少了而已，真的见到了，就没什么可惊讶的了。”
“可是……怎么看这东西也太怪了吧，真的有意志能操控这样的躯体吗？”
疫医还是忍不住地惊叹着，难以想象这躯壳下的意志，已经被升华到了何种程度。
“凡人的意志或许做不到，但如果被升华的足够深入了呢？”洛伦佐讲述着，“我一直在想，像劳伦斯那样的怪物，继续进发下去，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
“或许这可能就是升华之后，最终的模样吧？”
洛伦佐越是思考，心情越是平静。
不，这不是升华之后最终的模样，那个模样无论是谁都没有见过。
有意志在操控着这头海蛇，那燃烧的眼眸便是最好的证明，这一切也没有什么好恐惧的，他操控海蛇，就像洛伦佐操控黑天使一样，只是大小有些不同而已。
都是工具，虚无的意志用来干涉现世的工具。
“疫医！”
洛伦佐在狂风中对疫医喊道。
“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疫医问道，他必须和洛伦佐联手解决这个问题，至于他们两人的厮杀，这些事可以放到之后再想。
狰狞的利爪敲了敲扭曲的头颅，洛伦佐说道。
“我要入侵祂的【间隙】。”

第一百章 守望者
两头妖魔般的怪异挂在海蛇的身上，如同嗜血的寄生虫一样，谈论着如何杀死这头宏伟的生物。
洛伦佐与疫医相较于海蛇，实在是过于渺小，对比下来就像蚂蚁在研究怎样击杀大象一样。
可这一次不是虚妄的幻想，疫医听着洛伦佐的话，虽然感到惊惧，可他能分辨出那一丝一毫的胜算。
面对这样诡谲的怪物，哪怕一支舰队在这里，也会被祂轻易地摧毁，工业的怒火难以阻止祂的步伐，甚至说凡人从来都不应该与他/她对抗，而应该选择卑微地臣服。
但是……他们不是凡人。
无论是疫医还是洛伦佐，此刻的他们都很难与所谓的凡人有所关联，他们可以是伪神，可以是恶魔，可以是怪物，但唯独不会是人类。
他们早已踏上的升华之路，朝着更为伟大的存在升格着，这从来都不是凡人与祂的战场。
而是祂与祂的。
“你确定你能在【间隙】里杀死祂吗？”疫医有些不相信。
“我不清楚，能支配这样的躯骸，想必祂和劳伦斯也没差多少，可能还要强于劳伦斯，”洛伦佐看向上方的强光，有些无奈地说道，“可除了这些，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呢？”
“一旦晨辉挺进号沉没，我们可就是真的失败了。”
洛伦佐说着，探索世界尽头不是目的，目的是探索之后，带着有用的信息返回英尔维格。
海面白昼升起的那端已经清晰了起来，洛伦佐能看到那是一片无际的冰川，他需要晨辉挺进号在其上破开一条可以通行的航道。
“哪怕击伤祂也好……”
洛伦佐做着最坏的打算，只要击退海蛇，给予他们些许的喘息时机也好。
“疫医，我需要让祂虚弱下来！”
洛伦佐再次喊道，喊话的同时洛伦佐挥起尖爪，疯砍着海蛇的身体，将这些巨大的鳞片从边缘扒开，露出猩红炽热的血肉。
“肉体是意志的屏障，只有祂虚弱了下来，我在【间隙】里袭杀祂的可能才会大大增加。”
疫医听着洛伦佐的话，下一刻身上的触肢狂舞了起来，它们纷纷刺入缝隙间的血肉，一点点地深入其中，就像在土壤里生长蔓延的根茎般，迅速地在海蛇的血肉之中蔓延。
“这一次你可得好好感谢我了，霍尔莫斯！”
疫医大吼着。
洛伦佐看着无数红线的狂舞，仿佛疫医是在将自己与海蛇同化成一体一样，触肢带着他的意志在血肉之间游走，宛如寄生虫一样。
或许……或许有希望，可这还是太慢了，疫医的寄生太慢了，以这海蛇的体型，他至少需要数十天的时间，才能完全地寄生住祂。
“抓紧了，霍尔莫斯，这原本是准备给你的。”
猩红之中，洛伦佐能看到狰狞邪异的笑容。
不等洛伦佐思考什么，在他的身下燃起了万丈的辉光。
血鲨号在海蛇的绞杀下崩溃，巨力将船体撕扯成了无数的碎片，也将藏在内部，疫医为洛伦佐所准备的东西所摧毁。
幽邃的深蓝之中闪过了一点赤红的光，随后光芒炸裂。
轰鸣的爆炸掀起了重重海浪，破碎的金属在高温的冲击下四射着，全部倾泻在了绞杀的蛇身上，坚固的鳞甲在瞬息间破碎，缝隙间涌动着炽白的光，可很快它们便被爆裂的金属覆盖，成吨的鲜血灌入海中，随即因高温蒸发成灼热的水气。
刺耳的哀鸣响起，泛起音浪。
疫医事先安置在血鲨号内的炸药全部被引爆，这原本是为了洛伦佐所准备的，洛伦佐在驾驭了黑天使后，对于船只有着极大的威胁，故此疫医想出了这种玉石俱焚的对策。
他们两人的目的一致，但心态完全不同，洛伦佐需要活着返回英尔维格，把这些信息带回去，疫医则不在乎，他从未想过退路，对于这个真理的探求者而言，世界尽头便是最完美的葬身地了。
这时洛伦佐才意识到，疫医根本不是在寄生海蛇，只是在努力地将自己固定在其上。
狂暴的爆炸给予了海蛇一次重击，如此近的距离下，加上破碎的船体，巨大的金属残破如同巨剑般切割着祂的身体，有的被鳞甲挡住了，有的鳞甲则早在冲击中便布满了裂痕，被轻而易举地贯穿了。
惨烈的伤口之中有鲜血溢出，可紧接着有火苗在血肉之下滚动着，鲜红的触肢蔓延，相互纠缠着，试着将这巨大的伤口重新缝合。
这一切都倒映在洛伦佐的眼中，这头海蛇所体现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多，这也证明着祂所升华的程度，远超洛伦佐的预计。
海蛇哀嚎，剧烈地晃动，祂反复猛砸着血鲨号的残躯，撞击着海面随后又升起，连带着洛伦佐也一阵摇摆，险些被甩下了蛇身。
“疫医，祂受伤了！”
洛伦佐喊道。
“我知道！这种爆炸祂要是还不受伤，就见鬼了！”
疫医高声回应着，他的注意力全在海蛇的身上。
现在疫医可以说在以一种物理的方式侵蚀着海蛇，猩红的触肢不断地在血肉之中穿行，蔓延至祂的神经与骨骼，这就像洛伦佐曾经遭遇的胃咀草一样，这便是权能&#183;亚纳尔异化的体现。
随着触肢的深入，疫医能感受到这血肉深处的异常。
灼热，越是深入海蛇的身体，疫医便能感受到炽热的高温，乃至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这上，根本没注意下方的爆炸。
“疫医！你最好看一眼！”
洛伦佐再次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的情绪。
疫医转过头，他看到了流淌在怒涛之上的火流。
这是为了击杀洛伦佐而准备的奇袭，虽然最后用在了海蛇的身上，可效果依旧非凡，在两人的下方，海蛇身体的中段之上，此刻正有着一个长达十几米的巨大伤口，仿佛有把无比巨大的利剑斩击在了其上，将海蛇切割，鲜血染红了附近的海面，阵阵灼热的血气升腾着。
洛伦佐可不觉得这是爆炸能做到的，下方的海面里有着刺眼的辉光，他看到了逐渐沉于猩红的铁质，那是血鲨号的撞角。
在通常情况下，使用撞角进攻，还要思考船体结构的稳定等诸多因素，可在血鲨号被摧毁沉没的情况下，完全不必在意这些。
轰鸣的爆炸将这沉重的撞角托起，在爆炸的推动下，它就像把急速刺出的骑枪，凶狠地命中了海蛇的躯干，险些将其完全贯穿。
“我说，你为了杀我都做到这份上了吗！”
洛伦佐看着沉入海底的撞角，忍不住地吼道。
如果不是这海蛇突然插手，说不定洛伦佐真会被疫医阴到，哪怕躲过了爆炸，这撞角的冲击也足以摧毁晨辉挺进号。
“你觉得我可能算到这一切吗？”
疫医也鬼叫着，他根本没想过爆炸会引起这样的反应。
“这最多是巧合吧，如果我有这本事，你早就死在棱冰湾了！”
疫医注视着下方，视线的余光却警惕着洛伦佐，他们的同盟是短暂的，眼下的危机结束后，谁也不清楚两人之间还会发生些什么。
“不过……那是怎么回事呢？疫医。”
洛伦佐盯着下方的巨大伤口，在血液冲净了之后，能清晰地看到伤口的断面。
鳞甲之下便是柔软的血肉，断面鲜红，鲜红之中有着数不清的触肢狂舞着，它们相互牵扯着，试图将这恐怖的伤口重新合拢治愈，但它的体型太大了，这样的自愈显得极为缓慢。
伤口的深处，是露出裂痕的巨大骨骼，它们洁白的就像雕塑一样，穿插在血肉之间，更下方则是令洛伦佐凝视的地方，原本以为血肉之下会有筋膜内脏，可映入洛伦佐眼中的只有升腾的光。
光芒铸就了这头海蛇的主干，现在随着伤口的破损，这些被束缚的光也在逃逸，它们开始倾倒，和鲜血一同落入了海面之上，激发出了浓重的蒸汽，热气转瞬飞逝。
“那是……火吗？凝实的火。”
疫医难以理解自己眼前的这一幕，可他扎入蛇身深处的触肢们却回应着，那是凝视的火，涌动在体内的火，被鳞甲包裹的火。
“这是……净焰。”
洛伦佐呢喃着，他看到了鳞甲的缝隙间，那如呼吸般起伏的白光消失了。
“疫医！脱离祂！”
洛伦佐高呼着，他只来得及警告这些了，因为在洛伦佐语毕的那一刻，鳞甲的缝隙间，星光高涨。
无比炽热的高温自海蛇的体内释放，整片海面都因这高温陷入了浓重的海雾之中，风暴带来狂风将它们驱逐，但很快便又更多的雾气涌现。
从晨辉挺进号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海蛇被涌现的海雾所包裹，随后其中出现了难以直视的强光，仿佛是熔化的白昼般，升腾的焰火缠绕着海蛇，汇聚至了蛇头的辉耀之中。
洛伦佐从蛇身上脱落了，准确说是被迫脱落，在辉光涌动的那一刻，无形的高温气浪在蛇身上掠过，直接扫过了洛伦佐的身体，瞬息的高温下，洛伦佐的体表开始了大面积的碳化，切入鳞甲之中的利爪也在顷刻间崩溃。
高温侵袭了身体的绝大部分，眼瞳在支撑了几秒后便熔解成了一团粘稠的胶质，然后便是开始解体的肢体，视野转瞬间便陷入了黑暗，洛伦佐看不到疫医的状况，但他知道疫医已经深深地陷进海蛇之中，他恐怕没时间躲避这些了。
他能想象到疫医身体崩溃化为灰烬的情景，这画面他见过很多次了，海蛇杀死他们，就像洛伦佐利用净焰杀死妖魔一样，这从来都不是一次对等的战斗。
海博德远远地看着这雷团海雾混淆的战场，他看到那高居的白昼再度高涨，刺眼的光芒里，一道数十米粗的光流被倾洒而出。
那是来自海蛇的吐息，但更像是从白昼之中倾泻的瀑布，完全由凝实的焰火所铸就的光流，温度达到了极致，乃至所有被其触及的物质都在一瞬间蒸发，宛如神明的伟力般，随意地更改着现实的物质。
圣洁的光辉下，所有的生命都在消亡。
纯粹的光流注进大海，极致的高温蒸发了上千吨的海水，涌起的水蒸气转眼间便构筑成了一道升腾的汽柱。
血鲨号的残骸也在这倾倒下蒸发，大部分的物质被直接气化，只有少数的金属能坚持稍许，它们先是变得赤红，然后便如寒冰般融化，完全消失于大海之中。
幸存的人类与妖魔也被一同蒸发成了虚无，他们甚至都感受不到痛楚，在目睹到光芒的降临时，他们便已经死去了。
“诸神啊……”
海博德注视着这一切，只觉得自己的心完全失去了战意。
他并不是那些疯狂的狂信徒，可见到了这样的情景，海博德所认知的知识无法去合理地解释这些，为了明确自己眼中所看到的怪异，他不断地寻找着答案，直到开始神化。
人类就是这样，面对无法理解的事物时，便只能将其神化。
那是来自尘世的巨蟒，缠绕中庭的大蛇。
他看了看四周堆积的尸体，恍惚间海博德觉得自己真的踏入了那神圣的居所。
“无止境的厮杀，一次又一次……”
海博德艰难地前进着，他的心神开始颤抖，最后忍不住地说道。
“你是对的啊，伊瓦尔。”
可视的海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尸体，有人类的，也有妖魔的，还有船体的碎片……到处都是尸体与断肢，到处都是死去的生命，海博德沐浴着他们的血，幸存地活到了现在。
“这里就是英灵殿啊……这哪里是什么美好的归所呢？”
坚持到了现在，海博德被这压抑与绝望所打倒，他还可以继续挥砍下去，可面对远处那犹如神明般的海蛇，他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量。
紧握的手开始松懈，乃至折刀都要脱手。
“别松手，海博德，松手就握不紧武器了。”
沉闷的声音响起，就像些许的微光，将海博德从压抑的绝望里拖出。
他惊喜地看向身旁，在长久的静默后，黑天使开始了行动，它缓缓移动着，披挂着剑刃，来到了海博德的身边。
“洛……洛伦佐！”
看到了黑天使有所行动，海博德惊恐的心终于能稍微平静下来了。
在这压抑的绝望之中，每个人幸存的人都不由地期待着洛伦佐，哪怕这个家伙的行径有多么恶劣与恶趣味，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将其视为了希望的化身。
如果有谁能带他们走出寂海的话，恐怕只有洛伦佐了。
“对，是我，不是幻觉，握紧武器，海博德，如果松开的话，就死定了。”
洛伦佐激励着海博德，这种糟糕的情况下，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握紧武器。
他们的状态很糟糕，洛伦佐也同样如此。
短短的几分钟里，洛伦佐经历了数次死亡，意识破碎又重组，仿佛有千把刀切割着脑海的意识，当洛伦佐再度能看到世界时，他已经被重重钢铁所包裹，温热的血肉纠缠在他的身边。
他不清楚疫医是生是死，洛伦佐只知道这海蛇的棘手程度远超他的想象，那灼白的洪流如果命中……不，哪怕只是波及到晨辉挺进号，对于他们而言也是绝对致命的创伤。
可这一系列的坏消息里，也是有些好消息的。
经过这接连不断的死亡，洛伦佐觉得自己摸索出了些什么。
“你……其实就是守望者，对吧？”
洛伦佐注视着在海雾之中翻滚的海蛇，喃喃自语着。
祂与守望者一样，这些邪异的存在，他们最基本、最原始的职能便是守望，守望着这些不该被人触及的领地。
从海蛇之前一系列的攻击中便可以看出，祂的意识很原始，就像野兽一样，只能做出最基本的反应，如果有更高级的意识潜藏在其中，操控着祂，那么祂完全有能力在洛伦佐无法观测到的情况下，摧毁所有人。
和那些被洛伦佐杀死的天使一样，祂空有着强大的躯体，但主宰其的意志却无比浑噩，只能做出这样简单的反应。
也就是说，在【间隙】里的作战，或许没有洛伦佐想象的那样艰难。
【诺塔尔，调整路线，我们要先杀了那个家伙。】
洛伦佐依靠着【间隙】通讯着，在这种情况下，晨辉挺进号的各个区域完全被隔绝，只能各自为战，他们能坚持到现在都已经算得上是奇迹。
【诺塔尔？】
没有回应，洛伦佐发现自己找不到诺塔尔的【间隙】了。
“诺塔尔死了。”
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洛伦佐回过头看到了狼狈的塞琉与克拉夫。
她们两人气喘吁吁，身上带着武器与补给，看样子一路逃到这里很是艰难。
“就在几分钟前，诺塔尔殉职了。”
塞琉看着高大的甲胄，对着洛伦佐说道。
“那现在是谁在掌舵？”
洛伦佐发问的同时侵蚀也在扩散着，波及至了快变成废墟的指挥室，他接触到了一个陌生的【间隙】。
朦胧的意识间，他听到有声音回应着他。
“你好，霍尔莫斯先生。”
弗洛基一只手把持着舵盘，另一只手挥舞着折刀，将最后一头妖魔斩杀。

第一百零一章 勇气
狂风与冷雨涌进狼藉的指挥室内，在妖魔的侵袭下，这里几乎快变成了废墟，好在主要功能还没有被破坏，弗洛基便掌控着染血的舵盘，令晨辉挺进号在这风起云涌的海面上前行。
加隆倒在一边，因为脚腕的伤势，他很难进行长距离的移动，因此在弗洛基的命令下，只有克拉夫和塞琉沿着破损的长梯离开了这里，加隆则在这里陪伴着弗洛基，进行着这最后的行程。
看着那佝偻但又高大的身影，加隆心中的恐惧荡然无存，他握紧散落在一旁的折刀，准备应对有可能爆发的危险。
弗洛基站在舵盘前，迎着狂风暴雨。
这片汹涌的大海带给人的只有无尽的恐惧，可在弗洛基的眼中，它是如此的美丽，就像金色的麦田，让人沉醉。
弗洛基的一生都献给了对寂海的探索中，为了造出能深入寂海的大船，他全力支持棱冰湾造船厂的建立，允许各领地之间的贸易，贪婪地掠夺着财富，从而造出一艘又一艘更为庞大的铁甲船。
也因为这诸多的原因，弗洛基实际上很是擅长操控铁甲船，哪怕是身下这艘陌生的晨辉挺进号。早在从角鲸号上活着离开后，弗洛基便开始学习这些。
“老朋友啊……”
弗洛基低声念叨着。
尘世的巨蟒在风暴海雾之中探出身躯，布满锈迹的角鲸号驶出风浪。
一瞬间弗洛基有种回到十年前的感觉，他仍被困在那场仿佛没有尽头的风雨中，十年间所经历的一切，只是短暂的梦境而已。
什么都没有变，唯一变了的，只有他自己。
雄壮的身体变得佝偻，强劲的肌肉开始萎缩干瘪，花白的头发凌乱地垂下，狼狈不堪，身上还沾着尿骚味，可他的眼神依旧明亮，潜藏其中的灵魂狂热不止。
“大人……棱冰湾……”
见到弗洛基的复苏，加隆终于从狂喜中回过神，然后悲伤地倾诉着。
“别悲伤了，加隆，至少不用为棱冰湾悲伤。”
弗洛基目视着前方，一直以来他的眼神就没有挪移过。
被侵蚀影响的漫长日子里，弗洛基梦见自己游荡于这片寂静的大海之上，这片空寂静默的大海。
有时候他能从海面的倒影里看到现世的一切，有时泛起的微风也会吹来众人的话语。
这一路的行程中，弗洛基虽然陷入了疯狂，但他很清楚周围都发生了什么事，棱冰湾战役，妖魔们的厮杀，寂海的前行……
弗洛基很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他无所畏惧，也无所依恋。
“虽然对你而言，这些话有些残忍，可事实便是这样。”
弗洛基握着舵盘，冷彻的寒风令他渐渐地失去了知觉，可逐步异化的身体，越爆发出了极为强大的生命力，让他能屹立于其间。
“棱冰湾对我毫无价值，加隆。”
加隆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顿了，眼瞳僵硬。
“一直以来驱动我的都是这片诡秘的大海啊……无论是棱冰湾，还是造船厂，还是其它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现在啊。”
弗洛基的心情美妙极了。
加隆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听着弗洛基这残酷的话语，他只觉得自己的心智都要被撕毁了，这是远比妖魔的侵蚀，还要憎恶的一切。
他所坚守的东西，所执着的东西，都只是弗洛基的工具，达成目的的工具。
弗洛基从不在意什么领地权力，一直以来，他的内心里想的只有寂海。
或者说……那份尚未被补全的海图。
弗洛基微微攥紧折刀，他能感受到身后的气息，加隆复杂的情绪，还有更多难以明确描述的事物。
最后叹息声起。
加隆拄着折刀站了起来，神情低落，目光里却有着明亮的光。
“是您给予了我第二次机会，如果说这是您想要的，那么这也便是我的了。”
他抓紧扭曲的钢铁，让自己稳稳地站住，另一只手握着折刀，守卫在弗洛基的一旁。
弗洛基放声大笑，丝毫不在意自己变得畸形的身体。
“霍尔莫斯！那只不过是头野兽罢了！祂遵从的只有本能，毫无智慧可言！”
甲板上的洛伦佐听闻了弗洛基的回应，与他的猜测相似，眼前的海蛇就如同那些守望者一样，没有丝毫的智慧可言，有的只是在某种规则下行事的定律。
【调整船身，我将用阿斯卡隆对其炮击。】
洛伦佐的声音在弗洛基的脑海里响起，两人都是相似的疯子，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弗洛基当即控制着晨辉挺进号转向，而洛伦佐也在第一时间操控着黑天使在甲板上狂奔。
【所有人寻找掩体。】
狂奔的途中，洛伦佐向着所有幸存者发布着命令。
战斗到了此刻已经不是凡人所能参与的了，这是伪神之间的战争，他们就像在决斗场上相向冲刺的骑士，双方都架起了沉重的骑枪，只待相互交错的那一刻分出生死。
阿斯卡隆便是洛伦佐的骑枪，血鲨号的撞角成功在海蛇的身上开出了一道大洞，恐怖的生命力在其上复苏，但想要自愈这样恐怖的伤势，还需要很长的时间，这便是洛伦佐的机会。
只要阿斯卡隆能精准地命中伤口，将海蛇的躯干贯穿，洛伦佐便能趁祂虚弱之际进行【间隙】入侵。
入侵伪神的【间隙】，入侵守望者的【间隙】。
洛伦佐努力不让自己往下想，他根本不清楚会在其中遇到什么样的情景。
对于海蛇而言，祂也有着摧毁晨辉挺进号的机会，只要再次释放那瀑布般的流光，瞬息极致的温度便会轻易地将晨辉挺进号蒸发成虚无。
由血鲨号作为例子，没有什么东西能在其下存活，所有的事物都将归于虚无。
洛伦佐只有一次开火的机会，一次过后，哪怕他不会死于流光之中，其余人也难以幸免。
那是极致的温度，向着万物发布着燃烧的命令，掌握着死亡的强权。
权能&#183;米迦勒极致的体现。
“那么就来赌一赌吧……”
洛伦佐低声道。
黑天使高高跃起，乘着狂风飞跃至了吊钩之上，凭借着原罪甲胄的力量，带着其荡起，与此同时洛伦佐在吊塔之上睁开眼瞳。
他控制了位于吊塔之上的技师，迅速地操控着，令吊塔再度开始运行，之前的怒涛中它被破碎的坚冰猛砸，机械臂与支架都出现了些许的扭曲，但好在还能维持运行，洛伦佐不需要它们坚持太久，只要能将阿斯卡隆的炮管移动就好。
炮口指向了海面，洛伦佐需要抬高它的倾角，让它有角度命中海蛇。
海面之上海蛇已经开始了行动，随着血鲨号被完全摧毁，祂将晨辉挺进号视为了下一个目标，不过就像玩弄猎物一样，海蛇不急于摧毁晨辉挺进号，而是缓慢地前行着，慢慢地折磨着这可怜的猎物，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为了完成目的，洛伦佐利用着【间隙】穿梭不断地移动着，这对他的意识带来了极大的负担，也让他在散布侵蚀时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
“疫医！你没死啊！”
洛伦佐大吼着，声音在【间隙】里回荡，沟通着。
冰冷的海水随着光芒的升腾完全沸腾，水温高的可怕。
疫医则在这沸水中挣扎着，他的样子糟糕极了，全身失去了百分之三十的血肉，累累白骨挂在猩红的血肉间，完全依靠着触肢将自己牢牢地捆在海蛇的鳞甲上，贪婪地吮吸着炽热的血液，令自己存活。
“差点死了。”
疫医回应着。
在白光高涨的那一刻，洛伦佐的寄宿的身体直接被蒸发成了细密的尘埃，疫医也没有好多少，一瞬间他大半的身体都被高温灼烧成了虚无。
好在权能&#183;亚纳尔在他的身上体现，强劲的生命力爆发，猩红的触肢编织了红色的卵，以急速的增生来抵御燃烧。
即便如此疫医还是受到了重创，他将自己寄生在了海蛇身上恢复体力，一点点地重整身体的器官，直到几分钟前他才重新长回眼睛，重新见到光明。
“霍尔莫斯！这鬼东西不是海蛇！”
急促的喊声在洛伦佐的耳旁炸裂，洛伦佐居然能在其中感受到疫医的恐惧。
“你说什么！”
洛伦佐不知道疫医在说些什么，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黑天使拖动着吊钩钓起阿斯卡隆的炮管。
这一次不用他来回费力地切换，吊塔便自行启动了起来，将炮管吊起，把其安置在凸起的舱室与废墟上。
是没来得及撤离的技师，他操控着吊机，朝着洛伦佐竖起了拇指。
洛伦佐不清楚他的名字，这个距离下，狂风与雨水遮蔽了视野，洛伦佐甚至看不清他的脸，也来不及说些什么感谢的话，疫医的吼声再次在响起。
“你自己亲眼看看！”
话语落下，洛伦佐能感到通道被开启了。
疫医的【间隙】敞开了，向着洛伦佐诉说着欢迎。
一时间洛伦佐居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疫医这个大敌居然这么轻易地向自己展开了【间隙】，洛伦佐都在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甚至说疫医真的还是疫医吗？
在失联的这几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里交给我吧，洛伦佐！”
迟疑间，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洛伦佐看着从升降台上出现的身影，神情有些意外。
“你可以吗？”
“如果你是指保护阿斯卡隆，这我还是能做到的。”
声音从武器师的装甲下响起，伯劳再度踏入了战场。
看着再度启动的武器师，洛伦佐这时才发现，这一次武器师卸下了所有的武器，只保留了几把锐利的剑刃，它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就像末路的亡命徒。
甲胄内伯劳的脸庞有些狰狞，他的伤势很重，但在进入甲胄后，妖魔的血肉和他共生在了一起，它们在侵染着伯劳，但也在治愈着他。
这是来自魔鬼的馈赠，伯劳本应拒绝的，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他愿意接受。
“我要做到更多，发挥更大的价值。”
伯劳呢喃着，大概是这样的心理，支撑着他再度驱使武器师。
他的命并不只属于自己，还属于那些为了救他而死的人，为了这些庞大的愿望，伯劳欣然前往。
蓝翡翠只能目送着伯劳的离去，三代甲胄的妖魔血肉占比少的可怜，根本无法利用妖魔血肉，来维持自身的生命，因此受伤的她只能备受煎熬地躲在他们的庇护下。
“海博德！”
伯劳又喊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海博德，但就感觉这个家伙在附近。
海博德是个很可靠的工具，这种时候这样的工具应该越多越好。
场面沉默了几分钟，阴影里海博德暗骂了一声，他抓起铝热步枪和折刀，对着身后和他一起躲避的塞琉和克拉夫嘱咐道。
“听洛伦佐的话，呆在这掩体下。”
塞琉听话地点点头，但具体听多少海博德也不确定，在这相处的时间里，他已经意识到这个小姑娘可没表面上这样文静。
一旁的克拉夫也用力地点着头，却被海博德一把捞了过来。
“这不包括你！你和我一起走！”
克拉度的脸色当即惨白了起来，好不容易从这地狱般的战场里逃了出来，再度踏入地狱，需要的可不是一般的勇气。
海博德也明白克拉夫的畏惧，他当即威胁道。
“你要退缩吗？这可是会被奥丁神嘲笑的。”
克拉夫算不上狂信徒，但奥丁神依旧在他的内心里有一定的影响力，而且即使不涉及这些，畏战对于维京人而言也算得上耻辱。
“那么她呢？”
克拉夫突然又指着塞琉说道。
“她又不是维京人，她不信这些。”
听着海博德的话，克拉夫有种被人骗的感觉，谁也想不到他会在今天，在这种时候意识到信仰的虚妄，可还来不及说些什么，海博德又说道。
“今天为了我们而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你难道想当胆小鬼吗？”
海博德看了一眼艰难前进的武器师，他记得伯劳的惨状，正是海博德将他扛的了医疗舱，按理说伯劳应该老老实实地躲在那里，等待胜利，或者死亡，可现在他又回到了这里。
转过头，克拉夫愣住了，他和海博德对视在了一起，也是在这时他注意到了海博德的状态。
海博德的身上染满了鲜血，眼瞳里带着对死亡的恐惧，握紧折刀的手也在忍不住地颤抖。
海博德在恐惧，他也在畏战，好不容易从地狱里爬了出来，他比克拉夫还不想返回这个鬼地方。
“为……为什么呢？”
克拉夫不明白，明明只要装作听不见就好了，这种战场已经不是凡人可以加入的了，为什么还要回去呢？
“因为他喊我了。”
海博德说，然后走入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中。

第一百零二章 抗争
这是最后的一搏了，输则长眠于这片寂静的大海，赢则继续前进，探索人类认知的边界。
武器师漫步在残破的甲板上，它身上携带着固定的线缆，好令它在这怒涛的海浪上平稳地前进，以免坠入深海之中。
不断有海水泛起，拍打在甲板上，水花里带来残破的尸体，仿佛此刻他们正行驶在尸海之中。
见到这些，海博德的心情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大概是习惯于这地狱般的景色了，更何况在维京人的传说中，很多人都视寂海为死人之国，这不过恰好证明了这一言论而已。
海蛇开始了移动，祂身负着那巨大的伤口，朝着晨辉挺进号前进，随着祂的靠近，能明显感受到四周温度的变化，冰冷的海风变得有些温热，仿佛有阵阵焚风即将席卷这里。
光芒炽热，伯劳抬起头看了一眼海雾之后的辉光，仿佛这白昼即将降落在这里。
阿斯卡隆的炮管已经架设完毕，晨辉挺进号也在调整着角度，准备对海蛇的伤口发动致命一击。
黑天使停靠在不远的地方，为了高速移动，它的身上没有线缆缠绕，而是依靠着插入甲板下的铁羽来固定自己。
洛伦佐这种行为在平常一定会遭到诺塔尔的怒骂，他一向珍惜自己的舰船，可现在没必要在乎这些了，更不要说诺塔尔也不会再骂洛伦佐了。
权能&#183;加百列链接了所有人的【间隙】，洛伦佐就像信使一样，不断地将其他人的话语传达给另一群人，以此令瘫痪的通讯重新运行，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晨辉挺进号的各个区域的职能，才能再一次统一在一起。
“说实话，海博德，这是我头一次看到维京人能感觉到高兴。”
见到一路小跑过来的海博德和克拉夫，伯劳开玩笑道。
因为过往的经历，伯劳十分讨厌维京人，在下城区时，他也经常针对这些来自北方的野蛮人，但现在不同了，生死之间顽固的偏见与仇恨都松动了不少。
“我可不高兴，陪你一起送死……这可真需要勇气。”
海博德高兴不起来，他和克拉夫跟在武器师不远的地方，这原罪甲胄挥起武器时攻击范围极广，过于靠近会妨碍到伯劳的战斗。
“那东西能支撑住炮击吗？”
海博德不确定地问道。
经过吊塔的挪移，阿斯卡隆被安置在了甲板的舱室建筑上，上面还堆积着死尸与交战时留下的废墟，就像一团扭曲的金属结合物，这么勉强地支撑起了炮管。
即便如此，炮击依旧十分艰难，以阿斯卡隆那缓慢的填弹速度，他们只有一次开火的机会，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没有能力调整炮击的角度和距离，为了命中海蛇，他们需要和海蛇靠得极近。
之前阿斯卡隆是贯穿天际的长矛，而现在它便是一把致命但又充满局限性的匕首。
“我不知道，我们尽力了。”
伯劳回答，现在战斗的压力小了不少，海蛇的吞吐流光摧毁了血鲨号，可一同被摧毁的还有海中的妖魔。
整个海域的温度都骤升了几度，靠近海蛇的区域，妖魔都被蒸发成了虚无，连带着晨辉挺进号这边的妖魔都受到了波及，来自妖魔的压力大大减少。
可是来自海蛇的危机也在上升，祂潜入了海里，连带着炽白的光也落入海中，将深蓝的海洋点亮，透过辉光，寂海宛如流动的蓝宝石般瑰丽。
海面接连隆起，那是祂在朝着这里急速前行。
“洛伦佐！”
伯劳惊呼，可一旁黑天使再度陷入了沉默，没有应答。
在这钢铁与血肉的包裹中，洛伦佐的视线早已不在晨辉挺进号上。
“入侵我的【间隙】，用我的眼睛去看！”
疫医的声音在耳旁回荡，洛伦佐这一次选择了相信，力量在涌动，随即撕开了一条通往疫医【间隙】的道路，这一次的入侵极为顺利，在疫医不施加抵抗的情况下，洛伦佐轻而易举地占据了他的身体。
侵占的过程既痛苦又奇妙，洛伦佐能感到远超常人的记忆冲击着自己，也是在这时洛伦佐才隐约地意识到疫医的寿命究竟有多漫长。
无际岁月来带恍惚的拉扯感，破碎的情绪和洛伦佐交织在了一起。
可与之前的【间隙】入侵不同，每个人都有着极为复杂的情绪，这些情绪干扰着洛伦佐，可在入侵疫医的过程中，洛伦佐自始至终只能感受到一种单一的情绪。
狂热。
无止境的狂热，对真理的狂热，不择手段的狂热。
一瞬间意识都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内心深处涌现起对知识近乎疯狂的渴求欲，贪婪地寻找着这些美味的真理，乃至令洛伦佐险些变成癫狂的怪物，好在他最后平静了下来，完成了侵占。
现在疫医已经短暂地落入了洛伦佐的控制中，只要洛伦佐想，他便可以在这里轻而易举地终结疫医的生命。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便被洛伦佐放弃了，先不说他现在和疫医是同一战线的，更主要的是疫医的生命太过漫长了。
经历了这么多，洛伦佐算是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
有些人活的越久，越发疯狂，越像一头难以控制的怪物，谁也不清楚疫医这样从容地开放了【间隙】是否还有着后手。
或者说，疫医相信……疫医相信如果洛伦佐看到他所见到的事物，便绝对不会杀死自己。
那东西太过可怕了，在洛伦佐见到它的第一时间，他变会明白只依靠他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绝无幸存的可能，他不得不需要疫医。
洛伦佐控制了疫医的身体，睁开了眼，去观察他所看到的世界。
冰冷的海水充斥在自身的周围，在海蛇的潜行下，寄生在祂身体上的疫医被拖入了海中，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猩红的触肢不断地纠缠在一起，迅速地治愈着残破的身体。
洛伦佐向着下方的深邃看去，这片海域清澈透亮，可当深度增加时，光芒也难以继续深入触及，但随着海蛇释放着辉光，燃烧着怒焰，深海之中的黑暗也被驱逐，光芒贯穿了海水，照亮了视野不可见的幽邃。
心在顷刻间陷入了冰窖，洛伦佐看到了。
他看到了布满鳞甲的蛇身一直延伸进了下方蠕动的黑暗里，看到了更多细小的、布满鳞甲的蛇身在深海之中摇曳，他也看到了有相似的蛇身连接了黑暗与角鲸号。
洛伦佐的意识被残酷的现实重击，鳞甲的缝隙间闪过炽白的光，在蛇身上起伏着，如同呼吸一样。
这样的涟漪在黑暗之中扩散，洛伦佐能看到这样的光波在海底的深处回荡，一直蔓延至视野难以企及的深度，也看到了它在向四周扩散，不断地泛起波澜，到达海域的尽头。
微光掠过，展露出的是黑色的山峦，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在深海之中构筑成漆黑的、富有血肉的群山。
这才是祂的全貌。
祂从来都不是一头巨大的海蛇，也不是神话中尘世的巨蟒，这是远超凡人认知的存在，洛伦佐现在所遭遇的只是祂无数触肢的其一，祂尚未苏醒，所发动的攻击也只是轻微的梦呓而已。
这便是寂海侵蚀的根源。
一头覆盖了整片海床的超巨型妖魔。
祂千百年安睡在这里，守卫着世界的尽头，向着海域扩散着庞大的侵蚀。
洛伦佐都不清楚是否该以妖魔来去形容祂、这样宏伟恐怖的存在。
“利维坦……”
他低语着。
到了如今，洛伦佐不由地用《福音书》中所描述的怪物来形容眼前的一切。
“宏伟的【弥赛亚】、被唤作利维坦的妖魔。”
洛伦佐深呼吸，这是来自于福音教会的记载，曾经洛伦佐只觉得这是对神话的歪曲，但现在看来，或许那记载的都是真的，只是过了太久太久，久到熟知的人都死了，久到新生的人将其视为虚妄。
“你是在恐惧吗？霍尔莫斯。”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疫医。
【间隙】入侵下，两人的意志开始交互，洛伦佐能体会到疫医的情绪，疫医也能感受到洛伦佐的。
洛伦佐没有回答，但紧接着他感受到了，来自疫医的情绪。
狂热，依旧是不变的狂热。
“霍尔莫斯，我的研究是对的，我的理论是对的，我的真理是正确的。”
在这巨物的压抑下，疫医疯狂地呓语着。
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神明，也没有生物能拥有这样庞大还不自毁的身体，那么答案只剩下了一个。
“这便是‘升格’吗？”
疫医呢喃着，紧接着他又否定了自己的话语。
“不……不对。”
他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能隐约地感受到错误的存在。
疫医一定是疏忽了什么。
洛伦佐则依旧保持着沉默，他注视着这黑暗的群山，一言不发。
海面之上风起云涌，伴随着海蛇的靠近，重重的怒涛击打着船身，海博德和克拉夫艰难地立于其中，尽力地拉紧了身旁用来稳定原罪甲胄的线缆，好让自己不被溅起的浪花冲下甲板。
“小心！”
海博德惊呼，有妖魔随着溅起的浪花爬上了甲板，克拉夫试着挥起折刀，但一发铝热弹抢在他之前命中了妖魔。
狭窄的阴影里塞琉举起铝热步枪，一发命中，随后朝着海博德竖起了大拇指。
海博德能模糊地看到那个女孩的身影，她确实很听话，躲在了安全地带，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赞叹她枪法准，还是说她会找漏洞。
“洛伦佐呢？他又在装死吗？”
海博德大声喊道，他不清楚权能&#183;加百列的性质，他只知道自从海战开始，洛伦佐这个家伙就一直在黑天使里发呆。
“他应该不在这里！”
伯劳回应道。
他和海博德一样，也不知晓权能&#183;加百列的存在，但他曾参与过针对劳伦斯的围剿，他很清楚劳伦斯所拥有的、和洛伦佐这相似的能力。
海博德刚想问伯劳什么意思，下一刻更为剧烈的冲击泛起，晨辉挺进号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仿佛没几分钟它就要在颤抖中解体。
“祂来了！”
伯劳大喊道。
从甲板上无法完全地观测到海面的变化，但伯劳能看到那些因海蛇而涌现的辉光，光芒降临到了船体的边缘，他们仿佛是行驶在光之海上。
无穷的光芒从下方升腾。
【准备开火！】
洛伦佐的声音在这一刻响彻于脑海之中。
这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将人们的意识联系在了一起，海量的信息以洛伦佐为纽带传输着，高居于指挥室的弗洛基看到了火炮手眼中的画面，相应的火炮手也看到了弗洛基视野内的一切。
洛伦佐协调着所有人，将纷杂的意志统一。
黑天使内，洛伦佐紧闭着双眼，鲜血从他口鼻中溢出，随后是眼角与双耳，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似乎下一秒就会彻底引爆。
【来了！】
声音回荡之际，海面隆起后爆裂，漆黑的躯骸拔地而起。
一阵强光过后，通天的蛇身屹立在晨辉挺进号旁，鳞甲与船体的边缘摩擦着，激起火花后在船体上留下伤痕，压抑的恐惧直接倾倒在了所有人的身上。
弗洛基猛转舵盘，在阿斯卡隆无法移动炮管的情况下，他需要调整船体的方向来进行瞄准。
动力全开，浪花翻转成白沫散去，晨辉挺进号试着和海蛇错开身为，将炮口指向伤口，但海蛇的速度要比他们快太多了，祂高高地升起，随后砸下。
强光夺去了所有人的视野，只感到一阵地动山摇，金属的破碎声不断，巨力的冲击在身旁爆发。
海博德只感到一股炽热的焚风掠过，他和克拉夫都高高飞了起来，模糊之中被武器师一把抓住，稳定了身影，武器师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固定的线缆崩断了一个又一个，只有少数几道线缆还在努力地拉住他，至于一旁的黑天使，锋利的铁羽在甲板上留下数道深深的凹痕，在船体的边缘稳住了身影。
烟雾散去，晨辉挺进号的边缘坍塌下了一角，海蛇这一击完全有机会将晨辉挺进号从中段击沉，好在弗洛基在关键时刻令船体微微偏开，错开了这一击。
“伤口……伤口！开火！”
海博德在炽热的高温中睁开眼，他看到了洛伦佐所说的那道巨大伤口，现在它就在船舷的一侧，阿斯卡隆完全有机会将其贯穿。
巨大狰狞的伤口之中狂舞着红丝，灼热的焰火不断地溢出，仿佛是一扇开在船舷一侧的熔岩之门，高温将临近的金属都烧红了，升腾的热气吹袭着吊塔，机械臂在焚风中剧烈地摇晃着。
“阿斯卡隆！”
海博德怒吼着，但焚风散去，那些本用来支撑炮管的舱室与金属废墟开始了崩塌，剧烈的撞击令这本就不稳定的结构崩塌，高温熔毁了金属，化作的铁质流淌着。
维京人绝望地看着这一幕，他们只有一次机会，而现在这个机会消失了。
炮管侧倾向了一边，铁索被拉紧，它不断地摇晃着，难以稳定下来进行瞄准，连带着上方吊起炮管的吊塔也摇晃了起来，似乎下一秒它也会一同崩塌。
寂静间武器师挥起利刃，它迅速地切断了身上连接的线缆，在甲板上狂奔了起来。
“伯劳！你要做什么！”
海博德惊呼，只见武器师一路朝着燃烧的废墟跑去，这简直就是在送死。
“弑神！”
伯劳的声音从其中响起。
他的精神状态很差，走到现在，全靠着弗洛伦德药剂支持，这样频繁地启动原罪甲胄，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个不小的压力，但大概是习惯于陷入绝地了，伯劳感觉也糟不到哪里去了。
明明是冰冷的大海，迎面却是炽热的焚风。
伯劳开始有些理解红隼的思维方式了，如果把眼下的生命，当做从死神手里偷来的，反而没有什么压力可言了，毕竟他已经赚了很多。
武器师的步伐变得缓慢了起来，它一步步地登高，迈过破碎的废墟，趟过炽热的铁水。
终于，炮管倾倒的阿斯卡隆出现在了它的身前。
撞击与高温令原本的支撑崩塌了一截，能看到吊塔还在工作，留守在其上的技师看到了伯劳的行动，他忍着炽热的高温进行着最后的反抗。
绞盘缓缓地转动着，吊钩拉扯着它，费力地将沉重的炮管抬起。
技师觉得自己就像身处于燃烧室中，他已经脱掉了上衣，但汗水还是流个不停，视野变得有些模糊，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
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用力地抓紧了操纵杆，金属之上传来灼烧的剧痛，脆弱的皮肤在眨眼睛便粘连在了其上。
从他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火焰喷涌的伤口，温度还在升高，这是个死亡的烤炉，乐观点看，技师的生命只剩下了几分钟的时间。
“稳住啊！”
技师低吼着，他死死地攥住操纵杆，令炮管的摇晃稳定了不少。
见此伯劳真想为这个尚未见面，或许也没机会见面的技师欢呼。武器师冲到了炮管的下方，一把扛起了炮管，以原罪甲胄补充了这崩塌的一截。
这沉重的重量令武器师的身影一沉，甲胄本身被微微挤压变形，好在作为二代甲胄，它也使用了部分妖魔血肉作为甲胄构成，强劲的韧性与恢复力，令武器师能支撑住这样的高压。
庞大的信息交互着，两个没有多少交集的人，在洛伦佐的协助下开始了最后的反抗。
武器师缓慢地移动着，背负着炮管，将自己变成成导轨，在吊塔的配合下来调整炮口的位置，每一步都是如此地沉重，乃至脚下的废墟都在微微弯曲。
“没用的，霍尔莫斯，你对祂造成伤害又如何？”
疫医的声音在耳旁回荡。
“祂是如此地庞大，你哪怕将其斩断，也只不过是斩杀了祂诸多触肢的其一而已，这只是无用的徒劳。”
黑天使内洛伦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瞳变成了纯粹的血色，面目狰狞。
“疫医，被打败与被杀死，还是有区别的。”
吊塔之上，技师在失去意识前，将身体压在了操作台上，死死地控制住操纵杆，四周的金属被烧红，而他的身体也早已燃起了火苗。
猩红的血肉将伯劳完全包裹，也将武器师的躯壳覆盖，在中枢框架崩溃的前一刻，炮口对准了伤口。
洛伦佐那猩红的眼瞳里卷起了炽白的风暴，意识撞击在了铁幕般的壁垒上，与此同时阿斯卡隆开火。
灿若余晖的光矛掠过，贯天彻地。

第一百零三章 前进
没有什么绚烂的画面，有的只是纯粹的光，还有夺去所有人听力的轰鸣。
圣洁的白芒过后，视线从闪动的昏黑中慢慢清晰，有温柔的暖风迎面袭来。
海博德呆呆地伫立在原地，在他身后的克拉夫也完全愣住了，他们目光呆滞地仰望着，目睹着烟云散去，露出其后的狰狞之物。
他们打中了，阿斯卡隆命中了海蛇的伤口，钢铁的流火贯穿了扭曲的血肉，进一步地撕开伤口，乃至完全将其贯穿，破开一道巨大焦黑的血肉。
那是几乎将躯干斩断的血洞，猩红的触肢狂舞着，它们相互牵扯，努力地愈合着伤口，不让躯干就此崩塌。
但这自愈实在是太缓慢了，血肉之下滚动流光也在逐渐散去，仿佛消逝的灵魂般，最后炽热的温度缓慢地降了下来，不再灼烧着万物。
“我们是……赢了吗？”
克拉夫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他仰望着祂，从未想过凡人真的有能力伤到神明。
因此克拉夫的心中有股奇怪的感觉，他也说不明白，但就像一个曾经无法撼动的铁律，现在在他的眼中出现了丝毫的裂痕。
他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耳旁不知为何响起了猎户们的话。
猎户们绝不放过那些吃过人的野兽，曾经野兽们恐惧着人类，敬畏着人类，但当它们吃过人后，它们会意识到，曾经高贵的人类，在它们的利爪与尖牙下是如此地脆弱……
没有什么是不可撼动的。
克拉夫被暖风包裹，打了个寒颤。
“大概吧……”
海博德回应着，他也有些不确定。
成吨的鲜血在从海蛇的体内涌出，它们洒在甲板上，染红了一大片，流进清澈的海水里，将其变得浑浊。
或许他们真的赢了，游荡于寂海之上的风暴开始了挪移，这一次它朝着另一个方向缓慢推进着，速度看起来不快，但能明确地感受到铁幕在缓缓退去。
心头的压力骤减，昏暗的天空也变得明朗起来，白昼一点点地夺回了战场，直到将光洒满每一处昏暗的角落，逐渐平静的海面上落满破碎的坚冰，寒冷的大陆就在不遥远的海面后。
“这就是祂的真容吗？”
海博德注视着上方，他的呼吸微微急促，目光就像被某种魔力吸引着一样，不断地拉扯着他的视线，令他不得不注视着。
蛇头上的强光也随着阿斯卡隆的开火而熄灭，得以让凡人窥见这辉光下的真容，遮掩的尘埃散去，露出这些本应被遗忘的事物。
那是张精致如工艺品般的脸庞，玉雕般存在于蛇头之上，诡异荒诞，但又充满了神性。
这是一头人面的海蛇。
直视着这巨大的脸庞，海博德感受不到什么压力，倒是感受到一种难言的平静，他注意到脸庞上的蛇眼紧闭，祂仿佛是在安睡一样，将眼瞳里的焰火全部隔绝了下来，在眼皮的缝隙间，还是能窥视到燃烧的余火，它们沿着边缘勾勒出了一道光带，也是因此，海博德才能有幸见到祂的真容。
继续打量着，海博德突然注意到这脸庞很中性，他难以从五官中分辨出祂的性别。
头颅低垂着，宁静的神情中带着隐约的悲伤，就像怜悯世人一样。
在阿斯卡隆开火的瞬间，海蛇也发动了攻击，巨大的头颅高悬于甲板之上，只要祂按照原定的轨迹砸下，祂完全有能力将晨辉挺进号击沉，更不要说祂还携带着那骇人的高温。
可这一切都随着阿斯卡隆的开火终结了，此刻祂就这样静静地高悬于上方，没有丝毫的动作。
海博德不认为仅凭着阿斯卡隆的炮火，能阻止海蛇的行动，更不要说祂根本没有被杀死，有的是机会继续进攻，但诡异的是祂现在什么也没做，只是这样安静地立于晨辉挺进号之上。
海博德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他只是知道他们从死神的手里又偷到了些许的时间，紧接着他又想起了什么，努力地将视线从脸庞上移开，惊恐地喊道。
“伯劳！”
海博德转过身便朝着炮管下的废墟跑去，那里传来阵阵炽热的高温，还有铁水在缓慢流淌着。
他费力地越过重重的阻碍，终于在一片炽热的残骸中找到了几乎要失去人形的武器师。
炮击的后坐力直接击垮了原罪甲胄，就像被重锤猛砸一样，饱受攻击的骨架再也难以支撑这样的伤害，在关键时刻崩塌，破碎成扭曲的钢铁。
能看到武器师的下半身都被压在了倾倒的炮管下，海博德顶着高温爬到了它身边，猩红的血肉还保持着一定的活性，它们在艰难地舒展着，有炽热的铁水流过，发出刺啦的声响。
“伯劳！伯劳！”
海博德连连喊道，他不清楚这东西的构造，只能笨拙地扒开破碎的钢铁，试图将伯劳从其中挖出来。
这也太勉强了，海博德的手很快就变得血肉模糊了起来，他拆开了一根又一根扭曲的钢铁，撕掉一层又一层的血肉，可始终找不到伯劳的踪迹。
“让开，我来。”
有嘶哑的声音响起，猩红的怪物越过了海博德。
疫医伸出手，肌肉紧绷，硬生生地扛起了残骸，打开了一角。
“快！”
疫医道，被海蛇折腾了这么多下，他现在也虚弱的不行，不仅肉体上传来痛苦，被洛伦佐【间隙】入侵后，他的脑海里也在翻腾着痛觉。
整个人都仿佛被撕碎了一样，从肉体延伸至了灵魂。
海博德也不管这怪物是从哪里来的，一头扎了进来，抓住染血的手臂，用力地将伯劳拖出来。
“呼，你还活着，这可太坚强了。”
海博德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家伙，除了敬佩伯劳求生欲非凡外，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伯劳身上的伤势没有加重太多，原罪甲胄的血肉完美地保护住了他，甚至说反哺伯劳，使他身体上的伤势好了不少，但相应的，侵蚀对于他的精神进行了残酷的摧残，到最后伯劳几乎要失去了自我的意识，沦为疯狂的野兽。
海博德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感觉蛮怪的，记得不久之前，就是自己把伯劳从死人堆里扛了出来，结果现在又重复了一次。
“你现在欠我两条命了，伯劳。”
海博德说着将伯劳背离这个糟糕的地带。
身旁的疫医也在救出伯劳时，便离开了，他倒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用力地喘息着，维持着破碎的人形，身上的触肢起伏着，难以平静下来。
现在疫医算是真的需要和洛伦佐结盟了，在血鲨号被摧毁后，只有晨辉挺进号能带他继续前进了。
伯劳微微睁开眼，他虚弱极了，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
他看到高耸的吊塔，在这接连的战斗下，钢铁已经完全扭曲，有些还被高温侵袭着，落下沉重的铁水，骨架开始弯曲，最后发出一声咿呀的惨叫，吊塔彻底坍塌。
伯劳勉强地抬起手，他冲着吊塔的废墟做了一个敬礼的手势，向着那个不曾知晓名字的灵魂做告别。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洛伦佐！”
塞琉在等待了些许的时间后，她从掩体下走了出来，对着沉默的黑天使喊道。
黑天使中没有回应，它和海蛇一同陷入了沉默之中，不仅如此，在距离晨辉挺进号有段距离的角鲸号，它也跟着陷入了沉默，漂泊在海面上，没有任何反应。
疫医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没有放松太多，在海底他可是亲眼目睹了那庞大的怪物。
“别放松警惕，战斗还没结束。”
疫医对着几人喊道，现在他们是一个阵营的了。
“还没结束？”
克拉夫忍不住地吼道。
这一切实在是太考验一个人的心智了，疯狂的噩梦中，克拉夫曾有无数次想放弃，好在他活到了天亮的时候，可现在天亮依旧不安全，噩梦尚未结束。
“是啊，现实的战斗结束了，意志的战斗才刚刚开始，那才是真正的战场，决定我们所有人的生死。”
疫医说着敲了敲自己的头颅，狰狞的样子令人生畏。
“你是说……”
塞琉想到了什么，结合着洛伦佐在每个人脑海里的诉说，不禁让她想起那个如死神般的敌人。
“权能&#183;加百列，霍尔莫斯没和你们提过吗？”
疫医露出骇人的笑容，戏耍着凡人脆弱的心理，他看着塞琉逐渐僵硬起来的表情，他接着说道。
“对，就是那个力量，和劳伦斯一样的力量。”
“你是说，洛伦佐现在在【间隙】入侵……那个家伙？”
塞琉没有被疫医影响，她理性地思考着，最后得出这么一个令人惊叫的结论。
她看着精致且巨大脸庞，说实话，真有种被神俯视的感觉，祂眼瞳紧闭，缝隙里却溢着光，似乎当祂再次睁眼时，便是所有人的末日。
“不然呢？你们以为炮击真的能杀死祂吗？”
疫医有些难过地笑了起来，面对这样一个令人绝望的敌人，还真是不好受。
“即使炮击有效，祂也有足够的时间杀光我们。”
“现在洛伦佐是再一个人面对祂吗？”塞琉紧张地问道。
疫医点点头，这便是最糟糕的一点，他说道，“不然呢？在座的各位，还有谁拥有着权能&#183;加百列吗？”
“被杀死与被打败实际上也没什么区别啊，霍尔莫斯。”
疫医看着沉默的黑天使，低声道。
“狂欢吧！放纵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是发泄，还是忏悔，反正什么都好，这大概是我们最后的时间了，当洛伦佐坚持不住时，这个家伙再度睁开眼时，便是我们的死期。”
疫医的心情无比悲观，他根本想不到什么战胜的办法，就连逃避也做不到。
白昼茫茫，日光刺眼，但等待他们的只有黑暗的绝望。
塞琉注视着沉默的黑天使，它孤零零地屹立在那里。
她不懂什么所谓的权能，也不清楚疫医所诉说的怪异，她只知道现在洛伦佐在一个人面对着神明，孤身一人。
“你……绝望了吗？疫医。”
塞琉突然问道。
“你做了这么多，与我们开战，与维京诸国开战，与神明开战……”
冰冷的目光注视着疫医，塞琉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审视着疫医。
“你真的甘心，就这样吗？”
疫医和塞琉对视在了一起，面对他那蠕动扭曲的脸庞，湛蓝的眼瞳里没有丝毫的涟漪。
他笑了。
“当然不甘心了。”
他怎么可能甘心，疫医变成了怪物，吞食了罪恶，所行的一切便是为了今天，他怎么可能放弃呢？
疫医挥起了手，指向了破碎的冰海尽头，那片被雪尘覆盖的冰川大陆。
“那么就在霍尔莫斯争取的这段时间里，冲过去！”
疫医声嘶力竭。
“别管路上有什么东西，只管前进就好！海水就破开它，坚冰就碾碎它！敌人就杀死它！
前进！”
听闻疫医的话，不等塞琉做出什么反应，晨辉挺进号行进了起来，它再度激起浪花，撞角指向冰海尽头，随后动力全开，悠扬汽笛声如同号角般响彻。
疫医有些发愣，随即笑的更大声了。
“看样子有人和我们想到了一起去了啊。”
指挥室内，弗洛基目光都没有在海蛇的身上停留，他转动着舵盘，神情狂热地驶向北方。
洛伦佐则在一片浑噩之中清醒了过来，他看了看四周，是无法看破的重重灰雾，在他身前一面巨大的石墙挡住了去路。
这让洛伦佐想起曾和亚瑟聊过的事，那时亚瑟便觉得死后的世界就是这副模样。
无论向哪个方向看去，等待洛伦佐的只有延伸至黑暗的深处的灰雾，与连绵不绝的石墙，抬起头，它高耸入云，根本看不到尽头。
这是死寂静默的世界。
洛伦佐向前迈步，然后轻轻地触摸在了墙壁上，它曾经是那么的坚固，抵挡了一个又一个试图越过围栏的人，而现在它在洛伦佐的触摸下开始了崩塌。
以洛伦佐的手为原点，裂纹不断地向着四周蔓延、崩塌。
破碎的灰尘后一道裂隙出现在了洛伦佐的身前，内部依旧是一片漆黑看不到尽头，但这一次洛伦佐选择了前进。
步入黑暗。

第一百零四章 安魂曲
【间隙】。
生命的精神世界，灵魂的居所，未解的存在形式。
洛伦佐步入了裂隙之中，内部狭窄拥挤，除了脚下的道路外，他看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有的只是纯粹的漆黑，意识也受到了阻碍，他根本无法自由的穿梭。
这黑墙既是阻挡入侵的壁垒，也是囚禁怪物的牢笼，行动不断地受阻，似乎要连同洛伦佐这个入侵者一同关押。
这旅程是如此的漫长，洛伦佐在狭窄的黑暗中不断地前进，除了单调的黑暗外什么也没有，静默之中洛伦佐对于时间的认知都在缓缓模糊。
他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重复着步伐，继续向前，认知一点点地崩塌，乃至洛伦佐都快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
四周响起碎裂的声响，两侧的墙壁开始靠拢，裂隙变得越来越拥挤，它似乎是在合并，这是在漫长旅途中外界第一次对洛伦佐进行反馈，失神的目光出现了些许的光泽。
漫长的静默使人疯狂，这突然的异变令洛伦佐欣喜若狂，他的行程并不是无用的。
加快步伐，洛伦佐快速狂奔着，随着他的深入黑暗也在逐渐破灭，他能看到更多的细节，也是在这时繁杂的哀嚎声响起，仿佛千万人在痛哭。
永恒的静默被打破，狂啸的声音足以在一瞬间摧毁人的心智，哭泣、哀嚎、悲鸣乃至婴儿的啼哭，声音被拉扯得细长且尖锐，重叠在了一起，在洛伦佐的耳旁炸裂咆哮。
一同奏响的还有死亡的狂舞，升腾的焰火从两侧不断合拢的墙壁上涌起，点点炽白之中，洛伦佐能看到墙体表面的蠕动，也能从疯狂的尖叫中分辨出碎石崩塌的声响。
霎时间数不清的手臂从两侧的墙壁上刺出，干枯腐朽的手臂伸展着，如茂盛的海草般摇摆，锋利的指甲试图抓挠着洛伦佐，撕开血肉，涌出鲜血。
这是精神的世界，但这痛楚又是如此地真实，仿佛洛伦佐正处于另一个现实之中。
它们试着拖住洛伦佐，将他拉入墙壁中，和这些妖异的憎恶融为一体，手臂的根部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狰狞的头颅，它们贪婪地张开了嘴，眼眶里升起熊熊的火光。
模糊的呓语从它们的口中响起，似乎是在呼唤着某个不可言叙的名字。
嘈杂的吼叫与呢喃交织在了一起，犹如末日的序曲。
洛伦佐继续向前，他能看到裂隙的尽头浮现了些许的光，他终于看到了尽头，而两侧的墙壁也在更加迅速地合拢，在洛伦佐的身后，手臂们都相互紧握在了一起，将退去的路不断地封死，逼迫着洛伦佐逃离。
深呼吸，他精神紧绷着，有手臂抓住了洛伦佐，但没能留下他，锋利的指甲从他的身上撕下了大片的血肉，感到痛楚的同时，洛伦佐觉得自己的记忆缺失了一角，自己的意识被撕裂了。
更多的手臂抓住了他，四面八方而来，一个接着一个的抓住了洛伦佐的身体，将他的四肢紧紧地缠绕住，狰狞的头颅在洛伦佐的耳旁疯狂地呢喃。
洛伦佐试着伸出手，触及道路尽头的光芒，可更多的手臂伸了出来，它们交织在了一起，将所有的辉光遮掩。
一切再度归于死寂。
灰蒙蒙的世界里，石墙上雕刻着天使与恶魔的浮雕，崩塌的裂隙将它们分割，但随着其的合拢，破碎的画面再度拼接在了一起，鬼神们挥起武器，将战火倾洒在天堂与地狱间。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了下来，将这画面永远地定格在这一瞬间。
千百年前便是如此，之后万年依旧这般。
但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哪怕是在深邃的严寒与死寂，也会有微弱的火光闪烁。
寂静之中响起了轻微的心跳声，紧接着这心跳声变得越发剧烈，如同密集的鼓点般响起，将死寂惊扰。
浮雕上的鬼神们面目狰狞，宛如拥有了生命般，不断地颤抖着，直到一道细小的裂痕出现在其上。
裂痕开始崩塌、扩散，转眼间便变成巨大的裂隙，内部响起野兽般的喘息声，直到一只染血的手臂一拳砸开阻碍。
两只手扒在裂隙的边缘，用力地撑开，直到将血淋淋的自己完全脱出其中。
洛伦佐浑身是血地走出了裂隙，越过了这重重的阻碍。
身后裂隙的黑暗里，那些哀嚎声都随着洛伦佐的突破而终结了，声音一同停顿，挥舞的手臂也僵硬地凝固在半空中，最后深邃的黑暗里响起无奈的叹息声。
裂隙合拢，破碎的画面重新拼凑在一起，洛伦佐看着其上的浮雕，它是如此地熟悉，怎么也想不到，洛伦佐会在这里见到它。
“天国之门。”
洛伦佐望着这道几乎没有尽头的石墙，其上的浮雕他见过。
这正是将圣纳洛大教堂与静滞圣殿隔绝开的天国之门。
他终于走出了黑暗，浑噩的意识也逐渐清晰了不少，此时再度回顾裂隙里经历的一切，洛伦佐有个奇怪的想法，如果他没能走出裂隙的话，说不定洛伦佐自己也会成为那些家伙的一员，被永远地囚禁在石墙之中。
“守望者，秘血，升华的尽头，【间隙】……”
洛伦佐嘟囔着，结合着之前得到的情报，他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天国之门。
权能&#183;加百列的拥有者都将踏上升华之路，而这些升华者以现有的情报来看，与神秘的守望者极为相似，洛伦佐怀疑实际上守望者，便是一群拥有着权能&#183;加百列的人所组建的。
他们拥有着近乎永恒的生命，在凡人的认知之外，守望着这个世界，袭杀着那些胆敢越过边界的人们。
“那么，他们的【间隙】会是什么样的呢？”
洛伦佐好奇道。
每个人的【间隙】都不同，是由他们记忆里最为重要的一幕所构成的，其中还掺杂着他们的本质与过去。
洛伦佐哪怕无法杀死这可憎的海蛇……准确说是祂，那么洛伦佐也有机会在祂的【间隙】中找到过去的秘密。
这样想着，洛伦佐看向了自己身后的世界。
眼瞳紧缩成一点，呼吸都在一瞬间停顿了下来，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令其窒息死亡。
“是啊……天国之门后，正是这里啊……”
洛伦佐低声呢喃着，直直地注视着祂的【间隙】。
有些意外，但仔细思考后，洛伦佐又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所有的诡异与隐秘，它们都是同源的，而这便是祂的【间隙】。
“静滞圣殿……”
洛伦佐望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殿堂，不知所措。
森严肃穆的雕像立于四周，一根又一根巨大的石柱撑起了穹顶，洛伦佐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祷告声，熔化的蜡油淌满了阶梯，其上的烛火随着洛伦佐的到来而摇曳，就像泛起波澜的海面。
这里比洛伦佐记忆中的、圣临之夜前的静滞圣殿还要更加繁盛。
“这是你的记忆，你记忆中的静滞圣殿。”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
果然他的猜想没错，祂也是守望者的一员，而所有的守望者都源自于猎魔教团，他们都是拥有权能&#183;加百列的不朽者。
这是一支藏身于历史阴影之中的军团。
那么这里应该便是几百甚至几千年前，这些守望者活跃的年代里、存在于那时的静滞圣殿。
这种感觉还蛮奇妙的，洛伦佐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方式跨越了漫长的岁月，再度见到了曾经的静滞圣殿。
“那么你在哪呢？”
洛伦佐向着虚无发问着，这里是祂的【间隙】，那么祂在哪里呢？
继续向前，漫步在这古老的静滞圣殿之中，洛伦佐能看到横列在角落里的武器架，上面摆放满了锋利的钉剑，还有教袍与盔甲，古朴的书籍堆积在了一起，满满地填满了墙壁。
堪称艺术品般的雕塑攀爬着高耸的墙壁而建，一同构筑着鬼神厮杀的画卷，微光落下，映照着它们的脸庞也带上血色。
渐渐响起悠扬的圣歌，这旋律是如此地熟悉，令洛伦佐不得定神聆听。
他曾在很多人的口中听闻过这样的旋律，洛伦佐&#183;美第奇、雪耳曼斯&#183;博尔吉亚、劳伦斯……
这是不曾被记载的旋律，只依靠着记忆而传承，洛伦佐不曾听闻过它的全貌，而如今这一切清晰地刻入了他的脑中。
静滞圣殿的繁华远超洛伦佐的想象，或许在圣临之夜前，它也经历了些其他的磨难，使它变得落魄，只是这些事都没有被记录在书中，而是跟随着历史一起被人遗忘。
紧接着，洛伦佐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倒在阴影中的尸体，落下的光芒照不到它，洛伦佐走了过去，然后在阴影之中看到了更多相似的尸体。
它们堆积成山，填满了阴影，似乎死去已久，身体都完全干瘪了下来，纠缠在了一起，就像枯朽的树木般。
洛伦佐看向其他的阴影处，步伐变得急促，最后狂奔，他猛然发现这些阴影里都堆积满了尸体，有的尸体上还穿着教袍。
他想不明白这些是怎么回事，最后只能停住步伐，然后跟寻着圣歌与祷告，向着静滞圣殿的核心走去。
如果在后来的时光里，静滞圣殿没有经历什么重大的更改的话，洛伦佐知晓自己将去往哪里。
华生曾在信中警告过他的。
“升华之井。”
洛伦佐思考着，向前迈步，到了如今，除了前进，他没有其他的退路了。
曾经辉煌的雕塑崩塌，变成了碎石与灰尘堆积在阴暗里，书籍被烈火燃烧，剑刃崩断染锈，记忆里的画面逐渐远去，最后变成冷彻死寂的宁静。
繁华不再，破败永存。
虔诚的祷告声变得越发清晰与洪亮了，仿佛有千万人在一同诵读着神明般。
洛伦佐迈过长阶，然后他看到了。
辉煌的光从穹顶之上落下，挂在石柱之上的烛火与其相映着，落满下方的昏暗，映亮了灰白的长袍。
洛伦佐呆滞地站在原地，以他的认知来看，【间隙】是空旷的，只会存留着孤独的灵魂，他在这空旷的【间隙】内游离，饱受着折磨，就像威廉一样。
但是此刻出现在洛伦佐眼前的，是远超预计的存在，至少有上百名教士跪坐在长阶下的空地上，他们环绕成圈，每个人都披着灰白的教袍，将身体完全遮住，脸庞藏于阴影下。
如同石雕般静默地立于其中，要是没有那呢喃的祷告声，他们就像死去了一样。
洛伦佐屏住了呼吸，他缓缓地向前靠近，在越过这些教士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人的生命力，他们是活着的，这是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灵魂。
可他们就像感受不到洛伦佐的存在一样，低着头，机械式地呢喃着，诵读着这仿佛没有尽头的祷告。
“这怎么可能呢……”
洛伦佐低声道。
他有些难以相信，这【间隙】内存在的不止有一个灵魂，而是成百上千的灵魂。
紧接着他想到了。
不……这是可能的。
洛伦佐的【间隙】也是这样，不止有他一个人的存在，有其他的灵魂汇聚在了自己的【间隙】之中。
祂和自己一样，祂并不是孤独地游荡于【间隙】之中，祂有着同胞，成群结队。
“所以……是这样吗？”
洛伦佐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再也难以向前踏步，虽然说内心里早已有了猜想，可当真相摆在自己眼前时，他还是被震撼与冲击弄得失神。
洛伦佐与祂、与祂们，都是同源的。
环视着四周，洛伦佐难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在被那被断代的历史之中，猎魔教团的某个不为人知的时期里，这些猎魔人齐聚在了这里，他们一同进行了伟大的升华。
他们便是祂们，拥有权能&#183;加百列的游魂，捍卫围栏的守望者们。
被遗忘的亡魂汇聚在了这里，共同铸就成了这庞大的【间隙】，从而拥有了在海底里，那宛如山峦般庞大的躯骸。
洛伦佐伸出手，试着触摸身旁的教士，教士对于洛伦佐的触摸没有丝毫的反应。
咬咬牙，洛伦佐一把掀开了他的兜帽，露出一张无面的脸庞。
没有头发，没有嘴巴，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近乎冰冷的血肉，就像在触摸一具已死的尸体般。
洛伦佐回过头掀开了另一旁教士的兜帽，一个接着一个的，他接连掀开了数人的兜帽。
有的和之前一样，是没有脸庞的无面人，有的人则没有双眼，亦或是耳朵，有的人只剩下了嘴巴……他们依旧在机械式地诵读着祷告。
洛伦佐看了看这些诡异的脸庞，他突然意识到这里曾经的祷告声会无比宏大，但不知为何，有很多人失去了自己的脸庞，便像雕塑一样位于其间，只有残存的几人，还在继续着诵读。
“这是……怎么回事？”
洛伦佐完全忘记了与海蛇的交战，他误入了这谜团的中央，现在他的心里只想着找到这一切的答案。
突然有异响响起，短暂地打断了祷告。
“安魂曲程式出现异常。”
有位教士突然抬起了头，他只剩下了一只嘴巴，机械地说道。
“需要修正。”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一位失去眼睛与耳朵的教士。
“需要修正。”
“需要修正。”
密密麻麻的声音响起，将祷告声打断。
洛伦佐的心紧张了起来，其他的无面人保持着沉默，就是死去了一样，而剩下的这些人则像从梦中苏醒一般，僵硬地对话着。
炽热的火光从这些人的眼中溢出，下一刻所有的目光纷纷看向了洛伦佐。
洛伦佐的心神一冷，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尚未变成无面人的家伙，都是一个又一个独立的意识，他所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支被遗忘的军团。
以自己现在的能力，洛伦佐可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下幸存，说不定这里便是他的葬身之所。
他聚精会神，准备着可能爆发的恶战，但很快，这些目光便从洛伦佐的身上移开了。
教士们抬起头，仰望着穹顶。
无数洁白的羽翼撕开了教袍，他们张开了翅膀，挥动着双翼升入穹顶。
天使并不是从天而降，而是在深渊之中崛起。
洛伦佐护住了自己的身体，一个又一个的天使升入了穹顶，消失于视线之中，没有离开的教士则再度低下了头，进行着祷告，那些无面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失去了生命。
“有人越过了围栏。”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
祂便是守望者们的居所，这个庞大的【间隙】便是这些游魂的驻地，千百年来他们一直守卫在这里，监视着世界，斩杀着越过围栏的生命。
刚刚洛伦佐目睹了他们的一次出动，只是这一切是如此的冰冷，仿佛这些人都是机械一样。
不，应该说就是机械。
从之前的战斗，还有弗洛基的话语中都可以看出，这些守望者是没有智慧的，他们都是机械式的执行着命令，就像依靠本能行动的野兽。
“你们究竟在祷告着什么呢？”
洛伦佐想不明白，看着教士们，他一路向前，走到了人群的中心，最后停下。
站在深渊的边缘，洛伦佐看向下方的黑暗。
升华之井。
这些教士们围绕着升华之井而坐，在他们的中心便是这漆黑的井口。
华生说这里是一切的根源，虽然说眼中的升华之井只是【间隙】虚幻的体现，但洛伦佐心里还是响起了一阵不安的声音，它催促着洛伦佐跃入其中。
虽然是虚幻的，可洛伦佐依旧在这漆黑中感受到了难以言明的不安，仿佛这漆黑的井口通往着哪里，而哪里是一片凡人绝对不可以触及的地方。
“他们在祷告着静默，轻哼着摇篮曲。”
有声音响起，回答了洛伦佐的话。
在这种诡谲的地方突然有一个声音回答了洛伦佐的问题，这可不是令人感到舒服的情景，洛伦佐猛地后退，要不是心中还有些警觉，他差一点就要朝着前方攻击过去了。
只见一名教士站在升华之井的另一边，灰白的教袍将他的身体完全藏于阴影之中，洛伦佐看不清他的容貌。
“摇篮曲？”
这种时候听到这种话，洛伦佐觉得反而有些怪，可紧接着他想到了什么。
安魂曲程式。
这些教士们不止是在祷告，似乎这祷告还是一种歌谣，他们在轻唱着摇篮曲……
越是思考，洛伦佐越是恐惧。
那么这群恐怖强大的守望者们，究竟是在为谁哼唱？他们在哄谁入睡？
这样想着，洛伦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下方，他看着身下漆黑的井口，恍惚间它仿佛变成了黑暗的旋涡，吸引着洛伦佐的目光与心神……
“啊！”
洛伦佐惊呼一声，向后跌倒。
他自认为自己的意志力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可在面对这虚假的升华之井，他刚刚差一点便迈出那步，落入漆黑的深井之中。
教士也在这时缓缓移动了起来，似乎他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有着自我意识的人，或者说清醒的人。
“杰西亚，连你也离去了吗？”
他走到一位教士身旁，掀开了她的兜帽，露出一张无面的脸庞。
“离去？什么意思？她……死了吗？”
洛伦佐缓缓地站起来，看着悲伤的男人。
这种时候洛伦佐有些理解那些学者的狂热了，世界的真相近在眼前，哪怕此地危机四伏，洛伦佐也想在死前知道更多。
“她没有死，只是迷失了。”
男人伸出手，轻揉着女人的脸庞，其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毫无活人的血气，就像冰冷的尸体。
“永恒的生命，日复一日的厮杀，再强大的意志也会沉沦、迷失。”
男人收回了手，看着四周曾经的友人们。
“他们迷失了，失去了自我，就连野兽都算不上了。”
听着他的话，洛伦佐看向其他的无面人，他们在教士之中占据了大多数，也就是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已经有绝大部分守望者迷失了自己，变成死气沉沉的血肉。
所以守望者也在凋零，他们在不断地减少着，直到彻底消亡的那天。
洛伦佐鬼使神差地看向了升华之井。
那么，当然守望者完全消亡后，又会发生什么呢？
恍惚间洛伦佐看到黑暗在蠕动，一道又一道猩红的裂隙在其中出现，然后彻底裂开，露出惨白的眼瞳，它们成千上万，盯着自己。
一瞬间洛伦佐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厌恶感，极度的作呕与腥臭，仿佛黑暗之中集结了世间所有的罪恶，被神明唾弃的神敌便在其中滋生肆虐。
“升华之井下，到底有着什么？”
洛伦佐喘息着，他意识到那便是围栏，教士们在守望的便是井下的东西。
“仇敌。”
男人回答道，然后他低下身，从“杰西亚”的身边捡起了她的佩剑。
一把带着锈迹的钉剑。
“那么你又是谁呢？”
洛伦佐再度发问，和男人一样，他捡起安放在地上的钉剑，握紧剑柄。
男人看了看洛伦佐，他的目光无神，似乎在很久之前便失去了光泽。
他说。
“艾德伦&#183;利维恩。”
锈迹斑斑的钉剑在眼瞳中放大，如闪动的雷霆般迅捷。
当洛伦佐试着抬起钉剑阻挡时，他的脸颊上便已经绽开了一道鲜红的伤口，从额头划下，沿着鼻梁斩断。
艾德伦神情肃穆，大步而来。
“你不该来这的，孩子。”
……
咆哮的海潮拍打着冰川，它在坍塌，化作破碎的浮冰散去。
先驱拄着长矛，他遥望着远处的海面，海蛇僵持在原地，晨辉挺进号则开足马力，朝着这里奔袭而来，此刻似乎没有什么能再阻挡它了，无论是海水还是坚冰，全部在坚固的撞角下破碎。
“你也回来了啊，艾德伦。”
先驱将目光缓缓地移到了脚下，他看着布满雪尘的冰面，视线似乎穿过了阻碍，凝视着深海里扭曲的血肉。
“这可不行啊……”
先驱自言自语着。
有鲜血淌过了他的脚边，转过身，腥臭的血气扑面而来。
一具又一具残破的尸体倒在了雪地之中，血液仿佛无穷尽般，将四周的地面都染成了鲜红色，有的尸体还在蠕动，巨大的羽翼无力地扇动着。
头颅倾倒在一旁，眼瞳呆滞地注视着先驱，毫无情感可言。
“我的同胞们啊，是时候结束这黑暗的命运了。”
先驱说着走向了尚未死透的天使旁，刺出长矛。
羽翼震动，锋利的羽翼试着斩击先驱，可冰冷的长矛比它更快，轻而易举地贯穿了它的心脏。
天使还在试着挣扎，将身体从贯穿的长矛上拔出，但很快，它的血管变成了灰黑色，如同扩散的毒素般，蔓延至了全身，最后失去了生机。
抽起长矛，先驱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就像在等待什么一样，不久后有更多的雷团涌现，守望者们卷土重来。

第一百零五章 拯救
这是【间隙】之中的战斗，不过洛伦佐可没有什么恋战的心思，现在他脑子里有的，只是想办法逃出去。
鲜血涂满了他的脸庞，在与艾德伦交手的一瞬间，洛伦佐便明白，自己根本没有对抗他的能力，想必华生给自己写信时，她所遭遇到的，也是这样诡异的存在。
一个活上千年，游离于【间隙】之中的幽魂。
这漫长的岁月下，洛伦佐难以想象艾德伦脑海里的知识该有多庞大，他升华的程度会有多深。
当然，最为主要的还是艾德伦的身份，作为守望者们，洛伦佐目前唯一接触到有自主意识的存在，或许他便是守望者的创始者。
那么围栏……也就是升华之井下，究竟有着什么呢？
狂奔在静滞圣殿之中，越是深入，洛伦佐越是意识到其中环境的复杂，和他所熟悉的静滞圣殿完全不一样，这座存在于【间隙】之中的静滞圣殿如同迷宫一样。
身后传来死亡的威胁，洛伦佐就像被追杀的猎物，他在迷宫之中横冲直撞，始终找不到出去的路。
锐利的风声响起，洛伦佐猛地停住身体，下一刻在脚步的前方，地面上裂开一道深深的裂痕，锈迹斑斑的钉剑正插在其上，微微摇晃。
如果洛伦佐没能停下，这一剑完全有机会贯穿洛伦佐的身体。
平常他可能不会在意这样的伤势，可现在他是以灵体状态存在于【间隙】之中，虽然掌握着权能&#183;加百列，但洛伦佐很清楚，自己对于这份力量的掌握，就像孩童一样笨拙。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其他人探索真相？”
洛伦佐转过身，对着靠近的身影喊道。
艾德伦步伐稳重，身后的剑袋里插着数把斑驳的钉剑，有的已经折断，有的布满豁口。
他没有回答洛伦佐的话，从起初的平静不同，洛伦佐能清晰地看到艾德伦扭曲的脸庞，他神情震怒，痛恨着越过围栏的洛伦佐。
艾德伦再度抽出新的钉剑，紧紧地握在手中。
下一秒挥起钉剑，如风而至。
……
“前进！前进！”
海博德用力地挥动着双臂，高声欢呼着。
伴随着晨辉挺进号的加速，他们一路奔驰，很快便拉开了与海蛇的距离，摆脱了铁幕般的风暴，在刺眼的日光下行进。
看着白茫茫的世界，很多人的内心都被照亮，这时他们才意识到，光明对于人类而言，是多么的重要。
船上的妖魔也在有序地绞杀着，在失去了外部的威胁后，对付这些扭曲的血肉，士兵们都显得得心应手，很轻松地杀死了绝大部分妖魔。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沉重的撞角就像一把锋利的剑刃，一路劈开所有的阻碍。
虽然黑天使依旧保持着沉默，可每个人心理多少都浮现了些许的希望，他们还能前进，他们还能活下去。
但在这一片欢愉中，只有疫医的眼神凝重，盯着立于甲板上的原罪甲胄。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疫医已经缓了过来，身体大部分组织已经重组完毕，猩红的血肉裸露在外，让人觉得生畏，因此也没多少人靠近他。
他就这样坐在角落里，观察着四周。
“你可别输的太快了啊，霍尔莫斯。”
疫医低声道。
和这些欣喜的人们不同，疫医是真正见过海蛇全貌的人，他也清楚，能支配这样躯体的意志，那将是远超认知的强大，他从不觉得洛伦佐能赢，洛伦佐能做的只有争取更多的时间，好让他们行驶的更远。
疫医看到那个名为塞琉的女孩还守在原罪甲胄旁，她大概是在等待洛伦佐的苏醒，可疫医清楚，洛伦佐没机会苏醒了，从他入侵【间隙】的那一刻，这个家伙就步入了死地。
“不过，如果末日是和这些东西有关的话，劳伦斯你看样子还真的会死在其中。”
疫医自言自语着。
他听闻过劳伦斯所诉说的末日，很长时间里，他都觉得这只是狂信徒的呓语，而且他也不觉得像劳伦斯那样强大的存在，会这样轻易地死去。
可随着深入寂海，他已经见识到太多太多的诡异了，这个世界远没有他们认知的那样，简单纯粹。
有浪花用力地拍打在船身上，船体微微摇晃，紧接着崩碎的声音响起，他们撞碎了一个又一个的坚冰，一路疾驰。
克拉夫长呼了一口气，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能从这地狱般的绝境中走出，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可憎的存在，随即眼瞳紧缩，呼吸变得急促。
“海……海蛇！”
克拉夫指着身后的海域，大声地喊道。
目光落向那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海蛇消失了。
原本僵持在海面上的海蛇消失了，四周的海面再度陷入沸腾。
庞大的绝望感扼住了海博德的咽喉，短时间内阿斯卡隆根本无法再度开火，黑天使也保持着静默，伤痕累累的铁甲船上，再也没有反抗神明的力量。
这一次凡人们毫无还手之力。
附近的海面开始隆起，万丈的辉光后，海蛇破开了海面，嘶吼着冲向晨辉挺进号。
掀起的海浪令船体躁动，人们纷纷抓住一旁的东西，防止自己被甩下。
疫医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身上的血肉开始扭曲，一层接着一层的剥离，最后露出金属的颜色。
这是保险箱，它被存放进了疫医的身体里，被扭曲的血肉所包裹。
实际上疫医早已不再是凡人，只是他还在留恋着凡人的形态，所以他经常维持着人类的姿态，出现在人们的眼中。
“看样子，祂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啊，霍尔莫斯。”
疫医轻拂着冰冷的金属，这是仅次于他生命的事物，哪怕面对海蛇的火流时，疫医也是在第一时间选择保护了它，将它容纳进身体里。
海蛇重新拥有了移动能力，那么【间隙】中的战斗，结局很是明显。
洛伦佐已经输了，黑天使内的他已经被鲜血完全覆盖，他紧闭着眼，皱着眉头，表情痛苦，就像在经历着某场噩梦。
该怎么做呢？
每个人在这种绝望下都失去了动力，他们已经用尽全力去反抗了……或许这样的结局也不错。
这样的大起大落已经让海博德失去了情绪，如果说这是一场对凡人的考验，他觉得自己的答卷还不错。
海蛇靠的越来越近，直到祂从另一旁的海面上跃起，狠狠地撞击在了晨辉挺进号上，船体剧烈地颤抖，破碎的金属落入海中。
穹光将要砸在甲板上，这时汽笛声再次响起。
成吨的漆锑在这一刻被灌入、燃烧，引擎超载运行，熊熊的黑烟从烟囱之中涌出，没有任何协同，幸存的人们做出了相似的举动。
在弗洛基的掌控下，船体的速度再度提升了一个档次，相应的代价便是剧烈的杂音，仿佛下一秒船体就会在急速的行进中解体。
可现在没人在乎这些了，他们没想过能否活着离开，现在要做的只是看能前进多远了。
黑天使开始了倾倒，锐利的铁羽切割着甲板，震动中它已经难以继续维持稳定，就这样缓慢地滑向了船体的边缘，即将落入海中。
“洛伦佐！”
塞琉见此惊声叫道。
黑天使身上没有被线缆缠绕，洛伦佐的意识也在【间隙】之中作战，这种情况下落入海中，沉重的甲胄将成为洛伦佐的牢笼，将他囚禁于深海里。
塞琉当即便拿起绳索，将其缠绕在自己的腰间，然后将另一端固定在一旁，好令自己不会在这狂风与晃动中被甩下船。
她正准备起身，却被海博德一把拦住。
“你疯了吗？你觉得你能拉得动那个大家伙？”
海博德对塞琉吼道，一旦脱离掩体，简直就是自寻死路，更不要说塞琉的行为了。
这种情况下，他们根本没有能力用线缆固定住黑天使。
“只要把他从甲胄里拖出来就好！”塞琉回答道。
海博德沉默，然后面露凶色。
“你待在这里，这件事交给我！”
他也拿起一根绳索，然后缠在了身上，之前的维护中，他也大概清楚了原罪甲胄这种东西怎么开启。
海博德已经很累了，要是可以的话，他已经不想再挣扎什么了，差不多就是，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在他的想法里，他应该找个地方坐着，看着自己能行驶多远，然后从容地面对死亡，可现在他又再度站了起来，朝着黑天使狂奔过去。
海蛇从海面下升起，黑天使在祂的身前就像玩具一样，强光刺得海博德睁不开眼，但他依旧向前着跑着。
大概是源于玛鲁里港口的友谊，海博德不能这样放任黑天使倒下。
眼前是纯净的白光，风浪大作。
轻微的痛楚从胸口处传来，然后便是撕裂胸膛的伤疤。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快到海博德意识到这些时，他已经倒在了地上，破碎崩塌的碎片划过他的胸口，鲜血止不住地溢出。
他翻了好几圈，连接的绳索绷紧，最后撞在了一边停下。
视线内倒映着璀璨的光芒，还有黑天使那模糊的身影，铁羽在甲板上留下了数道长长的疤痕，直到它彻底倾倒进海中。
“对不起了，洛伦佐。”
海博德喃喃自语着。
他想起了曾经的朋友，她固执地驶向了寂海，很多时候海博德都很后悔为什么没和她一起去，直到今天停留在这里。
意识有些恍惚，可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视线内，塞琉拽紧了绳索，朝着黑天使跑去。
“别去！塞琉！”
海博德用尽全力地喊道，这个女孩改变不了什么，她只会和黑天使一同跌入海里。
塞琉没有理海博德的话，此刻她的心情很是平静，脑海里想起故事的结尾。
在那本名为《维多利亚秘闻》的故事里，最后男孩还是来救女孩了，他之前之所以什么也不做，只是城里的人太多了，他在郊野设好了陷阱，抢下了女孩。
他或许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但至少在那一刻他做出了改变。
“我……一直都想为你做些什么……”
她喃喃自语着，面对庞大的海蛇毫无惧色。
塞琉都没有去注意祂，在她的视野内只剩下了那具漆黑的甲胄。
黑天使滑落到了边缘，塞琉伸出手，试着拉住它，可它还是倒了下去，消失在视野内。
塞琉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下一刻她也跃出了甲板。
半空中，她快步踩在了黑天使的鳞甲上，灼热的焚风伴随着海蛇的呼吸扑面而来，仿佛整个人置身于火海般。
但她还是死死地抓住了甲胄。
“我来救你了，洛伦佐！”
她高声喊道。
这就像一段诡秘的咒语般，随着它的响起，世间的一切都在听从着它的命令。
【间隙】之中，洛伦佐伤痕累累地逃到了静滞圣殿的边缘，他依靠在天国之门旁，整个人仿佛和这鬼神的画卷融为一体。
他没有力气再逃了，也没有地方可让他逃了，洛伦佐被艾德伦逼入了绝境，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穿越天国之门了，就连打开一道通往外界的缝隙也做不到。
洛伦佐疲惫地抬起头，看着不断靠近的艾德伦，他是如此地强大，甚至说劳伦斯也难以与其匹敌。
伸出手抓了抓胸口，洛伦佐想为自己点根烟，但这时他才想起这里是【间隙】，而不是现实。
死亡将至，洛伦佐依旧心怀不甘。
他已经来到了秘密的边缘了，只要再努力地向前踏步，他说不定就可以找到一切的真相。
可艾德伦太强大了，他仿佛是这一系列防御手段的最终环，如同绝望的壁垒般，阻碍着所有人的前进。
靠在墙边，洛伦佐甚至都没有什么力气去叫骂什么了，可突然间他听到了什么。
有人在喊。
“我来救你了，洛伦佐！”
洛伦佐露出无奈的笑容，声音太模糊了，不清楚是谁喊的。洛伦佐感谢她的执着，但遗憾的是洛伦佐在这里根本无处可逃。
艾伦德走到了洛伦佐的身前，高大的影子将洛伦佐完全笼罩。
生锈的钉剑顶在洛伦佐的胸口，只要轻微地用力，他便能杀死洛伦佐。
生死之际，洛伦佐只听见一声轰鸣，随后一只白皙的手破开了天国之门，手臂一把抓住了洛伦佐。
洛伦佐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喊。
“我来救你了，洛伦佐！”

第一百零六章 神兵天降
海博德能勉强地看到强光下的轮廓，塞琉在他的眼前跃下了铁甲船，向着坠落的黑天使扑去。
他伸出了手，试图抓住这个坠落的女孩，可海博德什么也做不到，他无法将坠落的女孩托起，他甚至没有能力拯救自己。
辉光的光芒悬于头顶，散发着光与热，不断升腾的温度令金属都开始烧红。
海博德痛苦地闭上了眼，以避免强光将他的眼瞳灼瞎，体表传来一阵阵的剧痛，高温令他的皮肤烫伤，一个又一个的水泡浮起。
这是一场残酷的处刑，炽热的高温将海面煮沸，连带着晨辉挺进号一同被拖入灼烧之中，将所有人缓慢地烘烤至死。
辉光万丈。
或许……这便是凡人的极限了。
海博德这样想着，可突然一声呼唤打破了他的浑噩。
“海博德！”
有人喊道。
海博德有些不敢相信，可紧接着那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海博德！”
女孩焦急地呼唤着。
“塞……塞琉？”
海博德高声回应道，他睁不开眼，费力地在地上摸索着，甲板的温度极高，每一次触摸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拉我上去！”
听着女孩的话，海博德费力地站了起来，胸口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溢出鲜血，但他还是稳住了身影。
大概是双眼紧闭的原因，他此刻也看不到那辉光的强光，失去视野的情况下，他反而安心了不少。
凭着记忆里模糊的印象，他在甲板上爬行着，寻找着拴住塞琉的绳索，同时喊道。
“克拉夫！”
海博德呼唤着维京人。
那是一个有些胆小的家伙，或许曾经他是名英勇的维京战士，可在这无止境的噩梦下，他已经失去了曾经的高傲与勇气。
海博德不断地呼唤着，但没有任何回应。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着面对死亡的勇气。
海博德现在能依靠的，只剩下了自己，胡乱的摸索间，他终于摸到了那根绷紧的绳索，费力地拉扯了起来。
“对吗？”
海博德还有些不确定，大声地喊道。
“是的！快！”
塞琉焦急地回复着。
她正挂在船体的一侧，在最后关头她把洛伦佐从原罪甲胄之中拖了出来，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好在洛伦佐体内的缚银之栓早在很久之前便被移除了，不然加上缚银之栓的重量，塞琉还真难以抱住洛伦佐。
令人窒息的焚风扑面而来，不断吹动着两人，使其不断地撞击在船体上。
洛伦佐似乎是失去了意识，也有可能仍被困在【间隙】之中，他毫无反应，就像尸体一样。
塞琉也紧闭着眼瞳，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熔炉之中，此刻除了抱紧洛伦佐外，她什么也做不到，一切的希望都要交由海博德了。
她能感受到从绳索另一端传来的力量，海博德做到了，他在一点点地拉着两人上去。
灼烧感不断侵袭着海博德的身体，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接受着炙烤，不断地拉扯中，手心被烫伤的血泡已经被磨破，他的手掌血肉模糊，乃至将绳索都染成了红色。
可海博德没有放手，这大概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在死亡前，将生命的价值激发到最大。
他要把塞琉和洛伦佐从地狱的边缘拉回来。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洛伦佐虽然有时显得很贱、惹人烦，但不得不说，他算得上是海博德的朋友，如果没有他，海博德觉得自己早就死在玛鲁里港口中。
塞琉也是个不错的女孩，整个虽然很冰冷，但聊起来后，海博德发现她也蛮有趣的，两人都算是有着共同的爱好，都喜欢看些骑士小说。
说实话，海博德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这种地方和人找到共同点，这种感觉还蛮微妙的，大家伙都是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生长，如此地不同，但又有着共同之处。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个人，这种见鬼的时候，海博德居然想起了红隼，这个带他走上奇怪爱好的领路人，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仔细想想，这次行动红隼没有参与真的太好，以他那个倒霉的运气来看，说不定人还没到寂海就死在路上了。
海博德已经能想象到他一脸的悲愤与惨叫了，说不定死到临头了，他还在问抚恤金等相关事宜。
最后便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如果……如果英灵殿真的在寂海的尽头，我死在这里的话，应该很快便会抵达英灵殿吧。”
海博德紧闭着眼，喃喃自语着。
他很快就会前往与英灵殿，和他的挚友相会，他会在如地狱般的轮回中厮杀，永无尽头，但如果能与自己的挚友相伴的话，这样的地狱听起来还算温柔。
这么想着，他的手缓缓失去了力量，当海博德惊醒过来时，绳索在他的手中迅速地滑落，割伤了他的手心，他试着抓紧绳索，却无法阻止它的离去。
“不！不不不！”
海博德低吼着，忍着彻骨的剧痛，就在绝望之际，绳索突然停住了。
“继续拉，海博德。”
虚弱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海博德转过头，他逆着光，勉强地睁开了眼。
海博德在一片刺目的强光中勉强看清了他的样子。克拉夫将绳索缠在了身上，死死地遏制住了绳索的脱离。
突然海博德明白他为什么没有回应自己的喊声，克拉夫的脖颈上有着一道深深的伤口，在海博德被飞驰的金属撞倒时，不止他受伤了，克拉夫也是如此，他只能偏着头，用力地压住伤口，让血液的流逝变得缓慢下。
皮肤上尽是被灼烧的血泡，他的一只眼睛已经在强光之中瞎掉了，变成半透明的胶质缓缓流淌，另一只眼睛微眯，但视力也在不断地下降。
“这……将是我前往英灵殿的功绩。”
克拉夫断断续续地说着。
海博德呆滞了几秒，然后低吼着扛起紧绷的绳索，将它在手上缠了几圈，背负着它向着甲板的另一端走去。
塞琉与洛伦佐不断被拔高，随之而来的温度也变得越发灼热。
海蛇开启了新一轮的行动，巨大的蛇身在另一端的海面出现，它试着缠绕住晨辉挺进号，将它彻底搅碎，耳边响起金属的破碎声，就像一个人一点点地将罐头挤扁。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明的力量侵袭了这里，每个人都有着相似的感受，似乎某个无形的东西抵达了这里。
也是在这时沸腾的海面里射出一道钩索，直直地命中了那燃烧的眼瞳，痛苦的哀鸣响彻。
钩索回收，黑天使冲出了海面，直奔着强光的深处挺进，铁羽挥起斩击，它是如此地坚固，哪怕极致的高温也难以在第一时间将其熔化、蒸发。
蛇眼是不被鳞甲所保护的，其上有的只是柔软的胶质，铁羽就像砍进柔软的血肉里，钩索向着另一端刺出，拖动着黑天使横斩。
白昼被杀死了。
塞琉只觉得天上洒下了炽热的雨水，热气涌动间带来腥臭的血气。
能明确地感受到高温的中断，她试着睁开眼，看到了刺瞎海蛇的黑天使，一道巨大的伤疤横贯了海蛇的双眼，将那精致的脸庞摧毁，也是在这时，这平静的脸庞上终于出现了些许的情绪，祂愤怒又痛苦。
钩索再次射出，钉入了甲板之上，黑天使稳稳地落地，顺便拖动绳索，将塞琉与洛伦佐一同拉了上来。
两人重重地摔在了炽热的甲板上，余温烫得塞琉一阵龇牙咧嘴，洛伦佐则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洛伦佐？”
海博德惊喜地看着黑天使，可它又与之前洛伦佐远程操控黑天使时，有些不一样。
炽热的焰火从甲胄的缝隙里涌出，这火光远比洛伦佐的还要强势，仿佛这重重的钢铁之下，正束缚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灵体，一旦甲胄破裂，滔天的烈火将审判万物。
更为主要的是，黑天使此刻给海博德的感觉有些不同，或许是姿态上的变化，又可能是一些其它的细节，似乎此刻寄宿在其中的，不再是洛伦佐。
火光熊熊，黑天使的动作一刻不停，它挥动着双翼，一根又一根尖锐的铁羽滑出，精准地命中海蛇那高洁的脸庞。
这是它唯一算得上弱点的地方，没有被鳞甲保护，脆弱的血肉完全暴露在眼中。
黑天使就像在舞蹈般，挥起金属的风暴，密密麻麻的铁羽钉在脸庞之上。
海蛇发出哀鸣，刺耳的吼声连带着四周的所有物质都随其一同震动了起来，祂高高地仰起身子，既然无法再继续折磨猎物，那么便要给其致命一击。
蛇身拔地而起，下坠的过程无人能挡，但同样的，随着海蛇的升起，它那狰狞的伤口也完全地暴露了出来，在血鲨号的撞角，与阿斯卡隆的炮击后，伤口巨大且残忍。
光芒过后，便是巨大的阴影。
海蛇的阴影遮蔽了所有人，带来绝望与压抑，哪怕是黑天使的铁羽，也无法阻挡如此巨大的身体下坠。
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恐惧，而黑天使也停止了攻击，静静地驻足于原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汽笛声响起。
这并非是晨辉挺进号的汽笛声，而是来自另一艘船的鸣响。
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只是下一刻海蛇就像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样，身影歪扭了下去，巨响之中，整个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倾倒。
“啊啊啊啊！”
图可尖叫着，驱使着海马号撞击在了海蛇的伤口之中。
现在他的心情很崩溃，准确说从进入寂海时起，便一直很崩溃了。
撞击带来剧烈的震动，金灿灿的黄金硬币溅起又掉落，曾经这些东西令图可无比着迷，可现在对于他而言，这些东西和尘土没什么区别，甚至说图可从未有过地厌恶着黄金。
都是因为这些该死的金子，都是因为它们，图可在遭受了这噩梦般的一切。
随着海马号撞击在海蛇的伤口上，巨量的鲜血溢出，洒满了甲板，将图可的视野全部染红，他只觉得四周的温度上升了不少，随即他便逃离舱室，弃船而逃。
几秒后船首接连爆炸。
这是来自海马号的礼物，按照图克的计算，他们本该更早追上晨辉挺进号的，可是为了筹备这些炸药，他们在维京诸国的海湾里停靠了一段时间，来补充这些武器。
燃烧的高温汇聚成了一团团球形的禁区，禁区内的一切物质都在被燃烧、摧毁，强大的冲击灌入肉体之中，就像失控的野牛，反复撞击着扭曲的身体，猩红的触肢来不及治愈，便被再度创伤。
坚固的鳞甲能防御来自外界的袭击，可它保护不了脆弱的内部，哪怕有着猩红的触肢，这瞬息的爆炸也实在是太过剧烈了。
轰鸣的爆炸将海马号扯成碎片，破碎的金属逐一插入血肉之中，将蛇的伤口进一步地撕裂，海蛇不断地哀鸣着，这接连不断的三重攻击令祂的躯体愈发破碎，乃至整个蛇身都无法再维系下去，在火光之中彻底断裂。
塞琉拉着洛伦佐，她只能看到那巨大的头颅紧闭着流血的双眼，表情狰狞痛苦，祂不断地哀嚎着，最后坠入海底，激起重重浪花。
一切归于平静。
海博德呆呆地看着这些，他有些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今天的绝境逢生已经够多了，以至于他怀疑自己看到的，只是自己臆想出的美好幻觉，实际上他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在原地静候女武神的到来，指引他前往英灵殿。
可过了几分钟，海面从躁动变得再度平静，暗红色的血液覆盖了视野可及的所有海域，温度缓慢地降低，就连心中那压抑厌恶的感觉也在不断地减弱。
或许……这一次他们真的赢了。
就连疫医也不敢相信这些，他站了起来，却看到一个跃上甲板的身影，蒸发的水汽掩盖了他的身影，但能看到他丢了一个人上来。
图克在甲板上翻滚了几圈，在角落里停了下来，然后痛苦地呕着海水，另一个身影则径直走到了塞琉的身前，他低下头看了看洛伦佐。
“真狼狈啊，洛伦佐。”
他说着，踢了踢毫无动静的洛伦佐，过了没一会，洛伦佐疲惫地睁开眼，看到了到来之人。
虽然面容很是陌生，可洛伦佐还是第一眼认出了她。
“华生……”

第一百零七章 昆古尼尔
海蛇与海马号爆炸泛起的波涛尚未平静，海面上燃烧的残火驱散着寒冷，带来暖意。
万里晴空，没有一片乌云，远处的冰川映射着光芒，就像在呼唤着人们前往。
塞琉呆呆地看了看这一切，她的眼神有些松懈，就像解脱了一样，无力地跪坐了下来，用力地呼吸着。
危机终于解除了。
这是让人有些困惑的场景，在这绝望之际，一艘谁也不知道从哪出来的货船，直接带着成吨的炸药撞在了海蛇身上，引燃的爆炸将这可怕的强敌彻底撞死。
爆炸结束之后，两个陌生人便登上了晨辉挺进号，他们的身份并不明朗，但从其中一人对待洛伦佐的态度来看，应该算是友军。
“洛伦佐还真是交友甚广啊，这种地方都能遇到朋友。”
海博德开玩笑地说道。
他看了眼倒在一边的尸体，尸体就像被高温烘烤过一样，身上长有密密麻麻的血泡，衣服也被烤焦，和血肉粘连在了一起，眼眶变得深邃，仿佛两个漆黑的血洞。
可这些都不是致命伤，真正杀死它，使它没有余力逃出这个地狱的，是来自脖颈上的伤口。
纷飞的金属碎片切入了他的脖颈，险些将他完全斩首，海博德听到他的回应时，已经是克拉夫最后的气力了。
这个有些胆小的家伙还是死了。
“愿你魂归英灵殿。”
在失去意识前，海博德祝福道。
他被赶来的船医抬上了担架，带往了医疗舱。
经过这激烈的恶战，与侵蚀的侵袭，很多伤员都没能熬过来，不知道是该悲伤，还是庆幸，这为幸存者们节省了很大一批的药物，也让繁忙的船医们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
晨辉挺进号静默地前进着，越是深入北方，破碎的浮冰也越来越多，到最后海面上尽是这些起伏的冰块，它们与船体摩擦、撞击，发出扰人的声响。
船上很是寂静，没有欢呼、没有喜悦，这是一场惨胜，幸存的人们都失去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了绝处逢生的麻木感。
伤亡的人数难以统计，加上船舱内部的隔离封锁，很多区域还在控制之外，零零散散的妖魔游荡于其中，所有的功能部门都在负载运行。
船医为倒在地上的洛伦佐注射了弗洛伦德药剂，几分钟后借助着药力，洛伦佐从意识的浑噩中彻底苏醒了过来，他看清了周围的事物。
“还没死啊？看样子我来的还算及时。”
华生蹲在一旁，掐了掐洛伦佐的脸。
“我记得……我在祂的【间隙】里，我被天国之门挡住了……”
洛伦佐话语有些乱，记忆逐渐清晰，仿佛刚刚的一切，就像恍惚的梦境。
记忆的最后，洛伦佐记得一双撕开天国之门的手，也想起在自己沉入深海前，将自己从原罪甲胄中拖出的女孩。
“你真的很幸运，晚那么一步，你就要死在【间隙】中了，或者沉尸深海，成为那个怪物的口粮。”
华生俯视着洛伦佐，脸庞挡住了大部分的光，从模糊的阴影里，洛伦佐能看到那是一张有些狼藉的男性脸庞。
这感觉……有些怪。
洛伦佐也有点说不上来，按照寻常的故事里，主角大难不死后，通常身边应该围着一群靓丽的女孩，询问着自己怎么样，可现在一个看样子比自己还要老的男人在关心着自己……虽然说内在的灵魂算是一个女性，可洛伦佐还是觉得有些隐隐的不适。
不过细想的话，自己的故事向来也算不上什么正常，这样的展开或许也没什么问题。
如此严肃的情景，因为洛伦佐这见鬼的内心活动变得滑稽起来，好在这些想法别人听不到，不然洛伦佐可真是羞愧万分了。
但是……
看了看华生那副坚毅的脸庞，洛伦佐表情一阵抽搐，然后忍不住转过头，可紧接着便被华生一把拽了起来。
“你还要歇多久。”
华生对洛伦佐喊道。
她开始怀疑洛伦佐是不是在【间隙】里真的受到了重创，导致脑子也变得有些不好使，可事实情况是，洛伦佐脑回路是真的有些怪。
意识经历了无比惨烈的战斗，巨大的疲惫感与痛楚折磨着自己，洛伦佐还有些不适应，就连站立都有些站不稳，就在险些摔倒时，塞琉起身一把扶住了他，身高差距刚刚好，她就像一个拐杖一样，扛住了洛伦佐的肩膀。
洛伦佐低下头，发现这个熟悉的女孩没有死于这场疯狂的战斗中，虽然看起来有些糟糕，但她还活着。
“那是……怎么回事？”
随着弗洛伦德药剂在血液内扩散，洛伦佐的脑回路开始被矫正，他再度肃穆了起来。
这转变之快，就像切面具一样，但熟悉他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间隙】里的疯狂再度在眼前上演，那个名为艾德伦&#183;利维恩的家伙。
他给予洛伦佐的绝望感是如此地强烈，哪怕面对劳伦斯时，洛伦佐也未曾感受到过如此恐怖的压力，他们两个人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劳伦斯只是一个难以战胜的强敌，但他仍属于凡人可触及的范畴，可艾德伦&#183;利维恩……
梦魇般的身影在眼前闪现，幻影仿佛活了过来般，向着洛伦佐出剑。
洛伦佐发出了一声低吼，随后有鲜血沿着眼角流下，滴答在地面上。
他太强大了，根本不是凡人可以直视的存在，这是真正的神之力。
“你的意识受伤了，‘灵魂’的伤疤会映射在血肉上，就像你在【间隙】中杀死敌人，从而在现实中将他们杀死一样，你差一点就死在【间隙】中了，洛伦佐。”华生警告道。
洛伦佐艰难地点点头，这些知识他还是知道的，只是向来都是他杀伤别人，这一次反过来的感觉还真是糟糕。
“危机还没结束，这海蛇只是祂的触肢之一……那艘铁甲船！角鲸号，我们还没有解决它！”
洛伦佐焦急地说道，可看了看四周，他发现晨辉挺进号的甲板上尽是废墟与尸体，这就像一个行驶在海面上的巨大金属残骸，它还能继续移动已经算是奇迹了，他们毫无力量去反击，或许所有的希望要寄托在华生的身上了。
果然，世界的尽头一定有着什么，还未抵达那片神秘的地方，洛伦佐便已经找到了守望者们的巢穴，还查清了他们的来历，只是这秘密过于惊人，让他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太担心，那个家伙不会针对我们的，至少暂时不会。”
华生安慰道，轻轻地拍了拍洛伦佐的头。
塞琉在一旁看着，哪怕她这么一个高冷的人，见此也不禁感到有些怪。
虽然听不懂两人的谈话，可塞琉还是能看懂表情与神态的。
只见洛伦佐愁眉苦脸的，另一个被称作华生的大汉，则一脸温柔地拍了拍洛伦佐的头，这个家伙一身的腱子肉，神态又带着女性的感觉……
塞琉想起之前洛伦佐的拒绝以及自己的推断，那个糟糕的猜测不断地被印证，乃至塞琉突然意识到自己所猜测的说不定是真的。
“洛伦佐……你？”
塞琉缓缓地抬起手指，神情有些动容，甚至该说“震撼”。
洛伦佐则浑然没有意识到塞琉的逐渐跑偏的想法，脑袋看样子清醒的不够彻底，一会正经，一会跑火车。
“来，这位是华生，算是我的老朋友了，这位是塞琉，我记得你应该见过了。”
这种要命的情况下，可能也只有洛伦佐能做出来介绍朋友的事了，有时候都怀疑，在下地狱时，洛伦佐会不会拉着朋友们，和一个又一个扑过来的亡灵做介绍。
“来认识一下，这位是……我也有点记不住了，反正是被我砍死的。”
诸如此类。
听着洛伦佐的介绍，塞琉显得更困惑了，她自认为，在洛伦佐的一众朋友之中，她是最早认识洛伦佐的了，可她从未见过华生。
难道在自己认识洛伦佐之前？可再往前数，大概就是洛伦佐在猎魔教团时的了。
“塞琉&#183;斯图亚特，我见过你，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不过你大概不知道这些，这算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华生说着伸出了粗糙的大手，塞琉也慢慢地伸出手，和他握在了一起。
他见过自己？而且很长时间了？
哪怕是塞琉，此刻脑子也忍不住狂转了起来，塞琉突然想起之前黑天使的异动，她小心地问道。
“猎魔人？”
华生想了想，回答。
“曾经是。”
塞琉的表情僵住了，短短的几秒内她便构思出了一个惊天阴谋。
当初抵达英尔维格的猎魔人不止洛伦佐一个人，还有这个叫做华生的家伙，与洛伦佐不同，洛伦佐在明，他在暗，两人相互配合着，在旧敦灵生存，所以他知晓洛伦佐的一切，可塞琉却不清楚他的存在。
华生隐藏的是如此的完美，塞琉自认为自己已经足够深入洛伦佐的生活了，可依旧没有发现他的蛛丝马迹，再联想到净除机关，他们也没有发觉华生的痕迹。
塞琉一脸惊叹地看着洛伦佐，在她的印象里，洛伦佐从间歇性神经病患者，转眼间变成了大智若愚的可怕角色，说不定这一切都是洛伦佐的手段，这个家伙把自己也骗了过去。
“你们……什么关系？”
塞琉咽了咽口水，奇怪的书看多了，多少也会有些奇怪的想法。
“你……等一等，别再胡思乱想了，我应该算是女人，至少在变成这个模样之前。”
华生的思维明显要比洛伦佐敏捷的多，从塞琉的表情和语气，她很快便猜到这个女孩在想些什么怪事了。
“女人！”
塞琉难得失态，声音高了起来。
见鬼，华生的话，把话题引向了更糟糕的方向了。塞琉从见到这个家伙起，就觉得这个大汉有种女性的感觉，就连黑天使降临时，也是如此。
塞琉相信自己身为女性的直觉，只不过看待洛伦佐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了，她在思考要不要说些什么祝福的话。
“祂不会针对我们，什么意思？”
洛伦佐终于发话，打断了这诡异的奇思妙想。
在塞琉臆想的这短暂时间里，洛伦佐又为自己注射了几支弗洛伦德药剂，加速着恢复，他的状态也不是很好，过重的负担让他痛苦万分，好在现在缓和了不少。
“我们不是祂的对手，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华生回答道，塞琉也保持起了沉默，她们还是能分清缓急轻重的，比起洛伦佐的奇怪取向外，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怎么安全离开。
“你应该注意到了吧，洛伦佐，守望者们的强度要比之前强上一大截，更不要说那个名为艾德伦&#183;利维恩的家伙。”
听到这个名字，洛伦佐想起华生邮给自己的信。
“你之前便是遭遇了他吗？”
“是的，我差点死掉了，”华生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不过另一个家伙，可能已经死在他手中了。”
“谁？”
“新教皇，塞尼&#183;洛泰尔，我和他短暂地联手了，去探索【真相】。”
听到这些，洛伦佐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只能缓缓地说道。
“还真是……离奇的冒险啊，有时间你可要和我好好讲讲。”
“嗯，这是自然，至于现在，将对将，王对王，艾德伦&#183;利维恩的苏醒，并不是为了我们。”华生说。
“他是为了另一个人，另一个需要他苏醒才能解决的危机。
现在他不会继续追击我们……”
华生感受着四周侵蚀的波动，它们就像无形的气流在涌动、汇聚，蓄势待发。
看向遥远的一端，华生回忆着那个出现在狂风暴雨中，为她指明方向的家伙。
“因为他来了。”
……
满地尸骸与鲜血之中，先驱站在数不清的天使尸体之上，他缓缓地举起了长矛，做出了一个投掷的动作，肌肉紧绷。
“让我们继续那未完的战争吧，艾德伦&#183;利维恩。”
先驱低语着，闭上了眼睛。
微风汇聚在了他的身边，带起雪尘卷动，如同洁白的花瓣，在他的身边漂浮回荡。
维京人的传说中，奥丁神拥有着一把名为昆古尼尔的永恒之枪，当它被投掷出去时，会如落入尘世的雷霆般闪耀，它注定贯穿敌人的心脏，杀死奥丁神的敌人。
与其说这是武器，倒不如说这是既定的命运。
可实际上，现实并非如此，这只不过是凡人们对于超凡事物的曲解与美化罢了，奥丁神……先驱的长矛并不能精准地命中每一个目标，也无法轻易地贯穿万物，杀死任何人。
但是他的【间隙】能做到这一切。
无形之力转眼间覆盖了整片海域，卷起疯狂的风暴，先驱这是风暴的暴风眼。
他没有昆古尼尔那样的武器，但做到这一切也很简单。
只要足够强大就可以。
先驱的侵蚀能连接他认知范围内所有的【间隙】，没有任何壁垒能阻挡他的入侵，也没有人能在他的入侵下幸免，当他发动攻击时，所有的凡物的【间隙】都会被轻易地摧毁、死去。
就像神话中的昆古尼尔一样。
先驱保持着投掷长矛的动作，下一刻力量爆发，在他的意识里，他已经掷出了那把无形的长矛，它划过天际，落入深海。
山峦般的血肉翻滚挣扎，数不清的触肢从沉睡中苏醒，它们相互纠缠着，一同扭曲在了漂浮的角鲸号上，将它塑造成了一个金属与血肉扭曲的怪物，可在下一刻角鲸号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它被昆古尼尔命中了。
血肉之中浮现了黑色的纹路，仿佛是入侵的毒素般，血肉失去了活性，僵硬成灰黑的岩石，然后一截截的崩塌，化作厚重的尘土洒入海中。
这种灭绝的崩塌沿着着触肢一直向下蔓延着，就在要触及祂庞大的身躯时，受到侵袭的触肢接连断裂，将这诡异的灭绝终止。
闪动的白光也变得越发炽烈，最后光芒裂开……
这是一双双紧闭的巨大眼眸，所视的光芒，只是从眼皮缝隙间溢出的余光而已，上千双巨大的眼瞳滚动，最后统一注视了那个方向，模糊间能听到隐约的战吼声。

第一百零八章 渺茫的希望
洛伦佐仰起头，看着这片清澈的星空。
脑海深处的痛楚令他疯狂，这片深邃的星空却令他保持宁静，就像浸泡在微冷的海水之中，舒缓着所有的压力，发散着紧绷的神经……
极光与星光交织在了一起，宛如绚丽的裙带，它们在寂海之上纠缠延续，如同道路般一直蔓延至了道路的尽头，为所有人指引着前进的航道。
似乎祂的出现更相似一场考验，晨辉挺进号度过了考验，因此他们的航行不再有风暴雷霆，也没有妖魔的追击，遗憾的寒冷与侵蚀依旧存在，就像无形的恶鬼，游荡在光照不到的阴影间。
晨辉挺进号的废墟上升起点点的火光，照耀出长短不一的影子，几人裹着厚重的大衣，围绕着暖炉而坐，四周没有丝毫气流的涌动，寂海无风的性质，此刻倒减少了许多寒冷的侵袭。
“所以……原来是这样吗？”
听着完华生的解释，塞琉终于放下心，长叹了一口气。
她哈了一口白气，伸出手摆在暖炉旁，其中燃烧的火光映亮了她的脸。
“加百列、守望者、末日……太多了啊，一时间有点接受不过来啊。”
塞琉小声嘀咕着，其他人的想法也和她差不多。
自几小时前的海战结束后，预想中的灭亡没有到来，祂不再有所行动，而是保持了静默，这使得晨辉挺进号再度前进，众人也就有惊无险地行进到了现在。
幸存的人们开始工作，弗洛基把控着行驶，华生驱动着黑天使进行搬运与拆卸，将杂物弃入海中，也因为她的力量，潜藏在船内的妖魔们，也得到了一次根除，令生存环境安全了不少。
疫医加入了船医们，去救治那些尚未死去的家伙们，起初洛伦佐还有些不放心他，可当疫医把伯劳还有海博德几人从死神手里拖回来后，洛伦佐也就随他去了。
只是疫医的行医手段有些让人难以接受，洛伦佐看着都有些生理不适，一些围观的士兵则直接吐了出来，倒是那些船医兴致勃勃地观察着，还问了疫医一堆洛伦佐听不明白的知识。
不过想想也是，这些船医都是来自黑山医院，从那个大型精神病院里，精挑细选出的好家伙们，他们和疫医聊的来，是理所应当的事。
有序地进行了一段时间后，便是现在，洛伦佐召集了其他人，齐聚在这里。
因为华生的加入，她带来巨量的情报，洛伦佐觉得也是时候向其他人分享这些了，毕竟他们都踏上了末路，无非是死前知多知少的差距。
大家经历奋战，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洛伦佐觉得他们也有知情权，而且洛伦佐自己也无法永远地保守着这么些秘密，他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
“所以说，这些怪物，实际上都是猎魔人，一群几千年前，甚至说更遥远的年代里，便存在活跃的猎魔人们？”
听着华生的讲述，疫医只觉得有些疯狂。
“我已经觉得当今的猎魔人们已经够离谱了，结果他们的先代们居然还这么夸张吗？”
疫医脸庞上的血肉扭曲蠕动，谁也看不懂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喜是悲。
在他的认知是劳伦斯和洛伦佐已经是一顶一的怪物了，结果这样的怪物，在这片大海之下，不计其数。
“不，准确说，是我们不如先代们，从筑国者的口中可以知晓，这个世界的历史是错误的，是经过无数次轮回与迭代的，所以这里有着很多相互冲突且突兀的力量。”
洛伦佐将目光从星空之中收回，对着其他人说道。
“我怀疑劳伦斯所看到的末日，便是这个世界新一次的轮回，而筑国者们掀起战争，也是为了这一切，他们认为过多的人口，会引起围栏外的怪物，也就是守望者们一直守望保护的东西。”
“与其说保护，实际上用囚禁来形容更为准确。”
华生缓缓说道。
“这些守望者一直坚守在围栏外，阻止人们探索围栏外的黑暗，实际上他们只是狱卒，他们在防止有人将围栏外的东西放出来。”
“那么围栏外的东西是什么呢？”疫医继续问道。
华生愣了愣，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思考了一下，接着说道。
“我当时抵达了静滞圣殿，在那里遭遇了新教皇，我和他共享了一下现有的情报，也就是大家都知道的这些，他向我发出邀约，问我要不要一起探索下升华之井……”
听到华生的话，洛伦佐的表情有了微微的变化，好在忽明忽暗间，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华生的话语所吸引着，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微表情。
升华之井。
洛伦佐还记得自己在【间隙】中见到了的那座繁华的宫殿，不清楚它经历了多少次的轮回与迭代，可洛伦佐依旧能记得那些跪坐在升华之井旁的身影。
在漫长的守望者中他们都迷失了自我，为了坚守围栏的防线，甘愿变成不老不死的怪物。
他们就像狱卒，监狱则是那神秘的升华之井。
虽然那并不是真实的静滞圣殿，只是留存于记忆中的虚幻之物，可洛伦佐仍从其中感受到了井下黑暗里的邪异，这是留存在守望者们记忆中的感受，他们是如此地厌恶着它。
“仇敌。”
洛伦佐低声道。
当时艾德伦&#183;利维恩，是这样称呼井下的东西。
这不是他的仇敌。
这是神的仇敌。
“然后呢？”
一旁放下心来的塞琉问道，她很清楚这些东西的残酷，也明白它们和自己很是遥远，她干脆当惊悚故事来听了。
“然后便是遭遇艾德伦的袭杀了，我还没等抵达井下，就遭到了攻击，我慌乱地逃掉了，返回英尔维格后，发现洛伦佐又不在，就一路找了过来。”华生说。
洛伦佐听出了些许的不对劲，华生在撒谎。
这么看来，华生在静滞圣殿中，没有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可在她寄给洛伦佐的信件中，洛伦佐能读出其下的危机与秘密，华生反复对自己强调着升华之井，还带来了圣银冠冕，她一定是知道些了什么。
洛伦佐看向另一旁的华生，似乎是注意到了洛伦佐的目光，华生面不改色地看了洛伦佐一眼。
【你在撒谎。】
【没错。】
【为什么？】
【残酷的现实会激起斗士的狂怒，可当过量的绝望将其压垮时，他便再也无法动弹。】
两人利用着【间隙】沟通，眼底升起难以察觉的微光，华生冲着其他人微笑，声音在洛伦佐的脑海里响起。
【洛伦佐，我们这次的航行还没有结束，在返回英尔维格前，这些人都需要渺茫的希望给予其力量。】
华生回答着。
她还记得和侵蚀对抗数年之久的新教皇，他戴着荆棘的王冠，在数不清的日夜都不曾入眠。
他是如此地坚毅与强大，可在意识到真相的一角后……
眼前闪过那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身影，他低垂着头，坐在升华之井的边缘，眼里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那样坚定的一个人，都会失去斗志，华生不敢轻言，她想要维系着这脆弱的美梦，让这些可怜人走的更远些。
华生注视着洛伦佐，洛伦佐也迎了上去，短暂的对视后，洛伦佐放弃了追问，他会知道所有的故事，但还不是现在。
其他人并不清楚这只存在于【间隙】中的谈话，他们只是觉得四周变得有些寒冷，随着华生的语毕，气氛变得沉默寂静。
塞琉深呼吸，在海战中她除了有些疲惫外，身上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小伤，为了令自己更加迅捷，她还脱掉外衣一段时间。
当时心神全部高度集中，心脏剧烈地跳动，将炽热的血输送至浑身各处，让塞琉短暂地忘记了寒冷。
可在战斗结束后，种种后遗症全部体现了出来。
“啊……嚏！”
塞琉打了一个喷嚏，她的小脸红红的，但在火光的映射下，与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她只觉得身体变得有些热，又感觉四周很冷，她裹紧了大衣，可这并没有改善太多。
寂静的夜晚里并没有风声，除了晨辉挺进号的躁动外，便是冰川开裂的声响，以及撞角一点点地碾开坚冰的碎裂声。
晨辉挺进号已经驶入了冰层之上，预先准备的撞角如同锋利的剑刃，将前行的道路劈开，在身后留下一道布满碎冰的航道。
这多亏了永动之泵的新式引擎，以及先进的结构技术，整艘晨辉挺进号都运用了大量的柏铁，这才令它在接连的高强度战斗中幸存，而不是像普通铁甲船那样，沉没解体。
成吨的漆锑被灌入燃烧室，为船只提供了前进的动力，同时这种新型的能源，也成为了众人抵御极寒的防线，塞琉身前的暖炉中，燃烧的正是液态的漆锑。
这是仅次于弗洛伦德药剂的重要资源，弗洛伦德药剂是为了保证他们能清醒地前进，漆锑便是保证船只的运行，以及他们不被冻死。
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士兵们几欲将漆锑倾倒在海上，从而烧死来犯的妖魔与阻挠海蛇，可这都被洛伦佐阻止了，一旦失去这些，即使赢得了战斗，他们也难以继续前进下去。
塞琉看了看远处灰黑的影子，在星光的照耀下，四周的一切都很清晰，雪尘反射着光芒，勉强地照亮了那些高大的冰川。
能听到沉闷的声响，冰川逐步坍塌，激起滚动的雪尘……这里似乎很久都没有新事物的到来了，随着晨辉挺进号的到来，它们久违地迎来了客人。
在塞琉这走神的时间里，谈话又进行了几次，最后洛伦佐看向了前方。
“这大概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了。
目前有什么我们尚不知晓的事在发生，它将引动新的轮回，而守望者们也在这个时间段倾巢而出。
这令我们有了些许的喘息之机，守望者无法顾虑我们，因此我们可以触及更深的禁忌，需要在世界的尽头，找到被刻意隐藏起来的历史，甚至说找到打破这轮回的方法。”
听着洛伦佐的话，前方响起沙哑的声音。
“也就是说，未来可能的灾难，曾经也发生过，猎魔教团或许也像现在的我们一样，他们也做出了反抗，结果便是守望者那群家伙。”
伯劳坐在轮椅上，身子被缠满绷带，手臂被打上钢钉来固定，架子上挂满输液管，他还看到了挂在角落里的尿袋。
反复经历了生死的挣扎，伯劳应该老老实实地呆在病房里，接受着治疗，可他还是固执地来到了这里，要见证到最后。
“洛伦佐，你说过的，历史被轮回、被断代，为了避免全人类的末日，我们不断地阉割着自己，曾经荣光的一切被遗忘，只剩下愚昧苟且偷生。”
伯劳只觉得头脑里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在侵蚀的影响下，他难以入睡，只能保持着这清醒的痛苦。
从未想过这次行动居然会复杂深入成这个模样，伯劳有些恍惚。
“那么，曾经那么强盛的我们都输了，你觉得现在的我们还有着胜算吗？”
面对伯劳的问题，洛伦佐沉默了。
自海战后，洛伦佐想起自己之前的经历，他在铂金宫的坟墓内见到了那些恐怖的机械，它们每一个都足以改变世界战争的走向，而这些也只是曾经最为普通的武器而已，更不要说他意识到守望者尽是猎魔人之时的心情了。
曾经那么强大的时代都落败，他们这些遗落之人，又有什么反抗的能力呢？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都走到这里了，总需要试一试，不是吗？”
洛伦佐回答道，话说出来他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甚至都带上了笑意。
“在座的各位都是越过围栏的人了，哪怕在轮回之中幸存，也会遭到守望者的清算……反正都是横死街头的命，与其死在那些怪物的手里，倒不如投入更为伟大的死亡。”
伯劳沉默，他的脸庞也缠满了绷带，用船医的话讲，他身体被大面积烫伤，脸庞也不例外，洛伦佐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感受不到他的情绪，只能听到平缓的呼吸声响起。
“那就好，我没问题了。”

第一百零九章 一去不返
这个船上的成员构成还蛮复杂的，来自不同的势力，带着不同的目的，有的甚至还算不上人，可现在他们都和谐地待在这艘船上，一同前进着。
暖炉旁的人们，他们也恰好地代表了这些构成，塞琉就是那普通的凡人们、一无所知，是被保护的目标，洛伦佐是来自猎魔教团的亡魂，带着旧日的荣光，疫医是学者们狂热的化身，固执地追逐着真理。
那么伯劳大概便是净除机关的代表，人类挣扎的意志，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定要参与的原因，他有权力知晓，也有权力去决定。
呼吸声有些沙哑，这接连的创伤几乎要杀死伯劳这个脆弱的凡人，可他最后都熬了过来，眼瞳在绷带缠绕的缝隙间睁开，他紧盯着华生。
又一个拥有着权能&#183;加百列的家伙，与洛伦佐一样，也是旧教团的幸存者，身披灰烬之人。
不过她显然要比洛伦佐强大不少，她和劳伦斯有些相似，都完全脱离了躯体的限制，虚无的意志可以随意地穿梭在任何一具躯体之上。
洛伦佐还远不及这些，但谁也不清楚，他未来会不会做到这种程度。
回想着之前洛伦佐与华生的坦白，此刻伯劳看着洛伦佐，居然有种难言的陌生感，记得上一次有这样的陌生感，还是他发现自己这个强力打手是猎魔人的时候，然后便是现在，洛伦佐将另一个一直隐藏的秘密暴露了出来。
这么一个惊人的力量，它一直潜藏在净除机关的眼皮下，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伯劳的思绪有些混乱，身上的创伤与心理的压力让他变得有些难以思考，呢喃的低语在耳边响起，仿佛有幽魂鬼祟在念叨着什么。
这是来自寂海的侵蚀，来自祂的侵蚀，虽然危机已经解决，可这些疯狂的余波依旧在影响着每一个人。
【他是叛徒，他向你们隐瞒了这么久。】
【这次行动是虚假的，你们都被骗了。】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是敌人……】
私语声回荡在伯劳的耳边，他的眼瞳充血，心脏不由地加速。
他看着暖炉后的洛伦佐，与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正对上了。
沉默了几秒，伯劳缓缓说道。
“我的思绪……并不可靠了。”
怀疑、贪婪、疯狂……它们就像在阴影中生长的蛆虫，一点点地啃噬着伯劳的心智。
“这是来自侵蚀的影响，你会出现幻觉、幻听，这些东西追逐着你，引起你内心的阴暗面，令你的情绪起伏。”洛伦佐说。
“我知道……”
伯劳的话语又停顿了下来。
在他的眼中洛伦佐的身影变得狰狞，锋利的尖爪破开了血肉，变成了扭曲的怪物，可在下一秒，他又变回了那普通的样子，似乎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而已。
“看样子我来晚了啊。”
有新的声音响起，对于其他人而言，这声音有些陌生，可传入伯劳的耳中，却钩起了他那噩梦般的回忆。
“没有太晚吧。”
弗洛基从黑暗之中走出，他的身影和之前一样佝偻，肢体的末端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异化的痕迹，以黑山医院的侵蚀指标来看，再有不久他就会变成疯魔的妖魔。
他本应陷入疯狂，可随着与侵蚀重新接触，再度延续了当时侵蚀的过程，令他的意识得到了些许的解脱。
这是从威廉身上得来的经验，洛伦佐不清楚弗洛基能支撑多久，但他估计，在抵达世界尽头前，这个家伙都不会倒下。
“霍尔莫斯先生。”
弗洛基朝着洛伦佐行礼，崎岖的脸上露出微笑。
“感谢你能促成这次伟大的航行。”
说着，他在暖炉旁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充血的目光肆意地看着四周的人们。
一路上弗洛基虽然疯癫，但外界发生的一切，他都清楚，只是他无法掌控身体，他的意识被囚禁于【间隙】之中，只能默默地目睹着这些。
因此在座的各位弗洛基都很熟悉，哪怕是疫医这样诡异的怪物，也没有震慑到他。
洛伦佐没有说话，在他眼里弗洛基是个很奇怪又很相投的人。
在之前的海战中，洛伦佐还没来得及讲述什么，弗洛基便知晓洛伦佐的意思，他驱使着晨辉挺进号前进、作战，行云流水，仿佛他就是团队的一员。
可之后的思考里，洛伦佐突然意识到，这只是因为弗洛基也渴望着世界尽头，眼下这个局势正是这个疯子最为渴望的，一次没有回头路的旅程，他们要么死在路上，要么将海图最后的一块空缺填满。
所以他们才如此地合拍。
“啊……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入寂海，更不要说还摆脱了这些怪物们的追击。”
弗洛基仰望着星空，痴迷地说道。
其他人沉默，谈话的氛围算不上好，他们在一步步地走向死地，而他们又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每个人都像是被千吨重的东西压迫着，阴沉着脸，就连火光也难以照亮。
“我们已经抵达了寂海的中环了，与外环不同，外环被灰蒙蒙的云层与风暴阻挡，还有那些怪物在作祟，中环则是这一片无际的冰川，越是深入，温度越低，冰层也会越发坚硬。”
弗洛基很清楚这些人找自己的目的，他们需要自己来作为领航员，带领这些人在寂海内行动，这是一次双赢，弗洛基没有什么理由来拒绝这些。
“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防御环，即使有人通过了风暴与怪物的侵袭，面对极寒与坚冰，他们也难以前进。”
“晨辉挺进号算得上是最为先进的破冰船了，虽然受损严重，但应该还能前进很久。”洛伦佐说。
“如果真的这么简单，就好解决了。”
弗洛基说道，他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谈话。
在他的一侧，弗洛基与伯劳间就隔着华生，谁也不清楚他是没注意到伯劳的存在，还是说注意到了，却刻意地忽视掉。
伯劳死死地盯着弗洛基，他的样子与记忆里的截然不同，可话语与神态，还是如此地熟悉。
【这是你的死敌。】
【他就在你眼前了。】
更多的声音回荡着，伯劳不由地握紧了拳头，在他眼前弗洛基也变成了怪物，和洛伦佐一样的怪物。
凡人的塞琉还是觉得很冷，她挪了挪位置，离暖炉靠得更近了，关于众人的谈话，她也没听多少，毕竟她是无力的凡人，塞琉能做到的只有听从着命令，在关键时刻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学者的疫医保持着沉默，更多的眼球在他身体的角落里睁开，观察着四周。
富有神性的华生则注视着全场，这真算得上是一次有趣的谈话，这些人不仅有着不同的身份，还有着不同的目的，更不要说还有着不同的仇敌。
在不久之前，洛伦佐刚与疫医开战，两人疯狂地杀戮着，至死方休，可现在却在同一条船上，为着同一个目的而前进。
这并不是说仇恨消失了，只是因为现在有个比复仇更重要的东西。
可现在新的仇恨加入了其中，洛伦佐清楚伯劳与弗洛基之间的仇恨，正是这股怒火支撑着他走到了现在，之前伯劳能轻易地放过弗洛基，也只是因为弗洛基陷入了疯狂，杀死一个癫狂的人，并不能使人满足畸形的复仇欲。
但现在不同了，弗洛基清醒了过来。
“我也没有抵达如此之深的寂海，但以我对寂海的了解，继续深入下去，不止是严寒，还有那所谓的侵蚀，它也会在加剧，恐怕那个时候，我们每前进一步，都会失去一部分的身体。”
弗洛基说着抬起了手，他手掌的骨骼增殖了很多，指甲细长，上面有着划痕，他之前试过将其切断，可没过多久就又长了回来。
“然后……海里还有些我不清楚的东西，一切远超这个时代的东西。”
听着他的话，洛伦佐本以为他是在指祂，可接下来弗洛基的话，完全颠覆了他的想法。
“很多我没见过的机械，它们远比我们认知的机械造物还要巨大，但它们绝大部分已经破碎，全部被冰封在海里，变成冰冷的尸体。”
“你是在哪里看到的。”洛伦佐问。
“差不多就是在中环这个位置，这片冰层之下。”
弗洛基说着笑了起来。
“这里就像一片战场，那些东西和死人们，便是战争的尸体，它们不知道多久之前便在这里沉睡着……而且这参与战争的文明远比我们高级，那些机械根本不是英尔维格所能打造的，我甚至都想不出得有多么大的熔炉，才能浇筑出那么巨大的钢铁……”
弗洛基说完后本以为这些人会露出震惊的神情，可大家都很平静，似乎对于这种情况的出现早有预料。
“如果你早来几分钟，你大概就能知晓这是为什么了。”
洛伦佐为弗洛基讲解道。
“这个世界是不断轮回迭代的，目前世界现有的文明，或许已经是经过无数次毁灭后所呈现的衰落，我们曾经的辉煌，凡人难以想象。”
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洛伦佐回想起了久远的一幕。
【神眷洗礼】的梦境。
那是何等瑰丽的世界，洛伦佐难以用言语去形容这一切，哪怕与人讲述，大多数人都会觉得洛伦佐是个臆想的疯子。
或许……这是真的。
知晓了这么多，洛伦佐回想起【神眷洗礼】才意识到它们之间的联系。
寒冷的坚冰在甲板上生长，四周的温度骤降了不少，洛伦佐因寒冷清醒，他抬起头，看到了落下的雪尘。
浓浓的黑烟带着消逝的火光升起，撞角碾碎坚冰，声音越发剧烈，随着晨辉挺进号的深入，冰层的厚度也在增加，前进变得越发困难了起来。
“这样吗……还蛮有趣的。”
听到洛伦佐的讲述，弗洛基愣了愣，但他很快便恢复了过来。
“没想到这个世界远不止表面这样简单，不过也无所谓了，想的太多，烦恼的事情就会变得太多。”
“你这样的心态还真不错啊。”洛伦佐说。
“还好还好……寂海在排斥着我们，它在阻止着我们的前进，冰层会不断地加厚，我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然后便是尾随而来的寒冷。”
弗洛基伸出手，触摸着落下的雪尘，温度冰冷刺骨。
这层层阻碍困扰着凡人，因此哪怕过了这么漫长的时间，依旧没有人知晓世界尽头的真相。
“我们说不定会遇到某个无法破开的坚冰，被困在这片寒冷之地，就此死掉。”
“漆锑的储量还够，我们能走完这旅程的。”洛伦佐说。
他相信漆锑，也相信永动之泵的那些技师，晨辉挺进号已经挨过了一场又一场惨烈的战斗，而这些都没有打倒它。
“那返程呢？”
弗洛基突然问道。
他露出扭曲的笑容，干瘪的脸上布满皮肤的裂纹，就像枯朽的树枝。
“返程……”
他又念叨了一遍这个词汇。
“反正也没有人在意这些对吧？大家能抵达这里，已经保证有去无回了，返程反而是最不需要担心的事了。”
弗洛基发自真心地高兴着，固执了这么多年，历经生死，他终于要揭开寂海朦胧的面纱了。
没有人回话，场面一片寂静，只剩下了前方扰耳的破冰声。
确实，似乎绝大部分人都不怎么在意返程。
无论是疫医，还是洛伦佐、伯劳等等，他们起航前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有些不同的是，他们不在意自己的返程，却在意另一个东西的返程。
希望的返程，必须有人带着希望回到外界，找出打破轮回的办法。
疫医无所谓地靠在一边，华生面无表情，洛伦佐思索着什么，伯劳则低垂着头，用力地攥紧了拳头。
只剩下了无辜的凡人靠在暖炉旁，塞琉觉得头有些晕，身体冷的不行。
“我有些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塞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意识有些朦胧，刚走了没几步，一声剧烈的震动从船首传来，晃动中塞琉险些跌倒，却被华生一把拉住。
华生低头看着这个女孩，她已经失去了意识，紧闭着眼。
“她好像感冒了。”
华生摸了摸她的头说道。
战斗的疲惫，身上的伤势，还有寒冷与烈火的侵袭，在这一众怪物之中，作为凡人的塞琉，实在难以抵挡，而像她这样的凡人在船上占据了绝大部分，他们都将与怪物们踏上无归的旅程。
“这可不是好事，侵蚀会一直影响着她。”
弗洛基说道，他多次在寂海试错，他很清楚在这里患病的下场。
洛伦佐见此没有动弹，他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华生想了想，她拿起自己的冠冕，戴在了塞琉的头上，怜悯地看着女孩。
“希望这能让你好受些。”

第一百一十章 轮回迭代
这是驶向末日的巨船纳吉尔法，其上满载着鬼神妖异，它们朝着世界尽头行驶，带来灾厄灭绝。
一切都如维京人们的神话那样行进着，唯一的不同便是，此刻这艘巨船上还有着一无所知的凡人们，他们才是这艘船的主力，所谓的鬼神妖异反而是少数，而现在洛伦佐要带着疯子与凡人们一同踏入死地。
弗洛基还沉醉于疯狂的臆想里，仰望着璀璨的群星，期待着自己征服这最后一片空缺。
疫医渴望着见证真理的那一刻，身上的血肉如蛇群般蠕动，猩红的眼眸观察着其他人的神情，就像欣赏演出的旁观者。
华生冷着脸，作为升华者，她是真正比肩神明的存在，是降世的伪神。
伯劳则保持着沉默，他攥紧了拳头，目光一直停留在弗洛基的身上，仇恨与疯狂支撑着怒火。
洛伦佐的目光在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看着这些满载的疯子们，他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但他没有在此刻说出来。
赶到的船医带走了塞琉，温度还在不断地降低，不止是塞琉，其他人也出现了病症，有些人还被侵蚀困扰着。
好在经过这几次战斗后，船上的幸存者少之又少，即使有人被侵蚀影响，异化成了妖魔，也在可控范围内。
船医说这些的时候，洛伦佐也能感受到他神情的变化，他虽然努力保持平静的样子，可最后他的话语还是带上了一丝一毫的疯癫。
“死的人越多，剩下的资源也越多……”
船医的眼底闪烁着贪婪，说完便离开了。
暖炉里火光起伏，映射在几人的身上，高涨又低落。
“你有什么想法吗？洛伦佐。”华生在这时问道。
洛伦佐点点头，他缓缓说道。
“这并非一去不返的旅程，无论如何都需要有人活下来，把这里的故事带回去。”
就像当初弗洛基让伯劳活下来一样，需要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如果他们失败了，或许在未来遥远的某天，会有更大更为坚固的船抵达这里。
其他人对于洛伦佐的话没有太大的反应，他们本身也不在意这些。
对于他们而言，这次航行就是单程票，谁都没有想过返程的事，无论洛伦佐做出什么抉择，只要他们能继续前进，便没有人关心。
“船体的损耗，资源的消耗，还有侵蚀的侵袭，我们继续这样前进下去，或许能抵达世界尽头，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也会永远地留在那里。”
洛伦佐说着便看向了弗洛基。
“这一点你应该清楚吧，造船人弗洛基，这片寂海便是一重又一重的壁垒，它在各种因素上都完全隔绝了凡人的窥探，哪怕有深入者，它也难以返回，只能将秘密永远地留在这里。”
“怎么了？”
弗洛基问，他能感觉出洛伦佐的变化，和这些一无所有的疯子不同，洛伦佐是有所牵挂的。
“继续行驶下去，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死在侵蚀与寒冷下，我们需要停下。”洛伦佐说。
“你什么意思？”
弗洛基的神色当即冷了下来，一旁的疫医也有了些许的变化。
这艘末日的巨船上满载着怪物们，现在他们现在能和谐地在船上相处，是被同一个目的所束缚着，而现在这个目的出现了分歧，怪物们也张开了獠牙与利爪。
“我需要晨辉挺进号以及这些船员的幸存，继续前进破冰，温度会更低，我们所破开的航道会被冻结，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洛伦佐说出了他自己的想法。
漆锑与弗洛伦德药剂并非无穷无尽，铁甲船也并非永不沉没。
洛伦佐能感受到侵蚀强度的变化，越是深入这力量便越是可怕，一开始人们或许还可以用弗洛伦德药剂维持，可这只是错觉，疯狂没有退去，他只会慢慢高涨，直到凡人再也无法支撑。
“让晨辉挺进号留在这里，面对侵蚀船员们毫无抵抗的能力，继续前进也只是白白送死，倒不如我们下船，步行前往。”
洛伦佐目光凌然，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步行前往。
洛伦佐说完便站起身，他看了眼远处的白茫茫的大地。
极寒与侵蚀，在这种环境下步行，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凡人会轻易地死于其中，可这一次洛伦佐觉得这样的决策，反而有着些许的希望。
这恶劣的环境只是针对凡人而言，可洛伦佐不是凡人。
“我、疫医、华生还有弗洛基，就我们这几个固执的家伙独自前行，你们觉得如何？”
“这样吗？我倒无所谓，我很擅长适应的。”
疫医摆了摆手，知晓洛伦佐是这样的目的后，他倒也放心了不少，疫医甚至觉得摆脱了这些无用的凡人，说不定成功的概率更大，而他自身也不畏惧侵蚀与严寒，权能&#183;亚纳尔令他拥有近乎不死的身体。
华生没有说话，只是朝洛伦佐点了点头，她是没有实体的存在，恶劣的环境根本威胁不到她，更不要说她本就站在洛伦佐这一方。
弗洛基沉默了几秒，最后也只能点头，同意这一切。
“那么就去准备吧，这是我们在船上最后的时间了。”
洛伦佐对着其他人说道，这次会谈就这么平静地结束了。
弗洛基起身，和坐在轮椅上的伯劳擦肩而过，紧接着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着那坐在轮椅上，难以分辨容貌的家伙。
“做的很不错，伯劳，你展现了自己的价值。”
弗洛基微笑，他认出了伯劳。
能看到轮椅上的身影一阵颤抖，伯劳红着眼，高涨的焰火里，闪动着兰斯洛特那惨白的脸庞，曾经扣动扳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亡魂们在他的耳边呢喃，声音越发响亮。
弗洛基没有移动，而是驻足在原地，他知晓伯劳内心的斗争，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的背影，等待着伯劳的疯狂与暴怒。
可之后什么都没有，伯劳最终平静了下来，淡淡地说道。
“滚吧。”
弗洛基愣住了，他想说些什么，可发现无论什么话，说出来都有些可笑。
深深地看了伯劳的背影，难以想象当初那个暴怒的家伙，变成了这副模样，他转过身，就此默不作声地消失在黑暗里。
伯劳则长呼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十年来的怨恨怒火全部吐出一样，他咳嗽了几声，气息变得更加萎靡。
“我还好吧，没失望吧。”
洛伦佐走到了伯劳的身旁，听见伯劳虚弱地说道。
“那些声音……那些声音叫个没完，真是太烦了。”
伯劳勉强地抬起头，冲洛伦佐露出了个难看的微笑。
伯劳自始至终都坚持了自己的准则，他是一名士兵，净除机关的上位骑士，他听从着命令，乃至放弃了咆哮燃烧的怒火。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抉择，好在侵蚀与仇恨下，伯劳还是清醒了过来。
洛伦佐点头，赞美地说道。
“你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无私的，伯劳。”
这是发自真心的话。
洛伦佐早就感受到了伯劳的波动，一旦他真的听从的黑暗的声音，或许在刚刚那一瞬间，伯劳的身体便会开始异化，试着斩杀弗洛基。
伸出手，洛伦佐安抚着伯劳。
他们都是偏执的自私鬼，疫医为的是他的真理，弗洛基为的是他的海图，至于洛伦佐……
他不清楚自己的理由是让船员都活下来，还是说让塞琉活下来，有时候洛伦佐也在反思这些，他想拯救的是凡人的世界，还是有他朋友们存活的世界呢？
洛伦佐觉得应该是后者，他所希望拯救的是有塞琉她们存在的世界，这听起来有些自私，可洛伦佐觉得也还不错。
他从不觉得自己算是什么好人，拯救世界这样的话，对于他而言实在是太神圣太遥远了，这样自私的理由，反而更能遵从他的内心。
对，就是这样。
“你也是我的朋友，伯劳。”
洛伦佐说道，这话有些莫名其妙，搞得伯劳也不知道他在讲什么，随后他感到头上有股冰凉的触感。
圣银的冠冕被戴在了伯劳的头上，这东西能隔绝【间隙】的入侵，至于能不能隔绝侵蚀，洛伦佐还不清楚，也没有时间让他实验了，这倒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对于朋友的祝福。
有船医走了过来，他们推着轮椅，带着伯劳返回医疗舱，短短几分钟，这里只剩下了洛伦佐华生还有疫医了。
“冰层如果继续加厚的话，我们的速度很快便会慢下来，那时我们便该下船步行了。”
洛伦佐对着疫医说道。
“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快点处理一下，我们说不定就再也回不来了。”
疫医想了想，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息与恢复，感谢于权能&#183;亚纳尔，海蛇对他造成的创伤几乎完全愈合了，这也是疫医继续前进的支柱，像他这样的怪物少有东西能将他杀死。
“我倒确实有些事情要处理一下。”
疫医说着看向船首，阵阵雪尘被溅起。
“我们还能前进多久？”
“几个小时，或者几天，谁知道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快停下来、出发，越是深入，凡人们越难以抵挡……他们没必要和我们一起白白送死。”洛伦佐说。
“好吧。”
疫医点头，接着走入了黑暗。
洛伦佐和华生对视了一眼，这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慢慢地靠在了一起。
“你觉得前方有什么？华生。”
洛伦佐心情沉重地问道。
这次航行实在是太过沉重了，洛伦佐的朋友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现在洛伦佐只有华生了，也只有超越凡人的她，能陪伴洛伦佐走完这最后的旅程，这令洛伦佐的内心不再那么恐慌。
“真相，所有的真相。”
华生拉起洛伦佐的手，鼓励着这老朋友。
她们已经走过了漫长的距离，从圣临之夜到世界尽头，这一切真是太漫长了。
洛伦佐长呼了一口气，他低下头，严寒来的比他想象的要快，甲板上已经布上了浅浅的一层白霜，它们缠绕着金属生长，冻结了一切。
他做好了准备，继续着之前被中断的谈话。
“华生，升华之井下，究竟有着什么？”
之前其他人都在，洛伦佐没有继续这个谈话，而现在这里只剩下了他们俩人，洛伦佐想知道答案。
“我们，或者说，曾经的我们。”
华生没有隐瞒，直接回答了洛伦佐的问题。
“洛伦佐，【神眷洗礼】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过的，这并非什么虚幻的梦境，那实际上是……”
“是【间隙】，一个无比庞大的【间隙】，一个极为完整的【间隙】，简直就像另一个真实世界，数不清的人，用他们的记忆一同构筑了那伟大的地方。”
洛伦佐抢在华生之前讲述出了这些，华生神情有些意外。
“有的人从其中看到了一小段的故事，有人看到了几本书，有的人知晓了些许的知识，有的人则浏览了整个世界的美景……这便是梦境的来源。”
洛伦佐接着说道。
“在我入侵祂时，我看到了曾经的静滞圣殿，那时起我便有着这样的想法，结果这果然是真的吗？”
洛伦佐心情很是平静，这样的结果在他看来反而比较正常合理，毕竟一开始所有的猎魔人便都链接过那个【间隙】，它是所有猎魔人的根源，秘血的源泉。
“那个【间隙】记录了我们的过去，我们曾经的时代，轮回迭代之前的时代。”
本以为自己会心情澎湃，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华生的心情反而和洛伦佐一样，无比的平静。
“那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洛伦佐喃喃自语着，他回忆着自己所见过的那个瑰丽的世界，它是何等的强盛与伟大，可最后还是消亡了，在不断的轮回与迭代中，变成了洛伦佐所熟悉的这个世界。
华生没有回答，短暂的沉默后，她说道。
“你会知道的……快去告别吧。”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各自的告别
弗洛基阴沉着脸，向前缓慢地行进着，他身上拎着大包小包，腰间还别着武器。
作为一个老道的探险者，寂海的严寒还不足以将弗洛基打垮，他很清楚自己需要些什么物资，在洛伦佐宣布出发前，弗洛基在船上收集着这些自己会用上的东西。
他与那几个怪物不同，虽然身体被异化，短暂地拥有了妖魔的力量，可这力量是有代价的，而且比起洛伦佐他们，这力量又显得如此渺小。
弗洛基对于自己的状态有着很明确的认知，他很清楚自己的所拥有的寿命也只有几天的时间，越是深入，侵蚀的力量越强大，他身体上的异化也会继续推进，这会加快弗洛基的异化，直到将他变成一头可憎的妖魔。
他很清楚这一切，所以他从未想过回头路的事。
生命早已步入了倒计时，按照常理来讲，普通人在面对这一考验时，会恐慌，会哀嚎，会做出难以理喻的疯狂，可弗洛基很平静，就像即将到来的并不是死亡，而是另一个新的开始。
拿起一个背包，里面装满了弗洛伦德药剂，这是船医给他的，这本是极为重要的资源，但在大规模的死伤下，这些资源反而显得充裕了起来。
弗洛基整理着这些东西，然后抬起头，看着忙碌的舱室。
这里原本是原罪甲胄的整备室，但在这种恶劣的情况下，洛伦佐以这几个主要舱室为重点，将人员全部迁移至了这里，将资源集中，提供温暖与医疗援助。
其他区域被完全封闭了起来，好令这巨大的铁甲船变得狭小，也方便巡逻队进行巡查。
技师们忙忙碌碌，在提供了弗洛基需要的武器后，他们便拎着工具箱，加紧修复着受损的黑天使。
弗洛基能看到那披挂着铁羽的怪物，它就吊在离自己不远的支架上，技师们为其受损的位置修复，它本身的血肉也在缓慢地生长着，蠕动着将金属全部卷积在了一起。
士兵们将沉重的燃料罐推了过来，然后用锁链捆住，看样子是准备装备在黑天使身上。
这是洛伦佐的决策，他决定携带黑天使进行这最后的旅程，这具甲胄在必要的时候，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并且它本身也能携带大量的物资，来援助探索。
弗洛基所准备的这些东西，多半也是由黑天使来携带，这令他方便了不少。
想到这里，弗洛基长呼了一口气，然后无奈地笑了笑。
这是蛮值得高兴的一刻，他多年以来的渴望化为了现实，现在他需要的只是前进，然后死在某处，他觉得这很棒。
“弗洛基大人……”
有熟悉的声音响起，弗洛基看了过去，只见加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弗洛基觉得有些糟，他最不想见到的人来了。
加隆脸上露着有些苦涩的笑意，他慢悠悠地来到了弗洛基身旁，然后费力地坐下。
两人坐在一起，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有的只是沉默。
他们是主仆的关系，相处了漫长的时光，还曾一同出生入死，可现在却显得格外生分，加隆几欲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最后都没有声音传出。
弗洛基低头收拾着东西，也不说话，直到加隆终于勉强地开口，诉说着悲伤。
“大人……克拉夫死了，”加隆低垂着头，就像丧家之犬，“没想到他会死在这里。”
克拉夫对于加隆而言，就像加隆对于弗洛基，他们一同共事了很久，难以割舍，可现在克拉夫死了，死在了这个地方。
“他英勇地死去了。”
弗洛基缓慢地回答着，这一点他早就想到了，当他没有见到克拉夫时，他便意识到他已经死去。
加隆笑了笑，然后说道。
“真是场奇怪的冒险啊，我们原本被困在棱冰湾里，遭到终末结社的袭击，我们差一点就都死在了那里，结果又被这群人救走。”
加隆抬起头，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士兵与技师，他们调整了线路，燃烧室的余温将温暖着这里，好抵御那遍布钢铁的严寒。
“本以为会幸生还下来，实际上却是步入另一个地狱之中……大人，您真的要跟他们一起走吗？”
他看向了弗洛基，曾经坚毅的脸庞因侵蚀而扭曲，五官都深深地凹陷在了干瘪的褶皱下，但加隆还是能认出弗洛基的容貌。
弗洛基觉得有些糟糕，他一直不想面对这些事，这种决断对他而言并不轻松，毕竟他不是一个自由的人，他是威尔格达森领主，他身上被权力与责任所束缚着。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之前说过的了，加隆，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弗洛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缓缓地扭过头。
他们都是亡命之徒，但弗洛基又有些不同，他是一名领主，他需要对他的领地负责，往常他还可以将这些责任丢给加隆，让他去处理这些问题，可随着与疫医的战斗，棱冰湾已陷入战火，国王与领主们都不会放过这个地方，这是棱冰湾最为需要他的时候。
可弗洛基不能回去拯救这片领土，他甚至都没想过回去的事，他的心神都被寂海所引诱着，与其对比棱冰湾的归属根本不值一提。
“我现在离我毕生的梦想只有一步之遥了，我怎么可能放弃呢？况且，我回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弗洛基看着自己的手，血肉干瘪，将指骨显得极为细长，指甲尖锐，就像利爪一样。
“我已经变成了怪物，我就要死了，我希望我能死在这片大海上，而不是倒在那令人厌烦的土地上。”
加隆呆呆地注视着弗洛基，他没想过弗洛基的态度如此坚决，但想想也是，对于棱冰湾，他们此刻回去也什么都做不到了，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国王与领主们完全有能力让自己的大船进驻棱冰湾。
可是……可是加隆的心底仍有着一丝的不甘，他对于这片土地倾注了太多的情感，可以说他就是这片土地的影子领主，现在弗洛基要做的无疑的放弃这一切。
但这一切本就不属于加隆。
他握紧了拳头，然后又松开，加隆的脑子里想了很多，只要弗洛基回去，他就能号令战士们……哪怕回去的是一具尸体也行，他仍有着可操作的余地。
弗洛基的手伸进了袋子里，握紧了其中的匕首，他很清楚加隆在想些什么，也很清楚他的固执所在，但很遗憾弗洛基做不到，他是个自私的人，为了他的理想，他什么都不在乎。
无论是棱冰湾，还是造船厂，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工具，协助他探索寂海的工具，至于什么权力与财富，弗洛基从未在意过这些。
他不清楚在加隆的心里，此刻他是否还会尊重自己，还是说为了他的棱冰湾而疯狂，弗洛基有些兴奋，他很想知道自己的部下会做出什么抉择，他也做好了将其斩杀的准备。
“所以……还是不行啊……”
加隆最后还是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他无奈地长叹了一声，然后落寞地看着弗洛基。
“愿奥丁神祝福您，大人。”
加隆伸出手，轻轻地抱了一下弗洛基，然后他拄起拐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弗洛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很清楚，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可他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就连安慰的话也没有，他只是注视着加隆的离开，直到消失在视野之中，不见踪影。
……
疫医走在阴暗的长廊内，为了不给其他船员带来心理压力，他随便找了个防毒面具戴在了头上，好把那猩红可憎的脸庞隐藏起来。
身上披着橘黄色的雨衣，这东西很是单薄，但对于疫医来讲刚刚好，他的血液无比炽热，目前的严寒还不足以影响到他。
推开一扇扇舱门，疫医走到了一片明亮的场所，消毒水的刺鼻味扑面而来，他来到了医疗舱，只见地面上摆满了毯子，被当做临时的病床，躺满了受伤的人员。
疫医按着缝隙间走过，有的船医注意到了他，还对他打了声招呼。
几天前他们还是死敌，结果现在在一条船上厮混，还因为疫医的医学知识，有不少船医还蛮喜欢他的，有的人还私下给洛伦佐提议，希望洛伦佐别杀了他，最好打断四肢带回黑山医院，让他们好好玩一玩。
他们说阿比盖尔院长一定会很喜欢这个礼物。
当然，疫医并不清楚这些船医的奇思妙想，这些家伙和永动之泵的技师们一样，脑子多少有些不正常，眼前的情况危急，他们却把这一切视为了一场大型实验，在治疗其他人的同时，还不忘写实验日志。
疫医没有什么东西要准备的，他也想不到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毕竟他只是个学者，对于严寒的冰川，他实在没有太多的了解。
他问了问附近的船医，查询到了她的位置，然后走入被士兵保护的区域，疫医左绕右绕，然后停下了脚步。
一旁的门虚掩着，其中有着熟悉的气息，疫医推开门，只见两个倒霉鬼被绑成粽子一样躺在病床上。
是伯劳与海博德，他们两个精神疲惫，半梦半醒着，一旁摆满了弗洛伦德药剂，能看到地面上已经散落了几支空药剂。
关上门，疫医看到了挡在自己身前的家伙。
“你来这里做什么，疫医？”
漆黑的枪口顶在眼前，蓝翡翠单手举起手枪，警惕地看着来访的疫医。
她恢复的还算不错，虽然手臂还不能动，但她还是固执地出来，做自己能做的事，蓝翡翠发现了鬼祟的疫医，对其警告道。
“来这里……做个告别。”
疫医实话实说，到了现在，他暂时没有什么对这些人出手的理由，抬起空荡荡的双手，以示友好。
蓝翡翠还想要说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让他去吧，蓝翡翠。”
洛伦佐站在疫医的后方，眼底燃烧着淡淡的灰白。
他一直跟着疫医，令其保持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在权能&#183;加百列的加持下，洛伦佐能掌控整艘晨辉挺进号，也可以瞬息间穿梭在别人的躯体上，却解决任何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但唯独疫医不同，疫医是个棘手的家伙，洛伦佐必须让他处于自己本体的监视下。
疫医回过头，冲洛伦佐微笑，只是这笑容被面具挡上，什么也看不到。
他走到了走廊的尽头，然后推开舱门，室内很是温暖，然后便看到又一个指向自己的枪口。
“我说你们都是这么警惕吗？”
疫医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坐在了病床的另一边，在此期间枪口一直紧盯着他，一刻也不松懈。
“你来做什么？疫医。”
塞琉拉起被子，靠在墙壁上，举着手枪。
她哈着热气，感冒真不是件好事，更不要说还在侵蚀影响的情况下，只感觉自己的胃液翻涌，想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很冷，但又觉得燥热。
“来告别，当然别误会，我不是来与你告别的。”
疫医的躯体开始了剧烈的蠕动，塞琉紧张极了，她可清楚疫医身体出现这种变化时，意味着什么，她几乎要扣动扳机，可疫医在这时摘下了面具，露出了猩红的脸庞。
他眼神平静地看着塞琉，和那双窥探人心的蓝色眼眸对视在了一起。
洛伦佐向来讨厌与塞琉对视，在那眼瞳的注视下，他什么都瞒不过塞琉，这就像与生俱来的天赋一样，她能从一个人的眼中，轻易地感受到藏在心里的情绪。
疫医似乎真的没有恶意，他平静且温柔地注视着，短暂的恐慌后，塞琉也意识到，这一切或许都是在洛伦佐的默许下进行着，以他的权能&#183;加百列，他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些。
塞琉不再说些什么，继续举着枪，等待着疫医的反应。
只见他的胸口开始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排异了出来，布满粘液的一角金属露出，随后金属变得越来越大，乃至整体都被排出。
保险箱被放置在了疫医的双膝之上，表面鲜血淋漓，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目睹整个过程的塞琉几乎要吐了出来，可疫医的眼里没有丝毫的嫌恶，而是满眼地温柔，他轻轻地抚摸着金属的表面，上面还残留着疫医身体的温度。
“再见了啊，老朋友，你不该和我一起迷失在这里的。”
疫医轻语着，再度伸出手，刺入脖颈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他取出了一把带血的钥匙，插入保险箱中，转动钥匙柄，将其开启。
“把它们取出来吧，塞琉。”
疫医说道，他没有戴手套，双手沾满鲜血与粘液。
塞琉强忍着内心的嫌恶，警惕地将手伸进保险箱的黑暗之中，她不清楚这里头有什么东西，多半可能是某些恶心的血肉，还是说其它类似的东西？
总之面对疫医这种家伙，往恶心人的地方想就对了。
手指触摸到了什么，方方正正的，塞琉抚摸了一下，表面有些粗糙，她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满脸的意外。
是笔记，一本又一本的笔记，它们的表面有着不同程度的磨损，能以此判断出这些笔记被写于不同的时间，从书脊与封面上能看出疫医对它们保养的很好，而这便是疫医一直保护在身体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
塞琉捧起这些笔记，她试着翻开它，只见第一页上写着作者的名字与时间。
查尔斯&#183;达尔文。
在名字的下方是一排时间，日期大约是一百年前。
“我的笔记，我的知识，我多年以来对于真理的……探索。”
疫医发出令人胆寒笑声，他就像一个在深夜里袭来的恶魔，向着未睡的女孩发出邀约。
“我希望你能把这些东西带回英尔维格，至于交给谁，我倒无所谓，只要它能继续存在下去就好。”
锋利的指甲缓缓地落在塞琉的脸颊上，轻柔地划过，然后离去。
“为什么是我？”
塞琉抱起这些沉重的笔记，上面沾染满了岁月的气息。
“因为你或许是最有可能活下去的人，在这满载疯子的大船上，唯独你代表着应当幸存的凡人。”
疫医恋恋不舍地看着这些笔记，几欲伸手抢夺，但最后还是收了回来，这些笔记不应该跟着他一同离去，它们应该被流传下去，这是一个学者得以永生的办法。
只有这样查尔斯&#183;达尔文的名字才会永远地流传下去，疫医将以此骄傲地向世人证明，他才是真正得到真理的人。
塞琉大概是明白了疫医的意思，因此她觉得怀里的笔记变得无比沉重，眼前这个猩红的家伙不再是个怪物，在这里、在这个短暂的瞬间里，他只是个希望自己的知识能流传下去的学者。
“有名字吗？如果把这些东西编写出来，它需要一个名字。”
塞琉轻拂过书皮的表面，上面有的只是疫医的名字，以及写下笔记的日期，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标准，或许塞琉是这么多年以来，除了疫医以外，第一个触摸到这笔记的人。
疫医思考了一下，他想起了这一切的开端，故事的开始，脸上不由地露出笑容。
“《进化论》。”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名字。”
“我一位朋友为我命名的。”
疫医起身，卸下了这些笔记，他只觉得身体一阵轻松，仿佛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束缚他了，他将完全自由地进行这最后的旅程。
不再多说什么，他转身离去，用尽全力地关上这沉重的舱门，和过去的一切做出了告别。

第一百一十二章 开拓之路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斩断了所有与他人的联系与牵挂，彻底变成无依无靠的亡命之徒，这听起来虽然有些悲伤，可这也代表着，无论是疫医还是弗洛基，他们都可以做到舍弃一切。
疫医看了眼站在走廊尽头的洛伦佐，他靠着墙壁，低头不知道在思考着些什么。
“你不准备去告个别什么的吗？还是说要一直跟着我，监视个没完。”
听到疫医的话，洛伦佐抬起头，毫不在意地说着。
“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
疫医觉得洛伦佐的表现蛮有趣的，他与这些亡命徒是不同的，这不同之处令人羡慕。
“我不会死在这里，我注定会活着回来，我从未离去，哪里又需要告别呢？”
洛伦佐转过身，示意疫医跟上，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换上了一身厚实的大衣，身后背着插满钉剑的剑袋，就像背负满锋利尖刺的豪猪，走起路来发出叮当的声响。
这就是洛伦佐和这些亡命徒的不同之处，这个世界上还有着太多令洛伦佐眷恋的东西了，他不会像他们这样，轻易地倒在寂海之中，无论谁死去，他都不会死去，就像当初对维多利亚女王说的那样，洛伦佐会带着希望回来。
疫医没有出声，这话语在他听来，不太像是对自己说的，这倒像是洛伦佐的自言自语。
洛伦佐在为自己打气，鼓舞着自己，对着自己宣战。
技师与船医们忙忙碌碌，他们准备了大量的物资，将其捆绑在了一起，装进沉重的武器箱中，黑天使抬起手，将这些武器箱背负在身上，是华生在其中操控着原罪甲胄。
她的肉体只是临时抢夺而来的，本质上依旧是凡人之躯，对于华生而言脆弱不堪，所以她选择了以这躯体为介质，操控黑天使，利用原罪甲胄本身这巨大的体型，来承担搬运工这一角色。
“差不多再有几十分钟，我们就该出发了。”
洛伦佐闭上眼，而后缓缓睁开，眼底的炽白一闪而过，“冰层越来越厚了，晨辉挺进号的破冰已经显得吃力了起来，继续强行突进，只会加快消耗漆锑。”
感谢于权能&#183;加百列，现在船上的每个人都是洛伦佐的眼睛，利用他们，洛伦佐得以实时观测四周的情况。
温度已经跌到了一个可怕的数值，除去这些被供暖的区域外，晨辉挺进号的其它区域都被坚冰所覆盖，从高空俯视着铁甲船，会发现它已经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白，只有烟囱里时不时地涌出炽热的气流，如同钢铁巨兽的呼吸般，昭示着它尚未死亡。
“在这个位置离开刚刚好，不然我们后退的航道也会被冰封……不过这些事，应该和你无关了，是吧。”
洛伦佐说了一半，然后停了下来。
疫医露出微笑，他说，“确实，与我无关，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不久后，弗洛基也抵达了这里，他和洛伦佐一样，身上裹着厚重的大衣，身上携带着枪械与利剑。
“你或许会用上这个。”
洛伦佐把什么东西丢了过来，弗洛基一把接住了它，仔细地打量，他的神情微变，似乎没想到隔了这么久，还能再次看到它，但想想也是，如果它不出现在这里，弗洛基才会感到意外。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弗洛基轻拂着这把银白的左轮，当初它被留给了伯劳，几经辗转，它再次回到了弗洛基的手中。
打开弹巢，里面早已填满了子弹，弗洛基露出笑意，然后慎重地把它收了起来。
“我准备好了。”
洛伦佐随即看向疫医，疫医也点点头，他随时都可以出发。
“那么就现在吧。”
洛伦佐说着看向了黑天使，甲胄的缝隙间，炽白的火光一闪而过，它装备满了武器与物资，如同全武装的武器师一般臃肿，它示意三人跟上，探索小队全员站在了升降机上，等待着升降机的启动。
未知的旅程即将开始，但没有什么盛大的送别，实际上除去忙碌的技师与船医外，绝大部分人都不清楚这次行动的存在，唯一算得上知情者的伯劳，也因过重的伤势倒在病床里。
疫医看了看四周，陌生的脸庞祝福着他们，洛伦佐则站在了一边，他抓住了挂在升降机上的遥控器，只要他按动红色的按钮，他们全员便会升入甲板之上。
“现在去告别还来得及，霍尔莫斯。”
疫医再次说道。
黑天使也低下了头，华生也没想到，这段时间里洛伦佐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游走在这艘大船上，目睹着它的伤痕，还有那些死去的尸体。
洛伦佐再次坚定地摇了摇头，他说。
“我会回来的。”
按下了按钮，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告别的话，升降机颤抖了几下，然后托举着几人与黑天使，一同缓慢地升入上层。
视线被层层的金属所阻碍，舒适的温度也变得寒冷起来，当洛伦佐再次感受到光芒时，四周已经被冷彻的低温覆盖，甲板上铺盖了一层坚硬的结冰，白气随着呼吸涌现、消散。
“是个出发的好时机啊。”
疫医张开了手，感受着此刻的美好。
黑夜已经消散，天边的尽头升起耀眼的晨光，它们蔓延在洁白的雪地上，被映射得更加光芒万丈，疫医看着光芒的尽头，那里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紧接着疫医眼中的光芒沸腾了起来，它们就像熔化的铁水般，开始躁动，下一刻眼中传来剧烈的痛楚，疫医的视野陷入了黑暗，但这黑暗没有持续太久，猩红的眼眸再次睁开。
“这里的光芒太强烈了，你需要个眼罩。”
洛伦佐说着戴上了硬质皮革制成了眼罩，上面有着一道横开的小缝隙来进行对外观测，这会阻碍绝大部分的光涌入眼中。
“给。”
一旁的弗洛基也戴上了眼罩，他还有多余的，递给了疫医一个，但疫医却不怎么领情，拒绝了他的好意。
“不需要，我已经开始适应了。”
疫医说着的同时，防毒面具下的血肉一阵蠕动，只见那厚重的镜片下多出了些什么，仿佛有更多的眼眸就此睁开。
这是生命的进化与适应，疫医的体表也在因寒冷而变化，硬质与脂肪层开始增生，减少着热量的外泄，血液加速循环着，将身体变暖。
“我们走吧。”
华生的声音在黑天使之中响起，这时疫医在注意到它身后的装备。
黑天使不仅携带了两个武器箱，还在背部装载了六个燃料罐，这显得它极为臃肿，疫医都开始怀疑它能不能自由行动了。
“环境虽然恶劣，但也有好有坏，好处是这里是无风之地，没有寒风的阻碍，我们的行动会迅速不少，但坏处也是无风，我们没办法一路滑翔过去。”
洛伦佐说着疫医听不懂的话，他抓起黑天使身上的金属把手，这是技师们临时焊接在黑天使身上的，在原罪甲胄的周身上都遍布着这样的把手，看样子就是为了方便洛伦佐等人抓取一样。
他抓紧把手，向上攀爬着，最后坐在了黑天使的肩头，拿起缠在腰间的绳索，把自己固定在了甲胄上。
“什么意思？霍尔莫斯。”
疫医有些看不懂，弗洛基则没有多问什么，他学着洛伦佐的样子，抓紧把手，爬上了黑天使，再利用绳索将自己与其牢牢地固定在一起。
“谁知道我们离那个地方还有多远呢？只靠双脚前进的话，鬼知道得走多久。”
洛伦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了黑天使的身上。
“反正在座的各位，都算不上正常人了，这点压力应该还是可以坚持住的吧。”
洛伦佐说着疫医听不懂的话，华生则有些等不及了，黑天使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疫医。
“抓紧了，中途掉下去，我可不会去捡你。”
华生说道。
“等等！”
疫医连忙惨叫着，可华生根本不给他任何废话的机会，下一刻汹涌的火光在黑天使的身后涌现，它张开了铁羽，如同蓄势待发的雄鹰。
黑天使携带了远超限制的燃料罐，而它原本也没准备带着这些东西前进太久。
燃料罐轰然燃烧，喷发的火焰转眼间便将被坚冰覆盖的甲板融化，乃至甲板都被烧红、崩塌，疫医只来得及抓紧黑天使，轰鸣声起，视野迅速地转变。
当疫医的视线再度清晰起来时，他已经和黑天使一同升入了高空，加速的压力令他的身体一阵不适，和他同样糟糕的还有弗洛基与洛伦佐。
准备的时间太过仓促了，永动之泵的技师们思考了好一阵，才设计出了这么一个方案，他们几个人就像挂在甲胄上的挂件，死死地抓住临时焊死的把手，以防自己被甩出去。
黑天使升入高空，燃料罐停止了燃烧，在双翼的加持下，它进行了短暂的滑翔，在要跌入最低点时，再度引燃、腾飞。
这是有些笨拙、甚至说可笑的前进方式，但这也是目前东拼西凑下，勉强算得上可行的方式。
洛伦佐抓紧了把手，他抬起头，狂风扑面而至，这感觉就像在驾驭着一头巨大的漆黑猎鹰。
远处闪耀着日出的辉光，明朗刺眼。
回过头，短短的几分钟内黑天使已经行驶出了一大段的距离，身后的晨辉挺进号已经和四周的雪景融为的一体，难以分辨，到了最后它彻底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洛伦佐目睹着它的消失，心情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身上的黑天使也出现了异动，一根又一根的铁羽坠落，如同信标一样，命中了下方的冰层，深深地切入其中。
上面携带着侵蚀的波动，在返程时，这会是指引洛伦佐回归的路灯。一路上的疾行中，黑天使留下了很多这样的信标，它们沿着路径钉下。
身后的焰火再一次地高涨，并使其速度再次向上攀升一个级别。
黑天使的高度拉升，同时身后的燃料罐再此之后缓慢地熄灭了，内部的漆锑在这疾行过程中完全燃烧殆尽，只见金属扭转，伴随着清脆的声响，两个熄火的燃料罐脱离了原罪甲胄，坠向了下方的深寒。
双翼因高速移动而颤抖，黑天使的速度在滑行过程中开始减速，直到它再也无法保持高度，落向了寒冷的大地。
【抓紧了！】
华生的声音在【间隙】之中响起。
黑天使将双翼展开到最大，尽可能地令自己得到更多的缓冲。
漫天的雪尘因它的坠落而被掀起，锋利的铁羽刺入坚冰之下，拉扯出细长的划痕，它在地面上滑行着，好在身影没有倾倒，还保持着稳固的姿态。
挂在其上的三人则有些糟糕，他们的身上挂了一层冰冷的雪花，破碎的冰屑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但遗憾的是，这样的顺利并不持久。
支撑的铁羽在这高强度的摩擦下断裂，黑天使的一侧倾倒，紧接着便因高速无法保持稳定，用力地翻滚了起来，双翼收拢，保护住了洛伦佐与弗洛基，但被抓在手中的疫医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直接被甩了出去，在地面上滚了数十圈才缓缓地停了下来。
好在他的身体强大，这样的伤势根本影响不到他，不久后，疫医捂着眩晕的头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在他不远的地方，黑天使也缓缓起身，挂在它身上的弗洛基与洛伦佐也跳了下来。
黑天使本身可以理解为是一台血肉的机器，而机器便需要燃料，它携带的剩余四支燃料罐便是它的备用燃料，在使用了两个额外负载的燃料罐后，这次探索才算步入了正规。
“接下来我们需要步行了。”
洛伦佐走了过来，拍了拍疫医身上的雪尘，然后向着前方走去。
弗洛基跟在他身后，他一只手中拿着坚韧的羊皮，另一只手则拿着笔，腰间还挂着望远镜，和其他人相比，弗洛基才像一个真正的开拓者，神情兴奋地看着这片尚未有人涉足的土地。
最后便是黑天使，它承担着所有的物资，高大的身影就像巨人一样。
四个身影漫步在白色的世界之中，身影变得逐渐渺小，乃至再无踪迹。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迷失
“他们四人就这样走入了茫茫雪原之中，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低声诉说着，将这几乎要被人遗忘的故事讲出。
“至于那艘名为晨辉挺进号的大船，它也未能驶离寂海，就像很多同样步入寂海的船只一样，它永远地留在了这里，寒冷耗尽了它的资源，压抑令其中的人们疯狂。
他们也试着返航，可低温冰封了来时的航道，他们被完全冻结在了冰层之上，再也难以动弹。
就这样，这次伟大的航行以这样绝望的结局而告终。”
他费力地迈开腿，站在了高处，这里的视野很不错，日光照耀在洁白的雪地上，到处都是流动溢出的辉光，阴影无处遁形。
男人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着。
“就像前人们无数次的失败一样，他们也未能成功，付出了这么大的牺牲与努力，结果最后什么也没能改变。
世界按照注定的轨迹迈入了新的轮回，战争与死亡依旧，新的城邦在破碎的废墟上建起，人类进入下一个时代，静候着另一次轮回的开启。
至于……
至于他们的故事……”
男人想了想，盘坐了下来，在羊皮纸上涂涂画画，继续念叨着。
“他们的故事早已被遗忘，就像更多被遗忘的故事一样，他们也只是渺小的一员而已，被轻易地遗忘，落满灰尘，仿佛从未存在过。”
男人讲完了故事，眼罩下的眼瞳带着些许的忧伤，继续眺望着远方，很快有脚步声靠近，那人骂骂咧咧的。
“我们还没死呢？你在念叨些什么啊？”
洛伦佐走近了弗洛基，从刚才起这个家伙就在神神叨叨地念叨着什么，听起来是这趟旅程的结局。
“我们的结局，我在想失败后，后人会怎么传唱我们。”
弗洛基收起了羊皮纸，回答道。
“你看起来就像个不得志的吟游诗人。”疫医也跟了上来，看了眼弗洛基，他朝着前方走去。
“我确实算得上是吟游诗人，每次出航时，我都会带上个吟游诗人，假如我死掉了，我就让他把故事传唱下去……虽然很多时候都是我活到了最后。”
弗洛基回忆着过去，“所以我就成为了我自己的诗人。”
“我觉得你可能需要一支弗洛伦德药剂清醒一下。”
洛伦佐说着，艰难地迈着步伐，这里几百年内都少有人抵达，积雪厚的不行，每一次迈步，都快要没及洛伦佐的膝盖，让他的行走变得极为困难。
“不，我很清醒，”弗洛基想到了什么，接着问道，“霍尔莫斯，你没考虑过自己的结局吗？”
他跟在洛伦佐和疫医的身后，相较于这两人，弗洛基的体能显得要稍弱不少，为了保持力气，他的速度要比这几人慢一些。
“我们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在我们呼吸的那一刻起，我们的生命便进入了倒计时，可以说我们的一生便是为了死亡，可死亡这种东西太严酷也太寒冷了。”
弗洛基此刻真的像极了诗人，还是那种即将赴死的诗人，脑子里尽是一些个人感想与奇怪的哲学。
“所以我在意识到这些时起，我就希望我的死亡能有些价值……”
“你觉得这里是一片不错的葬身地？你和疫医想的都差不多啊。”洛伦佐说。
“这里确实很不错，我活了几百年，漫长的寿命会让你觉得很多东西都没了意思，生活开始变得很无聊。”疫医搭话道。
“所以你就造些奇怪的妖魔找乐子？”
听着疫医的话，洛伦佐一时间有些怒气。
疫医这个家伙曾经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很多人都因他而死，可造成这一切的理由，似乎只是这个家伙太无聊了。
“算不上，也差不多，当这个世界无法再满足你时，你所需要的，便是超越这个世界的东西……比如真理。”
疫医毫无反省的意思，在他看来这些只是探寻真理的必要牺牲而已。
他似乎是注意到了洛伦佐的神情，他又意味深长地说道。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吗？霍尔莫斯，神与世人。”
“你觉得你是神？所以杀死人类对于你而言，毫无背负？”洛伦佐问。
“差不多，但我还算不上神，我只是介于神与人之间的某种存在……这些我暂时还没搞清楚，不过我猜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明白全部了。”
疫医说着看了看身后高大的身影，黑天使背负着物资走在最后方。
华生的话并不多，在落地后她便保持着沉默，步伐稳重，每一次起伏都带来轻微的震动。
“更何况，霍尔莫斯，你还有那个叫做华生的家伙，实际上我们都是同类，我们早已不是凡人，而是踏上了升华之路的伪神，你之所以还能为人类感到悲伤，只是你身上的束缚太多了，当你一一解脱时，你或许会得出和我相似的结论。”
面具下的眼眸游离在洛伦佐与华生之间，疫医的声音里带着隐约的笑意。
洛伦佐懒得在意疫医的屁话，这些事情在他看来都是绝对不可能的，但甲胄之中的华生却因疫医的话有了微微的触动。
华生还记得之前发生过的事，在温彻斯特事务所内，那时险些失控的自己……她差一点就杀死了伊芙。
在前往维京诸国的路上，华生也在反思过这些，可越是思考，她越是惊恐，她意识到自己那时似乎并非是失控，那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现在洛伦佐所了解的，这富有人性，拥有着伦理道德的华生，反而是她刻意伪装出来的样子。
从踏上升华之路起，她就已经不再是凡人，当失去与现世的联系后，她也将不再与人共情。
这是个可怕的预兆，但她保持着沉默，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气氛变得沉默了起来，在这长途跋涉之中，没有妖魔，也没有什么异变，有的只是近乎无尽的路途，四人前进着，就像行走在白色寒冷的沙漠之中。
眼下的情景，实际上反而让人轻松不少，四周的景色也蛮不错的，如果忘记原本的使命，这倒可以看做一场不错的郊游。
弗洛基还沉迷于死后的传唱，明明这种事听起来很悲观，可洛伦佐在他身上看不到丝毫的悲伤，这个家伙反而兴奋的不行。
用弗洛基的话来讲，虽然会死，但他也会完成理想，极有价值地死去……
洛伦佐实在搞不懂这些维京人的脑回路，他也懒得去理解了，不过按照弗洛基的逻辑来讲，这些人之中，洛伦佐是最不想死在这里的，他还有着太多的事要做，洛伦佐的葬身地远不是这里。
四人又沉默地前进了很久，在侵蚀的干扰下，指针与时钟都无法正常使用，时间感等认知能力也在被影响，更不要说一些电子设备了。
洛伦佐只能抬起头，依靠着日光的位置来判断大致的时间，再利用侵蚀强度的递增，来确定自己前进的方向是否正确。
他们留下行进的脚印，周围的景色不断地重复着。
“霍尔莫斯，你说在所谓的世界尽头里，是否还会有守望者们的驻守呢？”
疫医打破了沉默，寂静使人疯狂，他想找些话题，来排解一下这扰人的忧虑。
“谁知道呢？经历了这些，哪怕那里出现真正的神明，我也不意外。”洛伦佐说。
实际上洛伦佐此次寂海之行已经得到了大量有用的情报，所谓的守望者便是拥有权能&#183;加百列的猎魔人们，他们在无尽的时光之前便化身为了无形的游魂，守卫着围栏，以防有人知晓这世界的真相。
为此他们还将寂海层层封锁了起来，只存在于教会记载中的【弥赛亚】级妖魔便盘踞于寂海之下，而这些换做守望者们的猎魔人，便附着于这利维坦的【间隙】之中，在那里组建了一个虚幻的静滞圣殿，作为驻地。
洛伦佐猜，或许这巨大的利维坦，也是出自于这些守望者之手，在【间隙】之中见到那曾经的静滞圣殿后，洛伦佐怀疑曾经的猎魔教团，远比洛伦佐预想的还要强大。
“艾德伦&#183;利维恩。”
洛伦佐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他记得这个名字。
在自己记忆的最深处，洛伦佐&#183;美第奇曾和自己提起过这个名字，他也是曾经的教皇之一，也是他亲手封存了权能&#183;加百列。
“神明吗……”
疫医低吟着这令人魂牵梦绕的名字。
他们已经踏上了升华之路，或许所谓的神明便是这路途的终点。
洛伦佐迈开腿，这次他的脚未能深深地陷入积雪之中，他发现积雪变浅了，踢开积雪，能到下方遍布着坚冰。
疫医也注意到了这些，按理说这里的积雪不该有太大的变化才对，他伸出手，然后感受到了一阵突兀的微凉。
“有风了。”
疫医看向洛伦佐，洛伦佐点点头。
“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在这无风之地，出现被风洗礼过的区域……我们离世界尽头越来越近了。”
“你怎么知道？”弗洛基对洛伦佐问道。
“侵蚀是具有模因性的，只要被认知到，守望者们便会降临，那么按理来讲，世界尽头的守秘者们，才是守望者们的头号敌人，他们自己本身，便会一直吸引着守望者们的目光。
但实际上守秘者们一直存在着，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没有被清除。”洛伦佐解释着。
“世界尽头一定也有着自身的防护，它可以抵御侵蚀的蔓延，以至于守望者们都无法越过它的壁垒，而就是这些东西，保护了守秘者们。”
一直沉默的华生在此刻开口了。
“比如我们现在所感受到的风……寂海因为侵蚀的存在，而失去了自然物理规律，海域死寂，无风无任何生命迹象，现在这些被歪曲的规律在逐渐矫正，我们正在步入世界尽头的影响区域。就像一个与侵蚀对立的缓冲区，它作为庇护所保护了这些守秘者。”
黑天使加快了一下步伐，这行程的速度比华生预计的要快，携带的物资还剩很多。
“这里是庇护所，也是囚笼，他们无法离开世界尽头半步，不然就会被守望者们锁定并杀死。”
洛伦佐望着前方感叹道。
有更多的微风轻拂了过来，它们带起雪尘飘洒，阵阵躁动声响起。
一时间寂静的世界破碎了，可洛伦佐并不觉得糟糕，心里的压抑因声音的响起而轻松了不少，仿佛他走出了死寂的世界，重新回到凡人的生活中。
寂海对每个人都压抑的太久了，此时洛伦佐意外地想念旧敦灵的生活，还有那些糟糕难吃的餐馆。
“注意了各位，接下来的行程只会更加危险。”
洛伦佐放松了没几秒，再度严肃了起来，他拿起之前挂在甲胄上的绳索，朝着疫医走去，然后将自己与疫医捆在了一起。
“你做什么？”
疫医有些不明白，他能感受到，他们确实步入了一个新的区域，用弗洛基的话讲，他们已经走过了寂海的中环，抵达了内环之中。
侵蚀的强度变得衰弱了几分，但依旧存在，这是个不错的征兆，可洛伦佐却比之前还要紧张。
“你觉得能抵御侵蚀影响的东西，会很平凡吗？疫医。”
洛伦佐的神情显得有些紧张，他很清楚这里会有着什么。
“能对抗怪物的，只有另一头怪物，要知道海底便是那头可怕的利维坦，但这么多年里，祂依旧未能攻陷这里。”
洛伦佐说完便朝着弗洛基走去，利用绳索将自己连接在了一起，然后便是派发弗洛伦德药剂。
“这里有什么？”
疫医感受到了洛伦佐话语里的压力，问道。
“我猜是逆模因，一个与侵蚀完全相反的性质，如果说侵蚀是一个无法堵住的洪流，那么逆模因便是一个完全死寂的黑箱。”
洛伦佐思索着，但由于逆模因的性质，即使洛伦佐有过了解，他也尽数全部遗忘了，只能勉强地解释着。
“通俗点的讲，便是遗忘，令所有人忘记它的存在。
我猜守秘者便是被这种力量保护着，所以那些来过世界尽头的人，也很难讲述出一个完整的旅程经历，也少有人能将知识从哪个其中带出，也是因为这些原因，守望者们被逆模因拒之门外，他们想利用侵蚀进攻，根本行不通。”
洛伦佐总结着，这时他才意识到两者之间近乎完美的攻防。
逆模因阻碍了侵蚀的传播，从【间隙】层面杜绝了守望者的袭击，而这茫茫的雪原上也涌动着这股力量，守望者如果想依靠武力干涉，大多也会迷失于这片土地之上。
强攻不成，守望者们也做出了对策，将这片庇护所变成了囚笼，以此中断外界与内部任何有可能的联系。
这是近乎完美的堡垒，如果不是洛伦佐几人走了狗屎运，他们真的很难走到这里。
想到这里，洛伦佐的眼前闪过一个银白的身影。
【先驱】。
洛伦佐至今也不清楚先驱的身份，也不清楚他的目的，但可以知晓的是，如果没有先驱的协助，晨辉挺进号早已沉没于利维坦的进攻中。
可以说眼下洛伦佐等人能走到这里，全依靠着先驱的操手，洛伦佐不清楚先驱这么做究竟是要做什么，洛伦佐只觉得那银白的甲胄下，藏着令他畏惧的面容。
“如果觉得有些不对劲，就立刻注射弗洛伦德药剂。
说到底，我总觉得逆模因也是一种侵蚀，只是这种侵蚀的影响，我们难以感知。”
就像猎魔人与妖魔，源自于同一个源泉，但表达的形式却完全相反。矛盾。
洛伦佐停下了胡思乱想，他拉起绳索，以防有人在逆模因的影响中遗忘了自我，从而走失。
几人前进，最艰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一十四章 遗忘
这是出发后的第几个昼夜了？弗洛基有些记不清了，他只是呆呆地望着远处升起的白昼，感受着温暖的日光，将他的身影照亮成灰白。
“你为什么这么渴望呢？”
耳边响起了隐约的幻听，似乎有女人在询问着什么。
“大海的另一边有着什么，真的很重要吗？说到底那也只是另一片无聊的大海而已，又何必倾注你的一生呢？”
女人轻揉着弗洛基的脸，试图将他这皱起的眉头抚平，可无论她怎么用力，弗洛基依旧板着脸，这些皱纹就像伤疤一样雕刻在了脸上。
弗洛基艰难地前进着，在他的身前能看到洛伦佐与疫医的身影，绳索将他们连接在了一起，保证对方都处于视线之内。
他的皮肤开始皲裂，耳旁不断地响起女人的轻呢。
弗洛基清楚，这是被力量影响的迹象，用洛伦佐的话说，逆模因实际上也可以理解为成一个反向的“侵蚀”，这样理解的话，发生什么，弗洛基都不觉得意外。
好在现在他只是听到了纷乱的幻听，眼中还未出现幻觉。
也可能是逆模因的影响，弗洛基的发觉自身的异化延缓了许多，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至少他的预计寿命要比之前长出那么一截。
“真艰难啊……”
弗洛基迈停下了步伐，看了看这四周的景色，在这种种的影响下，再加上四周这单调乏味的景色，弗洛基已经隐隐失去了时间感，认知开始模糊，他有些记不住自己前进多久了。
大概只有几小时，亦或是几天，几十天。
记忆开始褪色，变得和眼前的世界一样，只剩下了单调的灰白。
到处都充斥着刺眼的辉光，光芒使人心安，但见识了这么多后，弗洛基倒觉得这里变成了纯白的地狱。
这是一次永无止境的旅程，他们会一直前进，但不会死去，永远徘徊在这白色的沙漠之中。
弗洛基思索着，身前的绳索被拉扯到了最大长度，绷紧后带来拉力，而他机械式迈开了腿，跟随着那已经有些模糊的背影，与此同时耳旁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就这么想要填满海图吗？”
弗洛基本应保持沉默，但可能现实过于难忍，他鬼使神差地回应着。
“不然呢？”
这一次弗洛基回应了女人的话语，他开始与幻听交流。
不等女人继续问些什么，弗洛基将自己内心深埋的话语都倾诉了出来。
“每个人都会死，毫无意义地死去，甚至说我们生来就是毫无意义的……可我不想这样，我觉得评判一个人的价值，就是因他的死亡，会促成什么。”
“你想成为被记录在历史中的人？”
“或许吧，可那太难了，能在历史上留下印记的人，古往今来又有几人呢？”
弗洛基有些悲伤地说道。
“我只是希望，我的一生能有些价值，而价值这种东西又因人而异不是吗？”
看向前方模糊的身影，弗洛基还能勉强地分辨出洛伦佐与疫医的身影。
“一些东西在其他人看来一文不值，可对于我而言却价值连城，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你的梦想就要实现了，你就要探索这无人踏足的土地了……为什么我觉得你并不开心呢？”
女人来到了弗洛基的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问道。
弗洛基也停了下来，他看不清女人的样子，甚至不了解女人是否真实存在，他只是觉得自己身前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自己。
“为什么不开心？因为这一切毫无意义啊……”
弗洛基长长地叹息着，将心底的绝望吐露，黑暗开始将他吞食。
“世界尽头并非是无人踏足的，早就有人在那里建立起了高高的壁垒，我这么多年的执着，只不过是在走旧人的道路而已。”
他迷茫地看着前方，弗洛基不清楚自己是否还要固执下去。
“在历史上留下印记？这更可笑了，这个世界轮回了不知道多少次，再辉光的宫殿都没落于灰烬之中。”
弗洛基缓缓地蹲了下来，拨开冰冷的沙粒，露出其下暗蓝色的坚冰，其中倒映着他那张有些扭曲狰狞的脸。
“没有所谓的永恒与不朽，世间的一切都将消逝。
万物终末，死寂长存。”
女人发出一阵嘲笑似的笑声，然后消失了。
一瞬间弗洛基脑海中的幻听消失了，他发觉自己的手掌变得逐渐僵硬。
巨大的惊恐在内心炸裂，弗洛基失去了对手臂的知觉与控制，他有些慌张，用仅有的理智镇定下来，在彻底丧失知觉前，弗洛基抓住了身前的绳索，却发现绳索早已断裂，看向前方，洛伦佐与疫医的身影也早已消失。
“啊……啊……”
弗洛基想喊出他们的名字去呼救，可突然间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了呜咽的声响。
这并非他无法发声，而是一时间弗洛基居然忘记了该怎么说话，脑海里“语言”的认知在不断地崩塌，联合着其它的认知，一同被剥离着。
弗洛基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战士的本能警告着他。
他试着移动自己，可双脚就如同失去知觉的双手一样，不听使唤，他遗忘了该如何行走，只能如同蛆虫一样在地面上挪移着。
将希望寄托于跟在后方的黑天使，但紧接他便用视线的余光看到了那些巨大的脚印。
不知何时黑天使已经越过了他，而这些家伙都没有意识到弗洛基的倒下。
“该死……”
弗洛基咒骂着，而他最后的话语了。
倒在地上，弗洛基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生物的本能在不断地坍塌遗忘，以至于他就像尸体一样倒在雪地之中，只有轻微起伏的胸口，还在昭示着他生命的存在。
可这样的弗洛基，还算是活着吗？
弗洛基能感受到有镰刀挥砍着他的身体，切割的并非是他的血肉，而是他的灵魂，他过往的记忆在一点点地消失，那些铭刻了弗洛基一生的信息因逆模因而变成空白。
这种感觉糟糕极了，是比死亡还要绝望的抹杀。
逆模因的影响范围内，所有和“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有关的信息都在被抹除。
弗洛基的灵魂哀嚎着，可无人能听到他的哭声，构筑“自我”的一切都在倾倒。
如果按照维京人的神话来看，命运三女神编织了一个人的命运之线，而现在弗洛基的命运之线已经中断，抹除的力量从起始点向着终点而至。
弗洛基就像站在一条悬空的长廊上，他站在长廊的终点，望着从起始点蔓延过来的坍塌，他记忆的基石都在一点点地崩溃，坠向下方的无尽深渊之中。
维京诸国、棱冰湾、寂海、世界尽头、维京人、奥丁神、冰海之王……
基石不断地解体，弗洛基惊恐地向后退去，可长廊已经来到了尽头，他无路可退。
很快，基石的坍塌来到了他的脚下。
最后那块名为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的基石也崩溃了。
男人的目光空洞，失去了所有的情绪，伴随着基石的崩塌，他与这些破碎的基石一同坠向了深渊。
……
白茫茫的冰雪沙漠之中，三个渺小的身影疲惫地前进着。
洛伦佐在一处高坡上停下了步伐，他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向身后的黑天使，黑天使明白洛伦佐的意思，不久后一瓶水壶被丢了过来。
“你觉得我们还得走多久呢？疫医。”
洛伦佐将水壶里的水灌入了口中，然后对着身旁的疫医问道。
疫医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答案，只能随意地回答着。
“谁知道呢？可能我们永远都抵达不到那个地方，也有可能越过下一个雪坡就是了。”
疫医接过了洛伦佐递来的水壶，摘下防毒面具，照着狰狞的血口便灌了进去。
看着那副猩红的光景，洛伦佐忍不住地转过了头，他在想要不要把这个水壶丢了，生理上他确实有点难以接受疫医这个鬼样子。
“疫医，实际上你也和劳伦斯一样，都是实打实的混蛋，如果可以，我真不想和你合作，甚至说没有这些该死的问题，我早就杀了你了。”
洛伦佐的话语狠辣，但他的语气却十分平静。
疫医则笑嘻嘻地，对于洛伦佐的话语毫不在意。
他们已经行走了数个昼夜，在时间感被模糊的情况下，谁也分辨不出具体的时间，他们也不敢入眠，生怕迷失于这片诡异的土地之上。
好在这几个怪物看样子也不怎么需要睡眠，但为了保持注意力，洛伦佐便和疫医展开了对话。
两人聊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儿时的趣闻，聊到了血海深仇。
洛伦佐多次展现了对疫医的杀意，疫医也多次表达了他毫不在意的情绪，说实话，疫医这种反应，让洛伦佐觉得很无趣，这让他想起了劳伦斯那个家伙。
你仇恨着一个敌人，你带着满腔的怒火，但在你真正向他挥起复仇的利刃时，他却对于这一切毫不在意。
这是种很难言明的挫败感。
不……不仅是挫败感那样，就像疫医之前和自己讲过的那样，疫医自认为已经是超越人类的存在了，他之前所犯下的罪行，在他的认知里根本算不上罪行。
“像你这样的家伙，还真是讨厌啊。”
洛伦佐无奈地说着，然后伸向了身后的腰包，但却摸了个空。
“你还有弗洛伦德药剂吗？”
洛伦佐向着疫医问道。
疫医也摸了摸背包，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洛伦佐的神情当即紧张了起来，“我们是什么时候用完的药剂？”
“我……记不住了。”
疫医也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猩红的血肉紧绷了起来。
他们一直都被逆模因的力量影响着，再加上这被模糊了的时间感，他们可能是几分钟前刚使用过药剂，也可能是几小时前使用过药剂。
洛伦佐不清楚他们暴露在逆模因的影响下有多长时间，而在他身后的黑天使也明白了这种情景，立刻做出了反应。
华生是几人之中最清醒的存在，这大概和她升华程度比所有人都要深入的原因，虽然保持着沉默，但华生一直在【间隙】之中为洛伦佐报数，来表示自己的清醒，同时也提醒着洛伦佐。
黑天使单膝跪地，武器箱开启，其内的物资被倾倒了出来，洛伦佐一脚踹开了封存的铁箱，露出一支又一支的弗洛伦德药剂。
“给！立刻使用！”
洛伦佐递给了疫医几支，而他直接抓起数支药剂，毫不犹豫地扎进了脖子里。
能感受到药剂在血管间奔涌，疫医也在注射后发出了一声长叹，然后举起空荡荡的药剂管，疫医有些好奇地问道。
“这种东西真的有用吗？逆模因对于你们而言应该是完全超越认知的东西。”
“或许吧，我记得净除机关也有着逆模因部队，弗洛伦德药剂也是他们的标配。”
洛伦佐接连注射了好几支，他无法判断自己处于“真空期”多久，只能尽可能地多注射，直到身体产生不适才停下。
“这东西就像一个黑箱，我不知道其原理，只能像个原始人一样，别人做什么，我就跟着做，祈求这样能有些效用。”
洛伦佐说着看向了疫医，问道。
“你感觉如何？疫医。”
“没什么感觉，我都分辨不出注射前后的差异在哪。”
疫医扭了扭脖子，他觉得弗洛伦德药剂对于协助抵抗逆模因，毫无作用，他觉得这是无意义的行为。
“你当然分辨不出差异了，疫医。”
洛伦佐和疫医是完全不同的态度，他显得十分敬畏，严谨地对待每一个步骤。
“我觉得你没必要一直叫我疫医，这听起来蛮恶心的。”
疫医有些受不了洛伦佐这没完没了的话语，可洛伦佐接着反驳道。
“这不是为了恶心你，而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洛伦佐说着伸出了手指，指了指疫医，又指了指自己。
“你是疫医，我是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这反复的呼唤是洛伦佐的刻意之举，他在加强自我的认知，以防遗忘了自我。
“我觉得你没必要这样，或许这里并非被逆模因覆盖着……”
“你能感知到逆模因的存在吗？疫医，”洛伦佐又说道，“你不能，因为它和侵蚀是完全相反的性质，侵蚀是疯狂的扩张，而逆模因是自我的封闭，你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才是正常的。”
他沉默了一小会，疫医能体会到洛伦佐话语间的激动，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就像被猎人盯上的野兽，慌张不安。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洛伦佐看着疫医，竖起了一根手指。
“你能记起你遗忘了些什么吗？疫医。”
“我……”
疫医刚想回答说他能，可随即他便意识到了洛伦佐问题的荒诞与矛盾。
人无法记起被遗忘的事，就像一个人不知道，自己还仍不知道些什么一样。
疫医全身的血肉都在这一刻剧烈地蠕动了起来，他压抑着呼吸，刚想说什么，只见洛伦佐抬起了手，托起了一手的积雪。
“这东西，是什么呢？”
洛伦佐好奇地看着手中的积雪。
“这些冰冷的……晶体？遇热还会融化，我记不得这是什么了，疫医。”
疫医几乎要惊叫出来了，洛伦佐已经被逆模因影响了，他甚至开始遗忘“雪”的存在。
洛伦佐则注意到了疫医的神态，丢掉积雪，大笑道。
“我知道，这是雪，我还没被影响到那个份上。”
疫医傻愣在了原地，然后破口大骂。
“霍尔莫斯！你他妈的！”
要不是手上还拿着剩余的弗洛伦德药剂，疫医真准备动手打洛伦佐了。
“别生气！别生气！我只是在演示我们可能遭遇的情况，说不定我们会遗忘的不止是雪，还有可能是一些更重要的东西，而我们对于这些变化则浑然不知。”
洛伦佐笑了没两声再次严肃了起来，疫医这一次也听从了他的话，洛伦佐所述说的实在是令人胆寒，疫医当即将剩余的弗洛伦德药剂注射进了身体里。
“你说，我们现在开始写日记，还来得及吗？”
疫医问道，他记得这次出行他们带了笔和纸，至于为什么带这两样东西，他也记不清了，记得好像是洛伦佐要绘制路线图，为以后的探索打下基石。
“如果真可以被这么轻易地解决，世界尽头也不会隐蔽这么久了，或许我们写下字迹的那一刻，我们便会失去认知这些字迹的能力。”
洛伦佐讲述着在他认知之中的逆模因。
“逆模因不是一种物质，亦或是某个物品，它是一段信息，受到感染的信息，都会被封闭阻断。
就像视觉。
人类能观察物体，是因为光映射在了物体之上，反射出了物体的颜色，映照在我们的眼中，而当这个物体被逆模因感染时，即使我们看到了它，也无法识别它的存在。”
洛伦佐想起了从前，他又惊又喜，自己还没有遗忘这段记忆。
“就像一个人从你身边走过，你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却又被阻断了认知，你下意识会将其识别为扰动的风。”
“风？”
“嗯，另一个差不多的例子是梯子，不过我懒得解释那么多了。”
洛伦佐说着抓紧了绳索，用力地提一提。
“不过别听着蛮轻松的，疫医，假如你被逆模因俘获了，我哪怕我们之间连接着绳索，我也意识不到你的存在，我无法认知来自绳索的拉力，也无法从视觉中判断你的存在，更不说听到你的声音……甚至说有关于你的记忆我都会就此丧失。”
“你想说些什么，霍尔莫斯。”
疫医定了定神，他突然觉得洛伦佐说这些，似乎不止是为了警告自己。
洛伦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了身，看了看身后布满脚印的雪地，有些迷茫地问道。
“我记得……还有一个人才对。”

第一百一十五章 倒霉鬼
相较于一路上的打打杀杀，这片土地无疑要友好很多，没有守望者，没有妖魔，也没有什么狂风与巨浪，有的只是这片无垠的茫茫雪色。
此刻疫医的心中反倒升起了越发庞大的恐惧，他开始祈祷有什么实体的怪物冲出来，让他去砍杀，这样“恐惧”的情绪至少会有了一个实际的载体，而它能够流血，也能够被杀死，从而战胜。
但现在不一样，恐惧变成了无处不在的微风，犹如将死的老人们，在耳边不断地呢喃着。
疫医与洛伦佐都感受到了这片土地的诡异之处，但这力量无形无质，他们除了感受惊恐与注射药剂外，似乎什么反抗的能力都做不到。
这片……纯白的地狱。
“疫医，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
洛伦佐抓着绳索，看着身后布满脚印的雪地。
“会不会还有一个人跟着我们一起来了？红隼？还是伯劳？”
洛伦佐喃喃自语着，眼底微亮，思索着这诡谲的一切。
“不，我只记得是我们三个。”
疫医否定了洛伦佐的话，与其说是否定，倒不如说他有些不敢顺着洛伦佐的想法去猜测，如果真的有一个随行的人迷失在了这里，那么疫医现在又会遗忘多少东西呢？
但就像洛伦佐所说的那个悖论一样，疫医记不得自己遗忘了些什么，这种死亡的悄无声息的，乃至或许下一秒他就会遗忘了自己是谁。
“别那么肯定，疫医，这也是有可能的，刚刚我们不就险些忘记注射弗洛伦德药剂了吗？”洛伦佐摇摇头，他的心情说不上恐惧，也说不上镇定，他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思考。
“我们之中有个倒霉鬼，他用光了弗洛伦德药剂，也忘记了该注射药剂，从而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注射药剂，因此也遗忘了药剂帮助他维系的记忆。
记忆一点点地崩塌，他遗忘的越来越多，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自己因何出现在这里，甚至说连自己是谁也被遗忘。”
洛伦佐说着扯动了一下腰间的绳索，绳索将他和疫医连接在一起，但洛伦佐的目光却看向另一端，似乎绳索本该在这里延伸出去，连接某个人一样。
可现在绳索在此中断，只连接了洛伦佐与疫医。
“我们没有办法去判断第四个家伙的存在，不是吗？”疫医问道。
按照洛伦佐的说法，逆模因不仅会在记忆层面上抹除第四人的存在，还会一同屏蔽与其有关的一切。
“说不定绳索实际上是延伸出去的，它正连接着第四个倒霉鬼，但我们看不到绳索的存在，也感受不到绳索上的拉力，甚至说那个家伙现在就站在我们身前，朝着我们大吼，挥拳殴打我们……但我们就是意识不到他的存在。”
越是思考，疫医越觉得这片白色的地狱狰狞可怖。
洛伦佐则是与他完全相反的情绪，疫医能清楚地看到，洛伦佐的脸上萦绕着笑意，他变得越发兴奋，就像一个疯狂的怪物。
“真是可怕的力量啊，你无法记住那些被遗忘的事物，你也无法知晓你的敌人是什么模样，你面对的只有未知的未知，甚至说你就连何时与它们开战，也毫无预兆。”
“你在兴奋什么，霍尔莫斯。”
疫医绷紧了肌肉，现在他意识到，这个鬼地方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说不定他早已遗忘了一些关键的部分。
比如洛伦佐到底是谁？
疫医的心神微微动摇，这里是如此地平静，除了时不时涌起的微风外，几乎没有任何波动，可就是这样看似和谐的地方，却因洛伦佐的话语变得疯狂狰狞。
“疫医，说不定世界尽头里，真的有根除妖魔的力量。”
洛伦佐的目光狂喜。
“你还记得妖魔究竟是什么吗？”
“妖魔……”
疫医思索着，但暗地里，坚硬的利爪已经在血肉之中构筑完成，疫医随时可以将它如利剑般出鞘。
“这一切灾难真正的元凶实际上是‘侵蚀’，具有模因性的污染信息，它们施加在人类身上，使其变成疯狂的‘妖魔’，可以说‘妖魔’只是人类生病后的症状而已，真正的根源是‘侵蚀’。”疫医解释着，经过他的研究，他得出了和洛伦佐一致的结论。
“那么，你不觉得逆模因可以完全阻断这一切吗？”
洛伦佐轻声诉说着。
“逆模因是自我封闭的信息，它们完全有能力彻底隔绝侵蚀的传播，将这有害的信息逆向封死，以至于将‘妖魔’这个概念从所有人的认知中剥离出去，在人类与侵蚀之中，铸就一道铁幕，侵蚀无法传播，便不会再有妖魔诞生，所有的痕迹都被抹除，也不再有人能发掘出它们的存在。”
“你觉得这可能吗？”
听着洛伦佐的话，疫医居然觉得有那么一丝的可行性，可随即他便觉得这一切太宏大了、太遥远了。
这是个流传千年的诅咒，怎么可能被这样轻易地破去呢？
“对，光靠我们显然是不可能，但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巨大，疫医，我们并不孤独。”
洛伦佐心神一阵澎湃，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些家伙要隐藏在大海之后了，一开始他们本身便是一个实验。
这个世界经过了数不清的轮回，在这轮回之中，总会有着远比洛伦佐优秀的人，会意识到这些，拯救计划早在漫长的岁月之前便启动，洛伦佐只不过有幸成为其中的一员而已。
虽然身处白色的地狱，可洛伦佐的心中却被希望照亮，在这沉重的压抑之中，他终于找到了那么一丝一毫的胜算所在。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思考一下，怎么把第四个倒霉鬼揪出来吧。”
洛伦佐面色凝重，朝着身后走去。
他记不得第四个家伙是谁了，但可以肯定的是，遗忘的相互的，当洛伦佐遗忘他的存在时，证明他本身已经被逆模因抹除。
“他或许就在我们身边，在遗忘了所有的信息后，他会变成一具封闭的尸体，被我们拖着前进。”
【华生，你有什么想法吗？】
洛伦佐在间隙之中发问着。
【没有，我也意识不到第四个家伙的存在，可以说我比你们受到逆模因的影响，要严重很多。】
华生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不安。
洛伦佐没有多问，他也明白华生的处境。
在步入升华之后，华生已经完全抛弃了物质的存在，变成虚无的游魂，虽然还不清楚这一切的原理，但可以确认的是华生也成了侵蚀的根源之一。
虚无的升华者们可以随意地释放着侵蚀，以此来影响他人，将危害信息扩散。
在这遍布逆模因的土地上，华生时刻都被其排斥着，毕竟她实际上与守望者们没有什么差异可言，更为重要的是，虚无的她，无法使用弗洛伦德药剂。
【但我们或许可以扩散侵蚀。】
【扩散侵蚀？】
【没错，逆模因的强度也是有变化的，只要利用侵蚀与逆模因进行消耗，或许能有那么一瞬的机会，能让逆模因的影响变得松动，从而让我们回想起一些被遗忘的东西。】
铁甲的缝隙间滚动着游离的火光，洛伦佐看向黑天使，不确定地问道。
【这可行吗？】
【我不清楚，逆模因本身便是未知，探索未知得到的也是未知，我不知道能否成功，但可以试一试。】
【这里本身便是为了阻止守望者的前进而出现，你一旦使用力量，会不会引起它的注意。】
【谁知道呢？但无论如何，我们迟早会与其正面对抗，倒不如现在多实验一下，至少能了解它更详细的性质。】
洛伦佐不再说话，实际上他不觉得通过这次实验能了解到更多有关于逆模因的情报。
逆模因本身便是“未知”。
“或许第四人只是你的错觉呢？霍尔莫斯。”疫医在这时问道，和洛伦佐不同，疫医总觉得这第四人是不存在的。
“你可能已经被影响了，导致你出现这样的错觉，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第四人。”
洛伦佐看了看疫医，他肯定地说道。
“我相信我的直觉，疫医，之前也有人曾试着以这种可笑的方式来蛊惑我，令我陷入他们的误导中，但实际的真相是，我是正确的。”
洛伦佐心中有着面对逆模因的底气，正是这份技巧令他找到了深埋在灵魂深处的秘密。
“赫尔克里教过我的，相比于各位，我更信任我的记忆。”
洛伦佐指了指自己的头颅，在那团血肉与神经的纠缠物中，藏着一座隐秘且巨大的宫殿。
当然，这些都是次要，洛伦佐之所以这样固执的一大原因，是他不敢去赌。
他记不得第四人是谁了，他可能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也可能是一个对洛伦佐极为重要的人，洛伦佐完全可以顺着逆模因的力量，将他彻底遗忘，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可现在洛伦佐意识到了这些，他便无法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他不能，也做不到。
【开始吧，华生。】
随着洛伦佐的语毕，黑天使缝隙间的焰火变得越发明亮，与此同时他们也感受到了，一股憎恶的力量将附近的区域包裹，紧接着狂风骤起。
侵蚀暴露在了逆模因之下，受到挤压的逆模因开始了反斥，华生死死坚持着，她不清楚逆模因的反扑会做到什么程度，她们所有的机会只有短短几秒。
洛伦佐闭上了双眼，在这数秒的时间里，高大的巨石拔起而起，将三人囚禁在了其中。
砖块在巨石之上增生、挪移，它们相互咬合堆砌，堆积成了台阶与穹顶，空气一阵蠕动，有透明的晶体沿着石窗的边沿生长，它们结合在了一起，绚烂的颜色染于其上，变成彩绘的玻璃。
锦旗与画作从石墙上浮现，桌椅与烛台自地面下升起，环绕着三人的位置而建。
洛伦佐睁开了眼，炽白的烛火也逐一点亮，映亮了这座昏暗的宫殿。
“久违了。”
洛伦佐轻声道，没有丝毫的停留，当即迈步踏上了长阶，闯入座记忆的宫殿。
在无止境的长廊里狂奔，正如当初洛伦佐试着拯救自己一样，搜寻着和这一切有关的记忆，寻找那个被遗忘的倒霉鬼。
清冽的冷风从长廊的另一端袭来，洛伦佐能听到海浪的声响。
“你是谁？”
“你在哪？”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他推开了一扇又一扇的大门，可始终都没有找到那个家伙。
崩塌声响起。
洛伦佐转过身，看到了逐渐崩溃的记忆宫殿，砖石与碎裂成尘埃，露出漆黑的深渊。
逆模因的反扑比洛伦佐想象的还要快，它在重新影响洛伦佐，令他难以集中精神去回忆这一切。
“冷静一下，洛伦佐，好好想想……你无法记忆起被遗忘的东西。”
洛伦佐捂着头，令自己焦躁的心平静下来，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你无法记起被遗忘的东西。”
转过头，洛伦佐看向了身旁的一面墙壁，按照门扉的排列顺序，这里本该有一扇门的，可现在它被砖石所取代。
“你在这啊……”
洛伦佐看着那空白的墙壁，握紧了拳头，直接砸了上去。
墙壁震动，落下灰尘。
这震动传入了黑暗之中，在近乎永恒的寂静之中，这是唯一的声响，是尸体唯一感受到的波动。
它呆愣了很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十年，它才缓缓意识到了波动的发生。
但这依旧改变不了什么，只是漫长寂静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可在随后的几百年里，这样的震动变得越来越多，直到某一天绝对的黑暗里，落下了一束光。
光芒照在了它的眼瞳上，不明亮，也不算昏暗，但这是无尽岁月里唯一的光。
它似乎响起了什么，那个固执了不知多久的、几乎要彻底泯灭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我是……”
尸体干巴巴地张开嘴，它试着发出声音，可话语无比模糊。
它试着动弹，可它忘记了该如何操控身体，所以它又用了漫长的时光去学习，直到它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光芒走去。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在这里，甚至说它根本没有“思考”的能力。
但就像本能驱使着它一样，即使过了这么漫长的岁月，时光依旧未能杀死那个不甘的灵魂，漫长的绝望里他找到了喘息之机，就此熊熊燃烧。
尸体茫然地举起了干瘪的手臂，砸向了阻碍自己黑暗。
这是洛伦佐最后一次挥砸了，他的拳头已经血肉模糊，在墙壁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刺目的血迹。
他还是失败了，宫殿的崩塌蔓延到了这里，直到最后洛伦佐依旧没能救出这个倒霉鬼。
四周的建筑崩塌成了漫天的尘埃，在微风的轻拂下彻底消逝。
洛伦佐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缠绕黑天使的焰火一阵明灭，华生遭到了逆模因的反噬，状态有些不稳，疫医则完全呆滞在了原地，大概是他也感受到了逆模因的冲击，正被力量困扰着。
好在洛伦佐还能看到疫医和黑天使，也能记起有关于这两个家伙的故事，这证明这两个家伙还没有被逆模因彻底地抹除。
“我好像……失败了。”
洛伦佐努力地回想一下，他还是记不起来第四人是谁。
他有些难过，为遗忘了某人而难过。
可疫医却缓缓地抬起手，指了指洛伦佐的身后，洛伦佐不知所措地回过头，看到了一个倒在身旁的身影。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庞，洛伦佐从未见过这个人，或许说洛伦佐认识他，只是与他有关的一切都被逆模因所抹除。
洛伦佐傻愣了几秒，然后高声喊道。
“我就说有第四个倒霉鬼！”

第一百一十六章 终点站
夜幕降临在了这茫茫雪白之中，瑰丽的极光与群星相映着，闪动在穹顶之上，光芒柔和地落下，被雪花反射着，令这深夜的昏暗衰退。
疫医仰起头，能看到极光编织成一条绚烂的光带，正如在寂海时一样，它指向了远处的尽头，为几人引领的方向，群星在更高处闪耀着，无比璀璨，仿佛镶嵌在其上的宝石。
他从未见过这样清澈的天空，仿佛疫医与天空的距离都被拉近了，或许继续向前真的能抵达世界的尽头，疫医猜那里可能会是一处巨大、没有尽头的悬崖，下方便是通往地狱的深渊，上方便是天国所在的星空。
心情不由地舒缓了起来，四处仍潜藏着可怕的危机，但疫医没有多少害怕的情绪，他来到了这片禁忌之地，见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景色，这么来看，这一切还蛮值的。
长呼一口气，疫医看向了另一边，篝火静静地燃烧着，时不时有微风吹过，使其微微摇曳。
摇晃的火光映照在几人的脸上，他们围绕着篝火而坐，休息整备。
华生的身体是凡人之躯，为了避免一些突发状况，她还是身居于原罪甲胄之中，只利用【间隙】与洛伦佐通话。
高大的黑天使半跪在篝火旁，引擎低功率运转，时不时有蒸汽溢出，散发着热量。
洛伦佐坐在疫医的对面，他拿起肉干，一边嚼一边往篝火里洒些漆锑。
这里除了茫茫的冰雪外什么都没有，因此他们只能使用漆锑来燃烧，制成一个简易的篝火，实际上他们几人也不需要什么休息，作为踏上升华的怪物们，他们早已是超越常理的存在，可为了应对接下来有可能突发的事件，洛伦佐还是执意修整一下，而且他还需要时间确定一些别的事。
“我说，霍尔莫斯，你别费劲了，他看样子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疫医劝阻着，他拿起铁盒，里面塞满了冰雪，放在篝火上烘烤着，等待冰雪融化成水。
“再试一次，虽然记不得他到底是谁了，但说不定，他是我们亲近的人呢？”
洛伦佐还是不肯放弃，他调侃似地说道，“说不定这个家伙是你的朋友，或者说你的兄弟呢？”
疫医沉默，他很确定自己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兄弟，可在意识到逆模因的力量，他也无法保证自己所坚信的是否正确。
万事都讲究个万一，在这个鬼地方，万一就……所以疫医也不再多说什么，默许了洛伦佐的行动。
洛伦佐转过身，看了看这个和自己拴在一起的家伙，从外貌来看，这个家伙已经蛮老的了，身上伤痕累累，有着大面积的擦伤，看样子在他被逆模因捕获后，洛伦佐等人拖拽着他前进了好大一段距离。
他还发现这个家伙身上有着被侵蚀的痕迹，肢体的末端已经出现了异化的症状，这可不是个好消息，但或许是身处于逆模因的笼罩下，侵蚀的感染被阻断，他介于人类与妖魔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洛伦佐咽下最后一口肉干，然后开始这个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问话。
“名字？”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
“年龄？”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
“职业？”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
“来历？”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
“……”
“……”
“一加一等于几？”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
洛伦佐一脸要死的表情，忍不住地吼道。
“除了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外，你就没别的话吗？”
这个家伙愣了愣，似乎是在思考洛伦佐话语的意思，他绞尽脑汁地思考，在一片空白的记忆里，他挖掘出了仅有的、另一个词汇。
“海图。”
洛伦佐长叹了一口气。
又是这样的对话，又是这样的结局。
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次洛伦佐还是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得到，而这个家伙在洛伦佐不再问话后，便像头饥饿的野兽一样，不断地啃食着肉干，他的动作糟糕极了，洛伦佐怀疑这个家伙连怎么“礼貌”地吃饭也忘了。
“他的名字是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疫医问。
“大概吧？谁知道呢？这可能是其他人的名字，也可能是他自己的……总之在他这个可怜的脑子里，他似乎只记得这个了。”
洛伦佐说着的同时也在用力地回想，但遗憾的是他根本无法记忆起这张陌生的脸庞。
“不是我把他找回来的。”洛伦佐突然说道。
疫医投来疑问的目光，洛伦佐则继续说道。
“在记忆宫殿的最后，我没能找到这个家伙，但这个家伙还是出现了……是他借着华生的侵蚀，自己从逆模因的影响中，撕开了一条生路。”
洛伦佐很确定这一点，他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家伙的记忆便是最好的证明，洛伦佐根本没有想起他，是他自己回忆起了自己。
“他想起了‘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以及‘海图’这两个词汇，从而令他从逆模因的影响中爬了出来。”
“这有可能吗？”
疫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逆模因的力量如此诡异与可怕，他不觉得有人能在已经深陷逆模因的影响下，还能自我挣脱的。
“有可能，或许这两个词汇，对于他而言很重要，重要到已经刻进灵魂之中。”
洛伦佐停顿了一下，认真地说道。
这是有可能的，因为洛伦佐曾经也像这个家伙一样，与疫医不同，洛伦佐能理解这一切。
“那看样子还是什么都没解决，我们除了多个累赘外，好像什么也没得到。”疫医说。
“不一定，看看他能恢复多少吧，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
洛伦佐说着从黑天使放置下的箱子里拿出更多的弗洛伦德药剂，在地上已经散落了几个空瓶，在这修整的时间里，洛伦佐为这个家伙注射了好几针，希望这个药剂能帮到他想起更多的事。
“那管他叫什么呢？”疫医再次问道，每当他想称呼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时，他都不知道该叫些什么。
“就叫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如何？他看样子挺喜欢这个名字的。”洛伦佐说。
疫医点点头，表示同意。
洛伦佐、疫医、弗洛基、华生，四人小队就这么又凑回了一起，虽然有些波动，但勉强算是没有什么损伤。
抬起头，洛伦佐与疫医一同注视着夜空，望着群星与极光，弗洛基则在又注射了几支弗洛伦德药剂后，注视着篝火发呆。
“真美啊，你觉得这些星星究竟会是什么呢？霍尔莫斯。”
疫医突然问道。
“有时候我就在想，现世的一切都被研究与考量，可这些遍布天穹的东西，似乎仍是未知，它们为何如此明亮，又为何这样高悬于天际呢？”
洛伦佐望着这些，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来到了自己的【间隙】之中，也是只有在自己的【间隙】之中，洛伦佐才见过如此清晰的群星。
“它们是太阳，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太阳，只是距离我们太遥远了，所以显得很小。”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疫医惊奇道。
洛伦佐有些茫然，他回答。
“我不知道，这是【神眷洗礼】里的知识，或者说，来自那个不知名存在的记忆。”
“这样吗？如果是真的话，也就是说轮回之前的人类，甚至能踏足群星是吗？”
这是令人震惊的消息，可疫医却显得很平静，大概是他也有些难以理解“踏足群星”这种事，就像你对一个贫民窟里的孩子说着铂金宫的宏伟。
他知道那很宏伟，但也仅此而已了，就连洛伦佐自己都有些难以理解这一切。
这些梦境就像一个奇妙的黑箱，洛伦佐只是见证了这一切，至于这些到底是什么，他也不清楚。
“听起来还真伟大啊。”
疫医轻叹着，望着群星，他越发想要亲眼见证真理的一切了。
洛伦佐回想着，在华生的讲述下，洛伦佐知晓了【神眷洗礼】的秘密，早在他那个时候他便进入了某个【间隙】之中，而那个【间隙】里混杂着数不清的、过去的记忆。
洛伦佐所知晓的这一切，是轮回之前的记忆。
祂的记忆。
“这记忆源自于升华之井下的怪异，另一个被称作利维坦的妖魔。”
洛伦佐轻声诉说着。
在这漫长的旅程中，一路上华生在【间隙】里与洛伦佐讲述了她在圣纳洛大教堂的行动，也告知了关于【神眷洗礼】以及升华之井的情报。
猎魔人所有的梦境都是源于升华之井下的血肉，来自于祂的【间隙】。
华生在讲述这些后，洛伦佐也问过她，升华之井下的、被称作利维坦的妖魔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祂有着如此之多且繁杂的记忆，或者说【间隙】。
洛伦佐入侵过了海蛇的【间隙】，曾经的猎魔人用记忆一同共筑了那个繁盛的静滞圣殿，可为什么到了这里，反而千奇百怪呢？
华生不再多说什么，拒绝了回答，洛伦佐也能明白，华生应该还是在隐瞒着什么，只是她觉得还不到诉说的时候。
“仇敌。”
洛伦佐在心里念叨着。
在那个虚幻的静滞圣殿中，艾德伦&#183;利维恩曾这样称呼井下的东西。
思绪变得有些混乱，洛伦佐仰望着群星，星光变得越发明亮，就像天穹是被一层帷幕所遮挡，将本应落下的光芒阻断，有人在帷幕上刺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孔洞，这些光芒沿着孔洞落下，变成辉煌的群星。
洛伦佐想到了什么，不由地念叨着。
“一片瑰丽的星空，繁星多不胜数，带着缤纷的色彩，如同大师的画作般。”
他眼瞳微微紧缩，洛伦佐抓紧一旁的弗洛伦德药剂，为自己注射，好令记忆变得清晰些，以此看到那些快要被遗忘的事物。
洛伦佐继续诉说着，仿佛在呓语着疯狂的诅咒。
“那是一片无比璀璨的星空，透露着迷人的色彩，四周的漆黑都在它的面前起伏退散，它们纠缠在一起，光芒缓慢地起伏着，就绪有着生命一样，呼吸着……”
“你在说什么，霍尔莫斯？”
这洛伦佐的发言带着疯狂的意味，吓得疫医有些不知所措。
一路上的糟糕事已经太多了，要是洛伦佐在这里发疯，疫医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以洛伦佐那【间隙】入侵的能力，疫医可不觉得自己能在洛伦佐的手下幸存。
“遗言。”
洛伦佐说。
疫医的表情更怪了，虽然说在别人看来是一屯扭曲的猩红血肉，但他自认为，自己正在摆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
“这……怎么突然就遗言了呢？”
疫医接连劝道，说不定洛伦佐已经在逆模因的影响里沦陷，这个家伙正研究怎么给自己个痛快，好结束这悲惨的人生。
这令疫医太意外了，没想到这么强大的洛伦佐，也会有这么脆弱的时刻。
“不是我的遗言，是另一个家伙的，永动之泵的上任技术总长，炼金术师威廉，他在死前说他见到了这样的星空。”
洛伦佐接下来的话让疫医安心了不少，现在疫医的命算是在洛伦佐的手上了，在见识到这逆模因的诡异后，他可不觉得自己一个人能抵达世界的尽头。
“你觉得他讲述的是这片星空？看起来蛮像的，大概除了这里，世界上不会有其它的地方能看到这样的景色了。”疫医说。
“不，他从未抵达过这里，怎么可能会见识到这些呢？我怀疑他看到的是另一片星空。”
“什么意思？”
洛伦佐严肃了起来，将目光从星空之上移开，看向了疫医。
“知道吗？疫医，在【间隙】穿梭中，你知道其他人的【间隙】在我看来像是什么吗？”
“什么？”
“星星。”
“星星？”
“对，一颗又一颗遍布黑暗之中的星星。”
“那么他所见到的群星……”
“是我们，可能是其他人，也可能是另一群拥有【间隙】的‘东西’，它们多如蚁群，遍布天际。”
疫医一怔，然后他干笑了几声，缓缓说道，“再多，也只是人类而已。”
“可不止人类拥有着【间隙】，踏上升华之路的存在，也拥有着【间隙】。”洛伦佐说。
“这听起来就像个恐怖故事。”
“我们的生活难道就不是个恐怖故事了吗？”
“……”
“天亮了。”
另一个有些沉闷的声音响起，黑天使缓缓起身，有晨光从地平线的尽头升起。
休息时间结束了，他们该继续前进。
洛伦佐站起身，踹灭了篝火，拿起物资然后示意弗洛基跟上。
弗洛基遗忘了所有，智力就像一个遵循本能的野兽，但对于洛伦佐与疫医的命令，他根本听不懂，有些抵抗的意思。
洛伦佐觉得一阵头疼，他和弗洛基是完全陌生人的状态，只是出于一些可能性的原因，洛伦佐执意带着他，现在搞的像自己在带孩子。
可洛伦佐连女朋友都没有，就有个这么老的孩子？看弗洛基这个样子，感觉都够当自己爷爷的了。
“走啊！”
洛伦佐拉了拉绳索，弗洛基毫无动弹的意思，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洛伦佐，准确说盯着洛伦佐的腰间。
低下头，拿起羊皮纸和笔，弗洛基的目光也随着它们的移动而移动。
“你要这个？”
弗洛基没有说话，但目光表明了他的态度。
洛伦佐把羊皮纸和笔丢给了弗洛基，弗洛基一把接住，仿佛手中的东西是珍宝一般，反复摩擦抚摸着，情绪变得十分稳定了起来，跟随着洛伦佐前进。
“至少这孩子还蛮好哄的。”
洛伦佐念叨着，他不知道弗洛基为什么这么在意海图，多半也没机会知道了，他和疫医一同前进，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黑天使紧随其后。
“霍尔莫斯，我也有想过一些……涉及真理的东西，你或许会需要。”
听完洛伦佐对于群星的假设，疫医想起了自己关于“升格”的猜想，他觉得都到这种地步了，也是时候和洛伦佐分享这一切了。
这个令疫医感到恐惧与绝望的推测，他又惊又喜，不知道是否该踏出那一步。
“路上我们有的是时间，先爬过这个雪坡再说。”
洛伦佐走在最前方，一个略显陡峭的高坡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拔出钉剑，刺进雪中的坚冰下，这里的坡度有些大，积雪被轻易地踩掉，露出光滑的坚冰。
费力地爬上了坡顶，还不等收起钉剑，观察四周的地形，洛伦佐便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疫医跟在身后，利爪破开了血肉，抓挠着坚冰，他爬起来要比洛伦佐快不少，很快便也抵达了坡顶，然后和洛伦佐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最后是跟上来的黑天使和弗洛基。
所有人的目光都呆滞了，望着这高坡后的世界。
不清楚是光芒太刺眼了，还是别的原因，洛伦佐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世界……尽头。”

第一百一十七章 纪念碑
又是一个晨昏交界的时刻，洛伦佐站在高坡之上，遥望着远方的世界。
他有想过自己真的抵达世界尽头时的心情，激动？欣喜若狂？歇斯底里的狂吼？这些洛伦佐都有想过的，可真的迎来这一刻时，他的心中只有一片平静。
不，这还算不上平静，准确说是在这巨大的冲击面前，洛伦佐已经短暂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能做的只有尽可地观察着眼前的景色，将它们牢牢地刻印进灵魂的深处，永远铭记。
“这里……便是世界的尽头？”
疫医不敢相信地问道，这是他不曾想象，也不曾见过的。
“应该是了，极光在这里终结了。”
洛伦佐说着抬起了手，指了指将要被晨光驱散的黑夜。
极光在一点点地消逝，但即使这样也能清楚地看到，这个指引他们深入寂海的光带在这里终结了，仿佛有什么东西阻碍了它的前进，微光在身前的景色中游荡，最后消散。
洛伦佐笑了笑，然后说道。
“我之前还想过，这里会不会有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世界尽头，广告牌底下站着几个守秘者，兴高采烈地欢迎我们的到来。”
这是个不算太好笑的玩笑，每个人都深陷于震撼之中，根本没人理洛伦佐的怪笑话。
遗忘所有的弗洛基在短暂的呆滞后，也发出了呜咽的声响，他大概是在欢呼，在狂喜，可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两个词汇，呜咽声后，他笨拙地喊了起来。
“海图！海图！海图！”
洛伦佐听不懂弗洛基话语的意思，然后他看到弗洛基拿出羊皮纸，在上面涂涂画画，能看到笔迹很是稳重，详细地描绘着这一切。
“居然还记着这种事？我是带了个制图师吗？”
洛伦佐看了看，有些困惑地说着，搞不懂弗洛基怎么就记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过他很快便再次看向了前方，尽可能地享受这一刻。
“世界尽头……”
黑天使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华生环顾着四周，任由晨辉涌现的光芒洒下。
四人站在一处高耸的雪坡上，而这个雪坡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环形坑的边缘……他们也不太清楚是否该称之为环形坑，毕竟它太过巨大了，洛伦佐看向两侧，能看到雪坡一直延伸到了视线的尽头，它们圈出一个巨大的圆，将前方的事物全部圈在其中。
前方便是落差极高的断崖，仿佛是有一场极为恐怖的爆炸造就了这个巨大的环形坑，也因冲击堆起泥石，它们相互挤压隆起，造就成这样的断崖。
断崖下便是堆满的积雪，白茫茫的雪地上有着诸多凸起，因为晨辉的强光，洛伦佐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再向前去看，他能看到无尽的光芒。
那是一根又一根巨大的柱状实体，它们密密麻麻地插在大地之上，高度参差不齐，就像茂密的丛林，上面折射着强光，令人难以窥探它的真容，但即便如此，洛伦佐还是勉强看清了些许。
这些都是菱形的建筑，表面光滑，没有丝毫的积雪与冰结，不清楚是由金属构成，还是说某种未知的晶体。
但很显然，这便是人工的造物，在这荒凉禁地的尽头，静默地耸立着，很难用什么形容词去形容这一切，脑海里有的只是空白。
洛伦佐终于找到了它，这最后的庇护所。
“走吧。”
洛伦佐对着其他人说道，强忍着内心逐渐升起的激动。
看起来那片人工造物近在眼前，但实际上洛伦佐估算，自己与其至少还有着数公里的距离，如果那片人工造物的尺度过于巨大的话，两者之间的距离还会被增加更多。
“这个高度，我们可以试着滑翔过去。”
华生说道，这一路上没有遭遇任何战斗，黑天使只消耗了一个燃料罐，它还有很多剩余，可以用在这里。
“不了，这么遥远的距离都走过来，还差这一点吗？把燃料用在更有用的地方吧。”
洛伦佐摇摇头否决了华生的提议，他暂时解开了绳索，握紧钉剑，向着断崖下跃去。
雪地映射的辉光干扰了视线，断崖的高度比洛伦佐估计的要高出不少，难以想象当初这种地形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在快要落地时，洛伦佐刺出了钉剑，在断面上凶狠地摩擦着，溅起火花与碎石，在度弹起，随后稳稳地落在雪地上。
疫医紧随其后，他没有洛伦佐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动作，只是简单地张开了双手，有膜翼沿着腋下张开，仿佛生物的进化在这短短的几秒内被实现，下坠的速度减慢，略微沉重地落下。
漆黑的影子罩住了两人，这种高度对于黑天使而言不成问题，它一把抓起不知所措的弗洛基，从天而降。
雪地因黑天使沉重的重量而晃动，积雪也被震开，露出凝固的坚冰。
洛伦佐缓缓地蹲下，轻轻地抚摸着暴露出来的坚冰，其上已经因震动而出现了些许的裂痕。
“我们并未触底。”洛伦佐注视着坚冰之下的暗蓝说道。
在洛伦佐的观察下，他发现这坚冰至少有数十米厚，也就是说环形坑的深度远超他的想象，眼底闪动着炽白的光，洛伦佐能勉强地在暗蓝的坚冰之中分辨出些许的黑影，它们在这里被冰封了不知多久。
“制造这样的一个环形坑，毫无意义，不是吗？”洛伦佐问道，“无法阻碍妖魔，也无法阻止侵蚀，什么都无法阻止，就连我们也阻止不了，那么前代的人们，为什么要改造出这样的地形呢？”
“或许，这里曾发生一场战争？”
疫医试探性地说道，可说完他就有些后悔，有些……怪异的兴奋。
他见过阿斯卡隆的炮击，能轻易地在冻土上砸出一个数米的大坑，其中还有着半融化的金属，与焦灼的大地，当初他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坑里，把劳伦斯的头颅捡了回来。
那么造就出如此巨大的环形坑，又该是何等恐怖的爆炸呢？哪怕是猎魔人也会在顷刻间被蒸发成尘埃吧。
“这里是战场吗？”
听着疫医的话，洛伦佐思考着，紧接着起身，看向别处。
身处在这巨大的环形坑内，洛伦佐视线的尽头被晨光所模糊，根本看不到它的尽头。
“在很多年前，这里遭到了毁灭的打击，攻击覆盖了极广的面积，乃至都波及到了大海，海水从涌入了环形坑，又在岁月之后冻结成如今的模样。”
洛伦佐联想着，这么长时间的打打杀杀下，很多人都快忘记了，洛伦佐的本质是个侦探。
“也就是说庇护所的入口说不定在这冰层之下。”
洛伦佐大概明白梅林当初为什么没找到世界尽头了，庇护所的入口处于冰层之中，当时物资与人力将要崩溃的梅林，自然无力找到入口，更不要说还有逆模因的影响，梅林能活着走出这里，都是一种奇迹。
“所以他才有了那么一个模糊的提示吗？”
洛伦佐在心里嘀咕着，探索寂海如此重要，结果唯一的提示便是跟随着极光。
当初洛伦佐觉得净除机关这些家伙是根本不知道具体情报，现在看来，应该也是受到了逆模因的影响，离开这里的人，说不定都会遗忘记关于这里的详细信息，以保证世界尽头的安全性，而这些家伙记不起自己遗忘了什么，才有了这种看似黑箱的行动方式。
“那么那些东西又是怎么回事呢？霍尔莫斯，你觉得这样的爆炸无法摧毁那些人工造物吗？”
疫医看了看远处的巨大造物，如果这里真的是由某种爆炸造就出来的，那么这些处于爆炸核心的建筑，怎么可能安全无恙呢？
“很简单，被这样的攻击打击后，你还会在爆炸区域建造造物吗？”洛伦佐反问道，“傻子才会在焦土与废墟上建造，除非爆炸根本没能撼动它。”
“就连这样的攻击都未能摧毁它，所以它才是‘庇护所’啊。”
洛伦佐说着，向前迈步。
……
几人又继续前进了很久，出于对逆模因的忌惮，越是深入，他们注射药剂的频率越快，黑天使所携带的药剂储备也在迅速下降，不清楚还能支撑多久。
一路上洛伦佐也意识到那些人工造物的巨大，明明走了这么久，视野内它们的大小依旧没有什么明确的变化，倒是路途上，他识到了很多怪异的东西。
“你觉得这些东西是什么？霍尔莫斯。”
疫医一边走一边指了指远处的冰面上的凸起。
那是一个露出半截的巨型造物，能勉强地辨认出这应该是某种机械，只是这机械的规模过于巨大，疫医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洛伦佐也不清楚这是什么，擦干净冰面向下看去，能看到冰层之中的机械结构没有延伸太多便断掉了，这里所见到的只是它的残骸。
“谁知道呢？”洛伦佐自嘲地说着，“我们就像一群原始人，走在了旧敦灵的街头……准确说是旧敦灵的废墟上。”
越是前进，这样的残骸便越多，有的凸出冰面，有的则被冰封在冰面下。
渐渐的，积雪也少了许多，仿佛这里是处净土，只剩下了晶莹剔透的坚冰，在光芒的照耀下，冰层下的事物也变得清晰了起来，几人就像行走一处巨大的博物馆里，脚下冰封着曾经的历史。
看到的东西多了，结合着自身的经验，洛伦佐大概也能分辨出一些残骸的职能，有的看起来是武器，有的看起来是装甲，他还看到了一些尸体，不过都干瘪的不成样子，一些像是人类的，一些则看起来是妖魔。
心情也有些蛮复杂的，这是无尽轮回前的人类文明，虽然只剩下了一地的残骸，但依旧能看到那么一丝的荣光，曾经的人们如此地努力，洛伦佐难以想象他们的伟绩。
可无论是什么东西，生物还是金属，文明还是荣光，现在它们都死了，一视同仁地被冰封在这里，湮灭于岁月之中。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一路上心情坎坎坷坷，从狂喜到惊恐，又变得更加狂喜……反正很是复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最后都冷静了下来，保持着镇定。
然后，在夜幕将要落下前，他们终于看到了那巨大的人工造物，距离之近，触手可及。
这远比洛伦佐看到的规模还要巨大，简直就是一座宏伟的丛林，难以想象那时的人是如何制造出这样的建筑。
“如果我们失败了呢？霍尔莫斯。”这时疫医突然问道。
一路上华生一直保持着沉默，即使有所沟通，也是和洛伦佐的对话，从未理过疫医，弗洛基则干脆是个无法沟通的家伙，他走走停停，在羊皮纸上画个没完。
因此一直以来疫医都是和洛伦佐搭话着，虽然两人深仇大恨，但这种情况下，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失败？你为什么这么问。”
洛伦佐回应着。
“因为确实有这样的可能啊，我们又不是什么天命之子，我们只是一群普通的怪物，会死的怪物，我们不是无敌的存在，那么便有着失败的可能。”
疫医注视着逐渐靠近的建筑，缓缓说道。
“我就在想，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如果失败了，该怎么办呢？你有想过这些吗？”
“没有，我没想过失败，我注定成功，我必须成功。”
洛伦佐严苛地说道，他在强迫自己这样。
疫医笑了笑，在这心情的起伏与转变中，路途上他确实思考了失败会怎么样，那样的结局疫医有些不敢去想，仅仅是思索片刻，他便会感到一阵压抑与绝望。
他很想和洛伦佐聊聊这些，在这见鬼的环境里，洛伦佐似乎是唯一能和他交流的人了。
可突然疫医停住了，洛伦佐也跟着停住了，在离他们不远处，正竖立着一座菱形尖塔。
随着日光的衰退，充盈在眼前的辉光也弱了不少，从而让洛伦佐等人得以清晰地观测到这些巨大的人工造物，它们都是一座又一座高度不一、巨大的菱形尖塔。
菱形尖塔之间的距离实际很远，只是它们密集地排布在了一起，如同密集的枪阵。
洛伦佐所看到的是离他们最近的一座菱形尖塔，他毫不犹豫，当即朝着菱形尖塔狂奔了过去，但紧接着呼啸的风声在身后响起。
黑天使一把抓住了三人，铁羽张开，燃料罐喷发着焰火，带出一道刺目的轨迹。
狂风扑面而来，而那座菱形尖塔也越来越近，洛伦佐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看似冷静的华生才是几人之中最为激动的那个，她再也等不及了。
于是菱形的尖塔出现在了眼前。
高耸的巨型造物，表面光滑铁灰，沉默且肃穆，明明只是单调的几何体，可却让人有种身处于教堂之中的神圣与失神。
静默与金属，孤高与冷彻。
几人站在它的脚下，仰起头发现它的高度至少有几十米之高，而且它还有一部分处于冰层之下，根本无法窥探其全貌，这让洛伦佐想起了插在旧敦灵之中的敦灵塔，但这座菱形尖塔显然要比敦灵塔巨大数倍，而这样的菱形尖塔，至少还有上百个。
“真奇妙啊。”
洛伦佐说着轻轻地抚摸着其表面，以他目前的视力来看，菱形尖塔上没有任何拼接的迹象，也就是说这座菱形尖塔很可能是直接浇筑出来的。难以想象那会是多么巨大的熔炉与模具。
“这是什么呢？”
疫医疑问着，他搞不清楚这些菱形尖塔的作用所在，也可能只是自己太过愚昧，无法理解这超前的知识。
华生保持着沉默，黑天使仰起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至于弗洛基，他就更简单了，还在低头画画，对于周围的建筑毫不在意。
“我不知道，有些……不对劲。”
洛伦佐的表情微微变化，他用力地抚摸着菱形尖塔的表面，他能感受到手上传来的些许摩擦感。
菱形尖塔的表面并非洛伦佐所看到的那样光滑，其上有着什么东西。
黑夜缓慢地盖过天空，视线变得有些昏暗，因此滚滚烈焰在洛伦佐的眼中徘徊，仔细地观察着菱形尖塔。
洛伦佐看到了繁琐的文字。
在这表明雕刻满细小的文字，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布在其上，布满了整个塔身的表面。
“这是……文字吗？”
疫医也学着洛伦佐的样子去观察，繁琐如咒文般的文字映入眼中。
菱形尖塔上的文字和洛伦佐所熟悉的文字很是相近，两者之间的符号只有在一些微小的地方不同，看起来这大概是先代文明的文字，只不过在岁月的迭代下出现了些许的误差，不过这不太妨碍阅读，洛伦佐能勉强地认出一些字迹。
“琼尼&#183;阿拉比。”
洛伦佐从细小繁琐的文字间辨认出了一段，这读起来应该是一个名字。
“贝基&#183;梅尔沃德、垃迪&#183;法兹、巴拉克&#183;菲尔德……”
洛伦佐认出了更多的文字，可它们和之前一样，还是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雷扎&#183;霍奇斯……”
疫医也认出了一个名字，他低声念叨着，然后看到了洛伦佐那略显惊恐的眼神。
只见洛伦佐向后退了几步，他仰起头，努力地试着看到菱形尖塔的顶端，然后他一个踉跄，摔坐在了地上，过了好久，洛伦佐才缓缓说道。
“我……我知道这是什么了，疫医。”
洛伦佐露出苦笑，不知所措地看向四周。
“你觉得一个巨大的尖塔，刻满人们的名字……你觉得这会是什么。”
听着洛伦佐的话，疫医也意识到了答案，血肉剧烈地蠕动着，他就像雕塑一般呆滞在了原地，眼瞳猩红，能听见剧烈的心跳声。
洛伦佐知道这些菱形尖塔是什么了。
“这是碑。”
华生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哪怕是她，此刻的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带着颤抖的余音。
“纪念死者们的……纪念碑。”
高耸的菱形尖塔静默地屹立于大地之上，无穷无尽的亡魂被铭刻于其中，它们一个接着一个，成百上千，如同密集的铁林，无尽的岁月里，冷眼旁观着轮回迭代。
在这世界尽头。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守秘之人
“世界……尽头……”
洛伦佐凝视着这沉默的纪念碑，下一刻他大步奔走了起来。
在坚冰之上狂奔，冲入这钢铁的密林间，他就像重获自由的囚徒，目光欣喜地在其间穿梭，搜寻着潜在的希望。
转过，撤步，再度前进，洛伦佐越跑越快，几乎要飞了起来。
脚步声在其间回荡，撞击在纪念碑上，又被荡了回来，交相鸣奏着。
“守秘者……守秘者……”
他不断地嘟囔着，压抑痛苦的心智在这一刻被希望的狂喜所吞食。
洛伦佐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后他缓缓地停了下来，茫然地站在纪念碑之间，他仰起头，看向逐渐黯淡的天空。
他有着奇怪的想法。
高耸的纪念碑们就像刺穿天际的长枪，洛伦佐落入其间，也只是一具被贯穿将死的尸体。
他就这样呆呆地望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
密集的纪念碑中升起了点点的焰火，洛伦佐等人围坐在篝火旁，面无表情。
他们有想过世界尽头的景色，但无论如何都不曾想过这里会是这样的光景，高耸的菱形尖塔密布，上面刻满早已被人遗忘的名字。
这里不是什么希望所在，而是一处墓地，轮回的墓地。
“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吗？”
洛伦佐听见了阵阵风声，高空中，黑天使在林立的纪念碑之间滑行，在地面上拖出几道深深的划痕，最后停在了篝火的不远处。
“没有，什么都没有。”
华生的声音响起，平静里有着隐约的失落。
自抵达这片纪念碑后，洛伦佐几人便开始搜寻了守秘者们的存在，他们疯了般的狂奔，窥视着四周的每一处角落，但遗憾的是，无论他们多么努力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现。
除了这些静默的纪念碑外，这里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
可洛伦佐不想放弃，黑天使凭借着移动之迅速，它升入了高空，借着星光俯视着大地，但一无所获。
就像之前的发现一样，这里除了这些林立的纪念碑外，什么建筑都没有，洛伦佐也试着按之前的想法去探索，目光滚动着焰火，窥视着冰面之下的世界，可这冰层的深度极厚，洛伦佐无法看到纪念碑的根部，只能目睹着铁灰的金属融入黑暗之中。
“我们还有多少漆锑？”
洛伦佐想了想，缓缓起身，调动着身体内的秘血。
“你想做什么？”
疫医在这时问道，他能感到洛伦佐的焦急，他们距离真理的大门只有一步之遥，但此刻却被扼死在了这里，无法前进分毫。
“烧穿冰层，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这里的冰层是后出现的，说不定大门就在这冰层之下。”
洛伦佐说着便要调动权能&#183;米迦勒，在这冰层之上融出一个大洞来。
“你这是在赌，洛伦佐，你无法蒸发这么大片的坚冰，你会活活累死的。”
华生冷静地回复道。
不说这环形坑内的坚冰，光是纪念碑所覆盖的冰层便无比巨大，洛伦佐垂直向下燃烧，也只是在其上烧灼出一个针孔的大小，这是徒劳之举。
洛伦佐没有应声，他低着头，注视着将黑暗冰封在深处的冰层，它就像一面光滑的镜面，倒映着几人的狼狈与可笑。
“说不定，这里真的是在战争后建立的呢？霍尔莫斯。”
疫医看了看四周，伸出手抚摸在冰冷的金属表面，感受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些纪念碑正是为了纪念那场战争的牺牲者，所以被建立在了这战争的核心之中。”
“不，不会的，这里一定有着什么，不然这守望者们的防护，还有这逆模因，又有什么意义呢？”
洛伦佐焦急地说道，他开始害怕失败了，一旦失败，之前的牺牲都变得毫无意义。
“一个骗局。”
疫医的目光低垂，他有些难过地说着。
“如何杀死那些没完没了的、追逐真理的家伙，只要告诉他们真理在那里，并设下陷阱就好了。”
这里是一个骗局，一个陷阱，这些费劲千辛万苦的追逐者们，最后都会消逝在这里，死在真理的大门之前。
“那梅林呢？他来过这里，还活着离开，维多利亚家族也是如此，他们从这里得到了崭新的知识，还有筑国者们。”
洛伦佐觉得一阵头疼，之前所有的情报都昭示着守秘者的存在，可他们来到这里，却什么都没有。
“但实际上，当年真正的知情者都死了，不是吗？”
华生在此刻分析着。
“维多利亚家族得到了守秘者们的援助，但当年的知情者都死了，即使是维多利亚的后人们，也被王咒所困扰着。
梅林？你也说了，他很有可能受到了逆模因的影响，根本记不起航行的细节，只记得引导的极光……说不定这个家伙根本没走到这里，毕竟梅林也不清楚世界尽头究竟是什么样子，不是吗？
至于筑国者们……在这轮回迭代与逆模因的影响下，谁又能保证他们所记录的历史，准确无误呢？哪怕猎魔教团，也经历了这反复的洗牌，好将守望者们的秘密永远埋葬。”
听着华生的讲述，洛伦佐深呼吸。
这个世界是千疮百孔的，历史被抹除再重新书写，无尽的轮回下，早已失去了可认知的模样。
“那维多利亚家的知识是从哪里来的呢？”
洛伦佐低声问道，他回想着维多利亚女王对他说过的话，也记起了在地下看到的那些宏伟的机械。
“他们一定是在这里得到了什么？”
洛伦佐坚定地说道，他没确实来到了真理的大门之前，只是暂时没有能力叩响大门。
“再找找，我们能找到路的。”
洛伦佐再度起身，他还想试试，刚想行动，内心却失去了所有的动力。
这里什么都没有，映入眼中的只有漆黑沉默纪念碑们，数不清的亡魂冷漠地观望着这一切。
它们的存在早已被遗忘，静静地伫立在这世界尽头。
洛伦佐只觉得心脏一阵绞痛，咬着牙，固执地点燃了净焰，燃烧着身下的冰层。
他不能失败，死了那么多的人，如果在这里失败，洛伦佐无法接受这一切。
“霍尔莫斯……”
疫医还想说什么，却被洛伦佐严厉地打断。
“我不会放弃的，守秘者们一定在这里！”
刺目的火光燃烧，一时间升腾的焰火夺去了所有的光芒，洛伦佐犹如烈日般，轻易地融化了冰层，身影缓缓下降。
华生静静地注视着洛伦佐的失态，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控过了，就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洛伦佐无法容忍这次行动的失败，一旦失败世界将步入新的轮回，所有知晓这一切存在的人将被再次抹除，洛伦佐所熟悉的所有人，他的朋友们……
这是一个昏暗绝望的未来。
现在扭转这一切的机会就在自己的手中，就在这个时机，洛伦佐说什么都不会放弃，哪怕他已经找不到其它的方式了，他也会固执地执行下去。
“洛伦佐，再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迷失在这里……物资已经快要消耗殆尽了。”
冷漠的声音在黑天使之中响起，紧接着血肉拖动着钢铁，将黑天使的胸口打开。
华生寄宿在黑天使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完全掌控了这具原罪甲胄，胸甲开裂，露出布满猩红血肉的模糊人形。
作为载体的人类已经和黑天使完全融为了一体，他的躯体十分懦弱，为了在这种环境里前进，华生不得不以这种方式令他“妖魔化”，随后铁箱被取下，这是最后一个物资箱了。
“弗洛伦德药剂已经消耗大半，我们每在这里浪费一分钟的时间，都会无意义地消耗它，一旦全部用完，我们都将迷失在其中。”
华生的声音有些紧张，这无处不在的逆模因影响，才是限制她们行动的最大因素。
“如果现在返程的话，省着点用，这些药剂足以支撑我们离开逆模因影响范围，但继续在这里耗下去，我们之中便需要有人做出牺牲了。”
华生说着看向了弗洛基，这个家伙完全没有参与这些争论的意思，他一直在羊皮纸上涂涂画画，对外界的一切都毫不在意，大概他的脑子里，也只剩下了这些事了。
洛伦佐沉默，焰火渐渐地熄灭了，不久后他带着残余的火苗，从融化的病坑中走了出来。
“不对，不对……一定是哪里疏忽了。”
洛伦佐思考着。
局面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劲，当然，最主要还是来源于洛伦佐与疫医。
疫医不畏死地来到这里，是为了守秘者，是为了真理，而现在这一切都变得有些虚妄，他是断然不会在这里送死的。
现在疫医也有了活着离开的理由，如果洛伦佐再这样固执下去，说不定两人之间便会开始战斗。
华生保持着静默，她似乎一直处于中立的立场，没有人知道她会在那时做出什么样的决策。
疫医的目光在几人的面容间来回地闪动，他倒觉得会是自己占上风，虽然不太清楚华生，但疫医能感受出来，华生会站在洛伦佐那一方，而这个一直沉默的家伙又是如此地冷静与理智，她会配合自己，一同把洛伦佐拖离这里。
“我想，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洛伦佐抬起头，双目失去了光泽。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洛伦佐望了望这些密集的纪念碑，或许有什么是永恒的，但终究也是一个又一个冰冷的金属。
“你是说……守秘者们都死了吗？”
华生早已想到这个结果，她问道。
“或许吧，我在祂的【间隙】里看到过的，哪怕是被升华的猎魔人们……他们哪怕执掌着权能&#183;加百列，最终也会变成一个又一个失去自我的怪物。”
洛伦佐的脑海里回想起那一个又一个的无面人，它们跪坐在升华之井的边缘，不知这样多久了，如同雕塑一样，迈进了永恒之中。
“守秘者们无论是人还是怪物，在这轮回迭代下，也难以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不是吗？”
洛伦佐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他语速极快，曾经那么辉煌的时代都步入了黑暗，这些组建起的庇护所，又能坚持多久呢？
“血肉之躯会腐朽衰老，迈入升华也会在漫长的时间下迷失自我。”
然后他失神地站在原地。
“守秘者们都死掉了……维多利亚家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是啊，正因为他们都死掉了，所以梅林才会无功而返，所以我们才什么都找不到……”
几人就这样目睹着，洛伦佐的气势一点点地衰落了下去，他摇摇晃晃，走到了纪念碑的边缘，靠着它坐下。
这一次没有人再催促洛伦佐做出决定，他需要点时间接受这一切，实际上在他们的眼中，洛伦佐也算是一个癫狂的狂信徒，而现在他的信仰破灭了。
无论他们是什么样的怪物，有着什么样的信念，但自始至终他们都有颗凡人的心。
就像冶炼金属，无论怎样提纯，始终都难以剔除为人的杂质。
“我想再试一试。”
洛伦佐踉跄地站了起来，他一瞬间仿佛老了不少，眼中尽是疲惫。
“或许还有守秘者幸存，他们就是为了保存知识而存在的，所以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延续自己的存在，他们一定还在这里。”
“你要怎么做呢？沿着这里跑一圈？一边跑，一边喊？”
疫医忍不住地问道，这次行程确实给他带来很多知识，但如果找不到守秘者的话，这一切远不值得疫医为此放弃生命，迷失在其中。
“不，我只需要令侵蚀扩散就好。”
说着的同时，洛伦佐的眼中卷起了炽白的风暴。
“我要搜索这附近的【间隙】，搜索守秘者的【间隙】，只要他还活着，【间隙】就一定存在。”
简单且迅捷，但代价就是洛伦佐要对抗这无处不在的逆模因，并且可能是处于核心位置的原因，这里的逆模因强度远比边缘强大。
华生有些惊恐，她想阻止洛伦佐，但这一切都来不及了，当洛伦佐说出这些时，他便已经开始了行动。
以现在的局势，英尔维格没有能力再组织一次远航了，洛伦佐也与守望者们相遇了，自己必然会遭到他们的围杀，无论如何，这是打破轮回的最后机会了，不然所有与其有关的人，都将死在追猎之中。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血液燥热沸腾，在洛伦佐释放侵蚀的一瞬间他便遭到了逆模因的反扑，认知的世界在不断地崩塌，但很快，炽白的风暴吞食了一切。
权能&#183;加百列。
无形的风暴向外扩张着，贪婪地搜寻着可能存在的生命，掠夺着它们的【间隙】。
洛伦佐无法支撑太久，他只有短短几秒的时间，力量疯狂地扩散，可还不等蔓延至这铁林外，风暴便崩溃了。
鲜血从他的眼角中溢出，仿佛有无形的利爪将他的身体撕裂，体表出现了多处伤口，剧烈与冲击萦绕在脑海里，洛伦佐踉踉跄跄地摔倒在了一旁，气息萎靡，仿佛要死去了一样。
他没有完全地倒下，洛伦佐拔出了钉剑，插进了坚冰中，死死地支撑着自己，他的眼瞳猩红，紧盯着几人来时的方向。
洛伦佐失败了，这里逆模因的力量过于强大，他的侵蚀根本无法扩散太远，但洛伦佐还是感受到了。
在侵蚀扩散的过程中，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某种东西的阻碍，那个东西的大小趋近于人型，并且还在缓缓地向这里移动。
“有东西来了。”
洛伦佐低声道。
心里有着欢喜，也有着恐惧。
在世界尽头之中，除了他们以外，能存在的生命大概也只有守秘者了，但如果对方不是守秘者的话，又会是谁呢？
脚步声在黑暗之中响起，那人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他一身银白的盔甲，拄着锋利的长矛。
先驱就这么走到了众人的身旁，抱着长矛在篝火旁坐下。
头盔挪动了几下，似乎是在观察几人，然后他说道。
“你们都想问些什么呢？真理的追逐者们。”

第一百一十九章 内战
洛伦佐这一路上各种妖魔鬼怪也见了不少，可现在面对着先驱，他居然有种说不明的感觉，好像有一口淤血堵在胸口，死活吐不出来一样。
其他人几人的感觉也和洛伦佐差不多，在这一片灰暗的时刻，这个一路跟随着几人，还时不时施以援手的先驱居然跳了出来，从他这神态与言语来看，他似乎便是几人苦苦追寻的守秘者。
“这……”
洛伦佐几欲开口，最后话语都憋了回去，他努力地平复着心情。
这个身怀世界真相的家伙，就这么随意地走了过来，坐在篝火边上，等待几人的问题。
“你……便是守秘者？”
“嗯，准确说曾经是。”先驱回答道。
“曾经？什么意思？”
洛伦佐继续追问着，从先驱的态度来看，他不准备做任何隐瞒，看样子能回应洛伦佐所有的问题。
“我们的理念出现了分歧，他们选择在庇护所中，避世被遗忘，而我选择离开了这里，一直游荡在尘世之间。”
先驱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自他坐下后，除了发出回答的声音外，什么也没做，篝火将那银白的盔甲映得一片金黄，但无论如何都难以照亮头盔下的昏暗。
先驱沉默，他很少有主动的话语，基本都是洛伦佐问什么，他便回答什么，剩下的时间里便保持着静默。
这是一个有些怪的家伙，他就像在布局般，操控着这一切，他令洛伦佐与疫医相遇、厮杀，但又拯救于他们危难间，阻止了利维坦的进攻，直到现在，又在这里解释着所有的问题。
先驱的一系列操作让人搞不清楚他的目的，洛伦佐也难以判断他的立场究竟是什么，但从洛伦佐已知的情报来看，这个终末结社的终极头目，也是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怪物，他的举止行为也蛮在意料之中。
毕竟活了这么久，出现些精神问题，再正常不过了。
谈话一时间陷入了停滞，洛伦佐的脑海里有太多的问题了，如今挤到了一起，他居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守秘者还活着吗？”
洛伦佐问道，虽然先驱“曾经”是守秘者，可对于终末结社这个身份，洛伦佐还是心生警惕。
因为理念分歧，所以一手造就了终末结社？那个以绝对死亡为追求的结社？这和守秘者们存在的本质有着严重的矛盾，守秘者们是为了延续，而先驱是为了终结。
“大概吧，我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先驱思考着，他的记忆过于庞大，回忆过去也变得臃肿起来。
“我记得维多利亚家的人曾来过，大概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守秘者们的状况就不太好……大概都死了，也可能有几个活着的。”
陌生又熟悉的记忆涌现在眼前，先驱已经太久没回来了，一切都恍如隔世。
“谁知道呢？我离开太久了。”
“所以他们都死了吗……”
听到这里，洛伦佐有些失落，看了看这些沉默的纪念碑。
先驱注意到了洛伦佐的目光，他接着说道。
“他们并没有在这里，这些东西只是纪念碑，纪念那些因战争死去的人，以及作为阵列，强化逆模因的影响范围，乃至将整个领域包裹。”
听着先驱的话，洛伦佐有些发愣，然后惊呼。
“他们不在这里！”
环顾着四周，这里已经是终点了，守秘者们还能在哪呢？
“你觉得，作为保存人类文明火种的庇护所，会轻易建立在一个爆炸坑上？”
先驱似乎是笑了，也可能没笑，大概是幻觉，洛伦佐也有些不确定。
听着先驱的话，洛伦佐的目光不由地看向了地面，层层坚冰之下，目力难以企及的黑暗之中。
“那是一座完全由禁绝合金……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圣银，所浇筑出来的巨大人工造物，有多层防护保护，当时敌人们在这里引发了战争了，在这地表之上，战争持续了数个月，最后我们依靠着【终焉回响】结束了战争。
处于【终焉回响】范围内的人直接被抹除了信息，地形也因后续的爆炸而巨变，但这都没有影响到深埋在地下的庇护所，甚至说我们后来以这【终焉回响】的余波，建立了如今的逆模因防护圈。”
先驱拿起长矛，轻轻地敲了敲坚固的冰面。
“他们就在下方，按照往常的轮回迭代，他们应该会出来迎接你们的，不过现在看来他们应该是都死光了。”
先驱叹了口气，继续说着。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守秘者们和我们不同，我们踏上了升华之路，所以我们将享有短暂的永恒，而那些家伙依旧坚守着人类的‘纯粹’，他们的寿命只是刹那一瞬。”
先驱已经很多年没有和人讲述过这些了，也不用洛伦佐问什么，他继续讲述着曾经的故事。
“我们当时的分歧便有这一部分的原因，守秘者们认为升华之路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我们这些人迟早会招来灾难，正如当初引发这一切的根源一样，不可以继续留在庇护所中。
但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不这么做的话，守秘者无法将故事延续下去，为此他们选择将身体与钢铁结合，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用复杂的机械替代一个又一个器官，直到面目全非。
和我比起来，他们才是真正的怪物，可他们却自认纯粹，我没办法说服他们，也无法被他们说服，我当时便与一名抵达庇护所的人离开了。”
先驱很不解，他自顾自地说着。
“所以很奇怪对吧，大家都变成了怪物，却对变成怪物的‘方式’极为严苛。”
“不，他们没错，机械改变的只是肉体，却没有歪曲灵魂……升华使我们变得更加伟大，也趋于非人，凡人的体魄中，生长出了不属于人类的灵魂。”
华生对于升华的了解远超洛伦佐，她根据自己的想法诉说着。
“大概吧……我后来也会纠结这些，但渐渐的，这些也不怎么重要了，反正那些家伙都死光了，这延续了不知道多少个轮回的火种，终究还是熄灭了。”
先驱注意到了什么，他指了指一旁的袋子。
“那是酒吗？”
“嗯，我们原本想在真理的大门前，庆祝这些的。”
疫医拾起了袋子，反正黑天使也能承载巨量的货物，这些酒水也就顺便带上了。
“哦，感觉蛮不错的，上次在这里喝酒还是庆功宴的时候，因为物资也被摧毁的差不多了，我们干脆用酒精兑水凑合了一下。”
先驱拿起酒瓶，灌入漆黑的头盔下，过了一会，他有些失落地说道。
“那些家伙或许是对的，我以前很喜欢喝酒的，可现在我都难以品尝出这些酒的味道……它们是维系生命中，并不必要的东西，不必要的东西，便没有消耗能量去获取的理由。”
他说着，把剩余的酒水倒入了篝火里，焰火变得更加灿烂了。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先驱缓了缓，再次问道，洛伦佐能感觉出他语气的僵硬，就像几百年都没说过话的家伙重新开口，声音带着干涩与僵持。
“你创建终末结社的意义是什么呢？”洛伦佐再次问道。
他并不急于问出谜团的答案，就像抽丝剥茧一样，他想从先驱破碎的话语中构筑成一个完整的历史。
为什么先驱会促使出这样的团体，还有意地使其延续了下去。
“没什么意义，我离开了庇护所，游荡在这世间又没有什么事做，刚好有些人喜欢神化我，我干脆顺势而为……其实这也蛮有趣的，就像在看蚂蚁在朝拜另一个更为伟大的生物一样，漫长的生命实在是太过无聊，所以我就用这种事来打发时间了。”
先驱说的很随意，似乎这些延续数个世纪的死亡与终末，对于他而言真的只是打发时间的游戏。
洛伦佐观察着，虽然看不到先驱的脸，但他能感受到其中滚动的情绪，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洛伦佐曾在某个人的身上短暂地体会过。
华生……
余光注视着漆黑的甲胄，洛伦佐曾在华生的身上感受到过，这种超脱于常人的态度，抛弃所有情绪与杂念的……神性。
“那么……为什么是万物终末呢？”
为什么先驱还散布这寂静死亡的理念呢？而且因为他的理念，从而衍生出了无尽的死亡与纷争，无论猎魔教团多少次出击猎杀，他们都将在先驱的指引下卷土重来。
先驱笑了，这次他的笑声很明显，带着金属的音色。
“霍尔莫斯，你觉得一个人为什么信仰？”
“是因为他一定在相信着什么吧？”
先驱转过了头，头盔下的黑暗注视着洛伦佐。
目光忍不住地被黑暗所吸引着，洛伦佐觉得自己仿佛在面对深渊。
盔甲之下，究竟是什么？一个人，还是一个游荡数个世纪的亡魂。
先驱继续说着。
“但是啊，相信还远远不够啊，真正重要的是你相信后所实施的行动。”
“他们相信了你，然后死亡？难道说死亡有什么意义吗？”
洛伦佐的手不由地摸向了剑袋，里面插满了锋利的钉剑。
先驱注意到了洛伦佐的小动作，但他毫不在意，他身上携带着那种超然的神性，无论是洛伦佐还是疫医，对于他而言都是蚂蚁而已，你会在意一个蚂蚁对你耀武扬威吗？
就像华生那时说的，王对王，将对将。
先驱是能击退利维坦的存在，无论是洛伦佐还是疫医，都无法正面对抗他。
“你觉得是我蛊惑了那些人？就像一个邪教头子一样，骗他们去死？”
先驱笑的更开心了。
“实际上，终末结社之所以像个邪教团体，也是我的刻意为之，毕竟艾德伦手下有着猎魔教团，我觉得我也该有些什么东西，来和这位老朋友作对，好让这漫长的生命不会太过无聊。”
他收敛起了笑意，平静地问道。
“霍尔莫斯，你会欺骗一个孩子吗？”
“不会。”
“为什么？”
“幼稚，无聊。”
“那么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欺骗凡人呢？”
场面寂静了几秒，洛伦佐能感受到，头盔的黑暗下，正显露出狰狞的笑意。
那是来自神性的嘲讽，他高高在上，俯视着众生。
“我没有欺骗他们，我只是让这些孩子看到了‘真实的世界’，然后他们选择了死亡，就是这样，很简单。”
“不可能，怎么可能有人甘愿死亡呢？”
洛伦佐不肯相信，但他坚定的语气渐渐变得松垮，他想到了什么，先驱似乎也知晓洛伦佐心思的变化，他注视着洛伦佐的表情，企图在其上看到什么一样。
“是啊，哪怕福音教会许诺了那美好的天国，也少有人甘愿献身，不是吗？
说到底是美好的天国也只是‘利诱’而已，这个方法行不通的，人类最原始也是最强烈的情绪是恐惧，‘威逼’才是迫使人做出行动的首要。”
先驱说着伸出了手，被金属覆盖的指尖距离洛伦佐只有几十厘米的距离，只要洛伦佐伸出手便能触及。
“就像一个简单的选择题。
你可以胆怯地活下去，但之后你要面对无穷无尽的折磨，就像身处在……地狱，对！地狱之中，但只要你现在死去，你就可以逃离地狱的折磨。
当然很多人也不会在意这些，毕竟地狱这种东西太过虚妄了，所以我让他们见识到了‘真实的世界’，亲身步入了‘地狱’之中。
之后的事你也知道，基本所有人都愿意就此死去，以逃避地狱的折磨。”
先驱说着近乎疯狂的话语，洛伦佐有想过他可能会是带来希望的守秘者，但现在看来，先驱反而是个难以预测的怪物。
“你要试试吗？霍尔莫斯，你想亲眼看看这些吗？其实我蛮好奇你在步入地狱后，会不会做出和他们相同的举动，比如举起钉剑，把自己的头砍下来。”
“你这个疯子。”
洛伦佐听不懂先驱的话，但他能感受到其中的疯狂与黑暗。
“怎么会，我只是让他们看到了而已，我从不干预他们的抉择。”先驱说。
一旁的疫医与华生完全陷入了沉默，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加入这场谈话，也可能因先驱的话语感到恐惧，本以为走来的是希望，但现在看样子反而是更加黑暗的存在。
“那么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有‘地狱’那样的存在，令人恐惧到自杀呢？”
洛伦佐强忍着，继续向先驱发问着。
先驱不明敌友，看样子也是个活太久，久到有些精神问题的疯子，最为主要的是洛伦佐没有对抗他的力量，面对这样的疯子，洛伦佐只能忍受着他，在彻底令谈话崩盘前，挖掘出更多的情报。
“嗯……这可说来话长了，你这个问题可是涉及所有故事的起源。”
先驱看样子很闲，也不着急，头盔转向了疫医，他似乎是在示意疫医。
“升华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疫医抢问道，面具下的血肉剧烈地蠕动，数不清的猩红眼瞳正紧紧地注视着先驱。
如果不是先驱过于神秘，以及他脑海里的知识还有用，疫医说不定已经被心中的狂喜所吞食，挥起利爪开始解剖起了先驱……好吧，这也只是想想而已。
疫医不在乎什么见鬼的阴谋诡计，也对于那些什么终末结社毫无兴趣，他只想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面对焦急的疫医，先驱这样回答着。
“你觉得升华的尽头是什么呢？”
疫医停顿了一下，他把自己所有的实验与猜想全部吐露。
“进化！进化！无休止的进化！”
从细菌到动物，从手持棍棒到挥舞利剑。
“生命是被驱动的。”
疫医说。
“猎食者会捕食猎物，猎物为了不被捕食，试着变得更强大……凡人掌握了钢铁与火焰，他们打败了所有的生物，主宰了这个世界，随后内部又产生了纷争，直到一个最为强大的国王统一这一切。”
“可这仍不是结束。
生命是被驱动的，它就像一个向上的螺旋，从初生之始，便再也无法停下，它会一直上升，不断地上升，它最终只有两个状态，要么彻底被灭绝，要么永远都处于上升之中！”
疫医的身体都开始了蠕动，仿佛他将难以维持人形，将要崩溃成一团肆虐的血肉。
“然后呢？”先驱鼓励着。
“然后……”
疫医想着，他看向了洛伦佐，又看向了黑天使。
“摆脱懦弱的血肉，升华成更为伟大的存在，完全虚无的灵体，不再受肉体与岁月的束缚。
这便是升华尽头。”
这就是升华尽头，一个大家早已猜想到的答案，但疫医所讲述的只是答案的前半部分，他的话语不受控制地诉说着，将另一半只存在于脑海中的答案说出。
“可就像蝌蚪与青蛙，幼虫与蝴蝶的区别，那时的我们还是我们吗？
我们不再受血肉之躯的束缚，正如蝴蝶不再受限于大地一样，人类的伦理与道德对我们毫无意义，荣耀与利益也变成了废土。”
这便是先驱的神性所在，不……与其说是神性，倒不如说这便是他失去所有人性的原因。
他已经不是人类了，同样再也难以与人类共情。
先驱笑着鼓掌，他说道。
“你看，你们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
“可……可这一切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呢？”
疫医搞不明白，妖魔、侵蚀、灵体、虚无……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了，即使知晓了这些，这个世界依旧充满了疑点。
“来想象这样的一个存在。”
先驱试着引导他们描绘它的样子。
“它是虚无的存在，人类所有的认知，无论是规则、伦理、道德、荣誉，欢喜、悲伤……爱，这所有的所有，对于它而言，都毫无意义，只是虚无，就像……就像你在对一头野兽讲《世界历史》一样。
毫无意义，对吧？它在意的是下一顿能不能吃饱，了解《世界历史》这种东西，对于它下顿能不能吃饱毫无意义，它也没必要去了解这种事。”
先驱就像一个玩乐的孩子，他一直注视着几人的表情，期待着他们的反应能令他满意。
“不要觉得野兽便是低贱的，你们难道不觉得，和人类相比，妖魔才是更加完美的生命吗？
强大的力量，坚韧的肉体，可怕的污染与传播，它们可以迅速地增值扩张，而人类却需要怀胎十月，其间还有着大量的风险……”
“它们怎么能和人类相比。”洛伦佐打断了先驱的话。
“怎么就不能了？凭什么你觉得人类就是更加优秀的呢？”先驱反问道，“因为你会思考，拥有着智慧吗？
这种东西重要吗？”
面对着先驱的话语，尖牙利嘴的洛伦佐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觉得生命的本质是什么？霍尔莫斯，爱与和平吗？还是荣耀与功绩？这什么都不是，在岁月的风尘下，这一切都是虚无。”
先驱舒适地靠向身后，声音变得慢悠悠了起来。
“生命的本质是延续，是繁衍，是个体的复制。
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先驱将长矛放平在身前，他语气变得有些哀伤。
“所以，差不多就是这样，大概还需要几个世纪，也可能是几年，谁知道呢？我说不定便会丢失所有的人性，变成那虚无的野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说不定‘自我’与‘人性’这种东西，才是限制了我们的枷锁呢？”
聆听着先驱的话语，洛伦佐只感觉手脚发凉。
自我、智慧、爱情、人性……这些被人类视为珍宝的东西，可能才是真正恶毒的毒药，只有摒弃了它们，才能步入更为伟大的存在。
就此变成虚无的野兽。
“对，这就是答案，这就是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事，高贵的存在，向着低贱的存在发动战争。”
先驱看着四周，怀念地说道。
“我当时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大家都是人类的……但现在倒是理解释然了，野兽进食，需要什么理由吗？”
洛伦佐隐约能看到了，那些虚无的野兽们，它们在天际间奔走，留下侵蚀的足迹，与被异化的妖魔们。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神或者恶魔，或许它们都是由妖魔伪装的，或许是那些虚无的野兽，总而言之，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人类自己。
或者说……曾经的人类们。
洛伦佐茫然地望着星空，喃喃自语着。
“这从来不是人类与妖魔的战争。
这是人类与人类间的内战。”
他看向先驱。
“我们赢了吗？”
先驱则回答。
“战争从未结束。”

第一百二十章 不可言述者
“虽然说是人类之间的内战，但另一方已经算不上人类了，它们升华成了更高位的存在，变成虚无的、概念化的存在。”
先驱全然不顾震惊的诸位，继续着他的讲述。
“你可以将其视为真正的神明，而我们将其称为不可言述者。
不可听，不可视，不可说。
只要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接触到与其有关的事物，可怕的侵蚀便会如疯长的藤蔓般蔓延过来，从而将你纠缠，打通你与它之间的道路。
至于侵蚀与妖魔，这就像风，你看不到风的存在，却能通过被卷起的树叶，皮肤上的微凉，意识到风的存在，侵蚀也是如此，它只是这些不可言述者力量的外泄，它们用来干预物质的介质。”
先驱的话语补完了几人之前的猜想，在朝着寂海航行之前，洛伦佐便意识到侵蚀的根源，妖魔不断出现的原因便是升华者的存在，但很显然，像洛伦佐这样的家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真正使世界陷入疯狂的，是抵达升华尽头，被称为不可言述者的存在。
洛伦佐喃喃自语着。
“就像逆模因一样，侵蚀也是如此，不可言述者也是如此，本质上它们都是一段‘信息’，生命延续的‘信息’。”
“对，差不多，你也感受到了吧，只有升华过的人，才能勉强接受这样的‘信息’，所谓的妖魔，只不过是凡人无法承受这样的‘信息’，被压垮崩溃，变成扭曲憎恶的怪物，它曲解了‘信息’，变成不死的血肉。”
洛伦佐喘着粗气，他有些难以分辨这究竟是场战争，还是一个生命的延续。
从人类的视角去看待，不可言述者便是人类的大敌，这个疯狂掠夺延续的存在，迟早会将所有的人类异化成妖魔，但从自然科学的角度去看，只有这样才能抛弃血肉的懦弱，变成近乎永恒的存在。
“它们是完全高位的存在……想要杀死一头怪物，首先自己要变成怪物，就像猎魔人植入秘血，与妖魔厮杀，我们为了不被‘信息’压垮，歪曲成妖魔，很多人也步入了升华，但我们没有走到尽头，而是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既不是人类，也不是虚无的野兽。”
先驱轻声着，这样他的心中还会留有少许的人性，违背着升华的本意，站在人类这一方与不可言述者对抗，但这时间太漫长了，漫长到有时候他也忘记了，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顺从升华呢？
朝着更加伟大的存在，升华。
“但你还是被守秘者们驱赶了。”疫医缓缓道。
听到这些，先驱笑了出来，能感觉到，从起初的机械冷漠，在与洛伦佐等人展开谈话后，先驱显得更加人性化，仿佛是与人的交流，令那被冰封的灵魂再度融化。
“这点霍尔莫斯应该能理解的吧？”先驱看向洛伦佐。
洛伦佐点点头，他太明白了，他与先驱是何等的相似，为了更为伟大的目标，变成了嗜血的野兽，而野兽需要镣铐的束缚。
“只要触及了升华，我们终有一天，也会彻底失去所有的‘束缚’，变成了不可言述者同样的存在。”
“嗯，所以在十三号堡垒战役结束后，守秘者们便排除了所有触及升华之人，我们虽然是站在人类这一方的，但我们仍有着潜在的威胁，每个升华者都是一个信标，一个尚未被开启的大门，不可言述者可以通过我们为纽带，袭击守秘者，乃至任何人。”
先驱看了看这些沉默林立的尖碑，上面也有着他曾熟悉的名字，但仔细地去想，他已经记不得他们的样子了。
“在那场战争的细节我记的不太清了，毕竟太久太久了，总之，战后我们陷入了静默，一部分人选择成为守秘者，留在这里，保存着人类的火种，为了不给敌人任何攻陷这里的机会，守秘者们保存着人类的纯粹性，拒绝着任何升华，他们为了延续生命，令自己冬眠，将大部分的器官替换成了机械。
另一些人则离开，他们带着知识与技术，重建着世界文明……”
“然后他们失败了，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迭代中，建起的文明被妖魔们一次又一次地摧毁。”
洛伦佐接着先驱的话语说道，这便是筑国者们的职责。
“是的，我说过，战争没有结束，它在阴影里存在着，一直延续到了现在，不可言述者没有被斩尽杀绝，不断出现的妖魔便是最好的证明，这个家伙还活着，影响着世界，但我们也没有输……至少现在还没有输。”
“但也离输不远了，不是吗？守秘者们凋零，筑国者们也逐渐遗忘了过去，人类的历史千疮百孔，到处都是疑团，技术与知识不断地退步，乃至变成如今这番愚昧的模样。”
洛伦佐说着，他在【神眷洗礼】中见过人类曾经的荣光，和其相比，现世的一切显得如此可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战争从来都没有结束，不是吗？”
先驱回答着洛伦佐的问题。
“侵蚀是具有模因性的，它会一直传递，直到摧毁途径所有的一切，我们只能不断地阉割着自我，以避免触及它……现在你们所遭遇的侵蚀，都只是它的梦呓而已，它远没到苏醒的时刻。”
沉重的压力压迫下来，华生思索着，她问道。
“战争一直在继续，我们双方处于了僵持之中，那么……不可言述者呢？虽然现在只是听闻了它的代称，但我们也算是认知到它的存在，不是吗？为什么我们还没有遭遇它的袭击？”
这听起来就像守望者们的行事方式，但想一想，两者都算得上是同类，华生便觉得没什么异常了。
先驱看向了华生，血肉与机械完全融合在了一起，变成非人般的存在，但先驱并不惊讶，漫长的生命里他已经见识了太多的东西。
“你真的了解不可言述者吗？”
他发问着。
“它的形态、性质、思维方式、力量的展现、存在的历史……你看，你回答不上来，你们对于它，毫无认知可言……但或许也有那么一些，你们至少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危险的东西。”
华生沉默，正如先驱所言，仔细的思考下，她意识到对于不可言述者，脑海里一无所知。
“不过，说起来，你早就见到它了，不是吗？这正是艾德伦追逐你的理由，你只是瞥见了不可言述者的一角，但这便极有可能将它从长眠之中唤醒，他不会放过你的。”先驱继续说着。
“那……便是它吗？”
华生不敢相信，一旁的洛伦佐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知道华生是在抵达静滞圣殿之后，遭遇了艾德伦的袭击，而在那虚幻的静滞圣殿中，洛伦佐也隐约地接触到了。
“战争的结果，是什么？先驱，你们没有杀死它，那么它去了哪？”
洛伦佐觉得自己知晓了那段阴暗浑浊的历史，他的身体不由地颤抖着。
“哦？”
先驱再次看向洛伦佐，他品味到了洛伦佐的情绪，也知晓了事件的起因与结果。
“你不是知道了吗？霍尔莫斯。”
先驱问道，他就像一个无形的旁观者，冷漠地注视着世界的运转。
洛伦佐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低声道。
“另一场圣临之夜……你们捕获了它，关押在升华之井下。”
这便是仇敌所在。
“庇护所实际上原本是我们的堡垒，只是在后续的改建中，它变成了庇护所。
当初我们用禁绝合金浇筑了不止一个堡垒，它们遍布在世界各地，但因不可言述者的扩张，绝大部分都已经被摧毁，永远地长眠于泥土之下。
最后的战争起源于这里的六号堡垒，却终结在十三号堡垒之中，我们将十三号堡垒作为诱饵，吸引它去袭击，它步入了堡垒之中，将普通人们全部异化成妖魔，之后升华者们进场，他们彻夜厮杀，在不断地压制下，侵蚀已经无法有效地影响升华者们，故此它塑造了出了躯体。”
听着先驱的话，洛伦佐的内心一阵寒冷，他很清楚，那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不可言述者的陷阱。
意志是虚无缥缈的，没有定型，也难以触及，但当它拥有了实体时，它可以干涉现世，而现世也可以干涉它的实体。
“它拥有了实体，我们从外界关上了大门，将它困死在了里面。
升华者们在被同化前，压制了它的躁动，禁绝合金则阻断了【间隙】移动的可能，将那里变成一个精心打造的牢笼，最后的【终焉回响】被投入其中，虽然未能杀死它，但也迫使它陷入了沉眠，直到今日。”
先驱回忆着，注视着洛伦佐，对着他吐露着真相。
“而这个地方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静滞圣殿，升华之井……”洛伦佐深呼吸，“圣徒们在监牢之上建立了圣殿，辉光万丈下，是滋生邪恶的阴影。”
这是《福音书》中的描述，洛伦佐以为这只是一群狂信徒的呓语，现在看来，这是对曾经历史的神话与曲解。
“我们利用了大范围的逆模因，使绝大部分幸存者都遗忘了十三号堡垒的存在，从而断绝了绝大部分认知不可言述者的途径，只有极少数的人需要守望这座监牢，被允许知晓十三号堡垒的存在，但至于其中关着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然后便是轮回迭代，认知的途径越来越少，而那个家伙也安眠在遗忘之中，但它还是太强大了，仍有力量在外泄，在一些我们难以窥视的阴影中，滋生着妖魔的出现。”
“所以猎魔教团最初存在的原因，是看守监牢吗？”
洛伦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觉得先驱说的是真话，但又不全是，听着他的描述，洛伦佐总觉得这段久远的历史有些问题，可他又难以质疑。
“没，按照我们的设想，不可言述者会被永远地关押在禁绝金属之后，切断所有的认知，永世遗忘，哪怕看守也是如此，他们会守望，直到死去，直到所有人都忘记这一切，这才是我们要做的。”
隔绝侵蚀，永世遗忘。
先驱他们险些成功了，按照他们的设计，不可言述者这个威胁将被清除，可它还是坚强地活了下来，逆模因没能断绝所有的途径，虽然陷入了沉眠，但梦呓声依旧穿透了禁绝金属，令凡人堕入噩梦，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促使妖魔的诞生。
也就是说，洛伦佐从未直面过这真正的仇敌，这数个世纪以来，人类对抗的只不过是它的梦呓罢了。
“那……为什么猎魔教团后来会出现在监牢之上，它本该被遗忘不是吗？”
洛伦佐不明白，如果刻意隐瞒的话，为什么猎魔教团会在这阴影之上建立，他们还从升华之井中汲取着力量……从魔鬼的手中，获得对抗魔鬼的力量。
“这是另一段故事了，而这段故事的主角已经来了。”
先驱缓缓起身，拾起了银白的长矛，他看向了黑暗的另一端，能听到风暴的奏鸣。
有什么东西来了。
这时洛伦佐才猛然意识到，先驱这些话语只不过是在打发时间而已，他在等人，等他的到来。
“先驱……为什么，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呢？”
华生终于找到了这一系列话语中的漏洞，黑天使舒展着铁羽，焰火在缝隙间涌动。
“你指引了道路，还击退了利维坦，与我们解释这些谜团……那么之前的呢？梅林抵达这里，一定也逃不过你的视野，为什么你不选择对他讲述这些，而对我们讲述呢？”
没有凭空出现的善意，哪怕是先驱这样诡异神秘的家伙，谁又知晓经过这漫长的岁月，先驱还有着多少束缚他的人性呢？
他冷眼旁观了这个世界这么久，为什么他选择在这一刻出手，干预着世界的走向呢？
“因为现在的我做出了抉择。”
先驱说着举起了长矛，指向了风暴挺进的方向。
“战争一直在延续，可我们已经没有反击的余地了，为了囚禁不可言述者，我们的文明倒退了数个世纪，并在接下来的岁月里继续倒退。
我们已经失去了根除不可言述者的能力，只能祈祷着它的长眠，但它的梦呓声又是如此地强烈，在这世界上掀起一次又一次的黑潮。
面对着这荒芜的世界，守秘者们哪怕保留了人类的火种，又有什么用呢？工厂并不会凭空建起，武器也不会将自己磨尖，更不要说不可言述者污染了大部分的知识，那些存储的载体只能被毁灭，历史断代，技术崩溃，我们就连最基础的禁绝合金都难以冶炼。
我们只得重新再来，然后在妖魔的冲击下失败。”
先驱嘲笑道。
“不止你一个人曾试着改变这一切，霍尔莫斯，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有太多值得被称作英雄的人了，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变成了尘土，被人遗忘。”
曾经的守秘者尽数凋零，过往的荣光也变得黯淡，守望者们大多陷入迷失，历史与知识也变得模糊，难以辨认。
筑国者们一次又一次地重建着文明，但都在不可言述者的呓语中崩塌，然后再次开始，不断的轮回迭代下，所有的事物都变成了一捧黄土。
只有不可言述者享有着永恒的长眠。
洛伦佐有些不安，他喃喃地发问着。
“那么你的抉择是什么呢？先驱。”
“我？”
先驱想了想，然后回答。
“为什么不承认自己的失败呢？现实已经证明了啊，集合了人类的全部的力量，我们依旧无法杀死它，仅仅是勉强地将其囚禁，使它陷入长眠而已。
这不更加证明了，这才是更为伟大的存在，这才是人类该走上的路途，不是吗？”
洛伦佐拔出了钉剑，黑天使也张起铁羽，疫医则变成了猩红的野兽，露出锋利的獠牙。
“你……要唤醒它？”
洛伦佐惊醒，咬牙切齿道。
“是啊，看看这个世界，霍尔莫斯，曾经的荣光变得如此狼藉，为什么不干脆终结这一切，投身于更为伟大的存在呢？”
先驱的话语变成了疯狂的呢喃，在几人的耳旁如惊雷般震鸣着。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人类的历史也是如此，既然我们已经处于慢性死亡之中了，为什么不干脆利落地画上句号呢？”
斑驳的银白甲胄上崩现了诸多的裂纹，邪异憎恶的气息从缝隙间溢出，洛伦佐难以叙述这种感觉，一瞬间他只感到了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白骨与血肉，滚动的眼球与被切开的心脏，裸露出来的双肺膨胀又萎缩，冒着热气的血泊中，婴儿的啼哭声不断……
恍惚间洛伦佐觉得有大手穿透了他的腹部，一把抓紧他的内脏，狠狠地扭转起来，乃至将肌肉与骨骼全部扯断。
这便是死后的世界，被不可言述者吞食后的世界。
所以那些人才会渴望着死亡，从而去逃避这更黑暗的绝望。
“别担心，我不会杀了你们的，我之所以做了这么多，也只是想给你们一次机会而已，给人类最后一次反抗的机会。”
先驱的声音带着扭曲的笑意。
不清楚他是真的想这样做，还是说最后仅有的，难以被磨灭的人性在作祟，在做完这一切后，先驱才选择展现他的目的。
“无论结果如何，这罪恶的一切都将迎来终止。”
洛伦佐深呼吸着，脑海里的负面情绪瞬间高涨到最大，握持钉剑的手臂开始颤抖，仿佛下一秒洛伦佐便会挥起剑刃斩断自己的头颅，以结束这漫长的痛苦。
他嗅到了血腥味。
在这晦涩疯狂之中，洛伦佐勉强地转过头，他看到了哀嚎着的弗洛基，他双手抓紧了笔，死死地顶在自己的脖子上，刺穿了皮肤与血肉。
他哀嚎着，祈求着痛苦的终结。
洛伦佐一脚踹了过去，把弗洛基踢翻，打断他的自杀，同时挥起钉剑，试着斩杀先驱，可紧接着更深的黑暗笼罩了洛伦佐的心神。
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摔倒在了地面上，视线的余光里，他看到一张模糊的脸庞。
洛伦佐知道那就是先驱，可无论他怎么用力地窥探，他都无法从视线里读出先驱的样子，一丝一毫有用的信息都没有，仿佛他在面对的是绝对的【空白】。
“不可言述……”
洛伦佐低语着。
就像囚禁不可言述者的升华之井一样，这身银白的甲胄根本不是用来防备【间隙】的攻击，而是束缚着先驱，以免他泄露出这疯狂的力量。
先驱说着的同时，银白的甲胄上崩裂出更多的裂纹，他即将破笼而出。
“一次公平的、终结所有战争的战争。”
语毕，斑驳的钉剑划破了夜空，带着冷彻寒意钉入冰层之下，下一刻白昼升起，将密集的铁林映照成狰狞的群影。
光芒的尽头，艾德伦&#183;利维恩大步走来。
他憎恶地低吼着。
“罗杰&#183;科鲁兹！”

第一百二十一章 门
焰火与风暴交织着，转眼间炽白的风暴便袭卷了这片土地，林立的尖碑稳固于风暴之中，冷漠地注视着这延续数个世纪的纷争。
洛伦佐已经观测不到先驱与艾德伦的踪迹了，他只能感到一阵又一阵暴戾的侵蚀释放，隐约间能听到崩裂的剑鸣。
华生也呆立在了原地，她倒不是因先驱与艾德伦的交战而发愣，也不是因过往的故事被揭露而思考。
她听到了。
华生明确地相信，她听到了。
“向下……”
模糊的声音在黑天使内部回荡，带着嘈杂的电流声。
“向……下……”
原罪甲胄是携带电子通讯设备的，但由于侵蚀的原因，这些设备大多会在进入战斗后瘫痪失灵，通讯会被干扰，只剩下刺耳的噪音，所以无论是华生，还是洛伦佐，都没有过于在意这种东西，只要侵蚀还存在，这种设备便永远有着极大的限制。
可现在，在这高强度的侵蚀下，一道讯息经过狂风骤雨的击打，艰难地抵达了这里，发出模糊的指令。
这简直称得上奇迹。
仿佛有幽魂在通过这个与华生对话一样，它穿越了漫长的岁月，不断地、反复地诉说着。
“向下……”
华生看向了身下的黑暗，尖碑们根部的深处。
“是你们吗？”
华生轻声道。
先驱与艾德伦都是趋近于不可言述者的存在，升腾的力量甚至可以短暂地压制住逆模因的影响，将力量释放到最大。
华生做出决定，黑天使当即扑了过来，将几人紧紧地抓住，钩索钉入冰面之下，以防自己被这风暴吞噬，身影剧烈地摇晃着，他们就像随风而逝的浮叶，拼尽全力挣扎着。
旧时代的人类寻找到了升华之道，他们祈求着更为伟大的力量，他们也确实成功了，但这条道路的尽头，却是令人不知所措的答案。
权能&#183;加百列&#183;便是凭证，走上升华之路的单程票。
洛伦佐以此挖掘出了更多可怖的力量，但同样的，他也在趋近于这些怪物，而那些没有得到凭证的人类，则无法承载不可言述者的梦呓，被蕴含疯狂的“信息”压垮，变成嗜血的怪物。
他们追逐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这一切根源的答案。
洛伦佐有过心理准备，但真的面对这一切时，他还是感到惊慌与无措。
四周的温度在节节攀升，这是来自艾德伦的压力，在意识到先驱的存在后，他直接引爆了力量，炽热的高温裹挟着风暴挺进着。
黑天使的身影开始了剧烈的摇晃，这种局势下，他们根本没有加入战场的能力，钩索脱落，高温在将冰层融化，洛伦佐能听到哗啦啦的流水声，身下坚固的冰面变得脆弱，崩塌。
“这是神吗？”
疫医目睹着这般光景，忍不住低声道。
他是名理智的医生，理智的学者，但在听完先驱的讲述，感受到这疯狂的力量后，疫医不禁怀疑着。
如果这都算不上神明，那又有什么算的上神明呢？
先驱尽可能地用合理的解释来形容这更为伟大的存在，但真的面对它时，少有人会坚定着内心，不去敬畏它的存在。
“这不是神！疫医！”洛伦佐在这时大吼着，“哪怕它真的是神，那也是可以杀死的神！不要敬畏它！”
他们有想过在世界尽头中，找到所谓的神明，可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神会是这般的模样。
“不要敬畏它！疫医！”
洛伦佐大吼着，他质疑着神明。
“神不过是强大到难以理解的存在而已！它不值得敬畏与信仰！”
疫医深呼吸，混沌的眼瞳逐渐有了几分清醒，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破口大骂。
“先驱才是他妈的疯子！他想把不可言述者放出来！”
疫医的叫骂声有些颤抖，鼓起勇气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是在面对此世极恶之时。
先前疫医还满不在乎所谓的万物终末，但在感受到先驱的力量后，他隐约地见识到了那绝望的一幕，瞬息间的冲击几乎将他杀死。
仿佛有无数的尖刀重击在你心灵的伤口处，将黑暗弥漫满每一寸土地，缓慢揉捏着你的人性与思维，直到将它揉搓成歪曲畸变的形状。
当然，最令疫医战栗的是先驱的疯狂。
疫医很清楚升华这样的“变态发育”意味着什么，从蝌蚪变成青蛙，从青虫变成蝴蝶。
先驱将抛弃所有的人性，沦为更为伟大的存在，在不可言述者面对，人类的自我意识、智慧、伦理道德、荣耀与功绩等等，这一切的一切对于它而言都是虚无的，是升华之路上错误的歧路。
先驱这样的升华，与其说是抛弃一切束缚，升格为不可言述者的一部分，倒不如说，他这是一场疯狂的自杀。
这是抹除自己一切意义的自裁。
“妈的！要死一个人去死啊！非得带上我们做什么！”
疫医继续大吼着，他确实在追逐着答案，可意识到答案是这样时，他还是觉得荒唐与恐惧。
鼓起勇气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疫医甘愿为真理而死，但他不想沦为这样扭曲的怪物，虽然从自然科学的角度来看，这是远比人类高级且伟大的存在。
可疫医……可疫医就是有那么一丝的不忍。
对真理的追逐与自身仅有的人性冲突着，纠结着。
如果轻易地否定自己的一切，变成更为伟大的存在……
疫医思索着，眼前闪过了那些泛黄的笔记，那些被他交由给塞琉的笔记。
如果这样否定一切，那么自己所做的这些努力，记载的这些知识，等等诸多的一切，届时还有什么意义可言呢？
他想起了与劳伦斯分别前的谈话，那个怪物对自己最后的赠言。
无论是疫医，还是劳伦斯，他们都是为了某个愿望而变成了怪物，但遗憾的是，他们永远无法变成真正的怪物，在他们这非人的躯体上，依旧有着属于人的部分，就像冶炼的金属，无论经历多少次的提纯，人类的杂质都将存在，提醒着他们曾经的身份。
这是疫医变成怪物的理由，如果否定抛弃这一切，那么他变成怪物还有何意义呢？
想到这里，疫医忍不住地说道。
“真好奇你面对这些时，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呢？劳伦斯。”
疫医深呼吸，然后高声吼道，与此同时他的血肉躁动，锋利的尖爪破开血肉，势作恶鬼。
“想办法杀了他！霍尔莫斯！”
短短的几秒内，疫医的内心经历了一次艰难的争斗，他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于了先驱之上。
“我建议我们最好离这里远点！”
洛伦佐抱着和疫医相反的想法，炽热焚风接连不断地袭来，正如先驱说的那样，他根本不是来杀洛伦佐等人的，和他们讲这些，也只是给他们一次公平的机会而已。
“先驱的目标是艾德伦！守望者才是他的大敌！”
洛伦佐觉得糟糕极了，先驱是来杀艾德伦的。
这么看来，艾德伦确实是一个称职的守望者，先驱利用了自己，将艾德伦吸引到了这里，在这逆模因的压制下，艾德伦与先驱都将受到限制，从先驱的疯狂之举来看，他的升华程度显然已经频率尽头，因此他能调动更多的力量。
“这不是我们能加入的战斗了。”
华生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旁响起，黑天使把荒乱的弗洛基装进了武器箱里，这个倒霉鬼根本不了解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更为剧烈的浪潮，涌现带着破碎的坚冰狠狠地砸在了黑天使的身上。
双方的交战带来炽热的高温，这久远的冰层在迅速融化，转变为沸腾的海水。
黑天使在狂流中撞击在了尖碑上，好在黑天使过于庞大的体型，令它恰好地卡在了这里，稳住了身影。
其上的疫医与洛伦佐却被撞散，在这激流中，他们根本没有能抓取的事物，洛伦佐试着抓紧尖碑，表面上虽然铭刻着名字，但实际上它的触感极为光滑。
挥起钉剑，剑刃无法撼动尖碑分毫，就在洛伦佐即将被狂流卷走时，猩红的血肉卷住了洛伦佐，疫医的身体上散发出数不清的红色触肢，紧紧地缠绕在了尖碑上，顺便还延展出不少，抓住了洛伦佐。
那极度的厌恶感还在作祟，洛伦佐的眼前不断地闪动着无数狰狞憎恶的画面，心脏加速跳动，直到他的眼瞳也转变为了炽白的风暴。
洛伦佐注视着风暴的内部，那正是战斗的核心，先驱与艾德伦便是在其中争斗着。
在这两股庞大的侵蚀源下，洛伦佐听到了阵阵的雷声。
天使们来了。
辉煌的光芒中，无形的意志降临在了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之上，它们吸取着周遭的事物，将它们提炼、转化，故此一具又一具血肉之躯凭空出现。
它们身披着洁白的羽翼，走出雷团，螺旋的长钉破开掌心，如同处刑的利剑。
当初升华者们便是设下了这样的一个陷阱，利用这类似降维的方式，令不可言述者进入禁绝合金铸就的囚笼中，并使其拥有了实体，从而将它完全地囚禁在监牢里。
更为狂暴的侵蚀释放，洛伦佐都在这影响下出现了躁动，秘血进入临界突破状态，身上遍布着密集的铁甲。
“该做些什么呢？”
洛伦佐突然间有些迷茫，他无法加入这疯狂的战斗，但也无处可逃，他能做的似乎只有注视着战斗的延续，见证它的结局。
“守秘者们！”
华生则喊道，黑天使的身后喷涌出了熊熊焰火，在这狂流的水流中，这是唯一能主动移动的能力了。
“赌一赌！洛伦佐，如果他们还活着……至少一息尚存的话，他们绝对会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熊熊火光带着黑天使脱离了躁动着浮冰的水面，在狂风之中黑天使短暂地滑翔着，然后向着疫医射出了钩索。
疫医明白华生的意思，触肢将洛伦佐拉扯了过来，同时他也解除了对尖碑的纠缠，任由钩索将自己贯穿，然后被拉起。
以这种有些血腥的方式，华生抓住了疫医，疼得疫医一阵龇牙咧嘴，两人如之前一样，一把抓紧了焊在黑天使装甲上的把手。
本以为华生会有什么计策，比如在这两波人打的不可开交时，一个【间隙】入侵杀过去，看看能不能阴死先驱，但华生却驱使着黑天使转向，朝着沸腾的水面冲去。
“抓紧了！”
燃料罐完全燃烧，瞬息间爆发出巨大的推力，令黑天使如同陨石般朝着水面下砸去。
突破了水面，途径的坚冰也被轻而易举地击碎。
洛伦佐憋了一口气，死死地抓住了把手，视野陷入了暗蓝色中，一路向下。
他抬起头，能看到水面之上激发的弧光，从这里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战场的变化，不断的轰鸣中，尖碑甚至都在微微摇晃。
水温开始变得冰冷，将洛伦佐完全包裹，熊熊尾焰是这里唯一的光芒，而现在它在坠向更深的黑暗。
不知为何，恍惚间洛伦佐居然有些理解先驱的想法了，他们努力了这么久，付出了那么多，即使失败，也不断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可依旧毫无希望可言……
四周的水流出现了变化，洛伦佐感到下方传来巨大的吸力，仿佛凭空出现了一个大洞，水流全部涌向了漏洞，形成了一个卷动的旋涡。
门开了。
不等洛伦佐有什么情绪上的变化，黑天使身后的尾焰再度强盛了几分，用尽全力地推进，直到被旋涡捕获。
视野陷入了黑暗，洛伦佐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包裹他的海水也离去了，他能重新呼吸。
四周一片黑暗，和之前一样，除了黑天使身上的光芒外，什么也没有。
他们穿过了大门，一同与他们坠落的还有无尽的流水，黑天使试着射出钩索，但黑暗中就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它一样，一阵清脆的金属声后，钩索再度弹了回来。
就这样下坠，一直到最深处。
坠落。

第一百二十二章 庇护所
黑暗里的寂静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倒在地上的身影终于有了些许动弹的痕迹，他缓缓地起身，双手撑住地面，让自己艰难地站起来。
洛伦佐有些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他记得自己在黑暗里下坠……之后的事他就记不清了，当再度拥有意识时，洛伦佐便已经出现了在这里。
这片黑暗之中。
不等继续思考什么，剧烈的痛楚从身体之中传来，仿佛在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洛伦佐的身体被人拆卸又重组了一样，遍布身体的黑甲出现了裂纹，鲜血正从其中不断地流淌。
鲜血滴答滴答，洛伦佐摸了摸鼻子，手心出现一片猩红，然后便是胸口传来的剧痛，他忍不住地跪倒了下去，在痛苦的折磨下，大口喘息着。
自己这是……直接摔在了地上？
洛伦佐的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他记得在下坠的最后，黑天使意识到了不妙，它试着减速，张开铁羽，可在庞大的推力下，这些都是徒劳。
他们就这么笔直地摔了下来。
眼瞳里卷起炽白的风暴，黑暗之中视野变得清晰了许多，紧接着便是对于洛伦佐压迫力，似乎在这黑暗里，有什么力量在作祟，它遏制着侵蚀的力量。
眼中的辉光一阵明灭，然后熄灭。
洛伦佐确定了这里潜在的力量，它们在抑制着侵蚀的扩张，将它死死地束缚在洛伦佐的体内，这也是洛伦佐如此虚弱的原因。
秘血浸染的身体被不断弱化，伤口的愈合也变得缓慢了起来，但这还不是完全地抑制，洛伦佐尚有喘息的机会。
与此同时洛伦佐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清澈。
他有些难以描述此刻的感觉，无论洛伦佐身处在哪里，他总会隐约地遭受到侵蚀的影响，不止是来自自身的侵蚀，还有不可言述者的侵蚀。
从先驱的话中可以了解到，他们虽然囚禁了不可言述者，令它步入长眠之中，但它的梦呓依旧透过了那圣银的壁垒，传递了出来，在世界之上扩散着。
这便是它的强大之处，与洛伦佐这样的半吊子升华者不同，它的侵蚀覆盖面积是整个西方世界，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妖魔集中出现在西方世界的原因了，遥远的东方处于它影响范围的边缘，加上他们所构筑的遗忘长城，进一步地抵御着侵蚀的影响。
也就是说，生活在西方世界的人们，实际上一直处于侵蚀的影响中，只是这影响过于微弱，乃至几乎不存在一般。
现在洛伦佐站在黑暗之中，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
所有的侵蚀都被隔绝，他体会到了那种纯粹感，紧接着他看到了碎裂一地的金属，听到响起的脚步声。
“霍尔莫斯！”
疫医在黑暗的另一边喊道，洛伦佐留恋着这种不被束缚的纯粹感，然后再度唤醒了侵蚀，对抗着这里的压力，令双眼迸发出燃烧的火光，映亮了黑暗。
“我在这！”
洛伦佐释放着微光，令自己变成黑暗里的炬火。
疫医的身影在黑暗中逐渐清晰了起来，这个家伙看起来也惨的不行，和洛伦佐一样，这种高度的撞击险些杀死了他们，好在洛伦佐拥有着致密的甲胄，而疫医有着近乎不死的躯体。
这里压制着侵蚀的力量，但并不绝对，还是能做到一定程度的对抗，以此触发权能的释放。
“这里是哪？”
疫医看了看周围的黑暗，有些好奇地问道。
经历了这么多，哪怕一会再爬出一头利维坦妖魔，疫医也不会感到什么震惊了，现在他的心情已经开始有些麻木了。
“庇护所。”
另一个声音响起，沉重的步伐中，炽白的焰火纷纷涌现，遍布着嶙峋的甲胄。
黑天使映亮了黑暗，它的样子要比洛伦佐与疫医还要糟糕，体表绝大部分的甲胄已经破碎，露出其下猩红的血肉，鲜血不断地涌出，洒满了一地。
左臂已经断裂，金属关节完全歪曲，只剩下些许的血肉在艰难地将其连接。
至于身后的燃料罐，已经全部被抛弃，在下坠的最后华生点燃了所有的漆锑，来进行减速，不然几人恐怕真的会在坠落中摔成一团肉泥。
黑天使打开了武器箱，倾倒出了积水还有奄奄一息的弗洛基。
这个家伙是真的倒霉，被逆模因抹除了绝大部分信息不说，他身体的强度也是几人之中最为脆弱的，从洛伦佐的观察来看，弗洛基只是个普通人，只是在侵蚀的影响下，开始了妖魔化，所以说到底他也只是头暂时拥有理智的妖魔而已。
这样的撞击几乎杀死了他，他倒在积水里，不断地呕吐着鲜血，四周传来压制的力量，他没有“凭证”，根本无从调动侵蚀的力量来抵抗。
妖魔化的肉体逐渐失去了活性，他快要死了。
“帮帮他，疫医。”
洛伦佐说着拔出了钉剑，用力地拄在地面上，他深呼吸，加快着身体的愈合。
疫医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弗洛基的身旁，半蹲下来，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
不定型的血肉开始了蠕动，就像生长的树枝般，从疫医手指上蔓延出来的猩红触肢深深地插入了弗洛基的体内，纠缠在他破损的内脏上。
正如疫医之前对海蛇进行寄生一样，他在对弗洛基寄生，只是这一次的寄生是在协助弗洛基进行自愈，猩红的触肢将弗洛基完全包裹了起来，紧接着它们开始陷入血肉之中，填补空缺。
疫医收起了手，然后起身，看了眼有些糟糕的洛伦佐，他再度甩手，猩红的触肢缠绕在了洛伦佐的伤口上，深深地扎进血肉之中。
这疼得洛伦佐直流冷汗，但很快这些具有活性的血肉拉扯着裂开的组织，加快着血肉的愈合。
“说实话……这感觉有些恶心。”洛伦佐强忍着身体的异感。
疫医听到洛伦佐的话，皱起了眉头，搞不懂这个家伙在说些什么。
“我这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吗？疫医。”
“别恶心我了，霍尔莫斯。”
听到洛伦佐的屁话，疫医一脸的厌恶。
两人对视了一下，停顿了几秒，然后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笑声有些苦涩，但也带着欣喜。
他们知晓了秘密，还活了下来……暂时还活着，但这已经足够了。
“你这时倒真像个医生。”洛伦佐说。
“手术刀这种东西，可以用来切除肿瘤，也可以用来划破喉咙……只是看你要怎么应用而已。”疫医回答着。
寄生的血肉开始与弗洛基的身体同化，按理来讲他会被疫医同化成他的傀儡，但这一次血肉只是填补了他的身体，没有做到那一步，过了一会他缓缓苏醒了，只是从弗洛基那有些呆滞的眼瞳来看，这个家伙的大脑估计依旧是一片空白。
也是在这喘息的时间里，洛伦佐等人也恢复的差不多了，看向黑天使，洛伦佐问道。
“华生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虽然先驱说了庇护所就在下方，可那种情况下，谁都没有把握找到道路，可华生就奇迹般地做到了这些，带着几人脱离了疯狂的战场，在混乱的水流中抵达了这里。
“我不知道，是他告诉了我。”
华生说道，也是在这个时候，在洛伦佐等人的前方的黑暗里，逐一亮起了昏黄灯光，或许是太久没有启动了，一些灯光在闪烁了几下后便彻底熄灭，只有零零散散的光芒还在维系，在黑暗里指引出了一条道路。
“他是？”
“守秘者……大概吧。”
华生也有些不确定地说着，然后黑天使迈开了步伐，朝着道路走去。
这大概就是意外之喜了吧，洛伦佐本以为自己没有机会真的见到守秘者，但在这机缘巧合下，他还是抵达了这神秘的庇护所。
或许守秘者一开始没有出现便是因为先驱，这个家伙一直尾随着几人，导致了守秘者保持静默，而在艾德伦的插手下，他们终于有了些许机会引领着几人前进。
“完全由禁绝合金……圣银构筑的壁垒。”
洛伦佐前进的途中思索着，从昏暗的光芒中能看到黑暗里的事物。
钢铁的表面上布满锈迹与灰尘，这里似乎陷入这样的寂静已经太久了，陈旧的空气里也布满了尘埃。
路途上洛伦佐倒也看到了些换气扇，它们密布在角落里，但绝大部分已经停运，只有少数几个还在艰难地转动着，速度缓慢，似乎下一秒就会停滞。
然后是无比漫长的长廊。
洛伦佐等人跟随着光芒的指引离开了建筑，走到了悬于高空的长廊之上，下方与上方都是无尽的黑暗，连接长廊两端的则是无际的光滑金属。
看起来这些也是禁绝合金所构筑的，至于其中是什么，洛伦佐不太清楚，大概是某种旧时人类的科技。
这里曾经应该很是繁荣，但随着岁月的流逝也变得枯朽破败。
洛伦佐能感受到，这里的到处都弥漫着那将死的气息，就如先驱所说的那样，守秘者已经凋零，如今的一切都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甬道内再度亮起指示灯的光芒，这里的路线犹如迷宫一般复杂，但好在有着光芒的指引，洛伦佐等人还算不上迷路，倒是疫医对于其它路线很是好奇，想去探索一番，但被洛伦佐拦住了。
现在他们的首要目标是跟随着指示灯前进，寻找着最后的守秘者。
不知道走了多久，洛伦佐等人似乎是来到了类似居住区的地方，广场的边缘是垒砌的居住房，看起来很是狭小，可也足够用来生存了。
洛伦佐在这里没有看到本该生存的人类，到处都是尘埃与碎屑，还有很多金属的残骸，它们摔在地上，破碎成了数不清的碎片，仰起头，洛伦佐觉得他们应该是从高空中的黑暗坠下。
然后便是被积水覆盖的隧道，应该是某个管道破壁了，这些液体喷涌出来，也不清楚存在这里多久了，但从隧道墙壁上的水渍痕迹来看，积水曾将这里完全地堵死，又过了很多年，大部分液体都被蒸发，只剩下了这些。
“真是破败啊。”
疫医感叹着，哪怕是他也能体会到这里蕴含的科技与力量，但这辉煌的一切也随着岁月而崩塌，破败成了如今的模样。
几人最终停在了一处巨大的墙壁前，指示灯的引导也到此为止了，等了一会，沉闷的机械声响起，灰尘止不住地落下，仿佛这里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被开启过了。
“这是……门？”
洛伦佐仰望着这巨大的、开始缓缓分裂的墙壁。
在他的认知里，上一个这样震撼的大门还是永动之泵的工坊，但这扇大门要远比工坊的巨大且沉重。
一道缝隙裂开，缓缓扩大着，其间尘土飞扬。
洛伦佐等人的心跳也随着它的开启而激动着，但很快，噪音停了下来，大门的开启停止了，洛伦佐愣了愣，走上前踢了几脚，可依旧没有反应。
“它……好像坏了。”
洛伦佐不确定地说着，黑天使则直接迈了过来，它挥起铁羽，试着扒开大门，但它太过沉重了，纹丝不动。
“这鬼地方已经坏成这样了吗？”疫医忍不住地问道。
“大概吧，”华生环视了一圈，继续说道，“这里是生命的庇护所，但却死气沉沉。”
“在岁月面前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洛伦佐说着靠近了大门的裂隙，他试了试，然后说道。
“我们可以从这里钻过去。”
说着的同时，洛伦佐便开始了尝试，他侧着身子，向着深处挺进，疫医想了想，跟在洛伦佐的身后，弗洛基则一脸的呆滞，他似乎没有什么自主意识可言，原地站了几秒，他也跟了上去，学着洛伦佐的模样，往裂隙里挤。
本以为会有什么盛大的方式面见守秘者，结果最后却变得这么可笑，黑天使停靠在了一边，以它的体型根本难以进入，而其中的人类的躯体也早已和甲胄融为了一体。
洛伦佐沿着狭窄的缝隙前进着，突然间心神一冷，似乎有什么东西来了。
【华生？】
【嗯。】
洛伦佐不再多说什么，反正也习惯了这个住客，他继续向前，深邃的黑暗中，有幽蓝的微光泛起。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最后的守秘者
从翡冷翠的河畔，到静谧的圣纳洛大教堂，再到熊熊燃烧的圣临之夜，淅淅沥沥的旧敦灵……
洛伦佐在狭窄的黑暗里前进着，迎着幽蓝的光芒前进，将身体迈入门后的世界。
黑暗给了他短暂的平静，些许的安宁间他突然回想起了这一路的旅程，心情很是宁静，没有丝毫的波动，所有的话都已说尽，该流的血，也流满了一地，洛伦佐现在只要接受这一切就好。
站在布满尘土的破败中，洛伦佐凝望着幽蓝之光。
门后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柱状空间，就像一口无比巨大的深井，不由地让洛伦佐想起了升华之井，还有工坊，可能是偶然，这些建筑都趋近于井的形态。
洛伦佐记得梅林隐约地讲过这些，这与所谓的“升华”有关，从卑贱跃升至崇高，它算得上是一种“高度”的变化，再加上井口的限制，他们都蛮喜欢用“井”这样的结构进行构筑。
“从卑贱跃升至崇高，走出井口，看到更大的世界……”
洛伦佐轻声着。
但在这静谧的空间里，他的声音是如此地清晰、洪亮，以至于洛伦佐在说完的那一刻便感到一阵不安，生怕自己的声音会惊扰那些陷入长眠的幽魂。
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便如过往的无尽岁月般，保持着绝对的宁静。
一道从脚下蔓延的平台抵达了柱状空间的中心，在其上方，从穹顶上的黑暗中降下数不清的线缆与机械，它们托起一个庞大的圆盘，位于核心之中。
洛伦佐向前迈步，能看到环绕在这四周的井壁上似乎有着什么，井壁并不光滑，凝神去看，能看到一个又一个凸起，看起来像是某种半透明的玻璃，它们呈现椭圆形，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了井壁之上，蔓延至了上方与下方的尽头。
不太清楚这些是什么，毕竟这里的一切都处于洛伦佐的认知之外，他只能依靠简陋的常识，来判断一些东西的职能。
大多数的半透明椭圆已经破碎，能看到下方遍布着水渍，似乎这里曾经有着积水，随着玻璃的破碎，其中的液体也倾洒了出来。
这些东西看起来是某种容器，加上积液，有点像在黑山医院里见到的培养仓，说不定这里之前也在孕育着某些东西，只是现在这里东西都不在了，又或者死掉了。
洛伦佐看向别处，仔细地观察下，他发现这些容器的下方还有着指示灯，不过绝大部分的指示灯已经彻底熄灭，只有少数的还在运行，但也是散发着黯淡的红光。
就像一双又一双疲惫猩红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这里。
“洛伦佐……”
疫医看着四周，不知所措地说道。
“这些东西应该都是损坏了。”
洛伦佐看着那些黯淡的红光，根据着自己的常识与理解说道。
“损坏的程度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有些指示灯都不亮了。”
“损坏……吗？”疫医深呼吸，这里给他的感觉有些糟糕，很是压抑，但他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因为什么。
弗洛基跟在疫医的身后，这个家伙就像个一无所知的孩子，可能是疫医帮助他自愈的原因，他本能地觉得疫医很安全……虽然这个家伙浑身长满蠕动挥舞的猩红触肢，毫无人类的样子可言。
“这应该是类似培养仓的东西，只是全部损坏了。”洛伦佐看了一圈，尽是黯淡的红光。
“是被摧毁的吗？”疫医说。
“看样子不是，”洛伦佐看了眼身后的大门，除了卡死宕机外，大门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划痕，“这里没有战斗的痕迹，可能是因时间的因素。”
“庇护所存在太久了，可没有东西是永恒的，血肉会老去，金属会生锈，精密的机器也会布满灰尘，跟不要说这里是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物资迟早有一天会用尽。”
“庇护所已经死去了，”疫医听着洛伦佐的话，缓缓说道，“我猜他们应该也是进行了内部生态循环的设计，但能量是守恒的，他们只能保证减少能量的损耗，岁月的侵蚀下，终有一天这样虚假的永恒会崩溃。”
疫医不禁感到一种沉重的绝望感，生活在这里的人，守护着文明的火种，坚守着壁垒，抵御着不可言述者任何有可能的进攻，他们也清楚死期的注定，不安地苟活着，等待着所有资源耗尽一切的那一天。
“这里看起来就像一处被遗忘的墓地，霍尔莫斯。”
【不，仍有守秘者活着，是他指引着我们抵达这里。】
华生的声音在疫医的脑海中响起，一路上华生很少与疫医交谈，简直就当疫医不存在一样，疫医也习惯了这些，这突然的发言吓了疫医一跳。
“那么他在哪呢？”疫医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类似“守秘者”的东西，“我们跟随着指示灯前进，这里已经是尽头了。”
【洛伦佐。】
【我知道了。】
沉默间，洛伦佐与华生默契地达成了共识。
他闭上了眼睛，调动着秘血，令其在血管之中奔涌，力量升腾着，带来不安与邪异。
可能是与先驱接触过的原因，洛伦佐这一次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异感，他能隐约地看到一片深邃的黑暗，黑暗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就像在那虚幻的静滞圣殿之中，凝视着升华之井的黑暗一样。
这是相同的感觉。
黑暗里猩红的百眼睁开，刹那间极度的异感险些令洛伦佐的心脏骤停，秘血的升腾打断，洛伦佐急促地呼吸着，弯着腰，紧接着呕出大片的污血。
“怎么了？”
疫医警惕道，抛开先驱与艾德伦那两个怪物，疫医觉得自己和洛伦佐联手也算是能横着走了，洛伦佐这突然的异变，说不定是遭遇到了什么，某种不具备实体的怪物。
“我……我可能看到它了。”洛伦佐艰难地说道。
“谁？”
“不可言述者。”
疫医的心神一冷，然后缓缓地撤步，保持着和洛伦佐之间的距离。
“你别太担心，它应该还在安眠……哪怕苏醒了，第一个死的也不该是我，而是在上头打架的那两个。”
洛伦佐指了指黑暗的穹顶，苦笑道。
升华的尽头，便是不可言述者，这就像猎魔人的尽头，便是疯狂的妖魔一样，他们都是同源的，得到力量的同时，也应付出代价。
“说不定，先驱一开始，真的想拯救世界吧。”
洛伦佐回忆着那种厌恶感，突然说道。
“像他那样的怪物，活的越久，人性越少，离升华尽头便越近，越是靠近不可言述者。他说不定早已在不可言述者的梦呓下被逼疯了。”
“可能吧……有机会找他问问。”
疫医试着幽默，调节一下气氛，可感受了一下这充斥着岁月的死寂感，他觉得哪怕此刻来个喜剧演员也难以拯救这些。
【侵蚀是具有模因性的，与先驱的接触，或许令不可言述者的侵蚀传递了过来，让我们离黑暗更近了，从而令不可言述者意识到我们的存在。】
“也就是说，我们都上黑名单了吗？”疫医问。
“我们早就上了，只是排名不那么靠前而已。”洛伦佐抚了抚胸口，将异样感压了回去。
现在看来，洛伦佐倒清楚自己为什么在守望者的黑名单上，为什么排名不是那么靠前了，想必第一名一定是先驱了，这些守望者一直在追猎这个与不可言述者有过接触的家伙，誓要将力量的传播断绝于此。
【需要我来吗？】
【不，我再尝试一次，你升华的程度远比我深，你的情况要比我危险。】
洛伦佐回应着，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守望者这样没完没了的追杀了，也明白艾德伦为什么要封存权能&#183;加百列，像他们这样的升华者都是一个又一个的漏洞，极有可能令不可言述者突破囚笼。
那么守望者们自己呢？
它们自己本身不也是一个极其不稳定的漏洞吗？
这样想着，洛伦佐突然想起自己在那【间隙】中所见到的无面者，而且从那些天使的行为来看，它们是不具备任何智慧可言的，更多的像是一件听从指令的工具。
唯一有自主意识的只有艾德伦&#183;利维恩。
洛伦佐有些搞不清楚其中的关系，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了守秘者身上。
失去了这些升华者，凡人之间便不再有永生者，轮回迭代下，人们对于过往的历史迟早会出现曲解，令这个世界进一步的扭曲畸变。
真是越想越糟糕了，虽然还不清楚真相的全貌，但从已知的这些，洛伦佐便感受到了当今世界的扭曲程度，就像在一辆诡异的列车上，乘客们利用各种奇怪的东西让它狂奔了起来，向着燃烧室中投入衣服与金币，投入武器与尸体……
就这么莫名其妙下，列车前进着，说不定在某一天便会彻底崩溃。
重新做好准备，在疫医满眼的疑惑下，洛伦佐开始了第二次尝试，这一次他更加小心谨慎，不可言述者仍处于长眠之中，他把刚刚的情况视为自己倒霉，心中的压抑减弱了不少。
疫医有些搞不懂洛伦佐在做什么，他和华生经常直接在【间隙】里进行沟通，根本不照顾一下疫医，疫医只能带着一脸蠢样的弗洛基，在一旁不明所以地围观。
然后他感受到了。
如浪潮般的侵蚀从洛伦佐的身上扩散，他在释放力量，抵抗着来自庇护所内部的压制，利用着这种方式，搜寻着守秘者的【间隙】。
从先驱的言语间能判断出，守秘者依旧保持着人类的纯粹性，他的【间隙】将无处隐蔽，哪怕被圣银包裹着，洛伦佐也能感受到些许的阻碍，从而搜寻他的位置。
很快洛伦佐的感知便有了回应，黑暗之中一颗黯淡的星辰闪烁着，洛伦佐睁开了眼，看向了前方。
“他……就在这。”
洛伦佐看着前方的圆盘喃喃道，不做任何停留，他直接快步走了过去，来到了圆盘前。
它被平放在核心之中，就像一张巨大的圆桌，表面有着诸多的裂隙，幽蓝的光芒便是从其中泛起。
一开始它便吸引到了洛伦佐的注意力，但由于这些科技远超洛伦佐的认知，他便没有轻举妄动，而现在他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了，【间隙】就在这其中，圆盘之中有着一个活人。
“这东西怎么打开？”
洛伦佐的手在其上胡乱地扒拉着，但始终都找不到打开的办法。
“要我说直接强拆了吧？”
疫医也跟了上来，他对于机械这种东西没什么太大的敬畏，比起这些一具奇异的尸体反而更令他欣喜。
洛伦佐懒得理疫医，也是在这时有沙沙的电流声响起。
圆盘开启了。
裂隙开始扩大，机械艰难地转动着，似乎是太久太久没有启动了，如此精致的器械也变得臃肿起来，它发出沙哑的声响，最后勉强地弹开了一角，露出其下的事物。
淡淡的白气弥漫，露出枯朽破败的一幕。
洛伦佐不太清楚眼前这种东西是否算得上是人类，还是说一具扭曲畸变的尸体，总之这东西远比他在黑山医院里见到的那些实验品还要诡异，它没有什么尖牙与利爪，但从其状态能隐约地感受那令人发疯的噩梦。
粉红色的脑组织安静地盛放于半透明的容器之中，有数根电极连接着，一直深入到培养仓下。
这应该是他的头颅，但除了少许的表皮组织外，绝大部分都已经被复杂的机械取代，颜色不同的管道裸露在外，顺着金属的脊柱，直接连接了头颅与胸腔，在其中跳动的也不再是心脏，而是一个圆形的机械泵，不断地压榨着鲜血，将被分离机过滤后的鲜血输送循环。
大概是为了降低身体的能耗，无用的四肢早已切断，就连躯干也没剩多少，大部分的消化系统也被移除，被各式的维生系统取代，双肺也早已不在，毕竟那种东西还是过于脆弱，取而代之的是洛伦佐也不清楚的设备。
“真完美啊，他就像被人活生生地解剖了出来，抛开所有无用的器官，只是为了……维生。”
疫医见此也不禁惊叹了起来，庆幸自己刚刚没有暴力拆除这个东西。
“维生？”
洛伦佐只觉得眼前这场景令人胆寒。
“没错，放弃所有增加能耗的器官，与其说是维生，倒不如说只是为了让这颗大脑活下去。”
疫医咽了咽口水，这是超出他认知的医学技术，他重新对于真理这种东西提起了兴趣，内心充斥着狂喜。
“不过这个鬼东西便是守秘者吗？”
疫医觉得古怪，眼下这位“守秘者”为了维生放弃了一切，只保存着一颗大脑。
疫医不清楚他还有没有什么自我意识可言，如果真的还拥有的话，仅仅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恐惧，他感受不到饥饿与口渴，听不到也看不到，无法入睡，也无法真正的醒来。
这是足以令任何人疯狂的折磨，但这个守秘者却已经以这样的姿态不知道度过了多少的时光。
如果他真的还有自我的意识。
如果他真的是守秘者。
“那么其它的……”
洛伦佐看向了圆盘的其它部位，这时看来这倒像是环绕拼接在一起的铁棺，其它的部分里应该也保存着这样的脑组织，可在那些表面上，并没有幽蓝的光芒泛起，只是单调的灰色，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他们都死了。
想到这里洛伦佐打了个寒颤，他慌张地望向了井壁之上的椭圆形实体，看着那些黯淡的红光，心中有升起一种极为可怕的猜想。
也是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弗洛基鬼叫了起来，他双腿颤抖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热泪涌出眼眶，模糊的声音拼凑出勉强辨识的话语。
“英灵殿！”
他挥舞着四肢，但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没有宴会，没有美酒与熏肉，也没有诸神与战士，有的只是绝对的死寂，与破败的灰尘。
俯视着井下深邃的黑暗，洛伦佐不清楚那里堆积的是灰尘与残骸，还是说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他们战胜了绝望与灾难，将不可言述者囚禁于牢笼之中，但最后他们还是被岁月打败了，变成毫无意义的黄土。
“最后的……守秘者。”
洛伦佐呢喃着。
“他们被困在这庇护所中，耗尽所有的物资与能源，一个接着一个的死去，但为了延续，变成了这般模样。”
疫医说着看向了洛伦佐。
“你也听到了先驱的话，这些守秘者为了保证庇护所的安全性，不止将自我封闭，以此隔绝不可言述者的侵入，为了延续生命甚至拒绝了升华的永生，反而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那么如果他真的是守秘者，他为什么要放我们这批与升华纠缠的人进来呢？”
疫医不明白。
“因为他也要坚持不住了。”
洛伦佐回应着，他伸出手，轻轻地按压在了玻璃容器上，其下便是浸泡在液体中的脑组织。
“守秘者们是为了延续选择坚守规则，而不是为了规则选择存活。
现在最后的守秘者也将死去，他们的延续就此终结，捍卫的规则又有何意义呢？”
他们是记录者，是见证者，是唯一知晓真相的人们。
他们需要活下去，不择手段的活下去。
“所以，这就是你让我们进来的原因吗？”
洛伦佐注视着脑组织，轻声道，生怕惊醒他的梦境般。
“可现在他不能言语，也做不出任何的反馈，实际上他现在只是一团烂肉而已。”
疫医说道，短暂的欣喜后，他再度失落了下来，想到如此宏伟的建筑，最终保护的只是这样的一屯血肉，他就觉得很可笑。
洛伦佐摇了摇头，这一次他的声音充满了敬畏。
“你还是没懂啊，疫医，能否言语并不重要，他所做的这一切也不是为了这些。”
洛伦佐难以想象他当初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进行这一切，感受着自己的血肉逐一剥离，失去所有的感知陷入黑暗之中，经历着岁月的折磨也不愿步入升华。
可这一切也只是为了断绝所有潜在风险，也仅仅是为了这样的理由，他便选择了这样的道路。
“你早就猜到会有这样的一天了吗？”
所以你将自己切割成了这样，只是为了尽可能地活的更久些。
洛伦佐叹息着。
“他是为了保存自己的【间隙】。”
眼瞳卷起炽白的风暴，视野之中，黯淡的星辰熊熊燃烧了起来，灿如白昼，光轨衔接了星辰，打开前行的道路。

第一百二十四章 起源
踏入虚无之境，短暂的黑暗后，洛伦佐重新踩在了坚实的大地之上，出现在这崭新的柱状空间之中。
看着周围的事物，洛伦佐的心里升起一股异样感，与先前的破败不同，这里似乎正是守秘者记忆中庇护所最为繁华的时候，能看到井壁上的容器都充盈着，粉红色的液体中似乎正有着什么在蠕动，绿色的指示灯逐一亮起，蔓延至上下的尽头。
身前的巨型圆盘也安然存放着，幽蓝的浮光游走在其上，而那从穹顶之下垂落下来的机械臂也在缓缓移动，它脱离了圆盘的束缚，在井壁之间游走着，似乎是在检查容器的状况。
洛伦佐似乎从未离去一样，他再次来到了这里，有些意外，但想想也是，能深刻进守秘者灵魂中的场景，也只剩下了这里了。
“人格唤醒中。”
冷彻的声音响起，身前圆盘的盖板开启，弥漫的白气之中，一名老者从积水与线缆间坐起，与洛伦佐在现实中看到的不同，此刻守秘者自己的形象还不是那可怜的脑组织，但与其相比，此刻的他也没有强出多少。
身体的绝大部分已经被金属机械取代，后脑壳被半透明的容器取代，胸腔也被完全打开，洛伦佐甚至能看到在血肉下运作的机械，四肢也被改造成了金属义肢，为了保证基础的维生，能看到一系列的消化器官都变得了洛伦佐看不懂的模样。
不同颜色的液体在粗细不一的管道内奔涌，轻微的电流划过，老朽的脸庞上，电子眼亮起微光，随后转动、挪移。
老者猛咳了一声，将堆积在喉咙间的积物全部吐了出来。
“这里是现实，还是……”
电子音响起，老者似乎并不具备说话的功能，这些交流的能力全部由机械负责。
“【间隙】，至少我们是这样称呼这里的。”
洛伦佐回应道。
“这样吗？”
老者躬着身体，电子眼中微光一阵明灭，他似乎是在思考。
“罗杰那个疯子又回来了，还有艾德伦。”
电子音一阵扭曲，看样子老者知道外界发生的事态，这让洛伦佐觉得一阵疑惑。
“你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只是很粗糙的信息，虽然庇护所已经无比破败了，但还是有些设施能使用的，比如对外的观测，不然我也没办法引领你们进来。”
老者缓缓说道。
“只可惜我太老了，设备也尽数损坏，只能勉强令我维生，如果你们不是升华者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与你们沟通了。”
“你早就猜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如果这是真的，洛伦佐不得不佩服老者的决然与果断，他只是将自己视为了一个活体的记录器，等待着像洛伦佐这样的升华者到来。
“我已经活了太久，我见过很多离谱的事，猜到这样的可能并不难。”
老者的声音有些嘶哑，电子音变得扭曲。
“你们的问题先稍等，麻烦先让我缓缓，为了保证自我不会崩溃，我做了很多的措施，这个脑子僵硬太久了，我需要让它重新动起来。”
说着伸出了机械臂，金属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玻璃的脑壳，敲击令其中的积液微微震动，连带着脑组织也摇晃了起来。
“你知道我们想问什么？”
华生出现在洛伦佐的身旁，她与洛伦佐一同步入了【间隙】之中。
“当然。”
电子眼没有什么神态可言，但从那冰冷的机械与微光中，洛伦佐还是感受到了某种情绪。
“每一批抵达这里的人，无论是男是女，好人还是坏人，他们都会向我提出同样的问题，而这也是我活到现在的原因。”
齿轮急速转动，白气弥漫，线缆逐一崩断，老者缓缓地从培养仓里站了起来，身上带着滴水，缓缓地走下，嶙峋的金属躯骸尽情地展现。
“虽然是虚幻，但再一次地站起来，感觉还真不错啊。”
老者说着低下了头，只见下身空荡荡的，洛伦佐表情有些古怪，仔细想想也是，从目前的判断来看，守秘者也是个男人，遇到这种事，总归是有些不适的……
不等洛伦佐继续他那见鬼的奇思妙想，守秘者便忍不住发出了一阵笑声，弄得洛伦佐有些不知所措。
“大概很久很久之前，那时我还没有被‘优化’成这个样子，还有着比较简单的排泄功能，技师们给我按了一个有趣的装置，只要稍微调整下压力，我的身体排泄的废液便可以混合着金属颗粒如水刀般喷出，随随便便都能尿死几个敌人。”
电子眼来回转动，颇有眉飞色舞的感觉，他说着还用力地挺了挺胯，发出了阵阵笑声。
洛伦佐的表情有些僵硬，虽然听不懂什么水刀，但从尿死敌人来看，这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事，这个守秘者的性格和他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觉得我与你想象的有些不一样？作为一个坚守秘密的老怪物，我应该是一脸便秘的样子，说着听不懂的怪话，沉稳慎重？”
微亮的电子眼顶在了洛伦佐的身前，直视着那幽蓝的光，洛伦佐点了点头。
“这可不行啊，活的太久了，心理难免会出现些问题，人要乐观些。”
老者笑的更大声了，他往后退，靠在了培养仓边上。
“不过还真有些怀念啊，我都记不清便秘是什么感觉了。”
这可太乐观了。
洛伦佐都想过守秘者一脸的不甘与悲愤，对自己诉说着过往的仇恨与期盼，结果这个家伙却没有丝毫神秘的感觉，从他那跃跃欲试的样子来看，如果真的没有被拆除，他肯定会给洛伦佐展示一手什么叫做水刀。
眼前突然闪过泡在营养液中的脑组织，失去所有的部分，只留下一颗艰难维生的头颅。
洛伦佐刚刚涌现的笑意僵住了，看着老者的自娱自乐，他一时间百味杂陈。
“那两个家伙还在打架吗？还真是没完没了，我记得他们打了应该有挺长时间了，得有几个世纪了。”
老者一阵唏嘘。
“你认识他们？”洛伦佐问。
“何止是认识啊，其中还有一个是我带大的。”
老者轻松地说出很糟糕的话，这实在是让洛伦佐觉得有些不适，有种你加入了拯救世界的决战，结果你身边跟着一个拉着手风琴的诗人，你一边杀敌，他一边为你配乐。
这感觉荒唐极了。
“罗杰&#183;科鲁兹，我之前是被养在庇护所里的孩子，毕竟漫长的时光里我们都觉得有些无聊，有些守秘者提议要不养几个孩子玩玩，我感觉闲着也是闲着，也就同意了，等这些孩子长大成人，还能帮忙维护一下庇护所。”
老者说着就回忆了起来，也不管洛伦佐他们还有什么问题。
“我们就随便挑了几个储存的胚胎孵化，然后罗杰&#183;科鲁兹就出生了，没有父母，完全人工繁育，就跟牲畜一样，我们一次造了一大批，他只是其中之一。
那是个蛮聪慧的孩子，我很长时间里都很后悔把他生出来，哦，大概那个意思，你别误会了。
和其他的孩子不同，那些孩子把我们这些能活很久的金属怪物视为神，他倒没有这些感觉，罗杰&#183;科鲁兹对于一切都很好奇，学习知识，磨炼的技艺。
当然最糟糕的是他很向外庇护所外的世界，那是一个会‘质疑’的孩子。”
说到这里，老者神情有些低落，洛伦佐刚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只听他恶狠狠地说道。
“王八蛋，早知道就不该把他生出来，最好连着胚胎一块砸了。”
洛伦佐微微皱眉，表情一阵抽搐。
“对，艾德伦&#183;利维恩，另一个该死的王八蛋是叫这个名字来的，只可惜我没法把他的胚胎砸了，他是人生的，从外界来的……其实我都没想过那时候还会有人来到这里。”
老者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管洛伦佐的意图，到实际上洛伦佐还是很乐意于聆听老者的回忆录，对于过往的一切他都很好奇，如同饥饿的乞丐。
“等等，我还得回答你们问题来的。”
他这时才想起自己本来的职能。
“抱歉，抱歉，太久没用脑子了，思维有些怪。”
老者的语速飞快，但具体表达上，便是他身上那些微光不断地明灭，电子音带着些许的电流声。
“让我想想，大概是从什么时候说起呢？
对了，先说几个前提，你们都是升华者，想必对于不可言述者应该有一定的认知了吧，这鬼东西是疯狂的无序，忠实地执行着‘生命’的本质，掠夺与延续。
它以侵蚀的形式扩散，进行模因污染，以此导致了人类历史上诸多事物的消失……倒不是它摧毁的，只是那些东西被不可言述者污染了，我们人类为了安全起见，进行了自我的阉割。
所以哪怕是我知晓的历史，也出现了漏洞与空缺，或许我曾经记着，但为了安全，我大概接受了逆模因影响，将那些被污染的部分全部遗忘。
没有什么是绝对真实的。
也没有什么是绝对正确的。”
老者说着停顿了一下。
“也有可能是其它生理上的原因，我想你也看到了，现在的我应该只是一团脑组织而已，以人类的技术，想让我保存到现在，难免会出现些问题。”
“然后，便是一切的开始。”
洛伦佐与华生紧盯着老者，集中注意力倾听着他的话语。
“人类与不可言述者的战争持续了数个世纪，也是在漫长的战争中，我们逐渐了解到了不可言述者的性质，为了压制其侵蚀性，我们开发了逆模因武器，来对这无序的怪物进行认知上的放逐。
庇护所也是在那个时间段出现了，当时它还是一处序号为六的战争堡垒，也就是这里。
在这里的地表上，我们利用了名为【终焉回响】的逆模因武器重创了不可言述者，但我们也深受重创，逆模因不仅在抹除不可言述者，也在抹除我们人类自己。
那应该是人类历史的第一次大断代，至少在我的认知里，这应该是第一次大断代。
实际上没有【终焉回响】，人类文明历史也断的差不多了，当时不可言述者摧毁了绝大部分的人类文明，它的侵蚀污染了一个又一个的图书馆，我们只能将那些文明的瑰宝烧毁，遗忘再遗忘。
而后在十三号堡垒，我们进行了‘降维计划’，利用十三号堡垒作为诱饵，那里有着数万的人口，故意暴露在不可言述者的视野中，但由于其是被禁绝金属保护，它想要侵入其中，必须需要实体来干预。”
“你们令虚无的意志拥有了实体，并在那里释放了【终焉回响】，迫使它进入了长眠，从而囚禁了不可言述者。”
这是先驱讲述的故事，洛伦佐此刻将它复述了出来。
老者点了点头，肯定了洛伦佐的故事，可紧接着他说道。
“没错，不可言述者的危机被暂时控制住了，虽然它陷入了长眠，但梦呓依旧环绕在它的四周，覆盖了整个……西方世界，我记得你们是这样称呼的。
六号堡垒作为仅剩的战争堡垒，变成了庇护所，在收集了所有人类的知识与技术后，我们进行了自我封闭，同时开始了复兴时代。”
“幸存的人们在地面开始了文明的重建，但很快不可言述者展露了它的能力，禁绝合金与逆模因都无法完全地压制住它，仍有力量外泄了出来，在它的影响下，越来越多的人变成了怪物，最后引起纷争与战火，第一次复兴的尝试宣告失败，但好在我们还有很多机会。”
老者说着看向了井壁上的容器，它们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那些都是人造胚胎，在经过定期培培育后，庇护所能持续生产数万的健康人类，在必要时填补世界人口，新生的人类将利用庇护所的知识成为了第二批复兴者。
复兴者们由携带知识的筑国者们率领、引导，他们离开庇护所后会被逆模因抹除所有与庇护所有关的认知，以此保护庇护所的存在。
但有些遗憾的是，经过数个世纪的战争，地表绝大部分建筑都已经损毁，基础设施全无，我们看样子要从零开始了。”
他的声音低落，然后又高昂了起来，从他这副激动的架势来看，挥起锄头就能开始种地。
“不过这不重要，至少我们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为了避免再一次的灭亡，我们意识到不可言述者的影响范围虽广，但还是有一定限制，也就是被你们称作东方世界的地方，那里处于不可言述者影响的边缘，另一批复兴者被派遣了过去，他们还携带着逆模因技术，在那里组建新的文明，看看能不能以此逃离不可言述者的影响。
实际上我们也想过，要不要将所有的复兴重心转移至东方世界……或许我们也确实这样做了，总之我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这段的记录，大概是被逆模因抹除了。”
老者显得有些困惑，但很快又释然了，整天跟逆模因与侵蚀打交道，他很早便习惯了记忆的错乱。
“这种事不必太纠结，因为各种原因，我的记忆好像也被删了又删，反正忘记了就忘记，也不用烦恼太多。
毕竟这一切是和逆模因有关的东西，这种力量向来都是在欺骗敌人的同时，也要欺骗自己人。根据记录，那时起东西方便隔离开了。
还记得吗？不可言述者是由人类因为某种‘因素’升华而成的，正如妖魔是由人类异化而出现的一样。”
老者的情绪变化极大，洛伦佐不清楚是他性格如此，还是说这漫长的岁月也把他变成了一个可笑的疯子，此刻他的话语显得有些悲伤，有些压抑。
“我们错了，我们一开始就忽略了一件事，不可言述者是由人类升华而成的，从一开始人类便与其有着某种模糊的联系，无论我们逃到哪里，这种联系始终都没有被斩断。
就像……
就像从一开始它便侵蚀了‘全人类’一样，我们无法摧毁自己，便只能不断地囚禁不可言述者，它的梦呓令人陷入疯狂，但这也会给予其养料，哄它入睡。
我们是同源的。
这就像……”
“安魂曲。”
洛伦佐猛然知晓了一切，他看着守秘者，缓慢地述说着那可怕的猜想。
“这不仅仅是囚禁，还是献祭，一个又一个的人类陷入疯狂，为这无名之神献上祭品，来颂唱安魂的摇篮曲。”
“没错，我们能做的只有不断削减自身与不可言述者之间的联系，也就是利用逆模因武器。
但在先前的战争中，存储的所有武器都被使用在了第十三号堡垒中，也是因为这些逆模因的影响，不可言述者才得以陷入长眠……或者说人类失去对其的认知，当人类再度记起它的真容时，侵蚀将重新打开通道，令它苏醒，而现在它的梦呓不断地泛起，试图让人类重新记起它。”
“战争使你们失去了技术与物资，你们没办法继续削弱联系了，而它又在跟随着本能猎食，迟早有一天会因饥饿突破牢笼。”洛伦佐说。
“对，这也是为什么西方世界仍要有人存在，以及妖魔出现频率如此之高的原因，不可言述者需要祭品。”老者悲哀道，“战争仍在继续，但我们败局已定，所做的一切努力也只是延续人类的存在，尽可能地将失败那天努力推迟。”
“我们派遣出了筑国者们，他们带领着第二批复兴者们重建文明，但在梦呓的冲击下一次又一次的毁灭。
这一切并非是没有意义的，每次失败我们都会积累一些些，虽然很少，可这也是我们的基石，这样的积累在数不清的死亡下，变得越发宏大，直到有一天新的文明立于废墟之上。
直到新生的人类屹立在绝望的黑暗里。
直到有人类不仅能抵御这样的黑暗，还能做到反击。
直到……像你这样的追寻着，跟随着历史的只言片语，找到这里。”
冰冷的电子眼中映射着洛伦佐的身影，洛伦佐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然后他向着老者发问道。
“为什么筑国者要掀起战争呢？杀死更多的人类，是为了给不可言述者献上祭品吗？”
“并不，不可言述者本质上是通过侵蚀来进行传播，而在战争之中，我们几乎断绝了所有可能认知到不可言述者的信息。
烧毁书籍，遗忘历史，我们将它‘降维’，使其拥有了固定的形态，将整个堡垒变成囚笼，将它永世囚禁，虽然它的梦呓依旧在黑夜里响起，但人类是无法承受那样的‘信息’，他们会被异化成怪物，变得嗜血疯狂，可这样的它们会被其他人类杀死，再度将‘道路’隔绝。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但依旧有着那么一丝的缺陷，就像这座庇护所，它的使用寿命近乎永恒，但并非永恒。”
老者话语敲击在洛伦佐的心间，洛伦佐隐隐猜到了问题的答案。
“我们人类本身与不可言述者是有着联系的，虽然在我们的努力下，这种联系被无比削弱，但它确实依旧存在着。”
“人口的增长，会令联系加深，是吗？”洛伦佐问道。
“是的，在我们那个时代，一个物种多了便需要被控制，鸟多了就杀鸟，狼多了就杀狼。
在这更加可怕的怪物面前，人口需要稳定在一个数值内，一个既能发展，但又不会吵醒它的程度。”
“那么为什么你们不向着世人宣布所有的知识与技术，来加快我们的发展呢？”洛伦佐不明白。
“因为我们已经这样做过了。”
老者缓缓地张开了手，在他的身后，井壁之上的容器逐一破裂，光芒不断地消失，最后变成一片昏暗的模样，这是现实中庇护所的模样。
辉煌不再，破败不堪。
“在设计之初，庇护所能支撑数十次的重启，但你也看到了吧，这些容器早已破裂，漫长的岁月中，我们已经重新来过很多次了，多到你不敢想象，孩子。”
老者望着这片宏伟但早已死去的建筑，在这里他度过了无尽的时光，久远到他都快记不起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了。
“幻想一下，你的脑子里有惊天的科技，可实现你脑海里的东西，需要超越这个时代的基础设备，但你的寿命又是如此短暂，你无法活到这一切建立的那一天，更不要说还有侵蚀污染的威胁。
我们能做的只有阶段性地释放知识与技术，等外界的文明抵达临界点时，再引导他们步入下一个阶段。
加快发展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更不要说有绝大部分知识已经受到了污染被就此销毁。
可实际上庇护所中也没有什么知识了，岁月的侵蚀下，大部分设备已经停摆，资料库陷入静默，就连供能的反应堆都冷却了下来。
就连我也需要将自己切剩个脑袋，来减少资源的消耗，来活的更久。”
他自嘲地笑了笑。
“况且，即使有又怎么样，本应引领你们的筑国者已经愚昧，他们可能都无法认出这些失落的科技，甚至说原本坚守在这里的守秘者也是如此，大家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只剩下了我。”
激动的神情平复了下来，老者的话音里又带起了笑意。
“当然，最重要的是，庇护所需要保持绝对的静默，以避免任何被不可言述者注意到的可能，这里是人类重新再来的机会，我不能把这样的机会一同推到赌桌上，我不敢赌。”
听着他的话，洛伦佐陷入了沉默。
确实如此，人类的寿命是如此地短暂，在缺少资源与设备的情况下，又无法利用机械维生，仅剩的道路便是升华，而这又有极大的可能唤醒不可言述者。
知识是被诅咒的，他们小心翼翼地记录着，尽可能地将过往的秘密永远地埋葬。
筑国者们更迭换代，曾经真实的历史，也在岁月的浸染下变得模糊失真，他们的子嗣或许到了最后都以为这一切只是虚妄，只能愚昧地执行着这古老的命令。
就像奥斯卡，就像维多利亚女王，就像这世界上所有的愚昧。
老者沙哑地笑了起来。
“说到底，人类还是太脆弱了。
我们重启了一次又一次，庇护所内的资源被一次又一次的消耗，我们虽然在外界建立了新的文明，对于不可言述者的梦呓也有了一定能力的抵抗，可在这种消耗下，这一切都只是恶性循环而已。
建起高楼，坍塌，在废墟上建起，坍塌。
渐渐的所有人都绝望了。”
一切都是无用功，一切都毫无意义。
“我记忆里，这样的慢性死亡持续了很久，虽然没有人说，但大家都意识到了人类的失败，如今的努力也仅仅是为了让‘人类’存在的更久一些。
至于踏入升华，成为不可言述者的一员？
也有人提过这样的建议，我们直接把那个家伙枪决了，尸体投入循环机，水分被提取出来注入水库，碾碎的尸体碎末成为肥料，被灌溉进培养田。
在这方面，我很庆幸，我的同僚和我有着相同的观点，毕竟输也要输的有骨气些嘛。
然后这里陷入了绝对的静默。
直到几个世纪之前，有群家伙叩响了庇护所的大门。
那时庇护所便已经进入弹尽粮绝的状态了，各种资源严重匮乏，人工胚胎也所剩无几，勉强支撑一次的重启。
我们从长眠中醒来，也不太清楚这些家伙是怎么找过来的，但想想也是，无论怎样抹除自身的存在，终究会留下那么一些蛛丝马迹。
来者们嘴里念叨着什么神迹与信仰，他们虔诚的就差一步一磕头了，看到我们时，各个都热泪盈眶，还有几个激动的直接昏了过去……我们当时看他们就跟看猴子一样，太搞笑了。”
老者挥舞着机械臂，他看样子像是想给洛伦佐描绘一下他们当时的表情，可这个家伙的脸几乎完全被金属机械覆盖，洛伦佐只能看到电子眼转个没完。
“他们嚷嚷着神名之类的词汇，对我们祈求对抗妖魔的力量。
那时我们才知晓，外头已经糟糕成了这样，妖魔行走在大地之上，人类在黑暗间颤抖。
看样子筑国者们又一次的失败了，但也理应如此，时间会让任何物质变质，这些筑国者的后继者们，可能也快记不清最初的使命了。
然后我思考了很久，既然已经糟糕成这样了，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老者做出沉思的动作，能看到玻璃壳下的环绕脑组织的光带变得越发明亮，这应该是和他大脑活跃度有关，看样子老者真的在认真思考。
“我做了一个糟糕的决定。”
老者结束了思考，洛伦佐也猜到了他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
“反正外界已经糟糕成了这样，庇护所也即将崩溃，人类就要惨败了，何不做最后的一搏呢？其实也算不上最后一搏，只要庇护所的大门一关，这些事都与我无关，我会继续承担我的职责，保存着人类的火种，直到我在寒风中彻底消逝。
我将有关不可言述者的资料以他们能理解的方式，交给了他们，还附赠了一些东西给他们，但对于他们而言这些东西都算是黑箱，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不过听说后来他们也成功地拆解了几个，虽然还不是很明白，但总之有了简单的雏形，它被称为‘炼金术’。”
“然后……然后……”
电子眼停止了转动，直直地凝视着洛伦佐，声音响起。
“他们说这是神的启示，他们等候着我的指示……神谕。”
洛伦佐走到了老者的身前，接着他的话语说道。
“你命令他们前往第十三号堡垒，而他们也确实执行了你的命令。
利用着从庇护所得到的知识，他们提炼出了秘血，将深埋在地下的金属掘开，制成由圣银打造的钉剑，他们战胜了黑暗的时代，就此猎魔教团于监牢之上建立。”
洛伦佐的声音有些颤抖，攥紧了拳头，他也想不明白自己现在的情绪是什么样的，他只是觉得平静、震耳欲聋的平静。
“先……罗杰&#183;科鲁兹说过的，第十三号堡垒本该被所有人遗忘。”
“遗憾的是，我们没能将它遗忘，不是吗？”
老者收起了所有的玩乐，他严肃至极，对着洛伦佐讲起往事。
“自那之后，又过了几百年，我们仅存的几人觉得大限已至，无论机械如何取代我们的身体，我们始终还是懦弱的人类，也该迎接死亡了。
所以我们孵化了胚胎，罗杰&#183;科鲁兹出生了，我把他视为我们的接班人，教导着他过去的知识，以及我所了解的一切的一切，按照我的计算，这样庇护所还能运行很久，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讲它已经崩溃了，但苟延残喘还是可以的，只要多撑一秒都是人类的胜利。”
“然后……某一天，又有人敲响了庇护所的大门。”
老者抬起头，看向了洛伦佐与华生身后的大门，此刻它正缓缓开启，昏暗之中一束光透过大门的缝隙投了进来，光芒万丈里，浮现出模糊的人影。
“他说……”
回忆里的男人背着插满钉剑的剑袋，越过了洛伦佐与华生，他来到了守秘者的身前，眼中卷动炽白的风暴，宛如灼烧黑夜的白昼。
“我是艾德伦&#183;利维恩，福音教会的教皇，猎魔教团的教长。”

第一百二十五章 旧日荣光
“艾德伦……利维恩？”
电子眼上的灯光一阵明灭，守秘者的声音显得有些迷茫，过了好一阵他似乎才从长眠的困倦中清醒过来，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教皇？教长？”
这是存在于旧时代的词汇，过了这么漫长的时光，这些东西对于守秘者而言已经变得过于遥远，如今再度提起，他只觉得陌生。
“嗯。”
艾德伦应声，他观察着这被金属覆盖的血肉之躯，之前在历代教皇的只言片语间听闻过这伟大的存在，所以如今亲眼见到他，对于这怪异的姿态，艾德伦并不感到意外。
目光在此之间游离着，艾德伦仰视着这宏伟的建筑，井壁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容器，只不过绝大部分已经变得空荡荡了，下方还亮起警红的指示灯，如同猩红的眼眸。
守秘者还在沉默，在他的预计里，外界的世界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彻底破败了才对，或许还有人类存活，但想必也变得原始野蛮，就像野兽一样。
脆弱、落后、愚昧、在黑暗的压抑下被折磨，缓慢地死去。
可能是活的太久了，久到守秘者也快忘了自己本是和他们一样脆弱的人类，面对这悲惨的一切，他的内心只剩下了麻木，固执地坚守着职责，继续着无意义的延续。
“教皇……也就是说，教会？”
守秘者喃喃道，他猛然响起，几百年前的那批访客，那批神神叨叨的，跟猴子一样的访客们。
他看着眼前的艾德伦，他身上裹着厚重的大衣，上面遍布着霜雪，但从大衣下能看到精致且华丽的衣襟，雕满花纹的细长剑刃插满了剑袋……如果守秘者的电子眼没出问题的话，这好像是禁绝合金。
最令守秘者感到惊异的便是艾德伦的眼瞳了，炽白的焰火在其中燃烧着，正如无数世纪以来人类的仇敌。
嗡嗡的噪音从守秘者的胸腔中响起，大概是情绪起伏过大，机械泵加快了运血。
大概有多少年了。
守秘者再一次体会到了所谓的“兴奋”。
“我遵守着历代教皇的嘱咐，执行着神的手谕，我们已经再次加固了升华之井下的防护，熔铸的圣银将囚笼完全封死，只留下一个进行观测的井口，针对妖魔的东征也在有序进行，猎魔教团已经被尽数派遣出去，由‘天使’们率领，讨伐肆虐诸国的妖魔，重新夺回的土地被开垦耕种。
在此之间我们也再次联络上了筑国者们，根据他们所获得了炼金术，我们强化了猎魔人们的武器装备，也进行了缚银之栓的研制，根据‘升华’，新一代的猎魔人将更加可控。
虽然说这势必会与不可言述者加深联系，但从整个世界的局势来看，这样的恶化，是可以接受的。”
艾德伦大概在路上预想过很多次与“神”的交流，所以这些话仿佛被他背在心里了一样，他语气平缓、稳重地将这一切报告给守秘者。
守秘者身上的各式指示灯亮个没完，用他自己的形容词来讲，现在他身上就像缠绕了一圈节日灯带。
艾德伦等待着守秘者的回复，过了好一阵，守秘者才缓缓说道。
“先让我平静一下……”
电子眼来回转动着，守秘者走到了艾德伦的身边，他欲言又止，金属的手臂扶在了他的肩膀上，艾德伦的神情微微变化，看样子是与神的接触让他有些紧张。
这样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久，守秘者干巴巴地说道。
“你……有兴趣看看超压流体冷切割刃吗？”
守秘者说着还挺了挺胯。
艾德伦表情依旧是铁铸般冰冷，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在他看来神的这些动作显得有些……怪，但想想也是，对方毕竟是所谓的神明，本就难以用常理揣度，自己还是不要做多余的事，履行好历代教皇的职责就行。
守秘者深呼吸……至少他觉得气泵高鸣对于他而言算得上是深呼吸。
“所以说，外界还有人类存活是吗？”
守秘者话语显得有些急促，他慌张的不行，就像一个即将拆开生日礼物的孩子。
“嗯。”
“多少人？”
“我不太清楚，福音教会不涉及诸国人口的统计。”
“诸国？”
“对，很多国家，大多由筑国者秘密把持，从他们的言谈间，他们似乎也背负着您的旨意。”
“那些怪物呢？”
“您是指妖魔吗？我们已经从它们的手中夺回了大半的土地，东征仍在继续，也将一直继续，直到将它们赶尽杀绝，与此同时，我们也按照着神谕，进行着信息的抹除，我们烧毁了所有与妖魔有关的讯息，将这些秘密死死地把持在猎魔教团之中。”
谈话结束了。
守秘者缓缓地低下头，然后身体有些踉跄地后退，他觉得自己的腿有些软，有些站不住，可实际上守秘者很清楚，他用的是金属的义肢，出力拉满能一脚踹碎混凝土。
可现在他就是……就是觉得有些虚弱。
艾德伦看着靠在一旁的守秘者，他什么也不说，金属的脸庞上也没有丝毫的表情，艾德伦难以理解他的情绪，有些敬畏地问道。
“您不满意吗？我也觉得我们太慢了，按照初代教皇的意思，这一切应该提前一百年左右完成才对。”
艾德伦自责道，为了进行权能的优化，猎魔教团花费了太多年的时间，才从一次又一次的死亡里，挖掘出那属于天使们的权柄，将这些神秘的力量，进行系统化的认知。
“没……我只是，只是觉得有些羞愧吧。”
守秘者的话语磕磕巴巴的，可能是太久没和人说话的缘故，也可能是其他什么的原因。
他看向了艾德伦，这个年轻的教皇正带着银白的冠冕，昏暗的光芒被其映射着，照得守秘者都快睁不开眼。
守秘者记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在很多年前就被摘除掉了，现在为他供血的是一个复杂的机械泵，但不知为何，他耳旁响起了很多年都不曾听见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我以为，我们输了呢。”
守秘者喃喃自语着。
“我向来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我不敢走出这个庇护所迎接真正的死亡，也不敢将人类的一切推上赌桌，我能做的只有履行自己的职责，在这里苟活着，告诉后来者这些故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些像猴子一样的圣徒们，守秘者还记得这些家伙扑在自己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
“我是个胆小鬼啊……”
记得那时守秘者便是站在这里，目送着那些圣徒们的离去，其实他当时蛮想嘲笑这些家伙的，人类已经走向了灭亡，那些家伙即使得到了那些知识，离开之后也几乎没有希望可言。
那时就连守秘者都选择了悲观苟活，这些猴子一样的人类，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才像个猴子啊。”
守秘者说着艾德伦听不懂的话，过了好一阵，守秘者才再度站直了身体，挺起了腰板，连同某些早已断裂的东西再度熔铸在了一起。
“你是升华者，对吗？我看到那焰火了，你也踏上了升华之路，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不起，只有变成恶魔，才能杀死恶魔。”
艾德伦坚定地回应着，他熟知着《福音书》与《启示录》，清楚着这一切的因果。
守秘者笑了，他猛地向前踏步，双手抱住艾德伦的脸庞，额头顶在一起，双瞳对视。
“对，只有变成恶魔，才能杀死恶魔。”
电子眼紧盯着艾德伦的眼瞳，守秘者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你也会那招，对吧？就是入侵我意识的那个能力。”
“您是指权能&#183;加百列吗？”
“啥？什么怪名字。”
“这是来自神的恩赐，我们以天使们的名字命名的这些能力。”
“啊……早知道不把那些宗教类的知识给你们好了，不过这些不重要。”
守秘者铿锵有力地喊道。
“入侵我的意识，读取我的记忆，那里有你需要知晓的一切。”
……
“就这样，我告知了艾德伦一切的真相。”
老者想了想，继续说着。
“他的反应很平静，我猜他早就有过怀疑，不然按照那群猴子，艾德伦见到我的时候，就该磕头跪拜了。”
过往的故事在眼前展现，洛伦佐时不时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掌，那里留有被圣银灼烧的疤痕，疤痕下便是奔涌的秘血，现在洛伦佐终于找到了所谓的起源。
“我让他冷静了一阵，刚好我也冷静了一下，叫醒了其他几个还没死的老家伙，在艾德伦的情报下，我们知晓了外界人类的幸存，他们坚韧地挨过了黑暗的时代，迎来了银白的曙光。
为此我们一同做出了决定，准备利用所有的资源，进行了最后一次的重启。”
老者说着看向了环绕在圆盘上的其它铁棺，其上的微光不再，只剩下陈旧的灰色。
“我们这些家伙太老了，也在这里呆的太久了，我们早已和这座庇护所融为了一体，难以再踏出，为此我将长眠中的罗杰&#183;科鲁兹唤醒了，命他协助艾德伦&#183;利维恩进行重启。
他们两个带着庇护所内的知识与真相再次离开，艾德伦返回了他的军团，继续着东征，从妖魔的手中夺回人类生存的土地，罗杰&#183;科鲁兹则试着重新团结起因岁月失落的筑国者们，他建立了名为玫瑰十字会的团体，顺便利用了庇护所重启的历史，来作为团体的背景。
世人将这些拥有着超前知识的人称作炼金术师，后来团体越来越大，演变为了名为黄金黎明的团体。”
老者的语调从兴奋变为了失落了，洛伦佐能很明确地感受到这一转变。
“那时真不错啊，一切都在积极向上，有那么一瞬间我都觉得人类或许能打赢这场仗。
由罗杰&#183;科鲁兹领导的黄金黎明拥有着超前的知识与技术，但现世的基础设施还不足以支撑复刻曾经的科技，为此他们进行了分裂，一批人回到了庇护所里，利用着庇护所仅存的一些设备进行研究，一些人则游走在大地上，将基础科学散布在诸国之中，希冀在数代人后能完成这一切。
其中的成员大部分为被重新团结起来的筑国者，故此整个世界都在黄金黎明的分裂下向上攀升。
可有一天，一件事改变了这一切。”
老者的话语停住了，他有些不愿回想这些。
“什么分歧？”
洛伦佐没有丝毫放过老者的意思，他追问道。
“关于不可言述者。”
老者说。
“在猎魔教团数个世纪的研究下，他们对于不可言述者已经有了很大程度的认知，可以说猎魔人的力量便源于不可言述者，为此艾德伦也意识到了灾难的降临。”
“人口抵达了峰值，不可言述者将从长眠之中苏醒。”
洛伦佐说道，这是未解的难题，也是洛伦佐现在所面对的难题。
“艾德伦不希望屈服于这样的威胁，他好不容易创造了这样美好的时代，怎么忍心就这样摧毁呢？为此他集结了一大批的精锐猎魔人，他们都是升华者，可以潜入升华之井下与不可言述者作战。
罗杰也是如此，在炼金术师们与筑国者们的协同下，整个世界的文明在加速前进，虽然与旧人类的辉煌相比，这些不值一提，但也我们无数次重启挣扎中，最有希望的一次。”
老者至今仍在悔恨，悔恨自己的无力。
“我什么也做不到，我活的太久了，不止是肉体被；优化”，就连记忆也是如此，我的人生是如此地破碎，我都记不住我妻子的样子……说不定我也没有妻子，除了我的职责外，我什么记忆也没有。
我只能旁观着他们步入升华之井。”
“然后呢？”
“然后他们失败了，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不可言述者的疯狂，在它的呢喃下陷入绝望。
艾德伦与罗杰都受到了影响，他们与不可言述者的联系在加深，也因这次深入，他们的升华程度更深了。”
“变成了虚无的灵体，就像我一样。”
一直沉默的华生在此刻说道，她似乎明白守望者们的来历了，也清楚了当时在升华之井旁，艾德伦如何愤怒与暴躁。
“差不多，罗杰心灰意冷地离去了，我们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而艾德伦则提出了‘守望者计划’。
在从升华之井返回后，艾德伦便意识到了自己受到了不可言述者的注视，他将成为‘通道’，从守护者变成加害者，他没有犹豫，做出了一系列的指令。
艾德伦将权能&#183;加百列封存，相关的信息也被烧毁，唯一记载的《启示录》也因与不可言述者的联系，被侵蚀笼罩，难以阅读。
就此升华之路被断绝。
其余一同参与升华之井行动的升华者们被艾德伦召集了起来，艾德伦清楚，他们也受到了污染，也有成为‘通道’的可能。
为此，他令这些升华者丧失了自我，完全失去自主的意义，变成一件又一件的工具。
紧接着艾德伦利用着这非凡的伟力在庇护所外围建造了一层又一层的防御圈，并使虚幻的自己‘降维’，吸取着妖魔与死囚，加上被他们凭空塑造的血肉，创造出了名为利维坦的庞大妖魔，而它的【间隙】成为了守望者们的驻地。
利维坦游走在庇护所的边缘，猎杀任何试图靠近的活物，从而断绝从庇护所内得知升华之路的可能，丧失自我的守望者们遵循着命令，追逐着任何潜在的威胁，就此一个近乎完美的围栏将人类的认知圈在其中，将不可言述者隔离在外。”
老者诉说着这黑暗残忍的仪式，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痛苦。
“守望者系统关乎重大，它需要一个永生且理智的管理者，为此艾德伦令自己陷入了长眠，延续生命的同时，也避免着被不可言述者进一步地加深侵蚀，只有在遇到守望者们处理不了的问题时，他才会被唤醒。
而在陷入长眠前，艾德伦做出了最后一个指令。”
“什么？”
“追杀罗杰&#183;科鲁兹，他也是升华之井的归来者，他也有成为‘通道’的可能。”
老者说着过往的悲惨，但心情却逐渐轻松了许多，可能是终于有人交流的原因，也可能是压力的释放，他继续说着。
“他们两个是很好的朋友，觉得能携手拯救世界，结果却变成了这个模样。
自升华之井后，便没有人见过罗杰&#183;科鲁兹，他最后一次有记录的行动，是来自筑国者们的报告，他们受到了来自罗杰的指令，在人口抵达警戒线时便发动战争，令人口回落。
就这样，没有升华者，也没有来自庇护所的知识，什么都没有，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之前。”
洛伦佐与华生都保持着沉默，在老者的陈述里，过去一个又一个未解的谜团得到了答案。
“最后……最后便是我了，罗杰与艾德伦，他们都做出了他们的抉择，我也该做出抉择了。
遗憾的是我不是战士，也不是什么学者，我只是一个可悲的记录者，更重要的是，我还是个胆小鬼，”老者嘿嘿地笑了起来，“但总有些事，是胆小鬼也能做的吧。”
“你做了什么？”洛伦佐发问。
老者则拍了拍坚固的铁棺，他说道。
“我叫那几个还没死的老家伙，为我做了最后一次‘优化’，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等到你们的到来。”
一团脆弱、老朽，但依旧固执存活的脑组织。
“我要活下去。”
守秘者轻声道。
“不择手段的活下去。”
“我要变成血肉的纪念碑，纪念着人类的荣光。”
“旧日的荣光。”

第一百二十六章 无名之人
“所以，这大概就是全部了。”
老者终于将这一切都说了出来，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不止是心里的压力得到了释放，而是经过这么多年，外界依旧有人类生活着，他们甚至有能力越过这一道又一道的防线，站在自己的面前。
这是一种难以描述复杂情绪，人类的历史饱受折磨与坎坷，可依旧顽强地延续着，就像黄金之中的杂质，无论经历多么炽热的烈火，与反复的提炼，它依旧存在于其中。
洛伦佐与华生都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真实的历史在他们眼前缓缓拉开，虽然其中也有着许多空白，大概是老者记忆所限的原因，但也已经是近乎完全地记录着灾难的发展。
“话说，之前一直没有问你们，如今外界变得如何了？”老者问道。
“很不错，铁轨与航道令世界的距离缩短，针对妖魔也出现了相应对抗的组织，而且这些组织还与猎魔教团不同，他们都是纯粹的人类……”
洛伦佐絮絮叨叨地和老者讲起了外界的所见所闻，他刚开始的复述有些勉强，但洛伦佐逐渐找到了办法。
他想起了梅林的博物馆，那个阳光笼罩的屋子里装满奇奇怪怪的东西，之前听伊芙说，梅林还把什么胎盘塞了进去，让这个博物馆的诡异指数飙升。
不过，虽然奇怪，可就像洛伦佐之前诉说的那样，那个博物馆是人类文明的缩影，结晶与辉煌的所在。
他回忆着那些事物，寻找着现实与之对应的情况，为老者讲起了现在。
电子眼轻微地转动着，虽然面容被钢铁覆盖，但洛伦佐能感受到他的欣喜，身上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动着。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算是步入了工业时代，只是发展的有些歪……”
老者思索着，没有了庇护所的干预，外界的人类居然生存了下来，还发展出了一定程度的工业文明，只是这蒸汽驱动的文明有些怪，让他想起了一些幻想小说里的东西。
“你们听说过石油吗？”
“嗯？”
洛伦佐想了想，努力回忆与“石油”这个词汇，脑海里浮现了另一个东西，他不清楚是不是老者所指的那个东西。
“我们倒是有种叫漆锑的东西，”洛伦佐说着，“是从地下挖出来的一种黑色粘稠液体，经过处理后就变成了易燃易爆的液体。”
“听起来好像是这个，对了，那个原罪甲胄的又是什么？”
老者又问道，外界这么多年的野蛮生长，已经变成了老者完全不熟悉的文明形态。
“你可以理解成一个……巨大化的你。”
“我？”
“没错，一个大型作战机器人，不过由于材料限制，它的主体结构使用的是妖魔血肉，这东西有着极强的再生能力，加上血肉的韧性，血肉辅助着动力进行驱动，战斗起来很猛，就是会对驾驶者产生侵蚀影响。”
“你们把妖魔和机械融合在了一起？”
“嗯哼。”
“这听起来还……蛮朋克的啊。”
老者欲言又止。
他现在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一个完全脱离了庇护所的干扰，随意生长的新时代，他真的很想去看看洛伦佐口中的旧敦灵，只希望那里弥漫的水汽不要让自己的身体生锈。
可这也只是想想而已了，这里是【间隙】，真实世界里的老者已经变成了一团脆弱不堪的脑组织，他甚至失去了观测外界的手段。
悲观只持续了一小会，老者向来是个能自娱自乐的人，他又与洛伦佐激烈地谈论了起来，欢声笑语间，洛伦佐提出了他的问题。
“现在外面的世界也遇到了这个问题，我们这次来，便是希望找到一个能解决人口限制的办法。”
洛伦佐满怀期待地看着老者，他经历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便是为了在他这里得到所谓的希望。
“现在人类文明蒸蒸日上，人口增长下，已经再次濒临红线，为此筑国者们即将开始新一轮的重启……我希望能在这里找到突破红线的办法。”
洛伦佐的声音显得有些艰难，实际上在问出这个问题时，他便已经知晓了答案，但他还是忍不住地想问一下，不愿这样放弃。
“抱歉。”
老者沉默了许久，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
“如果我真的有办法的话，那么多次重启也不会失败了不是吗？”
电子眼看向了四周，刹那间，【间隙】内繁华的庇护所开始了崩塌，井壁之上的容器逐一破裂，液体倾洒进下方的黑暗之中，金属的表面出现锈蚀，灯光逐一熄灭，最后落入昏暗的破败之中。
“为了令所有的设备建筑都处于禁绝合金的包裹下，我们做了很多的取舍，导致这里虽然可以进行近乎永恒的待机，但也仅仅是近乎永痕而已。
曾经这里有着自动化的工厂，循环维生系统，独立研究所，大片的居住区……可以说这一个可以完全自主运行的战争堡垒，但在时光的摧残下，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这一切崩塌、死去。”
老者难过地说道。
“如果你们提早几百年，我或许还能为你们提供一些先进的知识，但反应堆已经熄灭很多年了，备用电源也几近耗尽，资料库为了延续的更久，已经被锁死，进入低功耗状态……其实哪怕得到了这些知识，你们也需要一定时间的抄录，毕竟外界可没有什么硬盘之类的东西，对吧。”
老者说着洛伦佐听不懂的词汇，但从句意来看那应该是某个承载着资料的物体。
“更不要说很多科技都已经被不可言述者污染，一旦解禁便会加深与之的联系，不解禁的话……就像你在制造一件武器，可制作的流程缺失了一环，从而令整个体系崩溃。”
他诉说着这一系列的艰难与限制，人类能在这种种束缚下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个不错的表现了。
“很遗憾，除了我脑子里的历史，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们。”
话语令洛伦佐与华生陷入了黑暗。
这里有着一切的真相，但这真相也仅仅是真相而已，什么都改变不了。
听到了老者的肯定，洛伦佐觉得自己的心神微微颤抖，仿佛要彻底崩塌了一样。
“结果……还是什么都不能改变吗？”
洛伦佐眼瞳充血，眼前被数不清的画面重叠着，它们相互交织，勾勒出一个疯狂的身影。
束缚他的银甲逐一崩裂，深邃的黑暗与呓语从裂隙之中涌出。
先驱……亦或是罗杰&#183;科鲁兹，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早已被不可言述者腐化，而现在他将再度掀起战争，唤醒不可言述者，令全人类完成这伟大的升华，就此终结这无意义的苟活。
“这不仅仅是一次重启了，这也将是最后一次重启了。”
华生在一旁缓缓说道，她和洛伦佐对视在了一起，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恐。
“如果不阻止罗杰&#183;科鲁兹的话，这一次死去的，可不仅仅是因战争牺牲的人类。”
洛伦佐低语着，可罗杰实在是太强大了，在地表之上，面对他的力量，洛伦佐毫无抵抗之力，似乎唯有艾德伦能与其抗衡。
但问题是，艾德伦也是个不可控的因素，这个家伙与罗杰一样，一同步入了升华之井，与不可言述者有过了接触，两者之间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艾德伦因漫长的长眠，没有彻底陷入疯狂，但谁又能保证他一直理智下去呢？
“好消息是，有人能帮我们揍罗杰&#183;科鲁兹。坏消息是，他们可能两败俱伤，也可能只活下来一个，我希望是艾德伦活下来，”洛伦佐分析着，他觉得糟糕极了，“可杀了罗杰，艾德伦会不会变成下一个他呢？甚至说，他们之间会不会还没等分出个胜负，便全部被不可言述者拖入疯狂了呢？”
攥紧了拳头，洛伦佐很讨厌这种感觉，主动权全在对方手里的感觉。
“我们可以赌一赌，谁赢。”老者开着不适时的玩笑。
“要开个赌局吗？”
洛伦佐居然还接上了他的话，霍尔莫斯先生纵横赌场数年，向来赢多输少，他自信的很。
“反正我赌艾德伦赢。”
老者丝毫不给洛伦佐面子。
两人一同陷入了沉默，玩笑的气氛被冷峻的肃杀取代，这一次他们是认真的。
“你会怎么做呢？”老者问。
“他们两个都是不稳定的因素，我会选择把他们都杀了。”洛伦佐毫不犹豫地回答。
洛伦佐也是猎魔教团出来的，他很理解艾德伦当初的决定，而他也与艾德伦一样，他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断绝所有，将一切潜在的危机抹除。
“可你打不过他们。”老者说。
“所以我在想办法啊！在你这里得不到力量，总不能等死对吧。”
洛伦佐的语气有些急躁，但老者却发出了阵阵笑声。
“你看，不是还没有到绝路呢吗？”
老者欣慰地说着。
“自艾德伦抵达这里后，我就一直在反思，为什么我那么努力的尝试，换回的却只有失败，但随意的一次施舍，却令这些猴子一样的信徒们，真的塑造出了新的文明。”
洛伦佐停下了思考，他看向老者，聆听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大概是时代变了。”
“时代变了？”
洛伦佐觉得这个理由有些太怪了。
“没错，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他都会被自身的时代所限制，少有人能从其中突破，目前看来我也没能做到。”
他注视着洛伦佐，心中满是希冀。
“人类的抉择应该交由人类自己决定，而不是我，我只不过是一个从旧时代苟活至今的幽魂而已。
你看，即使没有庇护所的干预，你们发展的不也很好吗？我已经没必要在固执太多了。”
老者长叹了口气，能看到淡白的雾气遍布了头颅的玻璃壳。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不过都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我觉得这东西留着也没什么必要了。”老者又讲了起来。
“我没有力量给予你们战胜强敌，但这里倒还剩件武器，至于怎么发挥，就看你们的了。”
“什么？”
“一个用来完成彻底自我封闭的机制，当最后一个守秘者也死亡时，人类的火种就此熄灭，那么就该让这一切成为历史了，那是一个保存历史的‘机制’，我们将其称作‘琥珀’。
届时整个庇护所将被逆模因完全隔绝，保持着绝对封闭，被绝对遗忘，完成自我【放逐】。”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我们就像一个深埋在地下的坟墓，这个机制只是让坟墓不会被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打扰，变成一个精致的标本。”
老者再度仰起头，看了看这个完全铭刻进自己灵魂中的庇护所。
“这片美丽的废墟将被永世遗忘，但也将永世长存。”
“而现在我将作出一个决定，我将关闭这个机制，代价是这里会更加破败，乃至在某一天被岁月彻底湮灭，但这将换取一次机会，一次胜利的机会。”
“那个东西是什么？”
“一件逆模因武器，被称作【终焉回响】的武器。”
洛伦佐的心跳在一瞬间加快了不少，他听闻过这个武器，在老者与罗杰的口中，他们都反复提起过这个武器，一件逆模因武器，便是它重创了不可言述者，令其陷入了长眠。
“按照当时的战况，这件武器也应该被投放进第十三号堡垒的，我们当时总觉得，如果再多几发【终焉回响】，说不定我们就能彻底从认知概念层面上，完全【放逐】不可言述者，而不是仅仅让它陷入长眠。
但遗憾的是这件武器出现了些缺陷，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从其他几个老家伙的话来看，应该是缺少投送手段，也就是说这件武器缺少一个发射器。”
老者用力地敲了敲脑袋，震得玻璃容器内的脑组织一阵摇晃。
“抱歉，我也记不起来为什么这东西需要发射器了，总之这东西是有缺陷的，因此就被放在这里，成为了琥珀机制。”
“它在哪？”
洛伦佐焦急地问道，现在一丝一毫的希望他都要用力地抓住。
“就在下头，和一些其它的东西放在一起。”
老者指了指下方，这巨大柱状空间的底部。
洛伦佐望着下方的黑暗，深邃无比，难以触及。
“放心，有电梯的，就是不知道坏没坏，但我感觉应该还能用。”老者拍了拍洛伦佐的肩膀，让他放心。
“那些‘其它的东西’又是什么？”洛伦佐问道，能和【终焉回响】放在一起的，他不觉得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一个错误。”
老者突然严肃了起来。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只知道它被和【终焉回响】放在了同一间屋子里，或者说……是【终焉回响】被和它放在了一起，”老者继续说道，“我的记忆对于它一片空白，仅有的记忆在告诉我那个东西是一个‘错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打了个冷颤，忍不住地想到。
“说不定琥珀机制不是为了保存这里，而是为了销毁‘它’呢？”
老者目光在洛伦佐与华生之间扫过，他接着问道。
“你们应该还有所疑问，对吧？”
“嗯……”洛伦佐想了想点点头，他毫不避讳地问道。
“一切都该有一个源头，而你所讲的故事并没有提及源头，为什么……为什么人类会进行升华呢？
不……这样的伟力，人类究竟因何而升华呢？”
洛伦佐想不明白，人类到底“因”何而升华呢？老者没有给出这样的答案，似乎也没有机会知道这个答案了，毕竟这一切都过去的太久了，久到认知的世界面目全非。
老者摇了摇头，他说道。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老者没有撒谎。
“我活的太久了，而人类的肉体是有极限的，哪怕我把自己优化的只剩脑组织，但脑组织也是会衰老的。”
听着他的话，洛伦佐觉得有些悲凉。
“为了记住这些历史，我不仅优化了我的身体，也优化了我的记忆，我记不起我妻子的样子，也记不起我的父母……我的朋友也是如此，我甚至都记不住我的名字。
甚至说我都算不上是一个人了，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记录的‘工具’。”
老者摆了摆手，他说道。
“很遗憾，你的这些问题，不在我的记录范围内……但不用太失落，我猜‘它’会给你答案，我不清楚‘它’是什么，但我的本能是这样告诉我的，关于这个问题，它会给你答案。”
“对了，关于‘它’和【终焉回响】还有些有趣的机制需要你知道，毕竟这个涉及逆模因……”
老者又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如果除去他那有些不太幽默的幽默外，他这机械冰冷的电子音，还真有几分机器的样子，聆听的过程中，洛伦佐都开始怀疑老者会不会真的已经死了，和自己沟通的只是一个还在运行的机器。
机器产生了【间隙】？是灵魂被囚禁在了钢铁里吗？这听起来可太怪了。
一道裂隙自庇护所中开启，华生打开了离去的道路，在这里他们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情报。
“那么……各位的名字呢？我想记录下这一切，说不定以后还会有倒霉鬼敲响我的大门呢？”
老者对着洛伦佐与华生问，他的目光率先看向了华生。
华生犹豫了一下，最后勉强地露出微笑，对着老者摇了摇头，见此老者也不强求些了什么，紧接着他看向了洛伦佐。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实际上你可以加个前缀，比如说什么伟大的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洛伦佐说起了烂话，在华生看来他和老者还蛮搭的，这两个人的性格都带那么一点点的扭曲。
“哦哦，真自恋啊，这可太不要脸了。”
老者和他勾肩搭背的，洛伦佐还笑嘻嘻地应和着。
“是啊是啊。”
“对付你这种年轻人，我一般会使出我的超压流体冷切割刃！”
“那是啥？”
“你等等，我调一调，我记得这个时候的我还没把这东西拆掉来的。”
华生站在裂隙旁，等待着洛伦佐结束这场谈话，结果他居然和老者玩了起来，两人低头不知道在研究什么，紧接着只听一声尖锐的鸣响响起。
一道扭曲的流光闪过，一瞬间便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壑，大概是机器废液不够多，它犁了几厘米便停了下来。
短暂的平静后，洛伦佐与老者一同鬼叫了起来。
“噢噢噢噢！这太帅了！”
华生觉得有些头疼，看着那两个如同猴子一样跳舞的家伙，她开始思考为什么会有人把这么重要的职责，交给这样的神经病们。
最后的最后，欢愉的时光也结束了。
洛伦佐与华生站在裂隙旁，对着这最后一位无名的守秘者鞠躬、告别。
守秘者没有说话，但洛伦佐能感受到，他很不舍，也很恐惧，这短短的十几分钟，大概是他长达数百年里唯一的光了，而在洛伦佐离开后，他将继续这百年的孤独，直到下一个来访者，或者是生命尽头。
“没关系，我漫长的一生里已经告别太多人了，我已经习惯了。”
守秘者如之前一样，就像能猜到洛伦佐在想什么。
洛伦佐不再多说，他转过头，正准备与华生踏入裂隙，离开守秘者的【间隙】，却听到身后的喊声。
“洛伦佐！”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守秘者看着洛伦佐，他高声道。
“我说过的，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与其说履行着职责，倒不如说我一直躲在庇护所里，逃避着这些东西。
不过很高兴，我的逃避等待到了你的降临。”
他似乎是笑了。
“这一次，我赌你赢。”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它
昏暗破败的庇护所中，疫医呆呆地坐在一旁，时不时看着陷入僵直的洛伦佐。
自从洛伦佐开始【间隙】入侵后，便已经过了好一阵，也不知道洛伦佐在和那颗大脑说些什么，只可惜疫医的升华程度不够深入，尚未取得权能&#183;加百列，无法与洛伦佐一同潜入脑组织的意识之中。
不过……
疫医抬起手掌，猩红的触肢在他的手中上摇曳着，就像富有生命力的海草一样。
他在思考自己如果将那脑组织寄生同化，是否能以此得到脑组织中的记忆呢？疫医没这样试过，但以他这极具拓展性的血肉来看，疫医觉得可以一试，毕竟就连利维坦那样可怕的妖魔，也被疫医寄生过。
“升华”与“进化”本质是相同的，只是表现的形式不一样，或许这样的寄生才是属于疫医的“权能&#183;加百列”。
但在此之前，疫医需要等洛伦佐醒过来，说实话这样真的很无聊，疫医很清楚洛伦佐在取得过往的秘密，可他却只能被关在门外等待着洛伦佐的复述。
这种感觉蛮糟糕的。
寂静之中除了疫医的呼吸声外，还有些别的东西，看向另一边，弗洛基趴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不停地写写画画。
这个家伙的记忆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并且他的身体也在变得愈发糟糕，皮肤出现了些许的溃烂，但妖魔的血肉又在加速着自愈，弗洛基身上的侵蚀在加重，或许下一秒他就会变成疯狂的妖魔。
疫医感受到了这庇护所的异常，这里涌动着一股不同于侵蚀与逆模因的力量，这倒像是一种十分直观的污染，它在摧毁靠近其中的生命。
像疫医和洛伦佐这样的怪物倒不会被影响太多，疫医能感受到自己的血肉在崩溃，但强大的秘血又在自愈，可弗洛基不同，他是个伤痕累累的倒霉鬼，疫医不确定这个家伙还能走多远。
“你到底在画些什么？”
疫医觉得有些无聊，走了过去，想看看弗洛基到底在画些什么。
他被逆模因捕获，遗忘了所有的记忆，但偏偏没能洗去弗洛基对于绘图的执念。
看着他那副衰样，疫医自认为弗洛基应该不是自己的朋友，而且自己也不可能有这么倒霉的朋友。
疫医试着抢过弗洛基的画，结果这个一直保持平静的家伙一下子暴怒了起来，弗洛基冲着疫医露出尖牙与利爪，他身体的大半已经出现了妖魔，并且在这未知的力量下，血肉开始溃烂。
“让我看看！”
疫医叫骂了一句，一脚将弗洛基踢开。
弗洛基这个样子或许可以唬唬别人，但对疫医没用，如果不是洛伦佐执意留下他，疫医早就把弗洛基丢在一边了，省着这个家伙消耗弗洛伦德药剂。
“这都画的是什么啊？”
疫医拿起画卷，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有些陌生的地图，仔细观看了好久，疫医才意识到这是西方世界的地图，但与疫医曾看过的地图不同，这个地图要比那些还要详细更多。
一些少有人涉及的岛屿与海域，贫瘠荒乱的土地……乃至寂海都被详细地绘制在了其上。
这是世界地图，西方世界的地图，并且与目前流通的地图，它详细记录了那些没有人涉足过的土地，这是弗洛基十多年以来航海的累积，他亲自踏足过这些土地，除了寂海这片未知的领域外，他已经将西方世界的所有都铭刻于其上。
“啊！”
弗洛基尖叫着，他一把夺走了地图，猩红的眼眸紧盯着疫医。
“好吧好吧，你继续画吧，我不会抢的。”
疫医摆了摆手，他懒得和这野兽一样的家伙计较了，而且……弗洛基也没多少时间了。
“所以你到底是谁呢？忘了那么多东西，居然还记得这种事。”
疫医小心翼翼地走到弗洛基身后，朝着他的脖颈来了一针弗洛伦德药剂，希望这东西能帮到他，让他再多活一会。
几人之中，只有弗洛基是凡人之躯，他遭受到了侵蚀，开始被异化成妖魔，又经历了逆模因的洗礼，变成无知的野兽，直到现在，他正被这庇护所内弥漫的力量摧残。
从细胞开始崩溃，血液变得带毒，不断地溃烂，仿佛是诅咒一样，踏入这座庇护所的凡人都难以拥有善终，而这样诅咒将与血脉联系着，不断地延续，直到将其完全斩断。
“王咒……”
疫医喃喃道。
路上他听过洛伦佐讲述维多利亚家的故事，这些人曾在几十年前抵达过这里，得到了先进的技术，但与此而来的也是极为强烈的诅咒。
疫医猜或许这股弥漫在庇护所内的力量，便是王咒的来源，思索间，洛伦佐醒了。
“他都说了些什么？”
疫医当即把眼前的问题抛弃掉，对洛伦佐追问道。
洛伦佐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呆滞了几秒，直到他身前的铁棺开始缓缓闭合，将那团脆弱的脑组织再次保护起来，幽蓝的光芒升起。
“他……跟我来，华生你先告诉他吧。”
洛伦佐看起来很着急，走到了平台的边缘，下方是无际的黑暗，守秘者所提起的“它”与【终焉回响】都位于最下方。
“什么啊？”
疫医还想追问什么，可突然间的侵蚀笼罩住了他，来不及反抗，华生便入侵了他的视界，打开了他的【间隙】。
猩红的身影僵在了原地，被冲击而的记忆弄得一阵失神。
洛伦佐则没有管那么多，在谈话的最后，守秘者还告诉了洛伦佐很多重要的事情，就比如这个庇护所实际上对于生命也不是很友好。
用他的话说，某个被称作反应堆的供能设备早已停摆，虽然不存在爆炸可能，但由于年久失修，这东西在泄露，被他称作辐射的东西正在这个堡垒内肆虐，这东西能摧毁人体，并直接影响其后代，再加上一些侵蚀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变成了守秘者也不太能理解的力量。
不过对他影响不大，他们所处的位置是污染的边缘，而守秘者被铁棺保护着，没有大碍。
洛伦佐觉得这东西有些怪，这种力量无疑是直接杀死庇护所内部的所有生命，可以算得上是一种自杀措施，这堡垒设计之初，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种事。
对于洛伦佐的疑问，守秘者则模糊的回答着。
“大概，它就是故意这么设计的呢？”
“故意杀死所有人？”
“没，只要有人活着，反应堆就会有人维护，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当它也损坏了，多半也是没有人活着了，不是吗？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个‘房间’就建在反应堆下头，说不定是用来隔绝它的东西呢？”
回想着守秘者的话，洛伦佐只觉得一阵头疼。
旧人类在建造这座庇护所的同时，也将一个致命的“错误”保存了下来，他们似乎是很纠结，很犹豫，既想彻底摧毁这个错误，又想把它保留下来。
洛伦佐有些难以理解这样的心情，不知道他们当初为何会做下这样的决定。
站在平台的边缘，俯视着下方的黑暗，过了许久，洛伦佐看到有刺目的电流划过，紧接着金属的摩擦声响起。
守秘者虽然只剩下了脑组织，但在优化下，他的神经被与庇护所连接了起来，能做到一定程度的互动，当初洛伦佐几人能进来，便是他打开了庇护所的大门，一路上的指示灯也是如此。
听守秘者的话讲，在几十年前他的语音系统还没有彻底坏掉，还能通过广播说说话，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在这庇护所里开KTV，然后令所有的灯光有节奏的亮起。
洛伦佐不太懂KTV是个什么东西，但既然是守秘者用来取乐的东西，想必肯定也是有些离谱的事。
守秘者继续说着。
那时也有一批人来，是筑国者们，洛伦佐从时间上来判断，那应该便是维多利亚家的人，他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度过重重难关，见到守秘者。
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反应堆损坏，能源消耗殆尽，庇护所内一个又一个设施进入停摆，一个又一个系统下线，到了如今，守秘者甚至没有足够的电力打开大门，还需要洛伦佐几人顺着缝隙钻过来。
当时守秘者要比现在还精神不少，但他也丧失了绝大部分交流互动的能力，为此他指引着这些人在庇护所里兜兜转转，最后找到了一个独立的资料库，那里堆满了书籍，不知道多少次重启之前，筑国者们在庇护所内交流时，留下的东西。
维多利亚家便是在那里得到了构筑旧敦灵的技术，也是在这里染上了王咒。
“王咒……”
等待间，洛伦佐也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他的血肉在迅速死去，但又因秘血而增生。
如果是常人暴露在这样的环境下，估计不出几个小时便会死去，但对于洛伦佐而言影响不大。
他想起了困扰维多利亚家的王咒，或许这便是源头。
“霍……霍尔莫斯！”
这时疫医清醒了过来，他喘着粗气，从他血肉蠕动与触肢飞舞的狂乱来看，他受到的冲击不小。
“这……这……”
疫医也磕磕巴巴了起来，他正想说什么，却被洛伦佐打断。
“一会再说吧，我们现在要下去。”
在洛伦佐的注视下，黑暗的下方升起了一个摇摇欲坠的电梯，它被纤细的缆绳连接着，是守秘者后来安置在其上的，在变成脑组织前，他最后一次去的地方便是那个“房间”，可除了告诉洛伦佐的信息外，他对于那个“房间”一无所知。
“那弗洛基怎么办？”
疫医来到了平台的边缘，看着这布满锈迹的电梯，他可不觉得这东西能支撑三个人，更为重要的是一旦出现问题，洛伦佐与疫医都能自救，可弗洛基不行。
“让他留在这里画画吧，我们一会回来接他，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
洛伦佐回忆着脑海里的地图与讯息，他从守秘者的记忆里得到了很多有用的情报，这不仅增加了他的胜算，甚至说他可以在外界再造一个庇护所，一个简易的庇护所。
电子资料库因停摆锁死无法访问，可这里还堆积着历代筑国者与守秘者留下的书籍，里面存储的知识对于现世而言也是一笔巨款。
和当初的维多利亚家不同，他们被凡人之躯限制着，只能带着少量的知识离开，以洛伦佐身体的自愈力，他能携带更多知识离开。
“下面有着什么？”疫医问。
关于“它”疫医并不清楚，华生就像在一直提防疫医一样，只给他看了华生想让他看到的部分。
“一个错误。”
洛伦佐用守秘者的话回答着，紧接着他便跃上了电梯，线缆绷紧，带起一阵灰尘，疫医见此也只能跟上，摇摇晃晃间，电梯开始了下落。
下方是无际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一样，渐渐的四周的光芒也消失了，洛伦佐只有仰起头，才能看到微弱的光芒。
“那是个蛮有趣的‘房间’。”
黑暗里洛伦佐的声音响起。
“什么房间？”
疫医的感觉十分糟糕，他好不容易来到了真理的面前，结果却需要洛伦佐复述给他，这就像自己的生日礼物先被别人拆了，洛伦佐不仅拆了，还拿着礼物对自己讲这个东西怎么怎么样。
“存放‘错误’的房间。”
洛伦佐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
“那是一个完全被禁绝合金包裹的房间，并且其本身便基于一个极强的逆模因搭建而成。”
“房间存储着‘它’，而‘它’只被允许在这个房间内观测，一旦脱离这个房间，逆模因将直接洗去你在房间内所有与‘它’有关的记忆。
也就是说，没有人能在房间外知晓‘它’是什么。”
“弗洛伦德药剂呢？”疫医问，听到这个房间的性质，他开始觉得有些有趣。
“不行，那是一个存放错误的房间，根据守秘者的记忆来看，因为逆模因覆盖范围极小，因此它的绝对隔绝强度极高，据预计，与【终焉回响】的强度相似，这可是不可言述者才拥有的待遇。”
“那把‘它’带出来呢？”
疫医总在想些奇怪的事。
“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更不要说能否携带了。”
洛伦佐望着身下的黑暗，他不清楚现在下沉的深度是多少，他只知道所有的光都在离去，陈旧的空气涌动在四周，漂泊在这被遗忘的土地上。
“或许……或许我们在了解到‘它’后，会选择让‘它’留在那里呢？”洛伦佐忍不住想到。
“你觉得这东西会干涉我们的决定？”
“不……只是我们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在见到‘它’之后，我们都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疫医没有应答，下将过于漫长，他回忆起了华生带来的记忆。
这是个不错的时候，两人沉默着，在这寂静之中思索着真相，心境也因之改变。
追逐已久的真相摆在了眼前，但两人却显得不是很兴奋，满身只剩下了疲惫。
“好像，要到了。”
洛伦佐看到了黑暗深处亮起了幽蓝的光，打破了这平静的气氛。
疫医也望了下去，能嗅到空气中陈旧，蛮是尘埃在飞扬。
电梯发出了咔咔的声响，不等洛伦佐做什么补救措施，这个历经岁月的电梯也在这一刻崩溃，锈迹斑斑的金属崩断，连带着洛伦佐与疫医摔了下去。
堂堂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就这么摔死在了这里？
眼瞳间卷起炽白的风暴，洛伦佐反手抓起了钉剑，可还不等他操作什么，他便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
他们到底了。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电梯还是十分敬业地将两人送到了底部，就是这落地过程不太愉快。
想到这里洛伦佐倒有些羡慕华生了，自己就像一个载具一样，带着她到处跑，而她什么也不用做。
洛伦佐吐出了一口的灰尘，被呛得咳嗽了好几下，这里到处都是尘埃，堆积了厚厚一层，还有玻璃的碎片，与干枯的骨骼。
这里就像一个垃圾场，回收着从上方掉下来的任何东西。
洛伦佐只是扫了一眼，炽白的光芒在眼瞳间闪烁，在黑暗之中按照守秘者的记忆前进。
这里的异样感越发剧烈了，洛伦佐抬起手，能看到皮肤开始溃烂，连带着手心的伤疤一同撕裂，阵阵灼烧感从伤口中传来，紧接着有鲜血涌出。
他离房间越来越近了，穿过坍塌的废墟，洛伦佐只觉得喉咙一甜，紧接着鼻血滴落。
这看起来很糟糕，但洛伦佐觉得还好，秘血继续攀升，强大的自愈力抵抗着衰败。
也就像洛伦佐这样的升华者能抵达的如此之深，换做普通人恐怕早死了，就连妖魔也会在这受到压力，而这一切只是为了封锁房间。
一个该被抹除，但又被留下的错误。
路途上也没有什么大门来阻碍前进，实际上也不需要什么阻碍，走了没多久，记忆中的房间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一个标准的立方体，表面完全被光滑的禁绝合金包裹，洛伦佐伸出手抚摸了一下，没有丝毫的灰尘，有只是金属的冰冷。
“应该就是这了。”
洛伦佐说着抬起了头，在这立方体的上方便是反应堆，能看到隐约的幽光。
“走吧。”
疫医示意洛伦佐开门。
洛伦佐摸了摸，按照守秘者的记忆，朝着光滑的表面按压了下去，这似乎触动了某个开关，光滑的表面上出现了凸起，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难以想象这样光滑的金属表面竟然被切割过。
门开启了。
这大概是他们此行最后的旅途了，但两人的心情很是平静，即使想说什么豪言壮志也没有了力气。
一切都很平常，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洛伦佐抬起脚，迈入了房间之中，疫医紧跟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房间的内部并不大，给洛伦佐与疫医行动的空间并不多，实际上两人也不需要什么行动。
一张桌子直接摆在了两人的身前，正对着房门，它后头应该还有着什么，只不过它们堆积在了一起，发出嗡嗡的响声，洛伦佐猜应该是某种机械与供能装置，好让那个摆在桌子上的东西能持续运行下去。
那是一台旧式电脑。
至少从守秘者的记忆里来看，守秘者是这样称呼这类东西。屏幕保持着长亮，颜色有些偏绿，但还是能勉强辨认出其上显示的东西。
这东西的能耗看样子不是很大，才能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保存下来。
想想也是，如此费力打地造了这么一个房间，只是令屏幕永不熄灭，听起来反而是个很简单的事了，毕竟这可要比维系一个庞大的庇护所容易太多。
疫医则看着钉在墙壁上的架子，上面摆放了很多相似私人物品的东西，绝大部分已经因岁月而模糊，疫医仔细地找了找，也只发现一张能勉强辨认的合影。
上面有着两个模糊的人影，疫医看不清它们的样子，又把它放回了原位。
“这应该就是【终焉回响】了。”
洛伦佐突然说道，只见他从桌子的一角拿起了一个黑色的立方体。
没有什么严格的封存，这东西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摆在桌子旁。
疫医没有见过这样的黑色，几乎要吸收所有的光芒一样，从他的视线看去，这简直就是一个绝对漆黑的平面，但实际上它是立体的。
“逆模因是一段信息，一段绝对自我封闭的信息，【终焉回响】也是如此，我们无法知晓一个‘无法知晓’的东西，但我们可以令它定型，令它降维，令它拥有一个勉强可以认知的形态，虽然这不是它，但就像代词一样，可以代指它。”
洛伦佐复述着守秘者的话语，然后慎重地将这黑色立方收了起来。
“你会使用它吗？”疫医问。
“还不清楚，但总会有办法的。”
洛伦佐说着将视线移到了屏幕上，桌面上只有一个图标，按下回车键，一个文档弹了出来，从排列各式来看，这应该是个日志。
他轻声念道。
“我们的实验终于有了突破，认知观测在‘上升’，已经抵达了预期内的‘高度’，我们看到它了……
看到【垠空】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贪婪之人
“所以接下来便想办法离开这里，返回英尔维格吧。”
洛伦佐嘟囔着，死死地抓紧线缆，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着。
电梯在下落的过程中彻底坏掉了，还在这线缆还算坚韧，没有断裂，洛伦佐只能抓着它，一点点地从黑暗之中爬起，朝着平台的方向前进。
这是个有些无聊的过程，除了机械式地攀爬动作外，洛伦佐什么都做不了。
为此，在这无聊期间他思考着，计划着接下来的行动，眼中尽显着忧虑。
新一轮的重启即将开始，罗杰与艾德伦这两个失控的怪物又重现世间，虽然两者对立，但无论是谁活下来，都是一个极大的危机，洛伦佐要想办法把他们都杀掉。
想到这里他变觉得头疼，眼前不禁浮现起了那虚幻的静滞圣殿，一个又一个跪坐在升华之井旁的身影。
为了令自身不变成另一个威胁，当初的升华者们纷纷抹除了自我，变成遵循命令的机器，但在这漫长的时光里，机器也会损耗，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湮灭。
守望者们也迈入了凋亡，即使没有这些事的发生，或许再过数个世纪，守望者们便会尽数死去，围栏将不复存在，通往升华的道路将再次开启。
这么一看，如今的世界虽然繁华，但却遍布了危机，或许下一秒就会彻底崩塌。
疫医跟在洛伦佐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向上攀爬着，都带着忧愁的情绪，只不过担心的东西却不太一样。
洛伦佐在乎的是这个有他朋友们的世界，而疫医在乎的只是他的真理，他从不否认自己的卑劣，而如今疫医已经得到了这一切，但他的心情却没有预想之中的那样狂喜。
疫医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可疫医又不清楚此刻的他缺少些什么，无论他怎么用力地思考，也难以想明白这件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终于衰落了不少，幽蓝的光近在眼前。
洛伦佐伸出手，用力地爬上了平台，他长呼了一口气，抖了抖身上的灰尘。
这攀爬的过程并不轻松，无际的黑暗里，将洛伦佐与光联系起来的只有一根线缆，谁也不清楚它是都会在下一秒断裂。
“差不多该离开了。”
洛伦佐路过了圆盘上的铁棺，看了一眼缝隙里的幽光，然后他注意到了还在绘图的弗洛基。
想起下方的溃败的力量，洛伦佐连忙走了过去，只见弗洛基的身体上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溃烂，有些位置都能看到累累白骨，可这个家伙就像感受不到痛苦一样，低着头，抱着他的图纸。
“弗洛基……”
洛伦佐伸出手想触摸他，但这是弗洛基回过头，只见干枯的脸上也布满猩红的伤口，其下的血肉蠕动，宛如蛆虫一样。
“他看样子快不行了，唯一的区别便是，先被这力量折磨死去，还是先变成妖魔了。”
疫医悲观地说着，几人之中弗洛基是唯一的凡人，身上背负着一个又一个的诅咒。
用倒霉鬼来形容他，都有些不太贴切了，简直世界的恶意都倾注在了他的身上，而这个一无所知的家伙，居然还不感到恐惧，反而露出狰狞的微笑，紧紧地抱着他的图纸。
就像一个贪婪至极的小人，死神来临，依旧死死抓紧他的金币。
洛伦佐神情有些复杂，但最后他还是选择带上弗洛基，洛伦佐不清楚自己与弗洛基之间的关系，这一切早在弗洛基被逆模因吞食时，便被连带着一同斩断了。
可想起那段有些可笑且固执的对话，洛伦佐便有些不忍放弃弗洛基。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
洛伦佐低声道。
他不记得这个名字的意义，也记不住这个名字背后的回忆，甚至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他的名字。
可洛伦佐觉得以这个名字来命名这个偏执的家伙，哪怕被逆模因吞食，也要挣扎地爬出来，死死地记住这些，将其刻入本能之中。
“走吧，先离开这。”
洛伦佐不再继续想这些，说着便要穿越大门的缝隙，离开庇护所。
“霍尔莫斯！”
突然疫医叫住了洛伦佐，回过头，只见疫医丢掉了头上那破破烂烂的防毒面具，把自己那邪异蠕动的面容完全暴露了出来。
仿佛有赤红的蛇群纠缠在了一起，它们缠绕着朽白的骨骼，共筑了这个名为查尔斯&#183;达尔文的男人。
“怎么了？”
洛伦佐转过身，他觉得疫医有些不对劲。
“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猩红的眼眸紧盯着洛伦佐，疫医回忆着，他发觉自己的记忆出现了一处断痕，“我记得……我们走进某个房间。”
洛伦佐点了点头，他取出了黑色的立方体，展现在疫医的眼前。
“没错，看样子我们进入了房间，在知晓了‘它’的样子后，选择了离开，故此我们忘掉了和‘它’有关的事。”
他的神情很是坦然，在攀爬时洛伦佐便意识到了这件事，他也有过疑虑，但想到是自己选择走出了房间，忘掉和‘它’有关的事，洛伦佐也就不再烦恼什么了，他相信自己的决断。
“这样吗……”
疫医嘟囔着，他的目光与洛伦佐短暂地对视着，又转而看向了沉默的铁棺，以及更远处的黑暗。
现在疫医正站在真理的殿堂中，而他就要离开了，疫医得到了他所渴望的，但内心似乎并没有因此满足。
“它”是什么呢？
一个被称作错误的东西。
一个既想抹除，但又忍不住令其留存的东西。
仿佛有数不清的大手伸进了疫医的胸腔，它们按压着心脏，压瘪双肺，迷人的声音在耳旁回响着，呼唤着。
疫医沉默，过了好一阵，他才有了声响。
“话说……霍尔莫斯，离开这里，离开寂海之后，我们又会成为敌人，对吗？”
疫医侧着身体，将另一侧的手臂挡住了。
“嗯。”
洛伦佐肯定地回答着，他也缓缓侧过了身子，被挡住的手臂恰好地抓住了剑袋中的剑柄。
就像一场美梦破灭了，只留下荒唐的一地。
一开始洛伦佐与疫医便是拔剑相向的仇敌，只不过因更大的威胁而短暂地联合在了一起，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脆弱的同盟也应声断裂，只留下各怀心思的二人。
气氛一时间紧张了起来，华生没有应答，只希望一会如果真的打起来，他们不要碰到铁棺，守秘者活了这么久，如果因为这种事死掉了，实在是太可笑了。
“哎呀，都不带犹豫的吗？我还以为这段同生共死下，我们已经算得上是朋友了呢。”
疫医笑嘻嘻了起来，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血肉缓慢地蠕动、起伏，似乎其下正孕育着什么。
“疫医，如果‘朋友’这种东西，会这么简单，那么也没有那么多纷争了不是吗？”
眼瞳里卷起炽白的火苗，洛伦佐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如果只是因为这短暂的旅程，而成为了‘朋友’，那么那些因你而死的人，岂不是显得太不值当了呢？”
“所以你是准备在离开庇护所后对我动手，还是说在脱离寂海后？”扭曲的脸庞上睁开了更多的眼瞳，猩红的六目注视着洛伦佐。
“实际上我没想好，我大概会放过你一马，然后在下次见面时杀了你。”
洛伦佐回复道，他没撒谎。
谁也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留着疫医对洛伦佐而言还有用，而且疫医也确实需要晨辉挺进号的帮助才能离开寂海。
“这算是来自霍尔莫斯先生的怜悯吗？”洛伦佐这番回答让疫医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不会让我离开这里呢？毕竟被逆模因环绕，这里是个不错的葬身地。”
“那你是想死在这吗？”洛伦佐抽出了钉剑，冰冷的金属倒映着扭曲的身影。
疫医没有说话，他仰起了头，望着这幽邃的穹顶，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了洛伦佐的眼前，就像等待被斩首的犯人。
洛伦佐握紧了钉剑。
他与疫医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以洛伦佐的速度他能顷刻间抵达，并挥出钉剑，斩下疫医的头颅，可洛伦佐不确定这是不是疫医的计谋，他就这样将弱点暴露出来，实在是太诡异了。
“知道吗？霍尔莫斯，我曾无数次幻想过，我得到真理之后的样子。”
疫医低下了头，洛伦佐错过了斩杀他的机会。
“我会狂喜，我会陷入疯癫，说不定还会杀几个人助助兴……可有件事我偏偏没想过。”
洛伦佐没有应声，疫医完全变成了一头猩红的怪物，只能勉强从语气来判断它的情绪，但洛伦佐能隐约地感受到……伤感。
“我没有想过得到真理后的事。”
疫医平静地说道。
“我们对于某些事实在是太过执着了，乃至完成了之后，反而会无比的空虚，仿佛似乎活着也没有什么必要了，”猩红的六目闪烁着光，“你应该也这样想过的，只要结束了这该死的一切，哪怕直接死了也不错，是吧？”
洛伦佐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但是啊，你有想过真的结束这该死的一切后，要做些什么吗？”
疫医很困惑，他现在从未有过的迷茫，站在这世界尽头。
“有很多，比如继续开我的事务所。”
洛伦佐回答，和疫医这样的怪物不同，洛伦佐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还有很多，他还有事务所，有朋友，有尚未做过的事，不曾见过的风景，他预想的未来还很美好。
他是真的在美好的明天而奋斗，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那听起来还真不错，至少你还能融入这凡人的世界，但我不能，我是头怪物，一个永远饥饿的怪物，我想不出我还有什么理由行走在这世间。”
疫医向后退，最后坐在了熄灭的铁棺上，他身旁便是守秘者的安眠地，手掌在表面划过，感受着金属的微冷。
“至于为谁而战？我可是个学者啊，学者可没必要上战场，而且这些乱七八糟的纷争又与我何干呢？”
疫医自言自语着。
不可言述者的危机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至于抵达升华尽头，变成不可言述者的一部分？疫医早已将这个想法否决，那样他便不再是自己，长久以来的坚持也没有了意义。
那么除了死亡，疫医似乎还真没有什么事可做了。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呢？疫医，祈求我的怜悯，让你有理由活下去？还是说想以此洗刷你的罪孽？”
洛伦佐搞不明白疫医，准确说对于这些真理的追逐者，他都有些搞不明白，无论是梅林，还是雪耳曼斯，乃至眼前的疫医，洛伦佐总觉得自己难以理解他们的想法。
准确说洛伦佐与他们本身追逐的东西，便是有本质上的不同。
与其思考疫医的想法，洛伦佐此刻倒希望疫医冲上来，和自己打一架，杀戮反而是洛伦佐最擅长的事。
只要挥剑就好了。
“我想说什么？”
疫医似乎做出了决定，他对着洛伦佐喊道。
“你走吧，霍尔莫斯，我不打算离开了。”
洛伦佐一怔，愣在了原地。
“你说的对，这里就是真理的殿堂，对我而言，这里是再好不过的葬身之所了。”
疫医张开双手，企图将这里的一切知识都抓紧在手中，塞进脑袋里。
“知晓真相后的心情会是怎么样的呢？霍尔莫斯，实际上便是什么也没有。
觉得这也不过如此嘛，还不够……远远不够满足贪婪的我。
说到底真理只是一个目标，一个目标达成后，我们就可以死去了，完成这英雄一样的壮举。
但现在我有了新的想法。”
疫医嘟囔着，然后带着笑意，高声道。
“霍尔莫斯，我还是很想知道‘它’是什么啊！”
“但‘它’无法在房间以外的地方被认知。”
疫医思索了一下，然后乐观道。
“那就永远地呆在房间里吧。”
不等洛伦佐做出任何行动，疫医猛地抬手，掀开了铁棺，一阵白气涌动，脆弱的脑组织暴露了出来。
“你要做什么！”
秘血升腾，白昼般的炽热取代了洛伦佐的双眼。
他的速度飞快，简直就像飞逝的雷霆，钉剑带着冷彻的死意，下一秒便高悬于疫医的头颅之上。
“做我该做的事。”
疫医温柔地将脑组织从积水之中捧起，与此同时猩红的触肢一重接着一重地遍布在脑组织之上，为其供养，维持着生命。
锐利的剑鸣响起。
猩红的六目直视的洛伦佐的眼瞳，致命的钉剑已经落在了疫医的头上，只要洛伦佐再稍微用力，就能将疫医的头颅劈开。
钉剑没能继续斩下去。
“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令我留恋了，倒是这里依旧充斥着宝藏。”
血肉纠缠着，将守秘者的脑组织推入了疫医的胸口，猩红的游蛇们蠕动着，将它完全包裹了起来。
“疫医……你。”
洛伦佐举着钉剑，在此其间洛伦佐有无数次机会杀死疫医，因为这个家伙毫无反抗的意思。
但不知为何，洛伦佐没能落下剑刃。
“啊……这种感觉蛮怪的，我还是第一次尝试。”
疫医呻吟着，肩膀出生长出一个畸形的肉瘤，扭曲的五官在其上浮现，然后破裂，发出孩童般的啼哭声。
他完成了对守秘者的寄生，或者说……共生，守秘者的意识撞入脑海，连同着他的记忆一同抵达。
这是种蛮奇妙的感觉，疫医能听到守秘者声音，他正在脑海里叫骂着，搞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家伙看起来还蛮有趣的，以后不会太无聊了。”疫医说着。
洛伦佐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清楚该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疫医，而疫医则冲他露出可憎的微笑。
最后，洛伦佐叹了口气，收起了钉剑，沉默地注视着疫医，一刻不离。
“一个目标结束后，就该立起一个新的目标……生命不就是这样的吗？被一个又一个，数不清的目标支撑起来的。”
疫医带着共生的守秘者缓缓后退，直到平台的边缘。
“你该走了，霍尔莫斯。”
看了一眼洛伦佐，猩红的六目转而望向下方的黑暗，疫医轻声呢喃着。
“而我也该走了。”
一跃而下，沉入黑暗之中。
下坠途中血肉开始膨胀、炸裂，迸发数不清的猩红触肢，它们如同蛛网一般，在黑暗里结织着，哪怕涌动的溃败之力也无法阻止血肉的增生，在权能&#183;亚纳尔的加持下，这将是近乎不死的血肉。
巨大且扭曲的肉瘤鼓起，转眼间填满了下方的黑暗，将房间连同尘埃与枯骨一同卷起，直到一颗又一颗的畸变肉团里，响起频率不一的心跳声。
这是由血肉铸就的大树，深深地扎根于黑暗之中，皱着歪曲的树干上浮现两张模糊的脸庞。
它们被升华眷顾着，以崭新的方式延续着庇护所的职责。
“你还真是贪婪啊，疫医。”
洛伦佐最后看了一眼这新生的守秘者，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终幕 凡人
他跟着洛伦佐，在这广袤的冰原上前进着。
浑身都传来剧烈的痛楚，感觉就像骨头断掉了一样，但他的脑子里没有“骨头”与“疼痛”这样的概念，他能做的只有遵从本能发出呜咽的悲鸣。
很多事他都记不得了，准确说他的脑子里仅仅剩下了两个东西。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
弗洛基低声念叨着，他不太清楚这一系列的音符是什么意思，可就像刻入灵魂般，宛如魔咒在脑海间萦绕着。
又有刺痛感袭来。
低下头，伴随着前进，他每迈出一步都会涌出大量的鲜血，只是前方的那个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绳索将自己与他连接了起来，就像生命线一样。
这种感觉蛮怪的，弗洛基就像一个初生的孩子，所有的事物对于他而言都是崭新的，但遗憾的是，他没有机会去认知这一切了，在他步入寂海之时，弗洛基便已踏入了死期。
不……甚至说，在弗洛基被逆模因捕获时，这个固执的维京人便已经死了，现在所存活的，只不过是一个拥有着他残魂的回魂尸而已。
“他”不是弗洛基，但却有着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的固执，当然“他”自己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空白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仅有的东西。
有雪尘落在手心上，融化于猩红之中。
有些凉。
这是什么呢？
弗洛基思考着，但空白的记忆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无论抛出什么样的问题，能得到的回答，也只有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与海图。
“他”搞不清楚这是什么，但总会根据本能做出反应，就好像这具尸体里仅存的执念，即使遗忘了所有，也要固执地执行。
实际上有时候，弗洛基也有想过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但遗憾的是他的脑海里总是响起诡异的呢喃，宛如有万千的幽魂在对自己窃窃私语，折磨着自己的意识。
好几次他都要倒了下去，但不知为何，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动了起来，再度站起，就像前方那个同样固执的家伙。
洛伦佐固执地向前迈步，身旁跟着快要耗尽燃料的黑天使。
半天前他们便已经离开了庇护所，为了从地下深处抵达地表，黑天使几乎耗尽了所有的漆锑，才点燃了熊熊烈焰，将几人送至了地面。
现在黑天使的引擎已经近乎停摆，还能保持行动，全多亏了遍布金属骨骼的妖魔血肉，它们在华生的控制下，机械式地迈步。
洛伦佐登上了雪坡，他记得来时的路，那里留存着黑天使插下的铁羽，那是指引他们离开的信标。
仔细地算了算，大概还有一天的时间，他们就能脱离逆模因的影响范围，虽然之后又会受到侵蚀的压迫，但比起这诡谲的逆模因，如今的侵蚀看起来可太平易近人了。
回过头，洛伦佐能隐约地看到高耸的尖碑。他离庇护所越来越远了。
在抵达地表时，洛伦佐提心吊胆的，生怕罗杰与艾德伦没走，万一被其中一个人蹲到，洛伦佐的拯救大业，就直接被掐死在襁褓中了。
好在当洛伦佐离开时，地表之上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曾经坚固的坚冰被完全融化，变成了冷彻的冰水，洛伦佐花了很大的劲才游了上来，而黑天使因为自重，它无法浮出水面，只能在水底缓慢前进，直到抵达环形坑的边缘，它才爬出了水下。
洛伦佐不清楚罗杰与艾德伦的战斗究竟是谁胜谁负，反正从这战场的情况来看，这两个家伙算是真正的怪物。
现在庇护所被冷水覆盖，它们就像一个位于环形坑中的蓝湖，阳光普照下，铁灰的尖碑们沉默地立于其中。
仔细观察一下，这里的风景反而比之前好了不少，如果没有逆模因，洛伦佐很乐意在这里住上一阵。
不知道是两人战斗的留手，还是这尖碑真的如此坚固，它们没有一个受到损坏，正如千百年前那样，带着那些早已死去的名字，立于这世界尽头。
洛伦佐凝望着它们，在这世界尽头，想起曾经的往事，他的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悲凉感。
好在黑天使还站在他身旁、伤痕累累，洛伦佐倒觉得此刻的自己还不算太孤独。
华生本想把黑天使丢在湖底，而她将寄附在洛伦佐的身上，以此进行移动，整体行动速度会大大增加，但在洛伦佐的执意要求下，黑天使没有被抛弃，而是被华生带了出来。
洛伦佐也明白华生的提议，但可能是恋旧，还是说别的什么情绪，洛伦佐有些舍不得黑天使，就像他舍不得自己那把心爱的温彻斯特一样。
黑天使救过洛伦佐好几回，比起被遗忘在这里，损毁于某场战斗之中，才是它应有的归宿，就像疫医一样。
“疫医……”
想起疫医，洛伦佐便伸出手，从腰包里取出一支弗洛伦德药剂，照着脖颈来了一针，令朦胧的意识再度清醒了起来。
感谢疫医的“牺牲”，虽然没能亲手砍死疫医，让洛伦佐觉得很不爽，可因为疫医的离去，倒是省出不少的弗洛伦德药剂，这令物资压力大大缓解了不少，足以支撑洛伦佐走出这被逆模因影响的区域。
看样子世界尽头的旅程就要结束了，但洛伦佐的旅程还没有，这一切显得是如此漫长，几乎看不到尽头。
但……也不是那么糟糕。
只要结束了这该死的一切，还有大把美好的时光等待着洛伦佐。
他总会时不时地幻想那美好的生活，仿佛这些臆想能擦拭去现实的灰暗般，但很快臆想破灭了。
【他要不行了，洛伦佐。】
华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黑天使抬起手，指了指雪坡下的身影。
不知何时弗洛基已经停止了行动，他倒在雪地上，身上的鲜血不断地逃离，将四周的鲜血染红。
“弗洛基！”
洛伦佐惊呼，快步跑了过去，大概是因为逆模因的影响，洛伦佐对四周的认知在被不断地削弱，所以很多时候，他都来不及照顾弗洛基。
他试着抱起弗洛基，可双手抓去，只摸到一手碎裂的血肉，连带着鲜血涌出。
洛伦佐傻愣在了原地，看着这不断溃败的身体。
这已经弗洛基身为凡人的极限了，他先后遭受了侵蚀与逆模因，又被溃败之力袭卷，作为一个凡人，这是他所能做的全部了。
“醒醒！”
洛伦佐用力地拍了拍那扭曲畸变的脸。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你救出来，你不能就这么死了啊！”
洛伦佐难过极了。
实际上他不知道弗洛基是谁，说到底，他只不过是一个被洛伦佐从逆模因里挖出来的无名氏，他的死活对于洛伦佐毫无意义。
但洛伦佐清楚逆模因的力量，他曾经一定是认知弗洛基，不然他也不会跟着自己来到这里送死，他可能与疫医一样，是和自己短暂联盟起来的仇敌，也可能是自己同生共死的朋友，但无论如何……他要死了。
毫无意义，一无所有地死在这里。
“你能入侵他的【间隙】吗？”
洛伦佐问道，他希冀于华生能发现什么，但很快脑海里响起了回应。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完全被逆模因抹除了。】
洛伦佐一阵失神，但想起这力量便是为了针对不可言述者而诞生，他又觉得没那么意外了。
所以……弗洛基要死了。
洛伦佐什么都做不了。
他坐在了一旁的雪地上，脑海里回想起了这一路的坎坎坷坷，无数张死去的面孔，而这些牺牲，也只是庞大人类历史当中的一小部分，甚至说连片段也算不上。
“我不认识他，华生，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家伙和我一起步入了这个死地，但遗憾的是我无法带他离开。”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在面对守秘者的真相时，他没有感受到如此巨大的压力，在目睹着疫医坠入黑暗时，也没有。
或许洛伦佐心智的压力早已抵达了阈值，只是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天空，又省下了一个人的弗洛伦德药剂，他还能在这里浪费一会时间，不需要太久，只要几分钟就好。
华生没有应答，她大概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洛伦佐。
无论洛伦佐变得多么强大，但他依旧有人的杂质，被人性束缚着，他会面无表情地斩杀强敌，也会在深夜里被噩梦折磨的夜不能寐。
再强大的存在，也会感到疲惫，但这才是凡人，而不是怪物。
【你要做什么呢？】
“我刚刚在想我要不要给他做个弥撒，我还是牧师来的对吧？”洛伦佐有些忧虑地说道，“但我又想起来，神这种东西并不存在，弥撒什么的，只不过自我安慰罢了。”
似乎是想到了有趣的事，洛伦佐忍不住笑了笑，大概是想起了守秘者那不正经的模样，四舍五入，他多少也算是一位“神”。
七丘之所中那么多虔诚的信徒，他们日夜祷告……如果他们知道神是这么个样子，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很快，笑容僵硬了起来。
一路上的压力都没能让洛伦佐倒下，但弗洛基的死，却让洛伦佐想短暂地休息一下。
洛伦佐确实有些累了，如果可以，他希望在拯救世界前，先好好睡一觉，如果可以再饱餐一顿就更好了。
他思索着，有黏糊糊的手抓住了自己，一张狰狞的脸出现在了眼前。
“海图。”
弗洛基强撑着身体，向着洛伦佐递出了被包裹好的海图，他浑身是血，但唯独它十分干净，不染尘埃。
洛伦佐呆滞住了，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家伙还没死，猩红的眼瞳里饱含着不甘。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地活下去呢？
洛伦佐伸出手，接过了海图，弗洛基狰狞的脸上，露出难看的笑意。
“真是场不错的冒险啊……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仿佛有不甘的幽魂附着在了弗洛基的身上，在这生命的最后对洛伦佐诉说着。
洛伦佐身体完全僵硬住了，乃至弗洛基倒下，彻底死去他也没有意识到。
心神从震撼之中缓了过来，洛伦佐用力地摇晃着他。
“喂！弗洛基！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
无论洛伦佐多么用力，他依旧没有反应，看样子这一次弗洛基是真的死了。
洛伦佐呆呆地坐在原地，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刚刚那一幕，他不清楚弗洛基是真的记起什么了，还是说他刚刚学会的话语，他的脑子里有很多的疑问，但没有人回答。
最后他站了起来，洒下鲜血，炽热的焰火灼烧着腐朽的尸体，将他归于尘土。
洛伦佐迈步，继续向前。
“你说，弗洛基到底是谁呢？我的朋友，还是仇敌呢？”
洛伦佐疑问着，他觉得这个问题可能不会有答案了。
【不知道，实际上很多问题，并不需要答案，你只要前进就好了，洛伦佐。】
“这样吗？也是，就像‘它’到底是什么一样，看样子现在也只有疫医知晓这一切了，”洛伦佐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他正独享着那个秘密，也不知道是该羡慕还是唾弃。”
【你好奇‘它’吗？】
“之前可能还比较好奇……但现在……”
洛伦佐回过头，看了眼远处那片焦黑的土地，他摇了摇头。
“你说的对，很多事都是没有答案的，只要记住问题存在过就好。”
【是吗？】
“我开始有些理解旧人类的纠结了。既想抹除错误，但又想让它留下来。
就像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
洛伦佐呢喃着。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一个毫无意义的家伙，他死掉了对于洛伦佐而言没有任何影响，洛伦佐也不会有任何心理的负担，毕竟洛伦佐“不认识他”，但他又有着特殊的意义，洛伦佐知晓发生了这样的事，他难以强迫自己忘记，又无法残忍地抹除。
“我想……我会记住他的。”
洛伦佐说着，停顿了稍许，他又说道。
“我突然想起很多故事的结尾。”
【怎么了？】
“很多故事的结尾都很精彩，正义打败邪恶，善良得到拯救……总而言之就是很热闹，但我现在觉得，结尾平静些，倒也不错。”
日光升起，刺得洛伦佐睁不开眼。
“就这样，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坐在摇椅上晒太阳，渐渐的，一切都步入永恒，故事在这里得到完结。
其实我觉得这样也很棒，简直完美。”
【你觉得这会是我们的结局？】
“谁知道呢？”
洛伦佐毫不留念地继续前进。
他已经休息够了，前方还有漫长的旅程在等着他，有更多的仗等他去打，而这里发生的过的事，便如历史上的很多事一样，逐渐消失，被人遗忘。
【洛伦佐？】
阳光的映照下，凡人与甲胄的身影变得渺小。
“嗯？”
【请你务必要继续走下去。】
“怎么了？”
【我想见证这一切，直到最后。】
尾声
【确认浏览权限。】
【文档开启中……】
【日志编号-001】
啊……从何说起呢？这是我加入实验项目的第一天，琼尼主任建议我写一些个人日志，来记录实验过程中的一些细节，以及一些奇怪的心路历程。
说实话，这种事对于我而言有些勉强，我向来没有什么记日志的习惯，但也没办法，毕竟我只是个普通研究员，还是要听主任的话的。
希望记日志的过程不会太痛苦。
【日志编号-021】
培养一个习惯只需要21天，今天恰好是我记录日志的第21天，我感觉我开始习惯这些了，每天只需要一丢丢的时间，在键盘上胡乱地敲些什么，便能完成琼尼主任对我的要求，还能顺便让她开心点……其实她笑起来还蛮好看的。
说起来，实验的进度还算顺利，大家准备休息后出去喝一杯……当然是在隔离区喝一杯，在实验结束前，我们都无法离开这里，而按照实验进度，我估计我得在这里呆上个一两年。
其实也不错，至少这里管吃管住，还有钱拿，更不要说我们现在正研究着这个世界最为奇异的事情。
【日志编号-061】
我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大概是因为表现良好，我成为了琼尼主任的助理研究员，现在每天跟着她勘测现场。
其实她是个蛮不错的人，就是有些太严厉了，我对其他同事说了一下这些，他们的眼神都有些奇怪，雷扎还冲我竖起了个大拇指，夸我这个新人真带劲什么的。
我觉得自己好像又没有完全融入其中。
但说实话这助理研究员比之前累太多了，需要每天拎着各种器材跟着琼尼主任，跑来跑去，但好在我也在成为助理研究员后，成功接触了这次实验的核心，虽然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但是……
哇，那真是个蛮美妙的东西，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利用肉眼去观察它，我有些难以去形容，好在我拍摄了一小段录像，在咨询过琼尼主任后，她允许我把这一小段录像加在日志里。
【打开视频文件。】
【文件损坏。】
【日志编号-126】
啊，一晃来到这里已经过了这么多天，每天起床看到的都是纯白的天花板，到处都是隔离带与安全闸门，还有持枪的警卫们……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生活在笼子里的仓鼠，好在这个笼子足够大，不然真有种坐牢的感觉。
雷扎听完我的讲述后，对我表示很理解，这个老家伙说他已经在这里呆上好几年了，他也有过这样的感受，为此他建议我去咨询一下心理医生。
好吧，我终于知道这些心理医生是干什么的了，我一直以为这是个用来吃白饭的闲职。
我见到了我的心理医生，其实我不太信任这个家伙，他浑身都是酒气，就像宿醉醒来一样，他说这是酒精洒在了身上，可我总觉得他在撒谎。
推开门，我直接离开了，希望下次值班的会是另一个比较靠谱的心理医生。
在实验勘察中，我和琼尼闲聊时提起了这些，她安慰了我几句，然后邀请我晚上去酒吧喝一杯。
我还真没去过几次酒吧，我总觉得这些设立在隔离区内的娱乐设施都很无聊。
但……我还是赴约了。
这只是次简单的、上司为下属开导的酒约而已，雷扎那几个家伙显得很激动，跟我嘟嘟囔囔了一堆奇怪的事，为此贝基还把他的珍藏的正装拿出来借给我了。
用他的话讲，这件衣服他是准备实验结束后，穿上它，光明正大地走去隔离区。
哦对了，之前没在日志里写过，贝基这个家伙因为受不了实验压力，好几次都尝试潜逃出隔离区，但都被安全警卫抓了回来，听说自他这个事后，隔离区管理员才逐渐重视起了研究员们的心理压力问题。
晚上的酒约照常进行，有些尴尬，我穿的很正经，而琼尼依旧是一身白大褂，听她说她刚从实验室加班回来。
我开始理解其他人为什么这么害怕琼尼了，她一边指着我的衣服，一边意味深长地问我是不是很重视之类的……这算是职场的性骚扰吗？
虽然过程有些尴尬，但和她聊完，感觉还不错。
【日志编号-147】
实验进度按照预期的那样推进中，今天我有幸见到了这次实验项目的总负责人，巴拉克&#183;菲尔德博士，也是在他的带领下，我穿上防护服，第一次深入了“异化区”。
对了，写了这么久的日志，我好像一直没有提关于研究的部分。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大家都不太清楚，总之，“常理”的世界出现了些许的“误差”。
比如在某一个特定的区域里，物理法则不再适用，逻辑规律也陷入了崩溃。
就像……
就像现实被歪曲了一样。
构建物质现实的基石在崩溃，不断地坍塌。
目前来看，这样的“歪曲”只存在于被保护起来的异化区内，我们不清楚它是否会向外扩散，但这确实是一个很有趣的研究项目，在这里你能体会到温暖的火，炽热的水，如同藤蔓般生长的岩石……
反正，人类常理的物质现实在这里不复存在，就像原初的混沌般。
这真的很奇妙，也是因为这些奇妙的事物，我愿意在这里一直呆下去。
我问了一下琼尼，根据目前的研究报告来看，这些现象更像是“重叠”。
一个混乱无序的世界，正在与被物理等诸多法则束缚的现实重叠，异化区便是重叠的位置，一扇开启的“门”，在这里迸发出诸多瑰丽绚烂的事物。
我们的研究便是基于这些为基石而进行，今天将是实验更进一步的关键，我们尝试在异化区内进行观测。
如果它作为重叠的一部分，应该有途径延伸至另一个“无序”的“现实”中。
【日志编号-161】
随着在这里工作时间的增加，我也逐步取得了大家的信任，为此更多的权限向我开启。
我查阅了过往的研究记录，发现最开始异化区的范围只有十立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一些我们尚不清楚的因素，异化区的“歪曲”范围在逐步扩大。
我头一次感受到了危机感，难以想象这样的“歪曲”扩散至全球时会是什么样，哪怕是“歪曲”最基本的数值尺度，都会顷刻间令人类文明陷入崩溃。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贝基想要逃跑时，安全警卫们反应为什么这么大了，按照条例，把这个家伙就地枪决了也不为过。
有些紧张，但又有些莫名的史诗感，如果我们能完成这项研究，我们的名字将被写入人类历史之中。
【日志编号-201】
异化区在变化，在异化区内部的观测也有了新的进展，在菲尔德博士的带领下，我们推测出了异化区活动的变化，也就是“现实”开始“歪曲”的规律，我们为了纪念贝基，将以“梅尔沃德歪曲值”来命名这个变化的数值……
没错，很遗憾，贝基&#183;梅尔沃德牺牲了。
他是深入异化区的观测者，在牺牲前他传递回了这些重要的数据。
我觉得有些难受，今天的日志就先到这里吧。
【日志编号-211】
第二次深入探索开始了，我也是成员之一，我是自愿加入的。
这几天我一直没睡好觉，脑子里总会想起贝基那个家伙，在这里他算得上是我仅有的几个朋友了，现在我的衣橱里还挂着他当时借给我的衣服，我一直想还给他的，但这个家伙总以我还要约会之类的理由，留给了我。
现在我把它熨好保存了起来，我想最后我会穿着这件衣服离开这里。
【日志编号-212】
第二次探索结束了。
实际上需要我们探索的区域并不多，经过这么多年的扩张，异化区也仅仅“歪曲”了五十立方的区域，只要几分钟我们就能逛完整个区域。
真正限制我们的是异化区内被“歪曲”的现实，每次深入，我们都需要进行大量的实验，来推测内部“现实”被“歪曲”的程度，然后穿上防护服深入其中。
我在里面找到了贝基的尸体……如果那还算得上尸体的话。
异化区内的“歪曲”，时刻都在随着梅尔沃德歪曲值变化，我就亲眼见证着混凝土变成了茂密的嫩草。
最开始对于找到贝基的尸体，我也没抱太大的希望，隔了这么久，异化区内的梅尔沃德歪曲值早已变化了无数次，按照推算，贝基的尸体会在不同形态的物质间变化。
好在我最后找到了他，那是一个勉强具有人形的大块黄金，上面还开满了鲜花。
【日志编号-271】
来到这里也过了大半年，难过的事有很多，高兴的事也有很多。
我和琼尼在一起了。
我们约好了离开这里就结婚，雷扎为我们做的见证，这个家伙当时激动的不行，说什么他当初果然没看错我。
我们喝了大半宿，从以后要做些什么，到孩子叫什么名字都谈论好了。
本来我想让我的孩子继承贝基这个名字，来纪念我这个倒霉朋友，但琼尼不同意，大概是贝基这个名字在她的心里太过深入了，她说一喊起贝基这个名字，她就想起贝基那张糟糕的脸，而不是自己的孩子。
但经过激烈的讨论，她允许我把家里养的第一只猫叫贝基。
【日志编号-374】
这是我加入研究项目的一周年，大家本想为我庆祝一下的，但异化区出现了异常，梅尔沃德歪曲值剧烈地波动着，像这样的波动平时也有，用菲尔德博士的话讲，这就像潮汐。
但很显然，这一次我们迎来的不是潮汐，而是一场海啸。
内部彻底变成了无序的混沌，我亲眼看见我丢进去的瓶子，在一瞬间经历了数个形态的物质变化，最后破碎成无数的尘埃。
【日志编号-430】
我们系统性地整理了一下现有的研究成果，可以肯定的是异化区内涌动的是一种我们尚未了解的力量，它为什么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也不清楚。
可很多事就是这样，没有任何理由，就这么糟糕地突然出现在了世界上。
就像很多新生儿一样，我想每个人如果能回到降世前，一定会仔细考虑自己到底要不要出生。
与唯物世界的规律不同，异化区内更像是一种唯心世界的规律，什么东西都有可能，菲尔德博士在尝试是否可以控制这样的“歪曲”，就像古时人们迷信的炼金术一样，我现在的研究目标是看能不能把某个物质在异化区内定向转化成黄金。
我选择的某个“物质”是我的内裤……琼尼一直说我蛮有搞笑艺人的天赋来的。
【日志编号-550】
开会，没完没了的开会，然后便是研究。
我不清楚我有多久没记日志了，每天都忙的要死。
今天的研究有了新的进展，我们在以人类能理解的方式，系统性地了解这个“突兀”地出现在我们世界上的“歪曲”。
用菲尔德博士的话说，实际上“歪曲”并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它一直存在着，只是之前它对于这个世界的影响微乎其微，直到如今出现了作用，撼动了现实的基石，它才显露了现象。
整个世界的梅尔沃德歪曲值在不断上升，所以才使“歪曲”出现。
我们在研究如何解决这个东西，或者说，使现实“加重”，令构筑现实的基石更加稳固，尽可能地降低梅尔沃德歪曲值，当它无限趋于零时，或许异化区便会彻底消失。
【日志编号-666】
我们在异化区内观测到了什么，似乎是某种具有规律性的“现象”，这是一个崭新的发现，要知道这意味着，在无序的“歪曲”之中，也存在着可以控制的规律。
菲尔德博士说“歪曲”可能不仅仅存在于现实之中，它更像是一种维度上的扩张，无论你身处什么样的现实，都会意识到它的存在。
他把这个核心的“歪曲”定义为【垠空】。
其义大概……是无垠的天空？
听说菲尔德博士年轻时一直想当宇航员来的，但因为身体素质不过关，只能含泪离去，可能这也是他执念的体现。
他提出了一系列系统的认知。
菲尔德博士认为所有的“现实”都处于【垠空】辐射范围内，只是处于的“高度”不同。
就像一块坚冰在太阳之下暴晒，越是靠近光源的坚冰，也就是现实，融化的越快，崩溃的越快。
不对，不应该以快慢来这样形容，应该说被融化、被歪曲的程度更深。
我们的现实所处的“高度”应该离光源很远，远到我们的现实有着一系列可认知的物理法则，这些条条框框使我们的现实越发坚固，而现在我们现实的“高度”在上升，或许理性的世界将会崩溃……
但往好了想，这样的“歪曲”可能只是引发一些超自然现象，还有一些什么超能力者之类的，想一想，这样的世界还蛮炫酷的。
不开玩笑了。
梅尔沃德歪曲值还在持续上升，这样下去，我们的世界迟早会出现崩溃，我们需要想办法拯救这个世界，至少做到预防，做到令我们不会那么惨痛地接受这一切。
菲尔德博士将提议上报至了最高指令，指令通过。
我们将进行“上升”，提升区域内的“高度”，试着观测“光源”。
【日志编号-？？？】
这是一个错误。
这是一极为愚蠢的错误，我们不该这么做的。
有什么东西从【垠空】里爬了出来，可能它甚至不是东西，只是某个契机，某个……“歪曲”的契机。
一个研究员接触到了它，但他没有意识到这些，也可能在意识到这一切时，他本身便被“歪曲”了，它变成了疯狂的怪物，血肉不断地增殖，锋利的尖爪破开血肉，如同梦魇的妖魔般。
安全警卫对其开火，但依旧无效，它的生长极为迅速，面对强烈的枪火，它生长出了坚固的鳞甲，血肉的强度近乎不死……这是完全违反生物学的力量。
但这就是现实，因为现实已经被“歪曲”了，梅尔沃德歪曲值在不断地上升，被物理法则禁锢的世界得到了自由，所以这些纷乱的、本该出现在噩梦之中的梦魇，也纷纷爬出了梦境。
我把自己锁在宿舍里，写下了这些，外面的枪声还在响，我不清楚我能不能活下去……总之我要记下这些。
【日志编号-？？？】
当我醒来时，看到的第一张脸是雷扎，这个家伙一脸贱笑地对我说欢迎回来。
可我真希望我没能醒过来，如果死在那一天该多好，这样我的噩梦也就终结在了那里。
听雷扎的话说，当他把我从废墟里挖出来时，我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胸腔往下的身体都被碾成了血污。
我本来没救了，但我是研究的主要成员之一，为了我脑海里的知识，这些人把我救了过来，还为我造了一套金属义肢。
坏消息是我失去了我的下半身，好消息是我现在能一脚踹碎混凝土。
雷扎还说他特意为我添加了一些设备，比如可以将我身体废液变成水刀射出去的某装置……
我知道他是在试着逗我开心，因为琼尼也死了。
事故发生时，她在场。
【日志编号-？？？】
灾难还在继续，那个如同梦魇般的怪物没有被杀死，在追猎的途中，它还在不断地“进化”，或者说被“歪曲”，它变得越发可怕，到了最后乃至抛弃了血肉之躯，变成精神体般的怪物。
死亡人数不断上涨……这是我们的错误，我每天都在自责。
我……我想我可能不会再继续写日志了。
【日志编号-？？？】
我有多久没记日志了？如果不是为了这些重要的事，我可能这辈子也不会打开这个日志了。
这是战争持续的第几个年头了？我有些记不清，总之从当年的错误开始，那个怪物便一直在扩张，它展现出了可怕的模因污染，为了应对这个怪物的力量，我们的研究项目也转变为了对抗它。
逆模因与禁绝合金的项目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果，也得益于这些成果，我成为了最高指令的一员，负责这座六号堡垒。
我有过回到废墟那里，寻找异化区，但遗憾，我找不到它，梅尔沃德歪曲值在近些年已经逐步稳定了起来，但与我们现实原本的数值来看，依旧高出了不少。
也因为这样的变化，现在正有一个完全违反物理法则的怪物在我们的世界里肆虐，也因为歪曲的现实，我们才得以制造出这些完全违反定律的武器，逆模因、禁绝合金……
为了能更好的服务于这项伟大的事业，最高指令命令我们将在不久后接受逆模因手术，我们会遗忘干扰我们判断的记忆，悲伤或欢乐，总之没有用的都忘掉。
我欣然接受了这一切，或许这会让我对于“错误”的自责感能减轻一些。
我想我会忘记琼尼，但我会留着我们的合影。
【日志编号-？？？】
我们战败了，准确说从来没赢过。
逆模因武器投入使用过，确实使我们抢回了些许的阵地，但也令这个世界变得满目疮痍。
幸存的人中已经出现了这样的声音，他们认为那个怪物是真正的神明，它正带着所有人荣升天国。
确实……
这是实话，很多被那怪物同化的人都拥有着短暂的自我，他们的意识变成了精神体，完全脱离了物质的躯骸，这就像物质的升华，完成进化成了另一个更为伟大的存在。
我猜当初的“歪曲”也是这样的，它令我们这懦弱的凡体进行了“上升”，可这样的“上升”并不是我们想要的。
不，也可能“歪曲”是错误的，它出现了些许的偏差，令人类变成了这样的怪物。
【垠空】，这一切的起源……
我也曾返回过最初事故发生的地方，但我已经找不到异化区了，随着梅尔沃德歪曲值的稳定，异化区的“歪曲”也逐步稳定成了“现实”。
菲尔德博士今天还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他说他无法忍受这一切了，他认为他应该赎罪。
其实这和他无关，当初是最高指令通过了决意，他只是做了身为研究员应该做的，但菲尔德博士说他依旧接受不了这些。
他不承认那怪物是神，也认为这个世界上绝不会有神。
菲尔德将再次犯下一个错误，但他愿意承担这所有的血罪，甘愿变成被人唾弃的疯子。
他要进行复仇……
【日志编号-？？？】
我见到了菲尔德博士的复仇，他选择了被同化，连带着整个十七号堡垒的幸存者们……
大约二百万人。
它们汇聚成了一团、变成了另一个无比巨大的意识集群，就像那个怪物一样。
化身为怪物。
只是此刻的他们还有着短暂的自我意识，与那个怪物交战在了一起，这是精神层面的战斗，我只能从不断起伏的梅尔沃德歪曲值，来旁观这场战争。
很显然，菲尔德输了，但没想到的是，菲尔德携带着十七号堡垒所有的逆模因武器，以及【终焉回响】，在与其同化时，将这一切引爆。
这是他的作风，做好了所有的打算，我猜如果他赢了的话，这些逆模因武器会把他这个不可控的怪物杀死，如果他失败了的话，这些武器将用来杀伤敌人。
他说，只有恶魔才能杀死另一头恶魔。
【日志编号-？？？】
我们赢了，应该算是赢了。
在菲尔德重创了怪物后，我们进行了接连的追击，最后利用十三号堡垒完全地囚禁住了它。
这是一场惨胜，敌人尚未被杀死，余波仍在世间扩散。
幸运的是战争中我们已经做足了准备，幸存的堡垒将开始重启计划，而我们这些人也将成为守秘者，在这灾难的余波中尝试重启人类文明。
六号堡垒的守秘者名单已经列出，我也在其上，而现在这份任命书就摆在我的桌边，与它一起摆放的还有一张合影，和一把已经上弹的手枪。
在难熬的日子里，我总会拿起那张合影，根据日志文档的提示，合影里的女人是我的爱人，但我已经记不起和她有关的事了。
我活的太久了，身体绝大部分已经被替换成了机械，相识的朋友也一个又一个的死去，活的最久的雷扎也死了，听说他是自杀的，虽然这个人大大咧咧，但梦魇一直紧随着他，也紧随着我。
我在想这应该是个不错的机会，彻底结束我这该死的一生，我的脑壳没有经过改造，只要扣下扳机就能结束这一切。
但我又有些不忍，倒不是怕死，我只是觉得我不该这样死去，我是这场灾难的见证者，我应该活下去，直到偿还罪孽的那一刻。
【日志编号-？？？】
新的时代将在这一刻开始，我们兴建了纪念碑，来纪念这些死去的人们，而我也按照着最高指令的意图，销毁了所有和那个怪物有关的资料，为了方便称呼，我们把那个怪物命名为不可言述者。
按照指令，我的日志文档也归属于销毁范围内的，只要我按下删除键，这些东西都将消失。
或许是私心，还是说别的，我不想这样，我希望这个日志文档能留下来，它记录了这糟糕的历史……但我又不能违背最高指令的命令。
在最高指令解散前夕，我向着最高指令提出了保存的想法，我本以为他们会否决，结果他们同意了。
大概他们也不希望，曾经的过去，就这样毁灭于岁月之中，它应该留下些许的痕迹，哪怕一点点也好。
我设计了一个逆模因保护措施，一个房间，用来存放这一切，记录这个“错误”。
这既符合了销毁指令，也令其留存了下来。
所以差不多，这应该就是最后一篇日志了，在几小时后我将进行最后的改造，遗忘掉这些无关的一切，把自己变成工具，进行着文明的延续。
现在应该说些什么总结的话了……但我思考了很久，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什么。
这会是崭新的世界，原有的物理法则因梅尔沃德歪曲值的上升，会出现些许的偏差，说不定这个世界上会出现更多稀奇古怪的发明，也得益于这些，更多违反常识的东西会出现，这需要人类慢慢适应。
如果一定要说些什么的话，我想……
……
那么……很高兴，很高兴你能看到这，崭新的人类们，虽然离开这个房间，你们便会将这一切遗忘，但至少，至少仍有人曾短暂地记起这一切。
这旧日的牺牲与……荣光。
【六号堡垒负责人，垃迪&#183;法兹】
第六卷 永不遗忘
序幕 局外人
英尔维格历932年。
怒涛之角军港。
“冬天要来了……又过去了一年啊。”
伊芙紧靠在车窗边上，望着远处阴郁铅灰的云层，感受着晚秋的微凉。
她叹息着时间的飞逝，但遗憾的是无论怎么叹息也改变不了这些，所以她把视线转回了报纸上，认真地阅读了起来。
大约是在三个月前，高卢纳洛的舰队袭击了棱冰湾，虽然高卢纳洛方否认这些舰船的归属，但从船体的残骸来看，这确实是来自高卢纳洛的船只。
那一夜的战况极为复杂，高卢纳洛的舰队不止是与棱冰湾交火，似乎还与另一个敌人作战，只是报纸上没有指明另一个敌人是谁。
也因为这些尚不可知的原因，令一切又有了不同的可能性。
世界局势变得激化，无论是维京诸国，还是莱茵同盟，都爆发出了战争的呼声，后续的时间里白潮海峡内爆发了多次冲突，双方各有船只沉没，但掀起全面战争的战火仍未被点燃。
英尔维格需要时间，莱茵同盟也需要时间，据渔夫们说，白潮海峡已经完全封锁了起来，那里布满巨大的铁甲船，几乎要填满海峡。
然后，就在双方再也难以克制，全面战争将要完全爆发时，这一切又再度僵持了下来，令怒火充盈的人们，不得不停下思考。
只因为……
伊芙想着，看向了报纸的头版头条，整个页面只有寥寥数段文字，以及一个模糊的黑白照。
报纸上印刷着一个狰狞诡异的类人型机械，它浑身冒着蒸汽，手里握持着巨型炮管，这是需要马车才能拖动的武器，但就这么被轻易地握在手中，最为重要的是，在它身后的武器架上还有更多类似的武器，并且这具诡异的机械正行走在旧敦灵的街头。
伊芙很清楚这是什么，来自永动之泵的战争机器，第三代原罪甲胄。
它将妖魔血肉的占比率降到最低，令整体强度与机动性大打折扣，但它也是目前仅有的，可以进行量产，且不会对驾驶者与周围人造成严重侵蚀的甲胄。
也因为三代甲胄的突然出现，令即将爆发的战争又停滞了好一阵，莱茵同盟们的舰队蓄势待发，却因为这个尚不知晓强度的机械再度沉默。
每个人都需要重新思考一下，面对这样的英尔维格他们是否要继续战斗。
英尔维格的军方也是在这段时间里进行了一次阅兵，三代甲胄便是其中的主角，这些新式的战争机器具，可携带众多沉重的武器，并且有着一定的机动性，谁也不清楚它们会在战场上进行多么惨烈的杀戮。
三代甲胄们不仅震慑了敌人，还震慑了许多自己人，绝大部分贵族们是第一次知晓英尔维格还存在这样的东西，也因为这些因素，铂金宫比以往热闹了太多。
当然，伊芙很清楚三代甲胄可不止是令战争延缓下来的理由，它确实很诡异与强大，但总是会有不畏猛虎的幼鹿。
真正令战争暂时延缓下来的是散布在诸国之中的筑国者们，在洛伦佐从寂海归来后，一份加密电报便发送给了他们，经过短暂的协定，这一次的“重启”将被延缓，但给洛伦佐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了。
“实际上情况要比这更糟，按照洛伦佐的话，这一次说不定全人类都要玩完了。”
亚瑟揉了揉眼睛，只过了短短几个月，他显得要比之前苍老太多了。
“我以为……这些情报我不该知道的。”
伊芙的心情与他是同样的沉重，同时她的心中也有着困惑。
“其实你该知道的。之前我一直想将你保护在精致的鸟笼里，结果这一切变得越来越离谱……何不放你自由呢？既然无法教会你舞蹈，倒不如教你持枪。”亚瑟说。
伊芙放下了报纸，“你是想把我当成接班人吗？”
“这可不行，”亚瑟摇了摇头，“虽然你是我的女儿，但想坐上我的位置，还是需要正常的晋升的。我已经想好让谁接替我了。”
亚瑟说着看向了车厢的另一旁，这列列车上，不止他们这些乘客。
车厢微微摇晃，武装列车行驶在荒凉的大地上，笔直向前。
这是一片无人区，向着四处看去，难以察觉到任何人类活动的踪迹，武装列车孤独地前进着。
但车厢内还算不上孤独，伊芙的对面就坐着亚瑟，老家伙眼神沉重，时不时地拿起杯子，抿一口咖啡，在过道的另一边则坐着梅林与阿比盖尔，这两位重要的科研人员也在列车上。
按照净除机关条例，为了避免被斩首，他们几个本不该同时出现在一起的，更不要说是同一个载具上，但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他们不得不一同前往。
在列车的其他座位上，也坐满了安保的士兵，只是他们和寻常的净除机关士兵有所不同，他们每个人都身穿厚重的大衣，其下安插着防弹的钢板，手中握着武器与尖刀，面容隐藏在了厚重的防毒面具下。
伴随着呼吸，车厢内响起沉重的滤器声。
不仅如此，更为深沉的呼吸声在车窗外响起，一重重的水蒸气涌过，在玻璃上留下细密的水珠，但很快又被狂风拖离。
原罪甲胄们保持着待机状态，安静地半跪在前方的车厢中，他们携带着各式武器，宛如沉默的军团。
伊芙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内心有些不知所措，目光忍不住地在车厢内扫动着，余光注视着清道夫们。
她不是没有见过这些家伙，但仔细回忆一下，这似乎是伊芙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在白天见到这些清道夫们。
他们几乎不曾言语，沟通全靠手势，也不曾摘下面具，似乎所有的清道夫都长这一个样子，保持着绝对的隐秘，将所有与自我有关的信息封闭。
然后目光落下更后方，那是些更为特殊的乘客们。
亚瑟看着这些特殊的乘客，继续说道。
“没有人是永生不死的，总会需要一个接班人。”
视线的余光瞥到了车厢最后排的座位，亚瑟似乎是看到了谁，无奈地笑了笑，“当然，也可能有例外，我就觉得像他那样的坏人，至少能活个几百岁。”
伊芙也试着看向那个坐在最后方的家伙，但他处于伊芙视角的盲区，从她的位置看去，只能隐约地看到那些靠在边上的剑袋，还有枪械。
这个家伙全副武装，仿佛是要参加某场即将爆发决战，他不清楚这一切会在何时开始，那么只能让自己时刻武装。
据说从寂海回来后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要么窝在自己的事务所里一动不动，要么就带满武器，走入黑夜之中。
呼噜声渐起，伊芙移开了目光，顺着亚瑟的视线看去，找到了他话语所指的人。
“你是说，她是他的接班人吗？”
“用奥斯卡的话说，是这样的，”亚瑟无奈地看了一眼那个靠着车窗呼呼大睡的家伙，“他说他一生都把精力投入写作之中，结果混得需要黑帮来帮他出版书籍，从故事中的世界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老成了这个样子。”
“没有亲人，没有子嗣，就连朋友也没几个。”
亚瑟长叹了口气，好像能看穿他笑脸下的悲凉。
“他是一个糟糕的作家，又是一个不称职的筑国者，他余生里能做的就是让使命传承下去，而不是断绝在自己手中，如果这也做不到的话，他的人生简直失败透顶。”
在亚瑟的注视下，奥斯卡靠着车窗，打着呼噜，不知道是该敬佩他的心态，还是说这个人真就是这样心大，这种压力倍增的情况下，他居然睡着了，睡的还很香。在奥斯卡的身旁还坐着另一个熟悉的人。
塞琉靠着奥斯卡，低头看着手中的书籍。
和好奇多动的伊芙不同，塞琉表现的很安静，似乎这周围的一切都影响不到她。
伊芙收回了目光，忍不住说道。
“比起接班人，我倒觉得他是在给自己找养老院，斯图亚特家有足够的财力养让奥斯卡安逸地死去。”
“不仅如此，斯图亚特家还会帮助奥斯卡宣传他的作品，说不定过一阵，旧敦灵的街头就贴满他新作的海报了。”亚瑟说。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有些失落，随即变得严肃起来。
“……前提是我们能从死神的手里抢到未来。”
“所以规矩什么的，也不用太在意了吗？”
伊芙若有所思道。
车厢里载满了熟悉的人，他们存在于不同的职位上，代表着不同的势力，在这一天被一同召唤，乘上了驶离旧敦灵的列车。
伊芙只觉得有沉重的雨云在靠近，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适，她试着回忆，却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毫无之前的记忆。
她想不起乘车之前的记忆了。
伊芙的眼瞳直直地看着亚瑟，又缓慢地挪移到了其他人身上，她开始发现这里的古怪。
眼前这些人几乎不会同时出现在一起的，可现在却在同一趟列车上，更不要说伊芙还记不起之前的记忆，她根本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登上的列车。
“别激动，你没被妖魔袭击。”
亚瑟注意到了伊芙神态的变化，而这个变化看样子也在他意料之中。
“我以为你会在下车时才注意到这些的。”
“怎么回事？”
“一次会议，涉及很多人的会议，”亚瑟笑了笑，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伊芙的额头，“别担心，你以后会习惯清道夫们的手段，但一般只有紧急情况他们才会这么做。”
听着亚瑟这莫名其妙的话，伊芙看向了一旁的沉默的士兵们，她明白了原委。
“逆模因……”
伊芙轻语着，她们这些人是被清道夫聚集起来的，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会议需要他们这样做。
突然列车停下了，它抵达了目的地，车门开启，有冷风吹进。
大家保持着沉默，相互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一个接着一个的起身，然后离开车厢，当伊芙走出时，荒凉之中拔地而起了数个建筑，而在更远的海面之上，停靠着巨船，其上赤红的旗帜飘扬。
伊芙没见过那样的巨船，也没见过那样的旗帜。
就在愣神之际，一阵带着奇怪口音的话语响起。
“哦，你们终于来了，我还以为要再等一阵。”
伊芙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位年迈的异乡人，在他的身后还跟着更多的异乡人。
他们穿着与旗帜同样赤红的衣装，上面镶嵌着锃亮的鱼鳞甲，这是伊芙不曾见过的盔甲，如果它算得上是盔甲的话。
老者的腰间还挂着朴素的长剑，身后背着一把精致的枪械，其他异乡人的装备和他都差不多，只是装饰的华丽不一。
伊芙的呆滞变得更加严重了起来，无论是盔甲设计还是武器，都是她未曾见过的，就连书籍中也少有提起的，而当她看到老人的黑瞳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被灰尘掩埋的记忆展露微光。
“九……九夏人？”
“没错，没错。”
老者很是随和，带着笑意地应声，只是他的西方语带着有点令人发笑的口音。
“那么，这就开始会议吧，按照霍尔莫斯先生给予的情报来看，我们可没剩多少时间了。”老者的笑意收敛了起来，变得坚硬如铁，“你们这边有什么想法吗？”
“有的，我和霍尔莫斯先生一起制定了一个计划，这或许能杀死罗杰&#183;科鲁兹与艾德伦&#183;利维恩，将这两个不稳定因素一举摧毁。”梅林走出了车厢，直接说道。
“什么样的计划？”
“这个得先从我们敌人的性质说起，这也是为什么让清道夫还有九夏一起参与的原因。”奥斯卡发言，在他身旁站在冷漠的塞琉。
这次计划有很多人参与，不止是净除机关的各个部门，还有英尔维格与九夏。
车厢内的人员基本都下来了，在站台上挤成了一堆，和暂时驻扎在这里的九夏人团成了一团。
“他们都是升华者，可以进行随意地【间隙】穿梭，读取每个人的记忆，再加上他们自身强大的力量，简直就是行走在世间的神明。”
奥斯卡继续说道。
“如果要进行恰当的比喻的话……他们就像是一群读者。”
“读者？”
老者听到奥斯卡的话，兴趣非凡。
“没错，你不觉得吗？我们都是故事中的角色，我们在进行的事，便是推进的剧情，我们需要让剧情的桥段来到‘我们杀死他们’，但倒霉的是，我们的敌人是‘读者’，这就意味着，他们可以翻阅故事，可以看到我们书中的行事，准确地读出我们的心理活动，知晓我们所想做的一切。
所以无论我们有什么计划，在读者的力量面前都毫无意义，他可以聆听到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对话，我们的心理活动，甚至说取代我们，查阅我们的过去，并驱使着我们的身体进行未来。”
老者沉默了下来，他很少听到这样有趣的比喻，也因为这个新奇的角度，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敌人的可怕。
“所以我们该怎么做？”
“成为故事之外的人。”
沙哑的声音响起，就像宿醉未醒的酒鬼，他踩着沉重的步伐，最后一名乘客摇摇晃晃地走下了列车。
“很简单，跳出这个故事，不存在于这个故事之中，那么读者也就阅读不到这段故事，无从知晓我们的意图了。”
他红着眼睛，看样子为了想出这个计划，他好几天都没怎么睡觉了。
“局外人。”
“一个不被敌人知晓，也不被我们知晓的‘局外人’，只在最为关键的时刻出现，更改整个行动的走向。”
他说着举起手了，就像在捏一颗渺小的灰尘。
“只要改变一点点，在关键的部分进行更改，一个普普通通的计划，便会变成猎杀的行动。”
“所以这是我们必须忘掉这场会议的原因吗？就连我们自己也不该记得‘局外人’是谁。”老者问。
“没错，一个超脱故事之外，超脱所有人认知之内，一个暗中潜藏的刺客。”
老者看了看男人身后的清道夫们，他又斜视了自己身后的士兵们，九夏人的技术与英尔维格的截然不同，比起这些工业，他们更擅长的是诡诈的逆模因，而这也是他们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没人能记起，自己遗忘了什么……这个计划很有风险，一旦局外人出现问题，我们便会朝着末路走去，再无挽回的可能。”
正因了解逆模因，老者才明白其中的危险，如果计划没有局外人的矫正，那么便注定失败。
“我相信局外人。”
男人神情坚定和老者对视在了一起，灰蓝的眼中空无一物。
僵持了稍许，老者大笑了起来。
“能从寂海归来，得到如此重要的情报，填补人类的历史……这简直是丰功伟绩啊，只可惜无法被写入书中。”
老者没有思考太久，伸出手，和男人握在了一起。
“很高兴见到你，霍尔莫斯先生。”
“我也是，左镇将军。”
洛伦佐注视着这位黑瞳的异乡人，抬起头，目光扫过更多黑瞳的异乡人，最后停留在了赤红的旗帜上。
“我们应该很快便会忘记彼此。”洛伦佐有些遗憾道。
“没关系，”左镇说，“我们将在几天后，第一次见面。”
洛伦佐一怔，然后微笑地点头。
“对，第一次见面。”

第一章 乐观
慢悠悠地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上面贴满了各式奇怪的海报，有新有旧，有的还没有沾牢，脱落了一角，正顽强地挂在自己头顶，随着呼吸而微微摇摆。
“早上好。”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也不知道在和谁打招呼。
他已经醒了，慵懒地又躺了几分钟，才缓缓起身，踩着拖鞋走到桌边，拿起昨夜剩下的酒瓶，将余下的一口闷掉，可紧接着洛伦佐便大声咳嗽了起来，把酒瓶丢在地上。
乌黑的酒渍遍布他的嘴边，还带着一团又一团的烟灰。
昨天喝的有些晕，洛伦佐忘记他把酒瓶当烟缸了，恶心的味道在嘴巴里扩散，他试着跑到浴室漱口，结果一脚踢在了桌角上。
“他妈的！”
这一脚疼得猛男落泪，他一边叫骂，一边往浴室靠近，也因为这一脚令桌子微微摇晃，顺势撞倒了靠在桌边的枪械。
它倾倒下来，横在洛伦佐的身前，把他绊倒。
咚的一声，洛伦佐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妈的！他妈的！”
叫骂声不断。
这简直就像搬家拆迁一样，洛伦佐的房间内响起不断的噪音，叮叮当当不断，过了好一阵才彻底平静下来，推开门，洛伦佐一副疲惫的样子，而这距离他起床也只过了几分钟而已。
只需要糟糕的几分钟，便可以轻易地摧毁美好的一天。
洛伦佐走下布满灰尘的楼梯，来到了一楼的客厅，也就是他的事务所中。
寂海之行耗费了他几个月的时间，而这段时间里，虽然伊芙也有叫人来帮洛伦佐打扫房间，但在洛伦佐回来后，那些人就不再来了，因此房间里再次布满了尘埃。
当然，洛伦佐也在试着改变自己，比如闲的没事的时候，他也会扫扫地，把一些垃圾丢到门口，而不是堆在屋子里。
只是有时候洛伦佐的注意力会被一些其他东西吸引走，导致他根本顾不上这些生活上的细节。
只见整个客厅被他粗犷的改造了一些，沙发和座椅被推到一边，一个长桌横在中央，上面堆满图纸以及一些机械零件，还有几个待组装的武器正靠在一旁。
洛伦佐走进厨房，找了找昨天剩下的香肠和面包，端起盘子，走到了长桌边上。
距离洛伦佐从寂海返回，也过了快一个月的时光，世界紧张的局势也又持续了一个月，利剑在弦，谁也不清楚这样的情况还会持续多久，可能还有持续一年或者半年，也可能明天就会打响战争。
叉起凉掉的香肠，洛伦佐一边吃，一边在长桌上翻找着什么，最后找到了一份几个月前的报纸，那时洛伦佐还在寂海。
“原罪甲胄……”
嘴里嚼着食物，洛伦佐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为了威慑诸国，也为了将战争继续拖延，英尔维格令第三代原罪甲胄暴露在了世人的视野中，从这粗暴的宣传方式来看，这会是革新世界的战争机器。
只是洛伦佐对此有些担心，他明白英尔维格的用意，但仍觉得有些不妥。
这是用来对抗妖魔的武器，如今却出现在了人与人的棋盘中。
不过……其实也差不多，这一切的一切本身都是人类的内战，而人类的历史，也是一部战争的进化史。
这么想着，洛伦佐看到自己杯中泛起了一重重的涟漪，微弱的震感袭来，看向窗边，有高大的黑影挡住了光芒。
洛伦佐一口将剩余的香肠全部吃完，穿着灰白的睡衣走了出去，推开门，炽热的蒸汽弥漫，耳边响起人们阵阵的惊呼。
冰冷的机械在眼前展露，它的外观设计很是克制，多半也是为了让民众更容易接受，全身是由弧形的护甲包裹，将严密的机械保护在其中，身上并没有携带太多的武器，有的只有固定在手肘部位的尖刀，机枪被背在身后，一条条弹链外露了出来。
这是一具三代甲胄，由永动之泵研发的新型号“镇暴者”。
与其说是新型号，倒不如说是剑舞者的阉割版，拆卸了大部分的外置装甲与燃料罐，最为致命的巨型双剑也被拆除，武器架也被剥离，只保留最低限度的武装，整体结构也被不断地削弱，妖魔血肉只集中在中枢框架之中，好在被利用起来的漆锑填补了动力方面的问题，让这个大家伙得以行动。
在它的肩甲上面还有着灰白的涂装，身旁还跟随着手持武器的士兵。
为了安抚恐慌的民众，也是为了彰显自身的武力，在三代甲胄暴露后，旧敦灵的街头便多出了这些巡逻的三代甲胄，它们的数量并不多，但有着极强的威慑力，而在旧敦灵这个鬼地方，它们倒也很容易被接受。
想想也是，旧敦灵的市民多少要比其他地方的市民心大不少，天上飘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铁鲸，密密麻麻的铁轨布满大地，更不要说每当夜色渐起，并纷纷从地下涌起的水汽了。
如今只是多了几个在街头巡逻的战争机器，大家很快便习以为常了，而且可能是出于对“大型机器人”的诡异热爱，据说很多年轻人在见到这东西后，纷纷报名当兵，咨询什么兵种才能开上这玩意。
洛伦佐靠在门边，目睹着这东西离开自己的视野。
“新的时代。”
他低声念叨着，想起屋子里的钉剑与枪械，又想起自己猎魔人的身份，洛伦佐在这一刻也清晰地感受到了时代的变迁感。
洛伦佐是旧教团最后的猎魔人，身上延续着纯粹的秘血。
他想起前几天奥斯卡来见过自己，这个老家伙感谢自己的丰功伟绩，好像洛伦佐的功劳也算在了他头上一点，虽然这个家伙什么也没做，然后他又说了什么接班人的事，听他的意思，奥斯卡也该退休了。
奥斯卡确实该退休了，好好审视一下，奥斯卡的人生也蛮失败的，和洛伦佐一样。
“接班人？”
洛伦佐想了想，将这个接班人的想法从脑海里彻底抛掉。
秘血并不是个好东西，与其联系的侵蚀，乃至不可言述者都是如此。
从寂海返程的路上，洛伦佐并不开心，他想了很多的事，断绝升华之路并不轻松，而他也思考不出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毕竟先人们尝试了那么多次，也都失败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怀疑自己。
返回屋内，洛伦佐拿起了个苹果，然后又从挂在墙壁上的标靶上，将切入其中的手斧取下。
这是件风格颇具野蛮的手斧，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了几个维京的字符，洛伦佐看不懂，海博德则解释说，这个词汇是“勇气”。
这是海博德给予洛伦佐的礼物。
寂海之行结束后，海博德并没有跟着晨辉挺进号返回英尔维格，他选择留在维京诸国，国王与领主们的暗斗仍旧存在，而他曾宣誓效忠冰海之王。
很是不舍，但也没办法。
加隆回到了棱冰湾，进行着棱冰湾的重建，他将成为新的领主……
想到这里，洛伦佐的神情有些迟疑。
加隆是新的领主，那旧领主是谁来的呢？
洛伦佐努力地思考，但也记不清他的样子，想想还是算了，反正这种事也不重要。
靠在沙发里，洛伦佐将双脚搭在了长桌上，用海博德的手斧剃起了苹果皮，手法精妙，剃了一圈苹果皮都没有断掉。
然后……
“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
洛伦佐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在从寂海返回后，他们在维京诸国停靠了一阵，洛伦佐委托了很多人打听这个名字，但都一无所获，维京诸国内没有人知晓这个人的存在。
有的人都怀疑洛伦佐是不是在寂海里烧坏了脑子，臆想出了这么一个人，但洛伦佐很清楚，弗洛基是真实存在的。
“抱歉，我还是不知道你是谁。”
洛伦佐一口咬在苹果上，一边嚼着一边说着，目光缓缓升起，落在了长桌尽头的墙壁上。
那里原本悬挂着凡露德夫人的地图，但现在被洛伦佐拆卸了下来，装上了洛伦佐的地图……准确说是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的西方世界地图。
弗洛基的脑海里有着西方世界最为全貌的海图，上面详细地刻画了偏远的海域与岛屿，洛伦佐委托净除机关帮自己收集其他诸国的地图，经过不断的拼接与矫正，洛伦佐利用着这些地图绘制出了目前最为详细的西方世界地图。
此刻这巨大的地图上正画着一个又一个的红叉，它们的数量大概有十几个，分别散布在不同的土地上，有的在无人区，有的则在城市之中，还有的位于大海之下。
其中距离洛伦佐最近的一个红叉位于英尔维格，就在遥远的西边。
看到那里，洛伦佐不禁有些恍惚，记得大概是快要两年前了，就在大概这个位置上，洛伦佐开始了重操旧业，在恩德镇里杀了个来回。
洛伦佐微眯着眼，就像一只在酣睡的猫，谁也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但突然门铃声起，打断了他的酣睡，抬起头，只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洛！伦！佐！”
门口那人故意拉长了声音，张开双手，大声喊道。
这一刻洛伦佐突然有种耳熟的感觉，总感觉这种尴尬的喊声在哪里听过，但他向来不是一个会吃亏的人，直接一同大喊道。
“红！隼！”
洛伦佐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然后一脚越过长桌，和门口的那个身影拥抱在一起。
好吧，拥抱失败，就在两人快要抱在一起时，洛伦佐故意转动了身体，装作一副脚滑没蹦好的样子，一记肘击砸在了红隼的肚子上，他当即一脸的死相向后撞去，然后和洛伦佐一同摔倒。
“说实话，红隼，虽然再次见到你很高兴，但你这过度的热情实在是让人生理不适。”
洛伦佐快速地爬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然后向着倒下的红隼伸出手。
返回英尔维格这么久，这还是洛伦佐第一次重新见到红隼，据说这个家伙在休假后便被安排了巨量的任务，美其名曰是在历练红隼，为他之后的升职做打算。
当时给红隼高兴坏了，努力地工作，结果在干了一阵后，红隼才意识到，他似乎是被骗。
可惜的是，当红隼意识到这些为时已晚，而现在这个家伙才刚刚结束了这没完没了的加班，一身泥土的从西边爬了回来。
“算了，看在你让我赚了这么多钱的份上，这次放过你了。”
红隼捂着肚子爬了起来，嘴里还放着狠话。
“赚钱？”
洛伦佐好奇地看着红隼。
“梅林，你也知道，他去过寂海的，为此赌你能不能回来。”
洛伦佐乐了，没想到梅林还会干这种事，但也蛮合理的，永动之泵那些神经病做出什么他都不意外。
“你赌我回来？”
“没错，我赚爆了。”
从红隼这兴奋程度来看，这一次他确实很赚，洛伦佐瞄了他一眼，然后伸出了手。
“？”
“五五分成。”
“？？”
洛伦佐不知道从哪抽出了另一把维京手斧，当的一下砍在了红隼身旁的门框上。
“？？？”
红隼一脸紧张地看着洛伦佐，俗话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只是红隼万万没想到，堂堂霍尔莫斯先生，居然对自己这三分钱感起了兴趣。
就在红隼思考是给钱，还是恶向胆边生揍眼前这个神经病一顿时，洛伦佐突然一乐。
“开个玩笑，比起抢你，倒不如去抢银行。”
洛伦佐说着将手斧拔了出来，然后递给了红隼。
“啊？”
“来自海博德的礼物，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海博德不止准备了一个礼物，他还给红隼带了份，除了洛伦佐外，与他关系最不错的便是红隼了。
哪怕是洛伦佐也想不到，这两个人居然会因为骑士小说这类东西凑在一起。
“咳咳，早说嘛……说实在的，洛伦佐，我觉得你这一趟回来更神经病了，你要不去黑山医院看一看？”
洛伦佐摇了摇头，一屁股地坐回了沙发上，随手点起一根烟，吞云吐雾了起来。
“知道吗？红隼，这次寂海之行教会了我很多道理。”
“比如？”
“比如人要乐观点。”
洛伦佐说着，一口吐出了带着烟灰的口水。

第二章 圣银矿
温彻斯特事务所久违地迎来了客人，令这死气沉沉的房间多出了几分生气。
有的人是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那叫个镇定自若，乃人中豪杰，红隼也能做到这些，别说面不改色了，他甚至会笑出声，惊呼几声卧槽。
有时候洛伦佐觉得，这也算是一种镇定自若，只是镇定的有些过头了。
红隼被透露了些许的秘密，那是与世界的真相有关的情报，但和其他愁眉苦脸的家伙不同，这个家伙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浑身脏兮兮地靠在一旁，吃着果篮里的水果，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
他身上带着尘土的味道，就像刚从某个矿坑里爬出来一样，抬手间，洛伦佐还能看到从他身上落下的土渣。
“其他人怎么样？”
洛伦佐和他闲聊了起来。
“不算太好，每个人都顶着一张糟糕的脸，仿佛工资被全部克扣了一样。”红隼一边说，一边摇着头。
“我知道真相这种东西并不让人开心，但怎么说来的，无论你苦恼不苦恼，问题都在那里，倒不如乐呵呵些，你说是吧。”
对于红隼的回答，洛伦佐用力地点点头，表示肯定。
从世界尽头离开后，当洛伦佐乘上返航的晨辉挺进号时，和其他人幸存的狂喜不同，洛伦佐没有丝毫的兴奋感，反而充满了压力，而这份压力他无从释放，也无人分享，只能独自承受着来自秘密的恐慌与惊惧。
一路上他常常夜不能寐，而那些船员们又会在见到他时，高呼洛伦佐的名字，将他视为英雄。
确实，洛伦佐确实是个英雄，这个世界上少有人能从寂海之中归来，当晨辉挺进号再度出现在维京诸国之中时，就连冰海之王也为之侧目，不禁惊叹。
但洛伦佐没有什么英雄的荣誉感，这秘密所带来的责任太过沉重了。
这个倒霉的世界不仅危在旦夕，还有两头更加可怕的怪物从长眠之中苏醒，他们在互相争斗，但无论结果如此，这样的威胁依旧存在，更不要说还有另一个更为妖异的怪物正企图从长眠之中苏醒。
“人要乐观些，高高兴兴地去杀敌。”
洛伦佐嘟囔着。
他也快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了，有时候洛伦佐强大的就像头嗜血的怪物，但更多的时候，他倒像个无助的凡人。
很多个夜晚里，洛伦佐都会惊醒，那个名为劳伦斯的怪物从他的噩梦之中钻出，狰狞地大笑着，嘲笑着洛伦佐的失败。
劳伦斯才是正确的，他早已预见了这疯狂的未来，为此他也变得疯狂，不惜夺取《启示录》，汲取禁忌的鲜血，塑造恶魔的军团。
洛伦佐很多次在梦里破开大骂，但当洛伦佐真的做出抉择时，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似乎会做出与劳伦斯同样的决定。
只有恶魔，才能杀死另一头恶魔。
为了赢下这场与恶魔之间的战争，人类需要更多的恶魔。
更多的禁忌的鲜血。
更多的……猎魔人。
“洛伦佐？”
红隼的声音将洛伦佐从思绪中唤醒，洛伦佐的身体轻微地颤抖着，就像刚刚做了一个糟糕的短梦。
“怎么了？”
洛伦佐问道，他最近常常这样走神，想着想着，思绪便被黑暗所笼罩，留下他一人嘶吼。
“我觉得乐观的太过分反而会很奇怪。”
红隼心大到根本没注意到洛伦佐的走神，以及他刚刚表情的凶恶，只是一边吃着苹果，一边自顾自地说着。
“想一想，洛伦佐，一个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你冒着重重炮火，在硝烟之中杀敌，一边杀还一边哈哈哈地笑着……构思一下，那个画面。”
红隼示意洛伦佐思考，此刻他的表情蛮奇怪的。
“说实话，如果我是你队友，我也会觉得你的脑子不太正常……就像现在一样。”
洛伦佐不说话了，确实，在极度的压力下，有的人会崩溃，有的人就突然想开了，洛伦佐便是后者，为了不被压力压垮，他过度的乐观与幽默，搞得周围人都有些心惊胆战的。
前几天塞琉来看洛伦佐时，看着他穿着浴袍，拿着枪柄唱歌，都忍不住发自真心地说一句。
“伟大的霍尔莫斯先生，是终于疯了吗？”
耳边响起了塞琉的评价，洛伦佐无奈地叹口气，紧接着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事情都办妥了？”
“当然。”
红隼自信一笑，抖了抖身上的烟尘。
“如果没办妥，我也不会来找你。”
“那东西呢？”
听着洛伦佐的问话，红隼指了指门外，进来时，红隼并没有把房间门带上，它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隙，能看到停在温彻斯特事务所门前的马车，还有一群黑衣的男人正从马车上搬些什么东西出来。
红隼调整了一下坐姿，看向了那挂在长桌尽头的地图，上面遍布着红叉，其中一个红叉对于红隼而言极为熟悉，毕竟他刚刚才连夜从那个红叉的位置，赶回了旧敦灵。
“你的地图标注的没错，我们连夜调动了大量的挖掘机，从地下数十米处挖到了圣银矿，开采有些困难，但现在永动之泵已经接受，产量会在近期得到大幅度的提升。”
红隼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块银白的金属矿石，朝着洛伦佐丢了过去，抬起手一把接住，粗糙的手指摩擦着光滑的表面，感受着其上的冰冷。
这时事务所的大门也被再次推开，净除机关的干员们将沉重的黑箱搬了进来，转眼间便将客厅内本就不多的地方填满了。
洛伦佐起身，随意地打开一个箱子，尘埃飞扬间，精致银白的钉剑与同样冰冷的子弹尽现眼前。
“为了满足你的需求，我们利用圣银矿，紧急加工出了这些圣银武器……我头一次感受到了胜算所在，这些圣银武器足以令我们摧毁所有的妖魔。”
红隼的话语带着几分颤抖，起初被忽悠去西边挖矿，他的心情是很气愤的，但当掘开最后一层尘土，将这致命的圣银开凿时，红隼的内心有的只是震撼。
很早之前他便听闻圣银的强大，作为能压制妖魔的神秘金属，它的存在进一步强化了猎魔教团的地位，但可惜的是，这金属实在是过于神秘了，外界难以复制，而猎魔教团内它也十分珍惜。
可就在洛伦佐的地图下，这东西随意一挖便是一大块，在红隼离开时，根据估计，下方至少还有上千吨的圣银，并且最为可怕的是像这样的地点，不止一处。
在那张地图之上，每一处红叉的下方，都是一座庞大的圣银矿。
“看起来还不错。”
洛伦佐取出了一把钉剑，与之前镀层不同，这是由圣银与柏铁制成的新式钉剑，既保留了圣银的压制力，也利用柏铁强化了剑刃的坚固。
其余的子弹也是这样的构成，有了这些武器，洛伦佐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歼灭一支妖魔军团。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那里有……”
红隼忍不住好奇心，刚向对洛伦佐询问，便听见一阵凌冽的剑鸣，狭锐的尖头差那么分毫便要抵在他的喉咙上。
洛伦佐嘘声，然后摇了摇手指，将钉剑收起。
见洛伦佐这样的反应，红隼也就不再追问什么了，净除机关的条例他也懂，不该知晓的事，就不要知道，就比如这庞大的圣银矿。
洛伦佐靠在了一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钉剑的边缘，感受着锐利的锋芒。
这是来自守秘者的馈赠，洛伦佐阅读了他的记忆，尽可能地获得有用的信息，为此洛伦佐在他的脑海找到了战争时期的战争堡垒们。
在守秘者看来，这些都是无用的废墟，其中没有任何幸存者，所有循环系统也早已崩溃，能源中断，设施也尽数陷入停摆亦或是损坏，除了它们所承载的历史外，它们毫无意义。
但对于洛伦佐而言，并不是这样。
守秘者说的对，他始终被自己的时代所限制着，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仅仅是用来堆砌保护自己的禁绝合金，也会被熔铸成利剑砍杀。
这些被击溃废弃的堡垒都是由禁绝合金包裹着，也就是说它们保存着巨量的圣银。
洛伦佐记下了它们的位置，但那也是数不清个世纪之前的位置了，起初洛伦佐以为自己需要大量的时间来确定它们的位置，直到他看到了弗洛基的地图，这时洛伦佐才想起，他早已拥有了准确的坐标。
利用着弗洛基的地图，以及其它地图的辅助，两张时间跨度巨大的地图在洛伦佐的脑海里重合，而他也叠加的位置上画下红叉，就此掘开庞大的圣银矿。
“所以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是谁？”
红隼又问起了隐秘的故事，但他真的很好奇，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的任何印象，其他人也是，更不要说那些与洛伦佐一同前往寂海的人了。
但洛伦佐却说他也是成员之一，并强调能找到圣银矿，他功不可没。
可没人记得他，还有人觉得洛伦佐是得了臆想症，可洛伦佐变得十分固执，直到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的名字被写进净除机关的档案之中。
他会被人记住，虽然是很小的一部分人。
“一个……我也不知道的人。”
洛伦佐努力地想了想，然后无奈地回答着。
逆模因夺走了一切，为此洛伦佐有时候也会感到深切的恐惧，他生怕自己会忘记什么，忘记周围的人，还是说自己的使命，甚至说那些更珍贵的东西。
一想到这些，他便感受巨大的恐惧，然后便是愤怒。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啊。”
红隼叫道。
“没办法，除了这个名字，以及他的功绩，我一无所知。”
洛伦佐将钉剑放回了箱子里，又拿起了几枚子弹观赏，为了满足洛伦佐的要求，一些特制的圣银弹头也出现在了这里，现在洛伦佐完全有条件在各式弹头里，填入圣银来增加杀伤力。
“然后剩下的那些武器……永动之泵那边的说法是，这些东西只有你能用，基本都是手工制造，但神诞日之前一定能交付给你。”
红隼想起自己的其它事，对洛伦佐解释道。
“嗯，我不急，这些东西已经够用了。”
“然后是梅林的话，他邀请你来永动之泵一趟，他说要和你商谈一下‘计划’的详情。”
“计划？”洛伦佐想起了什么，但似乎又有什么被遗忘了，但他没有在意太多，“好，我知道了。”
红隼起身，在这拥挤的客厅里找到了一条出去的路，最后停在了门旁。
“你接下来是去做什么？”洛伦佐突然叫住了他，问道。
“先洗个澡，把自己收拾一下，然后去医院看看伯劳，他命硬，医生说死不了，就是出院的话，可能还需要几个月。”
“这样吗……”
听到红隼的话，洛伦佐才想起自从回来后，他好像就没去看过伯劳。
仔细想想，自己回来这么久，似乎也没做什么事，但时间就是过的如此飞快……
仿佛……
仿佛洛伦佐的生活被什么东西偷走了很多天，而他对此浑然不知。
这种感觉就像遭受了逆模因一样，你记不清你遗忘了什么，但洛伦佐的本能提醒了他诡异的所在。
“洛伦佐！洛伦佐！”
红隼又喊了起来，看着逐渐回过神的洛伦佐，他问道。
“你真的没事吗？”
洛伦佐看了看红隼，似乎有电流在身上涌过，仿佛此时灵魂才重新掌握了这个躯体一样。
“没什么，只是最近有些太累了，精神不太集中，容易走神。”
洛伦佐揉了揉额头，他知道自己说的都是屁话。
他是猎魔人，也是升华者，精神被强化到了极致，面对侵蚀与逆模因都有极强的抗性，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注意力不集中呢？
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但洛伦佐记不住了。
“那我觉得你该彻彻底底地放松一下了。”
红隼突然一把手搭在了洛伦佐的身上，这个心大的家伙居然信了洛伦佐的屁话。
“过两天要不要一起去火车站接人？想必一定会很热闹。”
“接什么人？”
洛伦佐一脸困惑。
“嗯？九夏人啊！”
红隼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份今天的报纸，与原罪甲胄出现在旧敦灵时一样，这一次同样是一张黑白照片占据了整个页面。
洛伦佐看了过去，木质与钢铁的大船出现在了雷恩多纳港口外的海上，上面挂满如同火鸟的旗帜。
时隔多年，九夏人再一次踏出了遗忘长城，出现在了西方世界之中。

第三章 压力
这是一则紧急消息，紧急到洛伦佐能都能嗅到报纸上飘荡的油墨味。
在今天清晨之时，被白雾笼罩的海面上出现了九夏人的舰队，他们宛如幽灵一般，随着日出突然出现在了那里，周围海域的渔民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当人们能清晰地认知到他们的存在时，火红的旗帜接连在了一起，熊熊燃烧，遮天蔽日。
一切都是如此地相似，就像几十年前他们抵达雷恩多纳港口时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又悄然地离去，有人曾试着寻找他们的踪迹，但都一无所获，仿佛所谓的东方只是存在于那么短短的几天之内，在九夏人离去后，“东方”这个概念完全从西方世界之中抹除了一样。
除了那些记忆外，再也难以搜寻他们存在的印记。
现在，他们又回来了。
洛伦佐死死地盯着报纸之上大船们的身影，能模糊地看到位于其上的九夏人们。
“他们现在，在哪？”洛伦佐焦急地问道。
“情况有些复杂，你别急，我这可是内部消息。”
红隼得意地笑了笑，经过了这么多要命的任务，以及净除机关内部的人员损伤，现在红隼看似累的要死，但他的职务并不低，所拥有的权力也要比之前大了不少。
“九夏人确实出现了，但实际上他们早在几天前便抵达了英尔维格，但因为一些我无权知晓的理由，他们选择了兵分两路。”
“兵分两路？”
“嗯，一部分九夏人将出现在雷恩多纳港口，他们就像烟雾弹一样，掩饰真正的主要人员……毕竟你也知道，虽然有很多异乡人行走在旧敦灵之中，但九夏人还是太特殊了，除非把自己包裹着严严实实，不然他们也太好认了。”
红隼回忆着九夏人的模样，他没有亲眼见过九夏人，但从一些资料与照片上，也能窥见对方的一二。
黑发黑瞳，完全不同于西方世界的人们。
“真正的主要人员早已在几天前抵达了怒涛之角军港，他们将会与这些九夏人一同抵达旧敦灵。”
雷恩多纳港口的九夏人只是烟雾弹，为了掩饰这些真正重要的九夏人们。
“至于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目的，为什么要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出现，我就不知道了，”红隼看了看洛伦佐，又瞧了瞧堆满客厅的圣银制武器，他说道，“但我感觉，不用你开口，过几天你就会见到这些九夏人了。”
“为什么？”
“直觉。”
红隼耸了耸肩，一脸无奈地说道。
“好好思考一下，洛伦佐。
在这正值世界大战的前夜，你奇迹般地从世界尽头爬了回来，我们挖出了这么大量的圣银，原罪甲胄也走出了黑暗，暴露于阳光下。
就在这样的一个时刻之中，消失了几十年的九夏人再度出现于西方世界。”
红隼的表情哭丧了起来。
“怎么想也是个天大的麻烦啊！而你向来是个麻烦吸铁石，我都想不出你该有什么理由，不参与这些事情之中。”
洛伦佐的表情有些僵硬，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红隼的话。
“要知道，甲胄技术与逆模因技术都来自于九夏人，这些古老神秘的家伙指不定又带着什么东西过来，我猜莱茵同盟现在也要谨慎思考接下来的行动了。”
很意外，红隼的脑子居然灵光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大智若愚，还是别的什么形容词，这个大大咧咧的家伙，对于现状的认知很清晰。
“总之，我先走了，还有一堆麻烦事等我，告辞。”
红隼说着关上了大门，离开时他还顺带拿走了洛伦佐一个苹果，用海博德送给他的手斧，费力地剃了起来。
事务所内又只剩下了洛伦佐一个人，他缓缓地后退，直到能看清整个地图的全貌。
上面不止有着红叉，还有一些别的标注。
英尔维格上刻画着一座堡垒，相隔着白潮海峡的高卢纳洛上，画着一颗血红色的冠冕，而在更为遥远的地方，神圣福音教皇国中，在七丘之所的位置上，洛伦佐则标注了一个带着红叉的骷髅头。
他思索着，眼中升起了点点的微光。
如今的局势很严峻，世界人口即将触发红线，加深道路，令不可言述者苏醒，同时两头活了不知道多久的怪物还游荡在世界上，相互追猎着，在其之下，洛伦佐还有着劳伦斯这个大敌，以及生死不明的新教皇。
洛伦佐很多次这样站在地图之前思考，想要在这复杂的势力间，找到一个完美的办法来解决这一切，但他始终找不到完美的答案。
手摸到了某个冰冷坚硬的物品，洛伦佐将它从怀里取了出来。
那是一个黑色的立方，黑暗深邃纯粹，所有映射在其上的光芒都被吞噬，只能依靠边缘的棱角，来判断它的形状。
【终焉回响】。
旧时代用以对抗不可言述者的终极杀器，一段完全自我封闭的信息，无法进行任何方式的认知，为此能将一个完全自我封闭的信息进行“认知”，黑色立方便出现了，它成为了【终焉回响】的容器，得以使其被认知。
洛伦佐曾和梅林仔细地交谈后，他们明确出了一件事，这件武器只能被用在升华之井中，也只有它能压制井中的不可言述者。
根据守秘者的情报来看，旧人类不仅囚禁了不可言述者，甚至说险些完全将它从人类的认知中【放逐】，只可惜到了最后，仍差那么一些。
为此洛伦佐有过就连他自己也不太相信的猜想，说不定旧人类就差那么一步了，只要令这最后的【终焉回响】释放，或许真的可以完全【放逐】不可言述者。
梅林也曾试着对这黑色立方进行研究，但谨慎地权衡后，他放弃了这些。
基础科技与设施决定了技术的高度，以现在旧敦灵的蒸汽文明来看，梅林根本没有能力拆解认知这人类最辉煌时的杀器，万一拆坏了说不定还会将其引爆，以洛伦佐的描述来看，以这【终焉回响】的杀伤力，它说不定能将整个旧敦灵从世界的认知中抹除，连带着所有与旧敦灵有关的物与事。
当然，还有一点是，这武器是仅有的希望，全人类都指望有人带着这个东西，把井下的不可言述给炸了，要是在梅林手里玩坏了，他可真是罪大恶极了。
最后梅林十分不舍地放弃了它，令洛伦佐妥善保管，似乎也只有洛伦佐能进行保管，在艾德伦与罗杰的威胁下，普通人根本没有与其对抗的能力，而再坚固的堡垒，也无法阻挡他们的入侵。
左右选择下，洛伦佐似乎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可洛伦佐并不高兴。
他已经不是那个在街头厮打的侦探了，而是一个肩负着世界走向的……怪物？还是凡人？
洛伦佐逐渐无法认清自己了，从寂海回来后，这种情况便越来越严重。
身上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每看到这些人期待的目光时，洛伦佐总会微笑地面对，然后在深夜里反思，自己真的能做到吗？
这不是什么随意的骑士小说，并不是说主角怒吼着，满腔热血便能击败强敌，在真实的世界中，再炽热的鲜血，也抵不过金属的冰冷。
想到这里，洛伦佐便觉得劳伦斯的可怕，他是真正的疯子，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充满自信。
可在这无穷的压力下，洛伦佐终于等来了些许的转机。
令这渺茫的希望变得更加巨大、炽烈。
“九夏……”
洛伦佐回忆着，在守秘者的记忆中，那是脱离他控制的国度。
在某个时刻，守秘者们做出了决定，他们分裂出了一部分，前往了远东的故土，在那里建立新的国度，并且从净除机关的记录来看，九夏所携带的科技为甲胄技术与逆模因，也是得益于这些，他们建立起了遗忘长城，将不可言述者的侵蚀控制在了西方世界内。
所以……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守秘者也不记得这一切，他的记忆经过了数不清的更改与删减，想必与“九夏”有关的这部分，也被删除了，为了将秘密保存。
“所以你们是一定有什么办法，对吧？不然你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洛伦佐拿起笔，在广阔的海域上，绘制出了条盘踞的游龙。
“所以是更加强大的甲胄，还是说逆模因？”
思绪飞逝着，洛伦佐最后停下了思考，他一把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拿起手杖，连带着武器箱内的圣银武器也取出了不少，装进了剑袋之中。
温彻斯特事务所始终还是事务所，它不是这个世界，也不是什么战场，洛伦佐呆在这里什么也改变不了，他需要走出门外。
停在们前，就在推开大门时，洛伦佐突然犹豫了一下。
走出了这道门，他就要变成无敌的霍尔莫斯先生了，他要力挽狂澜地解决所有的危机，但只要还留在这个屋子里，他仍可以露出些许的脆弱，在世界地图前嘶吼锤打，在床上夜不能寐……
“你赌我赢，对吧。”
洛伦佐低声念叨着，不再犹豫，一把推开了房门，站在了日光之下。
他有多久没出门了，光芒映照下，洛伦佐只觉得一阵恍惚，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原本用来伪装作战的手杖，在此刻终于展现它原本的职能，洛伦佐拄着它，令摇晃的身体稳定了下来，他喘着粗气，这几日来的压力与焦虑，把他变得无比疲惫。
“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就像宿醉醒来，又被人揍了一顿的感觉。”
声音在一旁响起。
“我很好！我很好！”
洛伦佐连喊了两声，弓着腰，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努力让浑浊的意识精神起来。
可能是从世界尽头返回的后遗症，他总感觉自己可能被逆模因夺走了什么，只是他记不起来，但那种诡异感如影随行。
“好了吗？”
声音继续询问着，洛伦佐深呼吸，然后挺直了腰板。
“好了，好了。”
洛伦佐的表情突然古怪了起来，他没注意到自己到底在和谁交谈，注意力全被脑海里的异感吸引去了。
看向了一旁，他的身边也没有什么行人，见此洛伦佐感觉微微紧张。
幻听？
这可不太妙。
就在继续思绪之际，声音又一次地响起。
“你在看哪？”
洛伦佐跟着声音轨迹看去，只见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自己身前，准确说是停在温彻斯特事务所门口。
“中午好，霍尔莫斯先生。”
对方用着古怪的语气，就像是在调侃洛伦佐一样，洛伦佐也终于注意到这个一直和自己说话的家伙。这不是幻听。
“你怎么来了？”洛伦佐问道。
“嗯……有些比较复杂的事。”
车门敞开，塞琉坐在车里，对着洛伦佐说道。
寂海的返程也不轻松，每一天都有人死去，也有人倒下，那样残酷的环境给予了洛伦佐巨大的压力，可以说这一个月来的噩梦，多少也因为这些。
没有纷争，也没有敌人，但生命还是这样一个接着一个的死去。
洛伦佐一度觉得塞琉会撑不过来，他也曾纠结，是否为了自己的私心，而向其施以秘血，好在最后塞琉坚强地撑了过来，没有令洛伦佐做出最艰难的决定。
塞琉露出微笑，看起来她已经走出了寂海的阴影，紧接着她身后一阵蠕动，另一个老家伙探出了头，冲洛伦佐露出了一副贱笑。洛伦佐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也在这。
“中午好啊！”
听着这欢愉的笑声，洛伦佐头一次注意到奥斯卡这个老家伙笑起来这么丑，但也能感受到，他现在是真的开心，就有种下半辈子有人养，可以晒着日光躺到死一般的愉悦。
洛伦佐也想像这样开心，这看起来感觉真不错。
“怎么……”
洛伦佐还不等继续问询什么，便被塞琉打断。
“总之，很多事，路上再说。”
塞琉说着拍了拍一旁的空座椅，身后的奥斯卡眉飞色舞。
“快上车！”

第四章 作者
洛伦佐有些摸清楚自己的生活规律了，要么闲的不行，在事务所慢慢发酵氧化，消耗着漫长的时光，要么就是所有的事情堆在了一起，把自己折腾的死去活来。
马车飞快，在旧敦灵的街头疾驰，透过车窗的缝隙能看到急速变化的风景，有时还能看到巡逻的“镇暴者”。
和其它城市相比，旧敦灵显然变得越来越奇怪了起来，先进的技术与各式的系统，将这座城市置于严密的保护之中，而如今随着九夏人的到来，这个古怪的城市，想必会迎来新的变化。
略显狭窄的空间里，洛伦佐坐在塞琉的对面，一旁便是奥斯卡。
塞琉依旧是平常那样简单的冷漠，仿佛什么事都影响不到她的情绪，奥斯卡则一副年轻了好几岁的样子，他红光满面，洛伦佐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个家伙这么精神了。
仔细地回忆一下，洛伦佐上次见到奥斯卡这个样子，还是在上学的时候，当时洛伦佐去蹭课，在下课后，他有时候会坐在花坛旁发呆。
当时的洛伦佐还是名侦探，所谓的钉剑也被他埋葬在了坟墓之中。
洛伦佐与奥斯卡第一次的交流便是发生在那时，就在洛伦佐享受着温暖的日光间，刚刚教导自己的老师凑了过来，和自己一起坐在了花坛旁。
“年轻人，很懂啊。”
一张嘴，奥斯卡就讲起了莫名其妙的话。
洛伦佐疑惑地看着这个老家伙，只见他嘻嘻地笑了起来，看向了匆忙走过的学生们。
“年轻真好啊，更不要说是盛夏下的年轻人们了。”
炎热的夏天令视线内到处都是白色的衣裙，它们在两人的身前流动着，仿佛两人正处于裙海之中，而奥斯卡便是那个在裙海里肆意游荡的烂鱼。
奥斯卡露出贱兮兮地笑容，洛伦佐则完全没搞懂他的意思。
洛伦佐当时是个很清闲的家伙，没有工作时，他就是一个无业游民，需要各种事情来打发时间，他之所以在花坛前发呆，也只是为了挑个还算不错的地方消磨时间而已。
“所以，你这是怎么？又置身于裙海了？可现在已经要冬天了，可没人穿裙子露大白腿给你看了。”
想到这些不算太糟糕的回忆，洛伦佐调侃道。
“才不是，那只是放松心情……现在可是有件大事要宣布。”
奥斯卡可能是太过兴奋了，话语都显得有些无措。
“啊？”洛伦佐搞不懂他在说什么，“讲明白些。”
“不不不，这种大事需要一个较为严肃的场合来公布。”
“那你叫我上车干什么？”
两人争吵了起来，而就在这时，塞琉毫无情绪地说道。
“我将接替奥斯卡&#183;王尔德，成为下一任筑国者。”
车厢内的争吵一瞬间停滞了下来，洛伦佐与奥斯卡都是一副震惊的样子，只是两人震惊的理由都截然不同。
“你要接替这个老混蛋？”
“这种大事为什么要在车厢里公布啊！”
争吵声再度响起，要不是这车厢太窄，两人说不定都要打起来了。
这感觉有些糟，塞琉就觉得自己耳边正有一群吱吱呀呀的乌鸦在乱叫，没完没了，驱之不散。
好在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是斯图亚特的宅邸，虽然很久没来了，但这里看起来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老管家早已守在门前等待着几人的归来，只见车门打开，塞琉和奥斯卡走出，然后一个不再预计内的客人出现了。
他一副困惑的样子，好像刚睡醒就被人从床上拖了过来，能看到他的衣领还夹在衣服下，根本没有好好准备。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老管家看到这张该死的脸，第一时间血压便上来了。
塞琉只是说她要亲自去接奥斯卡，谁也没想到这路上还顺道捡了这么一个东西回来。
“哦哦哦！好久不见啊！”
洛伦佐丝毫没有感受到老管家对他的嫌恶，还挥手打着招呼。
“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老管家对着塞琉小声道。
在意识到自己无法阻止这一切后，老管家选择了眼不见心不烦，故此他和洛伦佐之间很长时间都没有见过面，结果今天又凑到了一起。
“顺路，而且之后有些事，还会用到他，倒不如提前把他叫过来。”
塞琉大概也没有注意到老管家的情绪，她问道，“亚威，你还好吗？”
老管家只能忍痛点点头，示意塞琉别太担心，然后一脸阴沉地邀请洛伦佐进屋。
说来，这一整天洛伦佐都有种迷幻的感觉，先是来拜访的红隼，然后就是塞琉，以及奥斯卡这些破事。
塞琉将洛伦佐与奥斯卡安排在了会客厅里，而她不知道去做什么了，留下两人大眼瞪小眼，短暂的沉默间，两人似乎都在思考要不要继续马车上的争吵。
隔了好一阵，洛伦佐打破了平静。
“你是怎么想的，居然想让塞琉接替你？”
筑国者这份职责并不轻松，甚至说很危险，洛伦佐搞不明白奥斯卡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是我的想法，是这个女孩的想法，在返回旧敦灵后，她就找上了我。”
面对洛伦佐，奥斯卡没必要隐瞒什么，况且他也什么都隐瞒不了，奥斯卡可清楚洛伦佐的能力。
“她当时看样子是做好了所有的打算，跟我讲请了其中的利弊，来让我考虑。”
空荡荡的会客厅内只有奥斯卡与洛伦佐，他很坦诚，把这些本不该告人的事情说出来。
“她先是狠狠地损了我一顿，说我是个快要退休的老东西，除了写一些没人喜欢的书籍外，一无是处，她觉得我配不上筑国者这个职责。”
洛伦佐表情有些僵，“我觉得塞琉不会说这种话。”
“差不多，差不多，大概那个意思，”奥斯卡添盐加醋道，“总之，我该卸任了，至少在卸任前找一个继任者。”
奥斯卡看样子对于塞琉当时的话语怨念很深，“她说我这种孤苦伶仃的老家伙，万一某天在浴室里滑到，一头撞在地面上，就这样一命呜呼……
堂堂筑国者就这么死了，怎么想也不太对吧。
说不定死了也没人发现，反正我也没什么朋友，不会有人来看望我，说不定等到邻居闻到我尸体的臭味，才会意识到这些。”
奥斯卡没完没了地抱怨着。
“然后她推荐了她自己，塞琉已经了解了世界的秘密，也见过妖魔，还挥刀杀过几个，她是如此的年轻，又是斯图亚特家的公爵，身后是庞大的利益团体……
她觉得她再适合不过了。”
“然后你答应她了？”洛伦佐问。
“怎么可能啊！她损我损的那么狠，我可能答应她吗？”
奥斯卡怨气十足，但洛伦佐觉得塞琉说的，和奥斯卡讲的肯定不是一个东西。
“可你现在所呆的地方是斯图亚特家的宅邸，路上还说要宣布这个事……你还是答应了。”越是聆听奥斯卡的抱怨，洛伦佐越觉得出现在这里的奥斯卡很是滑稽。
“我猜塞琉开出了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条件。”洛伦佐说。
奥斯卡想了想，整个人就像泻了气的皮球，完全地瘫进了椅子里，叹息着，叹声里充满了对权贵的怨念与那么一丝丝的……羡慕。
“没办法，她给的太多了。”
奥斯卡难堪地说道。
“你果然是把筑国者这个职位给卖了啊！”
洛伦佐震声，奥斯卡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奥斯卡，你简直就是最糟糕的筑国者！”
“那怎么办啊！我总需要一个继任者的啊，既然尊敬的斯图亚特小姐这么热心，那把这重大的使命交给她也不是不可以啊！”
奥斯卡不要脸地喊了起来。
两人对着大吼了一阵，然后再次陷入平静，洛伦佐用力地揉着头，他一时间不知道是先该思考塞琉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是反思奥斯卡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混上筑国者的。
他看了一眼奥斯卡，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过着失败人生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博得这样的职责。
“所以……她是怎么说动你的？”洛伦佐问。
“斯图亚特家将无条件支持我的创作，《女王日报》的头条，也将用来宣传我的作品。”
“就这？”
“就这。”
“奥斯卡，你个王八蛋！”
洛伦佐怎么也想不到，塞琉用这些条件便把奥斯卡收买了，早知道奥斯卡这个样子，洛伦佐早该让他因为某些意外死掉，或者尽早住进养老院才对。
两人又对骂了一阵，筋疲力尽地坐在椅子上，洛伦佐只觉得一阵头疼，圣银矿的欣喜被奥斯卡搅合的一点不剩。
“洛伦佐，你要理解，对于一个作者而言，没有什么比更多人看到我的故事，更值得的了。”奥斯卡还在嘴硬。
洛伦佐也懒得再斥责些什么了，说到底自己无权干涉这些。
“不过说起来《猎魔斩妖传》被迫完结了。”奥斯卡慢悠悠地说道。
“那又是啥？”
洛伦佐开始觉得奥斯卡身上有股让自己无可奈何的感觉，他讨厌这种感觉。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以猎魔人为原型的小说，很遗憾，我被净除机关盯上了，那个故事还没写完就被迫结束了，”奥斯卡阴阳怪气道，“就差最后一卷，‘你’就要迎来结局了。”
“哦？我会是什么结局。”
洛伦在不清楚塞琉去做什么了，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听奥斯卡讲这些，他来了些许的兴趣。
虽然奥斯卡写的东西很三流，但还是有些人喜欢，洛伦佐之前也看过一些。
“你穷困潦倒，死在了某个阴暗潮湿的小巷里。”
奥斯卡直言，但看洛伦佐那表情，似乎下一秒就要暴起伤人了，他连忙喊道。
“不止是你！”
“啊？”
奥斯卡缓缓说道，“实际上我笔下的角色，结局都差不多，都是以一个完美的悲剧收尾。”
看着奥斯卡那一副陶醉的样子，洛伦佐一脸嫌弃地说道。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你的书不受欢迎了。”
“我知道，我知道，”奥斯卡接着说道，“我年轻时就很喜欢悲剧，欢乐都是一副模样，只有悲伤千奇百怪，深入人心。”
“我不屑于写那些和主流相似的美好结局，只有悲伤才能让人印象深刻。”
“是啊，你的穷困潦倒也蛮令人印象深刻的。”
洛伦佐的话，弄得奥斯卡的神情一阵尴尬，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我准备在交接筑国者后，继续我的创作，我喜欢先构思一个结局进行写作，我还没想好结局。”
“再写一个悲伤的结局，然后被读者痛骂？”
洛伦佐毒舌道，他搞人心态有一手的。
这次奥斯卡倒没有大声反驳，他直直地看着前方，轻声道。
“不，这一次我想写个……温柔些的结局。”
“怎么？”
“大概是心态的变化吧，年轻时觉得悲剧很酷，觉得主角就该这么帅气地死去，结果我被现实重拳打的满地找牙，囤积的书根本卖不出去，只能冬天里用来烧火取暖。”
奥斯卡一边说，一边摇着头，看样子他失败的人生里，糟糕的回忆多不胜数。
“我现在觉得……温柔的、俗套的结局其实也不错，也很酷，生活已经很糟糕了，人该有些美好的东西来寄托，温暖心灵。”
奥斯卡说着看向了洛伦佐，问道。
“你觉得呢？”
“又不是我写书，我觉得有什么用？”洛伦佐说着，“但听起来还不错，现实很糟糕，人们应该有些美好的东西来慰藉自己。”
或许是感受到了洛伦佐的理解，奥斯卡露出微笑，沉浸于自己的构思之中。
洛伦佐也叹了口气，说实话和奥斯卡对骂也蛮解压的。
其实他也很想控诉一下，奥斯卡这极不负责的行径，但在看到他那略显固执的眼神时，洛伦佐又觉得没必要说些什么了。
洛伦佐认识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固执，为了某些东西可以固执到死，简直就像他们的最终的信条一样。
守秘者的信条就是延续文明，疫医的信条是真理，弗洛基的是海图，奥斯卡的看起来就是他的创作了。
这种事情言语是劝不动的，洛伦佐也就很识趣地放弃了。
他又有些期待，期待奥斯卡会写出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毕竟洛伦佐是奥斯卡为数不多的读者之一。

第五章 接替
塞琉靠在门边，只要她轻轻用力，便能将其推开，门后便是会客厅，能清晰地听见洛伦佐与奥斯卡的叫骂声，还有人两人的谈话。
她并不是有意在偷听两人的对话，只是他们的叫喊声，实在是太响了，哪怕会客厅的隔音很不错，也掩盖不住他们的声响。
塞琉只觉得有些头疼，她多少也理解了亚瑟他们的烦恼，这些人都是黑暗里的先遣队，生死的最前线。
这是无比重要且伟大的职责，按理说这些职责的继任者们，预想里也应该顶在一张严肃沉默的脸，披挂着甲胄，握持着冰冷的武器，身上带着沉重的肃杀。
可实际上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的离谱，如果不是事先知晓，你真的很难将这些家伙和这些身份联系在一起。
“不进去吗？”
老管家来到了一旁，他注意到了塞琉的神情，问道。
塞琉摇了摇头，她缓缓后退，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大概是在想些什么。
他们正在谈论筑国者，谈论奥斯卡的创作，谈论什么悲剧喜剧，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如果塞琉为这两个家伙提供酒水的话，估计一会他们就会痛饮起来，然后醉醺醺地在地毯上吐一大片。
塞琉之前读过的书里，也有关于这样人的描写，和自己预想的差不多，都是一脸的严肃，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他，他都是全副武装的样子。
她一直觉得这样也蛮酷的，但越是和这些家伙相处，塞琉越明白，虚拟的文学，果然还是虚拟的，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保持高强度的精神集中，再严肃的家伙，睡相也会滑稽的不行。
他们并不是一直全副武装，只不过是将脆弱的一面藏在了无人知晓的阴暗里。
“契约已经准备好了，请你们双方签下它。奥斯卡将迎来退休，而您也将变更成新的筑国者。”
声音响起，一个陌生的家伙走了过来，他一身黑衣，手中提着沉重的提箱，里面保管着筑国者们的契约与誓言。
阿纳金，维多利亚女王的手下，脸上带着令人不悦的假笑，出现在女王需要他的地方。
“稍等一会，这可不是个轻松的决定，我想……再稍微歇会。”
塞琉轻声道，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神情。
“好的。”
阿纳金向塞琉行礼，然后将提箱交给了老管家。
“签好后，交给我就行，我会一直在外头等着的。”
他露出微笑，略显惨白的脸庞显得极为诡异，然后转身离开，为塞琉空出私人的空间。
老管家将提箱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掰动卡扣，沉重的提箱被打开，其中存放着一系列的契约，一张接着一张，上面签着各式的名字，其中还有着维多利亚女王的名字。
与告诉洛伦佐的事实不太一样，实际上筑国者的交替早在半个月前便开始了，塞琉想要加入这个隐秘的团体不仅需要奥斯卡让出位置，还需要其他成员的同意。
很顺利，塞琉很符合他们的要求，不仅有着奥斯卡的让位，还有着维多利亚女王的力荐，加上斯图亚特团体的庞大力量，他们接受了塞琉的加入。
一扇崭新的大门对斯图亚特家打开，虽然才成为公爵没多久，但用老管家的话来讲，塞琉已经将斯图亚特家的荣光拉升到了极致。
她不再是一个国家的公爵了，而是参与整个世界走向的成员之一。
塞琉的地位得到了再次的巩固，她的名字将在家族的历史中留下浓重的一笔。
可她看起来并不是很开心。
“您将令斯图亚特家的荣光永存，自此之后，家族将来到了最为强盛的时刻。”
老管家耳语着。
“您难道不高兴吗？”
塞琉却摇了摇头，露出无奈的微笑，对着老管家说道。
“有获取，必有失去。”
她长呼了一口气，起身将手放在了厚重的契约之上。
“签下它，斯图亚特将获得权力，也应当承担义务……这可不是个轻松的事，它会深刻进斯图亚特家的血誓里，随着这个名字永久地延续下去。”
塞琉亲身步入过地狱，在寂冷深寒的世界里，她亲眼见证了地狱的崛起，也目睹了人类的辉光，它们相互纠缠着，最后归于漫长的寂静之中。
她很清楚自己签下它会发生什么，她将令斯图亚特家紧绑在黑暗的命运之上。
“至少这是伟大的，作为一个捍卫者没有什么不好的，即使会被毁灭。”
老管家鼓励着塞琉，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即使这般沉重。
他也见识过妖魔的可憎，随着斯图亚特家与净除机关的合作，也从而得知了更多极恶的事物，老管家也曾恐惧，但看到这座诞生于机械与蒸汽之间的城市，他又觉得这一切很值。
“这样吗……可如果我做出这一切，并不是出于什么伟大的理想呢？”
塞琉反问道，她的话语弄得老管家一愣，他的表情就像没听懂塞琉在说什么一样。
“对，其实我做出这个决定，只是因为自己的……一些私心，但由私心做出的抉择，将决定斯图亚特家的未来。”
塞琉眼神里充满了犹豫。
“这私心的决定，或许会在当下满足我，但也可能在不久后的未来里，将斯图亚特家拖入绝境。”
听着她的话，老管家的眼里微微亮起。
“您是在担心斯图亚特吗？”
“不然呢？我是公爵，拥有权力的同时，也应尽我的该尽的义务。”
老管家露出微笑，从未有过的开心。
因为塞琉早年的经历，他很担心塞琉无法真正地融入斯图亚特中，毕竟这个庞大的家族对她而言终究有些陌生，可现在塞琉将自己视为了一份子，也会在私心间考量。
“您是现任的公爵，您的决定就我们的决定。”
老管家微笑，但很快笑脸便变得严肃了起来，他将手伸进了怀中，掏出一把填满弹药的手枪，气势凶恶了起来。
“不过，我能知道促使您做出这样决定的私心，是什么吗？”
嘴上这么问着，但枪口已经指向了会客厅的大门，看这副架势下一秒他就要破门而入了。
塞琉一时沉默，不做应答，但这令老管家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推断。
“虽然说我无权干涉您的意向，但我觉得，我还是有能力在这一切发生前，把麻烦的源头解决掉。”
老管家气势汹汹，看着塞琉，他又问道，“您是在怀疑我打不过他吗？”
“不，只是这东西现在已经杀不了他了，我觉得你至少得把他塞进阿斯卡隆的炮管里，才能令他灰飞烟灭。”
塞琉说的是事实。
这次寂海之行让她见到了太多见鬼的东西，更见鬼的则是洛伦佐的强大，他已经逐渐超出了常理能认知的范围，炽白的焰火犹如烈日，高悬于天际。
“他就像团烈火。”塞琉轻声着。
“而凡人在他眼中，就如同扑火的飞蛾吧，靠近他就会被灼烧，虽然这不是他的本意。”老管家长叹了口气，收起了枪，说着。
“所以这就是您的私心了？”
塞琉没有否认，眼神注视着提箱内的契约。
“我终究是个凡人，我过于懦弱，无法与烈阳同行……但我或许会在别的地方变得‘强大’，就比如成为筑国者。”
“值得吗？”
“我觉得值得就好，所以这是我的私心。”
老管家想了想，靠近了塞琉，小声说道。
“其实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一个高尚的理由来开启。
“出于私心，也不是不可以啊，”老管家说了起来，“就像这些新式的科技，这些家伙起初只是想靠这东西赚钱，推进科技发展只是顺便而已。
再比如屋子里那个三流作者，别听他满嘴什么创作，实际上他起初只懒得上班，想靠文字来赚钱而已，至于什么文学都是后来的事了。”
“啊？你怎么知道的。”塞琉问。
“这么大的事情，我总得查一查对方的身份吧？”说到这里，老管家笑了起来，“其实我感觉筑国者们巴不得您来顶替他，奥斯卡呆在这个位置上，只是浪费资源而已。”
“所以，虽然我对他很有意见，但没办法，做出决定的是您，您的决定就是我们的决定。”
老管家安慰着女孩。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当初她抵达旧敦灵时的模样，谁也想不到一晃居然过去了这么久。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预见自己的抉择，以及其所引发的后果。”
老管家笑了笑。
“就像我没想到，当初的抉择，所留存下，会是您。”
塞琉微微笑，她大概也想起了过往，也是在这时，会客厅里再次响起洛伦佐与奥斯卡的叫骂声，两人看样子已经休息够了，开始了第二回合。
听到这令人烦心的噪音，老管家的眼前又浮现了洛伦佐与奥斯卡的样子，这两个家伙的身份都极为特殊，承担着重要的职责，但他们本人却如此地随意，就像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家伙们。
“如果不做出抉择的话，那么什么都不会发生。”
在两人叫骂的背景音下，老管家说道。
塞琉点点头，她拿起了笔，犹豫的神情变得坚定。
很多事都是这样的，一个又一个奇妙的抉择从而促使出了这一切，如果当初亚威没有雇佣洛伦佐，如果当初洛伦佐找到的不是自己，如果……如果……
没有如果了。
塞琉直接将契约压在提箱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墨水透过了纸张，将“塞琉&#183;斯图亚特”的名字牢牢地刻印于其中，就此黑暗的命运将与其联系，伴随着家族的延续而延续，直到斯图亚特彻底灭亡，亦或是新的继承者到来。
就这样，结束了。
这本该是一次庄严的继任，在奥斯卡的幻想里，他会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装，被掌握权力的旁观者们注视着，神情肃穆地将契约交付塞琉，并目睹着她签下自己的名字。
但实际上这辉煌的仪式并不存在，它只发生在会客厅外的走廊里，塞琉在摆放花瓶的小桌上隔着提箱签下了它，见证者只有她自己，以及一位老管家……她不清楚一门之隔的洛伦佐与奥斯卡算不算。
缓缓地放开笔，一瞬间塞琉觉得自己轻松多了，但很快这轻松便被不知名的锁链拉扯、禁锢。
“所以说，我给他一枪也没问题，对吗？反正也杀不死他，解解恨总可以吧？”
老管家又把枪掏了出来，询问道。
塞琉看了看老管家，冷漠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真的很破坏气氛啊。”
“只是觉得太压抑了……这么想的话，我倒理解里面那些神经病了。”老管家也嘻嘻地笑了起来。
他拿起笔交给了塞琉。
“去吧。”
塞琉点点头，拿起笔和契约，老管家为她推开大门。
门后传来刺鼻的酒气，一旁的酒柜被打开，空掉的酒瓶带着残余的液体洒落在地毯上，桌子倒在了一边，继续看去，两带着酒气的家伙正在沙发上厮打。
其实算不上厮打，准确说是一方针对另一方单方面的殴打。
纵使奥斯卡在他的《奥斯卡&#183;王尔德传》里把自己描写的神乎其神，但在现实之中，他这个年迈的老家伙，还是被洛伦佐这个年轻力壮的小伙按着打。
洛伦佐的殴打还很“温柔”，他生怕一不下心真的把奥斯卡给整死了。
“洛伦佐你这个王八蛋，你侮辱我的作品！”
“可无论你怎么吹嘘，它的销量真的很差啊，这书我家里多的都用来垫桌角了！”
“狗东西！”
两人继续骂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塞琉的到来，她大概也习惯了这些，直接走到了奥斯卡的身边。他正被洛伦佐压在身下，根本转不过来头。
“先生们，打扰一下。”
塞琉说着把契约拿了出来，还递给了奥斯卡一支笔。
可能是酒精作用，加上对洛伦佐的愤怒，奥斯卡的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塞琉说什么，他做什么，只想赶快结束塞琉的事情，继续骂洛伦佐。
“来在这里签名。”
“还有这里”
“嗯，签完了。”
塞琉收起了契约，她又擦了擦一角的水渍，她不清楚这是两人的口水，还是酒精，将其整理完毕，重新塞回提箱里，交给了老管家。
“去交给他吧。”
“嗯。”
做完这一切，塞琉坐在了另一旁的沙发上，翘起腿，就像在观赏动物一样。
她觉得有些头疼，塞琉在想把这些说出去真的会有人信吗？筑国者的接替，就在这种见鬼的情况下结束了。
奥斯卡在这时也回过了神，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塞琉，声音颤抖地问道。
“我刚刚签了什么？”

第六章 佚名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停顿了几秒后，阿纳金推开了房门，走入了略显昏暗的厅室内。
这里唯一的光源便是透过穹顶玻璃的日光，它垂直地洒落在厅室的中央，映亮了大片的区域，但仍旧有很多地方处于昏暗之中，能模糊地看到伫立其中的身影。
“陛下，权力更迭已完毕，契约在这里。”
阿纳金拎起提箱，对着不远处的维多利亚女王说道。
因为维多利亚女王身份的特殊性，她在筑国者之中的地位也极为不同，可以说是整个英尔维格筑国者的统领，也管理着这些筑国者的交替，为其他筑国者提供协助。
女王坐在轮椅上，冲阿纳金点点头，得到回应后，阿纳金拿起提箱，走向铂金宫的更深处，将这份血誓契约永久地封存。
脚步声渐渐远去，步入无人知晓的深处，在其彻底宁静后，昏暗内响起另一个苍老的声音。
“很不错的年轻人，就是看起来不是很面善，像条冰冷的毒蛇。”
“他们家族一直藏在阴影中，侍奉着维多利亚，他值得信任。”女王回应着。
“那就好。”
老者走出了阴影，此时他已经卸下了身上的甲胄，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袍，上面绣着云纹，白花花的胡子垂下，杀伐之气不再，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他真是个和蔼的老爷爷。
如果阿纳金在这里，他一定会惊出一身冷汗，倒不是因为老者的身份，而是他根本没有察觉到老者的存在，在阿纳金与女王对话时，老者就站在一旁的阴影里，他都没有试着隐藏自己的身份，仅仅是站在那里，便令阿纳金忽视了他的存在。
“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指什么？”左镇笑呵呵的，看起来极为和善。
“阿纳金看起来没有发现你，他不会疏忽的。”
女王好奇道。
她身为英尔维格的君主，维多利亚家的主人，筑国者的一员，在整个西方世界内，她都有着极大的影响力，但对于神秘的东方，她和很多人一样，一无所知。
眼前这个名为左镇的老者，女王在童年时见过他，但仔细地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好像记忆被刻意地抹除了一样。
“为了保证九夏的安全，将信息危害阻隔在遗忘长成外，能离开九夏的，都是我这样的人，”左镇为女王解释了起来，“我们经过特殊的训练与强化，就跟你们净除机关的骑士们差不多，我们也有着相似的特性。”
“比如你走在人群中，你会不自主地忽视那些路人，不是吗？去回忆一下，你还能记得你见到的那些路人的样子吗？”
“你们会被动地把自己变成‘路人’？”
女王觉得很有趣，由于九夏的安全性，他们总会抹除各种关于自己的信息，就像神秘的清道夫部队一样，这些信息对于女王而言，多少算是新奇。
“差不多，如果我们不主动暴露，很少有人会在人群中注意到我们，存在感薄弱的不行，还容易被人忘记。”左镇继续说道。
“佚名。”
女王抬起头，与左镇对视在了一起，“是这么称呼，对吧？”
“嗯，佚名，”左镇点点头，“通常大家都这么称呼我们。”
“那你们真实的称呼呢？”
“没有，我们没有任何称呼，就连部门也是没有具体的名称，大家只是知道有这么一群人存在，但更详细的信息都没有了……其实很多事，我们自己人都不清楚。”
“那你们行动时不会出错吗？”
“不会，我们会牢记信条，信条会将我们牢牢地束缚在一起，哪怕我们并不知道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于这一点左镇很是自信，笑容带着诡谲的神秘，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女王也无从知晓他脑海里真正的想法。
“从你们这些能力来看，你们逆模因技术发展的很迅速。”女王赞叹道。
“当然，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原因。时机已到。”
左镇微笑，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他挥了挥手，另一个人走出了阴影。
“对了，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侄子，左棠，如果我死了的话，会是他接替我的位置，继续履行职责。”
女王看了过去，她知晓左镇前来，但没想过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男人走出阴影，冲女王行礼、微笑，他长得和左镇很是相似，仿佛左镇年轻时，便是他这副模样。
与一身清闲的左镇不同，左棠全副武装，穿着异国的甲胄，腰间还携带着武器，他们是秘密抵达的铂金宫，直接与女王接触。
“你觉得你会死在这？”女王问。
“只是觉得有些不安，没有人能从不失手，我也是这样，更不要说这次我们所面对的危机，远超之前的所有。”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左镇看起来并不恐慌，左棠则在露过一面后，又走进了阴影之中，他的职责是协助并保护左镇，这些谈话他没必要参与太多。
“不过我这个年纪，死不死倒也无所谓了，如果真死了，我倒希望我的尸骨能被带回九夏。”左镇平静地说道。
“落叶归根？”
女王想起书中看到过关于九夏的知识，她随嘴提到。
“没错，落叶归根。”
左镇对于女王了解九夏的这些很是欣喜，他继续说道。
“在来之前，我还一度觉得，我们相处的可能不是很愉快，毕竟这是完全两个不同的国度，所以为了这些，我特意学了西方语。”
“关于九夏的知识，我们一直在关注，也就是几十年前你带来的那些，我们用了这么漫长的时间才对你们有所了解。”
两人之间闲聊着。
“按照日程，你们在怒涛之角登陆，几天后才抵达旧敦灵，那时我们会在铂金宫有一个正式的会面，而不是现在这样。”
女王看向左镇，他的突然到访，令女王有些不安。
人类的恐惧大多源于未知，而九夏对于女王而言，便是一个几乎要与妖魔等同的未知，如果不是筑国者的身份联系她们，女王可真不觉得自己会这样平静地与左镇谈话。
左镇推起女王的轮椅，带着她在这庞大如同迷宫般的铂金宫内前进，随意地回答着。
“小心为上，如果可以，我希望除了这几个知情人外，不会有更多的人知晓我的行踪，所以才有了今天这样突然的到访。”左镇笑呵呵的。
“你们这次前行，也是遵从这样的条例吗？”
“差不多，做完我们应做，我们会利用逆模因，尽可能地修改抹除我们的踪迹，将我们的信息削除，直到抵达一个安全的区间内。”
两人行走在漫长的长廊中，在身后不远的地方，跟着沉默的左棠，空荡荡的铂金宫中，没有阴影的遮掩，他的身影显得很是突兀。
“九夏方面准备的如何？”
“准备妥当。”
左镇继续说着，时不时停下，注视着这辉煌但又冷漠的宫殿，抬起头望向云层间翻滚的铁鲸。
“我们在怒涛之角呆了好几个月，这几个月可不是在放假，我们一直等待着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先生的返回，也在此期间了解如今西方世界的情况，为接下来的事件做准备。”
少有人知道的是，在洛伦佐前往寂海后不久，九夏的第一支船队便抵达了怒涛之角，左镇便是其一，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呆在那座隐秘的军港中，等待着九夏后续船队的抵达，以及洛伦佐的返回。
“关于寂海的情报，我已经看完了，感谢这些伟大的探求者，他们不仅填补了西方的历史，也填补了我们知识的空缺。”
左镇赞赏着。
“最初，九夏是由一批离开庇护所的守秘者所构建的，他们携带了大量的逆模因技术，试图在不可言述者影响范围的边缘，重建这项可怕的技术。
也得益于我们处于边界，加上逆模因的保护，九夏内部对于世界真相的了解，要比西方深入不少。”
“所以寂海的这些情报在你的意料之中？”
“准确说是一部分，我没想到敌人如此可怕，在九夏，学者们一直认为侵蚀是一种现象，就像风暴雷霆……但这些情报完全否定了这一切，我已经派遣人员把这些情报带回九夏。”
“新一轮的重启在即，而且这次我们还有了可怕的敌人，你们能处理这些吗？”女王问。
左镇摇了摇头，他苦笑道。
“我们恐怕不行。”
“但是……这一次我们联手，或许还有那么一线希望。
所有的筑国者，所有的力量，我们的命运被绑在了一起，将我们变成一个庞大的共同体。”
左镇说着停了下来，他看向了窗外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覆盖在旧敦灵的上空，它似乎是在积蓄一场暴雨，只待完全倾泻，洗礼这座城市。
“皇帝明白这次的危机，所以这一次从遗忘长城中走出的，可不止有我们。”
左镇低下头，冲着女王微笑。
“还有一支军团。”
……
经过长达数月的封锁，怒涛之角军港终于解除了封锁，倒不是事情结束了，而是那些被封锁的家伙终于离开了这里。
一列又一列武装列车被释放，它们在铁轨上狂奔，冒着厚重的蒸汽，在荒芜的平原上疾驰而过，后方还有更多的列车准备发车，但唯独有一列没有丝毫的反应，其上守卫的人并不多，除了几位净除机关的士兵外，便只剩下了列车员们，还有那几个奇怪的异乡人。
罗德也是成员之一，他作为翻译官加入了这场诡异的旅行，时隔多年，他这门九夏语终于到了用武之处，但真正实际操作起来，他依旧不是很开心。
“这有些不符合规定，只有这些士兵守卫……还有这些异乡人？”
争吵声在前方响起，列车驾驶员是个顽固的老家伙，他一直负责着怒涛之角的秘密运输，也因为他的顽固，或者说过度的负责，至今他的运输行动，都没有出过意外。
可这一次不同，这次列车的守卫极少，一旦被袭击，这些士兵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他不清楚运送的货物是什么，但对于这样的防御措施，他很是不高兴。
“要我去沟通一下吗？”
座位上的男人问道，罗德看了过去，那是一个年轻的异乡人，准确说是九夏人，身上穿着甲胄，携带着武器。
让罗德有些失望的是，他有着一口标准的西方语，谁也不清楚这些九夏人在离开九夏时，到底做了多少准备工作。
“不了，他们会解决的。”
罗德回应道。
男人不再多说，看向了窗外，保持起了沉默，弄的罗德很不适。
这些自称佚名的家伙好像都是这样，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如果不是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你都怀疑他们的皮囊下会不会是冰冷的机械。
但幸运的是，不是所有的佚名都这样，不然罗德都快觉得所有的九夏人都是这个样子了，就此脑海里幻想的国度就此崩塌。
“别担心，他一直这样，实际上这个家伙蛮热情的。”
欢快的声音响起，她的西方语不是很标准，其他人听起来有些费劲，就像你在一边说话一边吃东西一样。
罗德倒是都能听明白，所以他主要的翻译职责，都用来负责这个家伙了。
那是个女孩，长得这个冷漠的男人很像，两人看起来似乎是兄妹，她也穿着甲胄，但明显要比男人的轻薄很多，一旁放着一把造型怪异的枪械。
“你就是我们的翻译了？”女孩用九夏语说了一遍。
罗德愣了愣，然后用九夏语回复道。
“是的。”
女孩笑了起来，她很是活跃，在佚名之中，她就像一只跳进死鱼池里的活鱼，从男人的神情来看，女孩过于活跃给他带来了不少的困扰。
“这位是邵良业，我是卲良溪。”
卲良溪说着便介绍了一下她和一旁沉默男人，邵良业脸色不是很好，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罗德有些懵，干巴巴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罗德&#183;艾文”
“你好，罗德！”
卲良溪欢声道，其他九夏人一副要来这里赴死的样子，只有她看起来是在公款旅游。
这略显过度的热情，弄得罗德有些不适，他僵硬地回答着。
“你好，卲良溪。”
也是在这时，车厢微微摇晃了起来，响亮的汽笛声响起，看样子那个顽固的驾驶员终于被说动了，武装列车缓缓启动，沿着铁轨一路狂奔至旧敦灵。
尘埃在钢铁间飞扬，晃动一直蔓延到了后方的货箱之中，在那阴暗里，一具又一具钢铁之躯沉默着，这有些像原罪甲胄，但与原罪甲胄又有些不同。
它们没有什么夸张的造型，外表看起来略显朴素，可朴素之下，却能给人带来森严的压力，宛如高耸的磐石。
金属在晃动间轻微地碰撞着，鸣奏着冷峻的乐曲，而这样的演奏者，正被武装列车们拉向旧敦灵。
这就是为什么这些武装列车不需要士兵的原因，它们运送的是一支军团。
钢铁的军团。

第七章 翻译官
武装列车驶入旧敦灵，沿着铁轨前进，直达工业区的深处，在那里有着庞大的机械院，以及通往永动之泵的大型升降机，还有更多的秘密通道沿着地下深处的脉络的延展，它们就像扎根于黑暗的树根，垂直环绕着熔炉之柱，不断地向着四周蔓延，直到覆盖整座旧敦灵。
铅灰色的积云开始松懈，淅淅沥沥的冷雨落下在不久后落下，就像是在迎接将要抵达的冬日般，为旧敦灵增添着冷意。
路上的行人们早已习惯了旧敦灵这多变的天气，在他们注意不到的阴沉里，武装列车撞碎了雨幕，停靠在了黑暗之中，它们一部分步入了机械院内，但另一些则在前进的途中分歧，驶向了不明的地方。
涌现的蒸汽间，来自远东的客人们走下了车厢。
有人早已在这里等着他们，那人快步走来，打起雨伞，为下车的卲良溪撑伞，又递给了后头邵良业一把，但从他的架势来看，他对邵良业毫无照顾的意思，他需要自己打伞了。
冷漠的邵良业也早已习惯这个家伙的区别对待，他撑起伞，踩着蒸汽走向钢铁的深处。
罗德跟在最后头，他的胸膛下，心脏不断地起伏，他兴奋异常。
他不清楚车厢内所运输的货物是什么，但罗德很清楚眼前这个两个家伙是谁，这是九夏人，神秘的九夏人，在西方世界里，你花重金都找不到的人。
可以说，如果抛弃人权的话，这两个家伙简直就是西方世界里最珍惜的动物，价值非凡的珍宝，而现在他们就在自己身前。
这里先说明一下，罗德倒不是窥觊两人，而是渴望他们所知晓的知识，那神秘的九夏。
他学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个神秘的国度，如今他们终于派来了使者……而且看起来还蛮随和的。
缓过神来的罗德，都快痛哭出来了，这种毕生努力得以实现的感觉还真不错。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冷彻的微风迎面而来，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他，压迫力十足，仿佛被不知名的野兽所阻碍，本能的危机感，当即便令罗德清醒了过来。
男人一身简约的黑衣，他为卲良溪打着伞，伸出手又递给了罗德一把。
罗德看着这个陌生的家伙，他沿着着健壮的身躯向上看去，与一双漆黑的眼瞳对视。
另一个九夏人。
罗德咽了咽口水，这个家伙所带来的感觉与邵良业完全不同，压迫沉重，让人喘不过气来。
手臂微微颤抖着，从男人的手中接过了雨伞，撑开，也是在这时坚毅的脸庞融化，露出罗德想都不敢想的微笑。
他友善地冲罗德点头。
“对了，介绍一下，这位……”
卲良溪注意到这些，她试着给罗德介绍一下，但看了眼男人，一时间就像记不起他的名字一样。
不过她很快就忽视了这些，作为佚名，这种记忆的错乱很常见，她对罗德说道。
“这位是蔡公……叫蔡公就好！”
卲良溪不清楚这个男人的名字，只记得这个毫无意义的称谓。
罗德连忙点头，不断地说道。
“蔡公好，蔡公好。”
蔡公一言不发，就像不会说话一样，只是冲罗德微笑，眼睛眯到一起，像只狡猾的狐狸。
身后的列车再度开动，在抛下这仅有的乘客后，它前进到了另一处停靠点，在那里有着一架又一架巨型吊机，将这些沉重的车厢吊起，拖入雨幕的深处，直到再也无人能看清这些。
罗德望着车厢消失的方向，不再多想什么。
工业区的矿物早在机械院的大力开采下殆尽，此刻这里更像是一个伪装成工业区的秘密地带，在那些无人知晓的灰暗处，是净除机关在行动。
旧敦灵有着很多的秘密，就像漆黑的深海，你向着海中看去，有的只是沉默的黑暗。
罗德在净除机关内工作的时间并不长，加上职能的问题，他也没有接触过更深的事情，但他也听其他的同事说过一些关于旧敦灵的都市传说。
比如红河的杀人狂，下城区的伯劳鸟，被人遗忘的医院，隐藏在云层之中的高塔……
罗德清楚净除机关的条例，所以他努力克制自己的好奇心，让自己别去想太多，说不定某个奇怪的都市传说，便会与净除机关，与妖魔有关。
可无论怎么克制，仍旧有些诱惑着罗德。
这么想着，他看向了脚下的泥土。
在被编入行动前，罗德从不清楚净除机关的具体配置，毕竟那不属于自己应该知晓的范围，但现在他了解到了更多隐秘的东西。
就比如，在这地下深处便是永动之泵，更深处便是庞大的熔炉之柱系统，那么在熔炉之柱的下方，是否还有着什么吗？
他想起曾经听闻过的一个都市传说，不禁好奇着。
“被遗忘的……”
罗德轻声着，下一秒白皙的手拍了他的身上。
“你在傻愣什么？”
卲良溪猛地拍了他的肩膀，吓了罗德一跳，这时出神的罗德才注意到，他已经落后了队伍，大家都在等着他。
“没……没什么。”
罗德磕磕巴巴地回应着，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想的入神，他一般不会这样的。
卲良溪也没有多问什么，她露出标志性的微笑，阴郁的天色下，她依旧充满活力。
“走吧，那位……梅林？他还在等我们。”
卲良溪说着拉起罗德的衣角，扯着他前进，邵良业看了一眼这里，然后转过头继续前进，蔡公则保持着沉默，他就像名优秀的管家，照顾着几人。
“你是翻译官？”
路途上，卲良溪问道。
“嗯。”
“也就是给我们做翻译的？”
“差不多，有什么别的需求，在我能力范围内也会为你们解决。”
罗德回答着，他集中精神，保持着应有的职业素养。
“哦？”
卲良溪露出奇怪的表情，她突然回过头，紧盯着罗德。
眼瞳对视在了一起，弄得罗德有些不适，他迅速地移开了视线，随后声音响起。
“不过，我们都会西方语，你这是不是算是失业啊？”
“……”
罗德沉默，卲良溪精准地戳到了他的痛处。
卲良溪脸上露出坏笑，而这时冷漠的邵良业终于发话了。
“你的西方语烂的不行，大概也只有翻译官才能听懂你的话。”邵良业是用九夏语说的，罗德能听懂。
听到邵良业的话语，卲良溪蔫了下去。
确实，当时在列名单时，前往离开遗忘长城的佚名，都需要学会西方语，为了方便他们在西方的行动，对于他们而言，那将是一个陌生的世界，需要做好所有的准备。
卲良溪的西方语学的很差，她差一点就被移除了名单，好在连夜的努力，终于勉强过关，才有了今天这些事。
罗德看着失落的卲良溪，表情有些古怪。
其实邵良业说的没错，卲良溪的西方语带着奇怪的口音，还有一些用词错误，以及语序问题，时不时还夹杂着九夏的词汇，如果不是罗德学艺够精，一般人还真听不懂她的话。
不知不觉，气氛略微和谐了不少，这令罗德内心的压力减轻许多，看起来九夏人和英尔维格人也没什么区别，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类。
漆黑的阴影将几人笼罩，紧接着有漫天的火花溅起，沉重的机械自上而下，用力地击打着烧红的铁石。
工人们就像没注意到几人的到来一样，他们闷头工作着，将高温的金属浸入水中，掀起大量的蒸汽。
吊索高高抬起，下方悬挂着一具嶙峋的骨架，伴随着阵阵撼耳的铁鸣，一块又一块坚硬的装甲被安置于其上，缝隙能看到裸露的线缆。
罗德见过这种东西，是被称作原罪甲胄的武器，看型号，类似在旧敦灵街头巡逻的镇暴者。
在这里进行简单的组装后，它们顺着滑轨落入下方的黑暗中，目的地是永动之泵，有些关键部分的加工无法在机械院内完成，只有永动之泵才有那样的技术力。
它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沉没于黑暗，然后更多的火光亮起，熔化的铁水沿着流道灌入模具之中，机械的轰鸣不断。
此刻哪怕是冷漠的邵良业也忍不住止步侧目，甲胄技术源于九夏，但在经过英尔维格的修改后，它已经变成了邵良业不熟悉的存在。
更不要说这里本就异国的风格，更令这种震撼增添不少。
“这里比九夏的工业发展要快好多啊。”
卲良溪目瞪口呆，罗德猜，如果可以，这个女孩一定会选择爬上去摸两把。
“在几十年前的交换后，九夏才有了系统性的机械技术，在此之前，我们一直是利用妖魔的血肉与金属甲胄进行结合的……原理上应该差不多。”
邵良业回应道，对于卲良溪这不正经的态度，他很是无奈。
女孩步伐轻盈，卲良溪则根本没有在意邵良业的话，她东瞅瞅西看看，时不时还问罗德，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一时间罗德倒觉得自己不是个翻译官，而是导游，但怎么想，他都觉得这个旅行团很是诡异，想必是整个英尔维格最糟糕的旅行了。
锈迹斑斑的铁栏将几人包裹，在一阵晃动声中，大型升降机开始了工作，头顶的灯光一阵明灭。
“我们……这是在下降？”卲良溪问，“永动之泵在地下？”
“没错，机械院挖空了地下，建立起了复杂的熔炉之柱，以及永动之泵。”罗德适时地解释道，他开始习惯导游这个角色了。
哗啦啦的水声在黑暗里响起，从下方模糊的微光中，能看到与他们一同下落的原罪甲胄们。
温度渐渐升高，黑暗的里敲铁声也变得越发清晰，仿佛近在眼前。
……
洛伦佐窝在沙发上，他已经酒醒了，或者说从未醉过，但他前方的那个老家伙就有些不同了，他现在还醉醺醺的，趴在一旁一把鼻涕一把泪。
塞琉骗奥斯卡说，他只是签下了一份巨额贷款，利息高的吓人，以他的经济情况够还到死了。
当然，这些只是塞琉故意说的烂话，奥斯卡在短暂的愣神后，很清楚自己签了什么东西。
他先是大吵大闹，然后哭哭啼啼的，洛伦佐以为是这个家伙后悔让塞琉继任了，但仔细的问询下，洛伦佐才知道，奥斯卡只是觉得这继任的仪式不够宏大。
这是一个有些犯蠢的家伙。
奥斯卡说自己颓废了一辈子，就指望这次继任仪式变成自己人生里为数不多的高光，结果却以这么一个荒唐的方式收尾。
塞琉作为他最大的金主，奥斯卡自然是不敢多抱怨，只能将怨气全撒在洛伦佐身上，但洛伦佐这个家伙他打又打不过，喝也喝不过。
就这几番阴郁下，奥斯卡的心情更糟糕了，要是再过分些，洛伦佐都觉得他会一口老血吐出来。
“所以呢？半路把我拉上车，就只有这些事吗？”
洛伦佐向着塞琉问道，如果没有塞琉的临时插手，洛伦佐猜自己应该已经在永动之泵了。
红隼说梅林要见自己，洛伦佐没有耐心等那么久了，他现在只想赶快找些事做，好让烦躁的心神再次忙碌起来。
“嗯，没有了。”
塞琉很是诚实，她想了想，接着说道。
“我只是觉得你该来见证一下……当初我成为公爵时，你就没有来。”
洛伦佐不吱声了，他仔细地想了想，有些记不清他那时在干什么了。
“还有一些事，关于九夏那部分的，你有兴趣和我一起去迎接他们吗？”
塞琉又补充道。
“不是以士兵、猎魔人、亦或是净除机关的身份。”
“而是筑国者。”
洛伦佐露出笑容，看着冷峻的女孩，仿佛在签下自己的名字后，她就发生了某种变化，就像蜕变一样。
“这就急着掌握权力了吗？”
“只是应尽我的义务。”
塞琉扯了扯奥斯卡，以免让他从沙发上摔下来，然后她再次问道。
“有兴趣吗？”

第八章 女人与亡命徒
作为一个普通人时，塞琉无力加入与妖魔的纷争，当她成为斯图亚特公爵后，崭新的世界缓缓开启，妖魔远远不是真正的大敌，而这时她公爵的身份又无用了起来，她依旧没有资格加入这场决断。
塞琉需要变得更强大，她无法将秘血注入体内，也不像伯劳他们一般，能轻易地操控原罪甲胄，更不要说因为原本公爵的身份，她反而不能这样参与一线的作战。
她为此苦恼了好一阵，似乎她能做的只有观望战争的开启，以及呆在家里默默地祈祷。
直到这一天，她成为了筑国者。
这种感觉很不错，手握着权与力，塞琉尚不清楚将要付出什么，但现在所拥有的，已经令她觉得这一切是值得的了。
“你就这样放他走了？不考虑让他多呆会？”
奥斯卡走了过来，和塞琉一起靠在窗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能看到那个在街头摇摇晃晃的身影。
“真是羡慕这个家伙啊，你成为筑国者，便是为了他？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奥斯卡的语气酸溜溜的，他年轻时也不是没想过用自己的才华去吸引富婆，只遗憾的是大多富婆都只愿意与他保持朋友的关系。
“是我长的不行吗？我年轻时比他帅多了的。”
塞琉懒得理奥斯卡这个家伙，任由这个嘴碎的家伙没完没了。
“不过，这么机智的霍尔莫斯，怎么在这一点上，就显得很蠢呢？”奥斯卡困惑地说着。
塞琉扫了他一眼，离开窗边，“你觉得洛伦佐是个很蠢的人吗？”
“不是。”
“那他是个聪明人吗？”塞琉又问。
“很聪明，准确说是带点神经病的聪明，他总会设想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计划。”
奥斯卡想起那场袭卷旧敦灵的暴风雨，那么大的一艘飞艇就这么坠毁了，连带着所有的罪恶都葬身于火海之中。
“那你觉得，他会意识不到这些吗？”塞琉问。
“你……你是说他在故意装傻？”奥斯卡一拍大腿，惊叫道，“这个王八蛋，早就知道怎么回事？”
这样分析下，奥斯卡只觉得自己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裂了，此刻再看洛伦佐的种种愚蠢的行径，他内心有的只有佩服。
这若即若离，关系之间的互相拉扯……和洛伦佐一对比，奥斯卡只觉得自己白活了。
“洛伦佐，真乃奇才也。”
奥斯卡这一次心服口服，果然拉扯富婆是门学问，只可惜过了这么久，他才明白这一点。
塞琉一脸迷茫地看着奥斯卡，只见奥斯卡拍了大腿一下，就开始在那自言自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突然冒一句。
她倒听说过一些创作者的怪癖，只是亲眼看到奥斯卡这样，她还是不禁感慨。
你们……写书的都这样？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我从未看清过洛伦佐，”奥斯卡练练称奇，“果然是个高手。”
塞琉不懂他到底在夸奖些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不是什么好事。
“我能理解他的……冷漠？”
塞琉走到了一边，翻阅起了老管家带来的文件，作为一个公爵，她每天都有很多的事务要处理，虽然大多都是签名就好。
“想一想，奥斯卡，如果你是个亡命之徒，你会做些什么呢？”
塞琉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聊道。
“我不知道，我不是亡命徒，但如果要是我来写的话，大概就不断地求生，费劲所有手段让自己活下去？”奥斯卡回答。
“那么，作为一个朝夕不保的亡命徒，你会选择在生命的末路，坠入爱河吗？”塞琉又问道。
“当然了，死前的狂欢，多浪漫啊！”奥斯卡已经陷入了预想中，“我想我会死在我女人的怀抱里。”
“嗯，很有诗意，作为一个故事的结尾很不错，可之后呢？”
塞琉忙碌地翻阅着，低着头，没有去看奥斯卡。
“之后？”奥斯卡想了想，“故事已经结束了，还有什么之后呢？”
“是啊，对于你而言，当然没有什么之后了，毕竟你已经死了，”塞琉低声诉说着，“可女人不同。”
“她的爱人刚刚死在了她的怀里，满身是血，仇敌们不知所踪，嘲笑声回荡不绝。
夕阳下，亡命徒的故事结束了，所有的血债都在他死的那一刻得到了偿还，但女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奥斯卡心中的欣喜消失了，他看着低头翻阅的塞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样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塞琉又问道。
“你觉得女人的故事，会是个美好的故事吗？”
奥斯卡思考了一下，摇摇头，他不清楚塞琉看没看到自己的回应，只听塞琉说道。
“那么，奥斯卡，给你一个改变的机会，一个改变这一切的机会，你还会选择坠入爱河吗？”
这是略显诗意浪漫的死亡，却在塞琉的话语下变得残酷，突然间奥斯卡觉得亡命徒这样很不负责，就像个该死的自私鬼。
没有丝毫的犹豫，奥斯卡坚定地否决道。
“不会，我会离的远远的，最好不要再和任何人扯上任何关系，如果可以的话……在荒郊野岭，一个人死掉，也蛮不错的。”
他说完就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奥斯卡愣在原地，呆滞了很久。
“奥斯卡，很久之前，我觉得我是个平庸的人，但后来遇到了另一些人，让我意识到，其实平庸并非是一种天性，而是一种自我的选择。”
塞琉絮絮叨叨了起来，她想起另一位朋友。
有时塞琉很羡慕伊芙，她做出了自己的抉择，逃离了亚瑟的鸟笼，明明是女人，却比男人们还勇敢，折刀起落，凶恶地斩杀妖魔。
塞琉也想做出那样的选择，但她的理性却告诉了她另一个答案。
“每个人都有自己适合的位置，就比如你只适合写书，而不是和洛伦佐一起去砍妖魔。”
“我也是这样，我不适合上战场，与妖魔撞在一起，反而会拖其他人后腿……但这不代表我对什么事都无能为力。
我虽然是女人，但我还是有握起剑的能力，哪怕挥不动，我也可以刺出匕首。”
塞琉放下了笔，她伸了个懒腰，中场休息。
“现在来切换一下角色，如果你是那个女人，现在你会怎么做呢？奥斯卡，你是个作家，快发散一下你的奇思妙想。”
塞琉的身上散发着令人敬畏的森严，她看样子已经开始习惯筑国者这个身份了，使唤人起来，也说的底气十足。
“我……我很难想象我变成女人会是什么样。”
奥斯卡给了个莫名其妙的回答。
塞琉无奈地叹了口气，奥斯卡和洛伦佐一样，到了严肃的问题上，总会说些烂话，来把好不容易严肃起来的气氛给打破。
“那你会怎么做呢？”奥斯卡反问道。
“很简单，我没有亡命徒那么强，那么就只好另寻办法了，比如竞选小镇的镇长，把什么武器医疗向着亡命徒全面开放，他需要什么，就交给他什么，直到把仇敌赶尽杀绝。”
塞琉双手合十，放在身前，对奥斯卡微笑地说道。
“没有了猎物，猎人就不再是猎人，没有了仇敌，亡命徒也没必要继续亡命之旅了。”
……
“关于斯图亚特公爵加入筑国者这个事，你怎么看？”
地下昏暗的深处，亚瑟对身旁的梅林问道。
筑国者这一存在，在净除机关的高层中已经逐渐扩散开，大家先是感慨，在筑国者出现前，他们都以为净除机关是这个国家最高的秘密机构了，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还有一张更为巨大的网，笼罩在诸国之上。
那才是真正权力的中心，决定这庞大命运共同体走向的议桌。
可现在正有一颗新星来到了这张议桌前，她是如此地年轻，谁也不清楚她的到来，会令这一切做出什么样的改变。
“旁观呗，我还能怎么看，”梅林懒得理会这些高层之间的变动，“只要她愿意为永动之泵提供研究经费，我很欢迎新人的到来。”
“那我猜你会很喜欢她，斯图亚特家和净除机关开始了一系列的交涉，他们没有什么太大的能力，但唯独钱多，生意都做到了维京诸国那里，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们永动之泵将富裕的不行。”
亚瑟拿起文件，简单地翻看了一下。
梅林听到这些，将文件一把抢过，麻木的脸上罕见地出了些许的抽动。
“要求呢？这么大方，想必也有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要求是吧？”
梅林没有被狂喜征服，而是十分冷静地问询着。
作为科研人员，他很清楚这些金主的烦人之处，这些家伙总以为自己掏了钱，便有权力干涉自己的研究。
“没有要求，斯图亚特家表示这将会是一次长远的投资，短期内他们不在乎收益问题，不过非说有什么要求的话……”
亚瑟靠到了观察窗旁，指了指一个正被导轨拖入永动之泵的铁箱。
“斯图亚特公爵有一个较为私人的要求，她需要你们把那个东西修好，最好再加些东西，让它变得更强些，如果可以的话，她建议将圣银熔铸其中，重构它的装甲与骨架，并且所有圣银武器的开发，优先供应给这个东西，即使是实验武器也可以。”
他思考了一下，然后对梅林继续说道。
“四舍五入也算是实验研究，我觉得和你们的研究方向没什么冲突。”
“确实，这位新金主的友好程度简直令人意外，”梅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哪怕是维多利亚女王，也会对他们提出一些麻烦的要求，没想到她反而会这样，“但真的是这样吗？不会在未来有什么附加条件吧？”
“别想着未来了，老朋友，如果不解决这些问题，我们甚至都没有未来，更不要说来自未来的烦恼了。”
亚瑟看着缓缓落下的铁箱，他的心情不是很好，“洛伦佐的计划你觉得如何？”
“还不错，比起锋利的武器，我们要做的是保证有更多人能活下来，机械院已经开始施工了，我们将把旧敦灵打造成一个堡垒，一旦失败，希望有人会在这灾难下幸存。”
梅林长叹了口气，他僵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会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目光和亚瑟一起注视着铁箱。
“我只是有些讨厌做这样的决定，还没等开战，便开始想战败后的事了。”
“现实是残酷的，我们需要这样的计划。”亚瑟说。
“我知道，洛伦佐也知道，所以他想了这么一个方案出来……想必他也不是很高兴。”
铁箱落在了地面，技师们围了上去，拆装着外层的铁板，试着将其中的东西展露出来。
梅林观察着这个未知的礼物，亚瑟带来的文件他没怎么仔细看，有些好奇这位斯图亚特公爵到底送来了什么。
“等一下，这东西是永动之泵的？”
梅林注意到了铁箱上的编号。
“是啊。”亚瑟说。
就在两人交谈间，刺耳的警报声响起，盖革计数器发出了尖锐的鸣叫，技师们在第一时间后退，但为时已晚。
铁箱已被开启，沉重的铁板狠狠地砸下，能看到夹层间有银白的金属，这是由圣银包裹的铁箱。
四周竖立的铁板全部倾倒，就像开启的礼盒般，将铁箱中的东西展露出来，尘土飞扬间，嶙峋狰狞的身影出现在了灯光之下。
“她让我维修这个东西？”
梅林看着那不详的身影，备感意外。
“没错，第一代原罪甲胄，代号黑天使，在寂海的行动中，它几乎完全损毁。”
亚瑟也看向了屹立的黑天使，此刻它外部的铁羽大多已经脱落，残存的也被折断，装甲坑坑洼洼，骨架被烧得灰黑，还带着弯曲。
这些都不是致命因素，真正致命的是完全失控的妖魔血肉，为了处理这具甲胄，其上附着的血肉被完全剔除，只剩下了金属的残骸。
“修好了又能怎么样，谁能驾驭它？”
梅林自言自语着，可刚说完，他的脑海里便浮现了人选，紧接着他看向了亚瑟。
亚瑟猜到了梅林所想，他也跟着点点头。
“没错，斯图亚特公爵成为筑国者后，我担心的便是这个。”
耳边隐约地响起嘲笑声，来自洛伦佐的猖狂笑意。

第九章 誓言
旧敦灵是这个世界上极为特殊的一座城市，它不仅仅是英尔维格的首都，科技的先列，它最为特殊的地方在于，这座城市本身被数个隐秘的系统包裹着。
普通的市民根本不清楚这些，科技长久的迸发，也令市民们对于这些新事物很容易接受，在这样的麻木下，少有人能注意到这些秘密的存在，更不要说净除机关了。
由于条例的存在，净除机关内的信息也不是完全开放的，大部分士兵都只知晓机械院的存在，却不清楚在其下方便是神秘的永动之泵，更不要说黑山医院、敦灵塔等等了。
随着级位的晋升，更多的秘密向着来者开发，直到他抵达顶峰。
可这时人的内心并不会因知晓所有的秘密而感受欣喜，他会怀疑，就像现在的梅林。
“成为永动之泵的技术总长后，我以为我足够了解净除机关了，但谁也没想到，在我们之上还有神秘的筑国者。”
梅林和亚瑟行走在地下的庞大工厂之中，熔化的铁水沿着流道蔓延，在技师们的加工下，变成一具又一具致命的武器。
这些都是熔化的圣银，机械院已经全面接管了圣银矿的挖掘，列车正不断地将圣银运输进熔炉之中，工厂昼夜不眠，加急制造着武器，在不久后圣银装配的武器将完全武装净除机关。
“亚瑟，有时候我就会怀疑，既然筑国者都存在，那么净除机关内，会不会还有着我们也不清楚的部门，亦或是系统？”梅林怀疑道。
“我不知道，记住一点就好，梅林，如果有些事你不知道，那么就代表你不该知道。”亚瑟回答。
梅林的嘴角僵硬地挑起，他是个面瘫，对于梅林而言这已经算得上是微笑了。
“亚瑟，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这是忠于条例，还是说愚笨的固执呢？”
“我只是相信我自己，以及相信净除机关，以及定下条例的人。”亚瑟说。
“怀疑会令我们动摇，仇敌将在此刻乘虚而入。”
“好吧。”
四周的温度开始变得炽热，重启在即，永动之泵乃至整个净除机关都全面启动，所有不必要的项目都被暂时搁置，将眼下的仇敌视为最高优先级。
地面微微摇晃，高大的原罪甲胄迈开步伐，守卫在永动之泵中，这个型号也是镇暴者，但从装备配置来看，与在旧敦灵街头巡逻的镇暴者，完全是两个档次。
“旧敦灵被数个庞大的系统包裹着，游荡于天际的铁鲸，遍布城市角落的铁轨，敦灵塔，熔炉之柱……
我们准备在熔炉之柱的最下方，建造一个避难所，它会完全由圣银铸造，被整个旧敦灵保护着。”
梅林对亚瑟讲述起了计划的雏形。
“旧敦灵会成为一处战争堡垒，将会是末日中最后沦陷的地方。”
“这个计划叫什么？”亚瑟问。
“‘死牢’，这是洛伦佐取的，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为避难所起这么个名字，我问他，他也说不知道，是随意取的。”梅林说。
“死牢吗……其实也不错，如果我们战败，避难所实际上也坚持不了多久，它会变成囚禁幸存者的死牢，大家只能在黑暗里迈向死亡。”
亚瑟显得很是失落，他喃喃自语着。
“我其实觉得避难所这种东西，没有任何意义，按照洛伦佐的情报，不可言述彻底苏醒，人类再无反击的机会，最多是苟延残喘，慢性死亡。”
“但他执意这样做……我比你还要意外，洛伦佐居然还有退却的一天，但他说，我们要做好最糟的打算，至少要留下些许的希望。
至于苟延残喘……”
梅林犹豫了一下，每每想起都因这昏暗的真相感受沉重与压抑。
“用他的话讲，人类一直在苟延残喘，这千百年来的历史，实际上都是在苟延残喘，战争从未结束。”
两人停了下来，动作一致地看向了一旁。
滑轨经过，上面吊起的是残破的黑天使，就像一头被吊死的怪物，丧失了所有凶恶之意，只剩下了死亡的严寒。
零零碎碎的金属残渣从其上脱落，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绑定在其上的盖革计数器发出警告的声响，警示的标志也被贴满了它的身体，仿佛一具被咒文封印的铁棺，拒绝着其中亡魂的复苏。
实际上没有斯图亚特公爵的要求，永动之泵也将优先修复黑天使，它毕竟是洛伦佐的武器，而这个家伙现在是人类的王牌了。
“这就像一场盛大的赌局，我们既是赌徒，也是赌桌上的筹码。”亚瑟回过头看向了梅林，“我可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洛伦佐的身上。”
“我们还有别的人可以押注吗？”梅林回应，他与亚瑟一样。
“关于‘死牢’，洛伦佐还有另一个理由。”
梅林神情严肃，无光的眼瞳里升腾着黑暗。
“现在有两个极有可能成为‘道路’的升华者在游荡，他们都是活了不知道多久的怪物，几乎要抵达升华尽头的存在，最为重要的是他们都有理智。
他们不再是我们熟悉的妖魔，他们是有理智的仇敌，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再以常理来判断。
艾德伦便是最初的守望者，可以说他其实是和我们处于同样的立场，但继续细分下去，他选择的方式与我们不同，我们之间或许有合作的可能，但注定将拔剑相向。
罗杰则是被不可言述者侵蚀的疯子，他现在只想打开‘道路’令不言述者苏醒，结束人类这漫长的抗争，完成伟大的升华。”
梅林的目光沿着工厂的墙壁向上，仿佛要透过这沉重的泥石，目睹旧敦灵的宏伟。
“对于罗杰而言，他的仇敌不仅仅是追猎他的艾德伦，还有我们、净除机关、旧敦灵、英尔维格，所有可能阻止他行动的存在。”
“罗杰或许无法击败艾德伦，可一旦他降临旧敦灵，选择先摧毁我们，这将是一场灾难。”
亚瑟眼神凝重，这便是“死牢”存在意义，一旦梅林所预想的未来真的发生，没有人能预测到战争的走向。
如果罗杰成功了，将旧敦灵变成了废墟，那么“死牢”便是反击的希望。
“面对这样的怪物，无论躲到哪里都不安全，况且，我觉得受到这样威胁的，不止是我们。”
亚瑟思考了一阵，他回忆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强敌，脑海里升起了一个新的想法。
“罗杰的目标不止有我们，我猜福音教会也在他的狩猎范围内。”
“没错，而且看样子艾德伦苏醒已经有段时间了，在洛伦佐前往寂海时，七丘之所便完全封锁，没人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所有的圣堂骑士团都被调集在那里，新教团也没有丝毫的消息。
福音教会屯兵在七丘之所，那里是艾德伦的大本营，他们知晓了仇敌的到来。”
“那么罗杰会优先攻击七丘之所？”
“我不清楚，但洛伦佐觉得我们可以尝试利用艾德伦，为此他选择将这些情报整合起来，交给新教皇，看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决断。”
梅林继续说道。
“但洛伦佐又说，新教皇可能已经死了，那时事态还没有严重成这样，他说新教皇可能早就遭遇了艾德伦的袭击，生死不明。”
“那还要继续发送情报吗？”亚瑟问。
“洛伦佐的意思是继续，无论是新教皇，还是艾德伦，在这一切发前，我们之间都是相互对立的，我们现在要试着将他们拉拢到一起，无非是风险的大小不同。”
“这是在赌。”亚瑟只觉得不安。
“这是场实力悬殊的战争，我们不得不需要些运气……我觉得洛伦佐蛮好运的。”梅林平静道。
“如果新教皇还活着，那就让他知晓真相，而且这段情报瞒不住艾德伦的，告诉艾德伦，我们想做的，以他的职责来看，他应该很乐意于与我们一同猎杀罗杰。
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在说。”
梅林长呼了一口气，世界的命运就在这几人的手中徘徊，在无数黑暗的分支之中，找打被光照耀的道路。
“这些事宜在几天前便交给了维多利亚女王，以及其他筑国者决断，实际上他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完全信任我们，毕竟与妖魔的战争，我们很熟悉这些。”梅林询问着亚瑟，“你觉得如何？”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同意了，”亚瑟无奈道，“我们熟悉这些，但洛伦佐是专家，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亚瑟越是思考，越是感到恐惧，这种情绪并不强烈，但就像蚊虫般环绕着你，驱之不散。
“利用艾德伦……怎么想都很疯狂。”
“不止如此，洛伦佐还想利用更多的人，但关于这部分，他也很犹豫。”
“犹豫什么？”
“洛伦佐还想利用另一个人，如果成功，将会为我们的战争增加更多的机会。
这个人很复杂，用洛伦佐的话讲，他是个罪大恶极的疯子，但从他的初心去看，他也确实在拯救世界。
利用好了，或许真的能起大作用，利用不好，反而会加快我们的灭亡。”
想到这里，梅林也觉得惊惧，虽然那个人没有艾德伦那样强大，但可能是因为打过交道的原因，梅林反而觉得他要比艾德伦更加可怕。
“谁？”
“劳伦斯。”
看着亚瑟那错愕的表情，梅林摇了摇头，缓缓道。
“我知道这个名字时，我和你是一样的表情，我觉得这趟寂海之行，对于洛伦佐确实冲击不小，都把他弄疯了，连劳伦斯都想利用。”
“洛伦佐到底想要做什么？”亚瑟压低了声音，以免自己吼出来。
“拯救世界，他自己说的，”梅林说，“不择手段地拯救世界，哪怕与魔鬼交易也没关系，只要能终结这黑暗的命运，打破轮回。”
“他果然疯了。”
“差不多吧，洛伦佐说他见过劳伦斯的【间隙】，他不断地扩充军团，便是为了他预言中的战争，而现在战争就要来了。
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甚至不会引发与劳伦斯的冲突。”
“什么事？”
“与对新教皇的手段一样，告诉他世界的真相，告诉他的仇敌是谁，令他的军团得以拥有目标，至于会发生什么，洛伦佐说他也不清楚。
可能第二天劳伦斯就带着军团去奇袭七丘之所，将升华之井置于烈火之中，也可能是彻底陷入疯狂，完成伟大的升华，变成我们的仇敌之一。”
梅林摆摆手。
“谁知道呢？洛伦佐自己也不清楚劳伦斯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所以他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利用这个疯子。”
“我觉得洛伦佐有这个想法时，便该意识到这个行为的错误。”亚瑟说。
“洛伦佐抱有一种奇怪的希望，便是这个希望促使了他利用新教皇、艾德伦乃至劳伦斯。
他觉得利用这些恶魔，或许才是结束轮回的正确办法。”
“他凭什么肯定这些？就因为这奇怪的希望？”
亚瑟无法接受，他见识过劳伦斯的恐怖，他的恐惧扎根于每个人的心中。
“还记得我刚刚对你说的吗？亚瑟，你为什么会这样略显愚笨、盲目地信任所谓的条例。”梅林说道。
“你相信定下条例的人，相信净除机关，相信你自己。”
“你想说什么？”亚瑟问。
梅林话语一转，突然讲起了别的。
“洛伦佐说他有时会有一种恍惚感，没想到自己在旧敦灵生活了这么久，久到有时他都忘记了翡冷翠的生活，回顾过去，那段经历仿佛是另一个人的。”
这是洛伦佐之前在永动之泵时，对梅林所讲的，那时他们就像现在一样，行走在这地下深处的工厂中，望着这些轰隆作响的机器，感受着铁与火。
“洛伦佐说他愿意相信这些疯子，至于为什么，他的理由和你的一样。”
“什么理由？”
“他相信成为猎魔人时所立下的誓言。”
亚瑟愣住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握住了自己心脏，随着轻微的用力，血液在身体内奔腾。
梅林面无表情，肃穆的就像教堂内弥散的牧师。
“无论立场、无论目的、无论所作所为，他们都曾是福音教会的一员，猎魔教团的一员。”
“根除妖魔。
这是猎魔教团存在的意义，也是猎魔人的誓言。”

第十章 机械降神
深夜街角，昏黄的灯光落下，酒馆内气氛很是平静，只有强烈的酒气，在其间回荡。
这是一处新开的酒馆，大概是没有怎么宣传，加上位置偏僻的原因，酒馆内的客人很少，也没有什么谈话声，大家各自坐在属于自己的阴影中，品尝着烈酒，休息够后走入风雨之中。
洛伦佐坐在吧台边上，装满钉剑的剑袋被挂在一旁，露出冰冷的一角，令注意到的人深感畏惧。
今天好像什么也没做，但又感觉经历了很多事。
洛伦佐注视着杯中的酒水，深空色的表面上，倒映着他的脸庞。
一饮而尽，洛伦佐没有多少醉酒感，猎魔人的体质令这样的麻木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就连让自己彻底放纵也做不到。
“你看起来很烦恼。”
酒保靠了过来，现在没什么客人，他也很是清闲。
“还好，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像当时迷失自我一样。”
洛伦佐慵懒地回应着，抬起头，冲酒保示意微笑。
“新店还不错，赫尔克里。”
“我觉得也不错，虽然偏僻了点，但至少离下城区很远。”赫尔克里叉腰，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新店。
“下城区鱼龙混杂，很好挣钱，但事情也多，那些家伙时不时就在酒馆里打架，有时候还会死几个，实在是太烦心了。”
感受着酒馆内的和谐，留声机里缓缓弹唱着轻柔的歌曲，赫尔克里享受着平静的美好。
“旧店呢？”洛伦佐问。
“卖给别人了。”
赫尔克里说着拿起数个酒瓶，来回倾倒，不同颜色的酒水混杂在了一起，装在了玻璃杯中，上面不断浮起细密的气泡，颜色墨绿，就像某种怪物的口水。
做完这一切，赫尔克里把酒杯推向了洛伦佐，洛伦佐扫了一眼，虽然很不想，但看在赫尔克里免账的份上，他还是接过了这杯“随缘”。
“所以霍尔莫斯先生大驾光临，不会只是为了蹭我几杯酒喝吧？”
赫尔克里问询着，也是在这时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很轻微，但没能逃过洛伦佐的耳朵。
波洛一个起跳，跃上了吧台，洛伦佐试着伸手抓它，但它再次跃起，跳到了赫尔克里的头上。
发出吱吱的响声，就像在嘲笑洛伦佐一样。
“死耗子。”
洛伦佐暗骂了一声，然后看向赫尔克里，不确定地说道。
“我总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记忆宫殿，我教过你的。”赫尔克里说道。
那是一座神奇的宫殿，有着数不清的走廊与门扉，房间里的书架上堆满了书籍，详细地记录了人生中所有的事情，等待宫殿的主人去查阅。
洛伦佐便是在赫尔克里的帮助下，找回了失落的记忆。
“不，有点不太一样，我在世界尽头遭遇了逆模因，当时我也在试着利用记忆宫殿避免这些……”
洛伦佐的话语声渐渐低落了下去，脑海里回想着那虚幻的一幕。
辉煌的宫殿在逆模因的影响下，不断地坍塌、崩坏，洛伦佐沿着记忆的路径狂奔，他找到了与弗洛基&#183;威尔格达森有关的房间，可那里的墙壁一片空白，前进的大门早已被抹除。
“逆模因连记忆宫殿都能抹除，是彻彻底底的抹除。”
洛伦佐的话语里带着些许的恐惧，这份力量没有狰狞的实体，也带不来折磨的痛苦，但其诡诈的性质，足以令任何人夜不能寐。
“就像你，赫尔克里，如果你被抹除了的话，我与你有关的记忆都会消失，能印证你存在过的事物也会被歪曲，就像一个作者大笔一挥，将书中的一个人物完全消除一样。”
赫尔克里的脸色冰冷了起来，从这短短的几句之中，他已经能知晓这份力量的可怕，但最主要的还是洛伦佐的反应。
“我起初以为自己没有被逆模因影响，但在旧敦灵过的越久，我越能感受到那一丝丝的不同，似乎……我的生活不是这样的，我好像缺了些什么，但我记不起来。”
洛伦佐自述着，表情略显痛苦。
有什么东西被他忘记了，是很重要的事，极为重要的事，可无论如何洛伦佐就是记不起来。
“你肯定你没有被逆模因影响吗？”赫尔克里问道。
“我……我没有被影响。”
洛伦佐犹豫了一瞬，紧接着坚定了起来，在世界尽头中，他一直持续大量地注射弗洛伦德药剂，为了避免忘记任何事，他时刻都保持着警惕。
再度回忆过去，画面在眼前纷飞。
“那会不会是你，自己令自己忘掉了这些呢？”赫尔克里怀疑道。
“我自己……令自己遗忘这些？”
听着赫尔克里的话，洛伦佐的表情略微出神。
“是啊，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事，但很有这样的可能，不是吗？况且你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赫尔克里擦着玻璃杯，将它们弄干净后，挂在上方的杯架上。
“那些昏暗的记忆，便是被你刻意遗忘，封印在了大门之后，说不定这次你忘记的东西，也是这样。”
“那记忆宫殿内也应该有它的踪迹才对。”
洛伦佐说道，可说到一半他便猛然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看着他那有趣的表情，赫尔克里露出微笑，对于记忆，赫尔克里比任何人都要熟悉这东西，在那过往的经历下，他能轻易地记起自己的每一天。
“你看，说不定会是这样，你利用了逆模因，令自己忘记了什么。”
洛伦佐沉默了一阵，眼瞳微微紧缩，思绪飞转。
“那么……我为什么要忘记这些呢？”
……
常有人说，在你足够了解旧敦灵后，你会意识到旧敦灵是一座极为臃肿的城市，不止是复杂的系统包裹在这座城市上，还因为它这庞大且复杂的建设。
这座城市最令人们头疼的不是这没完没了的水汽，而是遍布地下深处的蒸汽管道，在机械院的大力建设下，熔炉之柱便如同树木的根茎深扎于土地之下，它不断地向四周扩散，将机械与钢铁填满这片土地。
岁月的加持下，熔炉之柱的设计图迭代了一代又一代，人员更替，机械扩张，旧敦灵的地下世界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庞大且黑暗的迷宫，里面爬满了老鼠与毒虫，哪怕是永动之泵也没有信心说，自己完全了解这片倒置的地下城市。
泰晤士河的河水被倾倒入熔炉之柱中，升腾的焰火释放着大量的蒸汽，它们在管道内奔涌，推动着各式的机械。
在这盘踞的钢铁树根之中，永动之泵位于熔炉之柱的中段，它的下方，也就是熔炉之柱的最深处，那里是高温的熔炉，烧毁残留的废渣被倾倒在这黑暗之中，被人遗忘。
没有必要，几乎没有人会来到这里，实际上也没有直接抵达这深处的道路。
在永动之泵与机械院的协同下，早在很多年前熔炉之柱的职能便完成了区分，临近地表的上段将控制熔炉之柱的所有运行，而熔炉之柱的下段，只需要时不时地检查维护就好，根本不需要人员的驻守。
故此永动之泵便是可以抵达的最深处了，在它的下方只是燃烧的火海，为旧敦灵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在这些原因的驱使下，在净除机关内，绝大部分人已经遗忘了还有这么一处黑暗之地，也没有人会去思考，熔炉之柱的根部到底是什么。
可如今，这被人们视为废土残渣的深处，却充盈着刺目的白光，它映亮了庞大的地下建筑，在其的最上方则是复杂的管道，与不断地鸣响着的轰鸣。
黑衣人抬起头，望向头顶暗红的光源，那便是熔炉之柱，厚重的金属后，是熊熊燃烧的火海，伴随着轰鸣，炽热的蒸汽在管道的裂隙间溢出，在冰冷的金属上冷却，留下微凉的水珠。
这里便是熔炉之柱的最深处了，但与人们熟悉的废土黑暗不同，这里有着不逊于永动之泵的庞大建筑群，黑衣人向着高台之下看去，能看到武装沉默的士兵们，他们静默地行军，在刺耳的锐响中，被升降机送往地面。
那是直达旧敦灵地表的秘密通道，就连净除机关内部也不清楚这些密道的存在。
黑衣人伸出手，拾起一根香烟、点燃。
吸烟对他而言并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他的身体畸变，在烟草的刺激下，只能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还是固执地吸入，让疼痛令自己变得清醒。
“新一轮的逆模因影响已就绪，准备投放。”
广播回荡在地下世界中，能听到机械的扭转，熔炉内再度响起一阵轰鸣。
“开始投放。”
携带逆模因信息的载体被置入熔炉之中，它们会和升腾的蒸汽包裹在一起，令其变成新的载体，溢出旧敦灵的街头，升入积云之中，变成冷雨落下，继续洗礼着这座城市。
没有人知道自己还不知晓着什么，净除机关如此，筑国者也是这样。
在这被遗忘的黑暗里，他们影响着旧敦灵的认知，将那些暂不能暴露的秘密牢牢地隐藏起来。
有脚步声响起，黑衣人转过身，只见另一个戴着银白面具的家伙出现在了自己身前。
从外形来看，这应该是个女人，但她的全身都被长袍包裹，隐约地能看到长袍下，有着与面具材质相同的金属，似乎是贴身的甲胄，将她完全地保护起来。
“进展如何？”
女人问道，她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的情绪。
“所有的准备都完成了，有关清道夫的记录被完全抹除，人员名单也被销毁，加上从清道夫部门建立起时，便进行的逆模因影响，现在没有人知晓我们的存在，哪怕是霍尔莫斯先生也是如此。”
黑衣人道，作为净除机关中最神秘的部门，这一点他很是自信。
“别小瞧他，我猜霍尔莫斯先生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如果再拖一段时间，他说不定就会发现我们了。”女人说。
黑衣人想了想，他觉得洛伦佐确实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但他并不担心女人所担忧的。
“不用担心，演员已就位，帷幕将起。”
“这样吗……”女人低吟着，她转而与黑衣人对视在了一起，面具下的黑暗里，卷动着微弱的火光。
“你身上有侵蚀的痕迹，这里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痕迹。”
“没错，”黑衣人坦言道，“在清道夫中，我们这种人被称作归亡者。”
“听起来算不得什么好的称谓。”
“习惯就好，”黑衣人俯瞰着这地下的世界，“能出现在这里的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赴死？”
“不止是赴死，而是遵从条例，绝对地遵从，哪怕有人幸存了下来，在离开清道夫部门之前，他也会受到逆模因的影响，忘记与这里有关的一切。”
“无人知晓，”女人戴着面具，银白的面具上遍布着精致的花纹，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听起来真难过。”
黑衣人笑了笑，他并不以此感到悲伤，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加拉哈德。”
“听起来是个代号，”女人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华生。”
“你的听起来也是，你的名字呢？”加拉哈德问。
“终究会被遗忘，这种东西并不重要，你也是这样，没错吧。”
加拉哈德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华生和他站到了一起，一起注视着全速运转的清道夫们，在更远处，有沉重的脚步声回荡，仿佛巨人在黑暗中行进。
加拉哈德的情绪很久没有这样被调动了，他都有些难以保持冷静，惊叹着。
“我们已经超脱于故事之外，挣脱了‘作者’的笔。”
加拉哈德继续说着。
“我们会在关键的时刻出动，改变整个故事的走向，就像故事中那最为突兀的转折。”
听着他的话，华生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面具下响起一阵笑意，她说道。
“就像机械降神。”
加拉哈德赞同地点头，他复述着。
“机械降神。”

第十一章 会面
新的一天就此到来，推开窗，旧敦灵正处于一片雾蒙蒙的水汽之中，有微风拂过，带来凛冽的寒意。
洛伦佐靠在窗边，任由寒风打在身上，让困倦的意识清醒起来。
寒冷的冬日又要到来了，也不清楚在寒霜降临前，旧敦灵还会下几场冷雨。
马车一大早地就停在了门口，一辆是净除机关的漆黑马车，一辆则印有斯图亚特家的徽印，两拨人都因对方的存在而感到意外，能看到红隼正走下马车，向着斯图亚特家的马车说些什么。
谁也没想到，洛伦佐居然也会成为抢手的香饽饽，今天是与九夏来使的会面，这两拨人都想带着自己去，那么自己究竟该上哪辆马车呢？
他没有考虑太久，起身穿好衣服，伸出手刚想拿起剑袋，但想到今天的会面，洛伦佐有些犹豫，最后只带着一把仗剑离开。
还没等推开事务所的大门，便能听到红隼的怒骂。
“洛伦佐你在搞什么！”
红隼站在门口，一脸的气愤，说好的他负责带洛伦佐去，结果半路出来个抢人的，一般人他还能打发一下，结果这来的是斯图亚特家的马车。
由于红隼的同事们死的死伤的伤，在人手极缺的情况下，他们开始重用红隼，再加上他近期优秀的表现，亚瑟似乎有意给他升职。
基于这些情况，红隼也得知了一些，他本不该得知的消息，比如斯图亚特家的大力赞助，虽然他不懂为什么斯图亚特家会突然投入资金，也不明白为什么维多利亚女王会同意这些，但金主投资人之类的东西，红隼还是清楚的。
这些家伙没有权利干预净除机关的运行，但也应有其的尊重，红隼觉得想要把这些人打发走会变得很困难。
“价高者得。”
面对红隼的怒骂，洛伦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觉得你很值钱吗？”
“难道不值吗？”
红隼怒视了洛伦佐一眼，面对这个家伙他还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转过身，朝着斯图亚特家的马车走去。
他好歹也是在下城区混过的，虚张声势，装作恶人，太熟练不过了。
马车夫看着怒气冲冲的红隼，看样子是懒得理他，直接指了指身后的车厢，示意红隼别来麻烦他。
红隼一把拉开车门，正准备抛什么狠话，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早上好，红隼，有什么事吗？”
塞琉把书放下，抬起头看着这个一脸错愕的家伙。
“没……没什么，上错车了。”
红隼干巴巴地说着。
“您好！再见！”
他迅速地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开，斜视了洛伦佐一眼，一言不发地爬上了漆黑的马车。
看着红隼那狼狈的身影，洛伦佐险些笑出了声，反正他们终会抵达同一个地方，跟谁走都一样……也有些不一样。
大家都属于同一个阵营之中，但细分之下，又隶属于不同的旗帜下。
登上马车，洛伦佐有些意外，他问道。
“奥斯卡呢？”
印象里，这个老东西自从抱上了塞琉的大腿，就从未离开过，好像生怕被抛弃一样。
“他已经不是筑国者了，没必要承担这些职责了，用奥斯卡的话说，他退休了，现在他正沉浸于写作之中。”
塞琉给奥斯卡安排的十分妥当。
“顺应他的要求，我还把几个出版社的编辑请了过来。”
“哦哦哦，怎么，奥斯卡真的要一书惊人了吗？”洛伦佐一阵惊喜，这安排简直贴心的不行。
“没，他把那些编辑绑了起来。”
“哈？”
塞琉清了清嗓，学起了奥斯卡的语态。
“这些狗东西不懂欣赏，我必须矫正他们的审美。”
洛伦佐的表情尴尬，奥斯卡这颇有复仇的感觉，看样子这几个编辑没少拒绝他的稿子。
“之后呢？”洛伦佐问。
“我不知道，他把门关上了。”
塞琉耸了耸肩，她接着说道。
“但奥斯卡保证他不会犯法，给斯图亚特家添麻烦的。”
“那还好。”洛伦佐松了口气。
“当然出现意外的话，他也会处理干净的。”
洛伦佐差点被口水呛到，他认真地看向塞琉，塞琉也认真地点点头，她没在开玩笑。
“没想到奥斯卡还有这样的一面。”洛伦佐道。
“他的身份还蛮多的，其实他还是个优秀的船长兼海盗，甚至还当过一阵的土匪。”塞琉说。
“啊？”
塞琉对洛伦佐这吃惊的表情感到意外，“我以为你早就知道这些的了，他不是你老师吗？”
“可……这个……”
洛伦佐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在他的印象里，奥斯卡就是个失败的作家，结果这个家伙的前半生居然这样……精彩？
“你没看他的书吗？就那本《奥斯卡&#183;王尔德传》里面都有写的。”
“我以为那是胡诌！”
“准确说是现实经历加上一部分的艺术加工。”塞琉准确地解释道。
洛伦佐有些懵，他很少会这样，但这确实发生了，能明确地感受到某个滑稽的东西在他心中坍塌了，然后变得更加奇怪。
混乱的思绪间，高大的建筑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旧敦灵，中央火车站。
作为旧敦灵的交通核心，这里总是十分拥挤，而如今这股拥挤变得更加恶劣了，士兵行走在街头维护着秩序，高大的镇暴者耸立在人群间。
锃亮的金属装甲如同镜面般倒映着人群，恐怖的姿态令现场安静了不少，但依旧无法遏制人群的情绪。
大概在几分钟后载有九夏使者的列车便会抵达，这将是很多人第一次见识到这来自远东的异乡人。
不清楚是对东方的好奇，还是看待珍稀物种的心态，人来人往，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洛伦佐拉开车窗，远远地看了一眼这里，随后马车将他们带往另一处。
这只是掩饰，真正的使者早已抵达，会面的场所也不是这里，而是那更为隐秘的地方。
洛伦佐抬起头，看向天空的阴郁，在铁鲸们的游荡间，一座高塔刺入云层深处。
“敦灵塔。”
洛伦佐轻语着，敦灵计划的核心，也是如今净除机关的核心，破碎穹顶的所在之处。
这次会面将在那里展开。
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洛伦佐觉得自己早已练成镇定自若的心态，可到了现在，他也不禁感到些许的激动。
他要去面见的不仅仅是神秘的九夏，还有这场战争的“变数”，他很期待这些九夏人会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是否会是那扭转战局的惊喜。
……
敦灵塔，破碎穹顶。
排除那些游动的铁鲸外，这里便是旧敦灵的最高处了，被先进的科技所包裹，协调着整个旧敦灵不同系统间的运行。
亚瑟坐在圆桌的一角，在他的身旁的左侧依次列位着高文、珀西瓦尔、加雷斯。
漫长的战争中，净除机关的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哪怕骑士长也是如此，这是目前净除机关仅有的骑士长了，其余空缺的位置尚没有人接替。
在他的右侧便是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梅林、阿比盖尔，大概是为了培养继任者，这一次的会面，尼古拉与伊芙也在场，但他们的位置很靠后，几乎要融入阴影之中。
在圆桌的另一个半圆上，便落座着以左镇为首的佚名们，在他们的身后，罗德拘束地站在原地，紧张地流下了汗水。
他本没有资格参与这样的会议，但因为翻译官的身份，他被加入了进来，视线所及之人，都算是净除机关的大人物们，而现在罗德正和他们共处一室。
这种感觉蛮奇妙的，加上这些人西方语都很不错，罗德觉得自己更像个侍卫，但侍卫不止他一人。
罗德微微扭头，偷看站在离他不远的蔡公，他敏锐地注意到了罗德的视线，也看了过去，就如之前一样，一言不发，然后露出微笑。
他好像真是个哑巴。
“由于陛下身体的原因，这些事宜都将由我负责。”亚瑟打破了漫长的平静。
“嗯，了解。”左镇回应。
在几十年前的会面中，上任女王便袒露了这些，对于左镇而言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不过，还不开始吗？”
左镇看了一圈，圆桌很大，所以仍有很多空位，他觉得人应该齐了，是时候开始了。
“我们有了一位新晋的筑国者，她也有权力参与，只是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晚，还有霍尔莫斯先生。”
亚瑟看了一眼手表，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们没有迟到，距离开始还有几分钟，只是按照这场会议的严肃性，他们应该提前很久便抵达才对。
他想起了斯图亚特公爵与洛伦佐的关系，他有着一个糟糕的想法。
“这样吗……倒不如先聊聊那位霍尔莫斯先生，能完成寂海之行，从世界尽头归还，我对他可是很感兴趣。”
清澈的日光从穹顶之上落下，映照在左镇的脸上，在苍老的褶皱间勾勒出凶恶的阴影。
亚瑟思考了一下，然后问道。
“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左镇问。
这个问题似乎是难住了亚瑟，他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有些僵硬，眼神游离了一阵，看向身旁的同僚们，似乎是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答案。
这一切没有逃过左镇的观察，他笑了起来。
“看起来会是个很有趣的人。”
“有趣……大概吧，我觉得他是个很复杂的人，难以理解，时刻都在伪装，很少有人能看清他的真面目。”亚瑟思索了好一阵，说道。
“那你看清了吗？”左镇问。
这一次亚瑟没有犹豫太久，眼前浮现了这一路的历程，一次又一次的生死，他肯定地说道。
“看清了，在这种事上，他是专家，值得信任。”
“那就好，我们需要这样的专家，”左镇微笑，“所谓的【终焉回响】现在也由他保管，是吗？”
“没错，我想不出谁更适合掌控这个东西。”
“这样吗……我们对于那个东西也很有兴趣，如果可以的话，我们都想把它带回九夏好好研究一下，毕竟逆模因是我们的专长。”
左镇笑了笑，不等亚瑟继续说什么，他便否定了自己话。
“但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这东西应该用来阻止重启，我们没有时间去研究，也没有能力去研究。”
“秘血、猎魔人，在不同的环境下，不同的影响下，我们都走出了不同的道路，而如今道路都交汇在了一点，等待着我们继续前进。”
左镇叹息着，注视着圆桌另一端的人们，时间过的是如此之快，没想到一切已经变化成了这般样子。
“我们越是繁盛，仇敌越发强大。”
“就像《福音书》里所写的那些，”这时梅林开口道，“邪异滋生于神的影子之中，神越是高大，阴影越是深邃。”
“但现在我们有了终结这一切的可能，虽然希望渺茫，但值得一试。”
左镇微微点头，赞同着梅林话。
这将是席卷世界的灾难，无人幸免，哪怕九夏拥有着遗忘长城，也是如此，所有人的命运都被这可怕的仇敌绑在了一起，轰鸣前进。
“不过，霍尔莫斯先生是猎魔人，是吗？”左镇问。
“嗯。”
亚瑟回应，他隐隐感到了些许的不安。
“重踏升华之路的猎魔人，也就是说他也有可能变成新的‘道路’，对吗？”
左镇的眼神凶恶了起来，想要摆脱这黑暗的命运，势必要根断所有的联系，洛伦佐也是如此。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霍尔莫斯先生也明白这一点，关于这些，你不用担心，他会处理的很完美。”亚瑟说。
“真的吗？”
左镇怀疑着，他的使命非凡，他必须确保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将这一切终结于此。
亚瑟坚定地点头，他为洛伦佐担保着。
“我也算是和霍尔莫斯先生共事已久，我虽然仍觉得自己没有真正地了解他，但至少我能清楚在什么时候，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他会根除这一切，他是猎魔人，最后的猎魔人。”
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什么人来了，他步伐飞快，推开了大门。

第十二章 幸运
洛伦佐没有迟到……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推开大门，只见圆桌旁已经坐满了身影，大家整齐一致地看向自己，眼神各异，令人不适，好像洛伦佐是个什么古怪的展品，被推出幕后，等待大家出价。
气氛有些尴尬，谁也没说话，洛伦佐在这种注视下脸色居然丝毫不变，反而用力地瞪了回去。
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让洛伦佐完全迈入议厅之中。
塞琉和洛伦佐不一样，她现在有些难堪，塞琉低估了九夏来使的影响力，中央火车站的周边区域都陷入了拥堵，虽然没有迟到，但作为最后一个到来，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九夏人？呦呦呦，你们好，你们好。”
洛伦佐跟着快步走了起来，脑子一抽嘟囔着，同时他还挥了挥手，和这些异乡人打着招呼。
圆桌尽头的亚瑟表情阴沉，他早已见识过洛伦佐的烂话，只是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他还能犯病。
“这气氛真有些僵硬，也不知道这些异乡人能不能听懂我的话……”洛伦佐路过，他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罗德与蔡公，凭借本能地猜测道，“你们是翻译吧，这句话不要翻译啊！”
蔡公露出标志性的微笑，好像他能对外界的反馈只有这个，罗德则根本没有理洛伦佐，眼下这严肃的现状令他压力巨大，但他仍能应对，可洛伦佐的到来，以及这些堪称神经病的发言，让他一时间失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啊……这里气氛严肃的就像在讨论在哪开追悼会。”
洛伦佐又低声嘀咕着，塞琉懒得理这个家伙的犯病，找到空缺的位置坐下，洛伦佐越过了她，坐在了邵良业的身旁。
“你好，你好。”
坐下时，洛伦佐还不忘打招呼。
邵良业微微转头，看了一眼洛伦佐，他表情冷漠，眼底有着些许的意外，大概没想到能从世界尽头爬回来的家伙，会是这般模样，邵良业也有些理解之前亚瑟的回答了。
“你好。”
出于礼仪上的考虑，邵良业字正腔圆地回答道。
听着这标准的西方语，洛伦佐愣住了。
场面变得越发尴尬与沉默，之前这里还严肃的像是最终决战的会议室，而现在便像极了洛伦佐所说的追悼会，主要追悼的目标还是洛伦佐自己。
扫过一圈，只见亚瑟身旁的席位上，大家都向洛伦佐投来了古怪的目光，看向九夏的席位，左镇保持着友好的微笑，左棠和邵良业一样冷漠，而邵良溪则鼓起了脸颊，就像是在忍笑一样。
“这便是霍尔莫斯先生吗？”左镇看了眼尴尬的洛伦佐，又看向了亚瑟，“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亚瑟无奈地微笑，“没错，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
“还好，我觉得还不错。”
左镇注视着洛伦佐，洛伦佐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视线的扫动，沿着洛伦佐的皮肤与衣物，自上而下，一遍又一遍……这感觉太糟糕了，更糟糕的是，审视洛伦佐的还是左镇这个老头子。
“这家伙太有趣了。”
卲良溪努力地忍住笑意，低声道，但这逃不过洛伦佐耳朵。
洛伦佐听不懂卲良溪这烂极了的西方语，转而看向了她身后的罗德。
“翻译一下。”
罗德从压力中回过神，想了想，应答道。
“她说你很风趣。”
洛伦佐皱起眉头，他很怀疑卲良溪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可这种情况下，他又不好继续追问什么。
他能通过视线的余光看到亚瑟已经握紧的拳头……没办法，在这种缓和气氛的事情上，亚瑟向来与他不合。
场面的复杂又增加了几分，几个不太行的家伙嘴角已经微微上扬，忍着笑意，还有几个家伙一脸的僵硬，看样子恨不得给洛伦佐几刀。
直到左镇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这令人脚趾扣地的糟糕气氛终于得到了缓解。
来自东方的筑国者友善地说道。
“我原本以为霍尔莫斯先生会是个凶神恶煞的家伙，一脸的严肃，身上插满武器，飘荡着血气。”
洛伦佐看向了左镇，很显然，他是这些九夏人的老大，“那么这是让你失望了？”
左镇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起初确实有些失望，很难想象完成如此伟绩的人，会是这般模样，但想想又觉得很合理。
那是趟地狱之旅，常人的心智无法坚持，而你能在那种高压的情况下坚持下来，你如此‘乐观’倒也合理。
大家都需要一些自娱自乐的心态，毕竟我们这一行总会出现些严重的心理问题。”
这个老家伙虽然嘴上在夸自己，但洛伦佐总觉得他在损自己。
“我是左镇，这次九夏队伍的负责人。”左镇介绍起了自己。
洛伦佐有些困惑，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他又记不起来，仔细地思考后，他猛然响起了几十年前的故事。
神情惊愕，没想过时隔这么久，这位几乎只存在于历史中的人物再次出现了。
“这位算是我的副手、左棠，然后这位是卲良溪、邵良业，后头的……你称呼他为蔡公就好。”
左镇短短几分钟就懂得和洛伦佐打交道了，没有什么严肃的开场白，直接随意地介绍了起来，就像这里不是破碎穹顶，而是旧敦灵的街头，几人叼着劣质的香烟，抱怨着这糟糕的天气。
“哦哦哦，你好，你好，你也好。”
洛伦佐十分配合地点头，打着招呼。
“那么……就直接开始正题吧，”洛伦佐一转笑嘻嘻的姿态，神情严肃，看起来就像个专家，“我之前已经和净除机关各个部分协调过了，挖掘的圣银被熔化再铸，将在熔炉之柱旁建立起一座避难所，它会保护关键人员，以及资料，在旧敦灵被覆灭后，继续指挥作战。”
“目前这一切进展的很顺利，机械院昼夜不停，我们接下来只要等时间的推移就好。”
洛伦佐讲述起了自己的计划，在进攻之前，他要做足所有的准备，死牢计划将是他们战败后反击的希望。
“可一切不会按照我们预计中的进行，我想各位也应该知道了，现在正有两个恐怖的怪物游荡在这世间，好在他们之间并不和睦……但这不代表我们就可以放松了。”
左镇等人认真地聆听，洛伦佐再怎么不靠谱，他也是专家，专家的意见很重要。
“在死牢计划完成前，一旦他们其中分出了胜负，其实都不用分出胜负，只要其中一人有了余力，并且盯上我们，说不定旧敦灵就会就此覆灭。”
洛伦佐回忆着那两个可怕的怪物。
“艾德伦&#183;利维恩倒好说，他处于失控边缘，但至少还没失控，如果他降临旧敦灵，那么他最多也是把我们这些知情者斩草除根，但如果是失控的罗杰&#183;科鲁兹，他会把旧敦灵变成地狱，另一个圣临之夜。
所有的市民都将变成妖魔，并且侵蚀会沿着发达的交通系统迅速向外界传播。
所以说，我觉得主要针对的目标还是罗杰&#183;科鲁兹，虽然另一个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从灾害来讲，还没有那么糟。”
洛伦佐顿了顿，接着继续发言。
“当然，针对罗杰&#183;科鲁兹的另一个原因，便是艾德伦还在追杀他，在艾德伦失控前，我们多少也是与他阵营相重合，矛盾并非不可调解。”
“那么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继续你的死牢计划，以及等待吗？”左镇摇摇头，“我讨厌等待，这令人不安。”
“没办法，我们的仇敌有着长距离移动的能力，更不要说虚无化，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但也不止是等待。”
洛伦佐的筹划很完善，而这得益于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熬夜工作。
“亚瑟、梅林，讯息已经发过去了吗？”
面对洛伦佐的问话，亚瑟回应着。
“我觉得你疯了，”他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同样疯狂的抉择，亚瑟便觉得糟糕，“已经发送了。”
“那就好。”洛伦佐冲着两人比起了大拇指。
“什么讯息？”
左镇问，看起来这里还有他尚不清楚的事。
“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在重启以及这些怪物出现前，我们实际上还有着几个强敌。
分别是目的不明、身份不明的新教皇，以及他带领的新教团，还有的就是旧教团的残党，劳伦斯教长。”
想起自己曾经的“导师”，哪怕洛伦佐再怎么没心没肺，此刻的眼神也不禁带起了凝重，作为一个“凡人”，他给洛伦佐带来的压力，丝毫不逊于那两个怪物。
关于劳伦斯的目的，洛伦佐很清楚，但他又隐约地感到不安，仿佛这狂热的信徒并不会按照预计的那样前进。
“不过他现在不是什么教长了，应该称呼他为正教教宗才对，他利用秘血创造了一支军团，还妄图打赢一场末日之战。”
“抛开之前的种种矛盾，实际上我们这互相对立的三方，实际上是同一阵营，但遗憾的是，因为地域遥远，以及纷争理念之类的事，我们又无法完全信任对方，团结在一起。
所以我将有关世界尽头的信息，经过了些许的修改，交给了他们，让他们也见识到了世界的真相。”
洛伦佐话语刚落，便能听到周围沉重起来的呼吸声，九夏这边的人还不太清楚什么意思，净除机关这边看样子已经准备起身打人了。
几位骑士长率先坐不住，他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间做出了相同的决定，最后由高文发言。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高文很不理解洛伦佐的行径，这两方都算得上是强敌，这种行为无疑会引发未知的可能。
“我当然清楚了，骑士长，换做以前，我也会觉得我疯了，但现在我们没有选择了，”洛伦佐说，“我明白你的担忧，但问题是，现在正有着一个无人幸免的风暴在酝酿，不解决掉它，我们都将没有未来，更不要说担忧的权力了。
无论立场如何，我们的命运都被绑在了一起，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洛伦佐露出狡黠的微笑，像极了一头阴险的狐狸。
“但我并不傻，骑士长，你能想到的，我也会想到，告知他们这一切，不止是让他们知晓敌人是谁，真相为何物，更重要的是，这段信息有极大的概率被罗杰与艾德伦察觉，并发现。
所以他们有可能袭击的目标，便不止是旧敦灵了，还有新教皇与劳伦斯。”
“我们现在最缺的便是时间，没人知道重启会在何时爆发，分散的目标会为我们争取不少的时间，甚至说在这强敌的压迫下，我们还会在某种程度上进行联合。”
“如果我们不幸地被罗杰选择优先攻击呢？”高文又问道。
“那只能自认倒霉了。”
洛伦佐耸了耸肩，表示无奈，他这个随意的态度，气的各位不轻。
“这自始至终都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我们需要集结所有的力量，用尽全身的力气，以及需要那么一丢丢的……幸运。”
幸运，一个美妙的东西，有人在它的庇护下，甚至能以一枚硬币，赢得一个王国。
洛伦佐沉浸在这臆想中，但下一秒话音一转。
“可一切又不能都交给这种玄学的东西，我们需要一些变数来让我们增加胜算。”
洛伦佐目光热切地看向左镇，这些来自神秘东方的异乡人们。
他喝声道。
“那么我们期待已久的客人们，你们有带什么‘礼物’来吗？不需要扭转战局般那样强大，只要增加我们一些微小的胜算就可以。”
一点点的胜算，都是在为己方增加筹码，博得生机，只要那么一点点的希望，或许就能完成赌局上的逆转。
“就像这东西一样。”
洛伦佐说着手伸进了怀里，掏出了一枚黑色的立方体，静置在圆桌上。
屏息。
它是如此地漆黑，仿佛深渊一般，将所有人的目光吞噬，拖入深邃之中。

第十三章 归亡者
【终焉回响】。
来自守秘者的最终馈赠，这场漫长战争中最为强大的“变数”。
它被洛伦佐寄予厚望，或许它能成为这场宏大演奏的终止音，令这疯狂的一切重归寂静。
“【终焉回响】，旧人类的终极逆模因武器，便是它重创了不可言述者，令它陷入了长眠之中，而这是最后的，也是仅有的。”
洛伦佐嘴角微微挑起，看向四周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黑色立方被他置于圆桌上，其他人的心神一瞬间都被微微撼动，他们的目光被这深邃的黑暗吞噬，难以移开。
无论是亚瑟，还是左镇，乃至那个态度很不正经的卲良溪都是如此，每个人都保持着绝对的沉默，神情肃穆地凝视着黑色立方。
平静中沉重的心跳声渐起，就像交错密集的鼓点，直到洛伦佐用力地拍了拍手，响亮的掌声才将几人从那着魔般的状态中唤出。
冷汗缓缓滑落，每个人都一副大梦初醒般的状态，他们慌乱地看着附近的人，然后目睹着洛伦佐拾起黑色立方，将它再度收了起来，也是在这时，那牵动每个人心神的力量像是被隔绝了一般，消失不见。
“我……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会被选中，成为它的执剑者。”
左镇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快便重归平静。
“猎魔人可没那么好当，为了束缚住血脉里的恶魔，我的意志通常都很强大。”洛伦佐道。
“也很乐观。”左镇补充道。
“说回正题，这件武器我们无法使用在罗杰与艾德伦的身上，它能被使用的地方，只有是升华之井，彻底【放逐】不可言述者。”洛伦佐强调道。
“可如果不使用【终焉回响】的话，以目前我们净除机关的力量来看，我们没有摧毁这两个怪物的能力。
铁与火之能杀死肉体，但无法摧毁灵魂。”
洛伦佐起身，沿着圆桌走动，声音忽远忽近。
“也如我之前在报告里提及的那样，我拥有着权能&#183;加百列，可我升华程度并不如那两个怪物，哪怕殊死一搏，我也没有正面对抗他们的能力，更不要说是两个了。”
“你的命还很珍贵，我们不会这样让你送死的。”亚瑟在此时说道。
洛伦佐掌握着【终焉回响】，净除机关还需要他完成最后的投放，来彻底终结这一切。
“所以九夏的各位，拥有着逆模因技术的你们，有什么礼物能让我们看看吗？”
洛伦佐停在了左镇的身后，双手搭在他的椅子上，他故作高傲，轻声道。
左镇没有回头去看洛伦佐，他双手拄在桌面上，撑起下巴，眼神低垂，就像头阴险的老狐狸。
“与你们这些净除机关的骑士一样，我们佚名也是九夏中，对抗妖魔的特殊部队，相应的，我们也拥有着压制妖魔的力量。”左镇道。
“比如？”
“逆模因。”
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洛伦佐露出笑容。
“净除机关利用着机械与妖魔血肉，猎魔教团干脆从鲜血中汲取禁忌，重走升华之路……无论你们多么小心谨慎，但这些力量，依旧是与妖魔有关，对吗？”左镇看向了前方的亚瑟，“我想你们应该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旧人类的覆灭，原罪甲胄的失控，圣临之夜的爆发……与妖魔有关的事情，似乎总无法迎来美好的结局。
“早在九夏建立时，率领我们的守秘者，便做出了禁绝妖魔的决定，我们所应有的力量与妖魔无关，哪怕甲胄技术也是如此，”左镇想起如今的原罪甲胄，又补充道，“当然，现在我们的甲胄和你们相比，应该算是落后了。”
听到这些，梅林本想追问左镇有关于他们技术的问题，但他又冷静了下来，现在不是个交流技术的场合。
“为此我们对抗妖魔的武器，便是逆模因，直接利用这种力量，将它们无力化、杀死。”
左镇为众人解释着佚名们的力量。
“所以你们携带着大量的逆模因武器，来到了这里？”洛伦佐表面平静，内心几乎要跳起来了，一旦可行，他们便拥有了杀伤升华者的尖矛，这不是甲胄所能抵御的伤害。
“逆模因是一段自我封闭的信息，一旦被扩散，它也是会将更多的信息进行污染、封闭，所以为了制衡收容这份力量，我们通常需要一个载体来限制它，就像保存【终焉回响】的那个黑色立方。”
左镇的话语证明了他确实了解逆模因，他继续说道。
“逆模因强度的不同，带来的效果也不同，我们作战时，通常不会用很强的逆模因，不然这会令自己人也陷入麻烦中。”
左镇从身侧抬起一把精致的枪械，将其放在了圆桌上，镶嵌的黄铜勾勒着云纹，木托上有着细微的雕刻，更细小的角落里刻印着铭文。
装饰颇多，证明着主人身份的高贵，但本质上它依旧是枪械，是杀人的武器。
“我们令子弹变成逆模因的载体，子弹会贯穿它们的身体，同时被命中的妖魔会因逆模因丧失认知，比如躯体的行动、肌肉的绷紧、呼吸、乃至自我等等。”
左镇轻轻地抚摸着枪械，感受着表的凹凸与伤痕。
“逆模因强度并不高，所以妖魔认知损伤的并不彻底，可以说它在几分钟后会重新认知，所以用这种武器杀伤妖魔，便需要火力压制，不能给予它们喘息的机会，要倾注力量，在它们还被压制的情况下，彻底摧毁。”
“你们带来了加工子弹的技术吗？”
“当然，”左镇说，“我们带来了很多学者，只要和永动之泵对接，以你们的工业基础，很快便可以用上逆模因弹药。”
“不止如此，”梅林在此时开口，“圣银矿已经由机械院接手，圣银很快便将覆盖我们所有的武器体系。”
“除了这些呢？”洛伦佐问。
“逆模因武器实际上没有什么太大的细分，无非是强度的不一。
我们携带了【忘川】级逆模因武器，这是目前九夏强度最高的逆模因武器，虽然无法企及旧人类的【终焉回响】，但我想这武器应该能对罗杰与艾德伦有效。”
左镇思索了一下，然后又说道。
“在离开九夏时，我们便被告知了此次行动的重要性，可以说如果不解决不可言述者个麻烦，我们也没有什么返回九夏的必要了，反正无论是在哪，都将遭受黑暗的命运。”
“所以呢？”
“所以我很担心我们的火力不够，除了保护九夏稳定外，我们几乎将所有可以调动的【忘川】级逆模因武器带了过来。”
左镇的话语很平静，但话语的内容却让在座的各位都有些不安，他大概也是注意到其他人微变的表情，他又乐呵呵地说道。
“来的时候就担心，这会不会让你们压力太大，所以说的就比较含糊，还请放心。
至于那些仇敌，一枚不够用，就增添第二枚，第三枚，直到将他们赶尽杀绝，我想这一点，霍尔莫斯先生，应该能理解吧。”
“我赞同。”
洛伦佐回应道，他走到一边，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冲着左镇比了个拇指。
“这么多逆模因武器吗？要是没有这些仇敌，我都怀疑你们是不是要来掀起一场战争。”
“战争从未结束，霍尔莫斯先生。”
左镇冲洛伦佐微笑并对视。
场面寂静了几秒，大家都在思考接下来的事态，以及这些武器的助力下，会令局势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只有洛伦佐在搓手，脑海里思索着仇敌的死法。
想着想着，洛伦佐居然还有些失望，如果是被逆模因击溃，那么洛伦佐也将遗忘这些仇敌的模样，到时候胜利的快感多半也会烟消云散。
最后洛伦佐打破了平静，声音带着几分扭曲。
“我开始喜欢这些客人了。”
他猛地拍桌，声音低沉，就像爬出巢穴的怪物，对着所有人说道。
“那么，先生们，女士们，你们还在等什么呢？”
洛伦佐爬上了圆桌，踩在这百年历史的见证下，拔出了杖剑。
“该行动了。”
……
熔炉之柱，哀落之底。
昏暗中，机械轰鸣，烧红的金属沿着传送带前进，落入未知的黑暗，只剩下了点点的暗红。
这里是哀落之底的中央塔，与其说是塔，倒不如说是连接熔炉之柱底部的巨型支柱，数个大型垂直升降机便沿着支柱上升，通过这些秘密通道，抵达地表。
华生静坐在中央塔的角落里，从这凸起的圆台上，能看到下方绝大部分处于灯光照耀的范围。
她旁观着这沉默的世界，见到走来的加拉哈德，好奇地问道。
“为什么这里被叫做哀落之底呢？”
第一次听到这里的名字时，华生觉得有些意外，根据目前已知的来看，旧敦灵这些不同区域的命名，大多与其职能性质有关，唯有这里显得有些不同。
“我以为你知道的。”加拉哈德说。
“被遗忘之人的聚集地？看样子你们也不想被遗忘。”
“没有人会想被遗忘。”加拉哈德冷漠地回答。
有清道夫路过这里，他们就像没有情绪一样，如同机械般执行着命令，没有人看向这里，好像这不是命令，便没有执行的必要。
可就是这样一群冷漠的家伙，居然会因被遗忘感到悲伤。
昏暗里又一个东西落下，它乘着升降机缓缓下落，看起来是个大家伙，上面蒙着布，看不清它究竟是什么。
“来自九夏的【忘川】级逆模因武器，它们也是‘机械降神’计划的一部分。”加拉哈德说道。
“那些九夏人呢？”
华生目光精准地捕获了其上的人影，他们看护着被蒙上的武器。
“和我们一样，也是故事之外的一员，而且他们有些特殊，有着统一的名字，被称作‘蔡公’。”
“蔡公？”
“嗯，他们和我们很相似，”加拉哈德发出沙哑的笑声，“我被侵蚀影响，只能藏在黑暗里，他们则因逆模因，只能躲藏在阴影中。”
“有趣。”
华生对这所谓的“蔡公”很感兴趣，也好奇他们为什么会丢掉自己的名字，变成“蔡公”。
也是在这时另一个脚步声响起，他从黑暗中走出，朝着两人靠近。
又一个黑衣人。
华生与清道夫们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但她也从自己所认知里，隐约地摸索出，清道夫中的一些分级。
他们大致分为两类，一类为执行者，他们基本都全副武装，将自己藏于厚重的衣装中，不言不语，保持着沉默，另一类则是这些黑衣人，也就是归亡者，他们负责着清道夫部门的运转，可以言语，进行交流。
炽白的焰火在面具之下滚动，兜帽下的黑暗没能阻止华生的窥探，实际上黑衣人也没想阻止过华生窥探。
“真没想到……居然会是你。”
华生惊叹道。
“我们之前认识吗？”
黑衣人不解，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沉重的呼吸声，微光里能看到皮肤上的疤痕，还有遍布胸口的金属机械。
“我认识你，只是你大概不认识我，我以为你死在那场暴雨里了。”
说到这里，华生明白了什么，面具下响起一阵轻笑，她看向加拉哈德。
“这就是你们为什么被称作归亡者的原因吗？”
“不，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归亡者，它只是用来称呼一些特殊之人，”加拉哈德解释着，然后又点点头，“不过我和他确实都是归亡者。”
“死境的归来者……但不代表你们一定脱离了死亡。”
华生迎着黑衣人走去，这是她头一次显得如此主动。
“你还活着，我想洛伦佐一定很高兴。”
听到洛伦佐的名字，黑衣人愣了愣，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家伙是从何得知的这一切，但想起她作为机械降神计划的执行者，也就没有多少疑虑了，毕竟这个世界上自己尚不知晓的秘密太多了。
就像当初自己也没想到旧敦灵的深处，还有着这样的一个地方，更不要说自己还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洛伦佐……嘿……”
黑衣人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那么……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华生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与洛伦佐同行的日子里，洛伦佐的经历仿佛就是华生的，虽然她从不显露出来，但此刻这种失而归来的感觉，让她冷彻的心久违地有了些许的欣喜。
这些熟悉的脸庞。
“乔伊&#183;乔舒亚。”
布满血丝的眼瞳里闪过些许的光亮，乔伊想起，似乎在这黑暗的深处，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过自己了。

第十四章 谎言
乔伊&#183;乔舒亚，净除机关上位骑士，代号玄凤。
在之前黑山医院的战斗中，因伤势过重，加上侵蚀的浸染，乔伊本该死在那里，可能是失血过多死亡，也可能是因侵蚀异化成妖魔。
这两个结局听起来都还不错，当时清道夫已经开始接管战场，哪怕自己变成了妖魔，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威胁。
在倒下前乔伊做了糟糕的事，他只想忘记这些，好好地睡一觉。
乔伊觉得自己的一生已经值得了，他有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童年，有一些不是很正经的朋友，短暂的生命力，他也为这个世界做出了足够多的贡献，他的人生来到了终点，现在要做的，只是最后的结束。
结束这一切，获得永恒的安宁。
可遗憾的是，现实总是不如人意，哪怕死亡也是如此。
乔伊没能死去，长久的噩梦后，他在这哀落之地苏醒，同时拥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他成为了清道夫的一员，戴上防毒面具，穿上厚重的大衣，和之前的所有一切作出告别，成为净除机关的暗面，化身“归亡者”。
“归亡者……你们连‘死人’也要利用吗？还真是物尽其用啊。”
当时躺在病床上的乔伊，是这样向着身前的黑衣人问道。
“如果你有认真读过你签下的各种协议，那你应该知道，其中一条协议是，净除机关有权力在特殊情况下处理你的‘尸体’。”
黑衣人发出不怀好意地笑声，颇有黑心老板压榨员工的样子。
“况且，你真的愿意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吗？还是说站起来，在另一个更为宏大的战场上倒下？”
乔伊没有回应，他很虚弱，只觉得浑身都疼，仿佛全身骨头都被人打碎，然后重拼在一起，耳边尽是机器的噪音，宛如无法断绝的蜂鸣。
他试着起身，但又坐不起来，肌肉发出哀嚎，如同刀割般痛，乔伊根本看不到自己的身体怎么了，就像具真正的尸体，呼吸都要靠机器维持。
“你们是怎么把我救活的？”
声音沙哑，就像破烂的鼓风机，吹动着灰尘与余温。
“一些极具风险的手术操作……反正你也是快死了，试一试总没错，就当为科学献身了。”
黑衣人靠近了乔伊，微光映亮了兜帽下的阴影，遍布疤痕的脸庞暴露在乔伊的眼前，乔伊的呼吸不由地急促了起来。
“内脏器官受损严重，我们将少量的妖魔血肉植入其中，以此来进行修复，然后再将其切割，来保证你肉体不会死亡，精神方面，手术期间，我们持续给你注射了弗洛伦德药剂，本以为你会苏醒过来，结果你睡的很死，跟真的死了一样。”
黑衣人开着不好笑的玩笑，乔伊根本没有笑的想法，他所说的这些都太过可怕，居然利用妖魔血肉来进行医疗，而看起来，这还是清道夫中很常见的事。
乔伊回想着自己关于清道夫的记忆。
这是净除机关中最为特殊的部门，它的负责人乔伊至今也不清楚，而他们似乎也不受破碎穹顶的控制，是完全独立于净除机关的部门，继续回想的话，相关的资料便是一片空白。
最为可怕的是，仔细的思考下，乔伊才意识到，自己从不清楚清道夫部门究竟叫什么。
没错，他不知晓，想必熟悉的人，乃至亚瑟也不清楚。
大家只是清楚这些沉默不语、来处理战场的家伙们叫清道夫，久而久之也将那个部门称作为清道夫部门，至于别的就什么也没有了。
“遗憾的是这些措施，这些都不能保证你的精神能存活，毕竟在手术之前，你就已经遭受了太多的侵蚀，更不要说手术中再施加的了，所以我会对你施加逆模因，这种力量能有效地遏制侵蚀，比弗洛伦德药剂还好使，只是它的副作用很巨大，指不定就会忘记什么。”
黑衣人继续说着。
“幸运的话，只是遗忘一些零零散散小事儿，倒霉的话，你可能会忘记怎么呼吸，直接窒息死。”
逆模因，强大但又不可控。
“想必你也经历了这些，那你忘记了什么，才活下来的呢？加拉哈德。”
乔伊露出难看的笑容，问询道。
加拉哈德，骑士长之一，在一次原罪甲胄失控中彻底消失，关于他的去向众说纷纭，有人说加拉哈德死在了甲胄中，也有人说他变成了疯子，躺在黑山医院的某个角落里。
乔伊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里见到加拉哈德，想起他的结局，还有自己的结局，乔伊回忆起了更多在墓地里找不到名字的人们，或许这里就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呼吸，喘气，心跳……
乔伊望着上方明亮的灯光，疲惫的意志思考起来十分艰难，就像布满锈迹的齿轮，互相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似乎做下了决定。
“动手吧，加拉哈德。”
……
“清道夫部门实际上并不是什么退休部门，我们是净除机关的暗面，负责在事件失控时，化身‘机械降神’，将所有的事情解决，再将逆模因投入熔炉之柱，抹除所有人的记忆，保证自身的隐秘与安全。”
几人快步地行走，途中加拉哈德为华生解释着与清道夫部门有关的一切。
“在九夏的援助后，我们大力利用逆模因，搭建出了这一切，”加拉哈德描述着自己这阴影下的王国，“归亡者也是在这之后出现的，一些优秀的士兵受到了致命的侵蚀侵害，他们会在接受额前叶手术后，变成一个傻子，在养老院里呆到死。”
“归亡者则将给他们一条崭新的道路，忘掉一些东西，在阴影中继续活下去。”
“你和乔伊都是归亡者的产物？”华生问。
“差不多吧，”加拉哈德仰起头，“躲在阴影下的感觉并不好。”
他的话听起来并没有太失落，紧接着带起些许的笑意。
“知道吗？霍尔莫斯先生一直使用的黑天使，原本是我的座驾，也是得益于那个甲胄，我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冰冷的面具下没有反应，其实华生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些，没想到几人很久之前便有了交集。
“他来了。”
沉默的乔伊在此时说道。
几人停步，远处异乡人的身影逐渐清晰，他们总共三个人，朝着这里大步走来，步伐一致，整齐凌厉。
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致的笑意，在这阴暗的地底，只令人感到一阵难言的阴冷，为首之人来到了身前，身后的两人像是护卫，站在身后一言不发。
“各位好。”
为首的蔡公说道。
听到眼前的九夏人开口，加拉哈德显得很是意外，“你们会说话？我一直以为你们是群哑巴，除了微笑什么也不会。”
“每个蔡公的缺陷都不一样，有人不能言，有人不能视，有人不能听，我只是比较幸运的一个健全人。”蔡公微笑地回答，笑容虚假，仿佛冰冷的机械般。
“为什么你们都被叫做蔡公呢？”华生好奇道。
她不清楚这究竟是一个名字，还是说一个称谓，为什么他们都会一致以此来称呼。
“这就像你们被称作清道夫一样，名字并不重要，相反有时候它会很碍事。”
蔡公依旧是副刻意的微笑，让人不适，如果洛伦佐在这里，他一定很想一拳砸在蔡公的脸上，看他有没有其它的表情。
这些家伙都穿着相同的制服，一样的表情，如果不是容貌与体型不一，他们简直就像孪生兄弟一样。
“那么要开始吗？逆模因武器已就绪，‘死牢’与‘机械降神’将并行展开，现在只需要释放鱼饵，吸引目标了。”
蔡公说道，在阴暗里，这些来自九夏的客人们，已经完成了很多任务，将盛大的舞台亲手打造。
“要在此时泄露【终焉回响】在这里的情报吗？”
蔡公等待着几人的回应。
“让我想想……”加拉哈德制止道。
“你是犹豫了吗？”
华生看向身旁的加拉哈德，遍布疤痕的脸庞上难以看到什么表情，好像在他受伤时，他就变成了一个面瘫。
“这可是个大事啊，一旦泄露这样的消息，无论是罗杰还是艾德伦，都会被吸引到旧敦灵，这座伟大的城市将变成战场，而我们胜算渺茫。”加拉哈德道。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一旁的乔伊反应更大，他了解的情报里，根本没有这一环的存在，应该是以新教皇与劳伦斯为诱饵，来拖延时间才对。
“这是‘机械降神’的一部分。”
华生说道。
机械降神，故事剧情最为突兀的转折，令人生厌，但转折的前提，是需要有矛盾的存在，现在华生她们要做的，便是制造矛盾，在那无可调节的关键时刻，逆转这一切。
“现实情况与你们推测的情况，其实完全相反，”华生说道，“艾德伦根本不会追猎罗杰，他们虽然是仇敌，但真正的灾难只有升华之井下的不可言述者，艾德伦要保证不会因罗杰的举动，而引起升华之井的躁动。”
“罗杰的目标只有不可言述者，而艾德伦的目的则与他完全相反，想必此刻静滞圣殿正被重兵把守，说不定艾德伦便亲自坐镇在那里，以避免罗杰有任何可能靠近这里的机会，他不会离开升华之井的，艾德伦被死死地钉在那里，束手束脚。”
“也就是说，发给新教皇的信息，实际上是发给艾德伦？”
乔伊惊醒，在洛伦佐与华生双面操作下，他们似乎把所有人都骗了过去……或许原计划就是这样，骗过敌人，骗过自己。
两套计划并行前进，谁也不知道会在何时交错，迸发出最为凶恶的焰火。
“对，【终焉回响】作为唯一能威胁到不可言述者的武器，罗杰不会放过它的，在无法攻陷静滞圣殿的情况下，他一定会优先选择来摧毁我们。
而这东西对艾德伦而言，也极具诱惑力，洛伦佐说过的，实际上我们与艾德伦是同阵营的，他也会来抢夺【终焉回响】，来终结这一切。”
华生吐露着敌人的走向。
“罗杰之所以棘手，是我们根本找不到他，他可以游荡在任何一个人的脑海之中，化身阴影里的刺客，而这一次，我们要让他暴露在阳光下，他会来到旧敦灵，遭到我们的抵抗，我们的抵抗会很顽强，将罗杰钉死在旧敦灵之中。”
“然后艾德伦意识到罗杰存在于旧敦灵之中，还被拖住，这个躲躲藏藏的仇敌终于出现，只等待自己去将其斩杀，并且还有着【终焉回响】……”乔伊喃喃道。
这是何等的诱惑，令两头怪物自相残杀。
“以他的强度，进行【间隙】穿梭，用不了几分钟他便会降临在这里。”
乔伊一瞬间觉得自己难以呼吸，“你们要将这两头怪物吸引至旧敦灵，引发血战？”
一旦让这样的血战爆发，旧敦灵将难以幸免。
“我们也想过将怒涛之角设为战场，但这太明显了，罗杰很容易意识到这里是陷阱，只有这里，数不清的市民，一重重的系统与钢铁，净除机关与英尔维格的核心，只有这样的价值，才能抹除他的疑虑。”
加拉哈德张开手，拥抱着黑暗，仿佛要撑起地表的楼群们。
“所以这才是‘死牢’存在的原因。”
乔伊跟着仰起了头，看向黑暗深处，那正被打造的避难所，那里将保护的不是市民，也不是资料与技术，那里将保护的是一支军团，在战斗的最后，从黑暗里爬出，给予他们致命的一击……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满带着怀疑，呢喃着。
“骗过敌人，骗过自己……”
乔伊注视着华生那银白的面具，妄图透过金属，看穿其下的心神。
“你们所说的，是真的吗？这会是整个计划的全貌吗？”
华生没有回答，只有点点的微光在黑暗里盘旋。
一重又一重的谎言与误导，除了“局外人”，没有人知晓这一切的真相。

第十五章 信
初次的会面已结束，左镇说再有联系，他们会亲自拜访的，然后便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宜，和几个老家伙聊聊天，然后洛伦佐就被放了回来。
来时没能坐上净除机关的马车，为了弥补红隼，洛伦佐缠着红隼，让他送自己回来，这把红隼折腾的够呛，一路上他没完没了地叫骂，他总被洛伦佐恶心，而且每次他都恶心不回去，这让红隼很是无力。
回到了熟悉的家里，洛伦佐觉得自己这几日的焦虑似乎终于有所缓解，躺在床上，感受着舒适。
他想起了什么，翻下床，坐在了桌前，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了一本相册。
翻开，尽是些熟悉的面孔。
红隼、伯劳、伊芙、塞琉……甚至还有亚瑟。
里面夹的照片各异，还有剪切的报纸，以及一些明显是从档案上撕下的泛黄照片，其下还有一些洛伦佐手写的便签，来标注这些人都是谁。
从寂海回来后，洛伦佐就很担忧，他害怕自己会忘记谁，为此他在空闲时间，收集了这些照片，把它们都整合在了一起。
塞琉的照片是最好收集的，毕竟是斯图亚特的女公爵，随便找个报纸，就能切下她的头像，亚瑟也是如此，比较困难的是净除机关内部的这些家伙。
洛伦佐懒得管红隼要照片，或者带他去照相，以红隼那满嘴不逊色于自己的烂话，洛伦佐只觉得会是一场折磨，为此洛伦佐利用一些奇怪的申请，获得了访问档案的权限，希望那些家伙没有注意到照片的丢失。
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它们填满了这本相册，最后还有一场合影，是在高卢纳洛时的合影。
回忆被触动，洛伦佐平静了一会，把相册收起，塞回了抽屉里，朝着楼下走去。
“机械院停止了所有其它生产，全力协助‘死牢’，预计不出半个月的时间，我们便能在熔炉之柱下打造出一个简易的避难所，无法保证各种设施能够投入，但可以保证圣银将完全遍布其中，阻绝入侵。”
脑海里回响着梅林的话语，洛伦佐在地图上写写画画着。
他把桌面上的东西全部扫空，然后将挂起的地图平铺在其上。
旧敦灵被严加保护着，铁鲸与武装铁蛇巡逻的频率要高了很多，更不要说街头巡逻的镇暴者了。
这些并非是为了遏制罗杰而存在，铁与火是杀不死的他的，这一切是为了一个有些残忍的理由。
一旦这样的怪物落入旧敦灵之中，以他释放的侵蚀强度，足以制造大量的妖魔，与其说是对抗罗杰，这些武装倒是为了杀死有可能变成妖魔的市民们。
洛伦佐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三角，三个顶点分别位于英尔维格、高卢纳洛以及神圣福音教皇国。
在不清楚罗杰具体的动向下，这三个区域都有可能遭到他的猛击，然后便是……反击。
想到这里洛伦佐便觉得一阵头疼，他感觉怪怪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忘记了，又好像有一道墙，在阻止自己往某个方向去思考。
在赫尔克里的话语下，洛伦佐怀疑自己是否遭受了逆模因，可他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出，令自己忘记某事的抉择，至于忘记的东西是什么，更难以去想了。
为此他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境地，相信自己的话，洛伦佐就不该深究，继续保持着遗忘，怀疑自己的话，洛伦佐又怕自己的行为会促使某种错误。
还有的就是，真相真的是这样吗？
数不清的怀疑笼罩住了洛伦佐，而现在是他最不该怀疑的时候，心智备受考量。
他拿出【终焉回响】，摆弄着这漆黑的立方。
这黑色立方极具诱惑力，宛如侵蚀一般，洛伦佐能感受到其上传来的影响，吸引着他去窥探，但他明白，这不是黑色立方的问题，而是自己的问题。
每个人都是如此，在见到这足以影响世界走向的黑色立方时，没有人能止住对它的遐想。
有魔力的不是金子，而是心。
洛伦佐揉搓着黑色立方的表面，感受着它的冰冷，目光则紧盯在地图上。
内心的怀疑越发加剧，洛伦佐喜欢一切都在自己控制中的感觉，而现在虚虚实实，令他不安，以至于在凝视黑色立方时，他都产生了那么一瞬间的错觉。
逆模因是自我封闭的信息，它需要一个载体的承载，那么这黑色立方，真的是它的载体吗？
这是一个黑箱，洛伦佐没有办法去证明这一切，就像他无法证明自己是否被逆模因影响一样。
“或许我需要另一个计划，一个应对所有可能的……绝杀。”
洛伦佐靠向了身后，翘起腿，把黑色立方捧在手中，就像在环抱着孩子。
逆模因需要一个载体，这个载体可以是大雨，也是可以是黑色立方，甚至说……人。
不止如此，洛伦佐开始思考，意识是否也可以作为逆模因的载体。
他又猛地起身，就像个癫狂的疯子，拿起笔尺，洛伦佐开始测量旧敦灵与七丘之所的距离，以现有的勘测手段，误差想必会很大，但在【间隙】穿梭下，这样的误差并不影响什么。
洛伦佐计算自己侵蚀影响的最大范围，思考自己如果孤独一掷需要多久才能抵达静滞圣殿。
他不清楚自己所感受到的这种异样，究竟是从何而来，洛伦佐也没有勇气，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这种盲目，他需要自己占据主动，至少当灾难发生时，他有补救的能力。
“所以，你需要的只是载体对吧？”
洛伦佐注视着黑色立方，炽白的微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或许……必要时洛伦佐可以这样做。
这是个有些疯狂的举动，它会是洛伦佐的底牌，以应对任何有可能突然的情况。
“只要罗杰出现，那么艾德伦一定也会出现……不，他也有可能镇守升华之井，避免被调虎离山。”
洛伦佐看着红色的三角，实际上还有第四角，而那便是毫无踪迹的罗杰，当他出现时，所有的点便将被连在一起，共同演奏疯狂的开幕。
不过在种种情况下，或许有那么一瞬间，静滞圣殿是无人看守的。
洛伦佐的内心蠢蠢欲动。
这样的思考没有持续太久，想清楚一切后，洛伦佐将地图卷起，好好地摆在一边。
他拿起一旁的行李箱，里面装满了换洗的衣服，然后便是自己的武器，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亚瑟提议让洛伦佐入驻净除机关，不然每次都得来找他实在是太麻烦了，更不要说现在这种情况下，一旦有突发事件，行动会很困难。
洛伦佐明白亚瑟的意思，表面上这么说，实际上是对洛伦佐的监视，以免洛伦佐做出什么疯狂之举，把故事的走向带入另一条歧路。
还有的就是，这个家伙很担心洛伦佐。
虽然亚瑟很不想这么说，但事实便是如此，洛伦佐是目前最为顶尖的单兵战力，并且还保管着【终焉回响】，一旦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晚里，洛伦佐就这么横死事务所了呢？
出于这些各式各样的原因，洛伦佐久违地要进行搬家，只是短期居住，但他仍对这里十分不舍。
仔细想想，除了和妖魔打打杀杀外，洛伦佐的愿望好像就只剩下在这里窝到死了，如今让他离开这里，倒有些难忍，但一想到，如果在这里发生战斗，事务所可能分分钟就被推平了，洛伦佐就没那么犹豫了。
与其把自己家推平了，不如去祸害净除机关，反正是他们提的要求。
要带的东西都差不多带好了，至于红隼带来的那些圣银，在净除机关里还有更多，没必要带上。
拿起帽子扣在头上，洛伦佐拉着行李箱，刚准备走出了事务所，他又想起了什么东西，转过身，踩着椅子爬上了桌子。
“呦，我的小宝贝。”
洛伦佐将它取了下来，把它靠在脸上，用力地蹭了蹭木质的枪托，就像只大狗叼起了自己心爱的骨头。
“不要温柔地走进那个良夜。”
手指划过凹凸的刻痕，工匠的手艺很不错，按照洛伦佐的描述，连一些微小的细节都做了出来。
这不是原版的温彻斯特了，但洛伦佐没那么多讲究，依旧把它当做崭新的看待，就跟赫尔克里的波洛一样，无非几代目而已。
后来的战斗中，因为自身变得强大，洛伦佐很少用起这把武器了，它更像是一件纪念品，纪念着过去的种种。
原本洛伦佐想把它留在事务所里的，可在出门时他又不想这样了，这一次洛伦佐选择带上它，似乎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孤独一样。
“所以……我想还有一个人才对的。”
洛伦佐站在桌子上，看了看这不算狭小，也不算很大的事务所。
他很清楚自己是个有些孤僻的人，休闲的日常里，最大的爱好也是躺在沙发上消磨时间，可洛伦佐总觉得……这里不该这样冷清。
洛伦佐总觉得自己身旁应该还有一个人，但看了看房间的分布，这里没有给新室友的位置，那么自己的错觉究竟是从何而来呢？
头疼。
他想不起来那个被忘记的“室友”了，走下桌子，拎着温彻斯特与行李箱，洛伦佐将房门锁死，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了街角尽头。
……
高卢纳洛，玛鲁里港口。
自苦难之夜后，这里便变成高卢纳洛战争的前线，数不清的战舰排列在海面之上，城市的废墟中，正教的牧师来回穿行，播撒着信仰的辉光。
在劳伦斯的手段下，正教已经深深地扎入民众之中，并且以玛鲁里港口为核心，向着四周扩散。
夜幕下的街头里，随处可见正教的牧师，他们手持着提灯烛台，一边前进，一边祷告着。
洛伦佐几人的暴行，将玛鲁里的地下燃气供应系统全部引爆，线路完全被掩埋，如今人们只能利用烛火来照明，一切仿佛都向着过去推进。
牧师走到了巡逻的士兵间，祷告着圣言，低语起伏，跟着远处的声响汇聚在了一起，如同无名的圣歌，盘旋在这城市之上。
从高空俯视着玛鲁里，能看到无尽的烛火在街头升起，它们相互交错，构筑成了燃烧的蛛网，外沿的光芒有些暗淡，但朝着蛛网的核心走去，辉光越发强烈，以至于它的中央如同白日一般灿烂。
在这烛火飘荡的中央，便是经过扩建的赫恩大教堂，劳伦斯作为正教教宗，将这里立为居所，数不清的教士环绕在这里，血液里滚动着禁忌。
融化的蜡油浸透了长阶，如同凝固的鲜血。
丽雅踩在鲜红的长阶上，面无表情地向上前进，以往的青涩嬉笑，在她身上荡然无存，如今只剩下了连烛火也无法温暖的冰冷。
她越过层层阻碍，在赫恩大教堂的核心见到了鲜红的身影。
他背对着丽雅，位于教堂内的庞大的管风琴下，双手抚琴，似乎是想弹奏一曲，但不知是什么原因，迟迟没有动手。
丽雅朝着他走去，手里拿着一份秘密文件，然后停留在了他的身侧。
“冕下，您有封来自旧敦灵的信。”
“旧敦灵？”
劳伦斯转过头，冰冷的面具上倒映着同样冰冷的脸庞，沙哑的笑声响起。
“来自旧敦灵的信？”
“没错。”
丽雅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开玩笑，白潮海峡局势严峻，两国之间几乎没有任何来往了，而现在一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信，抵达了这里。
“看样子是通过一些特殊渠道，紧急送往的这里，”丽雅说，“邮递员我也令人去查询了，他什么也不知道。”
“这样吗？”
劳伦斯提起了些许的兴趣，这种时候来自旧敦灵的私人信件，他很好奇会是什么。
接过信件，锐利的指尖如同刀刃便，轻易地划开了信封，将其中的纸张取了出来，在这不算工整的字迹下，劳伦斯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第十六章 载体
早晨是不断响起的噪音，一个成年人在自己耳旁没完没了地抱怨，然后是穿衣服的微响，紧接着便是开始摇晃的铁床。
洛伦佐闭着眼，努力不让这个糟心的东西来打扰自己精致的冥想，他双手合十地平躺在床上，就像沐浴圣光而死的死者。
短暂的摇晃后，洛伦佐能听到气喘吁吁声，这个家伙可能脚滑了，还踩错了位置。
一脚踩空，发出惊呼，而这声惊呼令洛伦佐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了。
“红隼你就不能滚一边睡去吗？”
洛伦佐红着眼，怒视着自己这位新室友。
“啊？可只剩下仓库了啊。”
红隼穿着睡衣，一手扶在栏杆上，另一只手还伸到后背挠了挠，他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头发竖起来，搞不懂洛伦佐在说什么。
“你是在祈祷吗？”
他指了指洛伦佐合十的双手，怀疑这些信教的是不是有些问题，都躺到床上了还在祷告。
在红隼看来，床铺就是难得的避风港，除了睡觉，任何事对于床铺而言都是亵渎。
只可惜洛伦佐不知道红隼内心的想法，如果知道，他一定会痛哭泪下，控诉净除机关把人变成鬼，好好的红隼，已经被麻木成了这个样子。
事实上是，洛伦佐憋了一口气，想骂却骂不出来。
红隼完全没有理他，自顾自地打开一旁的衣柜，穿上换洗的衣服，用力地抓了抓头，让自己看起来还算不错。
洛伦佐也跟着起身，从被子里钻出，这时才发现这个家伙已经穿好了衣服，这让红隼一愣，忍不住问道。
“你在家也这样？”红隼连连称奇，“这就是霍尔莫斯先生吗？连睡觉也是全副武装啊。”
“你是担心被袭击时，穿着睡衣很尴尬吗？”
听到红隼的声音，洛伦佐只觉得一阵头疼，早知道把他丢在玛鲁里港口好了。
“我起的早！”洛伦佐回怼了回去，“我只是想安静地躺会。”
他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看了看该死的上下铺，又瞧了瞧这不算太大的宿舍，头顶响起哗啦啦的风扇声，让洛伦佐的心情变得更加烦躁。
这是亚瑟给他安排的宿舍，位于旧敦灵地下深处的永动之泵。
洛伦佐极力要求给自己一个单间，但亚瑟说在这鬼地方寸土寸金，让自己别挑太多……洛伦佐怀疑他就是在针对自己。
“今天干什么？还要检查那些大型盖革计数器？”
洛伦佐问道。
这是他住进来的第三天了，随着九夏佚名们的到来，他们开始对旧敦灵进行进一步的改造，比如洛伦佐这几天正在负责的，将逆模因武器安置在遍布旧敦灵的大型盖革计数器上，当检测到过量的侵蚀，逆模因武器就会被触发，对整个区域的侵蚀进行逆转。
不清楚效果如何，但总比净除机关之前的手段要高效不少。
洛伦佐还记得净除机关那些繁琐的步骤，侵蚀残留的区域会被他们判定为污染区，进行时长不一的隔离等等。
“嗯，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找点事做。”
红隼已经完全变成了劳碌命，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开始习惯了。
看着尽职尽责的红隼，洛伦佐一时间感慨万分，然后说道，“那能不能别带上我？我又不是你们的员工。”
“不行，你必须去！”
“为什么啊！就因为你加班，看我闲着，觉得很不爽吗？”洛伦佐叫道，干了三天他才意识到他本不用做这些的。
“反正你也闲着没事干，比起在这里闲逛，倒不如干些有意义的事，好吧！”
红隼拉着洛伦佐，本着自己不好过，也不能让别人好过的想法，他打着尽职尽责的大义，说什么也得带上洛伦佐。
就在两人争执间，有人敲响了房门。
两人停止了厮打，整理了下衣服，然后一脸严肃地开门。
“呦，早上好，”伊芙靠在门口，看了眼来开门的红隼，又看向了屋内坐在椅子上的洛伦佐，她问道，“所以你俩谁打赢了？”
宿舍的隔音并不好。
……
升降机缓缓向上，落差的阴影落在脸上，一阵明灭。
一旁的伊芙打了个喷嚏，陈旧的灰尘随着机械的运行，在空中来回飘荡着。
洛伦佐呼吸，四周很安静，大家都没有说话，等待着升降机抵达地面，过了一会，铁栅栏向着两侧拉去，铁门开启，刺眼的阳光洒了进来。
“走吧。”
红隼在后头推了一把洛伦佐，最后洛伦佐还是没能犟过他，被硬拉过来打工。
“早上好！”
清脆的声音响起，模糊的光线中，洛伦佐能看到有人朝着他们挥手，对方说着不标准的西方语，听起来蛮有趣的，就像学语的孩子。
卲良溪与邵良业早已等候在了这里，这几天的工作一直是他们双方协助进行的，故此洛伦佐跟这两个陌生的九夏人，多少也熟悉些了。
罗德站在两人身旁，作为翻译官，他需要做的事并不多，有时候就像个可有可无的路人一样，对此他感觉非常糟糕。
“她说早上好。”
罗德适时地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洛伦佐笑着回应，卲良溪的有些话，他确实听不懂，但语境等原因，洛伦佐倒是能猜到她说什么。
红隼看向了沉默的邵良业，看到了他手中提的铁箱。
“这是今天的？”
“嗯。”邵良业简单地回应着，他和左棠一样，话并不多。
也不多做什么闲聊，铁蛇早已停在了一旁，几人登上铁蛇，轰隆隆中，朝着目标地前进。
车厢内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样，洛伦佐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伊芙坐在另一边，低头看着任务报告，她也越发敬业了起来，看样子真准备接受亚瑟的培养，成为净除机关的下一代了。
也不知道是该祝贺她找到人生方向，还是说误入贼窝。
红隼眯着眼，他其实还很困，准备在路上好好补一补，邵良业双手抱胸，低头保持着沉默。
洛伦佐微微睁眼，观察着邵良业。
几天的相处下来，他以为邵良业和左棠一样，是个性格冷漠的家伙，但很快他便发现，事情似乎不是这样。
这好像佚名的一种守则，他们令自己的行为也变得像逆模因一样，完全封闭，令常人难以窥探他们的想法，判断他们的行为，所以这些家伙都一脸的冷漠，仿佛没有情绪一样。
这是他们的伪装。
但也有些佚名好像不太在乎这些，就比如那个叽叽喳喳的家伙。
“喂！罗德这是啥！”
“罗德！那个又是什么！”
卲良溪完全没有佚名该有的样子，车厢内每个人都带着腾腾杀气，仿佛要去下城区打出一片天，而只有她好像是真的在旅游，一直在叫导游。
罗德也一脸的无奈，他这翻译官不说没有什么用武之地，他苦练这么久，结果便是为了给人当导游？更难过的是，他好像还没有拒绝的权力。
“这个是……那个是……”
罗德为卲良溪讲解着，看着她充满好奇的眼神，有时候罗德觉得这一切也不是那么糟。
想起求学时的自己，自己与她一样，对于异国充满好奇心。
他们两个成为了这个小团队中的异类，别人一脸严肃地搬运逆模因武器时，他们在旅游，别人在安置防御措施时，他们在体会本地的风土人情。
好吧，其实洛伦佐并不讨厌这样，得益于这样的存在，小队里多少有了些许的生气，而不是一潭沉默的死水。
更为重要的是，洛伦佐也喜欢这样，他喜欢现在这不算很正经的样子，如果可以他希望能这样一直持续下去。
越是清闲，越表示没有什么灾难到来，一切都是祥和的样子，美好的不行。
但每个人都清楚，这都只是假象，风暴正在云层的深处汇聚，等待着彻底引爆的那一日。
铁蛇停下，车门开启，微冷的风涌进车厢，吹醒了困倦的红隼，令他身体一阵颤抖。
“今天的任务并不多，只需要将这里的大型盖革计数器，安置上逆模因武器就可以。”伊芙拿着任务表说道。
洛伦佐走出车厢，阴郁的天空塌陷了一块，阳光从其中落下，恰好地闪在眼前，弄得他一阵睁不开眼。
视线很快便清晰了起来，变成熟悉的模样。
破败的楼群，随处可见的垃圾，还有躲在角落里，窥视几人的流浪汉，空气里飘荡的熟悉的味道，恍惚间洛伦佐居然有种回家的感觉。
“这里是……哪？”卲良溪问道，她也没想过旧敦灵的辉光下，还有着这样肮脏的地方。
“下城区，”罗德解释着，“你可以理解为，这里是旧敦灵的垃圾堆。”
对于下城区，他也给不出一个恰当的解释，只能这样勉强地让卲良溪理解着。
“好久没来了啊，这里还是这副样子。”
红隼也走下车厢，几分怀念地说道。
与急速发展的旧敦灵不同，下城区这种地方可没人管，无论城市怎么迭代，它依旧是那副破败的模样。
如今回到这里，这感觉蛮奇妙，当初红隼便是在这样的泥泞里爬起来的。
“走吧，蓝翡翠在等着我们。”伊芙说。
“蓝翡翠？”洛伦佐一愣，“这里不是归伯劳管吗？”
“伯劳还在医院里躺着呢，这里被暂时交给蓝翡翠打理。”伊芙解释。
“等一等，堂堂下城区的伯劳，就这么变成女的了，真的合理吗？”洛伦佐连忙说道。
“你真以为整个下城区，除了伯劳外，就没有净除机关的人了吗？”伊芙无奈地看着他，“你以为伯劳跟你去寂海的这段时间里，这里是怎么瞒过去的？”
“整个下城区一直处于净除机关的控制中，伯劳在这里的势力，与其说是黑帮，倒不如说是伪装成黑帮的净除机关哨站。”
红隼也在这时解释道。
洛伦佐不再多言，自从遭遇妖魔后，他几乎很少来下城区，更不要说接触这些事了。
经过兜兜转转，几人沿着遍布下城区的暗道来到了哨站之中，这里也是位于地下，上方便是伯劳的赌场以及办公室，洛伦佐怎么也没想到，当初他与这个秘密机构的距离如此之近。
哨站内的人数并不多，大部分都散布在下城区中，监视着各个帮派的动向，以免他们在下城区内惹出什么大乱子，地下空间的正中央则是平静运行的大型盖革计数器，它就像一根巨型机械铜柱，贯穿了整个空间。
能听到稳定平缓的滴答声，看样子一切都很正常，洛伦佐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这个事物。
“我能摸摸吗？”洛伦佐问道。
“随意。”
等候已久的蓝翡翠说道，她手臂的伤还没有好，绑着一圈厚厚的绷带，但比起至今卧床不起的伯劳，她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伊芙作为一个合格的监工，站在一旁，一边看，一边记录着什么，红隼倒在一边偷懒，洛伦佐这时才明白，为什么这个家伙经历那么高强度的工作，居然还不猝死的原因。
卲良溪和邵良业此刻也展现出了应有的专业素养，他们围绕着机械铜柱叮叮当当的敲个没完，打开沉重的铁箱，将其中的精密物件取出。
“那便是逆模因武器吗？”
洛伦佐抚摸着冰冷的铜柱表情，向着两人问道。
“嗯，准确说是逆模因武器的载体。”
邵良业终于不再沉默，为洛伦佐讲解着这武器的原理。
“所以……它是什么启动的？”
洛伦佐很好奇，这东西对于很多人而言，都算是黑箱科技，而在寂海的遭遇后，洛伦佐对这东西越发地好奇了。
“‘扳机’，”邵良业说道，“载体便是枪械，逆模因便是其中的武器，而想要令其触发，我们还需要一个触发条件，也是就是‘扳机’。”
“我们能设置的‘扳机’种类有很多，就比如现在所设置的这个，当检测到过量侵蚀后，如果在一定时间内，侵蚀强度没有衰落下去，它便会被触发‘扳机’。”
邵良业解释着，将手中的精密金属置入铜柱之中。
“种类？还有什么触发方式？”洛伦佐问。
“很多，但要根据不同的情况来使用，比如逆模因子弹，它便是一种持续运行的逆模因武器，没有触发条件，但它的影响范围很小，甚至说可以被轻易隔绝，所以它需要射入敌人体内才能起效。”
洛伦佐挑了挑眉，“听起来蛮有趣的。”
“其实还有更有趣的。”
邵良业抬起头，看了眼洛伦佐，他冰冷的表情有了几分松懈，就像看待同类一样，说道。
“佚名其实和猎魔人也很像。”
“什么？”
“猎魔人是秘血的载体，而佚名本身便也是逆模因的载体。”

第十七章 扳机
“说到底，逆模因只是一段信息，而在这个世界中，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可以被视为信息的载体了，甚至说，只要能被‘认知’，便可以进行信息的载体与传播。”
邵良业为洛伦佐讲解着佚名的力量，说着的同时，他还从铁箱里取出最后一件精密的金属制品。
“就像气流的扰动，你能感知到它的经过，体会到微微的寒冷，而这些便都可以视为信息，自我与外界的交涉，”邵良业问道，“再比如这个东西，它看起来只是个精密加工过的金属物件，对吗？”
洛伦佐慎重地思考，然后点了点头。
“其实它确实只是个精密加工的金属物件。”邵良业的回答让人无奈。
“但重要的不是它，而是附着于其上的信息。”
邵良业举起金属物件，试着让洛伦佐能看得更清些，洛伦佐也凝神望去，以猎魔人的视力，他精准地观察着物体的表面，先是一层光滑的金属，可下一秒光滑崩塌，数不尽繁琐的文字遍布于金属表面之上，仿佛是工匠日夜雕刻于其上。
观察到的一瞬间，洛伦佐便觉得双眼传来一阵刺痛，过量的信息涌入视野，就像你突然面对着一大页密密麻麻的文字般，让人不知道该从何开始认知。
“信息的载体，然后便是载体能承受多少的信息了，”注意到洛伦佐的反应，邵良业开始了下一步的讲解，“就像一场歌剧，和一本书籍，它们所表达出来的信息量，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载体也是有着限制，是吗？”洛伦佐揉了揉眼睛，不适感很快便衰退了。
“嗯，书籍只能通过文字来阅读，也就是说通过文字抵达视觉来进行认知，但歌剧不同，歌声、画面、动作等等，它通过不同的认知器官，来令意识认知，从而传播信息。
然后基于这些，承载的信息量，也是不同的，这也促使逆模因武器有了诸多的种类。”
“那你说，你们佚名也是载体，是怎么回事？”
洛伦佐问，难道说他们将逆模因也刻进了血液里？怎么想也有些怪。
“逆模因能抵御妖魔的侵蚀，所以佚名自身便附着着一定程度的逆模因，但植入逆模因的具体过程，以及效果等等，我们佚名自身是不知道的。”
卲良溪适时地讲道，这个家伙总是一脸的轻松，但现在居然和邵良业一样，带着些许的严苛。
“因为你们忘记了。”伊芙道。
“没错，九夏杜绝任何与妖魔有关的技术，以此保证我们的纯洁不被污染。佚名本身的逆模因加护，与你们净除机关的特化相似，但你们是令意志强大，而我们是为意志筑起城墙。”
邵良业将最后一枚逆模因武器安置了进去，将金属盖板关紧，盖革计数器继续稳定运行。
“笼罩佚名本身的逆模因力量，会令我们抵御侵蚀，这种抵御很强力，但代价也很昂贵，”邵良业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绝大部分的佚名，记性都不太好。”
“逆模因蚕食着你们的记忆。”
洛伦佐清楚了这力量的代价，这种影响是双向的，它不仅能抵御侵蚀，也在摧毁着载体的记忆，为逆模因信息的扩张，占据更多的“内存”。
“是的，载体能记录的信息是有限的，一部分记忆被逆模因占据了，那么便只能删除，所以佚名们通常有效的记忆是在五年内，五年之前的记忆都会变得朦胧不堪。”
“你们会忘记自己是谁吗？”
听着邵良业的讲述，洛伦佐觉得这份力量的诅咒，并不比秘血轻松多少。
“会，所以我们有着‘信条’，它就像钢印一样刻进我们的记忆深处，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抹除，在我们丧失自我时，为我们指引方向。”
邵良业说着坐到了一边，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这几日的工作很繁琐，直让人觉得疲惫。
“不过别太担心，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佚名们已经训练出了一套有效的技能，来保证不会忘记自己，以及记忆的延续性。
我们通常会看书，看很多很多的书……其实也不止限于书籍，任何可以进行‘信息’认知的事，我们都会做，让这些过量的，没有必要的信息填满我们的脑子。”
卲良溪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本书，接着邵良业的话说道。
“就像上供！”
“指用某些物品，来祭奠先祖。”罗德见几人一脸迷茫，解释道。
学了这么久关于九夏的知识，这些问题罗德还是有能力解答的。
“逆模因便是我们养在脑子里的怪物，它会帮我们赶跑其它的怪物，代价是我们需要定期向它上缴‘记忆’，”卲良溪说，“为此佚名们会在闲暇时，吸取大量的垃圾信息，来让逆模因侵占吞食，以免遗忘真正重要的信息。”
“但其实关于这些逆模因之类的，你们佚名本身也不清楚太多，是吗？”洛伦佐问道。
“在这个世界里，知道的太多，反而是种坏事，霍尔莫斯先生。”
邵良业起身，看样子不愿多谈深入的事。
洛伦佐也不追问，看向了一边，直到今日他才发觉红隼是多能在工作间偷懒，一会没注意，他已经靠在角落里，一脸睡意了。
“醒醒！”
洛伦佐一脚踢醒了红隼，向着伊芙问道。
“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吗？”
“有的，市区内还有一个哨站需要安置……位置是你事务所附近。”伊芙犹豫了一下。
“啊……我就猜会有这么一个，所以你们通常是蹲在那里用望远镜偷窥我？”洛伦佐说。
“没人喜欢偷窥你，因为你根本不出门好吧？”红隼从地上爬了起来，关于这个哨站他看样子知道的很多，“它被投入一段时间后，差不多就跟废弃了一样。”
“你根本不出门，一出门就是大事，根本不需要监视了。”
红隼看起来毫不在意洛伦佐的隐私权。
几人又因为这些破事撕扯了起来，罗德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静看着这些，然后他注意到了身旁的卲良溪。
大概是出于对九夏的好奇与向往，罗德很是在意这两位九夏的客人，然后又因为性格的不一，他觉得还是卲良溪比较好打交道。
“所以你们有一天会把所有的事，都忘记吗？”
罗德小声问道。
载体的容量是有限的，终有一天佚名们的大脑会耗尽最后的内存，被逆模因完全支配。
“或许吧，但其实也没那么糟。”
卲良溪也模仿着罗德，小声诉说着，她表情故作认真，仿佛在讲述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有些人说，佚名们会在某些时刻，触动自己身上预设的‘扳机’，可能需要一辈子等待，也可能是下一个瞬间。
没有人清楚这会触发出什么，他们说，当触发时，佚名们便会清楚一切，看样子是唤醒某段记忆，因为这是我们自己所设下的。”
“你……为你设下了一个‘扳机’？”
罗德愣住了，他没上过战场，但通过之前的对话，也隐隐猜到了这是什么。
“对，但为什么设下，我也不知道，”卲良溪想了想，又笑着说道，“谁知道呢？逆模因这种东西很奇妙，只要不被它彻底抹除，只要留下那么一丝一毫的线索，也是有机会回想起一切的。”
卲良溪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回忆着。
“但被完全抹除了的话，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话语里潜藏着轻微的哀伤，没有人记得自己忘记了什么，熟悉逆模因的佚名也是如此。
“喂，你们两个，该走了。”
红隼做完了与蓝翡翠的对接，对着交谈的两人喊道。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其实好像也没有什么事。”
洛伦佐靠在一边和蓝翡翠做着告别，想想看，洛伦佐和蓝翡翠也算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了。
“嗯。”
蓝翡翠点头，她也是个寡言少语的家伙，话多话少取决于现状的危机程度……这些是伯劳告诉洛伦佐的，说实话洛伦佐还蛮像看到蓝翡翠语速拉满的样子，但想想发生的情景，还是算了吧。
洛伦佐喜欢现在的安宁，但遗憾的是风暴在即，谁也不清楚会在何时爆发。
……
漆黑的影子开始扭曲，就像深邃的黑暗中，有什么活物在努力地挣扎着，试着爬出牢笼。
流浪汉站在角落里，他身上带着醉醺醺的酒气，肮脏的脸上尽是迷茫与喜悦，致幻剂的余温滋养着他，令这冰冷的生活还不算太残酷。
他扶着墙，在哗啦啦的流水声后，提起了裤子，用着仅有的意识，他开始思考今天该睡在那里。
昨天睡的地方显然不行了，为了抢夺半支致幻剂，他和那里的人打了一架，想必他们早已蹲守在那里，等待着复仇。
那么还有别的地方吗？
流浪汉努力地思考，但被药剂与酒精荼毒的脑子，已经无法思考太多的东西。
他只能驱使着身体，茫然地前进着，然后呆滞在原地，看向角落里的黑暗。
那里似乎有着什么，他擦了擦眼睛，然后看到了金灿灿的黄金。
呼吸一瞬间都停滞了，混沌的意识也在黄金的狂喜下，顷刻间清醒，他直视着角落的黄金，目光艰难地移开，确保附近没有人看到这些，然后如同野兽般扑了过去。
黄金，是黄金，金灿灿的黄金。
流浪汉毫无防备地走进了黑暗中，他伸出手试着去触及它……黄金在一瞬间坍塌成了烟尘，不等他思考什么，烟尘在空中飘荡，仿佛有意识般地，顺着口鼻眼角涌入他的身体。
纷乱的幻觉影响着流浪汉，他试着抵抗，但自我的挣扎显得是如此的脆弱，几乎在接触的一瞬间，他的自我便被杀死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隔了几秒钟，罗杰&#183;科鲁兹睁开了双眼。
“旧敦灵……”
罗杰望着这片破败的下城区，目光透过层层雨雾，看到了更遥远的繁华，乃至那笔直刺入云霄的尖塔。
艾德伦已经完全苏醒，想必他正警惕着罗杰的出现，故此罗杰将自己藏在了无人之地，利用【间隙】穿梭抵达了旧敦灵。
现在还不是本体出场的时候，他首要要确定一些事。
比如【终焉回响】。
阴影里的战争早已打响，作为几乎要抵达升华尽头的存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少有秘密能瞒过罗杰了，在照例的巡查搜集信息中，他感知到了净除机关的信息，并且顺藤摸瓜，察觉到了被他们严加保密的情报。
果然，守秘者没有对他们吐露所有的实情，至少【终焉回响】这部分没有。
这样一件针对不可言述者的武器突然出现，不得不令罗杰警惕，如果可以，他希望在没有惊动艾德伦之前，解决这一切，这武器不仅能摧毁自己，还能影响不可言述者的苏醒，罗杰不会像之前那样狂暴地行事了。
狂妄之人，久违地谨慎了起来。
“为了伟大的升华，就此升格至荣光的存在。”
他低语着，眼瞳变成炽白，白光的尽头那是待开启的“道路”，它连接着无垠的天空。
“喂！该死的，终于找到了你了！”
叫骂声在一旁响起，一群相似的流浪汉从街角的另一端走来，他们手上拎着缠绕着铁丝的木棍，这种自制的武器在下城区很是常见。
眼前这个该死的家伙，昨天抢走了半支致幻剂，这东西可在下城区值不少钱，费了半天的时间，他们终于堵住了这个家伙。
“我该先打断你哪条腿呢？”
来者恶狠狠地笑着。
流浪汉缓缓地转过身，他看起来并不惊慌，短暂的愣神后，露出令人不解的笑容，他朝着这些人走来，直到和他们临近，对视在了一起。
“你们……想看看真实的世界吗？”
罗杰&#183;科鲁兹向着凡人们发出邀约，不等他们做出回答，疯狂的幻觉便已经吞食了所有人的理智。
他们发出无意义的哀嚎，在痛苦中直视了那伟大的存在。

第十八章 佯攻
工作仍在继续，没有休息的时候。
罗德之前的生活很是清闲，除了对九夏的研究外，他几乎什么事也不需要做，而且由于他处于研究者的先列，研究过程也不吃力，还有着大笔的经费可用。
那时罗德便觉得生活很是无趣，无论他再怎么研究，这一切终究都是虚妄，他无法见到这个真实神秘的国度。
可如今罗德亲眼见到了这些神秘的九夏人，还有两个就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但那狂喜过后，便是疲惫，脑海里回荡着这几日知晓的隐秘，他突然觉得当回那个碌碌无为的学者，也不错。
“你在想什么？”
卲良溪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冷不丁地问道。
“啊！”
她的话吓了罗德一跳，把他从出神中叫了回来。
罗德的反应很有趣，就像只受惊的兔子，差一点就要原地蹦了起来，卲良溪忍不住地笑出了声，看着这个古怪的女孩，罗德平复了下心情，叹了口气。
因为卲良溪那烂透了的西方语，罗德和卲良溪关系倒是有些密切，加上这个女孩总拿自己当导游，这一阵他们形影不离。
罗德因此多少也了解了这些九夏人，其实除去自己内心的美好幻想外，九夏人和西方人也没什么不同，大家都很普通，只是一介凡人。
“罗德，你们这些……学者，总是这样走神吗？是在思考什么伟大知识吗？”卲良溪连连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罗德故作镇定，他很不擅长应对这样活跃热情的人，哪怕熟悉了不少，也是如此。
“因为九夏那边的学者也这副样子，每个人都呆呆的，一看书，就是一整天。”
卲良溪只觉得他们很无聊。
罗德想了想，一群邵良业、左棠这样的哑巴中，又加上一群呆呆的学者，还有这个活跃卲良溪。
她就像一头钻入沙丁鱼群中的鲶鱼，把水搅浑，弄得大家都不得安宁。
罗德想到这样的画面，突然有些想笑，卲良溪则一脸的疑惑，搞不懂他在发完呆后，怎么又一副笑意，果然这些学者都多少带点神经质。
看了眼四周，他们还呆在下城区中，在伯劳地下赌场的角落里，洛伦佐等人倒在一边，短暂地休息。
作为九夏人，卲良溪和邵良业在这旧敦灵中很是显眼，为此出行都依靠着铁蛇的运载，现在运送他们的铁蛇还没有抵达，他们得稍等一阵。
洛伦佐对这地方熟悉的就跟自己家一样，要不是为了保持隐秘，他都准备带这些九夏的客人去上头玩两把，体验一下旧敦灵的风土人情，顺便让他们输的分文不剩。
“所以……这里是哪？还有这！”
卲良溪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份旧敦灵的地图，上面已经事先标注好了几个位置，都是旅游观光的著名景点。
罗德表情僵硬，卲良溪问什么，他答什么。
她对于旧敦灵也充满了好奇，如果不是身上的职责，罗德猜她已经开始在这些景点之间乱逛了。
“她一直都想来这，不然也不会求情，让我们带上她了。”
邵良业看着这一切，略显冷漠地说道。
“无论是你们，还是我们，我们双方都对对方充满了好奇，不是吗？”洛伦佐随口回应着，然后问道。
“话说，九夏是什么模样的，有兴趣跟我们讲讲吗？”
洛伦佐眼中带着些许的期待，嘴上很随意，其实他和罗德一样，每个人都一样，对那神秘的国度充满好奇。
“我不知道。”
邵良业摇了摇头，给了洛伦佐一个极为意外的回答。
“你不知道？”
“没错，准确说，对于九夏，我也没有多少‘准确’的记忆，”邵良业严肃道，“我们的敌人无孔不入，为了避免任何潜在的风险，我们在离开遗忘长城时，都会被逆模因洗礼，忘记有关于九夏的部分记忆，使其朦胧。”
“你们就这么彻底地遗忘了故土？”
洛伦佐几乎要惊叫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佚名们会做到这种程度。
“并不是彻底的遗忘，而是充满了误导，并且一些关键的部分被淡化……实际上九夏的很多情景我还是记着的。”邵良业解释着。
“她也是如此？”洛伦佐指了指卲良溪。
“每个佚名都是如此，但就像我说的，遗忘并不是彻底的，逆模因没有完全洗去我们的记忆，而是将其覆盖，埋下触媒的扳机，当我们回到遗忘长城时，它便会被触发，将埋葬的记忆归还。”
“所以当你返回九夏时，你便又能清晰地记起一切。”
“没错，”邵良业毫不在意，“但记不记得，对于佚名而言，并不重要，我们身上覆盖着一个又一个不同的逆模因，埋藏着不同的触媒扳机。”
“有效的记忆年份只有五年，并且这个年限还会随着逆模因的蔓延，继续减少。”
邵良业说着有些难过的话，但他似乎早已习惯于这些了，情绪没有太大的起伏。
“过去对于佚名而言，毫无意义，我们所拥有的，需要的，只有促使未来的现在。”
两人的谈话陷入了沉默，洛伦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用猎魔人对比一下佚名，又觉得两者所付出的代价并没有什么可比性。
真的让洛伦佐去做出抉择，他也不知道该去选择哪个。
一个是变成怪物的诅咒，一个是遗忘所有的空白……
“都不是什么好事啊。”
洛伦佐叹息着，可紧接着他听到了什么，细微，频率还在逐渐加快的微响。
这份响声还在不断地加剧，直到洛伦佐惊醒地站起，看向其他人。
“你们……听到了吗？”
洛伦佐的眼瞳里泛起了炽白，每个人注意到此情的人，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盖革计数器在尖叫。
……
“未来是一片注定的黑暗，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
角落里有人呢喃着这样的话，一旁路过的匪徒有些好奇，这听起来神神叨叨的话语，可在残酷的下城区行不通。
比起口头的狠话，在别人废话时，挥出拳头，才是最管用的。
他走过拐角，去看看是什么家伙在胡言乱语，最好再揍那个家伙一顿，让他离自己帮派的驻地远一些，他们并不欢迎这样神神叨叨的家伙。
转过拐角，匪徒看向了角落里，腥臭味扑面而来。
狭窄的小巷里升腾着浓重的血气，透过日光的剪影，能看到略显扭曲的身体正在向这里前进，地面上尽是血污，仿佛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搏杀。
匪徒本能地握紧武器，在下城区打打杀杀什么的太常见了，他以为这是别人对他们帮派的袭击，但很快，他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倒在垃圾堆里的身影，流浪汉一脸的污血，目光顺着下方看去，匪徒只觉得自己的内心被严寒包裹。
流浪汉的身体仿佛被怪物啃食过一般，整个下半身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了一地的污血和碎肉，在那巨大的创口下，他都能看到缓缓蠕动的内脏。
匪徒没少见过这种残酷之景，可这一次与以往都不一样，似乎这里正酝酿着什么怪异，令他忍不住地干呕着。
“真可怜啊……”
流浪汉发出痴迷的笑声，目光斜视，看向了匪徒。
他就要死了，但他的表情却不痛苦，上面洋溢着怪异的微笑，仿佛“死亡”是某种幸福的解脱。
怪异感越发剧烈了，数不清的负面情绪在匪徒心底的黑暗里滋生着，与此同时更多的脚步声响起，在巷尾的尽头，更多扭曲畸变的身影出现，它们朝着这里大步前进。
“怪……怪物！”
匪徒尖叫着转身逃跑，他那不算坚硬的勇气，在目睹这些残酷时彻底被击溃。
他在泥泞的大地上奔跑，可突然间他又不知道该逃向哪里，犹豫之际，剧烈的痛楚从腹部传来。
一根带血狰狞的尖刺贯穿了他的腹部，匪徒试着抓紧尖刺，但下一刻巨力从其上袭来，沿着腹部的伤口向着一侧斩去，将他大半的身体撕扯开来。
视线的余光里，匪徒看到了成群结队的怪物们，它们遵循着活人的气息，游荡在下城区中。
死亡的最后，他看到了名为侵蚀的疫病，它在人群之间爆发，令一个又一个的凡人堕落为妖魔，恐怖的血腥中，有牧羊人高举着旗帜，号令群魔。
……
在侵蚀爆发的第一瞬间，安置于下城区的大型盖革计数器便纷纷发起警报，信息被传输至破碎穹顶，经过二次确认后，净除机关全面启动，开始收容控制。
数不清的武装铁蛇沿着铁轨冲向下城区，士兵们把手住道路，将区域完全封锁，疏散的人群中，能看到高大的原罪甲胄，逆着人流而至。
附近所有的镇暴者都收到了来自破碎穹顶的命令，它们开始朝着下城区移动，与此同时铁鲸划过天际，向着道路的结点投放物资，那是镇暴者的必经之路。
就像准备过无数次一样，净除机关的反应速度超乎想象，镇暴者在物资附近短暂地停留，拆开木箱，其中是一件又一件追加武装，强化着镇暴者的火力。
短短几秒钟，镇暴者便变成了杀戮机器，朝着侵蚀爆发的位置大步前进。
海量的信息被传播出去，命令着棋盘上一枚又一枚的棋子，驱使着它们前去作战。
“这是一次佯攻，他想试探出，我们有多少的力量。”
黑暗里，华生侧目注视着这一切，作为棋局真正的操手，发生这样的事她并不意外，可以说一切都在控制范围内。
“净除机关倾巢而出了。”加拉哈德回应着。
“净除机关不得不倾巢而出，这是难以抵御的强敌，”华生道，“主动权在罗杰的手里，他可以选择佯攻，来试探净除机关的力量，也会在意识到了净除机关不过如此后，将这次佯攻变成一次总攻。”
“你为什么会认为，来者是罗杰呢？”
加拉哈德不明白，他们只是观测到了妖魔，从未发现仇敌的身影。
“艾德伦是最初的守望者，他不会做出令他人变成妖魔这种事，如果是他来袭击，他会带着守望者们从天而降，而不是现在这样。”
虽然与艾德伦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但华生总觉得自己很了解艾德伦，他的行为很是熟悉，便是纯粹的猎魔人。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按照原计划进行，我们躲在暗处，这些交给明处的家伙们。”
华生顿了顿，然后催促道。
“罗杰的试探比我想象的要快，我们需要加快步伐了，‘死牢’已经搭建出了雏形，我们的‘机械降神’也要跟上。”
加拉哈德没有应声，谈话陷入沉默，归于黑暗。
外界的战火在谈话间已经打响，肆虐的高强度侵蚀洗礼了大半的下城区，随着妖魔的扩散还在不断增强，这是针对净除机关的奇袭，难以想象这样的力量在市中心引爆会是什么模样。
但好在随着迅速投入的兵力，妖魔的扩散被控制在了下城区中，它们就像失序的野兽，来回撞击着建筑。
伯劳的赌场内，客人们已经被这些门外的怪物吓的魂飞魄散，按理说能在这里厮混的都是数一数二的狠人，可在这超越理智的邪异面前，大家都和孩童差不多。
幸运的是，这处看起来脆弱不堪的废弃堡垒，比预想中还要坚固不少，妖魔被挡在了外头，暂时杀不进来。
“各位客人，请不要恐慌！只要大家还在这里，赌场便会保证各位的人身安全！”
就在这要命的时刻，愉快的声音从赌场的深处响起，一个看起来像是服务员的家伙走了出来，安抚着客人们……只是他没有穿着制服。
在他身后还跟着更多的人，其中两个还有着一副异乡人的面孔，惊慌中难以分辨他们的来历。
有些人在侵蚀下保存了些许的理智，他们想起了这赌场的传说，这是伯劳的产业，下城区真正控制者的地盘，他们突然对于这些奇怪的服务员升起了希望，甚至说对于这位黑暗的统治者伯劳好感倍增。
然后在客人们近乎绝望的眼神中，洛伦佐推开了闭死的大门，将人群暴露于妖魔的视线下。
“你们见过猎魔人如何作战吗？”
洛伦佐拔出杖剑，对着一旁的邵良业问道。
“没有。”
邵良业看了眼那双炽白的眼眸，露出微微的笑意，回应道。
“你见过佚名是如何作战吗？”
“也没有。”
两人相视一笑，冲出了赌场。

第十九章 红河再现
下城区究竟有多少人口？这件事估计没有人知道。
这里就像个来者不拒的垃圾桶，装满了罪犯与暴徒，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异乡人，以及更多难以定性的家伙们。
现在妖魔的爆发，就像惊雷一般，将这藏满毒虫的顽石揭开，所有人都暴露在了恐惧之下。
士兵们把手住了要道，将整个区域封锁，随后全副武装的镇暴者抵达战场，它们架起沉重的巨型枪械，发射着如同鱼叉般的弹丸，将一头又一头的妖魔钉死在了路上。
鲜血与尸骸满地，到处都是惨叫与哀鸣。
有些士兵都在这狰狞的恐怖下被微微撼动，有些人则看着被染红的河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天。
在过去的某天里，泰晤士河也如今日一般被染红，那些人将其称作红河惨案。
而现在，仿佛是缘分，还是说宿命轮回之类充满玄学的词汇，很多人不曾想到的是，当年红河惨案的主犯又出现在了这里，继续缔造着鲜红的河水。
净除机关将灾害的扩散控制住了，而随着猎魔人与佚名们加入战场，开始了对战局的反攻。
这一切发生的都过于迅速了，谁也没想到净除机关的最强战力就在这爆发点，炽白的焰火滚滚而至，将冰冷的积水蒸发，化作浓重的雾气，但很快，它们都被冰冷的剑刃展开，分崩离析。
“小心前进，仇敌就在附近！”
洛伦佐向着其他人发号施令，能在顷刻间侵蚀这么多人，引爆妖魔潮，除了升华的那两人外，洛伦佐想不到其他人了。
红隼与伊芙用枪声回应，好在地下哨站内存有足够的火力，足以让他们控制住这一带。
作为天生的游骑兵，随着工作经验的增加，伊芙开始展现了她的潜力，她稳稳地站在高处，架起长枪，精准地射杀着任何敢暴露于视野中的妖魔，即使有妖魔靠近，她也不惊慌，甚至说都将其无视。
只有妖魔在靠的足够近时，她才会突然松开枪柄，从腰间抽出折刀，沿着脆弱的喉咙凶恶地斩下，一击毙命，再将抽动的躯体踹下高地。
洛伦佐远远地看着这一切，他开始理解亚瑟为什么开始大力培养伊芙了，每个人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成长，没有人停留在原地。
枪声不断，这里变成了一处阵地，射杀着在各个角落出现的妖魔。
由于下城区的杂乱歪曲，谁也不清楚阴影里有着多少的地道，而这些地道又通往何处，妖魔越来越多，侵蚀宛如急速的病毒在其间扩散，尸横遍野，到处都是硝烟。
哪怕是最凶恶的罪人，在这地狱的景色前，也不由地畏惧颤抖，前几分钟这里还只是一处荒凉的贫民窟，结果现在便被燃烧成了屠宰厂般的猩红之地。
他们握持着简陋的枪械，保护着自己，他们自认为足够安全了，可无形的侵蚀依旧透过层层墙壁，摧残着他们的心智，直到有人崩溃地将枪口送入口中。
扣动扳机。
枪声带着碎肉与猩红溅起，就像起跑的发令枪，开始了疯狂的序幕。
但很快，惊恐的眼瞳之中缓缓升起了炽白的烈阳。
明明就要步入冬日了，可一瞬间仿佛来到盛夏一般，灼热的火光蒸发了混合着鲜血的积水，泥泞的大地开始干涸，布满裂纹。
洛伦佐手持着剑尖烧红的杖剑，行走在大地之上，随意的一击便能轻易地斩开妖魔的血肉。
炽热的余温沿着溃败的伤口扩散，令体表的血肉焦黑碳化，随即如同尘土般崩塌。
洛伦佐如同死神一般，凡是踏入它烈阳范围内的妖魔，都会在一瞬间湮灭，可拥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洛伦佐却没有贸然进攻，他谨慎地前进着，提防着躲在暗处的仇敌。
他如此高调，将暴露在街头的妖魔焚烧殆尽。
在他的另一边，有更多的枪声响起，邵良业边跑边开火，逆模因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妖魔的身体，每一枚子弹都仿佛携带着恶毒的诅咒，在命中妖魔的第一时间便开始起效。
有的妖魔先是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有的则是失去了视觉，它们盲目地嘶吼着，但很快有更多的实弹命中了它们，将身体打成了一团血污碎块。
邵良业吸引着妖魔们的注意，卲良溪则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为邵良业补枪。
这个不太正经的女孩，在遇到妖魔时，也体现出了自己的专业素养，她的枪法很准，和邵良业间十分默契，邵良业刚将逆模因子弹射中妖魔的身体，卲良溪所发射的实弹便会紧随其后，彻底摧毁敌人。
这是两者之间共同作战多年得来的默契，即使是在逆模因技术发达的九夏，逆模因子弹也是一种较为重要的资源，所以为了一定程度上的节省弹药，佚名们通常都会携带逆模因子弹与实弹，在对妖魔进行逆模因压制后，再利用实弹进行终结。
他们两者便是进行这样的配合。
“邵良业，别跑太远了！”
卲良溪对着在战场上穿行的邵良业喊道。
下城区这杂乱的地形很适合邵良业，他迅捷地穿梭于其中，给予妖魔重击，但这对于卲良溪而言不太友好，比起这种复杂的地形，她更喜欢开阔的视野。
邵良业没有理会卲良溪，他冲入了建筑之中，这里不处于卲良溪的支援范围内，他迅猛地拔出了折刀，在进行逆模因压制后，向前踏斩。
这几日他更换了身上的装备，永动之泵对于逆模因的研究要落后于九夏，但在工业冶炼上，他们十分强大，更不要说在开凿了圣银矿后。
卲良业等人所使用的装备，便是永动之泵第一批出厂的武器，其中混有了圣银与柏铁，既满足了对妖魔的压制力，也增强了本身的硬度。
折刀用起来还不太习惯，但邵良业喜欢这凌冽的感觉。
“他冲的太深入了！”
红隼看着邵良业逐渐消失的背影，焦急地喊道。
以红隼的作战经验来看，他这样的行为无疑是在送死，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是猎魔人。
“没关系，习惯就好。”
卲良溪看起来并不担心，在找不到邵良业的身影后，她便将枪口调转向了别处，支援起了其他人。
虽然不清楚这些火力十足的家伙是谁，但附近幸存的家伙们，显然把变成阵地的赌场视为了最后的希望，他们纷纷照这里逃来。
蓝翡翠没有阻拦这些家伙，只是将赌场进行了分割，令士兵守住了哨站，让这些人只存在于地表之上。
倒不是蓝翡翠善心大发，她们需要尽可能地控制灾难的范围，这些人将会是最醒目的目标，将源源不断的妖魔吸引到这里，落入净除机关的绞肉机中。
话虽如此，可蓝翡翠等人也是诱饵之一，但她们倒不害怕。
“猎魔人、佚名……我想不出下城区还有哪里比这更安全了。”蓝翡翠是这样解释的。
伊芙收起了钩锁枪，利用着这件装备，她抵达了破败城堡的顶部，这里是战场的最高处，在这里能轻易地看到附近所有的情况。
妖魔在没完没了地出现，对于侵蚀而言，混乱无序的下城区是再好不过的温床了。
伊芙想起了当初和洛伦佐的遭遇，在地宫的战斗里，如果没有净除机关的及时抵达，或许那一夜最后也会演变成这样的疯狂。
思索间轰鸣的枪声响起，只看到街道的尽头闪起一阵火光，随后如同金属长矛般的弹丸被射出，轻而易举地贯穿了建筑，将妖魔钉死粉碎。
镇暴者们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这些沉默坚固的甲胄组建成了钢铁的城墙，从四面八方靠近，封锁街道的同时还在缓缓推进。
阳光打在身上，勾勒出狰狞的剪影，净除机关的反击要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迅速凌厉。
下城区被重新纳入控制中是迟早的事，但谁也不清楚有多少妖魔逃入了地下，复杂的黑暗迷宫，远比地表危险。
邵良业在破损的建筑群间穿梭，他猎杀着这些堕入掩体中的妖魔，他充分体现了佚名们的强大，在逆模因的加护下，侵蚀对他的影响极小，加上携带的逆模因武器，妖魔对于他而言，只是更加疯狂的野兽罢了。
狭窄的通道内，邵良业抬起枪械精准地命中了妖魔的头颅，与此同时折刀凶猛地刺出，贯穿了妖魔的心脏，溅起大抹的鲜血。
他停顿了一下，调整着呼吸。
邵良业是个十分敬业的家伙，作为佚名，他所记得的东西没多少，所谓的爱好更是少的可怜了，他的脑海里除了工作，似乎什么也不剩。
就在这喘息间，更多的尖叫声响起，抬起头，妖魔从天而降。
佚名有着逆模因的加护，但他们依旧是凡人，并且为了这加护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哪怕邵良业身经百战，他也有疲惫的时候，现在的他破绽百出，只能勉强抬起折刀，试着抵挡这突袭，也是在这个时候，邵良业的耳旁响起了轰鸣的巨响。
一侧的墙壁瞬间崩塌，碎石与烟尘间，一把锃亮的杖剑出现在邵良业眼前，将落下的妖魔贯穿，狠狠地钉死在一旁。
“小心点，佚名。”
炽热的高温早已散去，洛伦佐此刻身负铁甲，凭借着钢铁之躯，在建筑间横冲直撞。
“我开始羡慕猎魔人了。”卲良业愣了愣，说道。
“别羡慕，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洛伦佐拔出杖剑，致密的铁甲覆盖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的面容隐藏起来。
“你用这种方法，是引不出他的。”
洛伦佐警示着邵良业，他看懂了邵良业的行为。
他这种莽撞的行为，实际上便是向敌人露出破绽，邵良业一直等待着敌人发动攻击。
“这回来的应该是罗杰&#183;科鲁兹，只有他才会这么搞人心态，把大家都逼疯，”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洛伦佐自认为摸清了罗杰与艾德伦的行事风格，“要是艾德伦的话，现在与我们交战的便该是天使了。”
“天使？”邵良业不解。
洛伦佐懒得多解释，他说道，“守望者……你之后会见到的。”
“况且，如果你真的把罗杰引出来了，你没有任何反击的机会，便会被杀死。”
洛伦佐很清楚罗杰的强大，作为几乎要抵达升华尽头的存在，罗杰与不可言述者有着隐约的联系，而这份联系即将成为“道路”。
“你还不够了解佚名，霍尔莫斯，别太小瞧佚名们。”
邵良业露出富有深意的笑容，仿佛他还有着什么底牌，即使面对罗杰仍有着一搏之力。
不等洛伦佐继续问询什么，齐鸣的炮火打断了谈话。
镇暴者们已经靠近了这里，坚固的原罪甲胄向妖魔们倾泻着火力，在净除机关的高度警惕下，妖魔的灾害未能扩散，便被扼死在了源头。
在阴暗中，流浪汉凝视着这些沉重的机械，记忆里，旧人类也曾有着这样的武器，并且远比如今的还要强大更多。
“真可怜啊，如此的辉煌，如今变得如此破败，与其挣扎，为何不顺从呢？”
罗杰喃喃自语着。
不知道是直觉还是什么，他总觉得净除机关的力量不止如此，还有更多的东西藏在阴影中。
但这一次的佯攻似乎也足够了。
“执剑者。”
罗杰的目光落向了从废墟中走出的洛伦佐，在华生的刻意为之下，洛伦佐拥有【终焉回响】的信息被暴露了出来。
手指微微抽动，只要罗杰在这里杀死洛伦佐，抢夺【终焉回响】，那么此刻能威胁到他的，便只剩下了艾德伦。
要动手吗？
以自己的力量，足以摧毁这一切，洛伦佐也毫无反抗的力量，可是……
可是……
“你又在哪呢？艾德伦&#183;利维恩，是乖乖地守在升华之井外，还是说……你也在这里呢？”
犹豫间，罗杰露出微笑，他闭上了双眼，再次睁开时，他出现在了沉重的金属之后，狭窄的面甲内回荡着闷热的呼吸。
镇暴者调转了枪口，指向了洛伦佐，扣动扳机的那一刻，恐怖的侵蚀再度引爆。

第二十章 初现
毫无预兆，轰鸣的枪声响起，细长的金属破空而至。
邵良业根本没能意识到危机的到来，当他察觉到这一切时，他身旁的洛伦佐已被命中、贯穿，巨力推动着他撞向了身后的废墟，只剩下了一地的烟尘。
“霍……霍尔莫斯。”
邵良业的话语断断续续，眼瞳微微呆滞，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不等他多做思考。
空气中还飘荡着怪异的气味，其中混合着鲜血与硝烟，视野还残留着洛伦佐被贯穿击飞的画面……
镇暴者扣动扳机，但那是最后一枚子弹了，它更换着弹药，沉重的金属接连跌落，零星的枪击击打在了坚固的甲胄上，溅起火花。
伊芙朝着镇暴者开火，但甲胄太过坚固了，她高声喊道。
“它被侵蚀了！镇暴者被侵蚀了！”
从高处她能清晰地观察到这些，伊芙惊恐地发现，甲胄的缝隙间，正有着大量的妖魔血肉在增值，并且这些血肉还在急速扩散，有些已经覆盖在了甲胄表面上。
紧接着有另一个枪口指向了伊芙，她当即射出钩索枪，朝着下方荡去，就在下一秒，冰冷的金属划落，将她刚刚所处的位置彻底击碎。
“该死！仇敌就在附近！他在侵蚀甲胄！”
红隼没时间去关注洛伦佐的情况，他躲在掩体下，随着镇暴者被侵蚀，开始射击，这些防御脆弱不堪，被轻易地贯穿。
赌场内有些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异变的发生，钢铁横过，将他们拦腰破碎，血肉横飞间，腥臭的血雾缓缓升起。
罗杰在试探净除机关反应的极限，如果他们能完美地解决这一切，那么他便会预谋着下一次袭击，如果失败，这将会是罗杰的发起的总攻。
越来越多的镇暴者被罗杰侵蚀、控制，甲胄内置着弗洛伦德药剂注射，按理来讲，是可以暂时抵御侵蚀的侵害，但这些金属没有镀有圣银，这无法隔绝罗杰的【间隙】入侵，给了他可乘之机。
最先靠近这里的三具镇暴者完全异化，其中的驾驶者在甲胄的包裹下，化身为血肉的妖魔，猩红不断地膨胀，令甲胄微微鼓起，就像臃肿的、遍布金属的肉块。
镇暴者对赌场进行着火力压制，不断奏鸣的枪声压得所有人抬不起头，站在高处的卲良溪也和伊芙一样，纷纷逃离，躲入了掩体之中。
“这就是和妖魔作战的困难之处，说不定下一秒自己人，就会变成了敌人。”
红隼半靠在碎石下，对着躲在对面的邵良业喊道。
他很讨厌对自己人动手的这种感觉，更讨厌的是，他好像还打不过自己人。
“你们有什么办法吗？佚名们。”
红隼期待着这些异乡人。
“有，但可能没什么用，罗杰就在附近，一旦他选择正面开战，我们是没有任何机会的。”
邵良业有些悲观。
他们都是一群可悲的小老鼠，被罗杰这只狰狞的大猫玩耍着，几人的死活全被掌握在罗杰的手中，只看他什么时候玩腻了。
“甚至说，在座的各位，可能已经死了。”
“死了？”
“对，死了，红隼，说不定你现在已经被罗杰入侵了，只是你太弱小了，弱小到完全没有意识到敌人的到来，当然，有可能是你，也有可能是其他人。”
邵良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绝对不会是佚名。”
“为什么呢？”红隼搞不懂这些九夏人在自信着什么。
“他会后悔入侵我的。”
邵良业没有解释太多，他目光凶狠地看向外界，“霍尔莫斯先生已经死了，我们得解决这些。”
不等红隼说什么，他直接翻过掩体冲了出去。
“邵良业！”
红隼大吼着，但显然没能拦住他。
看着远去的背影，红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显得很困惑。
“霍尔莫斯……死了？”
三具镇暴者已经将这附近包围，两具镇暴者守在街道处，一具镇暴者朝着赌场深入，在它们的身后还跟着数不清的妖魔。
邵良业很清楚，在支援没有到来前，这里是最后的阵地了，一旦被入侵，他们生还的希望会变得更加渺茫。
他的身影迅速，虽不像猎魔人那样经过肉体的强化，但在多年的训练下，邵良业也算是抵达了人体的极限。
邵良业步伐飞快，每一枪都精准地命中了妖魔，未能将它们杀死，但却有效地将其无力化，可更多有更多的枪声紧随着他，将那些无力化的妖魔处决。
卲良溪出现在了赌场中，她神出鬼没，居然绕过了妖魔们，返回了这里，继续协助着卲良业。
不等欣喜什么，高大的阴影遮住了邵良业。
镇暴者抬起架设在背部武器架上的巨刃，如同处刑的铡刀，锋利的刀刃仿佛镜面一般倒映着邵良业的脸庞。
一击碎石。
烟尘四溅间，邵良业避过了斩击，他的心跳急速，朝着镇暴者的一侧跑去。
紧接着他踩起一旁的凸起，直接朝着镇暴者跃起，折刀凌冽地刺出，凶狠地插进了甲胄的缝隙，被血肉牢牢地缠住。
猩红的血肉如同蠕动的蛆虫，沿着刀刃便要攀附上来，邵良业用力地撕扯，将大片血肉撕开，也将甲胄的缝隙打开，露出其下的机械。
失去支点，他向着后方跌落，却在跌落的最后，朝着缝隙开火。
那是一枚雕刻满花纹的子弹，如果不仔细观察，你很难发现它与其它子弹的不同，它急速旋转着，然后落入黑暗。
妖魔血肉轰然炸裂，鲜血沸腾流淌，镇暴者的身体开始摇晃，它似乎难以保持平衡，跌跌撞撞地倒在一边，最后只能用双手在地面上粗暴地爬行。
逆模因子弹透过了层层防御，命中了镇暴者的内部，这一次逆模因起效了，它限制了镇暴者的平衡。
可不等邵良业继续尝试什么，另一个阴影遮住了他。
另一具高举巨刃的镇暴者。
邵良业之前了解过净除机关的甲胄技术，作为三代甲胄，镇暴者的灵活性很差，或许这可以压制住敌人。
尖啸的风声将邵良业的思绪撕扯成了碎片。
他本能地翻滚，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随后他身后的墙壁轰然崩塌，碎石砸在身上，留下深浅不一的伤口。
艰难地抬起头，狰狞的身影近在眼前。
按理说笨重的镇暴者是做不出这样的动作的，可现在它浑身上下都遍布着妖魔血肉，强劲的肌肉拖拽着钢铁，轻易地做出设计之初，它做不到的动作。
邵良业深呼吸，他突然感到了一阵无力感。
说到底，佚名只是一群普通的凡人，唯一有些特殊的，也只是他们身上携带着复杂的逆模因而已。
巨刃再度抬起，邵良业的心弦紧绷着。
死亡将至，邵良业并不害怕。
他一直很好奇自己的“扳机”会是什么，有人说在生死存亡之际，佚名们的作为触媒的扳机才会被启动，从而唤醒一些记忆，以及一些尚不得知的东西。
邵良业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这些，他很想知道自己会触发什么呢？
半融化的金属长矛横跨了战场，仿佛注定贯穿一般，它命中了高举巨刃的镇暴者，极度的高温与钢铁轻而易举地贯穿了它的装甲，短暂的停歇后，突入甲胄内部的长矛爆发出了炽热的白焰。
似乎甲胄内正有烈阳升腾，焰火穿透缝隙，发出了哀嚎般的声响，熊熊火光吞食了内部的血肉，转眼间便将镇暴者烧成了一具焦黑的空壳。
烈火烤得脸庞有些疼痛，邵良业转过身，看到了燃烧的身影。
炽热的白焰沿着黑甲的缝隙溢出，洛伦佐压住失去平衡的镇暴者，伸出手。
钢铁也难以抵御这高温，随着手掌的落下，坚固的金属开始熔化，血肉试着挣扎，却在顷刻间被蒸发，洛伦佐贯穿了镇暴者的胸口，它停止了挣扎，变成了众多尸骸的一员。
“你是在等死吗？”
洛伦佐好奇道。
看着熊熊燃烧的洛伦佐，再想起之前自己以为他死了，邵良业有些懵。
“没……我在等扳机被触发……所以你没有死吗？”
“猎魔人可比你想象的要耐打多了。”
身上的焰火衰落熄灭，洛伦佐带着难忍的余温走过邵良业的身旁。
邵良业看着地面，随着洛伦佐的走过，地面上都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焦黑的脚印，这样的脚印迈过了镇暴者的尸体，与满地的尘埃。
远远看去，洛伦佐倒下的废墟上还燃烧着微弱的火光，遍地都是焦黑的尸骸。
邵良业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他觉得自己对于西方世界又有了新的了解，更多的哀嚎声响起。
还有一具镇暴者在行动，它撞碎了墙壁，步入赌场之中。
大概谁也没想到镇暴者会以这种方式登场，让人不禁怀疑它究竟是化为失控的怪物，还是有另一个灵魂在驱使着它。
“趴下！”
红隼大吼着。
密集的弹幕划过头顶，在听到红隼的叫喊声时，大家便做出了动作，只有罗德这个倒霉的文官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虽然是净除机关的一员，可他从未参与过什么正面战斗，说些别人不太信的话，这还是罗德第一次和活生生的妖魔，近距离接触。
要死了。
罗德的内心只剩下了这样的想法，本以为自己会产生什么死前的回忆，结果脑海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罗德倒下了。
这并不是被金属射杀，而是有人踹倒了罗德。
视线变得混乱，他看到了卲良溪，她一路冲了过来，在最后一记滑铲踹翻了罗德。
“正中靶心！”
剧痛间，罗德听见女孩欢快的喊声。
随即密集的弹幕扫过，一些没来得及躲避的客人被撕扯成了血肉的碎片，连带着赌桌之类的东西全部粉碎。
“这可都是伯劳的心血啊！”
轰鸣的枪响间，红隼说着烂话，也不知道伯劳回来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叮叮当当的金属声响起，歪扭变形的弹丸落地，有高温袭过。
烟尘间大家看到了那个嶙峋的身影，洛伦佐顶着密集的弹雨向前迈步。
炽热的白焰熔化着金属，致密的铁甲则进行着进一步的保护，镇暴者的枪击对于洛伦佐影响不大，洛伦佐的步伐开始加快，然后冲刺到了镇暴者的身前。
眼瞳里卷动着焰火，明明敌人就在身前，可洛伦佐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四周。
罗杰&#183;科鲁兹，你究竟在哪呢？
你为什么不出手呢？你到底在等什么？
还是说你在惧怕什么？
【终焉回响】？还是说艾德伦&#183;利维恩。
洛伦佐不清楚罗杰的目的，也不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惊慌又很好奇。
威胁较大的三具镇暴者已被清理，下城区内还时不时地响起枪声，其余镇暴者没有被侵蚀的迹象，看样子再有不久，这次失控便将得以解决。
然后在某个瞬间，洛伦佐看到了。
那是躲在人群中的一个家伙，这些人都是赌场的客人，有幸在这接连的动乱下存活，他们紧紧地缩在一起，眼中尽是恐惧。
可那个家伙的眼里没有恐惧，他面无表情地直视着洛伦佐。
微凉的寒意划过，此时洛伦佐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未真正地见过罗杰&#183;科鲁兹，他究竟是什么模样，洛伦佐并不清楚，即使在守秘者的记忆里，那些面容也因岁月而模糊，更不要说又过了如此漫长的时间。
“罗杰……科鲁兹。”
洛伦佐呢喃着。
下一瞬间狂暴的侵蚀以洛伦佐为原点爆发，秘血在瞬息间升腾，突破临界。
面对罗杰，洛伦佐的机会只有一瞬间，一旦错过这个起手的瞬间，他没有任何机会能伤到罗杰。
罗杰冷漠的脸庞上露出笑容，随即强烈的波动从地下释放，洛伦佐的耳边响起尖锐的蜂鸣，眼瞳之内的光景变成绚烂的无序。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洛伦佐听到复杂凄惨的声响，它们一同回荡在耳边，久久不能散去。

第二十一章 错乱的记忆
昏暗无序的世界里，纷乱的声音回荡，不同性别，不同年龄段，不同的情绪……它们一同轰鸣着，重击着洛伦佐的心神。
洛伦佐再一次听到了崩塌的声响，黑暗逐渐破裂，露出绝对的虚无。
他伸出手，费力地挣扎着，但洛伦佐就像溺水之人，一切都是徒劳的，他开始失去认知，渐渐地变成麻木的尸体。
有光落下。
绚烂的世界在眼前炸裂。
洛伦佐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弹弓般，从地面上弹起，与此同时致密的甲胄层层交叠在一起，保护着他的躯骸，增添些许的安全感。
这是无用之举，洛伦佐很清楚，再厚重的甲胄都抵挡不了来自【间隙】的入侵，可人的本能便是如此。
手中仍紧握着杖剑，这令洛伦佐感觉能更轻松些，目光看向四周的废墟，他搜寻着罗杰的踪迹。
可眼下的废墟里什么都不剩了，除了洛伦佐外，大部分人都倒在地上，处于昏迷之中，少数几个人勉强有着意识，他们表情痛苦，试着爬起，然后倒下。
妖魔也倒下了，它们变成一具具连呼吸都不会的尸体，血肉还是温暖的，但死期注定。
“罗杰……”
炽热的眼瞳扫过，洛伦佐仔细地感知着侵蚀的变化，却猛然发现四周的侵蚀都骤降了不少，一旁的妖魔都失去了侵蚀，如果不是自己能看到妖魔狰狞的身体，都会怀疑它是否为妖魔。
未知的力量压制着侵蚀，洛伦佐也不例外，脑海里混乱的声响变得更加高昂。
他半跪了下来，用力地按了按头，漆黑的甲胄开始向内凸起，数不清的尖刺洞穿了皮肤，带来剧烈的疼痛，令意识清醒。
鲜血沿着漆黑的缝隙落下。
洛伦佐气喘吁吁，他能感受到皮肤上传来的痛苦，还有黑色立方的触感，【终焉回响】就在他身上，他等候着罗杰的出现。
面对这种突发情况，洛伦佐的抉择向来疯狂，他已经预谋好了一切，如果可以，他会拼尽全力与罗杰对抗，至少不会那么轻易的落败，赢得些许的时间。
然后便是期待艾德伦的到来，洛伦佐觉得作为守望者的他，不会放过这个猎杀罗杰的机会。
但到了那个时候，洛伦佐多半也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不说能打赢对方，一对一的情况下，洛伦佐能逃走都是万幸，更不要说同时面对他们两人。
到时候洛伦佐要做的只剩下一件事。
引爆【终焉回响】，让自己变成这力量的载体，利用【间隙】穿梭，直击升华之井。
这是场豪赌，赌上了洛伦佐的命，还有这最后的希望，洛伦佐不清楚胜算多少，但总比在这里死在这里强。
“霍尔莫斯！”
有人在喊自己，不清楚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
洛伦佐抓紧了杖剑，致密的鳞甲沿着手腕增生，连同剑刃一同包裹，变成漆黑的大剑。
焰火升腾，表情狂怒。
有人来了，他喊道，“霍尔莫斯！”
洛伦佐当即甩起剑刃，卷动着烟尘与焰火，这一击断钢裂铁。
饱含死意的一剑，如同狂啸的龙卷，有那么一瞬间邵良业觉得自己要死了，逆模因能抵御侵蚀，可却抵挡不住利剑，冷彻的寒意袭过全身，视野被纷飞的烟尘笼罩。
炽热的余温最终停留在了邵良业的脖颈前，他咽了咽口水，只觉得喉咙处被炙烤的有些痛，伴随着洛伦佐的呼吸，他能感受到阵阵袭来的热浪。
黑甲与白焰的怪物置身于自己身前，狰狞的面甲下，仿佛包裹着烈日。
只要黑剑再稍稍前顶一点点，邵良业便会被洛伦佐斩首，而现在它稳稳地停住，然后落下，被洛伦佐拄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
狰狞的面甲裂开，露出洛伦佐有些迷茫的脸庞，他看了眼邵良业，刚刚自己差点杀了他。
按理说洛伦佐会察觉到的，但好像反应在那么一瞬间迟钝了起来，就像飞鸟被蒙住了眼，无序地滑翔着。
“你在重新夺回认知，这可能需要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小时。”
邵良业捂住了喉咙，他的双腿在抽搐，这不是恐惧，他也失去了“认知”，但从他的态度来看，他已经习惯这些了。
“怎么回事？”
洛伦佐的脑海浑浑噩噩，他只记得自己好像见到了罗杰，紧接着便是黑暗。
“你引爆了逆模因武器，就是我们安置在下头的那个。”
邵良业看向废墟的另一端，安静下来后，能清晰地听到频率单调的滴答声。
盖革指数恢复到了正常值。
“也算是歪打正着吗？你爆发的侵蚀引爆了它，从而令逆模因扩散，转眼间摧毁了附近的所有妖魔，现在我们只要在它们恢复认知前，挨个补枪就好。”
邵良业的步伐踉跄，他走了没两步又回过头，“可能也不需要补枪，它们自己会在丧失的认知中死去。”
“等一下，邵良业。”
洛伦佐喊住了他，问道。
“逆模因是针对侵蚀，也就是针对升华，我想，在它的面前，我和妖魔也没什么区别吧？”
绚烂的世界再度变得清晰起来，洛伦佐看着逐渐裂开的铁甲，它们在衰落。
“没错，唯一的区别就，你可能需要【忘川】级的逆模因武器才能杀死，而这个引爆的，也只是微微影响你。”邵良业毫不隐瞒地说道。
“这样吗……还不错。”
“你不害怕吗？”
“你是指什么，死亡吗？”
洛伦佐摇摇头，把藏在心底的隐秘讲了出来，“我害怕的是，你们没有手段杀死我。”
“为什么？”邵良业不理解，这个家伙会把自己的死亡说的如此轻松。
“怪物需要镣铐，无论立场。
我所构想的假设里，有着最为糟糕的一种可能，那便是我们都失败了，旧敦灵被摧毁，死牢也没能保护任何人。
罗杰成了最后的赢家，他不仅腐化了艾德伦，我也没有逃过去。”
洛伦佐思考着，他继续说道。
“我可以死，但要以猎魔人的身份死，而不是升华的怪物。”
“如果真的会变成这样，如果我还活着，我会为你留下一份【忘川】的。”邵良业停顿了一下，对洛伦佐说道。
洛伦佐没有在这上继续谈些什么，他看了看周围，红隼等人正艰难地从废墟里爬出来，逆模因引爆后，这些凡人失去的认知更多，此刻红隼正像蛆虫一样在地上扭来扭曲，他看样子需要一段时间想起该怎么用双脚走路。
一些其他的幸存者，也和红隼差不多，有些更严重的，直接退化成了婴儿，大哭大闹。
认知被剥离，凡人们都将变成懵懂的野兽。
“你觉得罗杰还在附近吗？”洛伦佐问。
“我不知道，这种事不应该问你吗？你是专家。”
邵良业警惕着，但面对无形的敌人，他的警惕漏洞百出。
“那么就朝着最坏的方向考虑，罗杰还在附近，他正躲在某个人的身体里，窥视着我们，偷听着我们的谈话……这有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其他人，甚至说是我自己。”
洛伦佐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次袭击令本就不乐观的局面，变得更加严苛了。
“他这一次袭击，更像是佯攻，以此了解我们的武装力量，”邵良业说，“这次算是我们大败啊，逆模因武器暴露的太早了。”
“还不算太糟，至少【忘川】藏的很深是吗？”洛伦佐想起了什么，他看向邵良业，问道，“你知道【忘川】是什么吗？”
邵良业有些发愣，他努力地想了想，却猛然意识到，他对于所谓【忘川】的印象似乎只有一个名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记得了。”
邵良业的脸上并没有失忆的困惑，作为佚名他很清楚，当他记不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时，意味着什么。
他的记忆被抹除了，可能是永久的，也可能会在不久后，逆模因衰退时恢复。
邵良业只觉得自己被某种不可见的东西包裹了，就像在脚下的阴影里，有人与他同行。
“不记得了。”
洛伦佐重复着，脑海里思索着。
【忘川】无疑是九夏所携带的一大杀器，而这大杀器在升华之人的面前，有极大的可能被通过【间隙】掠夺，甚至说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剑。
所以九夏佚名们一定也想到过这个情况，为了避免这种可能的出现，他们必须忘记除了自己拥有【忘川】外的一切情报，好彻底保护它。
有谁还记得吗？
一个清醒之人，是左镇吗？
可这也不太对，一旦左镇被【间隙】入侵，这所有的规划也都将破灭。
所以说……
“别想了，不该知道的，就不该知道，我猜左镇也不清楚【忘川】是什么。”洛伦佐说道。
没错，就是这样，所有的佚名都不知晓【忘川】的具体情报。
但他们又需要【忘川】，需要在恰当的时机回忆起这些，但时机的判定又很重要，或早或晚，都会影响整个事态的走向。
洛伦佐突然鼓起了掌。
“真是不错的防御啊。”
洛伦佐脸上突然露出笑意，他大概猜到了谜底，低声道。
“所以你听到了吗？罗杰&#183;科鲁兹，我们仍有着能威胁到你的武器。”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他不知道罗杰在不在，亦或是能不能听到，但他喜欢这样放狠话，如果可以，洛伦佐想激怒罗杰，无论是人类，还是怪物，被极度的愤怒控制时，都会破绽百出。
“没有太大的人员伤亡，至少我们这边是这样。”
卲良溪一身尘土地走了过来，她一只手还拖着罗德，这个家伙的胸口遍布着脚印。
“别太在意，他好像忘记呼吸了，我帮他疏通一下。”
看着罗德一脸的死意，洛伦佐觉得这好像和呼吸无关。
“接下来怎么办？无论如何，罗杰确实出现了，我不觉得他会这么轻易地离开。”邵良业问。
“那么就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想，罗杰已经渗透了进来……所以谁去催一催机械院，我们需要更多的圣银来阻挡入侵。”
洛伦佐表情严肃，但实际上他内心想的完全不一样。
罗杰有着高速移动的能力，他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令整个旧敦灵陷入疯狂，所谓的佯攻如今看来简直就是罗杰的怜悯。
因此一定有什么东西限制了他，让他不敢这么猖狂。
艾德伦来了。
洛伦佐的内心激起了一阵欣喜，他的谋划起效了，艾德伦的首要目标便是罗杰，在杀死罗杰之前，他都不会有更多的行为，也就是说，在罗杰死之前，他们都算是安全的。
“那么，另一场战斗，究竟发生在哪里呢？”
洛伦佐狐疑地看向四周，随着逆模因的洗礼，与净除机关的入场，下城区的妖魔在被逐步清除，失控的地带也在被重新掌握。
但他很清楚，战斗还未结束，在他们所看不到的地方，正爆发着另一场远比现状还要疯狂的战斗。
阵阵雷鸣从云层深处传来，旧敦灵总是如此阴郁，仿佛随时都有暴雨而至。
罗杰站在一处荒凉的废墟中，抬眼看去，遍地都是巨大的金属残骸，没有人烟，只有无尽的尘土与烟尘，以及遍布开凿的矿坑。
工业区内的矿物早在很多年前便被挖空，在后来的日子里，这里变成了一处大型试验场，用以测试永动之泵的新式武器，以及堆积那些无用的废弃设备。
这里是钢铁的坟墓，它们倒在一起，竖立起的铁枝钢臂共筑成了扭曲的森林。
阳光透过，被分割成了破碎的模样。
罗杰等候了一阵，他没有等太久，凭空出现了一个扭曲的奇点，它拖拽着四周的物质，乃至将整个空间都呈现出了一种扭曲感。
这一次闪动的是炽白的雷团，密集的电流如游蛇般划过，蒸发着四周的物质，在其核心构筑着新的躯骸。
“其实每次看到这一幕，我都觉得很讽刺，艾德伦。”
罗杰对于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厌烦的神情，他嘲笑似地说道。
“随意地构造躯体……无论怎么看，你才是最接近尽头的存在啊。”
雷光深处，消瘦的身影缓缓浮现。

第二十二章 拒绝
伴随着逐渐消散的雷霆，艾德伦的身影现象在了这荒凉的废墟之中，阵阵强风拂过，带起尘烟，将两人吞没，视线陷入昏黄之中。
罗杰微笑地面对着前方，粗糙的颗粒打在脸上，带来沙沙的微痛，随即在风沙的另一端响起锐利的剑鸣。
声音高亢宛如，宛如劈开云雾的电光。
剑势卷起狂风，一击劈开了烟尘，空白之中，艾德伦目光如炬，飞逝而至。
他速度如此之快，地面都在他的踏击下崩碎，布满细密的裂纹。
金属相互震鸣着，发出刺耳的声响，艾德伦手中的剑刃崩碎，一同崩碎的还有遍布罗杰身体的甲胄。
破碎散落，几乎没有喘息的时机，电流沿着艾德伦的手臂掠过，新的剑刃在硬质交错间被铸造，如同那些天使一般，从手心破开的螺旋长钉。
罗杰也没有示弱，在抵挡住艾德伦的第一击后，他也做出了相同的决策，另一把形似钉剑的长钉在他的手里塑造。
这倒像极了权能&#183;梅丹佐的应用，如同金属般的硬质不仅仅是铁甲，也可以是钢剑。
画面进入缓慢的延迟，但下一瞬间仿佛按下了加速键，两人的动作超越了视觉的观测，只能看到被扭曲成歪扭游蛇的剑光，交错掠过，烟尘与狂风被卷入这剑刃的风暴之中，四散的火星不断地在其中迸发。
金属相互奏鸣着，一同演奏着血与铁的交响，直到在某个瞬间琴弦崩断，剑刃碎裂。
罗杰向后仰去，大笑着，狰狞的伤口在他胸膛炸裂，鲜血淋漓中，都能隐约地看到跳动的心脏，艾德伦的剑刃只要再深几分，便能将罗杰斩断。
罗杰果然还是比不过艾德伦，曾作为教长的他，比罗杰强出太多了。
不等罗杰倒下，艾德伦持剑紧随，锋利的剑光一瞬间便抵达了罗杰的头顶。
炽热的光芒一闪而过。
顷刻间极度的高温爆发，艾德伦的视线被无尽的纯白覆盖，与此同时他落下的剑刃被烧红、蒸发，连带着他的身体也被一同灼烧、碳化，灼热的焚风吹起，将艾德伦远远抛开。
他被卷入高空，半个身子都在这突袭下破碎，但很快漆黑的焦炭好似蜕皮般，逐一剥离，新生的血肉迅速增值，先是白骨破开躯体，然后强劲的纤维沿着白骨附着、重构。
艾德伦落地，再度踩裂大地，电流划过，致密的铁甲将他覆盖，挥起锋利的双刃，宛如展翅的猎鹰，斩向焰火的核心。
轰鸣的剑鸣反复响起，巨力相撞的冲击，溅起强风，就连焰火也因之摇曳。
能看到升腾的火光被清理出了一个空白的圆，每一次相撞，这个圆便会扩大几分。
罗杰手中的剑刃布满裂纹，刚刚抵挡住一击，很快另一把剑刃便到达了眼前，双剑旋转切割，罗杰根本挡不住艾德伦的攻势。
他迅速地向后方逃去，速度飞快，就像疾驰的飞鸟，艾德伦没有放过他，紧随其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每一次接触都迸发出耀眼的火光，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剑痕，高温肆虐，四周的金属都开始了熔化、崩塌，转眼间工业区变成了炽热的地狱。
这里的异常已经引起了机械院的注意，但在观测到超标的盖革指数后，他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对策。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罗杰的身影撞碎了一处小山，碎石与金属残渣飞扬，他努力地抬起头，与奔驰而来的灼目对视。
恍惚间，数不清的身影出现在了艾德伦的眼前，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人，脸上长着熟悉的面容。
看向这些熟悉的脸庞，艾德伦努力地去回想，却记不清他们的名字，随即他的眼睛升腾着怒火。
罗杰编织的幻觉没能持续太久，大概也就坚持了一两秒便破碎了。
从幻觉中醒悟的艾德伦面带着狂怒，过了这么多年，他很少像这样愤怒了，锋利的剑芒激起耀眼的辉光。
贯穿。
第一把剑贯穿了罗杰的胸口，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地上，第二把剑当即便要斩断罗杰的头颅，却被罗杰抬起的手所挡住。
剑刃洞穿了他的掌心，罗杰试着改变剑刃落下的轨迹，但艾伦德的力量太强了，他所做的只是微微偏移些许，剑刃连带着手中一同刺在了罗杰的脖颈处，切开喉咙，差一点便能将其斩断。
罗杰又露出了那嘲讽的笑容，鲜血不断地从嘴角溢出，他似乎是想说什么话，喉咙的伤口里，溢出大抹鲜血。
“你……感觉很糟吧，艾德伦。”
艾德伦僵硬着脸，他全身的肌肉似乎都绷紧了，冷漠的表情下，仿佛是在压抑着什么。
“为什么……不使出全力呢？”
罗杰的笑容更盛了，嘴角仿佛都要裂到耳根，如同怪物般。
大火燃起。
就像之前一样，罗杰的身体里仿佛潜藏着烈日，炽白的焰火纷纷从伤口之中溢出，剑刃在瞬间便被烧红，在巨力下微微扭曲。
熊熊火光之中，艾德伦没有像之前一样被吹飞，这一次他抓住了罗杰。
焰火摧毁了外层的铁甲，将他整个身子都烧得焦黑，猩红的血肉试着增生，可也消逝于火光之中。
“来啊，艾德伦，使出全力啊！”
罗杰猖狂地大笑着，他发现了艾德伦的秘密，那肮脏的小秘密。
“还是说，你已经做不到了？”
艾德伦没有应声，他试着挪移被烧焦的手臂，令那烧红的剑刃斩断罗杰的头颅。
一点点，缓慢地移动着，剑刃切开了大半的脖颈，只要再用力些，只要再用力些……
剑刃熔化了，一同崩塌的还有艾德伦的整只手臂，它被灼烧成了灰黑，散作漫天灰烬。
艾德伦抓不住罗杰了，他低吼着，猩红的血肉轰然炸裂，化作数不清的触肢，深深地扎进罗杰的身体里。
“我……我要杀了你，罗杰&#183;科鲁兹。”
凶恶之言从怪物的口中吐露，贯穿胸口的剑刃缓缓推移，它在熔化碎裂，但很快便有新生的金属硬质增殖在其上，加固着剑刃，直到将罗杰劈成两半。
“你果然疯了啊，艾伦德，装作理智的样子，很困难吧？”
罗杰居然不恐慌，他反而伸出了残破的手掌，试着去抓艾德伦的脸。
“你和我一样，我们都直面了不可言述者，我选择了迈进升华，而你选择了拒绝……就这么喜欢当凡人吗？”
手捂住了艾德伦的脸，手指碾碎了其上的鳞甲，陷入皮肤下，有鲜血溢出，但很快便被高温蒸发。
罗杰用力，仿佛是想将艾德伦的脸上那虚无的面具扯下，好看清他那黑暗心灵的真面。
炽白的目光对视着，黑暗在内心的深处滋生。
艾德伦为了阻止“道路”的延续，他令自己陷入长眠，利用全部的意志去压制黑暗的崛起，可现在或许是罗杰的原因，它们又在蠢蠢欲动，数不清的声响在耳旁回荡着，对着自己轻声诉说。
【加入我们！】
【加入这场盛大的游行！】
【这伟大的升华！】
刹那间繁星在眼前闪烁，照耀下艾德伦一阵失神。
随即血肉崩溃，连接的猩红触肢被罗杰斩断，升腾的焰火下，两人的距离被拉开，吞吐着灼热的空气，两人都倒在地上，仿佛死了一样。
不，他们还没有死，能看到烧焦的躯骸里，心脏仍在用力地跳动着。
心跳声犹如战鼓，随着鼓声的响起，血肉复生着，鼓点越发密集，直达临界点。
咚——
两个身影直接弹起，就像知晓对方在哪里一样，拼杀在了一起。
“我……拒绝。”
剑刃交错在一起，艾德伦声音模糊道。
猩红再现，断肢重组，艾德伦用力斩下，将剑刃连同罗杰的身体一同劈开，罗杰则歪扭着身体，刺出的剑刃贯穿了艾德伦的大腿，完全没入其中，钉入地下。
可这阻止不了怪物的挺进，艾德伦任由大腿扭断，新生的手臂挥起又砸下，狠狠地将罗杰压入地面。
一拳接着一拳，罗杰的骨骼被一寸寸地打碎，他也不反抗，只是没完没了地发出笑声，满脸是血地嘲笑着艾德伦。
“你能听到它的梦呓，对吧？”
艾德伦没有理他，剑刃抬起，又刺下，将他的心脏贯穿，轻微的震动沿着剑刃传来，那罪恶的心脏仍在跳动，艾德伦试着抽离剑刃，却被一层层的猩红缠绕着金属，如同盘踞的树根。
“艾德伦，你已经处于他的注视下了，你谨慎地使用着力量，生怕在这升华之路上，再进一步，变成它的‘道路’，是吗？”
罗杰识破了艾德伦，这个家伙本以为能在隐藏秘密的情况下杀死自己，可实际上他做不到。
艾德伦很强大，作为最初的守望者，罗杰很清楚这个家伙可怕成什么样子，但现在他的力量十不存一，艾德伦不仅要与自己搏斗，还要压制脑海里的呓语。
这也是为什么他使用的权能，始终只有这几个的原因，艾德伦不敢调动更多的力量，生怕唤来那黑暗的灾厄。
听着罗杰的话，艾德伦的动作逐渐缓慢。
这就像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他最终停顿了下来。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罗杰。”
艾德伦发问着。
“总要有人做出抉择，你也看到了，他们的选择是错误的，与其继续延续这样的痛苦，为何不放眼未来呢？”
罗杰笑容衰败了些许，但眼底却闪耀着微光。
以他的力量，想要杀死艾德伦，还要费上很大的劲，毕竟他们都是升华之人，升格至了更为伟大的存在。
当下狼藉的肉体只不过是他们的意志的“载体”，载体这种东西可以随意更换，对于两人的厮杀影响不到多少，刚刚的战斗与其说是拼杀，倒不如说是相互的泄愤，将这积攒无尽时光的怒火，全部倾泻。
“真可怜啊，艾德伦，瞧瞧你自己。”
罗杰继续嘲笑着。
“如今回望一下，你会后悔你当初的决定吗？其实这一切还不算晚，只要你……”
罗杰的话未能说完，剑刃将他搅碎，大半的身体腾空而起，摔在了一旁，流出满地的污血。
目光有些呆滞，但很快又灵活了起来，罗杰看着缓缓站起的艾德伦，仿佛能透过这佝偻的身影，看到倒置于其中的阴影。
无比庞大、且狰狞的身影。
“你比我更适合成为‘道路’。”
罗杰说着，剑刃破空而来，直接贯穿了他的头颅，骨骼碎裂，变成粘稠的一团。
艾德伦深呼吸，他已经粉碎了罗杰的肉体，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追击他的意志，在失去肉体屏障的情况下，他的胜算很大。
只要杀了罗杰。
只要令这一切重归寂静……
脑海里响起低沉的声响，那是来自艾德伦的自述，被他牢牢铭记在心的守则。
漫长的岁月足以劣化任何人的意志，艾德伦也不例外，更不要说他还直视了不可言述者。
为了避免自己与罗杰陷入同样的疯狂，他长眠着，排除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变得尽可能和其他守望者一样，如同纯粹的机械般，执行着守望的命令。
遗憾的是艾德伦做不到，他终究有着自由的意志，也给了疯狂可乘之机。
梦呓声不断地回荡，它想要让艾德伦臣服，它想让艾德伦成为它的一员。
这样的折磨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近乎永恒一般。
“我拒绝……我拒绝……”
艾德伦茫然地回应着，失神的眼瞳如同野兽。
他一直在双线作战，不仅要猎杀罗杰，还要压制黑暗的滋生，疲惫的意志早已麻木。
艾德伦急于结束这一切，这样他才能再度陷入长眠，将自己就此“冻结”，以延续着将至的死期。
他狼狈地拖着剑，追逐着罗杰的头颅，但很快他艾德伦便停了下来。
这具身体抵达了极限，它死去了。
尸体拄着剑，半跪在地上，经历了如此狂暴的侵蚀，血肉之躯开始干瘪，一节节的崩塌，只剩下了灰白的骨骼，仿佛经过烈火焚烧。
虚无的意志升腾着，两股力量卷积搅动，再度交锋在一起，直到升入天空，到那乌云密布的深处。

第二十三章 夜
七丘之所，圣纳洛大教堂。
安东尼神父站在高处，沿着下方看去，即使是白天，这座信仰之城依旧布满了烛光，虔诚的祷告声弥漫，如同雾气般笼罩在这里。
只是这份神圣的信仰中，多了几分钢铁肃杀的意味。
街头空荡荡的，没有行人，只有一个又一个全副武装的圣堂骑士，居民们大多被遣散，少数的虔诚之人留下，继续着未完的祷告。
整个七丘之所陷入绝对的封闭，外人只以为是不明所以的封锁，但安东尼很清楚，现在可以说是战争状态，无论是新教团还是圣堂骑士们，所有力量都被调动起来，向着七丘之所靠近、驻扎。
很多人都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但又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新教皇仿佛是要开始一场战争，但战争的前线似乎是七丘之所，更为诡异的是，谁也想不清敌人究竟是谁。
如今世界大战在即，但实际上和神圣福音教皇国没什么关系，随着工业技术的发展，神圣福音教皇国的统治力在不断地下降，而在近几年几乎要跌入了谷底，很少有人会在意这曾经强大的信仰之国。
这里没有庞大的工业区，也没有精密的枪械武器，除了信仰这里剩下的还是信仰，愚笨腐朽的信仰，毫无价值的信仰。
很多信徒都觉得这场战争和自己无关，他都想不出神圣福音教皇国有什么可被宣战的理由，但真实情况他们恐怕永远猜不到。
神圣福音教皇国不仅不能置身事外，他们还是这种战争的起源与核心，这里才是最终的战场，只是大幕尚未掀起。
新教团现役的所有猎魔人都被调动、汇拢，他们聚集在圣纳洛大教堂处，预防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机。
大部分猎魔人也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但他们服从着命令，守卫在阴影之下。
安东尼收回目光，这几日来都很平静，平静的仿佛战争的到来，只是一个虚幻的谎言，但遗憾的是，他是福音教会里，少数几个知晓一切的人。
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看起来很忧虑。”
萨穆尔走了过来，他身上穿着沉重的盔甲，光滑的表面闪烁着微光。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我们还要这样多久？”
他又连问了几句，萨穆尔站在安东尼身旁，在这么多天的封锁下，很多人都困惑至极，不清楚新教皇要做些什么。
按理说他们这些猎魔人应该满世界的追逐妖魔，但现在却被困在了这里，穿着这些花哨的盔甲，像卫兵一样守在这里。
“有强敌来犯，只是他现在还没有来……但总会来的。”
安东尼模糊不清地解释着，他想点根烟，摸了摸，却只发现一根被挤歪的，其中的烟草都要露了出来。
洛伦佐讯息安全地抵达了圣纳洛大教堂，但与洛伦佐预想的情况有些不同，实际上新教团早已知晓了大部分的秘密，只是没有洛伦佐讲述的这样详细、清晰。
至于这些秘密的来源……
安东尼看了眼身后的走廊，这里延伸至天国之门处，在那深邃的黑暗里，能听到隐约的祈祷声。
“冕下还好吗？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见安东尼仍不想说，萨穆尔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还好，我正准备去向他报告。”安东尼道。
话虽如此，但他没有行动，而是和萨穆尔伫立在这里，仿佛是在享受最后的平静。
深呼吸，安东尼长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明明是白日，但记忆在此刻忍不住地泛起。
“这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萨穆尔没有说话，他静静地聆听着。
“你应该知道这些，我们后来将那一夜称为‘圣临之夜’。”
安东尼小声低语着，生怕吵醒那在黑暗里长眠的恶魔。
“神圣降临之夜。”
萨穆尔应答，安东尼点点头，紧接着想起了什么，他好奇地问道。
“那一夜时，你在做什么呢？萨穆尔。”
“我？”
萨穆尔回忆了一下，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当时也仅仅是个普通人，根本不知晓这些的阴暗。他努力回想着。
“我好像是在翡冷翠，那一夜我记得我看到这里的熊熊火光，我还把我的朋友们喊起来，”萨穆尔无奈地笑了，“我们还以为是什么盛大的节日，嚷嚷着，要不要偷偷去看看。”
“然后呢？”
听到萨穆尔这么说，安东尼也忍不住笑了，那一夜，圣纳洛大教堂可是最接近地狱的地方。
“然后……然后便是涌入街道的士兵……”
久远的回忆被唤醒，一瞬间萨穆尔微微颤抖，这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仿佛他刚刚回想的是别人的记忆。
他的语气不知为何有了些许的恐慌，一晃居然都过了这么久。
“我们在交谈，议论发生了什么，这些士兵可和我们平常看到的士兵不同，他们装备精良，手握利剑……我是后来才知道，他们就是圣堂骑士。”
“你之前没见过圣堂骑士吗？”
“没有，”萨穆尔的眼神有些黯淡，“我们家很穷，住在很偏僻的地方，而我平常都在台伯河附近的洗衣店工作，很辛苦，很少有机会见到他们，即使他们保护着枢机卿们出行，街道也被一重重人群挡住，我试着蹦起来，但我蹦的不够高。”
“你现在蹦的已经足够高了。”安东尼说。
听到这些，萨穆尔笑了笑，他继续说着。
“看到他们身披盔甲……真美啊。
我当时便是立下了这样的想法，我想成为圣堂骑士的一员，然后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参加了征兵，那是唯一一次，不设限的征兵，才让我有了机会。”
“在圣临之夜后，福音教会损伤很大，不仅是猎魔人，还有圣堂骑士，我们急需新鲜血液。”安东尼想起了那次征兵。
“你的父母呢？”他又问道。
“都健在，我成为了圣堂骑士后，他们都很欣喜，”萨穆尔说，“他们是虔诚的信徒，我从没见过他们那么高兴。”
“我在台伯河岸买了一个小房子，他们正住在那里，在二楼的阳台看去，能看到我们曾经工作的河岸。”
“你的朋友们呢？”
“他们和我许下了同样的愿望，很幸运，我们都成为了圣堂骑士的一员……”说到这里，萨穆尔的话语停顿了一下，“只可惜那几个家伙没能撑过秘血的试炼。”
两人沉默着，就像为那些死去的人哀悼，远处的昏黄的太阳渐落，光芒笼罩的七丘之所却没有丝毫黑暗的迹象，越来越多的烛火闪耀着，将这座城市拖入烛海中。
“要听听我的那一夜吗？”
安东尼拿起那根歪扭的香烟，用手用力地攥了攥，让它看起来能好一些。
点燃，呼吸，淡淡的白雾升腾，将两人笼罩。
安东尼感到一阵酥麻，烟草内麻醉的效果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酗酒，这感觉令他舒服了不少。
“我的经历要比你好一些，准确说好上不少，”安东尼面带笑意，连带着他脸颊上的巨大疤痕如同游蛇般扭曲，“我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家里都是虔诚的信徒，可以说从我出生起，所谓的信仰便已经铭刻进了我的灵魂之中。”
“我也不负父母所望，我在神学院毕业后加入了圣堂骑士团，一切都很顺利，直到那一夜。”
安东尼重复着。
“那一夜……”
“我当时正驻守在岗位，紧接着突然收到消息……十三号密令，圣堂骑士团将对圣纳洛大教堂展开围剿，猎杀所有的妖魔，以及猎魔人们。”
话语里吐露着猩红的气息，这是安东尼的圣临之夜，明明都处于同一个夜晚中，但每个人的夜晚又是如此的不同。
“接下来就没有什么太曲折了剧情了，我们换上了压制妖魔的圣银弹，这东西很珍贵，我当时也是第一次见，但实际上那东西和普通子弹也没什么区别。
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妖魔，但它们都蛮好对付的，甚至都用不上圣银弹，普通的实弹便能杀死他们……其实那时起，我便意识到这些圣银弹是要对付谁的了。
我们先是封锁了七丘之所，然后向圣纳洛大教堂推进，随着靠近，侵蚀也越发强烈，有些骑士都开始出现了异化，我们选择在安全的地带停留，狩猎所有逃出来的家伙。”
安东尼面无表情，仿佛他诉说的是另一个人的记忆，与他无关。
“实际上在那之后便没有多少妖魔逃出，即使有些妖魔逃了出来，也都是带伤的，很随意便可以杀死。
然后猎魔人出现了，他们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大概他们也没想到我们会向他们射击，当时我很害怕，我们知晓猎魔人的存在，也清楚他们的强大，我们做好了损伤过半的准备。
不过那些猎魔人并不是很强，他们看起来都很虚弱，有些人和妖魔一样，浑身带着伤，还有一些人开始了异化，我们齐射着圣银弹，加上被触发的缚银之栓……
按理说战斗应该很轻松才对，但实际上我们根本没能拦住他们，他们先是迷茫，然后是愤怒。
那时我才清楚地知晓猎魔人的强大，他们再衰落，终究还是猎魔人。
他们轻易地杀光了大多的圣堂骑士，尸体堆满了街道，血流成河。”
安东尼的脸上也浮现了记忆里相同的迷茫，一旁的萨穆尔则僵着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我很幸运，活了下来，我和其他的幸存者撤到城门口，更多的圣银弹发射着……接着便是用人命堆，我们把他们都堆死了。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究竟算不算我们杀死的，因为每个死去的猎魔人，他们伤口里都在不断涌出银色的血，而那些银血很快便凝固了，将他们的尸体塑造成雕像，永远地停留在那里，说起来，我们后来还花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处理掉那些尸体。”
安东尼说着摸了摸脸颊，轻拂着那道狰狞的疤痕。
“然后便是他。
那是个被称作米迦勒的猎魔人，身上燃着熊熊烈火，那光芒太强烈了，刺得我们根本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按照光亮的方向射击，不断地射击，用圣银与人命来阻挡他的前进。”
聆听着安东尼的话，萨穆尔快要屏住了呼吸。
大概安东尼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脸上表现出了萨穆尔从未见过的神情。
在绝大部分人的印象里，安东尼一直是那副冰冷的样子，就像新教皇一样，脸庞被冰冷的面具覆盖，好像无论什么东西都无法击溃他的内心。
可现在安东尼的目光从未有过的迷茫，就像一头迷路的羔羊，等待着明灯的亮起。
“我们没能挡住他，他最终还是突破了防线，铁铸的大门被他轻易地熔出了一个大洞，他带着几个负伤的猎魔人逃了出去。
不过这个家伙没逃远，他很清楚，以现在的状态，他们逃不远，这个家伙折返回来，反倒把我们逼进了城内，那本该是围困他们的城墙，如今却囚禁了我们。”
安东尼的话语停住了，他没有继续讲下去，好像是在沉思与回忆，这样的过了好久，他才继续。
“总之，他还是死了。
他身上的火苗越来越弱，难以继续熔化射向他的圣银弹，紧接着便是落下的长矛，有些贯穿了他，有些则钉在了地上，圣堂骑士们也被杀破了胆，很多人都开始尖叫，但我不一样，我有着虔诚的信仰，我不会恐惧，我会为神奉献一切。”
安东尼抬起右手，只见皮肤上逐渐裂开了数道伤口，灰黑的污渍遍布其上，一杆长矛被他握紧。
“当时就是这样……”
安东尼看向自己身前虚幻的身影，过了这么久，记忆依旧如此清晰。
“我用这只手握紧长矛，向着他冲了过去，一击毙命，我贯穿了他的心脏，但他也做出了反击，掷出了那烧红的断剑。
那把断剑本该劈开我的头颅，可他丢偏了，只是划开了我的半张脸。
想想也是，他经历了这么久的奋战，杀了那么多人，他已经很累了，出现些失误，也没什么错。”
香烟燃尽了，烫到了安东尼的手指，但他并没有在意，只是看着微亮的火星灼烧自己的皮肤。
“火焰熄灭了，我们才看清他的样子，我们发现其实即使没有我们，这个家伙多半也活不长了，他的肚子被剖开了一个洞，其中没有内脏，只有乌黑黑的一片，还有不断淌出的银血，他激发权能，反而加快了缚银之栓的熔毁。
我也大概清楚为什么他丢偏了，他只有一只左臂，右臂可能是在圣纳洛大教堂里丢掉了，如果他是左撇子的话，我应该活不下来。”
丢掉手中的火星，注视着它燃烧成灰烬。
“即使这个样子，他也杀了那么多人，难以想象他在圣纳洛大教堂内都经历了些什么，也难以想象，那些与他厮杀的强敌，究竟是什么模样。”
安东尼漠然地说道。
“这就是我的那一夜了，自那之后我便得到了升职，大概是我给予了米迦勒最后一击的原因，但我很清楚，他不是被我杀死的。”
虚幻的记忆中，燃烧的身影逐渐黯淡了下去，倒在了银血之中，陷入永恒的凝固。
“后来我便一直在想，米迦勒到底是被什么杀死的呢？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萨穆尔没有应声，他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脑海里想了很多话语，但看着安东尼那迷茫的神情，他都难以开口。
安东尼又露出了微笑，戴上了虚伪的面具，结束了谈话。
“好了，我该面见冕下了。”

第二十四章 命运
与烛火飘荡的城市不同，圣纳洛大教堂内，越是深入，光芒越少，那些摆放的火烛早已熄灭，只剩下了凝固的蜡油涂满地面。
安东尼朝着黑暗的深处缓步而去，布满天使与恶魔的墙壁缓缓开启，天国之门后，升降机将安东尼带向黑暗的最深处。
那是天国与地狱的交界，深邃的黑暗里，滚动着腐朽的尘埃。
静滞圣殿内没有任何防御，就连猎魔人也没有，只有新教皇一个人孤独地呆在这里，自某天之后，他便一直跪坐在升华之井旁，冷彻的铁面下，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一切都在缓慢地下降着，大概是与萨穆尔交谈的原因，久远的过去依旧不断地在眼前重复。
安东尼回忆着。
他一直自认为自己被信仰的辉光笼罩着，只要完全地奉献自己的一切，神便会清扫他的强敌。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那噩梦之夜里，他是唯一没有畏怯的人，握起长矛，将燃烧的猎魔人贯穿、钉死。
安东尼做到了，神也做到了，可不知为何，自那之后，安东尼的信仰却不再坚定。
他开始怀疑。
“信仰究竟是什么呢……”
他低声诉说着。
哪怕过了这么久，猎魔人死前的面容依旧不断地在眼前闪现，他并没有什么遗言，大概他也懒得继续说些什么，但安东尼却在他黯淡的眼神中读到了最后的质问。
【为什么？】
在那之后安东尼常常失眠，在黑夜的最深处，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糟糕的夜晚。
比如衡量信仰，安东尼不觉得自己能比过猎魔人们，他们是神最忠诚的利刃，对抗黑暗的一线，也只有最为虔诚的信仰，才能令他们熬过艰难的试炼，可最后这样的人，却死在了自己手里。
或者……说神的手里。
所以说，信仰究竟是什么呢？
它是真实存在的未知？还是说，仅仅是操控人心的工具呢？
直到那一刻起，安东尼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了解过信仰究竟是什么。
每个人都是迷途的羔羊，等待农场主收割的那一天，在血腥与尸骸中，堆积起新的天国。
安东尼想不明白，隔了这么多年，他依旧也没想明白。
他曾问过德高望重的枢机卿，也追寻过最虔诚的牧师，就连神学院的老师，他都有所拜访，可安东尼依旧找不到答案，直到某一天，他在巷尾遇到了一个人……
金属的摩擦声唤醒了安东尼，让他从失神之中复苏，升降机已经抵达了静滞圣殿，他没有犹豫，抛开那些杂乱的思绪，朝着前方走去。
脚步声在这空荡荡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明明是地下深处，却有着阵阵的微风，仿佛有无数的亡魂正在其间游荡，向着活人吐露着气息。
安东尼能看到视野的尽头，那个跪坐在深渊旁的身影，他不知道保持这个动作多久了，洁白的长袍上布满了灰尘，就像摆放依旧的雕塑。
如果不是能听到那微弱的喘息声，安东尼都可能误以为新教皇死去了。
毕竟他确实离死不远了。
“冕下，您还好吗？”
安东尼看着他这个样子，担忧道。
他也不清楚这一切的转变究竟是发生在什么时候，总之当他发现新教皇时，他已经一身是血地倒下很久了，大部分的血液都已干涸。
升华之井旁残留着狂暴的侵蚀，仿佛有某种邪异的妖魔从井中爬出，给予了他重创。
好在新教皇没有死去，但这肆虐的侵蚀，无疑加重了他意志的腐化，这一回，新教皇也不清楚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我还好……至少暂时死不了。”
新教皇的身影沙哑，铁面下的目光直视着漆黑的深井，不曾离开。
安东尼站在他身旁，从高位看去，能清楚地看到被新教皇穿在身上的盔甲，它们很单薄，所以轻易地被衣袍遮住，制作的工艺也不精细，相反十分粗糙，就像勉强打造出个雏形，便被投入使用一样。
这是圣银的盔甲，能帮助新教皇隔绝侵蚀，同样，也将他自己与外界隔离，既是保护伞，也是相应的囚笼。
“我刚刚在回忆过去，一回忆，就深陷其中……”
新教皇或许是感知到了命运的终局，一向冷漠的他，也罕见地流露了些许的情感，可这微弱的情感，依旧是如此的冰冷，仿佛很久之前他便失去了温度。
“他们总说，当一个人死时，会回顾自己的一生，重走所有的回忆，就像在短暂的一瞬间内，重活了一遍。
这是神给予你的时间，神会在重新的回顾中，审计你的善行，细数你的罪恶，对你做出最终的审判。”
新教皇的话顿了顿，想起那个名为洛伦佐&#183;霍尔莫斯的家伙，记忆里047那张模糊的脸，他继续说道。
“很遗憾，从他的情报看来，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神，我们千百年来所坚守的，也只不过是个善意的谎言。”
“您的信仰……崩溃了？”
安东尼试探地说道，他知晓自己言语的冒犯，但听到新教皇讲述这些，他仍很好奇。
“没，这种东西早在圣临之夜时便崩塌了，你应该知道的。”
新教皇犹豫了一下，他在思考该如何表达。
“我只是感到有些遗憾，我的意识不再敏锐，记忆也变得模糊，那些熟悉的脸庞也被逐一忘记……我本不在意这些的，毕竟我们最终都会在一生的回顾里重逢，可现在我看不到他们了。”
“所以我在试着重新回顾这一切，既然没有神来审判我，那么就让我自己来身审判我自己。”
新教皇发出了一阵沙哑的笑声，然后抬起头，仰望着安东尼。
“我刚刚回忆到，我与你相遇的时候。”
安东尼的神情有些意外，紧接着他的脑海里也浮现了那些记忆，“我记得那是个雷雨夜。”
“没错，雷雨夜，我在阴暗的巷尾里堵到你了，按照我的预想，我会对所有人复仇，而你也在清单之上。”
“因为我杀了米迦勒吗？”
“怎么可能，你怎么能杀死他呢？米迦勒那么强大，而你当时又只是个普通的凡人，”新教皇嘲笑着，随即叹息道，“他只是太累了，彻底倒下前，被你刺伤了而已……但人的怒火总需要一个宣泄点，不是吗？”
安东尼没有应声。
是的，按照命运的轨迹，他本该死在那个雷雨夜里，但就像命运的戏弄般，一切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你本该死在那里的，可你却活了下来，”新教皇想起了什么，问道，“我好像从未问过你，你当时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呢？”
说来奇怪，一位是突然崛起的神秘教皇，一位是突然背叛了所有枢机卿的圣堂骑士，他们才是真正的团体，按理说应该互相知根知底才对，但有时他们又好像从未了解过对方，只是秉承着有些人难以理解的默契，一路走到了现在。
安东尼没有回答，耳旁却响起了阵阵哗啦啦的雨声。
在冷雨与雷霆交织的夜晚里，安东尼望着站在暴雨下的男人，他的眼瞳中滚动着与雷霆相似的光芒。
那一瞬间无需多言，安东尼便清楚了对方是谁，也知晓他要做什么，但在死期将至前，他向生还的拉斐尔质问着。
“信仰，究竟是什么？”
安东尼站在雨中，就像迷途的羔羊。
拉斐尔本来已经调动好了秘血，只要他想，他便能让安东尼在最绝望的地狱里，挣扎着死去，让他享受着所有猎魔人死前相同但要更盛百倍的痛苦。
可当时听到安东尼的话，不知为何，拉斐尔没有动手。
每个人猎魔人都曾是一位牧师，这是他们职业生涯里的必经之路，拉斐尔也是如此。
看着安东尼，突然间他倒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来复仇的疯子，而是一个引领羔羊的指路者。
“我们便是在那时联合起来的，至于我的理由，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其实就像我跟你说的一样，我只是想知道信仰是什么，在弄清楚这一点前，我还不想死。”
安东尼回答着，沿着记忆的脉络继续讲道。
“自圣临之夜后，我便一直在想，究竟谁才是真正虔诚的，幸存下来的枢机卿们，还是说战死的猎魔人？
是一群每日祷告的凡人，还是说经过死战与试炼的、守住地狱大门的怪物们？”
他摇了摇头。
“我曾站在枢机卿的一方，但他们没能给我答案，所以我这一次想站在猎魔人这一方，或许你们能给我答案。”
安东尼注视向了下方的深渊，为了搞清楚这个答案，他自己也植入了秘血，变成了猎魔人的一员，按理说他与答案应该更近了才对，可它好像仍藏在迷雾之中，难以窥见。
“我觉得你可能再也找不到了，神是虚假的，信仰也从未存在。”新教皇笑了起来，喉咙里传来尖锐的鸣啸。
安东尼面无表情，他摇了摇头，否决了新教皇的话。
“不，我觉得它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找到过它，我觉得……我就快要见到它了。”
“哦？听起来还真不错。”
新教皇戴着铁面，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过了好一阵，他缓缓说道。
“其实我倒觉得，你从不迷茫，你很清楚你想要什么，而现在迷茫的人，该换成我了。”
新教皇说的是实话，经历了这么多，他的心态早已变得让人难以揣度，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那最为极端的目的，就像米迦勒死前的不解一样。
【为什么？】
新教皇这不算长的执政期间里，他所做的一切便是追寻过去的真相，为此他利用权能与毒药，与安东尼联手杀死一个又一个的敌人，胁迫着枢机卿，追逐着流亡者。
他戴上了教皇的冠冕，组建了新的教团，将旧教皇囚禁于升华之井下，直到从他的脑子里挖出所有的真相。
这就像一个起爆点，自那之后，数不清的怪物便跃上了舞台。
降临的艾德伦没有杀他，可能是自己是教皇又是猎魔人的原因，也可能是他需要一个人看管着升华之井，至少不能让它毫无保护地留在这里。
新教皇侥幸活了下来，也在艾德伦的口中，与洛伦佐发送来的情报里，完美地构筑了所有的真相。
他知晓了世界原本的面貌，清楚了圣临之夜的缘由。
可以说一直支撑新教皇的执念得到了解脱，他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了，但在这之后他便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新教皇终于抵达了终点，可在这之后，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已经离开了吗？”
安东尼看向四周，那股阴冷的怪异感消失了很多，看样子艾德伦已经离开了。
对于这位最初的守望者，安东尼的心情也很奇妙，他曾是教皇，也是教长，第一次东征的领导者，集辉煌与功绩于一身的存在，但他最后的结局却变成了这样不死不灭的怪物，孤独地游荡在这世间，仿佛这一切都来源于秘血的诅咒。
“嗯，看样子他被霍尔莫斯说动了，至少很感兴趣，我想他现在已经在旧敦灵，等待着目标的出现了。”新教皇说道。
“您看起来老了很多。”安东尼将目光移到了新教皇的身上。
“我披着圣银，就连艾德伦想看清我，也需要打碎我盔甲……”
“不，这是气息，也可以说神态气质之类的，你现在的感觉就像在风中摇曳的火苗，一直支撑你前进的动力消失了，或许下一秒你就将熄灭。
就像注定黑暗的命运。”
安东尼悲哀地说道，其实他应该为新教皇欣喜，毕竟他完成了他所有的执念，但他又觉得悲伤，似乎这样的结局太过凄凉。
新教皇听着他的话，在这里守望的这段时间里，他也想过这些事，好像在这里就此终结，也没有多糟糕，可他的内心仍有一丝的不甘，好像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命运……我讨厌命运这个词汇，就像有人说秘血是注定的诅咒，总有人把一些错误归咎于这些莫名其妙的词汇上，仿佛以此就能为错误开脱一样。”
他低吟着，反复地握了握拳，像是在感受身体里残留的力量。
“失去了一个目标，就再建立一个新的目标，”新教皇沉声道，“人不就是被这一个又一个的目标，支撑起来的吗？”
几近熄灭的烛火，摇曳、升腾。

第二十五章 久违的重逢
灰黑的乌云卷积在了一起，就像倒置于天际的漏斗，短暂的安宁后，阵阵雷声响起，随后大雨而至，冲刷着这充斥着铁锈味的城市。
旧敦灵的天气总是如此阴郁、多变，少有人能预测天气的走向，可能熔炉之柱的一次大量排放，便会导致一场暴雨的到来。
雨水划过冰冷的装甲，哗啦啦地落了一地，有雷光划过，绘制出一个又一个同样灰黑的身影。
全副武装的镇暴者把守在重要的路口，将下城区封锁，黑色的雨伞堆满了街道，净除机关接手了下城区，进行着清理，猎杀着那些残余的妖魔。
阳光不再，天空阴郁，铁鲸游荡在下城区的上方，一束又一束的光芒投下，映亮了荒凉衰败的大地，为他们指引方向。
洛伦佐几人呆在街角的屋檐下，躲避着大雨，他们离下城区既不近也不远，原本将其分割的建筑，在镇暴者的暴力突进下，完全崩塌，废墟之后便是荒凉的世界。
繁华与破败紧密地相连着，直到这一天，其间的屏障崩塌了，他们在废墟的内侧，下城区在废墟的外侧。
这里也到处都是打着黑伞，他们检测着损毁的情况，救助着伤员，还有人拿着盖革计数器来回总得，勘测着侵蚀的强度。
洛伦佐几个人没有什么大碍，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势，在这种紧急事态下，他们被晾到了一边，几人就像罚站一样，躲在屋檐下避雨。
卲良溪和罗德说说笑笑，大概是卲良溪救了罗德一命的关系，罗德开始把她视作顶级客户了，再怪的问题，他都十分有耐心地解答着。
伊芙和红隼不在这里，他们协助着其他人，对下城区进行控制，顺便解释一下当时的情况，诉说事件详细的过程。
邵良业靠在一边，他可能是还在想【忘川】到底是啥，也可能是在发呆，他望着一重重的雨幕，注视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真冷啊……又要冬天了。”
洛伦佐叼着一根烟，一脸颓废地蹲在一旁，就像个无所事事的小混混。
冬天来了，神诞日也不远了，然后便是新的一年……这是自己在旧敦灵的第几年了？第八年，还是第九年来的？
洛伦佐也有些记不清了，一切都过的太快了，让人觉得时间是如此地短暂。
想想也是，如此漫长的时光，落在纸张上，也仅仅是寥寥数句，更不要说那些未能留下印记的人了。
将烟头丢进雨中，火星跌跌撞撞，停留在另一个人的脚步，洛伦佐抬起头，是一脸疲惫的红隼，看向他的身后，伊芙正打着黑伞对其他人说些什么。
“下城区已经恢复控制了，镇暴者入场后，残余的妖魔毫无威胁，现在唯一麻烦的是，要怎么在这个复杂的环境里，把他们全部清洗一遍。”
红隼对洛伦佐讲述着现在的情况。
“报告什么的，我们这边负责就好，你们可以先行返回永动之泵了。”
“你这算加班吗？”洛伦佐戏弄着。
“唉，大概不算，”红隼叹了口气，“应该算是正常上工。”
“你不是说艾德伦也来了吗？我们好像找到了他的踪迹。”红隼才想起这件事，他又说道。
洛伦佐猛地站起，一脸的警惕，追问着。
“怎么回事？”
早有预料，可这样两头可怕的怪物徘徊在旧敦灵中，洛伦佐也不得不心生警惕，倍感压力。
“工业区，在下城区爆发侵蚀后，机械院附近的工业区也爆发同样高强度的侵蚀，但那里是一片废弃的区域，平常只有实验武器时才会用到，所以那里没有人存在，盖革计数器覆盖也不是很广。
机械院先是观察到接连不断的爆炸，然后便是紧随而来的侵蚀，好像有什么怪物在里面厮杀，他们是等到一切平静后，才去勘察的情况。”
红隼也只知道这些了，他示意洛伦佐去找亚瑟梅林他们。
“反正你回到永动之泵后，应该就能知道详情了。”
“那这里不需要我了吗？”
洛伦佐指了指身后废墟后的下城区，一束又一束的光芒落下，这里就像施工现场，忙的不行。
“霍尔莫斯先生确实很万能，但也不能什么事都依赖着你。”
伊芙从后面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红隼。
“这里就交由我们了。”
说完，伊芙拉着红隼返回了封锁区，他们配备着武器，看样子接下来的事宜，也不轻松。
洛伦佐呼吸着寒冷的水汽，看向一旁，恰好与邵良业对视在了一起。
“听起来有些糟。”他说。
“还没那么糟，至少证明你们的逆模因武器确实有用，不是吗？”洛伦佐笑了笑，“其实很早之前，我有过这么一个想法。”
“什么？”
“我怀疑你们是一群骗子。”
邵良业露出不解的神情，不明白洛伦佐为什么会这么想。
“逆模因，一段绝对自我封闭的信息，这东西听起来就像一个黑箱，难以证伪，谁知道你们这些九夏人说的究竟是真，还是假呢？你们嚷嚷着什么载体，说不定它真只是普普通通的实体呢？”
“你听起来像个急缺安全感的人。”邵良业说。
“这叫专业，专家总要提出点质疑，不过逆模因这种东西还真是奇妙啊。”
洛伦佐说着将黑色立方掏了出来，这东西他随身携带。
看到这黑色立方，邵良业的神情在一瞬间严肃了起来，这黑色立方本身并没有什么魔力，但它蕴含的意义，却让邵良业对待它如同神物般敬畏。
可现在就是如此神圣敬畏的实体，被洛伦佐在手中随意摆弄着，如果不是怕摔坏，他大概还会把这东西丢起来。
“你……就这么对待它？”邵良业感觉自己的心神都在颤抖。
“不然呢？沐浴更衣，然后跪着拿吗？”
洛伦佐将黑色立方抛起，又稳稳地接住，他观察着这黑色的立方，它也是一个绝对的黑箱，在必要的时刻到来前，你永远无法将它证伪。
“放轻松，异乡人，这只不过是‘工具’罢了。”
洛伦佐微笑地收起黑色立方，然后对着窃窃私语的两人喊道。
“喂，别聊了，准备走了。”
听到洛伦佐的喊声，罗德抬起头，目光里透露着被解救的欣喜，他实在难以招架卲良溪，她就跟新生的孩子一样，没完没了地问，而她又算是救了自己一命，自己也不好拒绝什么。
“走吧。”
洛伦佐拿起放在角落的雨伞，撑开，走入雨中。
几人拿起雨伞，跟上了洛伦佐，一行人走在朦胧的雨雾中，行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他们本该乘着铁蛇返回，但洛伦佐突然想溜达溜达，暗无天日的地下呆久了，有时他也渴望着新鲜的空气……虽然旧敦灵的空气也不算好。
但总归还是处于天空的笼罩下，其他人也没有说什么，卲良溪惊喜地张望着，高大的建筑在雨幕里只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剪影，铁鲸低空游荡着，街头的人们也撑着伞，人来人往。
黑伞挡住了几人的脸庞，加上朦胧的雨雾，没有人注意到这些远道而来的异乡人，而这些异乡人也观察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弯弯绕绕，洛伦佐想起剩下的工作，想起刚刚的事，看起来继续安置逆模因武器的事，要先推迟一小段时间。
然后他停了下来，在一处酒馆门前。
鬼使神差般，洛伦佐兜兜转转来到了这里，时间上来看，也不是很着急，诸多事宜都还有红隼与伊芙，他回过头，突然对邵良业和卲良溪说道。
“话说，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们好像还没怎么招待你们吧？”
邵良业搞不清楚洛伦佐要做什么，他不清楚是文化差异，还是性格使然，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试着了解洛伦佐，但每一次都是以自己的滑稽收场。
罗德也是同样的疑惑，他现在只想返回永动之泵，然后下班，他不明白自己一个翻译官为什么要遭这样的罪。
卲良溪的西方语只要再好那么一丢丢，这里都不需要罗德了，但想一想，这样的话，他就失业了，这样的左右为难，让他十分痛苦。
“招待？”
卲良溪这次西方语的发音十分标准，讲究一个字正腔圆，然后用力地点点头。
……
“先生，你看起来过的很糟糕。”
赫尔克里擦着酒杯，对着趴在吧台上的醉鬼说道。
醉鬼没有理他，只是发出了哼哼声，他的手胡乱地抓着，过了好一阵，才说道。
“我还好！我还能喝！”
赫尔克里苦笑了一下，新店的地理位置有些偏，所以平常客人很少，但时间长了，熟客多少也会有一些，这个醉鬼便是其中之一，基本每天夜里都会在这里见到他。
其实也只有他一个人。
时间久了，赫尔克里也习惯了，知晓该怎么处理，只要放着他不管就好，他通常都会在关店前睡醒，然后一脸抱歉，醉醺醺地离开。
他态度蛮不错的，加上是给自己送钱，赫尔克里也不反感，相应的，有时候他也挺理解的，毕竟生活这么糟糕，大家都有烦恼的事情。
“唉，这才是生活啊。”
赫尔克里继续擦着杯子，酒馆里洋溢着柔和的女声。
自打从高卢纳洛返回后，大概是见识到了最深的黑暗与残酷，赫尔克里觉得自己越发地热爱生活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时，还是他从海里被人捞起时的事了。
生活真美好，美好的不行。
赫尔克里不清楚自己这样的心态还能持续很久，可他已经找出了规律，只等自己再度感到无聊时，去进行一场冒险就好……前提是强度不要太刺激，不然赫尔克里真怕自己的心脏受不了。
“没有妖魔，没有怪物，没有见鬼的霍尔莫……”
“呦！赫尔克里！”
酒馆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冷彻的风雨涌入，驱赶走了舒适的温和，趴在吧台上的酒鬼感到了寒冷，打了个哆嗦。
“唉，客人看起来还是没几个啊，你这不会倒闭吧？”
洛伦佐把雨伞放在门旁，就这么带着几人来到了吧台旁。
“洛伦佐你……”
这个家伙的到来把赫尔克里的美梦撕碎，还顺便嘲笑了一下他的经营，赫尔克里本想痛骂洛伦佐一句的，可随即他看到了站在洛伦佐身旁的卲良溪、邵良业。
他们的脸庞如此地陌生，带着异乡的气息。
“九……九夏人？”
赫尔克里指了指两人，一脸错愕地看着洛伦佐。
“嗯哼。”
“太感谢了啊！今天我请客！”
赫尔克里激动极了，他直接翻过了吧台，绕着卲良溪与邵良业来回走动着，就像在打量一尊工艺品。
“九夏人……活生生的九夏人！”
卲良溪的表情有些尴尬，遇到另一个比自己还要热情，甚至说热情的有些变态的人。
“真不愧是我的好朋友啊，洛伦佐。”
刚刚还想叫他滚，转眼间赫尔克里又和洛伦佐成为了朋友。
他翻回了吧台后，手脚灵活的不行，迅速地调起了酒，自来熟地和两个异乡人聊在了一起。
准确说是一个，邵良业一脸冷漠，丝毫不给赫尔克里面子，卲良溪则尴尬地应声，一旁的罗德看到这里，忍不住地露出笑意，这颇有种恶人自有恶人磨的感觉。
赫尔克里是只贪婪的老鼠，渴望着这世间的秘密，他觉得自己知道的已经足够多了，该停歇了，但现在这神秘的九夏近在眼前，美好生活的平静被他轻易地抛到了脑后。
洛伦佐露出坏笑，他还是很了解赫尔克里的，能随意地把他玩弄在手中，不过他也在聆听着两人的谈话，对于九夏，洛伦佐也挺好奇的。
拿起酒杯，刚准备喝一口，另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响起，有些熟悉。
“老板，酒……”
“滚滚滚，今天歇业了！”
被酒鬼打断，赫尔克里当即要赶他走，反正只剩下了一个客人，可在这时洛伦佐惊喜地叫道。
只见他一把抬起了酒鬼，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心情喜悦地喊道。
“布斯卡洛！”
听到洛伦佐的叫喊，这声音仿佛从噩梦中传来，布斯卡洛当即惊醒。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布斯卡洛发现自己还在酒馆里，低语着。
“是梦吗？”
想想也是，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那个杀人狂了，多半是死了，只是这个家伙死了也不安生，老是在梦里来找自己。
这时两个酒杯递了过来，布斯卡洛本能地接住其中的一个，然后和另一个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想到了什么，抬起头。
“呦！好久不见啊！”
看着洛伦佐，布斯卡洛的醉酒醒了大半，可能是残留在室内的寒风，他忍不住地又哆嗦了几下。

第二十六章 随缘
沉寂典雅的酒馆变得燥热，酒香与欢呼声不断，停止营业的牌子挂在了门上，但酒馆内依旧灯光闪耀。
邵良业看了眼和布斯卡洛畅谈在一起的洛伦佐，他们两个就像好几年没见的亲兄弟，洛伦佐大力地搂着布斯卡洛，一副亲近的样子，但从布斯卡洛七分抗拒三分惊恐的神情来看，这事情没有邵良业想的那么简单。
“他们认识吗？”他问道。
“大概吧……谁又知道呢？反正洛伦佐这个家伙从不缺奇奇怪怪的朋友。”
赫尔克里毫不在意自己的老客户怎么认识的洛伦佐，也不在乎为什么布斯卡洛的眼里充满了求救的信号。
他靠在吧台上，看着迷人的女孩，等待着她的故事。
“有兴趣讲一讲吗？关于九夏的，”赫尔克里诱惑着，他生怕卲良溪不说，又补充道，“我可以付钱。”
“英尔维格的钱，对于这些异乡人而言，好像没什么意义。”
罗德适时地说道，他对赫尔克里抱有警惕，看着这个多少有些着魔的家伙，他总觉得不靠谱。
“也是，那……故事交换？小姑娘，我去过很多地方，知道很多秘密，你有兴趣吗？”他又引诱了起来。
听到关于西方世界的见闻，卲良溪眼中闪过微光。
她开始感兴趣了。
就像罗德了解的那样，卲良溪这个人，如果丢掉身上的诸多责任，实际上她就是来英尔维格旅游的，要是佚名们没有限制，亦或是行动结束后，可以自由行动，她一定会周游整个西方世界。
一旁罗德表情开始变得不太友好，能意识到这个老板是洛伦佐的朋友，但这个家伙的样子实在不让人放心。
在罗德看来，此刻的赫尔克里带着几分的病态与猥琐，怎么看也不像好人……就和洛伦佐一样。
“哦？护花使者吗？”
赫尔克里注意到了罗德的反应，神情微妙，带着古怪的微笑。
卲良溪看了看两人，她大概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罗德则被他说的有些尴尬，但很快他做出了反击。
“这是机密，你无权过问。”
他们是净除机关的一员，而眼前这个家伙只是普通的酒馆老板，要不是洛伦佐在这，罗德或许可以用净除机关的条例来对付他。
这是属于净除机关的秘密，外人无权查看。
“说吧，赫尔克里算不上外人，现在他大概算作净除机关的雇员，跟我差不多，负责资料档案的整理，别小瞧他，这个家伙的记忆堪称一绝。”
布斯卡洛把头埋在了角落里，用装死来躲避洛伦佐，洛伦佐则依靠在他身上，把他当做了一个大号肉垫。
“意外吗？”
赫尔克里冲罗德挑了挑眉，既滑稽又充满了嘲讽。
“不过还是看你，卲良溪，你有兴趣说吗？其实我也蛮好奇的。”洛伦佐又说道。
这几天里，他一直想找个机会问一问这些佚名的，虽然他们都说自己的记忆经过了加工处理，但也从他们的口中得知，并不是一切都被逆模因所模糊，他们仍能记得些许。
洛伦佐并不贪婪，至少没有赫尔克里那样渴望，即便是模糊后的微光，也足够满足他的求知欲了。
卲良溪跃跃欲试，但她又看向了邵良业，问询着。
“可以吗？”
平常大大咧咧，不把邵良业放在眼里，像极了团队里的不稳定分子，但遇到正经事态时，卲良溪还是很专业的。
她等待着邵良业的回答，在这些佚名之中，细分的级位上，她是受邵良业指挥的，只是这分级的存在感太低了，很少会有用到它的时候。
“讲讲吧，不然霍尔莫斯先生会好奇地睡不着觉。”
邵良业罕见地笑了笑，拿起赫尔克里调的一杯酒，不等洛伦佐拦住他，便喝了一口。
佚名也是人，是有情感的生命，对于这同样神秘的西方，他们也心生好奇，只是有的人能压制自己的想法，执行着工作的命令，有人则难忍诱惑，目光不断地游离。
液体一口咽肚，谁也不知道的是，邵良业很喜欢喝酒，他早就想了解一下西方的美酒是什么样子的了。
他的表情有些怪。
邵良业低头看了看酒杯，其中翻滚着透明的液体，但仔细去看，能观察到它的颜色有些偏蓝。
抿了抿嘴，只觉得喉咙间传来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有些怀疑自己到底喝了什么。
“这酒……什么名字。”
邵良业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的沙哑。
洛伦佐一脸敬佩地应答。
“随缘！”
……
“真惨烈啊……难以想象这样的战斗如果爆发在市中心，旧敦灵变得废墟，也只是时间问题啊。”
梅林打着黑伞，站在烧焦的大地上，脚边还流淌着尚未凝固的铁水，在冷雨的冲刷下，它们发出呲呲的声响。
他的前方便是艾德伦与罗杰交战后所留下的战场，能看到有更多的人员走在前方，他们携带着盖革计数器，每个人的身上都发出频率相同的滴答。
工业区残留着大量的矿渣与废弃的金属设施，怪物们的战斗将温度拉升至极限，连带着整片土地都步入了熔岩的地狱。
梅林起初还头疼于该如何灭火，好在大雨落下，将这一切归于雨雾。
“这就是更为伟大的存在吗？难以想象旧人类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将它囚禁起来。”
梅林说着想到了旧人类的过往，他不禁感叹着。
“那时的人类又该是何等的辉煌呢？真的很想看一看啊。”
“别感慨了，倒不如快点来研究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前方有人朝着梅林挥手，他大声道。
尼古拉冲梅林喊完后转过身，跟随着其他人继续向前，因为靠的足够近，这些永动之泵的家伙也从地底钻了出来，想看看自己将会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顺便实验一下最新的研究。
他的行动有些笨拙，毕竟尼古拉只是个学者，他也很少锻炼身体，在这厚重的防护服下，能自由行动已经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
这是根据洛伦佐所言，利用圣银制造的新式防护服，事实上也没有新式多少，它只是加了一层由圣银铸就的隔层，现在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如何在不影响隔绝侵蚀的能力下，减轻圣银隔层的重量，以及增加灵活性。
尼古拉只觉得自己像只笨重的企鹅，可能下一秒就会摔倒，然后在地上乱滚。
“已经无法检测了啊。”
低头看着手中的盖革计数器，指针已经抵达了峰值，这里的强度已经超出了它的侦测范围。
尼古拉收起盖革计数器，看了眼大雨深处的身影，然后示意其他人停下。
“还是等他来吧，核心的侵蚀强度太高了，我们不适合进入。”
尼古拉退回到安全区，脱去了沾染侵蚀的防护服，来到了梅林身旁。
“那里有具尸体，已经烧干了，侵蚀强度也高的离谱，看样子是这场战斗最后终止的位置。”尼古拉远远地指了指前方。
核心区域被烧出了一个凹陷的圆坑，其中还有着尚未熔化的铁水，它们就像蛛网一般蔓延着，循着它们的源头看去，能模糊地看到一具半跪在地上的尸体，它已经被烧得碳化，身体就像漆黑残破的雕塑。
“你觉得他会是谁？艾德伦，还是罗杰？”尼古拉问询着。
“不清楚，这得让洛伦佐来辨认，也只有他适合深入这污染的核心。”
梅林移开了目光，他很清楚，这样的怪物不会这样轻易地死去。
“可以确定的是，其中一个人输了，但他没有死，也可能我们所看到的，只是整场战斗的一部分。
要知道这些家伙都是接近升华尽头的存在，比洛伦佐还要强大数倍，他们的意识能轻易地穿梭在人群间，也能随意地将凡人变成暴戾的怪物。”
梅林沿着边缘行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一道又一道的凹痕遍布，仿佛有风暴掠过。
“我猜，这死掉的，可能只是某个倒霉鬼的。”
“真可怕，难以想象我们该如何对抗这样的怪物，更不要说猎杀他了。”听到这些，尼古拉感叹着。
不知何时，常理的世界就此崩溃，于是数不清的怪物都爬出了阴影，从被人遗忘的故事中走出。
会想着近几年的巨变，再联想人类这有记录的短暂历史，尼古拉只觉得这些怪物就像约好了一样，一同在这个时间段内复苏，加入这场盛大的狂欢。
“别担心，这和你无关，至少暂时无关，学者就该躲起来，杀敌的事，交给战士就好。”
梅林拍了拍尼古拉的肩膀，随后又说道。
“第一批进入死牢的名单已经拟好了，你是其中一员。”
尼古拉有些意外，按照计划，一旦旧敦灵沦为战场，那么只有死牢中的人能幸免，如今计划开展的时间并不长，大家都不清楚死牢的铸造进度，而这名单却已经快要出炉。
“这位置应该很值钱吧？”
“何止，你想买都买不到。”
梅林大概是在开玩笑，只是他面无表情，话语听起来难以感到轻松。
“你呢？”尼古拉问，“既然是保护核心，你应该也在其中吧？”
“没有。”
梅林摇了摇头，空洞的目光看着尼古拉的眼睛，大概是在问他，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不在名单里，后面几批也没有。”
“为什么！”他高声道，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别吵，不是什么迫害，也没什么阴谋，是我自己要求这样的，战争打响时，总有人要呆在永动之泵指挥着炉火，”梅林指了指自己，“我是个不错的人选。”
“可是……”
尼古拉还是有些无法接受，眼下的情景已经如此惨烈了，一旦大战爆发，只会更加可怕，而梅林正要置身于那样的旋涡当中。
“没什么可是的了，我们进行了谨慎的筛选，永动之泵所有的名额也不多……我脑子里尽是些腐朽的知识，它们对于新时代毫无意义，而你不同，尼古拉，你应当用雷霆映亮一切。”
梅林态度很坚定，他好像很早便做下了这样的决定。
他的脸庞上毫无情绪，眼神也极为空洞，就像戴着一张无情的面具，正如很多人一样。
尼古拉还想说什么，但作为梅林的学生，他很清楚他的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过多的劝言反而显得可笑。
“这就是他们战斗留下的余波吗？还真是强烈啊。”
新的声音加入了谈话，打断了尼古拉的思绪，向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左镇打着黑伞，身后跟着沉默的左棠，以及那个名为蔡公的家伙。
“这种还只是残留，正面对抗时，侵蚀强度一定会很更加强大，范围更广，到时候你们的逆模因武器能压制住吗？”
梅林终于等来了左镇，这些九夏人很守时，来的正是时候。
老人带着和蔼的微笑，只是让人觉得诡异的是，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带着这样的微笑，无论是严肃的会议，还是地狱般的战场。
“差不多吧，有【忘川】在，这种强度的侵蚀，哪怕再强数倍，我们也能压制住，只是武器的数量是有限的，而那些怪物的极限，我们尚不可知，所以预计里，我们最多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一旦对方警惕起来，以他们的力量，我们根本抓不到。”
左镇感受到了四周的压力，根据自己的经验应答着，但这并不值得高兴，他们还有着更多的担忧。
这些怪物穿梭于人类的脑海里，就像躲在阴影里的灰鼠。
“所以洛伦佐才这样做吗？不惜以旧敦灵为诱饵，也要将这两个怪物吸引到同一个地方，一举毁灭。”
梅林低语着，这真是残酷的代价，然后他想到了什么，认真地问道。
“那么【忘川】能保证始终都处于控制中吗？他们能入侵我们的意识，或许这些武器会落到我们的头顶。”
“这个请放心。”
苍老的脸庞上流露出绝对的自信，左镇保证道。
“所有的谋划，从离开遗忘长城的那一刻便开始了。”

第二十七章 复杂本性
“九夏……”
卲良溪望着头顶略显昏黄的灯光，四周的一切都开始变得黯淡，只剩下了这唯一，它变得越发炽烈，宛如高悬的红日。
微风袭来，四周响起哗啦啦的声响，芦苇摇摆间，能看到一条金色的河流，它流经了矮矮的村庄，能看到有人站在房檐下，哼唱着什么，旋律如此熟悉，让人觉得平静。
“那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和这些遍布的工业机械不同，我们那里到处都是绿莹，大家也不讲究什么神明之类的东西，反而是先祖的庇护，是个与英尔维格完全不同的国家……”
卲良溪回忆着，在模糊的记忆里寻找着可以讲述的故事，但仔细地思考下，却也没什么可讲的。
“最美的景色莫过于我小时候的了。”
酒馆很安静，大家都在侧耳倾听，聆听着这来自遥远城墙之后的故事。
卲良溪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说来奇怪，对于赫尔克里这杯味道奇怪的“随缘”，卲良溪意外地喜欢。
在她看来两个国度之间有些差异是很正常的，即使是美酒也是如此。
就连赫尔克里也没有意识到，在他的操作下，这些九夏人已经开始以为英尔维格，乃至整个西方世界的酒水都是这个味道了。
邵良业时不时也在内心感叹着，没想到这里的人居然在喝这种东西，有机会他一定要让这些品尝一下九夏的美酒，拯救一下这些可怜的家伙。
“我家住在湖边，因为世代都有佚名的存在，所以很小时，我们开始了诸多的训练，比如舞剑之类的。”
一旁的邵良业也被卲良溪的话勾起了回忆，他的记忆也被拖入了那片茫茫金色当中。
“我们有一处训练的地方，它就建在湖边，用青石铺面地面，在一旁还有着一颗巨大的枫树，一到晚秋，这些树叶便变成了火红的金色，被风吹落、飘荡，在落日的黄昏下，一切都金灿灿的。”
卲良溪追寻着模糊的记忆，置身于金黄的世界中。
她的沉醉没有持续太久，然后尴尬地笑了笑。
“没有了。”
“没有了？”赫尔克里重复了一遍。
“嗯，没有什么太详细的记忆，其他的都很猛烈，就像隔着一层雾，我也有些看不清。”卲良溪十分抱歉地说道。
在逆模因的影响下，她能记起关于九夏的部分并不多，绝大部分记忆都被迷雾包裹，即使有些清晰的记忆，对于赫尔克里了解九夏也没有什么用，除非他想和卲良溪讨论一下，九夏猎杀妖魔的方法。
说来有些不信，卲良溪的脑子里，能清晰记得的，似乎只有这些与妖魔厮杀有关的知识了。
“佚名们的记忆都被逆模因影响过，在离开遗忘长城后，出于保护，他们对于九夏的大部分认知都被封锁了起来。”洛伦佐解释着。
“说这些可以吗？”
邵良业指了指洛伦佐，准确说是指被他靠在身后的布斯卡洛。
“对啊！”
洛伦佐一脸的惊醒，合计他之前根本没想到这些。
“喂！你有听到什么吗？”
洛伦佐粗暴地拽起布斯卡洛，可怜的老家伙只发出无意义的哼哼，身前的吧台上有着数个空杯，这个家伙为了摆脱这糟糕的现实，硬生生把自己灌醉了。
打了嗝，浓重的酒气带着异味扑面而来。
洛伦佐一脸嫌恶地丢下他，布斯卡洛倒在了地上，大概是摔疼了，他面容扭曲了一下，但很快便舒展开了身体，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呼呼睡了起来。
“瞧，看起来他什么也没听到。”洛伦佐摆了摆手。
几人的表情都有些僵硬，很想问问洛伦佐，他真的是你的朋友吗？总感觉当洛伦佐的朋友并不是什么好事。
“听起来有些难过啊，连自己的过去也记不清。”
醉醺醺的话语声响起，罗德靠在另一边，难过地看着卲良溪。
卲良溪的目光有些怪，她看了看脸颊通红的罗德，又看了看他手边的半杯酒。
“他这是……醉了？”
卲良溪向洛伦佐露出求助的目光，洛伦佐则点点头，走了过来，轻轻地拍了拍罗德的脸。
“看样子是的，这个家伙醉了。”
罗德的酒量实在让人意外，居然半杯便倒，这可有些糟糕，几人喝酒都很有分寸，毕竟不能醉醺醺地返回永动之泵，可现在罗德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洛伦佐已经能想象到，那些家伙对自己没完没了的絮叨了。
“过去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罗德完全没有自觉，他又发问着，还抬起手，指了指卲良溪，这一次他用的是九夏语，洛伦佐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谁知道呢？我希望是真的，但有时候又忍不住往糟糕的方向去想。”
卲良溪也用九夏语回应着，大概是酒精令意志松动了几分，这个从不知烦恼的人，罕见地露出了困惑与茫然。
“万一我所记得的，这些模糊的，都是假的呢？没有火红的金色，什么都没有……”
酒精的麻木中，巨大的恐惧包裹住了卲良溪。
逆模因便是团炽烈的焰火，它能焚烧强敌，也能侵染着持火者，怀疑将令己身崩塌，可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绝对的信任，近乎盲目地信任。
“卲良溪。”
邵良业此时沉声道，他罕见地出现了些许怒气，直视着卲良溪的眼睛。
对此卲良溪敷衍地笑了笑，然后说道。
“想一想，想一想总可以吧，这种事谁知道呢？逆模因保护了我们，也让我们产生了自我的怀疑，所以才有信条这种东西来束缚。
我依旧相信信条，只是有时总是忍不住地想起。”
她没有了继续下去的想法。
“这种事其他人也很难理解，先这样吧。”
所有人都沉默，气氛凝固了几秒，直到洛伦佐将这一切打破。
“怀疑……吗？其实我能理解的，卲良溪，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只怕你们不信。”
洛伦佐摇晃了一下酒杯，想起那些藏在自己灵魂深处的秘密，忍不住露出微笑。
“别太担心，遗忘的总会有一天记起来，对于你们而言，再度返回遗忘长城时，一切便将得到解答，不是吗？”
“返回吗……”
听着洛伦佐这不算安慰的安慰，卲良溪停顿了一下，紧接着脸上又洋溢起了那种古怪的微笑，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想出什么花招折腾你。
“借你吉言！”
她说着拿起酒杯，跟洛伦佐碰了一下。
大家又欢庆了起来，只是罗德和布斯卡洛一样，他醉醺醺地爬在吧台上，勉强地抬起眼皮，视野内的画面模糊不清。
即便如此，他还是能轻易地分辨出几人的身影，脑海里回想着洛伦佐的话。
返回遗忘长城……
其实大家都很清楚，哪怕像罗德这样的边缘人物也是如此，一场残酷的大战在等待着他们，死亡随时都有可能降临，每个人都无法幸免。
只是没有人往那黑暗的方向去想，就像邵良业不让卲良溪胡思乱想一样，有时候当个傻子，反而能更愉快的活下去。
可不知为何，或许是才接触到这世界的黑暗面，也可能是罗德是个“新人”的原因，他觉得自己与洛伦佐，与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的心里还有着什么东西，它尚未熄灭。
罗德沉沉地睡去了，欢呼声更强烈了，主要是洛伦佐和卲良溪在叫，赫尔克里把波洛抱了出来，大老鼠看样子刚刚在睡觉，一脸迷茫地被抱在了怀里，用力地搓着柔顺的皮毛。
……
签下一份又一份的文件，它们堆积成山，摆在长桌的另一端。
已经入夜了，外面的雷雨依旧没有停的意思，塞琉看了眼窗外，用力地伸了个懒腰，结束了今天这些繁琐的工作。
她坐在椅子上停留了一阵，四周无人寂静，塞琉想起了什么，走到一旁的柜子里，打开隐藏在其中的保险箱，几本厚重的书籍出现在眼前。
塞琉将它们仔细地包好，然后装进提箱里。
一阵敲门声后，老管家走了进来，向塞琉示意。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稍等我一下。”
塞琉穿上大衣，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出于如今情况的考虑，她还在大衣内藏了把折刀，以应对各种情况的发生。
走到长桌旁，她把需要带往净除机关的文件一同装进了提箱里，然后朝着老管家走去。
老管家伸出手，试着接过提箱，但塞琉这一次没有给他，这箱子很沉，她执意自己要拿。
“那些书也是要给他们的吗？”老管家注意到了塞琉刚刚的动作，他问道。
“算是吧。”塞琉回答。
老管家跟在塞琉身后，有些好奇地看着漆黑的提箱。
对于那些书籍他也有印象，塞琉返回英尔维格时，除了她自己，便只带回那些书籍，她严加保存着，仿佛这是什么珍贵的宝藏。
“我们……先去一趟黑山医院吧，我和阿比盖尔院长约好了的，再拖实在腾不出时间了。”
塞琉坐进马车，本该直接前往净除机关的，但她临时更改了目的地，老管家没说什么，反正现在她是真正拥有权力的人，自己说什么，她大概也只是当做参考意见，不会多加理会。
马车驶入雷雨中，一路疾行。
这不是斯图亚特家的马车，在死牢计划开始之际，净除机关便接手了筑国者们的保安保卫，现在塞琉也是筑国者的一员，她也受到了净除机关的直接保护，而且也只有净除机关的车夫，才能找到前往黑山医院的道路。
那座隐藏在这繁华城市之中的隐秘医院。
塞琉双手放在提箱上，仔细地触摸着，感受着它的质感，脑海里回想起了寂海中，洛伦佐等人离开时的画面。
最后那个奇怪的医生没有跟洛伦佐回来，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从世界尽头中走出。
当时的洛伦佐疲惫不堪，爬上晨辉挺进号后，便差点昏死了过去，而之后的事反倒顺利了很多，她们成功地离开了那处死地，然后便是现在。
一路上洛伦佐没有讲述他在世界尽头里遇到了什么，即使在返回英尔维格后，也只是讲述了和守秘者有关的情报，如果不是塞琉知晓，在洛伦佐的故事中，少有人意识到不止他一人步入了世界尽头。
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洛伦佐几乎没有提及过疫医的情况，他不说，其他人也没有办法去强迫他说出来，塞琉也是如此。
“他……大概是死了吧？”
塞琉低语着，回想着那个可怕的医生。
疫医。
塞琉与他接触的并不多，但她知晓他所坐下的恶行，这样的家伙就该被永远地关在地狱的深处，受到烈火的灼烧侵蚀。
可在疫医将这些笔记交给塞琉时，塞琉却有种奇怪的感觉，哪怕如今回想过来，她依旧不解。
在闲暇时，她也翻看了这些笔记，里面记录了前所未闻的知识。
塞琉既欣喜又恐惧。
里面的知识足以推动医学的进步，但她也从那些实验结论里嗅到沉重的血气味，它们几乎凝固为了实体，透过文字压住自己的心脏，直到它彻底停歇。
她不知道该如何评断疫医，他罪该万死，但又燃烧了些许的辉光。
塞琉想起之前与洛伦佐的谈话，关于善恶，关于正邪。
在洛伦佐看来这些东西都是基于人类自我认知所搭建而出的，野兽不懂这些东西，它们只知道进食与繁衍，这些东西是用来束缚人类的，但不是野兽。
所以像疫医那样的怪物不在此列，但他又曾是人类，无论怎么畸变，他依旧有着人的部分。
矛盾并冲突。
这是那头怪物对这世界最后的赠礼，即使离去了，也要发出嘲笑的声响。
“真奇怪啊。”
塞琉自言自语着。
“什么呢？”
坐在对面的老管家问道，他注意到塞琉罕见地迷茫了。
“人。”
“人？”
“没错，”塞琉看向窗外的雨夜，“人类真的很复杂。”
“就像一个永无答案的谜题。”

第二十八章 当下
旧敦灵，黑山医院。
这座隐藏于钢铁丛林中的医院，哪怕已经深夜，仍在一刻不停地运作着，就像位于它下方的永动之泵一样，自死牢计划开始后，净除机关的所有部门都在全速运转，相互协同，准备着灾难的到来。
阿比盖尔推开手术室的大门，摘掉手套与口罩，她走到了窗户，呼吸着冷彻的水汽。
手术是件很令人疲惫的事，你的精神将高强度集中很长的时间，对于心智与体力，都会带来极大的损耗，哪怕是阿比盖尔这样的工作狂，在进行一台复杂的手术后，也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目光垂落进漆黑的雨幕中，这座城市她已经看过无数遍了，很多时候阿比盖尔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厌恶感。
她讨厌旧敦灵。
这座城市是如此地先进，与其它城市相比，它们落后的就像几百年前一样，可就是在这样的城市里待久了，阿比盖尔总有种恍惚感。
旧敦灵脱离了这个世界，与其它城市乃至国家相比，旧敦灵是如此地奇特，有时候它都算不上一座城市，而是一个由不同系统层层覆盖的，另一种人类尚不可知的生命形式。
这座城市仿佛是有生命的，每次蒸汽从地下溢出，便是它的呼吸，铁蛇的狂奔，便是血液的输送……
阿比盖尔觉得自己在被旧敦灵同化，准确说她已经被同化了，除了这座城市，她想不到有什么样的地方接纳她，她也不清楚能否同样地接受其它。
“唉……”
阿比盖尔轻微地叹息着。
工作之余，阿比盖尔也想过私人生活什么的，但如今的她早已被捆绑在其上，就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之后的路。
她终究是人，而不是机器，但哪怕机器，也有损坏的一天，更不要说人还会退休了，阿比盖尔更多的是被未来的生活困扰，但除了维系现在，她也不知道该做些别的什么。
“院长？”
女声打断了阿比盖尔胡思乱想，她看向走廊，雨燕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对此阿比盖尔并不意外，她已经习惯了这个神出鬼没的家伙，无论自己在哪，似乎喊一声“雨燕”，她都会在短时间内出现在自己身旁。
雨燕受到亚瑟任命，从前一阵起，便一直负责贴身保护阿比盖尔。
“斯图亚特公爵到了。”
雨燕在她耳旁轻语，然后站在一边，就像沉默的卫士。
“斯图亚特……”
阿比盖尔回忆着，她不明白这位新任的筑国者为何会突然来拜访自己，然后她想起前不久的相约。
那时塞琉对自己说，她有什么东西要给自己，阿比盖尔没有太放在心上，只觉得是这位新晋的筑国者要拉拢人心之类的，听其他人讲，亚瑟与梅林好像也曾与她会面。
“啊……我讨厌和这样的资助者会面，她们有时候总会提些奇怪的要求。”
嘴上这么说，阿比盖尔还是用力地揉了揉脸，让自己精神一些，然后她便进入了工作状态，一脸严肃地对雨燕说道。
“走吧。”
……
会客地点在办公室，塞琉已经到了，她坐在一旁，打量着四周。
她之前来过黑山医院一次，但那次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并未深入，对于这里的一切，她多少也有些好奇，听洛伦佐讲，这里是净除机关绝大部分人的归宿。
那些受到侵蚀影响的人，会在这里接受治疗，有的人能健康出院，有的人会被带进疗养院，还有些则会永远地留在这，在那片无际的墓地之中。
洛伦佐也来过这里，听他讲，他差点就被这些疯子解剖了，不过无敌的霍尔莫斯先生怎么会折在这里呢？洛伦佐讲他直接挣脱了束缚，一路杀了出去，还连砍翻了数十头妖魔……
塞琉还是能分得清洛伦佐的真话和假话，以上的全部她都当做洛伦佐在讲故事了，反正他讲的烂故事她也听很多了，也不差这一个。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默契了，塞琉知道洛伦佐在说假话，却装作一副信了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阿比盖尔大步踏入。
一路上她已经想好了该怎么拒绝塞琉的威逼利诱，无论这位新晋的筑国者想要什么，阿比盖尔都会让她一无所获，这是对资方的顽强抵抗，也是阿比盖尔的尊严之战。
阿比盖尔会在塞琉开口前打断她，就像凛冽的剑刃，在敌人出手前便解决她。
“对不起，目前我们的人手急缺，如果你想要……”
不等阿比盖尔话说完，塞琉当即起身，将提箱递了过去。
阿比盖尔觉得有些不妙，心里感叹，真不愧是能当上筑国者的人，行动远比语言要来的快，她根本不给阿比盖尔说话的机会。
想想也是，如果斯图亚特公爵能当上筑国者，一定也是有着她的过人手段，不然她也不会从上任筑国者的手中，得到这个职责，毕竟这可不是金钱什么所能收买的，想必上任筑国者一定也受到了她的百般折磨。
短短的几秒钟内，阿比盖尔思绪万千。
也不知道她之前经历了些什么，让她对于像塞琉这样的“上位”，警惕过度，也不知道奥斯卡知晓她的想法时，会不会因此泪流满地，羞愧难当。
四舍五入，这个身份真的是花钱买来的，上任筑国者也没有多加抵抗，签名的时候顺畅的不行。
“看一看，我觉得你会需要。”
塞琉提着提箱，她面无表情，从这态度来看，好像阿比盖尔不接受，她就不会放手一样。
“好吧……”
好歹也是筑国者，阿比盖尔该抱着应有的敬意。
脑海里思索着如何回绝的同时，她拿起提箱放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然后打开，看到了这些陈旧的笔记。
“这是什么？”
“一个……”塞琉思索了一阵，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疫医这个家伙，最后只能说道，“朋友给我的，对，大概算是朋友吧。”
“至于里面是什么，其实我也只能看出个浅显，还是由你这样的专业人士来吧。”
“查尔斯……”
阿比盖尔低语着笔记主人的名字，然后翻开第一页。
气氛沉寂了下来，阿比盖尔就像忘记了塞琉的存在，她直直地看着笔记，寂静中只剩下了翻页与呼吸声。
阿比盖尔的投入在塞琉的意料之中，她坐回了位置上，静静地等候着，她很有耐心，也愿意为这等待。
跨越遥远的距离与时间，塞琉将疫医所交付于她的火炬，递给了阿比盖尔。
呼吸声变得有些急促，阿比盖尔的身体微微颤抖，她努力将自己的目光从笔记上移开，艰难地看向塞琉。
她深呼吸，仿佛刚从一个魔咒中挣脱。
“笔记的主人呢？”
阿比盖尔的内心从未如此热烈，就连当初差点解剖洛伦佐时，也没有这样激动过。
“他死了，应该是死了。”
塞琉不确定地说道，这世上除了洛伦佐，似乎没有人知晓疫医的结局。
阿比盖尔的眼瞳集束在了一起，狂热的欣喜后便是极度的悲伤。
“这样的人，居然死了啊……”
“嗯，其实他还有另一个名字，你们应该很熟悉。”
塞琉鬼使神差地说道，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故事应该流传下去，至少在很多年后，或许能为她解答所谓的善恶。
“什么？”
“疫医。”
窗外有雷霆划过，狂风袭来，沿着窗户的缝隙涌入，带着湿润的水汽。
一瞬间阿比盖尔觉得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一只又一只冰冷的大手，将自己拖回那场仿佛没有尽头的暴风雨。
“疫医？”
阿比盖尔怀疑自己听错。
“嗯，疫医，就是之前袭击黑山医院的那个，他死了，但知识留了下来，”塞琉平静地诉说着，“他希望给这些笔记找个新主人，我觉得你蛮合适的。”
阿比盖尔僵着脸，几分钟内心情大起大落，弄得她不知所措，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但声音里仍带着些许的颤抖。
“真是……惊喜啊，就像维多利亚家的王咒。”
阿比盖尔讨厌资方的委托，就比如这该死的王咒，很长时间里，她一直觉得那场暴风雨的开端便是王咒，因为研究这个该死的东西，黑山医院差点毁灭于那场暴风雨中。
后来确定了事实的真相，但阿比盖尔的心中仍有着阴影，现在这阴影更盛一分了。
“我的资方总会带来有趣的东西啊。”
阿比盖尔谨慎地拿起这些笔记，仿佛沉重的黄金。
“它们有名字吗？”
“《进化论》。”
阿比盖尔停顿了一下，笑着说。
“听着还不错。”
“你们会怎么处理它。”塞琉问。
“先制作副本保存，然后梳理其中的知识，和黑山医院现有的进行对接……”
阿比盖尔描述着美好，每到这时她才觉得自己这份疲惫的工作还不错，有着足够的理由让她继续坚持下去，而这时塞琉打断了她。
“我指的不是这个。”
塞琉摇摇头，她的心中充满了困惑。
“你们该如何描述他呢？
这些笔记总需要一个作者，但我想你们也不会选择抹去他的名字，将这一切归为己有，但这个名字带着鲜血，又真的值得延续下去吗？”
阿比盖尔松开了笔记，她没有想过这些，也不曾这样思考过。
科学的进步是需要牺牲品的，黑山医院便是这样的一处祭坛，那些受到侵蚀之人，会在这里散发他们最后的余温。
其实这么来看，自己的手里也占满了鲜血……每个人身居黑暗的人，手中都占满了鲜血，只是每个人脚下尸骸堆积的不同而已。
没有善与恶，每个人都被朦胧的灰所包裹，难以分辨。
“看吧，就是这样，实际上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们又有着明确的立场，自认为自己是好人。”塞琉觉得一阵头疼，她不是哲学家，难以思索出其中的道理。
阿比盖尔也被拖入了相同的灰色，但很快她又挣脱了出来。
“我想我会留下这个名字，查尔斯&#183;达尔文的那部分会留下，他是这些知识的开拓者，但除此之外，没有人会知晓他更多的信息，而疫医的那部分……”
阿比盖尔的话语中断，但很快她又接上。
“他会被遗忘，被封入档案，与妖魔有关的部分，都将受到净除机关的严密控制，直到有一天不再需要这一切。
发生在黑暗里的战争，也当归于黑暗。”
“这样吗……”
塞琉看了看阿比盖尔，又看了看窗外，在雷雨中，闪耀着微光的黑山医院。
“黑暗中的便归于黑暗。”
塞琉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那么，再见！”
洛伦佐朝着赫尔克里招手，在雨幕中告别了他的酒馆，赫尔克里则根本没有理会洛伦佐的告别，他收拾着吧台，正烦恼于该怎么处理醉倒在地的布斯卡洛。
几人打起黑伞，在冷雨前进，街道上空无一人，只剩下了他们，显得很是寂寞，但很快洛伦佐便哼起了古怪的歌，明明他根本不会醉酒，但仿佛就像喝多了一样。
“你为什么总是如此欢乐呢？洛伦佐，是心态太好了吗？”
罗德靠在洛伦佐的身旁，被他搀扶着前进。
在他的眼里，无论什么情况，洛伦佐都不曾被困扰，仿佛这个人就没有烦恼一说。
“只是看开了而已，罗德。”
洛伦佐扛着他，这种搬运醉酒的事情总不能交给客人们，只好洛伦佐亲力亲为了。
“什么意思？”
“想一想，我们的历史多么漫长啊，而这漫长的历史，留到书本上，也只是寥寥数笔，哪怕是君王将士，也难以在这短短的几句中留下自己的名字，更何况我们这些无名之辈呢？”
洛伦佐说着还拍了拍一脸醉意的卲良溪，她其实已经酒醒了不少，四周的冷气令她很是精神。
“别担心，我们都会死，都会被遗忘，所以在乎那么多干嘛，反正都要归于黄土。”
他就像个不入流的导师，劝解着几人。

第二十九章 徽印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大概吧。
罗德迷迷糊糊的，他只记得有人在抬自己，天摇地动，晃来晃去，当最后停下时，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查看什么了，昏昏沉沉地睡下，在不久后醒来。
睁开眼瞳，室内一片昏暗，罗德试着起身，但身体传来一阵痛楚，脑海里回荡着酒后的异感，他努力地坐起，靠在墙边。
醉酒的记忆逐渐清晰，罗德起初有些恐慌，好在回忆全部后，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做什么出格事，反而因为酒量太小而显得滑稽。
啊……真糟糕啊。
罗德向来不擅长饮酒，他酒量很小，随意喝点都容易醉倒，记得自己第一次喝酒时，便是和家里人告别，而后前往旧敦灵。
旧敦灵，一座美好的城市，一座绝望的城市。
很多人都向往着这里，以为能在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但他们大多最后都倒在了阴暗的巷尾，在冷雨中腐朽衰败。
罗德还记得自己来旧敦灵的理由，在童年的一次偶然中，他知晓了九夏的存在，自那时起，他便对于这个神秘的国度充满好奇。
能记得自己小时候最开始的愿望是成为一名船长，九夏人是从大海的另一端出现，自己只要开船沿着他们的道路追寻，便能找到那个神秘的国度。
他天真了好一阵，后来才知晓，早就有人尝试过了，但大家最后都迷失在了大海上，仿佛那个国家只是一场虚幻梦的，只在他们主动出现时，才有那么一瞬的真实。
然后便是求学，罗德只是个普通人，他在以他能做到的方式接近着这个神秘的国度，直到今天。
罗德叹息着，摇摇晃晃地起身，很走运，他没有室友，这副狼藉的样子不会有人看到，也很倒霉，他没有室友，不然罗德真想聊点什么，什么都好。
这里是地下，没有窗户，有的只是嗡嗡作响的风扇。
他坐在桌子前，但没有开灯，昏暗里，脑海里不断地浮起熟悉的脸庞。
卲良溪。
酒馆里，她随意讲述着虚幻的记忆，明明那东西是如此地重要，可从洛伦佐几人的闲谈间，可以听出他们并不在乎。
罗德不理解，大概这就是自己与他们的区别，自己只是个文职，一个翻译官，洛伦佐他们是战士，早在踏入黑暗前，便做出了觉悟。
这就是他们的不同，很多事洛伦佐等人已经习以为常，可罗德却无法接受。
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
但罗德能忍受这一切，这不仅是他的工作，也是他梦想的一切，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在这一切的最后，随同这些九夏人一同返回遗忘长城，他想去亲眼看看神秘的国土。
罗德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
“所以……这样就可以吗？”
洛伦佐与邵良业站在走廊里，两人都没有返回各自的房间。
“关于九夏的记忆，你们难道从不怀疑吗？”洛伦佐已经酒醒了，猎魔人的体质能让他免疫绝大部分的毒素，更何况是酒精。
“没必要怀疑，面对妖魔的侵蚀，怀疑往往会是最大的强敌。”
邵良业应答着，即便他有所怀疑，他也不会说出来，仿佛这样就能逃避。
“你们一直是这样吗？”
“嗯，”邵良业点点头，看向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她很古怪，就像一片灰色里的彩光，所以在带她离开遗忘长城时，我们也很犹豫。”
说起这些，邵良业罕见地露出笑意。
“她脑子里总有着奇思妙想，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通常会给她指派很多的工作，只要忙起来，她就没时间思考这么多东西了。”
“这样吗？只是没想到，面对着混乱的脑子，你们这些佚名还能活的这么坦然。”洛伦佐夸奖道。
“很正常的事，不是吗？就像你们猎魔人，在植入秘血时，也做好了死亡的准备，而我们付出的仅仅是混乱的记忆，这相比之下这代价太便宜了。”
邵良业的眼里并没有太多的光，和卲良溪对比，他就像个年迈的老家伙，仿佛什么事都看透了一样。
“放下没什么意义的幻想，生活就变得简单的很多。”
洛伦佐没有接话，而是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位佚名，一切都很普通，带着令人淡忘的感觉，洛伦佐很清楚这是环绕的逆模因在起效。
它无时无刻不再影响着四周，连同着佚名一起。
“那是什么？”
洛伦佐看到了某个银亮的东西，在邵良业的腰间，好像是挂饰。
这东西他在卲良溪身上见过，全当是女孩子的装饰了，只是没注意到卲良业这里也有。
“你是说它吗？”
邵良业将它摘了下来，映照在光芒下。
那是一朵金属制品的五瓣花，上面雕刻着柔和的线条，还镶着金丝为点缀。
“这是佚名们的标志，我们很少有能证明我们的东西，它是其中之一。”
洛伦佐接过了这朵花，质感冰冷，沉甸甸的。
“佚名的徽印吗？”洛伦佐很意外，大概没想到神秘的佚名，居然用花作为标志。
“这是什么花？”
对于洛伦佐这个打打杀杀的糙人来讲，他每次与花接触，都是给店员一沓钱，让他随便给自己挑几束这样，很少在意这些东西。
邵良业回忆着这朵花在西方世界的称谓，按理说这种词汇不在佚名的学习范围，但因为是自己的徽印，大家都自觉地多少学习了这些。
“勿忘我。”邵良业解释道。
洛伦佐一愣，脑海里浮现那一朵朵繁茂的花群，没想到这朵花居然是勿忘我，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不等他说什么，邵良业便说道。
“我知道，在你们这，这花象征爱情，什么恋人永不相忘这样。”
邵良业知识储备做的准备很足，有时候洛伦佐都觉得，他比自己还要了解西方世界。
“在我们那，它没有这么复杂，只是单纯的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洛伦佐重复着，“勿忘我。”
“嗯，永远铭记，永不遗忘。”
听着邵良业的话，洛伦佐忍不住露出笑意，然后笑出了声，他靠在墙边，把徽印还了回去，看待卲良业的目光，十分复杂。
“怎么了？”他有些搞不懂洛伦佐的反应。
“只是觉得很矛盾，你们是被逆模因缠身的佚名，遗忘紧随着你们的阴影，而你们的徽印却是这样的。”
洛伦佐低语着。
“永不遗忘。”
洛伦佐无奈地摇摇头，越过了邵良业，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头也不回地朝他挥手。
“晚安，佚名，希望你醒来还记得你是谁。”
邵良业注视着洛伦佐的离去，一言不发。
……
熔炉之柱，哀落之底。
这片沉寂的土地经过这么多年的静默，终于再次躁动了起来，燃烧的炉火将黑暗映亮，光芒照耀下，能看到在黑暗里排列的身影，它们如此高大，带着铁质，阴影勾勒在一起，变成狰狞的模样。
加拉哈德望着这片沉默的机械，这里正汇聚着来自九夏的甲胄军团。
“进度如何？蔡公。”加拉哈德看了一眼后，转而问向自己身旁的人。
“幽浮屠本身便有着逆模因加护，现在我们正对装甲进行二次加工，将圣银镀在其上，届时它对于侵蚀的抗性会大幅度提升。”
蔡公汇报着情况。
自“机械降神”的开始，九夏的部队便分成了两支，一部分在阳面，受到净除机关的调控，另一支便深藏在这黑暗里，由清道夫们指挥。
沉重的声音响起，仿佛有什么巨物在靠近，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具怪异的甲胄正向着这里走来。
与现役的三代甲胄镇暴者不同，这具甲胄体型上与镇暴者相似，但它的装甲更为厚重，身上也没有携带过多的武器，只有寥寥几个炮口。
古朴沉重，就像一尊尊移动的巨型雕塑，成群结队，带来铁幕般的压抑。
堪比巨盾的装甲上，能看到铭刻着云纹，还有着异国的文字，标注着这具甲胄的序号。
幽浮屠。
这遍布哀落之地的甲胄们，都是来自于九夏的幽浮屠，它们在这黑暗深处屯兵，等待着破影而出的时刻。
每每看到这些庞大的集团时，都会忍不出产生卑微的感觉，与之相比，这一切都是如此的渺小。
净除机关的甲胄技术来源于九夏，而在之后的时光里，两者的甲胄技术都走向了不同的分歧，虽然有了英尔维格的机械技术，但九夏终究是起步太晚。
这些幽浮屠十分笨重，相较于三代甲胄，它们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优势，但重要的是，这些幽浮屠都是由完全的机械构成，没有利用任何妖魔的材料，加上逆模因与圣银镀层，在与妖魔的战斗中，它们能更稳定地在侵蚀下保持理智，就此沉重的堡垒。
至于单体能力的短板，九夏也有了相应的对策，越发厚重的装甲，复杂的逆模因弹头，以及庞大的数量，在集团作战时，炮火齐鸣的幽浮屠，远比三代甲胄所能做到的要多。
“实验如何？”
加拉哈德问道。
“不错，其本身没有任何妖魔材料的存在，内部完全‘真空’，加上逆模因与圣银，即使我入侵它，也要稍微费劲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而已，在击碎装甲后，真空便被打破，其中的驾驶者很容易被击溃。”
华生的身影出现在幽浮屠下，她一直跟在身旁。
她本身也是升华的存在，华生对这些幽浮屠的袭击，一定程度上能推测面对罗杰与艾德伦时的情景。
“如果是面对罗杰与艾德伦那样的存在，也只是能保证幽浮屠不会太快的折损，就像之前被侵蚀的镇暴者一样。”
回忆着下沉区袭击的报告，镇暴者面对侵蚀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在顷刻便被瓦解，而这些幽浮屠则会有效地拖慢这些。
“对抗普通的妖魔呢？”
加拉哈德又问。
“很有效，妖魔的侵蚀会被大幅度削弱，其自身的装甲也将有效地抵挡妖魔，主要灵活性不高，无法像三代甲胄那样，及时作出应对与调整……但这种武器的定位，应该是阵地战，把守重要的街道，没有妖魔能突破它的防线。”
华生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金属，上面布满九夏风格的刻纹。
“况且，它做到这些就足够了。”
加拉哈德以沉默来赞同着华生的话。
大战爆发时，战场会分为两块，一方是面对罗杰与艾德伦，在高强度的侵蚀中，想办法杀死他们，另一处便是旧敦灵了，侵蚀的余波注定会扩散，将有大批的人类被异化成妖魔，在这人口稠密的城市里，需要有大量的军队来镇压这些暴走的妖魔。
幽浮屠们的存在，便是为了这些，它们需要控制住这座城市，令它始终处于控制之中。
“你去工业区看过了吗？”加拉哈德说。
“看了，确实是他们两个在交战，他们在肉体死去后，便开始了虚无的纷争，侵蚀的残留一直升入高空。”
华生谨慎地说道。
“升华带来的力量远超想象，它更多的是将意识变得虚无，乃至成为灵体的存在，仅凭证意志，更改着世界。”
“你是指？”
“就像守望者，它们是虚无的灵体，当需要干涉现世时，它们变得凝固出躯体，到时候我们的敌人，说不定还有从天而降的守望者们。”
对于那些无面的天使，华生很是了解，从最早时她便与这些存在交过手，直到后来知晓了它们的真相。
丧失自我的猎魔人们，即便如此，依旧执行着守望的职责。
“下一步便是与外界接触，人选你挑好了吗？”华生说。
“嗯，已经找好了，其实这个人你应该也见过。”
加拉哈德低声说出那个名字，华生的铁面下，保持了一段时间的静默，她后知后觉道。
“你们很早之前便定下了这样的计划吗？”
“怎么可能，只是这个家伙单纯地想退休，提前被编入了清道夫部门，然后便是惯例，消除痕迹，逆模因影响等等……”
加拉哈德露出难看的笑容。
“我猜他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崩溃，好不容易逃掉了，又被抓了回来。”

第三十章 归来
对于男人而言，这是一个不算太糟糕的雷雨夜，毕竟在旧敦灵生活了这么久，旧敦灵更恶劣的天气他都有所经历，眼下的这一切显得要再和善不过了，况且他也蛮喜欢这种感觉的。
冰冷的空气灌入口鼻，仿佛有寒霜沿着自己的内脏生长，将意识浸入冷水中，用力地揉搓着，将所有的疲倦与困苦全部剥离。
“唯有听从我的，必然安居前往，得享安宁，不怕灾祸。”
他抚摸着布满划痕的十字，嘴边低语着祷文。
男人坐在站台的长椅上，身旁还摆放着一个行李箱，他好像正准备远行，可现在已经是深夜，列车早已停班，空荡荡的站台上也只剩下他一个人。
与其说是准备离开，倒不如说他刚下火车，但就像不愿意接受事实一样，他不想离开这里，仿佛走出这里，就要踏入某个无法脱身的旋涡。
他在等什么。
仔细想想自己的假日也漫长的，男人差点要永远地沉浸于那美好之中，直到这一天被唤回，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未离开战场，仿佛诅咒一样，如影随行。
只是有些遗憾，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还记得自己，之前他就有听闻过净除机关的退休流程，但真的亲身经历时，他才感到其中的复杂。
先是从现有的编制推出，在逆模因的微弱影响下，他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在记录之中，而后文件归档，落入黑暗的深处，落满尘埃。
接着便是在清道夫部门过渡一段时间，最后彻底退休。
男人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他在远离旧敦灵的郊野有了一处自己的小院子，和家人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按理说是这样的，可每个故事都会有着一个糟糕的转折，现在他便迎来自己的歧路。
“真不想回来啊。”
男人抱怨着，可又没什么办法，他必须回来，无论出于什么理由。
净除机关内，每个成员的信息都被严加保密，大家通常只以代号相互称呼，对于个人的过往，那更是知之甚少了。
所以很少有人知道，男人已经在净除机关工作很多年了，和红隼等人相比，他的工作资历是最深的，如果有什么恰好的契机，他说不定还会升迁。
可男人最后都拒绝了，他已经为净除机关效忠很多年了，最后他选择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毫无征兆地离去、消失，直到今天的归来。
看向铁轨的另一端，能听到细微的震动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铁轨上狂奔，向着这里前进。
他们来接自己的了，疾驰的铁蛇将灯光撕扯成了一道白芒，撞碎冰冷的雨滴，光芒散落在雨幕里，在男人的眼里停留了好久，才缓缓消逝，当他反应过来时，车门已经开启，熟悉的身影走出车厢，看到男人时，来者僵硬的脸上，露出笑意。
“我之前以为你死了，还难过了好一阵。”
男人放下了十字架，站起身，朝着来者走去，“我还未你祷告了好一阵，希望神能看在我的份上，让你上天堂。”
“准确说是半死，还没有死透，还没到神为我抉择的时候。”
乔伊和男人短暂地拥抱在了一起，然后松开，看到熟悉的脸庞，总是让人觉得温暖。
“确实是半死，我都能嗅的到你身上的腐朽味，就像有蛆虫正在你的血肉下啃食。”
男人既悲伤又欣喜，说完又低语着祷告，似乎是在为乔伊祈福。
“如果不是在退休名单里看到了你，我都快忘记你的存在了。”乔伊说。
“很正常，清道夫们一直这么干，所有离开净除机关的人都会被遗忘，只是当真正的遗忘来临时，大家才发觉这东西的可怕。”
男人拿起行李箱，乔伊伸出手接了过来，将其推入了车厢内。
“重新记起你的感觉真不错，”乔伊微笑，关于男人的认知，他也被影响了，但程度并不深，再次知晓男人的存在时，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便纷纷从阴影里爬出，“退休的生活如何？”
“完美极了，我自己弄了个小院子，种一些花花草草，和我妻女一起幸福的生活……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幸福的样子都差不多，”他又补充道，“但真的很棒，我猜这就是神为我准备的天堂。”
男人点起一根烟，试着找回从前的感觉，让自己更快地进入工作状态。
“妻女吗……我都没听你提过这些。”听到这些乔伊显得有些不忍。
“我当然没提过，谁没事提这种事啊，整天打打杀杀的，提这种事只会让人觉得不安，”男人对此并不在意，他笑了笑，“其实我有过预感的。”
“什么预感？”乔伊问。
“美好的生活是个假象，我迟早会再次回到旧敦灵，就像我从未离开过一样，”男人苦恼地摇摇头，“我倒有些理解洛伦佐重拾钉剑时的感受了，我本以为这一天会推迟很久，谁曾想居然这么快。”
“说实话，在接到调回的命令时，我抗拒极了，我都在想要不要举家逃跑，逃到一个净除机关找不到的地方，我想反正你们都这么忙了，应该也没空来抓我吧……”
男人说着丧气的话，但乔伊并没有嫌恶，他说再多这样颓废的话，可这个家伙还是出现在了这里。
“既然这么想，那你为什么还是来了呢？”乔伊问。
男人停顿了稍许，好像想到了什么，又露出笑意。
“为什么……这还用说吗？有什么理由能比的过拯救世界吗？”
这可真是个充满正义的理由，一瞬间乔伊都觉得男人的身影高大了许多，可这和自己记忆里的男人有些不符，乔伊问道。
“假的吧？我还以为你是为了你的神，”乔伊有些恶趣味，“只可惜你的神是假的。”
“嗨，这种事我早知道了，神这种东西谁信啊，”男人身上挂着十字架，他向来虔诚，如今又倍显叛逆，“我只是念叨习惯了而已，这玩意改过来可太费劲了。”
这一切都如烙印般刻印进了他的行为举止中，他虽然不在意，但总是发出阵阵回响。
“但你说的对，理由这东西，确实是假的，与其说是拯救世界，倒不如说是为了拯救有我妻女的世界。
我也想和她们共度一生，可不杀光那些疯子的话，我所渴望的也只是虚无。”
男人的话，乔伊总感觉在哪听过，他让开了路，车厢昏暗，仿佛要驶向某个未知之处。
“那么……欢迎回到地狱，知更鸟。”
铁蛇疾驰，在这深夜下，还有更多的铁蛇与列车奔行，上面载满了离开又归来的灵魂，他们的名字被记录在退休的名册上，在漫长的美好后，回应着净除机关的召回。
流向都倾往了这座城市，仿佛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蓄势待发。
……
永动之泵内炉火轰鸣，技师们昼夜不停地工作，与位于上方的机械院协同生产，数十吨数十吨的圣银被熔化，倾倒进模具内，塑型成新的武器。
火星与烟尘飞溅，好似油画的定格。
诸神在熔炉里挥锤，击打着铁质，杀死卑劣的，从遗骸里升华伟大的，铸就那非凡的神圣。
大批量的圣银武器在工业流水线的加持下，产量开始飞速上涨，一箱又一箱的圣银弹被堆入仓库，等待着佚名们的逆模因加持，用来抵御侵蚀，具有圣银夹层的防护服也有了一定的存量，然后便是对原罪甲胄的装甲们进行镀层。
所有人各司其职，准备着战争的开幕。
忙碌的工厂里，还有来自黑山医院的医生穿行在其间，连通黑山医院的地下铁轨被开启，这些医生一直在照顾着技师们，以防这些家伙过劳死。
“监工”们游走在高处，越过一道又一道的空中走廊，抵达最为灼目的深处。
“进度飞快啊。”
梅林双手搭在栏杆上，望着下方炽热的焰火，能从其中看到隐约的身影，它是如此高大，宛如巨人。
“嗯，毕竟是斯图亚特公爵的嘱咐，优先级很高的。”
尼古拉跟在他的身旁，这几日梅林一直带着他，明明没有什么重要的研究，需要两人一同协作，但两人就是这样，并行前进。
“我们对原有的中枢框架进行了加固，外部的装甲也进行了重构，而这些都进行了圣银的装载。”
在他的诉说声中，粗大的锁链将烧红的框架从火海里吊起，骨架嶙峋，仿佛尸骸。
其余的装甲陈列在附近的支架上，它们被重新涂装，只等待中枢框架调整后，进行组装。
“现在还差的便是妖魔血肉的植入，它正在培育中，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便能进行安装了。”
梅林目光凝视着嶙峋的骨架，他问道。
“用的是什么血肉，我们之前培育的那些吗？”
“嗯，圣杯的血肉，所以这一次黑天使的整体强度会再度攀升，加上圣银装甲的覆盖，也能极大程度上限制血肉的躁动。”
梅林摇头，否定道。
“没必要照顾洛伦佐，不需要对血肉做任何限制，只要它不突破甲胄的框架就行。”
“侵蚀怎么解决？”尼古拉问道，原罪甲胄中，最大的威胁便是妖魔血肉的侵蚀。
“你觉得现在这种程度的侵蚀，还能影响到洛伦佐的吗？”
梅林只觉得眼下这些倒小瞧洛伦佐了，“缚银之栓已摘除，升华后的意志又能轻易地做到临界突破，这东西对于他而言已经不是威胁，而是武器。”
尼古拉只觉得有些不安，他说道。
“【终焉回响】，圣银武装……我们将这么多的武器投入到他的身上，难道不会塑造出另一头怪物吗？”
“洛伦佐已经是怪物了，只是他站在我们这一方而已，即使真的有这样的困扰，这困扰的前提，也是我们能活下来不是吗？”梅林倒不担心，他开始懒得考虑未来这种事，“真有那样的情景出现，我想洛伦佐也要比那两头怪物好对付。”
“而且，我觉得霍尔莫斯先生也是能理解的。”
僵硬的嘴角微微上挑，梅林像是在微笑。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金属相互贴合着，微微激起火花，能看到导轨上吊挂着更多一致的装甲，那与原罪甲胄的装甲很是不同。
“对幽浮屠的改造也开始了？”梅林问。
“嗯，九夏携带了大量的幽浮屠，经过我们的分析，这些武装更适合坚守阵地，和较为灵活的三代甲胄们能进行很好的配合，所以我们对其增添了圣银的装甲，只是不知道在大战前能改造多少。”
尼古拉十分担忧。
“最重要的是，这场大战的主动权在怪物们的那一方，在他们展露獠牙前，我们谁也不清楚这疯狂的一切会在何时开始。”
他无奈地笑着。
“可能是几个月之后，也可能是在下一秒。”
“这种事，别太担心，”梅林看向了下方忙碌的技师们，“这种事就跟猝死一样，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呢？”
尼古拉的表情有些奇怪，他看着梅林，有些怀疑道，“你是在‘开玩笑’吗？”
“差不多吧，人有时候也要幽默一下，怎么了？”
梅林随意地说着，“我有些看开了，面对压力，与其苦着脸，倒不如高兴些，你也不想死的时候，还一脸的幽怨吧？”
“死亡是解脱，是和这个世界做告别，我觉得告别的话，至少也该露个笑脸什么的。”
梅林说着抬起了手，拉扯着自己僵硬的嘴角。
“只是觉得你……和之前不一样。”尼古拉说，自己熟悉的梅林，可要比这严肃太多了。
“当然，那时的我还在追逐着真理，而现在洛伦佐把真理带了回来，让每个人都看到了一切的真相，”梅林深呼吸，感叹着，“我目睹了我老师毕生所愿，甚至说是所有炼金术师的毕生所愿。”
“我这多少也算实现了愿望吧？”
尼古拉没有回答，梅林则自顾自地说着。
“所以我的人生也蛮圆满的，既然是圆满的告别，多少也该露出笑容，是吧？”

第三十一章 坚持
经过几天的衰减，工业区内的侵蚀强度降低了不少，常人仍无法靠近，但对于洛伦佐这样的人而言，已经没有太多压力可言。
“他们便是在这交战吗？”
洛伦佐望着这满地的狼藉，忍不住感叹着。
“是的，看起来还是有意在这里作战，如果爆发在人口密集的地方，我们现在或许还在战斗。”一旁的红隼手拿着报告，对洛伦佐说道。
“按照我们的预计，侵蚀一旦在城市内扩散，我们将有极大的妖魔压力，所有的武装力量将倾巢而出，控制着街道，猎杀着妖魔。”
洛伦佐对此并不乐观，“即便这样，所给我们留下的时间十分短暂，我们需要在侵蚀扩张至全城时，解决这一切，安置的逆模因武器会帮助我们拖延时间，但时间依旧不够。”
“这种情况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忘川】了，希望它们保存的足够严密，也希望能帮助我们在短时间内应对灾害。”红隼看向了身旁的邵良业。
预计里，决战的时间不会拖的很长，在这种悬殊的力量下，要么净除机关被轻易地击溃，死牢计划起效，要么【忘川】起到了效果，摧毁了强敌，很简单，没有太多的曲折。
洛伦佐开始向前前进，他们观察到深处还有一具尸体，准确说是被抛弃的躯壳，洛伦佐想看看，不清楚这是罗杰与艾德伦之间，谁遗留下来的。
废弃的机械设备大多熔化、崩溃，地面被烧灼成熔岩地带，连带着巨大的沟壑，仿佛有巨刃切割着大地。
残留的侵蚀发出阵阵嘶吼的尖啸，宛如卷起的无形之风，随着洛伦佐的深入，在他的耳旁回荡奏响。
净除机关做的很对，他们没有贸然探查这里，而是交给自己来解决，刚开始深入洛伦佐便已经察觉到了这些侵蚀的可怕，哪怕是自己眼前也逐渐浮现起了错乱的幻觉。
“这便是升华的力量，”洛伦佐感受着，忍不住露出苦笑，“还真是强大啊。”
他们在此之间厮杀，而后死去，不断地反复，坠入生死的轮回。
踩着雨后的积水，洛伦佐站在了倒下的尸骸旁，它就像焦黑的雕塑，拄着断剑，仍不肯倒下，其上散发着熟悉的侵蚀，正是艾德伦的力量。
脑海里逐渐勾勒出了那一幕，两头疯狂的怪物相互追逐着，丢掉断肢，再挥起利剑，直到有一方被终结。
“所以你收到到了我的消息是吗？刻意将战场选在了这里，不断追击着罗杰。”
洛伦佐思索着，他推测着艾德伦的态度，这位最初的守望者很是奇怪，洛伦佐很清楚他的目的，但很多事又不理解，就比如现在。
按理说，以艾德伦的力量，他应该能做到压制罗杰，可这战场上的痕迹来看，他们纠缠了很久，势均力敌。
是罗杰受到不可言述者的侵染，变得更加强大，还是说艾德伦衰落了呢？
如同玩偶般的无颜者在洛伦佐的眼前猛地闪现，他们遗忘了自己的样子，只剩下了一张洁白的脸庞，跪倒在升华之井旁。
这便是守望者们的结局，他们在一个又一个的凋零，直到某天彻底消逝于历史之中。
“艾德伦……在迷失，他就快撑不住了。”
洛伦佐只觉得心底散发着深深的寒意，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疏忽了这一点。
他与罗杰一同深入了升华之井，直面了不可言述者，但两人最后的抉择却完全不同。
罗杰隐藏了起来，艾德伦则为了对抗不可言述者的梦呓，选择陷入了长眠，只在必要时刻苏醒，如今罗杰如此清醒，只不过是他接受了梦呓，选择成为了其的一员，而艾德伦一直在抗拒，他苏醒的每一刻，都在对抗着来自内心深处的黑暗。
洛伦佐的眼瞳僵硬，这一次的事态有些超出他的想象，变数再次变化着，朝着不安的方向进展。
“不……不，这是好事才对啊。”
洛伦佐很快便安定了下来，嘴上这么说，但心里的压力却没有衰减多少。
一旦艾德伦倒下，到时候洛伦佐要面对的就是两个绝对强大的仇敌，他将没有任何胜算，但同样的，现在是他拉拢艾德伦的机会，在他无法击溃罗杰的情况下，洛伦佐会是他最好的选择。
“这真是在赌命啊。”
洛伦佐颤抖地伸出手，试着触摸那尸骸。
一旦与艾德伦发生接触，之后的结局便很容易被猜到，洛伦佐将被他猎杀，自己可能会轻易地死去，亦或是艾德伦愿意冷静下来听自己讲一讲……还可能艾德伦已经濒临失控，自己会碰巧成为他疯狂的开幕。
如果可以洛伦佐真不想这样做，但在艾德伦将死的这种情况，洛伦佐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
艾德伦一旦利用得当，将会是一大助力，而且从他们在这里交战也能看出，艾德伦不愿扩大伤亡，至少他们的立场是重叠的。
眼底卷起炽白的焰火，洛伦佐伸出手，按在了尸骸上。
侵蚀如游蛇般攀上洛伦佐的身体，发出轻微的细响，将他层层包裹缠绕。
洛伦佐没有抵抗太多，只感到有极度的阴冷沿着手臂而上，紧接着便是轻微的刺痛，万千的钢针刺入皮下。
他被艾德伦侵蚀了，侵蚀的强度并不高，但足以令自己的身影在黑暗里变得明亮，成为“信标”为艾德伦指引道路。
洛伦佐心跳微微加速，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但目前这种情况下，如果不团结艾德伦这份力量，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做。
死牢虽然能保证关键人员的幸存，可之后呢？活下来也是面对一片焦土，到时候净除机关是否还有作战的能力，是否还有人幸免都不清楚。
洛伦佐开始怀疑了。
越是这样思考，他越发觉死牢计划的漏洞之多，但这一切又是出自于他手，混乱的扭曲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洛伦佐折返回了红隼等人身边。
“有什么发现吗？”红隼问。
“有，但很不妙，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艾德伦快坚持不住了。”洛伦佐说。
红隼目光微亮，说道，“这不是好事吗？”
“不，很不好，我希望的是他和罗杰两败俱伤，而不是死了一个，留下另一个，到时候罗杰将全心全力地对付我们，这可比面对两个相互厮杀的怪物，要难多了。”
洛伦佐神情沉重。
“更糟糕的是，说不定艾德伦不会死，他会被腐化，变成另一个罗杰，另一个‘道路’。”
话语宛如重锤，凶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胸膛之上。
……
在街角深邃的黑暗中，有人在喘息，他靠在垃圾箱旁，浑身都被冷雨浸透，样子狼狈极了，似乎无家可归很久了。
艾德伦大口地呼吸着，他努力地让自己的心神平静，可他越是努力，耳旁的噪音便越发响亮，数不清的呓语回荡着，它们向艾德伦倾诉着美好，勾勒着未来。
向他许诺着一个又一个伟大的神圣，只要他愿意做出交易。
握紧拳头，咬着牙，目光里充斥着怒火，在不久后这些噪音终于能稍微衰落了不少，给予了他短暂的安宁。
他的目光空洞，就像失去了所有的神智般。
这一切都太漫长了，为了对抗黑暗的呓语，艾德伦所有的精力都被倾注在了其上，他的心智被扰乱，长久的折磨下，他都难以做出什么有效的思考。
以他以往的力量，艾德伦本有能力杀了罗杰的，哪怕杀不死他，也会将其重创，可噪音不断地干扰着他，令他衰落，为他套上一重又一重的枷锁。
实际上艾德伦也可以不顾一切地挣脱所有的枷锁，可那样的话，他也会给了梦呓趁虚而入的机会，艾德伦很清楚自己这样能彻底地根除罗杰，他也清楚这样做的话，他有极大的可能成为下个罗杰，更为重要的是，自己杀了罗杰之后，又有谁能来杀了自己呢？
他没有再继续想下去，疲惫的意志早已不支撑他过于复杂的思考了，这几百年来，他变得越发像一台冷酷的机器。
继续喘着气，感觉不是很好，但这样的安宁，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也显得极为珍贵，至少现在，他想短暂地享受一下这些，哪怕自己变得如此狼狈。
人们走过他的身旁，有的人没有看艾德伦，有的人则投来怜悯的目光，还有人向艾德伦丢了几枚硬币，硬币在地上滚动，滑落在脚边。
艾德伦不太清楚自己的心情如何，为了对抗内心的黑暗，他已经很少思考其它的事了，就像其他迷失的守望者一样，艾德伦逐渐失去了情绪，他的脑海里只有最初的守则，这些东西就像烙印进意志里的铁律，驱使着他前进。
可过了这么久，有时候如果不去刻意地想起，他都快要忘记了自己最初的愿望。
说来讽刺，支撑自己的理由，都快要消失在岁月之中。
有脚步声在靠近，艾德伦警惕地偏过头，以防罗杰的奇袭，他很清楚，这个家伙还徘徊在这座城市之中，只待战斗的再次打响。
来的不是罗杰，是一个普通人，艾德伦能感受到，以罗杰那种强度的存在，如果不依托着圣银甲胄，他很难控制自己的侵蚀不微微外泄。外泄的强度并不高，但在艾德伦的眼中已经极为醒目了。
那是一个狼狈的秃顶老男人，整个人醉醺醺的，从巷尾的酒馆里走出，手中还拎着两瓶酒，看样子还准备回家喝一阵。
艾德伦什么都没有想，他几乎不将任何精力用在无意义的地方，视野里直接忽视了男人的存在，但那个家伙却没有。
他看到了艾德伦，看着艾德伦这一身狼狈的样子。
“嘿，朋友，你还好吗？”
布斯卡洛蹲了下来，把散落在积水里的硬币逐一捡起，然后拉起艾德伦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艾德伦面无表情，只要他稍微动一动手，他便能杀死布斯卡洛，在他眼里，他与虫蚁没什么区别。
“你看起来真糟糕啊。”
布斯卡洛喝醉了，他根本没有在意艾德伦那冷漠的神情，在他看来，艾德伦就像个被人揍了一顿的流浪汉，正需要一个善心的路人拯救，随后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要来一瓶吗？我请客。”
他说着把自己拎的几瓶酒递给了艾德伦一瓶，艾德伦依旧没有反应，与其说是布斯卡洛递给他，倒不如说是布斯卡洛强行塞进他手里。
“嗨呀，笑一笑啊，朋友，生活不会一直太糟糕，总会好些的，”布斯卡洛打了个酒嗝，“我就认识个家伙……还算认识吧，你的表情就跟他一样，好像什么身负重任一样，顶着一张便秘的脸。”
回想起洛伦佐，布斯卡洛就一直哆嗦，自从和那个倒霉鬼接触后，他好像就没走运过，还因为洛伦佐的出现，导致他每晚的酗酒时间，被调整到了现在，以避免和洛伦佐碰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那个家伙算不算我的朋友……不过他消失那段时间，我还蛮高兴的，可是啊，时间久了，我又有些担心，在想这个家伙会不会死了，”布斯卡洛自己开了一瓶酒，仰头喝了起来，“那时候我才想起来，我为什么要当医生来的。”
看着艾德伦那冷漠的眼神，布斯卡洛以为他是在质疑自己，想想也是，一个酒鬼对你说他是医生，任谁也不信。
“你信我啊，我真的是医生啊！”布斯卡洛大吼着，随后他的声音弱了下来，又说道，“我是个很怕死的人，我自己怕死，也怕其他人死，这叫什么……心善？还是什么，反正因为这些，我才当的医生。”
“那时我就在希望，希望这个混蛋别死了，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死亡更不是，大家都逃不掉，但能多活一会是一会，对吧。”
布斯卡洛说着说着，便感到胃部一阵翻滚，他试着控制住自己，但还是在艾德伦一脸的冷漠下，吐了一地，呕吐物哗啦啦的，一直漫道艾德伦脚边，还有些溅到了艾德伦身上。
这场面太糟糕了，洛伦佐如果在这，都可能会大声尖叫起来，布斯卡洛又干呕了好几声，看样子是吐干净，艰难地擦擦嘴，嘴里嘟囔着。
“所以，加油，朋友，坚持住。”
他拿起酒瓶和艾德伦手里的酒瓶碰了一下，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开。
艾德伦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拧开酒瓶，大口地喝了一口，同样起身离开，朝着不同的方向。

第三十二章 怀疑
“我什么也没做错。”
罗杰喃喃自语着，他就像疯魔了般，这句话他重复了很久。
雨后的寒风还没有散去，时不时坠下连绵的细丝，划过粗糙的金属。
旧敦灵的冬季就要来了，谁也不清楚第一场雪会在何时降临，将这城市拖入寒冷的深渊。
“这场战争持续太久了，而我们现在所做出的抉择，与千百年前的，又有何区别呢？依旧是不断地苟活、苟活，祈求着那么一丝一毫的希望。
可希望真的降临了吗？谁又能给予我们希望呢？
什么都没有，都是徒劳的。”
罗杰感到胃部一阵翻滚，他呕出大抹的鲜血，紧接着便是升腾的剧痛。
意识留下的伤疤映射在了肉体之上，濒临崩溃，即使被不可言述者影响，罗杰依旧不是艾德伦的对手，他是猎魔教团的教长、福音教会的教皇，又是最初的守望者。
他生来便是名强大的战士，即使备受折磨与困扰，依旧如此强大。
罗杰在他面前的嘲笑都是强撑的，艾德伦完全有能力杀死他，但他调动全部的力量时，也将是不可言述者乘虚而入之时。
这是个陷阱，但艾德伦很警觉，自始至终都没有踏入其中。
“总需要有人做出改变，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择拥抱伟大的升华呢？或许这才是人类注定的出路。”
罗杰好像是在对谁说话，看起来又像是在没完没了的自言自语。
意识浑噩，属于“罗杰&#183;科鲁兹”的那部分早在很多年便受到了污染，他被歪曲、被揉碎，只留下残破的意志，被黑暗支配着，做着最后的抵抗。
罗杰很清楚，自己早就死了，“罗杰&#183;科鲁兹”与“艾德伦&#183;利维恩”都一样，在很多年前，他们都死在了升华之井中，从其中走出的，只不过是具被驱使的亡魂罢了。
“总需要有人打破僵局，总需要有人做出改变。”
罗杰缓缓地握紧了拳头，他试着站起来，但这里的风很大，呼啸而过，带来凌冽的寒意。
宏伟的景色映入眼中，孤高的尖塔之上，耸立着模糊的身影。
“真美啊……”
俯视着旧敦灵，罗杰感叹着。
他站在高耸的尖塔之上，这里是旧敦灵的最高处，在这里能轻易地纵观旧敦灵的全貌，俯视着这座复杂精密的城市，而在罗杰身下便是净除机关的核心。
破碎穹顶。
翻腾的云海间，罗杰能看到潜行的铁鲸，它们游弋着盘旋在旧敦灵的上空，投下辉光，注视着大地，观察着其上的人与物。
“改变总是令人不安，但只要适应了就好，就像‘进化’，人类便是这样不断地进化，抛弃掉无用的，利用着所有可利用的工具。”罗杰说着发出令人战栗的笑声。
“这便是升格的前夜，人类伟大升华的第一步，或许……或许在这升华之中，自我意识，反而是需要被剔除的劣性呢？”
罗杰的眼白里出现了点点乌黑，就像滴入清水中的幽默，它开始扩散、侵染，黑暗不断地蔓延，直到将整个眼白都涂抹成了绝对的漆黑。
没有光能映亮，仿佛罗杰失去了双眼般，只剩下了漆黑的眼眶，而这片深邃的黑暗的尽头，便是那无光的深渊。
“我是正确的。”
罗杰起身，向前迈步，走到陡峭的边缘。
“如果你们觉得我是错误的，那么就杀了我，否定我。”
锐利黑甲将他包裹，增生的金属硬质在手中构建出锋利的长钉，罗杰纵身一跃，如同落下的雷霆。
……
“命令机械院，加快镇暴者的武装，所有进行了圣银与逆模因加护的镇暴者，都立刻安置到旧敦灵各处，等候待命。”
加雷斯在走廊间快步而过，身旁的人员听从着他的指示，将一个又一个的命令分发至各个部门。
随着命令的传达，人员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最后只剩下了加雷斯与身后的珀西瓦尔。
加雷斯虽然是骑士长，但实际上，由于长期驻守破碎穹顶的原因，他的职位要比其他骑士长都高出不少，可以说在亚瑟阵亡后，他便是净除机关第二指挥官，坐阵破碎穹顶，继续指挥着战场。
因此珀西瓦尔也要跟在他的身后，等待着加雷斯的指令。
“各处哨站也进入备战状态，他们本身有着足够的物资，一旦爆发妖魔潮，他们将负责收容市民以及建立阵地。”
珀西瓦尔跟在加雷斯的后方，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等待加雷斯的签署。
“铂金宫那边怎么样？”加雷斯问道。
“女王表示听从净除机关的安排，以及不需要太多的防御，甚至说我们可以完全抛弃铂金宫，”珀西瓦尔回应着，“维多利亚家被王咒所困扰，本身便没有多少人口，无需太过照顾。”
“嗯，那就将多余的力量安置在中央火车站，我们要保证没有妖魔能逃离旧敦灵。”
加雷斯也不在意，这种情况下，铂金宫的存亡反而不重要了。
“不过这样真的可以吗？把整个旧敦灵视为战场？”
珀西瓦尔很是担心，这座城市遍布着净除机关的力量，但同样，这里也生活着数不清的市民，一旦战斗爆发，他们将难以幸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旧敦灵是被净除机关扎根最深的城市，只有在这里，我们拥有着极度完善的力量体系，也只有在这里，这么大的代价，才能诱惑到敌人的深入。
净除机关、铂金宫……我们将与旧敦灵共存亡。”
一场血腥的大战在加雷斯的脑海里描绘着，旧敦灵陷入战火之中，布满血迹的镇暴者疾行在城市之中，伴随着漫天的烈火，铁鲸一个接着一个地坠落，将万千的妖魔烧得只剩躯壳。
他已经能嗅到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仿佛正有数不清的尸体倒在他的左右。
与其他人不同，加雷斯是土生土长的旧敦灵人，他对这里的感情深厚，更不要说他长期驻守破碎穹顶，在这最高处，注视着这座城市不断地变化着。
“啊……你看起来还真忙啊，有考虑过去地面看看吗？”
珀西瓦尔随意道，她是骑士长中最不正经的存在，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好在没有像洛伦佐那样容易犯病，其他人对于她也蛮宽容的，就比如说加雷斯。
“地面？去地面干嘛？”加雷斯脑子里只有工作，不明白珀西瓦尔的意思。
珀西瓦尔看待他的目光怪怪的，然后忍不住问道。
“你有多久没去过地面了？一年？还是两年？”
“四年，”加雷斯回答道，“四年前我成为的骑士长，长期驻守在破碎穹顶。”
“四年！”
珀西瓦尔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就一直在这吃住？”
“不然呢？你知道条例，破碎穹顶的保密级别是最高，往返地面都需要进行审批的。”
“所以你就懒得回去？一懒就四年？”
加雷斯叹气，他说道，“指挥并调控整个旧敦灵，可不是个轻松活，我离开万一有什么失控呢？”
“你还真是工作狂啊。”珀西瓦尔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膀。
“只是敬职敬业。”
加雷斯放慢了脚步，路过窗户时，望着云雾中的城市。
“怎么了？”珀西瓦尔问。
“多么美好的城市啊。”
加雷斯看着繁华的一切，不禁感叹着，“而这一切终将陷入战火。”
珀西瓦尔没有出声，她对于这个城市没有多少热爱，或者说，对于珀西瓦尔而言，这里只是一座城市而已，要说有什么特殊的话，就是自己公司的总部，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的了。
但这对于加雷斯不同，这一点她很清楚，加雷斯喜欢旧敦灵，甚至喜欢的有些疯魔了，很久之前她还经常用这些调侃加雷斯。
加雷斯的出身很普通，他们家世代都生活在旧敦灵中，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崛起，只可惜加雷斯的家族不是贵族，不然他们还可以自封个百年贵族之类的。
他喜欢这座城市，加雷斯是和这座城市一同长大的，他在毕业后，便申请了市政相关的职业，加雷斯的履历很棒，各项要求都完美通过，但他唯独差了些什么。
比如运气。
加雷斯的名额被一个走后门的家伙挤掉了。
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如今想起来，珀西瓦尔还是忍不住笑了出了声。
“怎么了？”
加雷斯回过头，疑惑道。
“没什么。”
珀西瓦尔摆摆手，继续着回忆。
结局很简单，加雷斯失业了，他在市政厅蹲守了一星期，终于蹲到那个该死的家伙，他把他拖进了小巷里，用棍棒狠狠地教育了一下他，顺便让这个家伙拄起了拐杖。
在逃了三天后，加雷斯被抓住，被关进大牢，而在审判前夜，他加入了净除机关。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珀西瓦尔问。
加雷斯回忆了一下，想起那些糟糕的事，他阴沉着脸，看到他的表情，珀西瓦尔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哇，你当时被揍的好惨啊。”
加雷斯揍的那个家伙有些背景，当然，没有背景的话，也做不到走后门这种事，他在牢里差点被打死，在接受审判的前一天，当时还没拥有“珀西瓦尔”之名的她见到了加雷斯。
“我们审查了你的资料，很完美，很干净，除了你最近新增的这项罪名。”
珀西瓦尔对着这个鼻青脸肿的家伙说道。
“保持沉默吗？你接下来可是要被判刑了，那个家伙有些背景，你说不定会被判的很重，虽然死不了，可你再次获得自由时，说不定会是几年后的事了。”
依旧是沉默，加雷斯很清楚，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到，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悔恨，悔恨为什么没有杀了那个家伙。
“嗯……我们可以给你一份新的工作，当然风险很高，还需要签一沓又一沓的保密协议，以及什么意外死亡之类的。
总之只要你愿意加入我们，你就能逃过审判。”
加雷斯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对于这些话他多少听说过，说有些被审判的人，在审判的前夜会得到一个新的机会，去从事某些高危工作。
他们说这算是旧敦灵对于这些“人渣”的二次利用，加雷斯以为这是什么都市传说，结果今天他还真遇到了。
“什么工作。”
他有些心动，毕竟谁也不想被关上几年。
“这个你很熟悉，‘市政’相关。”
珀西瓦尔微笑道。
短暂的沉默后，加雷斯怒骂了起来。
“市政！又是他妈的市政！”
要不是被镣铐禁锢了双手，加雷斯可能真的会起身和珀西瓦尔打起来。
“我们倒可以给你加一些附加条件。”
珀西瓦尔打开了手提箱，从其中拿出几分文件，只等待加雷斯签名。
“比如？”
“比如你可以再揍那个家伙一顿，把他的另一条腿打折，放心，不会出什么问题，毕竟签了他之后，你也是有‘背景’的人了。”
加雷斯沉默了几秒，他问道。
“我在哪签名？”
加雷斯加入了净除机关，在他出狱的当夜，有个倒霉鬼的家被歹徒入侵，歹徒没有抢劫财物，也没有杀人，只是揍了那个倒霉鬼一顿，当倒霉鬼出院时，他是坐着轮椅离开的。
之后他也展示了自己的价值，不断地完成一个又一个危险的任务，在晋升为骑士长后，他更是在破碎穹顶内，将他的“市政”能力展现。
在加雷斯的指挥下，旧敦灵各个复杂的系统有序地进行着，将这片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纳入了控制之中。
“你还真是乐观啊。”加雷斯忍不住地说道，他的眼中尽是压抑与哀伤。
“很快，这座城市便将被战火覆盖，会有很多人死去，而这些却是必要的牺牲。”
和没心没肺的珀西瓦尔不同，加雷斯对这座城市充满了感情，他总觉得会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
更好的……解决办法……
突然加雷斯停住了步伐，思绪的风暴在脑海里炸裂，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阴沉地看着珀西瓦尔。
珀西瓦尔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说实话，她被加雷斯的目光吓到了，或许是这几日的疲惫，加雷斯的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阴影之中，能看到眼瞳里遍布的血丝，就像头日夜追逐猎物的孤狼。
“怎……怎么了？”珀西瓦尔问道。
“你觉得，这个死牢计划完善吗？”
加雷斯质问着珀西瓦尔，身上散发着沉重的压力。
“这个计划，真的如同我们想的那样，完美无缺吗？”

第三十三章 尊严
死牢计划真的完善吗？甚至说所谓的死牢计划，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加雷斯思索着旧敦灵的未来，却突然发现预想的未来早已走上了歧路，它朝着一条漆黑的道路高歌前进，而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将其挽回。
“大概吧……你也知道，我不是很擅长谋划什么，”珀西瓦尔认真地说道，她只擅长执行命令，“你说什么，我办什么。”
“你能绝对忠诚地执行着我的命令？”
加雷斯看着她，他不是亚瑟，但作为破碎穹顶的驻守者，他也有命令骑士长们的权力。
“当然，”珀西瓦尔搞不懂加雷斯为什么突然这样，“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绝对忠实，没有丝毫质疑的余地，甚至说忠诚到盲目？”
加雷斯继续追问着，他的目光火热，急切地想从珀西瓦尔这里得到什么。
珀西瓦尔此时意识到了加雷斯的不对劲，她收起了笑脸，严肃地反问道。
“你在质疑什么？加雷斯。”
这位熟悉的同僚一直很稳重，所以他才能理智地通过破碎穹顶控制着整个旧敦灵，令净除机关的各个部门全速运行。
“不对劲，不太对劲，珀西瓦尔。”
加雷斯反复地念叨着，他觉得自己就要找到了，找到那个一直没有察觉的漏洞。
“死牢、旧敦灵、镇暴者、妖魔……”
脑海里不断地演变着战局的走向，最后加雷斯否定了一切。
“根本没必要这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加雷斯也如洛伦佐一样，感到越发的不安，但与洛伦佐不同的是，洛伦佐自己“私自”制定了一个新的计划，而加雷斯则在这未知前感到慌张。
“‘死牢’怎么想都有些不对劲，我们为什么要在旧敦灵建立庇护所呢？仅仅因为这里处于我们的核心吗？明明有更加适合且隐蔽的地方。”
听到加雷斯的话，珀西瓦尔的脑海里仿佛有雷霆划过，她之前似乎一直在某个小圈里踱步，而随着加雷斯的话语，小圈裂开了一道缝隙，让珀西瓦尔走出了思维的误区。
她感到一阵寒冷，不禁颤抖。
“我能理解在旧敦灵开战，在这里我们能迅速投放兵力，只要重要部门不沦陷，我们能与妖魔在这座城市里厮杀上几个月，可是……可是……”
加雷斯能听到细微的破裂声，一直阻碍他的东西就要碎裂了。
“死牢计划的提出者是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珀西瓦尔神情严肃，眼瞳充满了紧张，这一切诡异的起源都因为这个计划，而这计划的制定者是洛伦佐。
“你是怀疑洛伦佐吗？”她问道。
“洛伦佐……”
加雷斯回忆着这个名为洛伦佐&#183;霍尔莫斯的家伙，因为身居破碎穹顶的原因，加雷斯几乎没有和洛伦佐有过近距离接触，印象里两人最长的一次交流，也是在这个疯子驾驶着飞艇驶离旧敦灵时。
他开始怀疑洛伦佐，但想起洛伦佐的所作所为，加雷斯又觉得自己不该怀疑。
“我不清楚，我只是越施行，越发觉不对，更重要的是，好像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些，”加雷斯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比如你，你之前也没有意识到这些漏洞存在，是吗？”
“死牢计划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仔细思考下，它还是有着太多的漏洞了，而漏洞这事，怎么可能在净除机关存在呢？”
加雷斯越想越发恐惧。
“最重要的是，珀西瓦尔，你记得你参与过计划的商讨吗？”
珀西瓦尔愣在了原地。
是啊，死牢计划涉及整个旧敦灵，这种重要的事情，应该经过漫长的谋划才对，可在珀西瓦尔记忆中，死牢计划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而所有人又都相信这个计划，盲目地进行着。
“这是……怎么回事？”
珀西瓦尔喃喃自语着。
加雷斯伸出手，落在门把手上，他刚想拧开办公室，又想到了什么，低声道。
“左镇……”
脑海里浮现那个老人的面容，这个有些奇怪的九夏人，无论何时脸上都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就像戴上了一张虚假的面具。
加雷斯察觉到了这一切的关键，也是在这时他打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有冷风吹过。
只见玻璃碎裂，满地的碎渣中，一个陌生人正坐在他的位置上，桌旁还摆放着一把歪曲铁灰、好似长钉的剑刃。
不需要任何言语，也无需任何提示，在加雷斯见到这个男人的第一刻，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便在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它在警告着加雷斯，催促着他的逃离。
“谁！”
珀西瓦尔也看到了这突入的陌生人，她一把拔出了手枪，枪口指向陌生人，随时准备扣动扳机。
“原来……是这样……”
加雷斯站在原地，喃喃自语着。
在看到陌生人的那一瞬间，加雷斯不仅有着内心的恐惧，还有着刹那间炸裂的纯白。
布满尘埃的谜团就此崩塌，展露出了其原有的模样。
他洞悉了一切，在这一瞬间里，所有的阴谋与诡计，都向他展现了原本的真实。
这便是真正的“死牢”。
加雷斯不禁为洛伦佐感叹着，他甚至想拍手鼓掌，去赞美这个神经病所作出的抉择，只是……自己好像没有机会去夸奖洛伦佐了。
“跑！”
加雷斯一把推开了珀西瓦尔，大吼着。
“相信它，绝对且盲目地相信死牢！”
“什么？”
没有解答，在珀西瓦尔疑惑的眼神中，加雷斯一拳砸在了安置在门口处的警报器，连带着玻璃罩一同砸碎。
鲜血淋漓，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破碎穹顶。
人们先是愣神，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所措。
这里是破碎穹顶，从那建立之初，便没有被妖魔触及过的净土，那警报声也是如此，几乎从未响起。
但很快，他们紧张、恐惧。
这里是净除机关的核心，而现在核心遭到了入侵。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都缓慢了下来，两人对视着，在互相的目光中，凭借着多年工作的默契，他们知晓了对方的意图。
珀西瓦尔的神情有了那么一丝的不忍，但没有犹豫。
她死死地看着加雷斯，将他的样子深记于心，后仰的身影随着怒踏的脚掌而稳住，珀西瓦尔的身影弹起，速度飞快，头也不回地朝向走廊的尽头狂奔。
与此同时沉重的闸门开始落下，将这警报响起的位置逐一封锁起来。
“真果断啊，你就是亚瑟吗？”
陌生人起身，站在原地，面带微笑地看着加雷斯。
加雷斯摇摇头，他此刻的心情很平静，或许是过于恐惧了，已经感受不到其他的情绪了，就连所谓的恐惧，也变得苍白麻木。
“不，亚瑟不常在这，”加雷斯看着这位陌生人，“你可以叫我加雷斯。”
他深呼吸，呼唤着恶魔的名字。
“罗杰&#183;科鲁兹。”
听到加雷斯喊出了他的名字，罗杰显得有些意外，他拿起长钉，有些困惑地说道。
“我们应该没见过吧？”
“洛伦佐说的，艾德伦杀人很迅速，一般不会说什么废话，废话一堆的是罗杰。”加雷斯平静地说道。
言语间，他的手缓缓挪移到腰间，试着触及插在腰间的枪械。
“洛伦佐？哦，那个持有【终焉回响】的人吗？”
在华生故意泄露的信息下，这一情报早已被罗杰熟知，但不清楚这一切的加雷斯，则在此时感到一阵压力，他没想到洛伦佐暴露的如此之快。
绝对的力量前，他们的诡计都变得苍白起来。
“嗯？要反抗一下吗？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罗杰注意到了加雷斯的小动作，完全没有在意。
正如在世界尽头时，他放过洛伦佐一马一样，他喜欢给人机会，一个公平厮杀的机会。
就像冶炼金属一样，无论经历什么样的烈火，终究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杂质存在，罗杰也是如此，无论被不可言述者怎样浸染，依旧有那么一丝属于“罗杰&#183;科鲁兹”的意志。
如果我是错的，那么就试着来否定我。
加雷斯摇了摇头，他苦笑道。
“我没有胜算的，只是徒劳而已。”
“试一试嘛，反正这你是生命的最后了。”罗杰鼓励道。
加雷斯不为所动，下一刻尖锐的响声切割着他的耳膜，歪扭的长钉倒映在眼中，不断地放大着，朝着加雷斯掷来。
长钉贯穿了墙壁，烟尘中加雷斯撞出了办公室，警报过后这里被完全封死，他能逃的地方并不多，只能徒劳地奔走。
“对！就是这样，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都一副看淡死亡的样子，结果死亡到来时，还是不忍不住地哀嚎，求饶。”
罗杰取下长钉，走出办公室，跟在加雷斯的身后。
他喜欢这样，看着这些秉持理念的家伙们，在死亡的威胁下崩溃、哀嚎，将所谓的尊严与道义全部丢弃，只剩下一个可悲求饶的灵魂。
加雷斯喘息着，他就像一只肮脏的老鼠，躲避着光芒。
他抬起手枪，朝着身后还击，罗杰连格挡的意思都没有，子弹落在漆黑的甲胄上，弹起星火。
这感觉很糟糕，加雷斯很清楚罗杰在做什么。
他在玩弄自己的生命，想看自己在死亡的重压下，所产生的种种劣性，他期待着自己的崩溃，自己的哀嚎。
太糟糕了，加雷斯人生中上一次这样的感受，还是被关在监牢里，那时自己的未来一片灰暗……可那一次他等来了珀西瓦尔。
这一次呢？
“果然，我运气一直都很差。”
加雷斯半开玩笑地嘟囔着，计算着剩余的子弹，他把握好这场追逐战的程度，尽可能地让罗杰玩的尽兴。
他观赏自己歇斯底里的反抗，当罗杰厌倦时，便是自己的死期。
死期将至。
加雷斯停下了步伐，转过身，在罗杰的注视下，整理了下衣服，让自己看得尽可能工整些。
“就这么放弃了？”罗杰问道。
长钉再次破空而至，沿着加雷斯的脸颊划过，狰狞的疤痕炸裂，连带着他的左眼陷入猩红之中。
加雷斯没有退步，他忍受着痛楚，稳稳地站在原地。
“你争取而来的这十几秒，只是让你决定彻底放弃吗？”罗杰有些失落，“所以……所谓的‘骑士长’就这样？真是让人失望，那你接下来要说什么，求饶吗？”
在罗杰的眼里，加雷斯就是只可悲的蛆虫，本以为会有一场愉悦的猎杀，结果猎物逃了没几步，便被压力彻底压垮，他都开始怀疑加雷斯这个职位是不是走后门得来的了。
“所以升华是对的，抛弃掉这些劣性，变成更为伟大的存在。”
罗杰低语着，就像魔咒般，催眠着自己。
“没，我只是在这十几秒内决定一些事……就像你说的，很多人看淡了死亡，但死亡真的来临时，还是会抖个不停。”
加雷斯自嘲着，他已经很努力不让自己的手抖了，但手还是抖个不停，连枪都有些握不住了。
他在破碎穹顶呆的太久了，久到他在片安逸中，已经忘记了死亡的恐惧。
“嘴上说的容易，实际上真的很难……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加雷斯没有丝毫的胜算，但他还是颤抖地拿起了手枪，做出了与他言语完全相反的动作。
“我只是希望自己不要死的太难看。”
“这个愿望我可以满足你。”罗杰说。
“我没在和你说话，”加雷斯抬起另一只手，梳理了一下衣领，把它弄得笔直，“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
罗杰意识到了加雷斯要做什么，但加雷斯根本不给他【间隙】入侵的时间。
加雷斯本该在办公室便做完这一切，可罗杰说的对，加雷斯也是“很多人”之一，真的做出抉择时，他也会畏惧不前。
所以加雷斯需要十几秒的时间让自己冷静一下，让剧烈跳动的心脏平缓些，整理一下衣服，管理一下表情，让自己再次持有所谓的尊严，从容地接受这一切。
最后……最后再回忆些美好的事。
加雷斯的手停止了颤抖，如同钢铁般沉稳，猛地抬起，枪口指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扣动扳机。
连同自己的大脑、记忆、生命全部击碎、贯穿。
鲜血喷涌，涂满了整面墙壁。

第三十四章 疯狂
云层间滚动着怪异的不详，仿佛有某种未知的怪物正在云层的深处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爆发的时刻。
狂风大作，带着冰冷的雨丝洗礼着高耸的巨塔，哀鸣声不断，漆黑的鸦群纷纷飞离高塔，它们就像察觉到了什么，带着本能的恐惧，高呼而去。
街头的行人们纷纷抬头，想起古老的传说，目睹着群鸦的逃离。
视线沿着铁灰的塔身向上看去，它的顶端没于云雾间，没有人知晓那里正发生着什么，但每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古老邪异的力量，正带着森冷的寒意扩散着。
没有任何征兆，一切就这样突然爆发了。
珀西瓦尔努力地不让自己思考太多，完全忘掉加雷斯的种种，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态上。
耳边回荡着刺耳的警报声，一道又一道的闸门落下，将罗杰出现的区域完全封死，士兵们也朝着那个方向聚集，密集的枪口堵住了每一条通道。
可这还不够，珀西瓦尔很清楚，这些根本无法阻挡罗杰的前进。
想到这些，珀西瓦尔便感到一阵无力，面对罗杰这样的怪物，净除机关的种种防御显得是如此脆弱，从未有敌人能触及的破碎穹顶，可现在却让罗杰如此轻易地入侵，而净除机关根本没有应对的能力。
“该死的，这里为什么会暴露呢？”
珀西瓦尔想不明白，作为指挥核心，破碎穹顶的位置一直是机密，但很快她想清楚了缘由。
在【间隙】入侵下，没有秘密能在罗杰的目光下藏住，加雷斯的脸庞在眼前闪过，珀西瓦尔不敢继续想下去。
说来可笑，这种事她早该习惯的。
“所有人，准备撤离！”
珀西瓦尔来到了指挥室，大吼着。
人们正急于应对这来自核心的危机，发布着命令，调集兵力，可突然到来的珀西瓦尔却否定了这一切，令所有人撤退。
大家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很显然不清楚自己在面对着什么，珀西瓦尔再次喊道。
“所有人！撤离，这是命令！”
这一次僵硬的人群有所触动，他的眼瞳里依旧有着些许的不解，但这一次他们按照着珀西瓦尔的命令行事。
“撤离！撤离！”
“备份资料！”
慌乱声不断，珀西瓦尔内心则十分急切，她不知道防御力量能阻碍罗杰多久，她只希望有更多的时间，能让她准备完这一切。
珀西瓦尔继续催促着，只希望有更多的人能活下来。
“亚瑟！这里是珀西瓦尔！”
通讯被连起，珀西瓦尔对着话筒的另一端大喊道。
随着加雷斯按下警报，破碎穹顶的警报已经向着各个部门发送了过去，他们不清楚破碎穹顶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的目光都已看向了这里。
“发生了什么？”
话筒的另一端传来冷静的声音。
“罗杰&#183;科鲁兹，他入侵了破碎穹顶，加雷斯把他拦住了，但我猜他多半已经死了。”
珀西瓦尔回忆着与加雷斯的告别，没有任何言语，但从加雷斯的目光中，珀西瓦尔已经看到了太多。
她和加雷斯认识太久了，久到她对于这个有些倒霉的家伙有着很清晰的认知，这是个非常倔强的家伙，认准了一件事绝不撒口，珀西瓦尔很清楚加雷斯会做出什么。
“加雷斯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他没来得及和我说，只是要求我们无条件相信‘死牢’。”
珀西瓦尔的话语有些颤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悲伤。
她也有些察觉死牢的漏洞了，这样庞大的计划按理说应该完美无缺，即使做不到这样，也应该对所有可能，有着一个较为清晰的对策。
可现在呢？
净除机关的核心被入侵，珀西瓦尔一时间居然找不到什么应对的办法，普通的应急对策根本无法阻挡罗杰那个怪物，现在的一切都处于崩溃的边缘。
“加雷斯一定是想到了，我们未曾想到的。”
珀西瓦尔的声音逐渐停歇了下去，另一端在沉默了几秒后，说道。
“所以加雷斯为了抹杀自己的想法，不被罗杰知晓，他会……”
“好了，别说了，我会按照应急方案行动，我不清楚这能拖多久，总之……”珀西瓦尔顿了顿，继续说道，“无条件相信‘死牢’。”
阵阵的枪声已经传入了耳边，珀西瓦尔按下了最后的按钮，高塔的组周边亮起警红色的照明弹，它们逐一升起，哪怕有云雾的遮掩，也无法阻止这猩红的光芒。
无论是谁，他们身处在旧敦灵的哪里，只要他们抬起头，都能看到这颗冉冉升起的辉光。
珀西瓦尔目睹着光芒的散落，它们在燃烧过后，再度沉入下方的城市，将猩红的光芒散落满地。
她低声道。
“破碎穹顶……沦陷。”
……
走廊内枪声轰鸣，作为净除机关的核心，它有着极为强大的防御火力，即使是妖魔在迎接这样的火力时，都会被轻易地撕扯成碎片。
可这种力量针对不了无序的怪物。
子弹叮叮当当地击打在漆黑的甲胄上，溅起星火与烟尘，几乎填满了整个走廊。
士兵们观测不到目标了，但他们也没有松开扳机，而是一直倾泻着火力，因为他们虽然看不见，但仍能听得到。
听得到那逐渐靠近的崩鸣声，在杂乱的枪火中，越发清晰的脚步声。
歪扭狰狞的钢铁斩开了烟雾，连带着士兵与其手中的枪械一同劈断。
罗杰挑起尚未死去的尸体，正想审视他死前的惊恐，可更多的子弹袭来，将尸体打成肉沫，涂满了漆黑的甲胄。
“脆弱，无力，徒劳……”
罗杰放下了长钉，挂在其上的破碎躯壳也随之跌落，漆黑的面甲下，目光空洞，他注视着可悲的人类们，紧接着有怒火升起。
他本想愚弄着可悲的人类，嘲笑着他们的劣性，可最后加雷斯却反而唾弃了罗杰。
这是比利剑还要沉重的创伤，卑微的蛆虫居然也敢嘲笑着神圣的伟大。
罗杰罕见地暴怒着，这或许是他愤怒的来源，也可能不是，在不可言述者的侵蚀下，他的思绪也早已陷入无序的混乱，所谓的理智也只是一层虚无的伪装。
仿佛有燃烧弹被引爆，瞬息的高温吞吐着焰火，士兵们的眼瞳被蒸发，体表烧焦剥离，手中的枪械也泛起了红光，紧接着子弹被连接引爆，将灰黑的尸骸摧毁。
高温侵袭着破碎穹顶。
作为净除机关的核心，它的位置被设立在俯视全城的敦灵塔上，少有敌人能畅通无阻地抵达这里，在预想中，哪怕妖魔攻陷了旧敦灵，也难以爬上这座与世隔绝的高塔。
可现在这一优势，变成了它的劣势。
大型升降机反复运输，将大批的人员与资料送离破碎穹顶，所有可以被调用的力量都被集中在了这里，试着拖延更多的时间。
士兵们握紧武器，守在沉重的闸门之后，他们能听到闸门后的惨叫声，也能感知到逐渐攀升的温度。
冰冷的金属开始展露些许的赤红，闸门四周的木板升起淡淡的白烟，带着烧焦的气味。
士兵们在内心祈祷着，与此同时闸门上的赤红从起初的一个小点，逐渐扩大成了一个圆，终于在某个瞬间，它再也支撑不住，就像融化的坚冰般，突然崩溃。
“开火！”
有人大吼着，扣动扳机，枪火齐鸣，但这一次故事的走向完全不同，甚至说更为黑暗。
歪扭的长钉贯穿了尚未完全熔化的闸门，带着熔化的铁水将士兵的身体贯穿，力量如此之大，几乎将身体打碎，随后长钉继续飞驰，在杀伤了后几名士兵后，再度钉入墙壁之上。
仅仅是一击，罗杰便将人类的勇气与工业的火力完全击碎，他们惊恐地看向前方，升腾的焰火间，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双炽白的眼眸，以及在这眼眸之后，疯狂的地狱。
士兵们停下了开火，无论什么样的心智，在这样的“真相”面前，都只剩下了死亡与疯狂。
他们的口中发出呜咽的声响，身体颤抖着，泪流满面。
有的人颤抖地拿起手枪，击碎了自己的头颅，也有人在重压下跪倒在地，任由自己的身体开始异化，长出锋利的獠牙。
极度的侵蚀下，尚存的生命被轻易地异化成了妖魔，它们发出嗜血的吼声，搜寻着新鲜的人类，罗杰则继续向前，寻找着他的目标。
他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这些人不恐惧。
为什么这些人仍觉得自己有胜算。
为什么……
“为什么不愿意就此结束呢？”
罗杰想不明白，他曾经对于这个世界有着很多的希冀，为此他与艾德伦联手，试着将这个世界从毁灭的边缘拉回，但最后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你是个可悲的家伙，罗杰。”
声音响起，一名倒下的士兵勉强地抬起头，他的伤很重，下本身都变成了血污，可他的脸上看不到痛楚，有的只是冰冷的平静。
“哦？你还没死呢？”罗杰看向士兵，对其嘲笑着。
“我一开始就该意识到的，你是个不满于现实的理想主义者，可你又找不到完美的解决办法，只能用越发激进的行动去证明自己。”
艾德伦冰冷地诉说着。
“你把越来越多的人卷入你一手造就的悲剧……”
“你是想让我停手吗？”罗杰打断了艾德伦的话，一脸无奈地看着他，“都过了多久了，你怎么还是想说服我呢？”
“不，”艾德伦说，“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悲。”
“你是绝对不会停手的，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犯下了那么多的罪，为此就连自己也被献祭给了魔鬼，你已经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而这代价早已将你与疯狂束缚在了一起。”
罗杰的笑容变得僵硬，嘴角缓缓下沉，变得阴郁。
“如果你停手了，你之前所做的又算是什么呢？你为了不否定自己，放弃了思考，只想着疯狂……”
罗杰走到了士兵身旁，抬起脚踩在了他的头颅上，将艾德伦的话语堵住。
“讲大道理的话，就亲自来见我，艾德伦，而不是躲在角落里。”
冰冷的目光直视着罗杰，直到头颅被踩得粉碎，变成一地的碎末。
扰人的声音终于消失了，罗杰的心情再次舒畅了起来，艾德伦对他仍是威胁，但却没有之前那样致命。
经过之前的交手，罗杰已经清晰地认知到艾德伦所处的境地，不可言述者的梦呓不断回荡在他的耳边，他需要时刻警惕这一切，根本无力来阻挠自己。
“我是正确的……”
罗杰微微失神，自言自语着，但很快他的眼瞳又充满了疯狂，继续前进。
他要知晓这些人究竟在隐瞒着什么，然后将他们的骄傲逐一击碎，门后的有着刺眼的光亮，那里便是指挥室了，珀西瓦尔站在门口，她握紧了手枪。
两人要相对视着，身前隔着十字的走廊，除了向前外没有别的道路。
就像一次孤高的对决。
“别害怕。”
珀西瓦尔对着士兵们说道，她们已经无路可退了，唯一能做的，便是让自己死的有尊严些。
罗杰向前迈步，如同推进的铁幕，挤压着她们的生存空间。
有躁动渐起。
然后磅礴的浪潮隔着墙壁泛起，无形的巨浪在顷刻席卷了一切。
所有的事物，在这一刻都变得缓慢起来，肉眼清晰地分辨着所有。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将罗杰包裹，珀西瓦尔和士兵们则处于爆炸的边缘，虽然未被影响太多，但她们也感受到了那种心悸的力量。
没有光，也没有热，这是超出珀西瓦尔认知的爆炸。
“逆模因……”
她低语着，佚名们安置的逆模因武器在这一刻起效了。
只见罗杰身上的那坚不可摧的黑甲布满了裂痕，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溃，而罗杰自己本身也露出痛苦的表情。
爆炸接连不断，没有光与热，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爆炸”的信息，看不见的风暴肆虐着这里，与此同时有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在十字走廊的另一端，有人走过拐角，抬起枪口，朝着罗杰射击。
珀西瓦尔只能看到他那突然出现的背影，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来者，毕竟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他们是如此特殊。
佚名身上穿着精良的轻甲，下方夹着赤红的衣襟，扣动扳机，将逆模因子弹逐一命中罗杰。
空荡荡的走廊内只有他一个佚名，但他的步伐坚定，毫无惧色。

第三十五章 铁鲸
珀西瓦尔有些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本以为被罗杰逼入了绝路，可佚名们事先的设计在此刻起效，并且还有活着的佚名加入了战斗，可他只有一个人，身影显得是如此地单薄。
逆模因爆炸结束了，这足以摧毁成片妖魔的力量，作用在罗杰的身上，也只是微微拖慢他的脚步而已，佚名向后退步，朝着指挥室靠近，同时仍旧不断地射击。
接连的枪鸣响起，令罗杰终于感到了一阵痛楚，低下头，看到自己的甲胄上不知何时出现了裂纹，大概是之前逆模因加上枪火的原因，它们集中落在了这一点，终于在这坚固的盔甲上留下痕迹，而随着这几发落下的子弹，甲胄彻底破裂，伤及了他的血肉。
仅仅是擦伤而已，不……就连擦伤都算不上。
子弹被强健的肌肉挤压，从破口处挤出，随后致密的硬质增殖，将损坏的位置再次包裹。
罗杰看向前方，道路的尽头，佚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像没有情绪一样。
“九夏人。”
罗杰轻声道，挥起长钉，一跃而至。
佚名仿佛没有情绪一样，这扑面而来的死意根本没有妨碍到他，见枪击不再管用，他当即抽出镀有圣银的折刀。
人体的速度抵达了极限，佚名勉强地躲过了来自怪物的斩击，长钉在他的身侧劈砍出巨大的疤痕，一旦落在身上，佚名会和其他士兵一样，被拦腰斩断。
挥起折刀，这种狭窄近距离情况下，是佚名唯一能击中罗杰的机会。
折刀凶狠地砍在了喉咙上，虽然有甲胄的阻挡，但在全力一击下，折刀仍切入了几分，有大抹的鲜血涌出。
佚名试着用力，将罗杰的头颅完全砍断，但他做不到了，血肉迅速地增生，躯体的损伤根本影响不到罗杰太多。
罗杰抓住了佚佚名挥刀的手，轻轻地按压，便能听到骨骼的碎裂声。
没有丝毫的悬念，佚名的身影倒撞了出去，一直跌倒在珀西瓦尔身前，士兵们伸出手，将他拖入了指挥室。
他的手臂歪扭，在与罗杰接触的一瞬间，巨力便将他的骨骼完全粉碎。
“你不该出来的。”
珀西瓦尔对着佚名说道，他完全可以躲起来，逃离这里的，现在暴露自己，只是在增加死亡人数。
佚名没有应声，他满脸是血，让人有些看不清他的样子，但在一片血红中，能看到一双平静的眼瞳。
他艰难地伸出了另一只手，在耳旁画了几个圈，又在身前胡乱地挥舞起来，珀西瓦尔看不懂他的意思，可紧接着佚名将一个东西塞给了她。
银白的冠冕。
佚名又挥起了手，这时珀西瓦尔才意识到这是手语，可她根本看不懂这些，只能接过冠冕，但还没来得及戴起，罗杰的威胁再度靠近。
她也没有多想，转过身扣动扳机，带着仅存的士兵们也开始进行最后的还击。
珀西瓦尔很清楚，以破碎穹顶的防御力量根本无法阻止罗杰，自己能做的不是死战，而是想办法让更多人活下去。
令净除机关高效运行的不是骑士长，也不是各个上位骑士，而是组成这个组织的庞大人员，他们是净除机关的中流砥柱，珀西瓦尔需要令这些人活下去，只要他们还活着，净除机关完全有能力在另一个地方迅速地搭建出另一个破碎穹顶。
她要把罗杰拖在这里，至少让伤亡降到最低，至于之后该怎么处理这些事，就交给亚瑟他们了，她已尽职。
所有可以调用的武器都在朝着罗杰开火，纷乱的火光中，罗杰突进。
金属的洪流根本没有能力阻挡他，耀眼的火光中，他挥起长钉，士兵们便如稻草般倒下，鲜血均匀地涂满了墙壁，血流成河。
有些士兵尚未死去，但更多的金属贯穿了他的躯体，妄图连同他身后的罗杰一同贯穿。
狰狞的面庞近在眼前，珀西瓦尔砸烂了开关，沉重的闸门落下，这将是最后一道防线。
只听沉重的声响后，铁灰的大门将罗杰拦在门外，可根本不等喘息的时间，锐利的摩擦声响起，金属在哀鸣，它们被拉扯切割，露出火红的余边、断裂。
汹涌的焰火透过了缝隙，血肉与骨骼在眼前炸裂，浸染了珀西瓦尔的衣衫，她拔出折刀，试着还击。
金属在高温下崩塌，怪物带着燃烧的铁水高呼而至。
折刀与长钉撞击在了一起，钢铁被轻易地击断，连带着巨力传导到珀西瓦尔的手中，沉重的力量令她没能握紧刀柄，与佚名一样，手腕传来剧痛，破碎的铁质纷飞，割伤了脸庞。
珀西瓦尔倒撞了出去，断刀狠狠地砸在了玻璃上，碎裂出密布的裂痕。
呼啸的风声响起，她提起仅有的力量前扑，躲过了疾驰而来的长钉，它击碎了身后的玻璃，冰冷的狂风涌进室内，驱散了些许的燥热，寒意浸透着仅存的意志。
这都算不上是抵抗，只是无力的锤打。
珀西瓦尔深呼吸，她看向前方，佚名狼狈地起身，他再度开火，打在罗杰身上溅起火星，罗杰则随意地挥出斩击，本就歪扭的胳膊直接断裂，断肢高高抛弃，砸在了一边。
佚名似乎是死了，没有了声息。
绝对的力量压制着所有人，这里便是罗杰的游乐场，他占据着绝对的统治地位。
庞大的绝望吞食着残存的生命，珀西瓦尔想不出还有什么胜算可言，身体传来剧烈的痛楚，她突然觉得在这里就此倒下也不错。
死亡，似乎也不是那么无法接受。
思绪中断了。
远比死亡还要令人恐惧的事情，在珀西瓦尔的眼前上演。
罗杰随意地提起一名尚未死去的士兵，他徒劳地反抗着，仅存的勇气被湮灭，他发出悲痛的哭声。
可这都是无用之举，两人短暂地注视着，随后在士兵的眼眶里也卷起了同样的炽白，仿佛有烈火在他的躯体下升起。
森冷的寒意在心中扩散，珀西瓦尔想起了洛伦佐对他们的警告。
士兵的过往，他的记忆，他的灵魂……他所有的一切，都在罗杰的眼前逐一展现，毫无隐瞒。
一点点地揉捏、粉碎。
罗杰松开了士兵，士兵的身体仍有着活性，可他的意志早已支离破碎，就像垃圾般被随意丢弃着。
胸膛微微起伏，他还活着，但已经死了。
珀西瓦尔艰难地站起身，她察觉到了危机，比死亡更可怕的危机，颤抖地握紧拳头，而这时罗杰也缓缓抬起头，看向了珀西瓦尔。
“骑士长，珀西瓦尔。”
罗杰念出了她的名字，与此同时，脑海里回忆起，士兵与珀西瓦尔所有有关的记忆。
他露出令人胆寒的笑意。
“所以这里是你们的核心吗？”罗杰看了看四周，然后望向了脚下，这座高塔的深处，“还有地下……”
珀西瓦尔深呼吸，她慢步地靠向身后，站在破碎的玻璃下，身后便是无际的高空。
她很清楚，自己绝对不能落入罗杰的手中，一旦被她捕获，自己脑内的记忆将被他完全察觉，净除机关的一切，来访的九夏人，死牢……
自杀吗？
这确实可以阻断罗杰对自己的探查，可现在这种情况，自己真的能做到吗？
这种近距离，手中没有有效的武器，更重要的是，珀西瓦尔猜自己早已处于罗杰的侵蚀下，他入侵自己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已。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珀西瓦尔颤抖地问道。
“你完全有能力杀了我，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可为什么不这么做呢？”珀西瓦尔看到了什么，她缓慢地挪移着，“为什么要这样戏弄猎物呢？”
“还是说，你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证明？”
珀西瓦尔的话语一顿，她好像找到罗杰如此这般的目的了。
“对啊，是这样啊，你急着从我们的身上，找到所谓的劣性，以此来证明你想法的伟大吗？
对，就是这样，你错误地牺牲了太多，为了继续这样的错误，不去否定自己，你只能盲目地相信，自我催眠着，试着找到那么一丝一毫的证据，证明着你的正确。”
珀西瓦尔嘲笑道，她缓慢的挪移间，已经来到了控制台旁，她与罗杰间隔着升腾的焰火，干扰着视线。
她只有一次机会，只有短暂的几秒钟。
罗杰目光阴沉，他再一次地被凡人嘲笑着，珀西瓦尔为了寻求机会，则发出更多的嘲笑声。
“不，你不懂，你根本不知道我为此付出的代价，你根本不知道我们面对着什么……”
罗杰喃喃自语着，突然间他不想再戏弄什么了，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按理说是这样的，他应该冷酷无情，但为了证明所谓的某种东西，他一次又一次的犯错……
有时候罗杰都在怀疑自己，自己不该犯错的，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呢？还是说自己灵魂的深处，仍有着属于人的一部分，给予着“公平”的厮杀？
希望……希望有那么一瞬间，找到所谓的机会，否定自己？
罗杰不敢继续想下去了，眼瞳卷起怒火，虚无的意识撞向了珀西瓦尔。
他会入侵珀西瓦尔的心智，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可这一次没有那么顺利，他遇到了什么阻碍，被狠狠地弹开，但阻碍也在他的重击下布满裂痕。
焰火散去，珀西瓦尔头戴着圣银的冠冕。
这是佚名留给珀西瓦尔的，而它也成为了此刻的关键。
能看到就在罗杰尝试入侵珀西瓦尔的同时，佚名艰难地再度爬起，他朝着珀西瓦尔做最后的手语。
佚名用食指指向了珀西瓦尔，单手握拳，向上伸出拇指，然后他挥起手，朝珀西瓦尔摆了摆，做完这一切，他从腰间拔出了短刀，狠狠地扑向罗杰。
锐利的尖刀沿着盔甲的裂隙刺下，有淡淡的猩红溢出，罗杰转过一把扼住了佚名的头颅，炽白的风暴在眼中闪现。
没有圣银的保护，佚名的大脑毫无遮掩，罗杰轻易地入侵了其中，可等待他的只有一片空白。
佚名被复杂的逆模因机制包裹着，这份力量在庇护他们的同时，也在不断地侵害着他的们的存在，记忆会一点点地崩塌，直到最后大脑的“内存”完全被逆模因占据，只剩空白，而这便是所有佚名的末路。
他的末路。
空荡荡的脑海里除了几个命令外，什么也没有，在这诡诈的侵害下，他早在很多年便丧失了听觉的认知，以及语言的调用，除了铭刻进灵魂的信条外，什么也没有。
佚名的目光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般，罗杰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他猛地看向珀西瓦尔。
佚名为珀西瓦尔争取了到了些许的时间，珀西瓦尔很清楚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她一把捡起落在地上的手枪，在罗杰摧毁圣银的防御前，枪口顶在了自己的下颚。
扣动扳机。
预想的死亡没有到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珀西瓦尔僵硬地睁开眼，呆滞地看着这一切，她松开手，手枪里没有子弹，他的主人在死前射光了所有的弹药。
脑海里一片空白，珀西瓦尔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剩下了荒芜的一片，颤抖地迎接着罗杰的到来。
一秒、两秒……
短暂的几秒延迟后，远比枪鸣还要剧烈的爆炸声响起，轰鸣的噪声中，玻璃尽数碎裂，狂风尽数涌入，带着冷彻的雨滴。
珀西瓦尔被冲击卷起，混乱中与杂物撞击着，直到停歇、倒下。
呼吸，沉重地呼吸着，感受着死亡的寒意，体会着生命的欣喜。
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按理说应该没有什么变数可言了才对，模糊的视线里，熟悉的室内被燃烧的烈火与熔化的铁水覆盖，珀西瓦尔找不到罗杰的身影。
发生了什么？
她不清楚，随后她听到了。
刺耳的汽笛声从厚重的云层中传来，紧接有强光透过了烟雾，照在了珀西瓦尔的身上，她回过头，铁鲸突破了云雾的环绕，出现在了高塔之外。

第三十六章 天陷
科克街121A，温彻斯特事务所。
在永动之泵也住了好一阵，这应该是洛伦佐第一次返回事务所里，虽然只是暂时歇脚，可回家的感觉真不错。
“所以这就是你家了？”
卲良溪在事务所内走来走去，这里就像一个大仓库，堆积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杂物到处都是，好在还有着可以用来坐着的地方。
红隼走到角落里，一屁股坐了下去，像红隼和伊芙这样的家伙，因为来这里次数过多的原因，久而久之他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固定位置。
几人散落而坐，享受着短暂的平静。
卲良溪东看看西瞧瞧，丝毫没有来别人家做客的拘束感，与她相反的则是罗德，他站在卲良溪的身后，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都是什么？”
邵良业看了眼桌面上的资料，他能勉强地读懂其上的文字。
“一些……故事推演？反正闲着没事的时候，我就会随便写点什么，这有助于发散思维。”
洛伦佐看了眼，随意地回应着。
他写下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大多是基于不同的视角、不同的阵营，对同一个事件，从而产生的不同走向。
得益于早年间师承奥斯卡的表演学习，洛伦佐常常会根据自己对他人的了解，来扮演他人，推测着他们所能做出的抉择。
之前将情报交由劳伦斯与艾德伦，也是基于这些情况而产生的，风险很大，但像洛伦佐这样的赌狗，他觉得值得一试。
也是依靠着这些，让他重新思考该如何对抗罗杰，在这绝境之中寻找着出路。
“你只写了一半？”
邵良业的阅读被中断，他发现这些推演基本进行到了一半，便结束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嗯，因为我写不下去了。”
洛伦佐解释着，随便捡起地上的一张纸，上面有着短短的几句话，字迹潦草。
“写不下去了？”
“我又不是全知全能，写着写着就会陷入僵局，我想不出事情还会怎么样发展，甚至说该如何打破局面。”
洛伦佐将手中的纸张搓成了团，向着远处丢去，恰好地砸在了红隼的头上。
对于洛伦佐的种种行为，红隼早已习惯，之前还可能叫骂几句，现在他则完全懒得理洛伦佐了，他靠着墙，眼睛微眯。
这是难得的休闲，红隼想好好享受。
他们刚结束了今天的工作，在附近的哨站进行了逆模因武器的安置，因为和温彻斯特事务所很近的原因，洛伦佐顺道回来看了一眼，在这里休息片刻。
伊芙趴在一旁的桌子上，低头写着报告，她很是认真，敬业的不行。
红隼还和洛伦佐提过几回，他认为玛鲁里那段糟糕的回忆会吓退这个女孩，结果她是认真的，不是什么一时兴起而加入。
“能让我看看吗？”
邵良业看到了什么，向洛伦佐问道。
洛伦佐抬起手，露出风衣下的枪械，之前一直少有用到它的地方，它便一直没有在邵良业几人面前登场过。
“给。”
洛伦佐没说什么，将温彻斯特递了过去。
邵良业双手接过，放在膝上，认真地观摩着。
洛伦佐是个身经百战的家伙，以他的战斗强度，每场下来武器都要换上一轮，可这把随身携带的霰弹枪看起来却很新，好像没有经历过多少次的战斗。
这不太对，像洛伦佐这样的家伙不会带这种无用的东西。
装饰？
邵良业看了看洛伦佐那杂乱的头发，他好像从不在意自我形象这件事。
“它有什么别的意义吗？”
邵良业抬起头问道，它被带在身上，一定有着它的理由。
“大概吧，这算我一位朋友给我留下的，只可惜，原本那把已经被毁了，这个只是我委托工匠，按照它原本的模样制作的。”
洛伦佐慵懒地回答着，他看样子真的走出了阴霾，声音轻松。
邵良业抚摸着枪柄，感受一些微弱的触感，仔细看去，是一行文字。
“是一首小诗。”
洛伦佐就像知晓邵良业的行动一样，他露出笑意。
“什么小诗？”
邵良业看着铭刻的文字，他知晓西方语，能看懂其上词汇的意思，但想翻译句上的寓意仍有些困难。
“一首……关于死亡的诗，抗拒死亡的诗。”
洛伦佐悠悠道，他仰起头，望着昏黑的天花板，耳边响起红隼渐起的呼吸声，还有笔尖在纸上书写的摩擦声。
卲良溪无聊地坐在位置上，事务所内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引起她的注意，罗德则站在她的身后，他觉得自己就像个保姆，而卲良溪便是那活力充沛的有些过头的孩子。
这真是个平静且舒缓的时刻，窗外响起阵阵风声，能看到玻璃上挂着雨丝。
洛伦佐很喜欢此刻的气氛，他深情地低语着。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即使暮年，也应在白日将尽时燃烧、咆哮。”
“狂怒，狂怒。”
“怒斥着光明的消逝。”
这本该是被怒吼出的话语，但在洛伦佐的口中却变得无比平静，他的目光如静水一般，低吟着这曾经的一切。
“这是一位老朋友对我的激励。”
洛伦佐看向邵良业，接过了他递来的温彻斯特，脸上残留着微笑。
“很不错，我喜欢。”邵良业回答。
事务所内静悄悄的，气氛从未有过的平静，外面的天空阴郁，但每个人都觉得像是被午后的阳光照亮着，享受着短暂的平静。
这里就像一处避风港，走出这里，他们将再次面对骤起的狂风暴雨。
“好无聊啊……你们都喜欢无聊吗？”
卲良溪好奇地问着各位，大家都一副舒缓的样子，唯有她觉得很是枯燥。
“你知道武器最好的归宿是什么吗？”
洛伦佐向着女孩问道，不止是罗德，在洛伦佐的眼里，卲良溪也像极了一个未长大的孩子，对一切都有着厚重的好奇心。
他不讨厌这略显幼稚的态度，这总比变成像他们这些冷漠的兵器要好。
“杀敌？杀死强敌，我知道有这样的传统。”
卲良溪站起身，随手拿起摆放在一旁的钉剑，感受着手上的沉重，抚摸着它的锋利。
“剑本身是没有名字的，只有在它杀死强敌后，它才可以被取名，获得认可，被书写于历史之中。”
她的眼瞳微微失神，仿佛置身于那绚烂的传说之中。
在卲良溪看来便是这样，这屋里的各位虽然都一副慵懒的样子，可她很清楚，他们每个人都是凶恶的刽子手，杀戮起来带着血气，就连她自己也是如此。
出乎卲良溪的预料，洛伦佐摇了摇头，他慢悠悠地说道。
“不，武器最好的结局便是尘封起来，被所有人遗忘。
没有纷争，便没有武器。”
洛伦佐说完感受到了卲良溪眼里的质疑，他摆了摆手，“我知道，这种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有些不可思议，但这是真的。”
“看看四周。”
洛伦佐指了指他所打造的事务所。
“我真的退休了，封存起钉剑，遗忘了秘血，装作正常人一样生活……作为一个侦探生活，不信的话，你打开那个抽屉，里面有我委托的记录，我真的有在好好生活。”
卲良溪拉开抽屉，正如洛伦佐所说，里面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纸张，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随意地拿起一张，上面写着一个略显滑稽的委托。
“抓情妇？”
卲良溪不可置信。
“这很正常，普通人的生活不就这样吗？”洛伦佐毫无尴尬的感觉。
“无聊很不错，”红隼缓缓抬起头，接上了话语，“无聊就表示没有异常出现，没有妖魔，没有敌人，我们也不用挥剑，只要在这里休息就好。”
红隼满脑子都在想着退休的事，他总觉得如果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早就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看着书，钓着鱼，然后身旁还有着……
“退休真好啊。”
红隼喃喃自语着。
“我本以为你喜欢上班的。”一直默不作声的伊芙放下了笔，她伸了个懒腰，然后对红隼说道。
红隼的职位一路高升，每个人都觉得红隼终有一天会跃升到管理层面，结果这个家伙居然和洛伦佐一样想着退休。
“这都是被迫的啊，如果可以，谁不想退休呢？”
红隼构想着未来，想着想着，却发觉什么也没有。
“比起退休，倒不如说，我想过上另一种生活，没有打打杀杀的生活。”
“你知道这样的生活是什么样吗？”洛伦佐来了兴致，问道。
“不知道……”
红隼想了想，童年的回忆早已黯淡，从有印象起，他便一直在泥泞里挣扎，可他却不难过，反而露出笑意。
“正因为不知道，才想去体验一下啊，说不定我会觉得很没意思，过了一阵，便回到净除机关复职了呢？”
故事抵达了岔路，朝着另一个方向前进。
“也可能……也可能我会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好到我有时候都会忘记了自己的过去。”
“听起来蛮不错的。”
洛伦佐肯定地点点头，眼下的情景真不错，安静祥和，完美的不行，他伸手摸了摸，想点燃一根烟，陷入更深的沉醉，可下一秒他的手僵在了空中。
猛地睁眼，灰蓝的眼瞳里闪过点点的炽白。
祥和的气氛被冻结，而后破裂。
每个人都察觉到了，洛伦佐神态的变化，刚刚还好似熟睡，结果这一刻他便变得肃穆压抑，就像野兽绷紧了神经，露出了爪牙。
“怎么了？”
红隼当即也进入了状态，他看向洛伦佐，渴望从他的眼神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侵蚀，有侵蚀在附近。”
洛伦佐起身，拿起温彻斯特与钉剑，目光来回地扫视，搜寻着目标。
听到他的话，其他人也纷纷拿起武器，全身警备，淡淡的杀气在几人之间弥漫着，仿佛刚刚的美好与祥和，只是虚伪的假象。
这才是他们血腥残忍的本质。
洛伦佐追寻着侵蚀的感触，目光一路游离，蔓延到了窗外，试着看向更高处，结果却被屋顶遮挡。
他抬起头，很快窗外光芒染上了赤红的血色，仿佛有猩红的血液从天而降。
“这是……”
红隼看着这红光一直失神，但很快他便想起了什么，洛伦佐的行动则比他更快，他翻过桌子，一把推开的大门，置身于寒风之中。
洛伦佐抬起头，周围的行人也同他一样，抬起了头颅，仰望着天穹。
“发生了……什么？”
跟出屋外的几人也呆滞在了原地，和洛伦佐一样仰起了头。
在他们的视线中，厚重的云层里闪耀起了猩红的光芒，而这光芒还在不断地坠下，滑出赤红的轨迹，它们一个接着一个，自上而下，编织着通往天穹的光轨。
“这是……警报！破碎穹顶的警报！”
红隼终于想起了关键，他大声喊道，其他几人也在红隼的喊声中，意识到了这一切。
在那云层深处，是净除机关的核心，位于敦灵塔之上的破碎穹顶。
“破碎穹顶爆发了危机，危机可怕到他们自己没办法处理，才这样向着全城发出警报与救援。”
红隼的声音带着些许的颤抖，这是只在手册中出现过的情况，如今演变为了现实。
“而通常出现这种情况时，代表着破碎穹顶……已沦陷。”
伊芙低语着，目睹着光轨的落下，与其一同落下的还有无穷的压力。
一个名字在所有人的心神间缓缓浮起，散发着邪异与诡诈。
罗杰&#183;科鲁兹。
他奇袭了破碎穹顶，也只有他能以绝对的压制力量做到这一切。
“洛……”
伊芙刚想呼唤洛伦佐的名字，期盼着他能做些什么，可却看到洛伦佐站在原地，闭上了双眼。
他没有回应任何人的呼唤，但很快，他们都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扩散。
在无人察觉的某处，无形且无质的力量在涌动。
眼皮的缝隙间有炽白的流光滚动着，洛伦佐睁开了眼，望向天际。
随着他的注视，天穹塌轰然塌陷了一块，有什么东西在下坠，狂风卷积着，发出刺耳的哀鸣。

第三十七章 烈阳高照
超出所有人的预料，漆黑的巨物在云层之后下沉，黑影迅速地扩大，直到云海再也支撑不住、崩塌。
顷刻间高亢的鸣响回荡在耳旁。
铁灰色的巨鲸砸穿了云海，如同坠落的陨石，速度飞快，向着街道俯冲。
压力在一瞬间蹿升至了极限，就连红隼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油条，在这一刻都展露了畏怯。
不过红隼觉得这不算什么，他觉得任由谁看到这样的巨物突进，都会在一时间被吓傻，更重要的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被战争飞艇砸过的经验。
“飞……飞艇。”红隼艰难地说道。
随着不断扩大的阴影，黑暗蔓延的同时，心跳也加快到了定点。
铁鲸猛地抬起，沿着楼群的边缘仰起，边缘与砖石想撞，破碎的烟尘间有碎石溅起，光带在四周游动，那是垂下的钢索，它如同触须般，在街道上起伏狂舞，宛如柔韧的巨刃。
行人们纷纷惊恐地躲避，地面被抽出巨大的裂痕，路灯被凶狠地击倒，连同着周围的墙壁与玻璃一起碎裂。
“闪开！”
眼看一根钢索便要抽上几人，邵良业大吼着，这种速度下被钢索抽在身上，跟被巨刃斩击命中没有什么区别，但在这个时候，洛伦佐终于有了动作。
他深呼吸，这种时刻他突然想起了凡露德夫人，记得她在退休前，是一名骁勇善战的空骑兵。
洛伦佐背紧了剑袋，一言不发，直接朝着钢索跑去。
致密的铁甲包裹在了躯体之上，他猛地跃起，地面都在这重压下崩出裂痕。
手臂一把抓住钢索，就像扼死生命般，剧烈晃动的钢索被洛伦佐稳稳地抓在手中，下一刻洛伦佐拉扯着钢索，被爬升的战争飞艇带上高空，冲向了云海深处。
几人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目睹着洛伦佐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和猩红的光芒融为一体。
洛伦佐升入高空，寒风扑面而至，战争飞艇之上，站在控制台前的人们纷纷从迷幻中醒来，他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但身旁已经拔出枪械的士兵们才知晓，这些人刚刚进行了何等危险的操作。
按照对策，战争飞艇应该靠向破碎穹顶，可突然间所有人失去了控制，带着战争飞艇向下俯冲。
“发生……了什么？”
他们互相对视着，心里有的只是缓缓旋起的惊恐。
洛伦佐挂在下方，眼前红光之中，他能看到不断放大的黑影，破碎穹顶近在眼前。
他也是第一次这么做，说实话风险很大，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洛伦佐最熟悉的黑天使自寂海之行后，便算得上彻底损坏，被永动之泵再次收容后，洛伦佐就再也没见过它了。
这种情况下，除了用这个风险较大的办法外，洛伦佐实在找不到可以快速抵达破碎穹顶的方式，至于【间隙】穿梭……
洛伦佐凭借着这份力量，确实可以迅速抵达破碎穹顶，可那终究是他的载体，能发挥的力量有限，用这种方式抵达，除了送死外，毫无意义。
“真高啊……”
洛伦佐感叹着，其实仔细想想，亲自前往，面对罗杰，好像和送死也没有多大的差别。
可洛伦佐不得不这么做，在这种情况下，他是整个旧敦灵里，唯一有能力阻止罗杰的人。
洛伦佐向来诡诈，可在面对力量上的绝对压制时，所有的计谋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的脑子浑浑噩噩，很快他便要抵达破碎穹顶，迎战罗杰了。
至于之后的事……洛伦佐没有去想，也不清楚该如何。
伴随着云雾被突破，数道火光自战争飞艇之上爆发，它们划过天际，落入破碎穹顶之中，巨大的爆炸点亮了所有，连带着冷彻的雨雾也被驱散。
洛伦佐松开了钢索，向着火光的深处坠去。
……
“战争……飞艇。”
珀西瓦尔仰起头，在这绝望的时刻，这些游动于云海间的铁鲸们终于抵达了战场，短暂的停歇后，更多的火光坠向了珀西瓦尔的身后，进行着火力压制。
破碎穹顶位于敦灵塔塔顶，为了不造成更大的损害，战争飞艇控制了火力，不断地发射着好似熔铸之矛的弹头。
高温金属在半空中裂解，将熔化的金属均匀地涂满身后的空间，温度一时间变得无比炽热，弄得珀西瓦尔有些难以呼吸。
她想逃跑，可在这高塔的边缘，她无处可去，只能不断地后退，直到临靠高空的边缘。
望向下方，在珀西瓦尔的注视下，旧敦灵的一切显得是如此地渺小，它们堆积在了一起，不断地向着地平线的尽头蔓延，直到再也看不清。
群鸦飞舞，发出哀鸣。
升腾的火光中，有人模糊的身影缓缓站起，他身居着烈焰，身上挂满还在缓缓流淌的钢铁。
致密的铁甲将罗杰完全包裹，甲胄的缝隙间涌动着熊熊火光，犹如炽白的烈阳。
他向前迈步，无视了来自战争飞艇的袭击，裂解的金属落在他的身上，只能将他微微击退，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绝对的力量统治着一切，罗杰就要来到珀西瓦尔的身前了，炽热的温度压得珀西瓦尔有些难以呼吸，很快她感受到了另一重的高温。
有什么东西来了，自天穹之上，仿佛是坠落的烈阳。
锐利的尖啸骤起、扩散，一瞬间摧毁了所有人的听力。
珀西瓦尔只能看到一抹扭曲成光轨的炽白，它如雷霆闪过，炸裂在自己的身前，将罗杰隔离。
锋利的钉剑上飘荡着余火，它透过层层甲胄的防护，沿着缝隙刺下，贯穿血肉与骨骼，直到从罗杰的后背透出，鲜血未等滴落便被蒸发，令血腥味回荡在其间。
“你好啊，罗杰&#183;科鲁兹。”
沙哑狰狞的声音响起，与罗杰同样的铁骑居高临下着，他握紧了钉剑，不断地用力，压垮了罗杰的身体，透过身体的钉剑一点点没入地下，将他钉死。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嶙峋漆黑的面甲下，响起邪异的笑意。
罗杰伸出手抓住了贯穿身体的钉剑，随意地握紧，便听见钢铁崩裂的声响。
高温掠过，断在身体里的剑刃没有被排除，而是和狰狞的甲胄融为了一体，变成了灰黑的一体，他舞起长钉，洛伦佐被震起、后退。
不需要任何助力，罗杰身影扭曲地站起，和洛伦佐遥相对视着。
平静只持续了大概几秒而已，两人再度碰撞在了一起，速度之快，珀西瓦尔根本看不清两人的动作，只能通过延迟的轰鸣与摇曳的火光来判断这一切。
锋利的金属相互切割，甲胄破碎又重组，而后再度崩塌，溢出鲜血，还不等落地便被蒸发……
这就像场不断重复的血腥轮回，唯有一方被彻底击垮才能休止。
又一重锐音响彻，两个身影迅速地弹开，一方倒撞进了走廊深处，另一方则停留在原地，立于焰火之中。
他们好像分出了胜负，珀西瓦尔望向火海之中，只见那人缓缓地转过身，珀西瓦尔的心神跌入冷海。
漆黑的甲胄上插满断裂的钉剑，它们与硬质融合为了一起，遍布在嶙峋的铠甲之上，仿佛他便是头身披箭羽长矛的怪物。
是罗杰，罗杰&#183;科鲁兹。
珀西瓦尔和罗杰对视在了一起，她向后退，可已经没有路了。
钩索抛射了过来，钉在了珀西瓦尓的脚边，她看了过去，这是来自铁鲸的援助，她一把抓住了钩索。
“下次见，珀西瓦尔。”
声音飘荡在耳边，罗杰向珀西瓦尔挥了挥手，发出令人神颤的笑声。
罗杰没有继续追击，他目送着珀西瓦尔被铁鲸带离高塔，而他则转身走向了火海的最深处，手握着长钉，寻找着洛伦佐的踪迹。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罗杰高呼着他的名字，双手翻腾着长钉，斑驳的表面上带着划痕与干涸的血迹，在猩红的墙壁上划出细长的痕迹。
他要杀了洛伦佐，将他的高傲彻底击垮。
猛地转头，罗杰看向一面墙壁之后，高声道。
“你在这吗？”
随着他的喊声，墙壁破裂，锐利的钉剑凶狠地刺出。
罗杰根本没有防御的意思，任由它敲打在身上，击碎甲胄，而他则挥起长钉，以伤换伤，在洛伦佐的胸口撕扯出巨大的伤口。
果然还是无用之举，洛伦佐倒在一边，他的到来也只是给罗杰找个勉强像样的对手，自己想杀死他还是太难了。
不过……或许也并非如此。
两人的身影迅速地拉开距离，洛伦佐的身影略显狼狈，跌跌撞撞地倒下。
洛伦佐在废墟之中艰难地抬起头，他看着火海里狰狞的身影，不知为何，总觉得和自己第一次与罗杰相遇时，有那么一丝的不同。
那时身披圣银盔甲的罗杰是如此地强大，带来压制性的力量，可如今洛伦佐居然还有着些许还手的能力。
不太对。
目光缩紧，洛伦佐看到了，他的攻击并非无效，致密的甲胄上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其下还有着鲜血溢出。
罗杰并没有当初那样强大，亦或是说，他被某种东西限制了。
他还有着些许的胜算，无法杀死罗杰，但可以将他击退。
可随即巨大的怀疑感将洛伦佐吞食，这次击退了又能怎么样呢？罗杰仍会卷土重来，这样的消耗战下，旧敦灵迟早会变成妖魔的乐园，更不要说罗杰的限制，究竟是真的，还是说他所故意放出的破绽呢？
怀疑感越发剧烈，洛伦佐开始察觉到这一切的错误了。
死牢里燃烧出熊熊的火光，有什么东西是错的，一开始便是错的。
在错误的基石上，所建起的高楼也是倾斜的。
一瞬间洛伦佐都要忘记了眼前的纷争，被脑海里巨大的空洞所主宰。
他就要触及空洞之后的空白了，但却被某种未知的力量阻挡。
算了，别想那么多了。
洛伦佐站起身，目光低垂，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棱角分明的东西，这是他最后的依仗，也是他可以忽视一切因素的王牌。
这就像一场盛大的赌局，但只要还有它在，洛伦佐便能随时超脱规则，将赌桌掀翻。
剑袋里的钉剑损毁的也差不多了，洛伦佐取出最后的两把，将剑袋丢进了一旁的火堆之中。
钉剑沿着身体的两侧展开，就像展翅的铁羽。
洛伦佐迎着罗杰走去，秘血突破了临界，身体上都呈现出了异化。
侵蚀的强度不断地攀升、扩散，云雾滚动着，仿佛这里正孕育着雷霆风暴。
四周响起了更多繁杂的噪声，如同有群狼正朝着这里狂奔，直到阴影开始蠕动，跃出妖魔。
洛伦佐轻轻地落下钉剑，在剑刃接触的瞬间，血肉便被割裂，炽热的高温掠过，将妖魔焚烧成了灰白的尘埃，落下、堆积。
他仍有余力，尚有可行的力量进行厮杀、搏击。
噪音抵达了顶点，更多的妖魔冲出了阴影，他们都是尚未来得及撤离的人员，在洛伦佐与罗杰高强度的侵蚀下，被扭曲异化成了妖魔，而后向着洛伦佐扑来，更为可怕的是，这些妖魔的眼瞳中滚动着同样的炽白。
就像劳伦斯一样。
那么，眼下这是罗杰的真身吗？
洛伦佐疑惑着，他在劳伦斯的身上看到过这样的力量，同时大规模侵蚀多个目标，洛伦佐也尝试过这样驱动黑天使，但这样对意志的压力十分巨大。
罗杰的强度没有之前那样可怕，或许便是因为这个原因，眼下洛伦佐所看到的，只是他众多载体之一，真正的他，依旧藏身于旧敦灵之中。
这样的话，洛伦佐仍有着胜算。
他无法杀死强大的罗杰，但摧毁他的众多载体之一，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这也算是洛伦佐与罗杰第一次的正面对抗，没有佚名的援助，也没有净除机关的火力支援，只有自己与罗杰，一对一的对抗。
空白。
他不再想其他的事了，放空了大脑，只留有厮杀的本能。
洛伦佐大步向前。
挥起钉剑，画出一轮烈阳。

第三十八章 临渊之人
钉剑犹如画笔一般，随着锋利的边缘轻轻划过，一轮炽白滚动的烈阳随之出现，横立在洛伦佐的身前，灼目的光芒咆哮燃烧。
烈阳的存在只维持了不到几秒的时间，随后高亢的力量再也无法被束缚，瞬息间崩溃。
光芒溢散成炽白的冲击，掠过黑压压的妖魔们。
一瞬间四周所有可被燃烧的物质，都被下达了燃烧的指令，它们开始裂解、沸腾，墙壁变得焦黑，死去的尸体也开始化为灰烬，碎裂一地。
妖魔们的身上出现了赤红的光芒，它们被烧的滚烫，宛如烧红的煤炭。
它们无法动弹了，致命的高温在一瞬间便夺走了它们的生命，此刻它们只是一个又一个死去的雕塑而已，洛伦佐大步走过，挥起钉剑，将这些僵立的妖魔打碎，漫天的灰烬溅起，汹涌而过。
“别驱使这些无用之物了，罗杰。”
洛伦佐高声道。
“你应该清楚的，对于我们而言，这些东西的存在，只是徒增尸体罢了。”
更多的烟尘荡起，洛伦佐逆着黑烟而至，看到了身处于走廊尽头的罗杰。
情况已经很糟糕了，洛伦佐不清楚罗杰的已经侵蚀了多少人，又将多少的信标植入了脑海之中，净除机关在他的奇袭下，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瓦解了。
珀西瓦尔虽然逃离了破碎穹顶，可罗杰仍有能力，随时侵入她的意识，还有更多尚不可知的幸存者……
洛伦佐放弃了思考，他现在只想杀掉眼前这个家伙，试一试自己的极限。
“也是，我们是被升华之人，早已超越了凡人。”
罗杰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中的长钉。
这不是真正的他，真正的罗杰只是一团无序的意识，洛伦佐所视的只是他众多载体之一，但由于这具载体使用的时间并不长，肉体被意识异化的程度没有那么深，故此发挥出来的实力也不一。
可这终究也是载体。
罗杰所用的肉体，挥舞的利剑，都只是他尚为人时，所有的习惯而已。
他不再是人类了，但很多时候还会被人类的想法影响。
“来让我尝试一下吧，霍尔莫斯。”
罗杰露出笑容，他大概是认可了洛伦佐的想法，所有的妖魔都停止了攻击，眼中的火光纷纷消逝，就像死去了一样。
沉重的风压瞬间降临，洛伦佐听到了延迟的脚步声，与此同时巨力从胸口处传来。
长钉破开了甲胄，贯穿了他的胸口。
眼瞳微微放大，但很快其中再度燃起了烈火，洛伦佐后仰的身体随着钉剑的落下被阻止，另一只手也挥起钉剑，金属声奏响，不出所料地被阻挡。
罗杰的架起另一把长钉，格挡住了这一击，可这还不是洛伦佐还击的结束，轰然的火光自甲胄下炸裂。
熊熊光芒之中，洛伦佐艰难地起身，头槌用力地砸在罗杰的头上，强烈的震荡下，双方的面甲都有所脱落，紧接着炽灼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
【间隙】入侵。
“真大胆啊！霍尔莫斯！”罗杰高呼着。
谁也想不到洛伦佐居然主动入侵罗杰，可罗杰的意识正处于载体下，被载体保护的意识，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被攻陷。
可洛伦佐也没想过能攻陷，这是艾德伦都难以做到的事，他要做的也只是争取那么一线的机会。
意识飞逝，深入黑暗。
洛伦佐眼前变成了一片灰白，随着深度的增加，灰白的世界也越发朝着漆黑的行进，在这一切的最深处，他能看到一颗绝对漆黑的点。
停下步伐，火光炸裂。
宛如有重拳砸在了罗杰的头上，他的意识居然微微颤抖、浑噩。
也是在这短暂的失神间，洛伦佐找到了机会，他扭断了胸口的长钉，同样如铁般的硬质覆盖在了钉剑之上，他用尽全力地挥起，狠狠地斩击在罗杰的喉咙之上。
洛伦佐给予罗杰意识重击后，便立即撤离，根本不给罗杰颤抖的机会，他要做的只是略微影响一下他，让自己在这现实之中，得到喘息之机。
这短暂的时间，对于其他人而言，渺小的几乎难以察觉，可对洛伦佐而言，在这些许的时间里，已经足够他做太多的事了。
甲胄与血肉被砍出巨大的裂隙，鲜血喷涌间，甚至能看到断裂的白骨，力量之大，就连与其斩击在一起的钉剑都在这一刻崩断，破碎出数不清的尖锐碎片。
“还没完呢！”
洛伦佐怒吼着，钉剑尽数断裂，但不代表他失去了武器，权能&#183;梅丹佐随着秘血的攀升，继续强化着，坚固的硬质在他的手中构筑成了同样歪扭的长钉。
贯穿臂膀，贯穿大腿，贯穿胸口，贯穿心脏……
狂风骤雨般的重击命中了罗杰，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疤痕，甲胄碎裂，和血肉纠缠在了一起，长钉一个接着一个地贯穿。
秘血早已突破临界，朝着更深层次的黑暗落去，向着更伟大的境界升华。
滔天的怒焰自伤口之中溢出，旋转升腾着，将罗杰的身体灼烧成了灰白。
头颅抛弃，裂开的面甲间，洛伦佐看到了罗杰那空洞的目光，可下一秒空洞的目光里涌现了光泽，眼球迅速地转动着，最后看向了洛伦佐，可憎的脸上露出笑意。
数不清的猩红触肢在滚烫的焰火里增值，它们一把抓住了将要抛起的头颅，将它拉回了原位，血肉缠绕着，将长钉与甲胄结合，破损的血肉也在迅速愈合。
“这种程度，是杀不死我的，霍尔莫斯。”
罗杰抬起手，一把接住了将要落下的长钉，长钉贯穿了他的手心，钉在他的肩膀上，可无论洛伦佐如何用力，它都再也难以继续下去。
“我可以给你公平一战的机会，继续前进吧，继续着这伟大的升华。”
罗杰发出狞笑声。
他能感受到，洛伦佐体内滚动的黑暗，在那深邃的阴影之中，正有着狰狞的百眼睁开，猩红之目窥视着世间万物。
【继续吧。】
【只有这样你才能杀死他。】
【来吧。】
邪异的声音在耳旁回荡，恍惚间洛伦佐看到阴影里睁开了猩红的眼瞳，它们全部齐看向了自己。
“不可言述者……”
洛伦佐见此神情僵硬，所有的肌肉都紧绷如铁。
为了对抗罗杰，他不断升腾着秘血，也朝着更为伟大的境地升华着。
他可以杀死恶魔，前提是他成为另一头恶魔。
与罗杰一样，与艾德伦一样，步入这如同死结的轮回中。
巨响鸣奏，洛伦佐被猛地推开，狠狠地砸入后方，他刚抬起身子，又有长钉破空而至，好在没有贯穿他的身体，而是狠狠地砸在了一侧，切开了伤口。
洛伦佐起身，撞开一堵堵墙壁，拉开距离。
破碎穹顶变成了两人的角斗场，在这犹如迷宫的塔顶上，不断地交锋着。
罗杰失去了洛伦佐的视野，但他能感受到那如同烈阳般的侵蚀，根据着这样的感知，两人之前清楚着对方的位置。
“来喽！”
罗杰高声道，下一刻虚无的意志跨越了物质的限制，凶狠地撞击在了躯壳之上。
移动中的洛伦佐，步伐踉跄了几下，险些跌倒。
脑海里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罗杰刚刚在尝试入侵他，就像洛伦佐对罗杰做的那样，但两人都有着肉体作为物质的屏障，入侵会遭到一定程度的限制，可这仍能带来影响。
视野都随着这一重击混乱了起来，洛伦佐摸了下脸，流出大抹的鼻血，随后他感知到了继续靠近的侵蚀。
罗杰破开层层墙壁，燃烧的长钉如同疾行的骑枪，在洛伦佐身前炸裂，钉入一侧的墙壁。
这种情况下，似乎没有更多的抉择了，洛伦佐不想变成像他们这样的恶魔，这种行为只是将危机从他们身上进行转嫁，依旧没有彻底地解决。
希望他们能快些。
洛伦佐心想着，他的另一个期望便是佚名们了，只要自己将罗杰死死地钉在这里，给佚名们反应的时间，或许还有转机，即使不能杀死罗杰，也能将他击退。
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
洛伦佐再度画出一轮烈阳，翻滚的焰火顷刻间爆发，输出着热流，将视野内的一切物质烧红。
火流在甲胄上流经，罗杰转过身，却看到洛伦佐继续后退，避其锋芒。
“你怕了吗？霍尔莫斯！”
罗杰大笑着。
在吞食了几名士兵的记忆后，罗杰也大致了解了洛伦佐的一切，作为最后的猎魔人，净除机关仅有的希望，他被寄托了太多，而现在他正在自己眼前抱头鼠窜。
人类的荣光在罗杰看来不值一提，洛伦佐越是脆弱，越是证明升华的意义。
凡人终究是懦弱之躯，只有伟大的升华，才能终结一切的苦难。
“还没注意到了吗？罗杰。”
声音远远地传来，洛伦佐一边奔走，一边回应着，“你真是个可怜鬼啊。”
嘲笑声缓缓传来，可罗杰并不愤怒，他一脸的平静，沉稳地推动着绝望。
言语之争没什么必要，绝对的现实才会将人的高傲打垮。
四周的建筑发出咿呀的声响，在这接连的厮杀与火烧下，哪怕是破碎穹顶也再难以支撑，几近崩塌。
他们在摇摇欲坠的危楼之上作战，谁也不清楚席卷一切的崩塌会在何时降临。
每一次相遇都是金属之间的崩鸣，巨力将手臂震麻，勉强愈合的伤口也随之崩裂，涌出鲜血，洛伦佐咬着牙，勉强地抵御着罗杰的进攻。
眼下这具载体被他侵蚀的时间并不长，故此强度也有所限制，可即使这样，依旧令洛伦佐有些难以招架，与此同时，更为糟糕的事在黑暗之中发酵。
洛伦佐没有刻意去引导，但在高压之下，秘血依旧凭借着本能地行进着，保护着洛伦佐。
秘血在体内躁动、升腾，在突破临界后，它也没有休止，而是朝着黑暗的尽头继续狂奔，为了对抗来自罗杰的重压，洛伦佐不自主地驱动着这一切，秘血协助着他进行“升华”，从而适应着与罗杰的厮杀。
洛伦佐没有察觉到这些，但罗杰已经意识到了，在与自己的作战中，洛伦佐为了生存，为了杀死自己，他也在不断地变强，可同样的，他也在滑向黑暗，走上相同的道路。
“来啊！”
罗杰震声道，他再度掷出长钉。
飞驰的钢铁轻易地贯穿了一切，盛焰缠绕在斑驳的表面上，犹如卷积的龙卷，化作炽热的炎枪。
一闪而过，赤炎的尾随着长钉，将途径的一切烧成破败的灰白。
速度太快了，快到洛伦佐根本无从躲避，心脏剧烈地跳动，来自灵魂深处的尖啸警告着洛伦佐，一旦被这样的攻击命中，洛伦佐肉体的防线将在瞬间溃败、濒死，而他的【间隙】也将失去最后的防线，向着罗杰敞开。
恐惧、阴寒、沸腾。
有什么屏障被打开了，洛伦佐立于深渊之旁。
身体微微颤抖，紧接着，甲胄开始变形，洛伦佐双手的末端变得锐利起来，如同野兽的尖爪。
邪异诡诈，身上飘荡着同样的黑暗。
然后洛伦佐看到了，炎枪的轨迹，它会命中自己，将自己的躯骸贯穿，焚烧殆尽，但只要……只要稍微挪移一下，只要勉强地抬起手臂，只要轻微地撼动它的轨迹……
洛伦佐向着炎枪掷出手中的长钉，同时他微微侧身。
平静崩断。
长钉撞在了炎枪之上，接触的瞬间便被破碎成了熔化的铁水，可这微弱的攻击仍令炎枪的轨迹有了极小的误差，而后它沿着洛伦佐的身侧掠过，正中身后的废墟，引燃滔天的烈焰。
洛伦佐注视着身后的火海，他躲避了绝大部分的伤害，炎枪在掠过胸口时，崩碎了甲胄，灼烧了肉体，但比起洛伦佐看到的“结局”，这无疑好了太多。
有风声骤起。
罗杰带着长钉而至，可这一次并不像之前那样，能轻易地命中洛伦佐，只见洛伦佐偏开身体，轻松地躲过了剑击，轰鸣的巨响中，长钉没入地下。
锋利的光芒交错，洛伦佐就像预料到了罗杰的所有行动一样，避开了他的种种格挡，将锋利的长钉送入他的胸口，将心脏贯穿。
洛伦佐面无表情地看着罗杰，手腕一点点用力，将他的心脏完全搅碎。
“我……看到了。”
洛伦佐低语着，种种纷乱的未来，在他的眼前闪现，时间很短，但也足够他做出完美的抉择。
权能&#183;尚达俸。
长钉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坚固的金属硬质在其上增殖，扩充着剑刃，将其化作生铁的大剑，而这也从内部完全割裂了罗杰的胸口。
大剑荡起，将罗杰高高抛地向前方，致密的甲胄将洛伦佐层层包裹，仿佛有工匠在挥锤敲打，其上生长出重重凸起的尖刺，如同野兽的坚硬的毛发。
他喘息着，吞吐着寒冷与灼热。
这甲胄是如此地沉重，以至于洛伦佐都再难以支撑其压力，如同野狼般匍匐在地上，拖拽着大剑，身上燃烧着炽白的火苗。
【秘血苏醒61%】
秘血突破第二重临界，向着升华的尽头高歌猛进，佝偻狰狞的身影，在火光之下张牙舞爪。

第三十九章 天空坠星
凄白的焰火燃烧着，灰白的废墟中，两重不同的声音起伏着。
罗杰大口地喘息，捂着胸口那狰狞的伤口，大剑几乎将他的半个身子撕裂，骨骼与内脏都在烈火中被焚烧，但不死的血肉仍在顽强地增生，拉扯着，愈合着。
视线被鲜血染红，变得模糊，他看不清前方的路，但仍能感受到洛伦佐那节节攀升的侵蚀强度，为了杀死恶魔，他终究也踏入了黑暗。
只要再前进几分，再靠近一些……
罗杰露出笑容，他会让洛伦佐见识到这世间最为伟大的存在。
但很快，靠近的声音打断了罗杰的思绪，声音很是繁杂，焰火燃烧的声响，有金属在地上拖拽的摩擦声，还有低沉的喘息，隐约间能听到狼群在喘吠，仿佛有饿狼自阴影里爬出。
他拄着长钉站了起来，身影还有些摇晃，但罗杰还能继续。
正如洛伦佐推测的那样，这具身体只是罗杰临时的载体，在意识的主宰下，这具躯体的异化程度远没有本体那样强大，而这便成为了他的限制，至于真正的罗杰身在何处……
“你现在的样子，真不错啊，霍尔莫斯。”
罗杰擦了擦脸，看清了如野兽般的洛伦佐，如今的他，看起来和妖魔没有什么差异，像头披挂着盔甲的黑狼，循着血迹追猎着猎物。
可下一秒罗杰的笑脸便僵在了原地，延迟的爆炸缓慢地传入耳中。
黑狼抓紧了大剑，双腿一脚踏碎地面，速度飞快，犹如流星，转眼间便带着森严的杀气抵达眼前。
磅礴的死气在一瞬间捕捉住了罗杰，他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被死亡凝视的感觉，他当即做出了动作，试着向一侧躲避。
洛伦佐这一剑用尽了全力，出剑的那一刻，他便无法再更改剑刃的走向，只要在这时避开这致命的斩击，罗杰便能继续反击。
可他殊不知，在洛伦佐的视野内，罗杰早已做出了动作，一个罗杰站在原地，另一个罗杰则已经展开了动作，他向着一侧躲避，与此同时增生着铁甲，将尚未愈合的伤口层层包裹。
虚幻的视野散去，真实的世界开始行进。
大剑劈开了重重热浪，罗杰也按预计的那样，进行着躲避。
目光中，洛伦佐带着千钧之力落向了他的身侧，罗杰成功地躲过了攻击，可突然有更为凌冽的啸风骤起。
大剑本该在巨力与惯性下深切于地面之下，可在洛伦佐的掌控中，它的力量被手臂强硬地扭转，为此洛伦佐的手臂都发出了令人战栗的崩响，肌肉断裂，骨骼碎裂，但也依靠着这些牺牲，大剑被荡起巨大的半月，横扫着焰火烟尘，将四周斩出一片真空。
流星将至，大剑除恶。
铁甲尚未来得及完全覆盖便被击碎，破碎的硬质刺入血肉之下。
喷涌的血液被高速的斩击撕扯成无数细小的水珠，而这些猩红的血珠密集地构成了单薄的血雾，高温掠过，将这一切蒸发成了虚无。
“霍尔……”
罗杰的话语尚未说出，巨大且狰狞的伤口在短暂的延迟后，自他的胸口破碎的甲胄间裂开。
大剑斩开了他的胸膛，伤口沿着左肩一直蔓延至腰腹的右侧，继续扩大着之前的伤势，失去骨骼与肌肉的支撑，他的上半身向后无力地仰去。
在死亡的威胁下，猩红的触肢狂舞着升起，试图编织着伤口，但短时间内，罗杰凭借着眼下这具载体，根本做不到这些，只能在缠绕下，勉强恢复活动的能力，可在这时，洛伦佐第二次剑击已经蓄势待发。
太慢了，一切都显得太慢了。
整个世界在洛伦佐的眼中都失去了颜色，所有的事物都被附着上了炽白的焰火，但由于远近光暗的原因，其上燃烧的焰火亮度也不同，而便是由这些灰白黑，熊熊燃烧的世界在他沿着构筑着。
洛伦佐能看到罗杰的挣扎，数不清的他以现在这具身体为起始，做出不同的动作，燃烧的身影逐一消失，最后只剩下了唯一正确的一个。
如此清晰，如此迅捷，所以这便是劳伦斯当初所能看到的吗？也难怪自己在他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洛伦佐崩断扭曲的手臂渗着鲜血，和罗杰不同，洛伦佐尚未触及名为亚纳尔的权柄，他自身的自愈能力依旧有限，为此更多沉重的甲胄增生着，就像固定的石膏般，紧实地覆盖在手臂之上。
荡起的大剑斩入地面，稳稳地停住，随后洛伦佐受伤的右臂松开了剑柄，他迅速地转身，左臂抓紧大剑，旋身之中，再度挥起大剑。
大剑笔直地抬起，而后落下，犹如审判的铡刀。
轰鸣的巨响中，焰火与烟尘尽散，灰白的视野也抵达了极限、消逝，洛伦佐的眼中世界再度变回了多彩的样子，紧接着脚下的地面开始撼动、崩塌。
在这两头怪物接连的厮杀下，坚固的破碎穹顶也再也难以支撑这一切，烈火的焚烧中，它开始了崩塌。
脚下的地面陷落，连带着洛伦佐与罗杰都沉于烟尘之中。
洛伦佐丢失了罗杰的视野，但能感受到强烈的侵蚀仍徘徊在周边，他还没有死。
两人跌入了下一层，不等喘气，洛伦佐再度荡起大剑，驱散了四周的烟尘，然后看到了步伐踉跄的罗杰，他没有躲避，而是站在洛伦佐的身前不远的地方。
胸口的巨大创伤已经有些难以治愈了，能看到数不清的触肢飞舞着，仿佛他的胸口变成了一个巨大狰狞的口器，准备啃食着生命。
“你又进一步了啊，霍尔莫斯。”
罗杰的声音沙哑，洛伦佐刚刚那一剑几乎要将他的脊柱斩断。
“可之后呢？你要知道这不是我的全力，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做呢？向着黑暗做出更多的妥协吗？”
他大声地嘲笑着，洛伦佐的行为也再次证明了升华的正确，在这超出想象的力量前，人类能做的只有是适应。
洛伦佐没有回应，消散的烟尘间，漆黑的恶狼拖拽着大剑，扭曲的面甲下升起焰火，仿佛灼热的目光正死盯着罗杰。
罗杰拉开步伐，下一瞬间，两人的身影扭曲成急速的黑影，继续扩大着战斗的范围，将燃烧的破碎穹顶化作血腥的战场。
他已经意识到了洛伦佐新掌握的权能，也有这样非凡的权柄能做到如此精准的预判，可同样的，这份力量又有着相应的缺陷，在两次预知之间，将有着空白的真空期，这段时间里，洛伦佐只能凭借着本能作战。
沉重的金属再一次地撞击在一起，洛伦佐的剑击被挡住，罗杰露出笑容，可紧接着突起的踢击狠狠地踹在罗杰的身上，将他踢入上空。
他撞碎了天花板，继续向上，洛伦佐则在这时双手抓紧大剑，用力地挥起，掷出，宛如刺向天际的长矛。
二重撞击推动着罗杰，直到撞碎最后一层阻碍，铅灰色的天空映入眼中，狂风与冷雨交织着，他狠狠地倒在穹顶之上，大剑也开始坠落，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罗杰刚刚站起，紧接着一只锋利的尖爪抓紧了破损的边缘，洛伦佐沿着战斗开辟的道路，爬了上来。
他弓着身子，像极了疯狂的野兽，洛伦佐缓步而来，再度抓起了大剑。
罗杰含着血，身影摇摇欲坠。
有金黄色的光芒笼罩住了他们，洛伦佐与罗杰的动作都不禁停了下来，仰起头，云层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而后坠落。
群星临坠。
数十发熔铸之矛在半空中裂解燃烧，均匀地洗礼着穹顶之上。
铁鲸在四周的云雾间徘徊，在两人暴露于视野后，他们也开始了火力压制，漫天的火光进行着无差别的射杀。
火与铁之雨冲刷着，燃烧的残片钉在脚下，哗啦啦地落在甲胄上，而后被弹开，两人忽视了这些意外的噪音，再度迈开步伐，朝着对方走去。
他们靠的很近，剑拔弩张，相搏的那一瞬间，无形的冲击扩散，轰击着两人的心神。
这次影响直接透过了甲胄与血肉，重击着意识。
“呦！命中了！”
苍老的声音自狂风之中响起，洛伦佐抬起头，远远地看去，只见不止有一头铁鲸正环绕在这里，不知何时，另一头铁鲸已经临靠近了穹顶，舱门开启，能看到身上缠绕着安全绳的左镇正架起枪械。
经过洛伦佐的拖延时间，佚名们终于抵达了战场，经过逆模因加护的弹药被倾泻至穹顶，无形的轰鸣夹杂着冰冷的金属，这进一步地干扰了洛伦佐与罗杰。
认知被轻微地撼动，仿佛灵魂被躯体之中驱逐一般，但很快洛伦佐便回过了神。
罗杰是被载体所限制的，所以他受到的影响将比自己大，这无疑再次增加了他的胜算。
决胜的时候到了。
洛伦佐扛起大剑，踏步飞逝。
……
“所以这两个到底谁是洛伦佐，谁是罗杰？”
如此要命的情景，左镇看起来并不紧张，一脸轻松的笑意，指着决杀的两人，询问着身份。
“我……我也不太清楚了。”
一旁的高文也显得有些犹豫，两头怪物拼杀着，被沉重的甲胄覆盖，根本难以分辨。
“算了，不重要，他们两个靠的太近了，再精准的逆模因打击，都会将两人波及在一起。”
左镇说着为他的枪械填弹，这把精致的枪械颇具艺术感，就连开火也只是单发，射击后必须重新上弹。
“合适的剑，配合适的鞘，你说是吧，坠星。”
他瞄准着目标，对着枪械轻声道。
扣动扳机，回荡的话语声被撕裂的枪声击碎，一道不可测的弹轨延伸，连接了枪口与目标。
洛伦佐的眼中再度燃烧起了灰白的世界，漫天的火雨被他无视，只剩下了停留在原地的罗杰。
他看到了。
罗杰没有多余的动作，筋疲力尽的他，停留在原地，不知道要以什么方式对抗洛伦佐，他在试着以这种方式来避免洛伦佐的预知。
可就在预知的最后，在那仅有的几秒内，洛伦佐看到了。
罗杰的甲胄碎裂，血肉模糊，他似乎是被某个强度极高的逆模因武器命中，所有的防御都在顷刻间瓦解，而在这个瓦解的瞬间，会是他最为虚弱的时刻。
“对，就是这样，霍尔莫斯。”
罗杰高声吼道，在洛伦佐逼近的那一瞬间他刺出了长钉，而洛伦佐却在攻势抵达峰值时，猛地停步在了罗杰的身前。
蓄力，挥起，落下。
大剑自上而下斩击，连带着长钉与其握持的手臂一同斩断，鲜血淋漓中，大剑钉入地面，紧接着洛伦佐以大剑为支点，将身体猛地抬起，高高跃起。
旋转、腾起，剑刃的边缘画出一道纯白的烈阳。
罗杰抬起另一只手，坚固的硬质重重包裹，构筑成犹如圆盾的臂铠，可在这一秒，臂铠破碎了。
死亡的丝线连接了臂铠与左镇的枪口，承载着逆模因的载体命中了罗杰，脆弱的金属子弹没能贯穿罗杰的铁甲，但在这一瞬间巨量的逆模因被引爆、扩散。
刹那间坚固的铁甲分崩离析，愈合的血肉也在这一刻被终止，破碎纷飞的铁质间，能看到脆弱不堪的且将死的血肉。
逆模因的影响还在蔓延，作用在洛伦佐的身上，也一同剥离着他身上的盔甲。
但这已经够了。
落下的剑刃无法阻挡，罗杰的防御也破碎不堪，大剑在迅速的剥离中，凶恶落下，斩断了头颅与脊柱，连带着整个身体完全切断。
头颅高高飞起，脱落的硬质间，能看到罗杰那略显错愕的表情，他还试着反击，但已经没有机会了，逆模因的影响下，侵蚀的力量在不断地被压制。
猩红的目光扭转，他看向了左镇，而左镇也看到了他。
“真是棘手的敌人啊。”
左镇轻叹着，再度扣动扳机。
子弹划落，将头颅打成一片难以分辨的血污，和连绵的冷雨混合在一起，向着塔下坠去。
与此同时，轻微的震鸣响动着，左镇缓缓起身，只听清脆的一声，戴在头上的圣银冠冕布满了裂纹，而后破碎，落了一地，他摸了摸鼻子，发现手中尽是鲜血。
他很清楚刚刚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但左镇没有丝毫的畏惧，依旧带着笑容，看向燃烧的塔顶之上。
洛伦佐拄着残破的大剑，身上的甲胄也在缓缓破裂，有冷雨洗刷着血迹，他就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第四十章 安宁
阴郁的冷雨不断，带着厚重的云雾笼罩在这座冰冷的城市之上，行人们仰起头，看着敦灵塔的方向，能看到那里有数头铁鲸在缓慢地盘旋着，还有着被云雾晕染开的红光，不清楚其上发生了什么。
实际上行人们对此也并不是很在意，如果不是刻意提醒，很少有人意识到这座城市还有这么一座被人遗忘的高塔，继续回想的话，他们会惊奇地发现，这座高塔似乎一直隐藏于云雾中，从未见过真实的样子。
阴影下的世界与常人的世界在这座城市中重叠，或许你只要在某个糟糕的时刻，走进某个阴暗的巷尾，便能见识到另一个世界的一角，感受着其中的狰狞与邪恶。
它们彼此排斥，又彼此重合。
布斯卡洛打着雨伞，和其他行人一样，抬头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这异常没有影响到任何人，对常人的世界毫无干涉，不过硬说的话，还是有一些。
“该死的乌鸦！”
黑乎乎的东西落在了雨伞上，布斯卡洛怒骂着。
群鸦逃离了敦灵塔，就像告死的使者，游荡在这城市间，发出刺耳的声响，向着更多人告询着，遗憾的是人类听不懂它们的话，只觉得扰耳。
布斯卡洛加快了步伐，走上街道，和人流汇聚在了一起，变成了渺茫的之一。
……
升降机在燃烧的废墟中缓缓上升，作为紧急通道，它被设立于破碎穹顶的角落里，并且有着足够的保护，因此它也在这激烈的战斗中幸存，成为了后来者的道路。
“真糟糕啊，我从未想过，第一个沦陷的，会是这里。”
栅栏门开启，红隼手持着武器，从其中走出，在他身后跟随着伊芙等人。
洛伦佐的行动确实令人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谁也没想到这个家伙会利用这种惊人的方式抵达战场，这确实很迅速，但这样的话，和洛伦佐对比起来，红隼几人的行动便显得无比缓慢。
红隼已经在尽力抵达战场了，在见识到洛伦佐升入高空后，他便挟持了一辆马车，把其上的倒霉鬼踹掉，带着几人一路狂奔至了这里，可红隼不清楚的是，在他们谨慎前进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死伤惨重。”
伊芙面色沉重，压低了呼吸声，在她身后的两位佚名也进了状态，卲良溪抬起枪械，卲良溪拔出折刀，只有罗德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被保护在了中间。
罗德很尴尬，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第一次与罗杰交锋时，那是突发事态，他根本没有躲避的机会，而这一次罗德原本该呆在事务所里，注视着几人的离去，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拉上了车。
罗德中途当然也在试着跳车，结果他被卲良溪牢牢压住，她说什么，“在九夏，我们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觉得自己很难搞清这个异乡人的想法，可能大概这就是文明不同所带来的差异……也有可能性格如此。
颤颤悠悠地拿起手枪，罗德咽了咽口水。
净除机关的上位骑士，来自九夏的神秘佚名，这里似乎只有自己是一介凡人，见证着这里的残存。
“看样子洛伦佐和罗杰打的很欢啊。”
红隼走了没几步，便发出这样的感叹，没有尸体，遍地都是燃尽的灰烬，堆积成厚厚的一层，就像落满尘埃的古宅。
“有生还者吗？”伊芙问道。
“没能撤离的，多半都没能活下来。”红隼喃喃道。
突然他停住了步伐，看向身后，对着几人说道。
“感受到了吗？”
“嗯，侵蚀强度在加剧。”邵良业点点头，从背包里取出圣银的冠冕，戴在了头上。
其他人也做出了相同的动作，在机械院的加急赶制下，第一批圣银装备早已出炉，被分发了下来，做好圣银防护，紧接着便是注射弗洛德伦药剂。
罗德正犹豫间，卲良溪给他来了一针，本以为这个女孩又在整自己，结果她一脸的严肃，看起来她还是能分清场合。
“有人启动了紧急闸门，这东西我们本来是准备隔离妖魔的，结果真是不堪一击啊。”
红隼向前前进，这条道路本该被沉重的闸门隔离，可现在其上有着巨大的空洞，边缘还有尚未冷却的金属，能抵御妖魔的防护，就这么轻易地被贯穿，透过空洞看去，之后的情景更加惨烈。
“他们这是把破碎穹顶都拆了啊。”
伊芙低语着，突然她们都听到了来自上方的躁动声。
“怎么回事？还有人活着吗？”伊芙看向红隼，红隼则不确定地摇了摇头，他扒开废墟，找到了一个勉强能向上的道路。
“走。”
红隼发号施令，沿着断裂坍塌的石碓，向上爬去，缝隙很是狭窄，因战斗的余波而产生，攀爬的过程中，四周都在微微摇晃。
伊芙不禁感叹，固若金汤的破碎穹顶，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居然便变成了危楼。
冷彻的风涌入，席卷着几人，将下方残留的燥热驱散，展露出了凋零残骸的穹顶。
“亚瑟会哭的啊……”
红隼喃喃自语着。
这里是圆桌议室，对这里邵良业几人还有些印象，前一阵他们便是在这里举行了会议，而现在这里也变成了废墟的一部分，高大的穹顶完全破碎，玻璃落满了一地，只剩下几个烧的焦黑弯曲的支架，还直指的天际。
最令人心痛的，莫过于横立在废墟间的巨大圆桌，它本就经受了岁月的洗礼，布满了划痕与孔洞，可如今它又蒙上了一层焦黑。
有三分之一的部分已经被烧成了黑炭，上面还残留着些许的微光，曾经纪念着荣光的事物，沦为了破败的一员。
咆哮的狂风掠过，有漆黑的阴影划过众人的头顶，红隼抬起头，是熟悉的铁鲸，在红隼几人抵达破碎穹顶时，它也抵达了这里。
“看起来我们晚了很多。”
红隼说着寻找着向上的路，扭曲的丛林间，寻找着通道。
……
铁鲸在穹顶之上盘旋，一根又一根的绳索垂下，士兵们滑向地面，抬起枪械，控制着现场，不止有他们，铁鲸腹部的舱门打开，钢索拉扯着镇暴者，将它们逐一投放。
“看起来全毁了啊。”
左镇俯视着下方的士兵们，他们分工很是明确，有人围守住倒下的洛伦佐，有人则看守着罗杰死去的躯骸。
这仅仅是具尸体，但仍值得他们全心戒备着。
“你刚刚使用的是什么？【忘川】吗？”
高文在一旁问道，他亲眼目睹了左镇的枪击，特殊的子弹由特殊的枪械发射，仅仅一发便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不不不，【忘川】威力可比这巨大多了，”左镇摆了摆手，解释着，“这也只是很普通的逆模因武器而已，只是它的载体有些特殊，所以可以承载更多的‘信息’，以抵达更强的威力。”
左镇说着轻拂着枪柄，有些无奈地说道。
“只可惜，这东西制作起来很困难，需要专门人工制作，还需要专门的武器进行射击。”
高文没有做声，目光被左镇腰间的弹袋所吸引，里面装满了做工繁琐的子弹，上面的文字细小，不知道究竟刻印了多少的字符。
“别太担心，现在还不算太糟糕，反正决战的时刻就要到来了，如果战败了，留着这些设施也没有什么用处。”
左镇轻松地说道，然后继续道，“让飞艇靠近些，我想亲自确认一下。”
“嗯。”高文点点头。
左镇背起细长的坠星，拉起绳索，在铁鲸贴近穹顶后，他一跃而下。
这已经是一个比亚瑟还要衰老的老家伙，但衰老的好像只是他的肉体，无论是心态还是动作，他都显得无比年轻，仿佛其中的灵魂从未变过。
狂风之中，左镇准确地落在了安全地带，他环视了一圈，到处都有着炽热的余焰，好在这里足够冷，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住火势的增长。
苍老的面容皱了皱眉，残留的侵蚀让他觉得不安，哪怕他身上被数重逆模因加护着，他还是拿起了一支弗洛伦德药剂，照着脖子注射，紧接着对其他人说道。
“迅速处理现场，然后撤离，这里不能长时间停留。”
左镇终于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略微地严肃了起来，浑浊的目光变得明亮，犹如鹰眼。
在杀死罗杰之后，洛伦佐便拄着大剑停了下来，半跪在原地，身上的甲胄随着平息的秘血也逐一脱落，堆积在他的身边，带着锋利的棱角，好似盛开的鲜花。
侵蚀的腐化，战斗的伤痕，加上逆模因的洗礼。
多重的压力令洛伦佐在解决掉罗杰那一刻后，再也支撑不住了，他似乎是昏厥了过去，挺立在原地。
左镇走到他的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洛伦佐身上侵蚀的残留，简直可怕的不行，而这样的力量，也只是勉强在左镇的协助下，击杀了罗杰的载体，难以想象罗杰全力之下，究竟会做到何等程度。
“你已经走到深渊边缘了，霍尔莫斯先生。”
左镇低语着，也不知道洛伦佐能不能听见。
只见洛伦佐的身体已经剥离了甲胄，可仍能看到身体上残留着异化的痕迹，血管赤红，即使有着皮肤的遮掩，依旧无比清晰，仿佛这是猩红的纹身，遍布着洛伦佐的身体。
左镇摘下坠星，填入子弹，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枪口顶在了洛伦佐的后脑勺处，只要轻触扳机，冰冷的金属便会贯穿他的脑壳，将脑浆打成一团血污，意识也会被强大的逆模因影响，说不定就此崩溃。
大概是出自于九夏的理念，在九夏内，佚名们完全杜绝了侵蚀的存在，拒绝任何与侵蚀有关的力量，与学习并控制的净除机关不同，在九夏，他们是真的赶尽杀绝。
“总觉得把世界的未来，交给你这样的怪物，不是一个很好的抉择呢？”
左镇自言自语着，寒风托起了灰白的头发，飘荡狂舞。
“就像你讲述的故事那样，守秘者将未来交给罗杰与艾德伦，结果现在他们却要成为未来的终结者。”
手指轻拂扳机，左镇的眼睛微眯，死死地看着洛伦佐的身影。
九夏佚名们拥有着大量的【忘川】，而从自己的枪击中，也能证明逆模因针对罗杰确实有效，再加上洛伦佐所携带的【终焉回响】……
或许，或许没有洛伦佐也能结束这一切。
“在你杀了罗杰与艾德伦之后，又有谁来杀了你呢？”
思索间有噪音响起，左镇敏锐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举起枪口，精准地瞄准了一张略显慌张的脸。
红隼一身是灰地从穹顶之下爬了上来，还不等看清视野，便猛地发现左镇指向自己的枪口。
他有想过会死在敌人的手下，却不曾想被自己人杀死，红隼当即举起了双手，大喊道。
“是我！红隼！”
生死面前，要什么面子。
左镇看了一眼红隼，而后看到从他身后钻出来的卲良溪邵良业，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收起了枪械，目光迷茫地看着洛伦佐。
“或许……我们的真的需要一头恶魔。”
他说着踹了洛伦佐一脚，洛伦佐一点反应也没有，左镇低下身，用力地扒开四周的硬质，费力地将洛伦佐从这硬质的包裹中拖出。
“过来帮忙！”
左镇大喊道。
红隼看这情景，战斗应该是已经打完了，不由地庆幸自己不用直面罗杰那样的怪物，然后一路地小跑过来，拉协助左镇把洛伦佐扛起来。
这个家伙身上带着很多伤，有些换正常人身上已经是致命伤了，根本没有救治的必要，可洛伦佐不同，血肉缓慢地蠕动着，进行着自愈。
“力气真大啊！”
红隼从左镇的肩膀上接过洛伦佐，一把将他扛起，他看着气息稳定的左镇，不禁夸赞这个老家伙的体格真好。
左镇没有多言什么，他转而去处理起了罗杰的尸体，神情严肃，如临大敌。

第四十一章 稀释
夜幕降临，但天空之上，依旧翻腾着光芒，铁鲸们就像在围猎猎物般，环绕着敦灵塔游弋着，光芒照耀在其上，将烧焦的残骸映亮，没有丝毫的阴影可以隐藏。
战斗结束了，但后续的事件仍需处理，比如这些崩溃的建筑，残留的侵蚀……
这一次哪怕人们不想注意也不行了，敦灵塔上就像燃起熊熊的烈火，成为了这座城市之上的灯塔。
升降机抵达了终点，随着暗面的开启，华生走出了阴暗的阶梯，迈入穹光的照耀下。
旧敦灵不止有着明面上的哨站，还有着诸多完全由清道夫把守的暗哨，这些哨站通常处于静默状态，伪装成废弃的居民楼，等待着拆迁改造。
得益于逆模因的影响，这些楼群并没有引起市民的注意，哪怕微微察觉，也只是感叹一声市政规划的臃肿，居然废弃了这么久，还没有进行重建。
净除机关也不清楚这些暗哨的存在，它们的内部被改造成了类似的据点，有着直达哀落之地的垂直升降机，可以在短时间内，运输大量的士兵投入地面。
在如今清道夫全面隐藏后，这股无形的兵力正在旧敦灵内疯狂扩散，远比净除机关认知还要巨量的逆模因武器，如今它们被安置满了每个街道。
“逆模因武器引爆之后，只会杀伤侵蚀，以及让倒霉的市民忘记些什么，不会摧毁建筑，不会破坏人体……这种武器还真有趣，算是清洁武器吗？”
乔伊搬起沉重的箱子，和知更鸟一起处理着。
暗哨之内，清道夫们沉默地行进着，能看到有高大的幽浮屠正停靠在一楼之中，它们被升降机送至地面，而后蒙上黑布，在这阴影里蓄势待发。
能看到其间还有着佚名们出没，熟悉的是这些人都穿着相同的衣物。
“所以这些人是……蔡公？”知更鸟有些疑惑地问道。
“嗯，他们自称是蔡公，比起名字，这倒像是一个统一的称谓，至于他们原本的名字，谁知道呢？”乔伊回答。
“就像净除机关的清道夫一样吗？”知更鸟自言自语，“九夏佚名们的蔡公……”
不知道为什么，知更鸟突然觉得他们这些清道夫与蔡公很像，但具体像在哪里，又说不出来。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知更鸟又问道。
只见这些蔡公们拿起武器，披上灰黑的雨衣后，便纷纷走出了暗哨，和街头的行人们共同前进，诡异的是行人们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蔡公的存在，很快、这些人便稀释在了街道之中，消失不见。
他们极强的逆模因保护着，以至于将自我的信息进行大规模封闭，从而得出的体现，便是他们的存在感变得极为稀薄，少有人能将目光停留在他们身上。
“不清楚，你知道条例，我们不知道的话，就代表我们不该知道。”
乔伊说着抬起了头，看向头顶的黑暗，似乎目光能透过天花板，看到身处高处的事物。
“相信就好，盲目地相信，直到死去。”
“这样吗……”知更鸟目光一阵失神，而后好奇道，“你说会不会有人，会完全被逆模因隔绝，以至于他正站在我们身边，我们也难以意识到他的存在呢？”
乔伊沉思了一下，他说道。
“会的，完全被逆模因隔绝，他的信息将被完全根除，就像一本小说，他这个角色完全从书本里删除，所有与他有关的情节都有遭到篡改，来掩饰他的消失。
可同样的，完全被抹除的他，也便没有什么所谓的意识可言，也就是说，‘他’将变成完全的‘空白’，即使真的能做到，他现在也只是一具尸体罢了。”
乔伊感到了一阵压抑的寒冷，这样的死亡恐怕是最令人畏惧的。
“被完全遗忘……就连自己也遗忘了自己，这便是被逆模因完全覆盖的下场，可不是你说的那样，不被任何人感知而行事。
逆模因保护我们的同时，也在影响着我们。”
知更鸟点点头，他叹了口气，感叹着。
“我觉得我离开净除机关的时间也不长，可这一回来，感觉就像一别十几年一样，一切都变得太快了。”
“你要适应，这是个快节奏的时代。”
乔伊还指点起了知更鸟，可轻松的神态没有持续太久，他继续说道。
“现在我们便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杀死’不可言述者，用巨量的逆模因轰击它，使它被完全覆盖。
这样所有通往升华的道路都将被封锁、遗忘，一层无形的墙壁将被构筑在人类与它之间，更为重要的是，这还能使它遗忘自己，它只会变成一团无序且温和的意识，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也没有所谓的本能，只是绝对的‘空白’，被收容在逆模因的牢笼里，埋葬在人类遗忘的阴影之中。”
……
加拉哈德推开了铁门，走入了天台之上，迎面便是微冷的小雨，将他意识里的浑噩驱散。
“罗杰再次出现了，他奇袭了破碎穹顶。”
加拉哈德说道。
“我知道，这种事不用你说也能看出来。”
天台的边缘，华生正站在那里，仰起头，似乎是正观察着云层后的辉光。
仿佛有诸神在云雾后纷争，尘世里的巨兽徘徊在他们的身边，华生很想将这一幕画下来，只可惜她不会绘画，只能用目光铭记着这一切。
“他会一点点查清净除机关的情报，我们真的能一直瞒下去吗？”加拉哈德的声音充满不确定性。
“谁知道呢？”华生平静地回答，她仿佛不会被人和事影响心情一样，“不过这倒还在控制范围内。”
“这些牺牲是必要的，情报的暴露，也是在预计内，这场戏必须做的足够完美，完美到我们都有些难以接受……”
加拉哈德打断了华生的话语，他问道。
“如果罗杰继续入侵下去呢？他完全可以打乱我们的计策，没必要等那么久，甚至说，他完全可以从破碎穹顶一路向下，直达腹地，完全摧毁净除机关。”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完全有可能出现的事实，从他如此轻松地入侵破碎穹顶便能看出，加拉哈德为此恐惧着。
死牢与机械降神并行前进，但要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绝对完美的计划，可却存在着绝对强大的力量。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狡诈的阴谋，也显得十分不堪。
一旦他们失败，只要有些许的差错，迎接众人的，便是人类的末日。
“有人会帮助我们的，”华生说，“他会限制罗杰的行动，直到他找到机会彻底杀死他。”
“你是说艾德伦吗？可是……”
“与罗杰第一次的交锋，不止是他在试探我们，而我们也在试探他们，试探着罗杰与艾德伦。
从这行动中便能看出，艾德伦暂时对我们没什么想法，他的首要目标是罗杰，可以说，艾德伦暂时性地站在了我们这一方，你觉得他会这样放纵罗杰杀戮吗？
作为对抗妖魔的机构，你觉得艾德伦会任由我们被罗杰毁灭吗？如果罗杰按你说的，继续深入，他一定会遭到艾德伦的阻击。”
“可如果艾德伦没有来呢？”加拉哈德问。
华生沉默了一下，面具下响起笑声。
“那他一定是去做更重要的事了……比如找到罗杰的本体。”
目光看向四周的建筑，旧敦灵是如此地庞大，密布的楼群延伸至了视野的尽头。
“现在两头怪物正处于这城市之中，他们的本体隐藏在这千千万里。”
“你这是将希望赌在了艾德伦的身上。”加拉哈德说。
“没办法，这本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我们需要用尽全力，以及……那么一丢丢的运气。”
华生伸出手，能感受到掌心的微冷，细密的雨丝轻拂着，划过金属的表面。
朦胧的小雨又落满了城市，在这冬临之时，带来更多的寒意，市民们都已经习惯了旧敦灵的阴雨，只是少有人注意到，这样连绵不绝的小雨，已经持续了很多天，不断洗礼着这座城市。
“这里是我们的主场，逆模因正凭借着雨水，不断地渗透进这座城市的每一处，持续地、长久地在这里蔓延。
身处黑暗中，你能分辨光芒的方向，可当你置身于烈阳里时，你又该去哪寻找光芒的轨迹呢？”
华生缓缓地讲述着。
“罗杰早已陷入了逆模因的影响内，只是他被我们误导了，将这已经带有误差的现实，认为成真正的‘现实’。”
“这又能如何？”加拉哈德不明白。
“为了覆盖如此广袤的城市，逆模因被稀释了太多，所以影响很小，可当我们不断地加大剂量呢？”
华生冷静地说道。
“还记得你们当初配合洛伦佐猎杀劳伦斯吗？这也是一个相似的战局。”
“罗杰随意地【间隙】穿梭，而且他造成的影响极大，可以轻易地令整座城市沦陷，而现在，我们正将源源不断的逆模因投入这座城市，令它的‘常理’开始歪曲，长时间身处这里，罗杰也会被其误导。
所有与侵蚀有关的力量都将遭到压制，更为重要的是……”
“加大剂量，将整座城市变成【忘川】。”
加拉哈德想到了这样的结局，身体不由地感受一阵寒冷。
届时整个旧敦灵都将成为逆模因的“载体”，而这仅仅是为了压制并杀死罗杰与艾德伦。
一场无声的巨浪将席卷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追猎着残余的妖异怪物，直到将它们斩草除根。
“这……这也是必要的牺牲吗？”加拉哈德问。
“相较于历史之中，与妖魔斗争而死的人，接下来死去的这些，只是渺小的一角而已。
至于什么好人与坏人……我又没说过我是什么好人，什么世界的救主，我只是单纯地想结束这一切而已，至于这些称谓，就让之后的人来决定。”
华生的语气轻松，随着升华的深入，她越罗杰和艾德伦一样。
人类需要睡眠，需要进食等等，而这一切，华生已经很久没尝试过了，实际上她也没有尝试的必要。
所谓的人性在她的身上不断地剥离，这些累赘在一点点地脱落，令华生的身体变得轻盈，几乎要飞了起来，被随意的微风带起，升入穹顶的天国。
“不过别太担心，加拉哈德。”
华生试着让他放轻松，越是升华，华生越意识到情绪的无趣，已经很久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平静的内心掀起波澜了。
所以有时华生也会变得恶趣味些，就像罗杰一样，戏弄着生命，看着他们的滑稽，而华生自己本身，已在不知何时忘却了这些，当初，她也曾是人类的一员。
“旧敦灵太庞大了，无论是我们，还是九夏，都做不到这种程度。”
“只在预想里存在，是吗？”加拉哈德问。
“嗯。”
华生离开了边缘，在她身后，高耸的巨塔之上，铁鲸们也在缓缓撤离，它们就像将猎物分食干净一样，随着它们的离开，盘旋在天际的光芒也逐渐衰落了起来，直到最后，归于灰暗。
“真的吗？”
加拉哈德看着漫步离开的华生，追问道。
她所说的，究竟是真，还是假？
华生转过头，她没有说话，有的只是一张精致且冷酷的面具。
加拉哈德看着面具上的纹路，目光一直蔓延至了漆黑的眼眶之中，在那里有的只是纯粹的黑暗。
他需要盲目地、偏执地相信眼前这个存在，而她早已不是人类，化身为常人难以理解的怪异之物。
接下来路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加拉哈德觉得自己步入了歧路，不知道是保持着对怪物的怀疑，还是坚决执行着命令。
他看向天台下的街道，蔡公们已经“稀释”在了这城市之中，无论何处都有着他们那薄弱的存在，他们沉默寡言，不断地扩散，就像蔓延的病毒。
只待积蓄着力量，准备着猛毒爆发的那一刻，惊涛骇浪。

第四十二章 告别
黑山医院再次忙碌了起来……准确说一直都没停歇过，只是今天格外的繁忙，忙到全员调动，接收着来自破碎穹顶的伤员，士兵也入驻其中，戒备森严。
“珀西瓦尔的情况如何？”
左镇随着队伍来到了黑山医院，对着跟在身旁的高文问道。
“她被营救之后，便陷入了昏迷，刚刚才苏醒过来。”
“嗯，我希望她能有些有用的情报。”
左镇丝毫没有担心珀西瓦尔的意思，这让高文有些不悦，但紧接着左镇便冷酷地说道。
“这是我们与罗杰的第二次接触，经过这两次的袭击，他应该对整个旧敦灵有了详细的了解，就连净除机关也无法逃脱。”
和蔼的老人变得无比阴沉，眼瞳躲藏在深邃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些许的微光。
“根据我的推测，这场战争将在第三次接触爆发，而这也将是一次全面的、席卷着所有人的战争。”
“就在下一次。”
左镇强调着。
“也就是说，我们快没有时间了，所有的生死存亡，都在罗杰下一次到来时，争出一个分晓。”
他停了下来，阴郁的脸庞犹如干尸，身上散发着浓重的死气，一时间居然镇住了高文，仿佛这具苍老的身体里，正潜藏着狰狞的恶鬼。
“你在担心你的同僚吗？”左镇问。
“嗯。”高文犹豫了一下，回应道。
“那么从现在起，就不要把她当做你的同僚来看，你们现在就是‘棋子’，用来达成胜利的‘工具’，工具不需要任何私人情感，你们只需要坚定地执行所有的命令，懂吗？不要有丝毫的犹豫，以及任何的怀疑。”
左镇的手搭在了高文的肩膀上，其上传来沉重的力量，压得高文居然有些站不住。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忠于亚瑟，而不是你。”高文说道。
“我知道，所以一会亚瑟的命令应该就会传达到你这，现在净除机关将听从我与亚瑟的指挥，骑士长与佚名们都是如此。”左镇道。
“亚瑟呢？”高文问道。
“他不在这，为了防止我和他被罗杰同时斩首，从现在起，我和亚瑟……我、亚瑟以及净除机关各个部门的管理者，都不会同时出现在一起。”
左镇转过身，继续前进，珀西瓦尔的病房就在不远处，门口守卫着几名士兵，还有医生进进出出。
“走吧。”
他推开房门，走入室内，见到左镇的到来，医生们识趣地离开，病房内只剩下了左镇高文以及刚刚苏醒的珀西瓦尔。
珀西瓦尔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糟，她的身上缠着绷带，手臂上还打着石膏，但这些都是肉体上的伤痛，真正的磨难来自于灵魂的深出，她的表情微微扭曲，疲惫地抵抗着来自脑海里的刺痛。
“活着真好，是吧。”
左镇率先打破了沉默，坐在病床旁，珀西瓦尔勉强地转过头，她的神情既痛苦又悲伤，略显艰难地点点头。
“那么就别让你的幸存，显得一文不值，”左镇不给珀西瓦尔舒缓的时间，直接问道，“破碎穹顶内发生了什么？”
珀西瓦尔没有说话，而是看了看另一边的高文，高文沉默了稍许，然后点头示意。
“当时我正和加雷斯在一起，就像往常一样，分发着命令，调控着整座城市的运行，但罗杰突然出现了，他入侵了破碎穹顶……”
脑海里闪过那完全凝固的一幕，加雷斯砸下警报按钮，一把推开自己，同时对自己大吼着。
【无条件相信死牢。】
为什么……为什么最后的时刻，他要对自己说这些呢？
珀西瓦尔的思绪浑噩，目光微微偏移，便看到了身旁阴沉的老者，这些来自九夏的佚名们，死牢计划的参与者。
“然后呢？”
左镇逼问着，和蔼不再，只剩下了残酷的冰冷。
“然后……你们找到加雷斯了吗？”
珀西瓦尔的天真地问道，左镇没有回答，高文则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加雷斯的结局大家都很清楚。
重新控制破碎穹顶之后，在一片废墟之中，他们没有找到加雷斯，所有人都猜他死了，炽热的焰火将所有的尸体都焚烧成了灰烬，即使幸免，高压的侵蚀，也足以将他变成妖魔。
这是个令人难过的真相，沉默的病房内，谁也没有说出来。
“加雷斯按下了警报，然后他叫我离开，他则负责拖住罗杰，之后……之后罗杰还是追了过来，他入侵了很多人，从他们的脑海里知晓了情报，落下的闸门也没能阻止他，他一路挺进。”
左镇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他冷漠地逼迫着珀西瓦尔回忆那些糟糕的事，但这一次没有人出言阻止他。
高文在刚刚简短的对话中，明白如今的危局，他能理解左镇的残酷，而珀西瓦尔也清楚，这是自己的职责，现在还来不及悲伤。
“他入侵了你吗？”
左镇问，一旦珀西瓦尔被入侵，那么她所知晓的情报，可远比普通人员要多。
“如果我被入侵了的话，我现在应该已经死了……是一个佚名救了我。”
珀西瓦尔回忆起了那个关键失控出现的佚名，他没能改变战局的走向，但他救了珀西瓦尔一命，将重要的圣银冠冕交给了她，避免了被罗杰第一轮入侵。
“一个奇怪的佚名，他不会说话，只是在用手语。”
珀西瓦尔回忆着最后一幕时，他的动作，并做了出来。
“你好，再见。”左镇说道。
“啊？”珀西瓦尔疑惑地看着他，左镇则继续说着。
“这是这个手语的意思，他在跟你做告别。”
左镇目光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语着，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蔡公会出现在那里……”
“蔡公？”
珀西瓦尔听到了左镇的低语，也是在这时，她突然意识到死去的那个佚名，和跟在左镇身边的“蔡公”何其相似，两人都保持着绝对的沉默，这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会说话。
可是……
珀西瓦尔记得那个“蔡公”的样子，他跟在破碎穹顶死去的，完全是两个人。
蔡公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称谓吗？不止有一个蔡公存在。
短短几秒，珀西瓦尔凭借着敏锐的意识猜到了太多，她疑惑地看着左镇，却见左镇摆了摆手。
“没什么，不必在意。”
表面上左镇故作镇定，但实际上他和珀西瓦尔一样困惑且惊恐，他可不记得自己有派蔡公抵达破碎穹顶，可以说这名蔡公是完全脱离自己指挥的，但这又与佚名们的信条相悖。
左镇相信蔡公不会背叛自己，他们一定是受到了命令，可自己根本不记得发布过这样的命令……
珀西瓦尔猜到了什么，左镇也猜到了什么，老道的他，与逆模因接触了太久太久，故此一瞬间他便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自己下达了某些命令，而后自己又遗忘了这些。
想起自己将遭遇的强敌，左镇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将这秘密在脑海里隔离，但谁又能做到真的不去想呢？左镇深呼吸，至少现在他能感到了些许的踏实，这场战争不止表面的这些，还有在阴影下蠕动的。
思绪终结。
“我本想自杀的，这样就可以防止罗杰入侵我的大脑，但枪里没子弹了，就在这时洛伦佐抵达了战场，而我也被救走，故事就到此结束了。”
“好的，感谢你带来的情报。”左镇起身。
“这算不上什么情报。”
“对于我们而言已经够多了。”
“接下来呢？”珀西瓦尔问，“我还能参战吗？”
“恐怕不能，”左镇摇摇头，否决道，“先不说你身体上的伤势，你被罗杰侵蚀了，脑海里留有他的信标，也就是说，他随时都有可能入侵你，以你为跳板奇袭我们所有人。”
“你需要被隔离，和其他同样被侵蚀的伤员隔离。”
这时护士走了进来，带来珀西瓦尔需要的装备，推车上放着圣银制的防具，高文拿了起来，先是将冠冕戴在珀西瓦尔的头上，紧接着是几支弗洛德伦药剂，然后拿起一把手枪，放在她的手旁。
“如果真的来不及，你知道该怎么做。”
高文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带上情感，珀西瓦尔看了眼手枪，又看了看高文，然后回答。
“嗯，我知道。”
她拿起手枪，放在自己的胸口处，感受着冰冷与死亡。
“别太担心，罗杰的跳板有很多，甚至说他可能都不会利用跳板这种东西，你生还的可能还是很大的。”左镇在一旁说道。
“我现在是该祈祷，罗杰不要选中我吗？”
珀西瓦尔苦笑了一下。
左镇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紧接着对两人说道。
“珀西瓦尔，你不能在旧敦灵内久留，即使他不拿你当做跳板，你也有可能在他的召唤下，被异化成妖魔。”
“你要让我去哪？”她问。
“怒涛之角军港，那里会是你们的隔离区，你们将被统一送往那里，具体时间听从安排。”左镇说。
“看起来我要去后方养老了呢。”
珀西瓦尔故作轻松。
“如果这场战争能赢……不，哪怕赢了，我们想必也会损失惨重，你们这些人或许会是最后一批有生力量。”高文说。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珀西瓦尔勉强露出微笑。
左镇叹了口气，他说道。
“你们两个可以慢慢聊，我去看下洛伦佐。”
他说完便走出了房间，房间内只剩下了高文与珀西瓦尔，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连动作也没有，这样的平静持续了很久，直到被一声叹息击碎。
“加雷斯大概是……死了吧。”
珀西瓦尔喃喃自语着，脑海里不断地闪回着那最后的画面。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荒诞，谁也想不到，那居然是我和他的最后一面。”
高文坐到珀西瓦尔的身边，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听珀西瓦尔又说道。
“那个家伙，左镇，现在你是听从他的命令吗？”
“算是吧，他和亚瑟是目前的指挥，保证在一方死后，仍有人能指挥着战局，”高文继续说道，“也因为这个原因，亚瑟大概是不能来看你了，其实我也不清楚现在他在哪。”
“我……”高文张口想说什么，可话语却憋在了嗓子里，最后变成叹息。
“别太丧气，高文，”珀西瓦尔说道，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你是在苦恼什么吗？”
“嗯，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样的危机我们还是头一次遇到，好像也没有什么重来的机会，这压力可太大了，”高文看向了门外，左镇离开的位置，“而且，我总是难以相信他。”
“谁？左镇吗？”
“不，是九夏佚名们，他们藏在阴影里那么久，然后又突然出现……无论怎么样，对于这些突然到来的家伙，我总是难以放心，可眼下的局势，又由不得我质疑，就连死牢也是如此。”
高文为此困扰着，每个人都是有着自由的意识，他们总是忍不住地去想，然后恐慌。
“相信他，高文。”
珀西瓦尔试着起身，她放下手枪，一把抓住高文的手，用力地握着，让高文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量与温暖。
“什么？”
高文被珀西瓦尔这突然的动作弄的有些疑惑。
“加雷斯死前想到了什么，但他没来得及和我说。”
珀西瓦尔回忆着，然后她说道。
“但是他告诉我，让我相信死牢，绝对且盲目地相信这一切。”
“我相信加雷斯，所以我觉得也可以相信这句话，你觉得呢？”珀西瓦尔看着高文的眼睛，高文难以移开，他停顿了很久，才僵硬地点点头。
“绝对且盲目吗……”
高文有些迷茫，他起身说道。
“我该走了。”
“说不定这也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高文。”
“万一我就永远地失去你这位好友呢？”珀西瓦尔说着重新拿起了手枪，“当然，也有可能是你失去了我。”
高文沉默，他向来是个冷漠的家伙，所有的情绪都被藏了起来，少有展露的时候，他和珀西瓦尔深深地对视了一样，正如当初珀西瓦尔和加雷斯一样。
他们将对方的样子牢牢记住，高文推开了门，走前学着珀西瓦尔刚刚的手势，这是在破碎穹顶中，佚名死前对珀西瓦尔说的话。
【你好，再见。】

第四十三章 人类与恶魔
上升。
不断地上升。
洛伦佐醒了，他试着移动身体，但却发觉自己是如此地疲惫，就连驱动手指的力量都没有了，只能勉强地睁开眼睛，看着灰暗的世界。
他在上升。
没有力量托举着身体，而是沉重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
“重量”在一点点地减少，不断地舍弃掉身上那些不重要的杂质，就像被冶炼的黄金，变得越发纯粹与轻盈，抛弃所有的劣性，直到大地再也无法束缚洛伦佐的身体。
升入天穹，直达天国。
“我……这是怎么了？”
洛伦佐懵懂着，他有些难以理解眼下的现状，浑噩的意识令思绪僵死，难以思考，就像锈死的齿轮，摇摇欲坠。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能提起些许的力气，双手渐渐地恢复了控制，然后他费力地挥动起来。
洛伦佐看到了一面墙，好似天国之门一样的墙壁，上满堆积满了灰白的人形雕像，它们纠缠在一起，就像在争夺自己一样，纷纷伸出手，一个接着一个，手臂不断地延长，最后来到自己眼前。
很近，近到洛伦佐伸出手，便能握住石像的手掌。
它们为什么要朝自己伸出手呢？
洛伦佐不理解，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与这些石像的距离在拉远，他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所以这大概并不是出于他的意志而行动，紧接着洛伦佐觉得自己碰到了什么。
艰难地转过头，洛伦佐看到了另一个人。
心神仿佛堕入了冷海之中，刺骨的严寒浸透了洛伦佐的全身，那是一个悬浮在空中的人，身上的装束破旧，在时间的摧残下变得破败，而它也随着洛伦佐的撞破，缓缓地移动着。
脸庞一点点地展现在自己眼前，一片空白。
这个人没有五官，有的只是平坦的脸颊，正如自己在虚幻之中，所看到的那些守望者一样。
洛伦佐能感到有更多的力量可以被调动，他费力地扭头，窥视着四周，只见在洛伦佐的身后，有着数不清相似的尸体，它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悬浮在空中。
视线一直看向身后的尽头，那里是一片刺眼的穹光，洛伦佐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黑影，它们离光源很近，近到几乎要融为一体。
不……这不太对。
洛伦佐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他惶恐地看向眼前的“墙壁”，这一刻他才清楚为什么这些石像会是这样的动作。
这根本不是墙壁，而是地面。
视野拉远，洛伦佐正是众多向上攀升的浮尸之一，他们被穹光吸引着，不断地升离着尘世，就像被神召见的天使们。
洛伦佐伸出手，他试着握住石像所伸出的手，这些石像想拉住自己，阻止自己的上升。
可洛伦佐已经变得太轻盈了，有太多东西在上升之中被舍弃。
洛伦佐不知晓继续上升会发生什么事，但他本能地感到恐惧，远超死亡的恐惧。
“该死的！”
他怒骂着，就像溺水之人，胡乱地挥舞着手，可无论他怎么挣扎，他与石像之间的距离，依旧变得越来越远。
到最后洛伦佐只能笔直地伸出手，用力地挺起指尖，哪怕触摸到石像也好，而这时石像之上的尘埃脱落，露出一副悲怆的样子，就像在不忍洛伦佐的离去。
“搞什么啊……”
洛伦佐嘟囔着，他看着石像的脸庞，不知为何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在那里见过一样。
石像们轻微地震动着，越来越多的尘埃被剥离，纠缠在一起的石像都露出了熟悉的面孔，可洛伦佐就是记不起来它们是谁，而且它们的脸上也有着同样的悲伤，一同注视着离去的洛伦佐。
有一丝裂痕在石像上蔓延。
洛伦佐听到有人似乎在说什么，下一刻石像诡异地行动了起来，它们宛如妖魔，张开了口，高呼着哀悼，一重叠着一重，相互纠缠着，数不清的手臂重叠，直到有一只手越过了漫长的距离，抓住了正欲离去的洛伦佐。
用力拉下。
洛伦佐坠落。
视野变成一片黑暗，仿佛正在深渊之中滑落，直到触底。
洛伦佐猛地睁开眼，额头布满了冷汗，入目的也不再是那诡异的场景，而是灰白的天花板，耳旁响起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以及时钟的滴答声。
“哈……哈……”
洛伦佐用力地呼吸着，他不清楚刚刚那一切是幻觉，还是什么，它是如此地真实，就连最后的坠落也是如此。
他试着起身，却感到浑身传来的剧痛，仿佛在刚刚的坠落中，洛伦佐从虚无之中狠狠地砸在了床上。
“这……怎么回事？”
洛伦佐回忆着，他记得自己干掉了罗杰的载体，然后意识便陷入了昏迷……
缓缓地抬起手，只见手上缠满了绷带，洁白的布料下，还渗着猩红的颜色。
“升华……”
洛伦佐想起来了，为了能对抗罗杰，他突破了二重临界，抵达了那不可挽回的深渊，为此他从黑暗之中取得了权能&#183;尚达俸，但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思绪被中断，剧烈的疼痛从脑海里传来。
不清楚这是升华的代价，还是权能&#183;尚达俸的副作用，总之，洛伦佐现在的感觉很糟糕，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能再昏迷会。
努力地抬起头，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病房，房门是沉重的铁门，室内只有自己一个人，一旁的小桌上放着弗洛伦德药剂。
洛伦佐感到头部有些异感，他伸出手摸了摸，感到了冰冷的触感，是圣银的冠冕，大概是怕自己在昏迷其间被入侵，医生们给洛伦佐按上了这个。
取来几支弗洛伦德药剂，洛伦佐将它们一股脑地注射，药剂在血液间奔涌，传输至身体各处。
“啊……”
洛伦佐长呼一口气，在药剂的注射下，糟糕的感觉能舒缓不少，精神与肉体上的疲惫并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抹除的。
他艰难地坐了起来，将插在身上的针头拔掉，又将绷带解开，随着秘血的平静，其下的血肉的自愈速度也慢了下来，但现在所剩的也只是外伤而已，骨骼的断裂看样子在休眠期间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
“预知未来。”
洛伦佐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在黑暗中取得这样神秘的力量。
一直以来，洛伦佐对于这份力量都有着浓厚的好奇心，毕竟当初劳伦斯的疯狂，便是因为他通过权能&#183;尚达俸，看到了昏暗的未来，从而驱使了他自以为“救世”的种种行为。
这么看来，劳伦斯倒是充满了宿命论的感觉，他坚信着命运，坚信着未来的到来，也坚信着，他会死在那个未来之中。
突然间洛伦佐有了一个略显疯狂的想法。
他很清楚，从黑暗里取得的东西越多，洛伦佐所要付出的代价也越发昂贵。
可是……假如自己不试着看那么遥远的未来呢？
对，只要稍稍深入一下，去窥视旧敦灵的未来，这场战争的终局。
眼里卷动起了微光，洛伦佐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上带着伤痛，按理说他该好好休息一下的，可这个想法一从脑海里升起，便止不住地发酵，不断地在洛伦佐耳旁催促着。
可如果看到的未来是灰暗的呢？
洛伦佐突然这样想到，如果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失败的结局呢？旧敦灵将沦陷，净除机关也将被毁灭，没人能阻止罗杰的前进，直到一切步入劳伦斯的预言之中。
如果看到的是这样的未来，自己还有勇气继续下去吗？
是啊，还有勇气继续下去吗？怀揣着恐惧，走向灰暗的未来。
那么劳伦斯呢？
洛伦佐的眼前闪过那片猩红的海洋，在一片灿金的辉光中，万物迎来属于它们的末日。
“劳伦斯……结局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洛伦佐的声音微微颤抖，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曾知晓那末日之战的结局，似乎劳伦斯也不清楚，他唯一知晓的便是，他将死于那场末日之战中，可之后的呢？
之后究竟是赢，还是输呢？
所谓的未来，究竟是如宿命那样注定，还是说，仍有着变更的可能？
洛伦佐觉得很糟糕，之前他没有这样的机会，可现在他有了“作弊”的能力，可这带来的结果反而会让人陷入更深的痛苦中。
沉重的房门被推开，发出咿呀的声响，洛伦佐猛地抬起头，眼瞳里布满血丝，警惕地看着来者。
“我听他们说，这个病房是用来关押那些不受控的病人，比如那些临靠着深渊的家伙们，”左镇走了进来，自顾自地说道，“那些有着一丝理智，但早已开始妖魔化的人们。”
“左镇。”洛伦佐喊道他的名字。
左镇微笑地点点头，然后说道，“霍尔莫斯先生。”
洛伦佐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自己与左镇没有什么联系，甚至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不清楚左镇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到来，洛伦佐感到有些不安。
在他的眼中，左镇就像个狡诈的老狐狸，脸上永远戴着虚伪的假笑。
这种人好像对谁都会很和蔼，很友好，但必要时，又会轻易地牺牲任何人，更加令人胆寒的是，洛伦佐可以肯定，左镇这个家伙会发自真心地为死去的人感到悲伤，然后继续冷漠地牺牲，仿佛这两者并不冲突。
对，并不冲突。
“情况如何？”
洛伦佐问道，他想知道自己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
“还好，仍在控制之中，破碎穹顶已失陷，指挥部门正被转移到新的位置，骑士长们损失较大，珀西瓦尔无法继续作战，加雷斯则已殉职。”
左镇站在一旁，并没有坐下，他和洛伦佐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
“加雷斯……”
洛伦佐的神情有些意外，但想想也是，骑士长也是人，只要是人，那么便终有一死，无非是什么时候死，在哪死的区别而已。
自己与加雷斯的接触也不多，也仅仅是记了个脸熟，然后这个人死掉了，熟悉的面孔又少了一个，洛伦佐觉得有些不舒服。
与妖魔作战之人，需要变得冰冷无情，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绝对的无情。
“你还有什么事吗？”
洛伦佐看了眼左镇的身后，能看到露出的枪柄，他还记得左镇那致命的枪击，可以说他那枚逆模因子弹，起到了关键的效果，击碎了罗杰的甲胄，从而令自己能将他一剑斩杀。
“通知你一声，接下来的指挥将由我和亚瑟一同负责，也就是说……”
“我需要听从你的命令，是吗？”
洛伦佐抢先道，他有些不善地看着左镇，在他的腰间的弹袋里塞满了逆模因子弹，现在的左镇是全副武装的。
左镇全副武装地来见自己。
“你是在害怕我吗？”洛伦佐问。
左镇也不演示，他极为坦诚地说道。
“没错，我很害怕，没有人不会害怕怪物，更不要说像你这样的恶魔了。”
“你想说些什么呢？”
对于左镇的称谓，洛伦佐并不反驳，早在植入秘血的那一刻起，他便已作出了向黑暗踏足的决定，过了这么多年，他也没有过后会。
“接下来的形式会变得越发危险，我推测罗杰的第三次接触，便将是战争的爆发……也就是说下一次。”
左镇直接将坠星摘了下来，擦拭着枪身，动作里充满了威胁感。
“我们需要集结所有的力量，每个人都要坚决地遵从每一个命令，我能信任他们，他们也能信任我，可唯独你……”
“你不信任我？”
“嗯，准确说我相信你，霍尔莫斯先生，但不我相信你的抉择。”左镇的话语令人难以捉摸。
“你会为了杀死一头恶魔，变成另一头恶魔吗？”
左镇问道，他缓缓走近了洛伦佐，言语里充满了不解，“就像你杀死罗杰时那样，抛弃一切，坠入黑暗。”
仅仅是想想便感到后怕，如果不是左镇击碎了罗杰的防御，一旦洛伦佐与罗杰陷入长期的僵持之中，谁也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或许罗杰会被杀死，或许洛伦佐也会变成第二个罗杰。
这一次洛伦佐也沉默了，他回忆着那个诡异的噩梦，自己在不断地上升，在某个未知的时刻，抵达同样的“高度”，完成升华。
他有些明白左镇的话了，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我知道你会说，这是必要的牺牲，这我能理解，实际上我也认同你的行为，与其犹豫不决，倒不如当机立断，但我想说的是，所有的行动都需要做好预案，你有想过一旦你也变成了罗杰那样的疯子之后，我们该如何处理你吗？
我不信任你，我怀疑你会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会做出某些超出我们控制的疯狂之举。”
左镇说着又叹息了起来，脸上流露着无奈的笑意。
“可惜的是，你的力量又是必不可少，你必须参与其中。”
“你是来说教的吗？”洛伦佐问。
“没，我只是想和你聊聊，毕竟我们接下来就要同生共死了，可我对你的了解也只是文档上的那些。”左镇站在床边，望向窗户外的夜幕。
“文档上的还不够吗？”
“不够，那只是你的表面，我更想知道你内心的想法，”左镇转过头，看着靠着枕头的洛伦佐，“我知道我无法控制你的意志，也无法干涉你做出的决定，也就是说，我以上那些话都废话，什么也改变不了。
所以我只是想和你聊聊，看一看皮囊之下的洛伦佐究竟是什么样的。”
“可这也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洛伦佐表现的有些厌烦。
“不，这至少能略微安抚一下我内心的不安，”左镇发出笑声，“要知道，绝对且盲目的信任，可不是那么轻松的，九夏有着坚固的信条，净除机关有着贯彻的条例，唯独你什么也没有。”
“我想知道恶魔的躯骸下，究竟是人类的灵魂，还是恶魔的。”
左镇收敛起了笑意，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态度，对洛伦佐质问道。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对于你而言，生命究竟是什么呢？”

第四十四章 生命
所谓的生命，究竟是什么呢？
左镇的话把洛伦佐问住了，狡诈的洛伦佐已经想好了很多应对之策，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左镇会向自己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
一个听起来很是可笑，很是天真的，最不适用于他们这些人的问题。
“你……是在开玩笑吗？”
洛伦佐搞不懂，他看着左镇，觉得这个老人给自己的种种怪异感，可能只是错觉，实际上他只是个有些愚钝的家伙，那些种种可能都是自己的妄想。
“没有，我没在开玩笑，”左镇严肃地回说道，“你是觉得这种问题不该由我说出吗？”
“是啊，看看你，再看看我，我们的手上有着数不清的人命，生命这种东西，对于我们而言……这就像工作一样。”
洛伦佐忍不住地说着烂话。
“我们就像伐木工，会有伐木工在意大树会怎么样吗？”
左镇认真地听着洛伦佐的烂话，他脸上涌现一种恍然大悟的样子，好像在说“原来你是这种人”的样子。
“或许这就是文化带来的差异吧。”
这一次左镇没有咄咄逼人的态度，而是放缓了语速，平缓地说道。
“在我们九夏，伐木工更要讲究人和树的关系。”
洛伦佐脸上的表情越发怪异了，刚刚压抑的肃杀完全不在，可能所谓的文化差异真的存在，这个老家伙根本没有听出来自己话语中的“烂话”，反而认真地给自己解释了起来。
这么说他这态度的差异也能理解了，之前还一副准备给自己一枪的态度，现在却答疑解惑了起来，合计在左镇的认知里，自己就是个完全什么都不懂的家伙。
对于无知的家伙，左镇有着应有的宽容。
洛伦佐的神情越发复杂了起来。
“伐木工过度的乏树，会破坏森林，会令繁茂的沃土变得荒凉，所以需要控制，令这一切能长久地延续下去，”左镇认真地讲解着，“这就像我们，我们使用着暴行，但这是为了保护更多人。”
“你有在听吗？霍尔莫斯。”
左镇说一半，发现洛伦佐已经是一副游神天外的样子了。
“所以呢？”洛伦佐反问道。
“所以？”左镇像是被洛伦佐气笑了一样，他又问道。
“他们说你是专家。”
洛伦佐沉默，没有否认。
“作为一个专家，你不会连自己一直夺走的东西是什么，也不清楚吧？”左镇道，“这可不像一个专家该做的事。”
左镇深呼吸，眼睛迷离，陷入深深的黑暗之中。
“我们是刽子手，杀了很多生命，有的是人，有的连人也不是，还有一些我们也搞不清楚它们是什么……所以我一直觉得，最了解生命本质的人，应该是死神，就像最了解树木的是伐木工，我们这些最接近死神的人，应该是越能了解生命的人。
所以我们才该有所敬畏才对。”
左镇停顿了一下，洛伦佐没有看他，就像在躲避他的目光，呆呆地看着前方。
“这种事你应该懂的，那么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对于你，洛伦佐&#183;霍尔莫斯而言，生命究竟是什么呢？”
看着保持沉默的洛伦佐，左镇回忆着，然后继续说道。
“我对每个人佚名，都质问过这个问题，我从他们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可以看出他是否是一名合格的伐木工、刽子手、死神。”
缓缓地抬起手，左镇看着自己这苍老枯朽的手掌，其上布满了树皮般干瘪的褶皱。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霍尔莫斯，那时我还是个新兵，在偏僻的村落与妖魔交战，我还没来得及开火，便被妖魔的袭击，因侵蚀陷入了昏厥，而当我苏醒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很久，好像只有我这个幸运儿，因昏厥而躲避了死战，幸存了下来，我搜寻了很久，然后在另一堆尸体里，找到了另一个幸存者。
然后……”
左镇的话语停顿了下来，他面露了困惑之色，隔了稍许后，他又继续说道。
“我照顾了他很多天，我想尽了办法，依旧没能让他活下来，他最后已经说不出来话了，伤口也在溃烂，好像还有虫子在里头钻，白色的，和血肉混合在了一起。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而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力气了，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死死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一瞬间好像明白他的意思了。”
左镇抬起手，又落下。
“我搬来一块大石头，狠狠地砸了下去，没有声息。”
故事结束了，左镇的目光收了回来，这时他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洛伦佐已经看向了自己，黑暗里飘荡着黯淡的微光，能让左镇看到他目光所在。
“所以对你而言，生命是什么呢？左镇。”
面对洛伦佐的质问，左镇笑了笑，坦然道。
“什么也不是，生命毫无意义。”
这回答让洛伦佐感到意外，紧接着左镇继续说道。
“我砸死他的那一刻，我突然很迷茫，为了不让他死掉，我忍着悲伤与恐惧，尽我所能地去做每一件事，可最后我还是没能挽救他……但想想也是，每个人最后都将迎来死期，只是时间早晚而已，他本就会死，只是死期提前了不少。
全体人类也是如此，即使没有妖魔，也会有战争、疾病、饥饿等等因素，让我们走向灭亡，所以说我们和妖魔的厮杀毫无意义，反正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左镇呢喃着。
“知晓不可言述者时，我都觉得以全人类的升华作为结束，似乎也不错。”
“每个人都会死，在漫长的历史中，每个人都毫无意义，就像一粒粒尘埃，归于阴影，无人知晓。”
左镇的话弄得洛伦佐心里一阵发毛，看着这位陷入深思的佚名，洛伦佐这时才意识到，左镇想法的黑暗，可以说，从思想上来看，左镇才是最接近不可言述者的。
“用你们的话说，我这算是虚无主义？”
左镇又露出了笑意，但洛伦佐知晓，对于他而言，这笑意也毫无意义。
“那你为什么不自杀呢？用你那把枪，你会死的很痛快。”
洛伦佐说道，身体的肌肉微微绷紧，心神也全面地警惕了起来，谁也想不到左镇的想法居然是这样，可以说，他简直就是佚名之中最大的内鬼了。
左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讲起了其他人，他完全不在意洛伦佐的想法，大概洛伦佐现在暴起杀了他，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左棠，这个孩子有些固执，他大概是很仰慕我，总想沿着我的道路前进，我问他这个问题时，他的回答也蛮无聊的，倒是邵良业的有些有趣。
邵良业小时候经常被带出去打猎，他射伤了一只鹿后，他的父亲要求他拿起短刀给予鹿最后的一击。”
左镇越讲越入神，像他这样的老人，除了回忆外，似乎剩下的余生里，只剩下了奔向死亡。
“他的手很笨，愣是几刀都没捅死，鹿挣扎的更厉害了，邵良业就一边哭一边捅，狼狈的不行，然后抱着被捅烂的尸体傻愣愣地坐在原地，他父亲说，都是因为邵良业笨，所以鹿死前才会遭受这样的痛苦。
邵良业跟我讲这些事，没有任何尴尬与羞愧，他很平静，就这么讲述着这些。
他说，他把鹿带了回去，然后他父亲料理了鹿肉，让邵良业吃，他很抗拒，可他父亲说，他们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吃掉别的生命，延续自己的生命，与其为悲惨的死亡哀悼，不如提起力气，敬畏地享用着生命的残骸。
邵良业好像明白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有，他说那是他吃过最饱的一次饭，把肉吃的干干净净，几乎撑破了肚皮。”
左镇神情平静，眼下这样子就像在讲睡前故事，但遗憾的是，讲故事的人，与听故事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丝毫的温馨感，只有藏在平静下的冰冷。
“邵良业觉得生命就是这样，新来者踏着旧逝者的尸体前进，循环、传承，永不休止，就像一条不断延长的线，用尽全力，伸展至不可知的未来……”
“然后便是卲良溪。”
提起这个女孩，左镇的话语顿了顿，脸上忍不住地露出笑意，他揉了揉眼睛，然后说道。
“卲良溪的回答也很有趣，她说生命就是吃好吃的，喝好喝的，最好还能舒舒服服地睡一觉，生命就是坐在家旁的训练场，在火红的落叶间看着波光粼粼的金色湖面……”
“听起来蛮幼稚的。”洛伦佐说。
“是啊，但我喜欢这样的幼稚，没有什么大道理，只是简单的感受而已。”
左镇长呼一口气，他转而说道。
“那么说回你所说的那个问题，我为什么不自杀呢？这是个有些复杂的问题……”
洛伦佐等待着左镇的思考，两人在黑暗里静悄悄的，这是次蛮有趣的谈话，谈话的结局，将决定两者之间的关系，是全面的信任，还是继续勾心斗角。
他有些想不明白，也难以理解左镇的思维，什么虚无，什么生命，洛伦佐搞不懂这些，很多时候他都尽可能不让自己去想那些复杂的事，只让自己的脑子变得迟钝。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是一把锋利的剑，他只需要杀敌的目标就可以，抱着这样的想法，洛伦佐能避免很多无意义的烦恼。
“在问了这些佚名问题后，我意识到，只是我自己觉得这一切是虚无的，他们仍对这个世界充满希望，我不能那么自私地将我的想法强加在他们身上，对着他们说世界很糟糕，不如早死早超生。
他们仍盼望着美好，但通往美好的道路布满荆棘，需要有人为他们开路。”
左镇抬起双手，展示着自己。
“我是个很合适的领头人，我不怕死，毫无畏惧。
内心虚无，可我又承载着他们的期盼，所以我被其驱动着，我的世界已经是一片灰白了，但我愿意为他们理想中的世界继续前进，这个理由可以吗？”
“所以真正的左镇已经死了吗？”洛伦佐听着他的回答问道。
左镇点点头，他肯定道。
“在很多年前，在他砸下大石时，就连同他一起砸死了，你现在所看到的‘左镇’，只是一具皮囊而已，有趣的是，虚无的躯壳里，被填满了不同的期盼，所以你还能看到他行动，而不是等死。”
洛伦佐深深地看着左镇，企图从他的眼神里，找到什么答案，可迎接他的只有一片空洞，虚无的空洞。
“你不是为了你自己，你是为了其他人。”
“没错，就像逆模因与载体一样，左镇也是个载体，承载着他们的期盼，”左镇叹息着，“要知道，被其他人完全地信任，可是一种莫大的荣誉，所以哪怕是为了他们，我也愿意多劳累一小会，反正结局都是死亡，不是吗？”
“那么到你了，霍尔莫斯，你现在还有兴趣说说吗？”
左镇微微俯下身，令视线和洛伦佐眼瞳保持同一水平。
“我真的很好奇。”
“好奇什么？”
“你可是少见的恶魔啊，在这个世界上，你就像珍稀动物一样，我想任何一个人，都会对你的内心世界感到好奇。”
洛伦佐没有应声，他觉得比起左镇所说的“完全信任”，眼下这个情况，倒更像是一场交易。
左镇用他的故事，试着交易洛伦佐的故事。
“我……”
洛伦佐似乎是被他说动了，他张开口，一时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干巴巴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生命到底是什么？这东西太哲学了，你觉得我像是懂这个的人吗？”
洛伦佐又开始了没完没了的烂话，他突然很害怕眼下这个见鬼的气氛，只想赶紧打破这种糟糕的氛围，可游离的目光对上了左镇的双眼，他一直注视着自己，无处可逃。
“没关系，想到什么，就说些什么，继续。”
左镇露出令人战栗的微笑……洛伦佐认为这应该是他在示好，可在听了他的故事后，洛伦佐总难以再直视左镇的笑容了。
“那么……该从何说起呢？”
洛伦佐思考着，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渐渐的，有一抹金灿灿的光芒洒下，陷入美好的午后。

第四十五章 讨要
“犹记得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洛伦佐的声音很轻，回忆变得略微陌生，仿佛是在浏览另一个人的记忆。
“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我的记忆错乱过一阵，乱的很糟糕，就像你的人生是张拼图，结果有人把它拼的乱七八糟，完全失去了其原本的样子。
不过我还是记得我的记忆里的一幕，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当时我还不是猎魔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牧师？我记得大概是牧师，那段时间，是我在福音教会里最清闲的时候，没有什么体能训练，也没有剑术对抗，有的只是阅读教典，学习神学，短暂地成为牧师。
我记得当时是休息日，翡冷翠正值盛夏，我和我的朋友们呆在房间里，慵懒地靠在一旁，任由光芒照耀……”
洛伦佐说的有些出神，目光看着虚无，仿佛能透过岁月的阻碍，再度回到那一刻。
“一片刺眼的阳光。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总是很深刻，哪怕到了现在，我依旧能轻易地回忆起房间里陈旧的味道，琐碎的读书声。”
“所以，对于‘生命’，你的第一反应是这一幕吗？”左镇问。
洛伦佐有些茫然地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我都说了，我不清楚，我不懂这些，不过非要说的话，是很多幕，就像舞台剧一样，一个接着一个。”
“有人对我说，你要到旧敦灵，开启新的人生，我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办，为此我尝试了很多事，租房、做饭、工作，社交……”
不知不觉，洛伦佐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话语已经偏离了问题，不断地自顾自地说着。
“我有了些新朋友，一个对我很好的房东，还有一个不错的室友，我记得那时我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窗外是阴郁的旧敦灵，街头有小贩在叫喊，隔壁传来我室友的鼾声，楼下响起叮叮当当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美食的味道。
我当时觉得，这一切真是太陌生了，我好像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但我又很高兴……或许这就是新生活了。”
洛伦佐舒缓着身体，陷入柔软的病床中，大概是太入神了，身上的伤痛都衰落了不少，几乎无法感知。
“可新生活总是很难，我还在学习，我之前还想养过些小动物，比如说阿猫阿狗什么的，但一想到万一我死掉了，它们好像又没有人照顾，就算了。
生活还要继续，又过了很久，我又认识了些新朋友，虽然他们人都有些怪。”
“你是指净除机关的各位吗？”左镇说道。
“嗯，除了亚瑟以外，其他人还蛮不错的。”洛伦佐露出笑意，他对亚瑟可谓是深恶痛绝了。
“只是新生活并不是一直这样平静，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有些朋友离开，又有些新朋友到来，周而复始，有时候我很难过，但也无能为力。”
洛伦佐想到了一些糟糕的事，他的目光灰暗了起来。
“后来……后来我的室友和房东也离开了，那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左镇没有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以他对洛伦佐浅显的了解，他也能大概猜到。
他们都是行走在深渊边缘的危险人物，收割着生命的死神，他们身上散发着浓厚的死气，这不仅能摧毁敌人，也会让那些受其保护的人深感畏惧。
因此，他们只能悲哀地徘徊在人群之外，孤独地降生，再孤独地离开。
“最开始很难熬，但我说服了我自己，这是‘新生活’，我也是在这时候，意识到这词汇的意思，每个人都在不断地开始新生活，这样的新生活一节又一节，贯穿了我们的人生。
我说我总会习惯的，就像最开始来到旧敦灵时那样，我会活下来。”
“真是让人意外，我以为你的生活只是单调的杀戮。”左镇说道。
“怎么会，我有在好好生活的。”
洛伦佐反驳道，他十分肯定着这一切，不容置疑。
“我甚至还上过一段时间的学，左镇，虽然只是蹭课，但我真的有在好好上课，学习那些新奇的知识，就像个普通的学生一样，在午后的校园里闲逛，走累了，我就坐在花坛旁，看着男男女女，有说有笑地离开，他们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则沉默地牵起手。
啊……我想起了另一个糟糕的家伙。”
“谁？你的朋友吗？”左镇和他闲聊着。
“朋友……加老师？大概吧，”洛伦佐的脑海里浮现了奥斯卡的脸庞，“他是个不正经的家伙，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与他相似，但仔细想想，又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他是个普通人，而我是猎魔人，这便是最大的不同。”
洛伦佐放松了戒备，或许是被左镇的故事打动，还是说他自己想将这藏在心底的故事诉说，总之谈话进行的很顺利，顺利的让左镇都不禁感到轻微的喜悦。
“奥斯卡是个有些自来熟的家伙，我和他第一次交流，便是在校园里的花坛旁，他一屁股坐在我的旁边，一脸猥琐地夸赞我。”
“夸赞什么？”左镇不懂。
见此洛伦佐也忍不住流露出了笑容，他慢悠悠地说道。
“你真该看一看的，左镇，年轻娇柔的躯体踩着高跟鞋在你身前走过，穿着纯白的衣裙，裙摆随风荡起，露出雕塑般精致的脚踝，带着花香。”
随着洛伦佐的讲述，左镇在脑海里勾勒出了这样的场景，一时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洛伦佐则笑的更大声了，摇摇头，无奈地说着。
“奥斯卡说，这里是他的补充动力的地方，一看到这些年轻貌美的孩子们，再苍老的心也会为之一震，对着未来充满希望……其实他就是雄性激素分泌过多了，我一直建议他看看医生来的。”
“没想到你也是这样的人，该说是情理之中吗？”
左镇表情略微地奇怪。
“不，我才和他不一样，”洛伦佐猜到左镇在想什么，连连否决道，“我和奥斯卡想的根本不一样。他看到了美好年轻的肉体，就像个迫不及待扑上去的老变态，可我不一样。”
“那你看到了什么？霍尔莫斯。”
洛伦佐脸上的笑意衰落了下去，他几欲开口，但都憋了回去，最后缓缓挤出了几句话。
“我看着男男女女从课堂里离开，停留在花园里，相互讨论着诗歌与文学，聊着理想和爱情，有些人分散，有些人相聚，牵手亦或是松开……
有些女孩朝着我微笑，就在我也回应时，我突然意识到了我的过去，这时候我发觉，我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声音显得有些落寞，洛伦佐继续说着。
“我想她们也把我当成了学生的一员，可她们怎么也想不到，在她们眼前的是头伪装很好的怪物，我目睹着她们带着美好离开……
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那个已经无法挽回的午后。
知道吗？左镇，那一瞬间里，我想到了很多。
我所开始的新生活只是一种错觉，我无法真的融入这里，我在旧敦灵经历的种种也仅仅是虚假的，我已经够努力了，可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究竟都错过了些什么，这些东西不属于我，也不可能属于我。
我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就像你说的那样，一头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魔，我最终的归宿也只有地狱，而不是这美好的现世。”
洛伦佐的神情有些惊恐，就像从噩梦中苏醒的孩子。
“我都错过了些什么啊……”
左镇没有说话，他看待洛伦佐的眼神微微改变了些许，仿佛有坚冰开始融化。
“我留恋那种感觉，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清风徐徐的花园……我后来，好像又找到了这样的感觉，”洛伦佐说着，“我已经错过了那么多，所以我想试着，去争取一下，不放过任何机会。”
“之后我有了自己的事务所，他们没事会来找我，虽然很烦这些家伙，可当屋子里热闹起来时，我好像又找到了些许那种的感觉。
可这东西并不长久，左镇。”
洛伦佐自述着。
“那你该怎么办呢？霍尔莫斯，”左镇问，“为了延续这一切，你该怎么做？”
“我的行动，我想你已经看到了，不是吗？”
洛伦佐反问道，他的神情冷彻了下来，从惊恐的孩子，变回了那头嗜血的恶魔。
“我不能再失去了我的朋友了，因为我已经不敢继续交新朋友了，我也不能失去这座城市，失去那个美好的花园，这样我连回忆那种感觉的地方也没有了，我也不能让它们毁了这一切，因为我他妈是个该死的猎魔人！我发过誓的！”
他怒气冲冲。
“这该死的身份，该死的职责，该死的秘血。
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了，也错过太多了，眼下这些是我仅有的东西了，结果它们还想抢走更多。”
随着洛伦佐言语的愤怒，左镇能看到他眼瞳中起伏的微光，随着升华的深入，洛伦佐已经滑向了深渊的边际，越来越多非凡的特征在他身上显现。
“我会杀光它们的，用枪射击，用剑砍杀，用拳头砸，用牙咬……总之，我会杀光它们，一只不剩，一头不留。”
根除妖魔。
“那你后悔吗？”
左镇平静地问道，起初他对于洛伦佐很是警惕，结果现在看着神情震怒的洛伦佐，左镇反而不怎么怕了，仿佛两人几句闲谈，便令双方安心了不少一样。
“后悔什么？”
“成为猎魔人，可以说，你一切的悲剧都是源自于秘血，你植入了这罪恶的鲜血，走向了无法挽回的道路……假如给你一次重新抉择的机会，你会踏上这样的道路吗？”
面对这个问题，洛伦佐愣住了，暴怒的神情也平静了下来，他摸了摸胸口，大概是想取支烟出来，可他的衣服已经被护士们换过了，只能摸到干燥的绷带。
左镇也不急于洛伦佐的回答，他让洛伦佐好好思考一下。
“你好像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没有秘血，你现在或许过的是另一段完全截然不同的人生。”
洛伦佐没有理会左镇，他目光空洞，努力地思索着。
“不……或许吧。”他给了一个并不确定的回答。
“你不后悔？”
洛伦佐深呼吸，然后肯定道，“嗯，已经走上了这条路，也没必要后悔什么了。”
“为什么呢？”
眼前闪现过往的经历，数不清熟悉的面孔，最后一道灿金的光芒落下。
“左镇，有件事你需要知道，如果没有这该死的血液，便没有这一切的开始，不是吗？就像一个糟糕的故事，如果你不落笔，这一切便不会发生。”
洛伦佐有些释然了，想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不会来到旧敦灵，不会结识这些新朋友，也不会有这些经历，虽然没有悲伤，但也不会有那么欣喜……更不要说在这里跟你废话这么多了。
这虽然残酷，可总会有些美好的，如果你让我选择另一条路的话，无疑是将这一切放弃。”
洛伦佐直视着左镇，眼中翻滚的微光静默了下去，只剩下阴影下的漆黑。
“你觉得我会放弃这一切，否定我自己吗？”
左镇不再多说什么，他起身，看样子是准备离开了。
“你要走了吗？”洛伦佐问。
“嗯。”
“不再继续问那个什么生命了？”
洛伦佐又问道，仔细想想，他好像根本没有回答左镇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变成一场荒唐的谈话。
“我想……我已经得到了答案了。”
左镇笑了笑不再多言，进入房间时的锐利不再，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和蔼的老人，如果不是身份的缘故，他说不定还会对洛伦佐说晚安。
“等一等，左镇。”
洛伦佐突然又叫住了他，左镇把门推开一半，回过头，走廊的光芒映亮了他的脸，但洛伦佐依旧藏在黑暗里。
“关于你说的那些，我不知道，也不懂，但我明白一件事。”
“什么？”
“被妖魔夺走的，我会尽数讨要回来。
一个不少地、从妖魔的手中，讨要回来。”
黑暗里，左镇能看到缓慢升起的微光，就像透过阴云的光束，顽强且不可阻挡。

第四十六章 执焰者
今年旧敦灵的冬季有些反常，明明到了这个时候，天空依旧阴郁的不行，没完没了地下着小雨，它们化作万千的雨丝，劈打在城市之上。
市民们也为这连绵不绝的阴郁感到烦闷，不禁让人想起今年盛夏雨季时的漫漫大雨。
卲良溪站在路边的屋檐下，看着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身前。
铁鲸们在楼群之间低空游弋，身上背负着充满轻质气体的巨大的储气罐，臃肿地遮盖着天际，连同落下的雨水一同阻挡，因此街头会出现蛮奇妙的一幕，被阴影笼罩的行人，会短暂地被铁鲸遮住雨幕，在街头形成一个奇妙的真空。
下方略显拥挤的街头上，铁蛇沿着铁轨来来往往，溅起水花，房屋堆砌在一起，落在街道的两边，能看到有小贩穿着雨衣行走，喊着卲良溪有些听不懂的话。
“真安宁啊。”
卲良溪感叹着，感受着这备受市民们讨厌的寒冷。
持续数天的阴郁，将整个城市拖入了潮湿与低温中，湿寒让人难忍，可卲良溪蛮喜欢这种感觉的，眼下的这一切，对于她而言，都是在九夏未曾见过的。
罗德站在不远处，看着张望的女孩，卲良溪是个很活泼好动的家伙，可有时她也会像现在这样安静下来，静静地凝望着城市。
“这有什么好看的？”
罗德凑到她身边，对着女孩问道。
在旧敦灵的生活了这么多年，眼下这冰冷的一切，对于罗德而言早已熟悉的不行，他看着街道随着视线伸展、扩大，与另一条街道相交，变成巨大的十字，铁轨密布在其上，就像刻画在城市之上的纹路。
“就是觉得很奇妙，这样的景色，在九夏不多见……甚至说在整个世界上也不多见，大概只有旧敦灵这里才有吧。”
卲良溪慢悠悠地回复着，视线向上，能看到楼群之间的距离很窄，其下便是阴暗的小巷，窗户与窗户间紧贴着，消防梯重叠在其间。
她猜住在那里的感觉应该很不错，推开窗户就能看到邻居家里的模样，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的衣柜与挂画，然后挥手大喊地打声招呼。
只需要搭个木板，就能爬到邻居家里，然后欢声笑语之类的。
可惜罗德不清楚卲良溪的想法，不然他一定会说“邻居会报警的”。
罗德搞不懂旧敦灵有什么好的，这座城市阴郁潮湿，长时间不见日光，令这里的人们肤色多少变得有些惨白，就像死人一样。
沙沙声在耳旁响起，罗德回过头，看到阴暗的巷尾里，垃圾桶旁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紧接着一群老鼠从阴影里冲出，在积水间狂奔，然后躲入另一个阴影。
罗德觉得后脊有些凉，在旧敦灵待久了，他已经快忘了，正常的城市该是个什么样子了。
“走吧。”
卲良溪转过身，对着罗德说道。
“啊？去哪？”
罗德搞不明白。
自前天罗杰袭击破碎穹顶后，净除机关便进入了全面备战，眼下旧敦灵的市民们，完全没有想到正有一场战争在阴影里筹备着，所有的力量都在朝着旧敦灵收拢，不知不觉，街头巡逻的镇暴者也多了起来，天空密布着铁鲸，有时候它们汇聚在一起，都能将整片天幕遮掩。
净除机关在一点点地从阴影里崛起，藏在暗中的他们，纷纷走到了日光之下，正式接管着这座城市。
这座城市在悄无声息地变化着，哪怕是罗德也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如果可以，他想在这次工作后，好好地休息一阵。
洛伦佐在医院呆了一夜后，便神秘离开了，没有人知晓他去了哪里，红隼与伊芙也被调离，参与了备战中。
这样下来，佚名们反而闲了起来，在命令下达前，他们好像什么事都没有，然后便是现在。
在几十分钟前，卲良溪一脸神秘地找到了自己，在走廊对自己小声说道。
“你有空吗？”
罗德十分坦诚地回答，“嗯，算是吧，怎么了？”
紧接着他便被卲良溪带离了地下，一路向上，抵达了街头。
“喂，我说，私自离开不太好吧？”罗德颤颤悠悠地问道，他开始意识到，这是一次私自的出逃。
“算不上私自，我和邵良业提过的。”卲良溪回答。
“你是认真的吗？”
罗德觉得自己始终也算是个编外人员，在很多时候他都显得很拘束，结果卲良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然后亮出一个通讯器，上面闪烁着微光。
“还有问题吗？”
罗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然后他一个踉跄，被卲良溪拉着跑了起来，两人踩着积水，哗啦啦的。
“雨伞！雨伞！”
罗德喊道，两人根本没有带伞，可卲良溪却指着头顶飘荡的铁鲸，对他说道。
“那就跑快点！”
罗德脑袋一时没有转过来，他跟着卲良溪跑了起来，在铁鲸的庇护下，所有的风雨都被遏制在上空，他们就在这短暂的真空里前进，然后换到下一个铁鲸的阴影下。
这就像儿时幼稚的游戏，追逐着影子，但不知为何，感受着这股湿冷，罗德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随着欢愉一同跃升。
……
“卲良溪走了？不会有事吗？”
狭窄的升降机内，洛伦佐站在一角，对着前方的邵良业问道。
“没事，我让她带了通讯器，再说了，留在这里，也没有她什么事。”邵良业回应着。
“也是，我看她蛮喜欢这里的，只是一直没有时间去看看，”洛伦佐叹了口气，“倒也不错，再不看看的话，可能就没机会了。”
邵良业转过头，看向洛伦佐，他站在角落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你觉得她会死吗？”
“谁知道呢？可能我们都会死，不是吗？”黑暗里传来这样的声响。
想想也是，这将是他们遭遇过最强大的强敌，赌上了整座城市，赌上了所有人的性命，在这种情况下，无论谁死，都显得很合理，邵良业不再多说什么。
“别太紧张，紧张也没什么办法，倒不如轻松些……想听听笑话吗？”
邵良业摇摇头，他不是很想听洛伦佐的烂话，通常那都是些奇怪的冷笑话，十分扰人。
他收整着情绪，身上充斥着杀气，此刻邵良业全副武装，穿着九夏风格的轻甲，身上背着枪械与剑刃。
“话说，我们这是要去哪？”
洛伦佐问道，他接到了通知，来见邵良业，然后便被他带到了这里。
昏暗里闪烁着银白的光，自罗杰袭击后，每个人都佩戴上了圣银冠冕，看起来有些花里胡哨，但却能增加生还的可能，并且也能从冠冕的状态，来分辨是否遭到了罗杰的入侵。
洛伦佐戴着还有些不习惯，时不时地摸一摸，觉得有些麻烦，当他需要【间隙】入侵时，还要将它摘下来。
“你马上就知道了。”邵良业故作神秘道。
“哦？惊喜礼物吗？希望别太让人失望。”
洛伦佐说着，随意地从剑袋里抽出一把钉剑，百无聊赖地敲着玩。
在这幽闭的空间里，金属之间相互碰撞着，发出当当当的声响。
突然有另一重噪音响起，在垂直的通道内，似乎有另一个升降机也在缓缓上升，但从声音的躁响来听，这架升降机远比洛伦佐所处的要巨大太多。
有昏暗的光芒从金属的缝隙间落下，照亮了洛伦佐阴暗的脸，他看了过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很多，他和邵良业也抵达了终点。
大门缓缓开启，冷彻的寒风迎面而来，吹的洛伦佐一阵发抖，裹紧了风衣，也将衣物下的金属凸显的更加明显。
和邵良业一样，洛伦佐也全副武装着，但身上的配置要比之前轻便了不少。
自从取得了权能&#183;米迦勒，洛伦佐便不缺直接杀伤性的能力，加上配合权能&#183;梅丹佐的铸造长钉，进行投掷轰击，枪械这一武器洛伦佐便很少使用，几近抛弃，那些复杂的弹头也是如此，在圣银矿开采后，洛伦佐便不必使用圣银弹作为致命一击。
所以现在的洛伦佐身上只背着沉重的剑袋，里面插满了圣银与柏铁铸造的钉剑，腰间插着温彻斯特，就像幸运的象征一样，被他随身携带着。
“机械院……”
洛伦佐仰起头，视野之内，尽是升腾着黑烟的烟囱，金属的鸣响不断，沉重的机械反复运作。
他正处于机械院内，视线的前方便是一片巨大的空地，由金属板构成，还能看到裂开的缝隙，与警告的标识。
这是处大型升降台，在黑暗里与自己一同上升的，也是这个东西。
洛伦佐走近了些许，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动，有什么东西正被运上来。
看向一旁，永动之泵的各位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了，梅林打着雨伞，朝着这里走来。
“什么惊喜，梅林。”
洛伦佐喊道，看到梅林后，他多少能猜到了，大概又是些什么新式的装备。
对于这些东西，洛伦佐并不在意，现在他的力量，已经完全超越了人力所及，除非是阿斯卡隆那种级别的武器，才能让洛伦佐稍微动心，可它又是如此地沉重，洛伦佐根本没有利用的可能。
“你马上就知道了。”梅林一边朝着这里走来，一边回应着。
很快，一道漆黑的影子将几人吞食，寒冷的细雨也被遮蔽，洛伦佐抬起头铁鲸缓缓地悬停在正上方，舱门打开，数道铁索垂落下来。
洛伦佐有些搞不懂，紧接着有技师们走来，他们都提着沉重的工具箱，围在了大型升降平台旁，等待着黑暗里的东西浮出水面。
“到底是什么？”
洛伦佐靠在梅林身旁，好奇地问道。
“嗯……”
梅林沉思了一阵，然后回答。
“来自斯图亚特家的礼物。”
“啊？”
听到“斯图亚特家”，洛伦佐的表情便奇怪了起来，用脚想都知道是塞琉在搞鬼，只是她想不到，塞琉居然还有能力调用来永动之泵的各位。
“筑国者？”洛伦佐试探性地问道。
梅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搞什么啊！”
洛伦佐大叫了起来，但很快他的牢骚便停止了下来，因为黑暗里那沉重的响声越发清晰了。
大型升降平台开启，升降机在黑暗之中向上攀升，暴露于光芒之下，随着它的上升，也逐渐看清了那狰狞的棱角。
洛伦佐平静了下来，准确说在场的各位都平静了下来，陷入面对巨物的恐惧之中。
那是数不清光滑且锐利的铁羽，它们密密麻麻地编织在了一起，相互缠绕着，包裹成了一个坚实的铁球，洛伦佐能看到连接铁羽的血肉，以及金属上密布的纹路。
这种金属的质感很熟悉，就像他剑袋中的钉剑一样，这是由柏铁与圣银铸就的铁羽，有着极强的韧性并且携带着对侵蚀的压制力。
“它的名字叫什么？”洛伦佐被它完全吸引住了，忍不住地问道，“黑天使&#183;改？黑天使威力加强版？”
听着洛伦佐的烂话，梅林连连摇头。
“我们也没想好新名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它可以沿用之前的名字，黑天使。”
洛伦佐没有回应，他望着密集的铁羽，这犹如艺术品般的甲胄令他沉醉。
“不，黑天使这个名字不再适合了，”洛伦佐说，“没有神，也没有天使，《福音书》里所说的，只是美好的期盼罢了。”
“这是你的甲胄，命名权在你。”梅林说道。
洛伦佐摘下了圣银的冠冕，他闭上了眼，眼角的缝隙间，溢满了流光。
呼吸。
所有人都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这并非是人类可以发出的，随后便是响亮的心跳声，他们纷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只见原罪甲胄之上燃起了黯淡的火苗。
金属相互交织着，发出刺耳的鸣响，它们舒展开，仿佛有千把剑拼接在了一起，化作这钢铁之羽翼。
失去了铁羽的庇护，强壮的主体展现了出来，厚重坚固的外置装甲遍布其上，上们铭刻着花纹，一尘不染，整体设计像极了古老的骑士，就连面甲也神似骑士头盔，留有十字的缝隙。
焰火消散了，洛伦佐睁开眼，伸出手抚摸着金属的表面，体会着冰冷。
“没有神，也不该有神。”
洛伦佐呢喃着。
“执焰者。”
纵火黑夜，照亮前路。

第四十七章 撤离
执焰者立于众人身前，在洛伦佐短暂的控制下，其上的妖魔血肉纷纷复苏，令这钢铁之躯短暂地“活”了过来。
“我们按照原本的中枢框架，进行了柏铁的强化，它将更加坚韧，并且以逆模因的技术对其进行了加护，然后便是新式的装备武器，钩索羽翼什么的，你都用过了，我就不多解释了。”
梅林为洛伦佐介绍起了这具崭新的执焰者。
“这是专门为你设计的新机制，因为圣银与逆模因的存在，妖魔血肉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为此我们削减了它的比重，但如果你需要的话，你可以随时增大侵蚀的力量，令血肉得以活跃，直到其完全覆盖黑天使。”
梅林从洛伦佐的剑袋中抽出了一把钉剑，轻轻地敲击在执焰者的身上，为洛伦佐指明着血肉存在的部位。
它们都被坚固的外甲所保护，如同攀爬的群蛇，纠缠在中枢框架之上，将它与各个关节肢体牢牢地束缚在一起。
“接着便是操作系统，因为之前的设计是为了给凡人使用，我们做了很多妥协，比如各种安全措施，诸多的限制，而你就不必担心这些，所以我们将那些东西都取消掉了，以装配更强的火力。”
“听起来还不错。”洛伦佐说道。
“不止如此，洛伦佐，针对你【间隙】入侵的能力，我们还对执焰者进行了特定的优化。”
梅林看过寂海之行的报告，知晓了洛伦佐能远程操控执焰者。
“比如？”
“比如执焰者的设计思路，实际上与之前的原罪甲胄都不同。”
梅林说。
“之前的原罪甲胄，都是尽可能地削减妖魔血肉的影响，可这一次我们将力量全部释放了出来，也就是说，如果你卸掉了这些经过逆模因强化的、圣银外置装甲，在你侵蚀的作用下，这些血肉，完全有能可能进行疯狂的增殖，就像妖魔一样。”
梅林抬起钉剑，剑刃沿着外甲的缝隙刺入，越过层层阻碍，直达最深处，手长传来了微微的阻塞感，梅林稍微用力，然后抽出钉剑，只见剑尖上沾染了些许的猩红。
“这些装甲既是保护，也是束缚，可当你抛下这一切时……”
梅林一时间也不知晓该怎么形容，毕竟执焰者刚从永动之泵内吊起，根本没经过什么实战测试。
“钢铁的骨架，妖魔的血肉，升华的意识，以及……现代文明的火力？”
洛伦佐形容着，他开始喜欢这个东西了，上下打量着。
“这又是什么？”
洛伦佐注意到执焰者的背部有着数个燃料罐，正如当时安置在黑天使身上的那样，只是这一次，这些燃料罐的样子有些不一样，它们有长有短，均匀地分部在后背处，但可以知道的是，这些燃料罐比洛伦佐印象里的要小巧不少，不像当初那样，一旦移动起来，很容易影响动作。
“推进系统，根据优先级进行分批燃烧，可以令执焰者快速突进，以及在必要时升入高空，亦或是在高空变向。”
“高空变向？有在空中作战的必要吗？”
洛伦佐忍不住问道，说到空战，这东西是洛伦佐的盲区。
不过想到这里，洛伦佐注意到了这一直笼罩自己的黑影，抬起头，臃肿巨大的铁鲸低空悬停着，舱门开启，数道铁索垂下，正在头顶飘荡。
“接下来，战争随时都会打响，我们需要将兵力随时投放至爆发点，”梅林说道，“那么，洛伦佐，你觉得你能随时带着执焰者移动吗？”
“你是说？”
“你之前做到了，是吧？利用【间隙】入侵，影响了铁鲸，让它带你一程，我想说，你不必这么做了，现在所有的铁鲸都已接入频道，它们将成为空中的兵营，在必要时，进行快速投放。
执焰者也是如此。”
梅林朝着洛伦佐丢来一个通讯器，上面的绿灯常亮。
周围的技师也走了过来，他们钩下铁索，将它们钩紧执焰者，很快，执焰者便被缓缓吊起，收入铁鲸的腹部，铁鲸也在收纳执焰者后，再度升入高空，没入云层之间。
“需要时，执焰者会被投放，你只需要利用【间隙】入侵，让它抵达你所处的位置就可以，或者远程控制执焰者，让它前往你指定的位置作战。”
听着梅林的话，洛伦佐不禁再次感慨着，旧敦灵完全处于他们的控制之中，这里是净除机关的主场，也是唯一有胜算的战场。
“接下来便是等待了？”洛伦佐问。
“还有什么其他的事能做吗？”梅林摆了摆手，然后他又想起来了什么，“不过倒确实有些事情在进行。”
“现在净除机关正在进行撤离，一些必要的人员，将被优先送至死牢。”
“优先保护起来吗？”
“嗯。”
洛伦佐想了想，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未去看过死牢的进展，他问道。
“死牢修建好了吗？”
“目前已经搭建出了雏形，圣银隔层将完全覆盖整个区域。”梅林说。
洛伦佐点点头，可越听他的心神越是不安，好像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种诡异感如此的熟悉，之前在事务所里思考时，洛伦佐就反复感受这样的异常，而随着时间的推进，这种异常感越来越明显了。
“我想去看看死牢的进度。”洛伦佐提出这样的要求。
“不行。”
没想到梅林直接回绝了洛伦佐。
洛伦佐一愣，然后追问道，“为什么？”
他搞不懂，自己作为死牢计划的提出者，居然查看进度的权力都没有。
“这是为了应对罗杰才设立的计划，参与者除了你以外，都是从未与罗杰接触之人，而且自选中后，他们与外界一直保持着隔绝状态，完全静默。
一旦有外人加入，很有可能会令罗杰找到入侵的渠道，要知道，洛伦佐，像那样的怪物无处不在。”
梅林盯着洛伦佐的眼睛，然后扫视向其他人。
“他可能就在这里，正聆听着我们的对话，你觉得呢？”
“所以你也不清楚具体情况，是吗？”洛伦佐问。
“嗯，”梅林应声，“如果可以，我都希望能利用逆模因，洗去我们的记忆，完全遗忘死牢的存在。”
“逆模因……”
听到这里，洛伦佐僵住了，他隐隐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带着些许的惊恐，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怎么了？”
梅林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关心地问道。
“没……没什么。”
心神微微颤抖着，洛伦佐被怀疑与歪曲困扰。
“只要全部躲入死牢后，我们便可以安心地开战了，争个你死我活。”梅林说。
“你不去吗？你好歹也是永动之泵的技术总长？”洛伦佐问。
梅林摇了摇头，“不必了，开战时，总需要有人留守永动之泵。”
“你不怕死吗？”
“反正都要死的，我已经活的够久了，倒不如把未来留给年轻人。”
面瘫的脸上扯出一道怪异的歪扭，洛伦佐知道这是梅林在微笑，只是每次看到他这副表情，洛伦佐总感觉一阵阴冷。
“开始有序的撤离了吗？”
洛伦佐嘟囔着，缓缓地抬起头，望着这片难以驱散的阴云。
……
“净除机关的通知来了，需要我们第一批进入死牢避难。”
老管家推开房门，对着还在处理文件的塞琉说道。
塞琉好像没听见他的话语，依旧低着头，不断地写写画画。
见此老管家用力地咳嗽了几声，努力地打破了这片沉静，让塞琉惊醒。
“啊……怎么了？”
塞琉放下笔，看向老管家，精致的脸上尽是困倦。
阴影里的战争即将爆发，可阳光下的生活仍要继续，在旧敦灵被彻底移为平地前，塞琉都需要忙于签署家族的各种提案。
“通知来了，战争很快就要爆发了，您在第一批名单里，他们将在不久后来接你抵达死牢。”
听着老管家的话，塞琉应声肯定，她知晓，这是由于自己筑国者的身份。
每个人名额都十分珍贵，这代表着会有数不清的人会为了保护他们而死，而他们也将是废墟后，第一批重见天日的人。
“您确定不处理一下我们的资产吗？战争过后，很有可能都将毁于一旦。”
老管家提议道。
斯图亚特家在旧敦灵有着诸多的产业，更不要说储存在银行里的资金了，他原本希望塞琉能在战争爆发前，将这些财产转移出去，亦或是处理一下，那些产业，好在废墟过后，尽可能地保全斯图亚特家的利益。
他们算是少数的，贵族之中得知此消息的，老管家很难不心动。
“不了，没必要的。”
塞琉再一次否决了这个提议。
“为什么？”
“旧敦灵如果被毁了，这代表着净除机关的中坚力量全灭，毕竟也只有这样，罗杰才算得上‘毁灭旧敦灵’，不是吗？”
塞琉收拾起了这些文件，慢悠悠地说道。
“这里是英尔维格的首都，净除机关的本部，如果这里被彻底毁灭了，我们还有什么希望可言呢？”
“这……”老管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我想他们应该也知道的，一旦战败，死牢里幸存的人们，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与其说是保存力量，倒不如说……留有些许的希望，让他们的内心好受一些。”
对于这一切，塞琉看的很明朗，要比很多人都要清楚，但她并不为此感到悲喜，除了默默祈祷外，她已经做到了她所能做到的一切。
“想一想，山河破碎、满目疮痍，到了那个时候，财富还有什么意义可言吗？”
塞琉意外地看的很开，大概财富在她的心里，比重向来不是很多。
她站了起来，然后问道。
“我们什么时候走？”
“很快，他们说会来接您的。”
“你呢？”
“不清楚，”老管家也不清楚，他苦笑了一下，“我或许能与你同行，亦或是在这里守望到最后。”
“往好了想，说不定您回来时，正好能看到我坐在废墟上等您。”
塞琉面无表情，伸出手和老管家抱了抱。
“你现在离开旧敦灵，还来得及，”她低声道，“你没必要和我们一起呆在这里，这与你无关。”
老管家拍了拍塞琉的后背，想了想，回应道。
“就像你说的，斯图亚特家消失了，我又有何意义呢？”
视线的余光观察着室内的景色，他的声音带着岁月的年迈感。
“我已经在这里呆太久了，你让我离开这里，就像让一只老鼠离开它阴暗的水沟，它站在繁华的城市间，有的只剩下了惶恐与不安。”
老管家注意到了什么，他看向了窗外，灰蒙蒙的世界里，漆黑的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靠在了那里，几名士兵走了下来，他们面色苍白，就像死人。
“离开的时候到了。”
老管家松开了她，收整着情绪，然后露出微笑。
“别太担心，您离开的时间里，我大概会给自己放个假，出去逛一逛，喝两杯之类的。”
塞琉没有说什么，看样子也没时间说什么了，老管家拿起一旁早已为她准备好的行李，护送着塞琉离开。
推开大门，灰暗的天空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停，带着几分冷彻的哀伤。
士兵们沉默不语，拉开了车门，里面漆黑一片，只等待着塞琉的登车。
这个时候已经没必要说什么了，告别往往都是默不作声的，塞琉看了一眼老管家，然后视线被关紧的车门阻碍。
马车缓缓移动了起来，谁也没想到分别是如此之快，塞琉抱着行李，坐在摇晃的车厢内，她向来理智，可这连接的突变下，也让她变得有些迷茫了。
这一切到底该何去何从。
她想再看看这座城市，说不定这会是最后一眼了，塞琉试着打开窗户，可这时她却发现，车厢是完全封死的，原本窗户的位置被铁板封死。
有些不对劲。
塞琉用力地掰了掰，纹丝不动，她试着去喊车夫，可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完全封闭的环境中。
这不是净除机关的马车。
塞琉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想法，锤打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她只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意识变得浑噩，然后陷入昏迷。
她倒在车厢内，所有的呼喊都变得模糊、静默。
乔伊则开动着马车一路狂奔。

第四十八章 死牢
“尼古拉，死牢的撤离已经开始了，很快就会有人去接你的。”
梅林的话语声在通讯器内响起，电流的噪音夹在其间，声音听起来很是模糊。
尼古拉没有应声，他坐在办公桌后，低着头，抽着烟，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他看起来这样子已经很久了，桌面的烟缸里插满了烟头，其上还带着微弱的余光，烟灰落的四周都是，他也没有收拾的意思。
微微抬头，尼古拉的脸色苍白，在地下待久了，他像具长眠的尸体。
“你在哪？梅林。”
尼古拉问道，隔了很久，另一端才传回沙哑的声响。
“地表、机械院，我刚把‘执焰者’交给洛伦佐。”
“执焰者？所以他决定起这个名字了？”
“嗯。”
尼古拉深吸一口烟，本就消瘦的他，在烟雾环绕间，变成更加老朽。
“怎么了？尼古拉。”梅林问道。
“在思考，在感慨，毕竟再有不久，我就要躲入死牢了，等我出来时，旧敦灵、净除机关……乃至于你，说不定都变成废墟的一部分了。”
尼古拉丢掉烟头，目光惆怅。
“梅林，你觉得这一切是正确的吗？”
“你想说什么？”
“死牢，你觉得这样的避难所真的有意义吗？”尼古拉说道，“比起侥幸活来，我更想和你们一起。”
“可总有人需要将知识保留下去，尼古拉。”
“那为什么不是你呢？”尼古拉反问道。
“你知道的，这样的纠缠是没有结果的，尼古拉，我们每个都需要做出抉择。”
“我当然知道。”
尼古拉缓缓起身，在他的办公桌上还摆放着一把造型怪异的钥匙，以及一把手枪。
他拿起枪，插在自己的腰间，又拿起钥匙，把它收了起来。
“我也做出了抉择，梅林，我依旧怀疑着死牢。”
“你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但就像直觉一样，我总觉得不对劲。”
尼古拉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在这层层钢铁与泥土后，便是熔炉之柱，更下方便是死牢的所在。
“别做傻事。”
些许的停顿后，梅林这样说道。
尼古拉露出笑容，他回应着。
“不会的，我会好好活下去的，老师，毕竟我的承载着你的知识。”
“很抱歉，我总觉得，我应该和你亲自告别才是。”梅林说道。
“没关系的，别想的太糟，说不定我们还能再见呢。”
尼古拉说着拿起了通讯器，就在推开门前，他对梅林最后问道。
“话说……老师，你的贪婪，得到满足了吗？”
炼金术师们对真理的疯狂与贪婪，不断地驱使着这些癫狂之人前进，不择手段地取得。
“大概吧。”
梅林回答道。
尼古拉听后显得很轻松，他轻声道。
“那就好。”
通讯中断了，尼古拉推开房门，走了出来，他用力地伸展了一下身体，似乎接下来要有什么激烈的运动一样。
“老师，你教过我的，怀疑的话，就要去实践。”
尼古拉低语着。
“有人真的见过死牢吗？”他笑了笑，“反正我也在名单上，不用他们来接，自己将亲自前往。”
尼古拉说着朝着永动之泵的深处走去。
旧敦灵的结构就像一颗参天的大树，作为根茎的熔炉之柱深扎于地下，利用着复杂的管道与钢铁，将地表之上的建筑稳稳地撑起，地下的深处则整座城市能源的起始，宛如神明造物般的熔炉日夜沸腾，吞吐着来自泰晤士河的河水，将源源不断的动力释放，如同升潜的巨鲸，喷发着蒸汽。
尼古拉站在沉重的机械阀门前，他深呼吸，就像要做下什么严肃的决定般，停顿了很久，他再次抬起头，冲着身旁的技师说道，“我准备好了。”
技师见此也不好在多说什么，他们拿起安全设备，为尼古拉穿上。
这是为了对抗罗杰而制作的防护服，经过逆模因与少许的圣银加工，尼古拉感觉自己就像穿上了一件厚重的盔甲，然后背上沉重的氧气管，戴上连接的呼吸面具，将自己与外界完全封闭，只通过透明镜片来贯穿外界。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技师忍不住问道。
“别担心，只是例行检查而已，”尼古拉说道，他的声音也变得浑厚了起来，“只是这次由我亲自进行检查。”
技师见此也劝说不了他什么，毕竟从规定上来讲，尼古拉没做错什么，检查熔炉之柱的运行情况这一命令，属于他的权限内。
他们只能让开，等待几秒后，沉重的机械阀门缓缓开启。
尼古拉看着门后深红色的世界，即使隔着防护服，他依旧能感受到空气的炽热，仿佛有巨龙在吞吐着龙息。
拿起安全索，尼古拉走入深红的世界。
熔炉之柱是诸多环绕着旧敦灵系统的动力核心，这里有着世界最大的熔炉，其中的焰火自燃起便从未熄灭，为了掌控这样的强大的焰火，永动之泵做出了诸多的安全设计，以至于熔炉之柱通常都是被隔绝在外，被数道封锁封死。
其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自动化改造，只有安全检查时，才会有人员进入，但每次安全检查，对于工作人员而言，都是一场风险极大的冒险。
现在尼古拉也加入了这场冒险之中。
他向来觉得死牢的存在十分诡异，印象里，他根本不记得熔炉之柱的下方是什么，就连抵达深处的直接通到，似乎都没有。
通过资料的查阅，尼古拉也仅仅是知晓，那里的深处，是一处垃圾场，专门用来排放熔炉内的积灰，尼古拉搞不懂为什么要在这里建立避难所。
尼古拉向着梅林与亚瑟，都提过相似的疑问，但最后都遭到了否决，现在他忍不住了，决定亲自前往，查询一番。
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尼古拉离开永动之泵的包裹，这昏暗的通道内温度惊人，黑暗里传来风扇的声响，仿佛有千百个风扇在运作，将这炽热的气体抽离。
经过多年的改造，这地下空间犹如迷宫，除去永动之泵的区域外，其它区域的地图都已经多年没有更新，大多被废弃，就此荒凉。
尼古拉沿着记忆里的道路前进，手上抓紧了安全索，随时准备将自己挂在一旁的把手上。
继续向下。
他来过这里的次数寥寥无几，当时他还只是名普通的技师，被选中去维护熔炉之柱的管道，而那时尼古拉也很少这样深入过。
随着向地下深处前进，他能明显地感受到温度在不断地升高，这很正常，熔炉之柱的温度极高，为了对其冷却，机械院引来了泰晤士河，又设立了大量的、如蛛网般的通风管道，它们一同旋转狂吼，仿佛要在这地下世界里，掀起一场风暴。
净除机关向来不担心熔炉之柱被入侵，这里严苛的环境导致了这里即使被入侵，也将成为入侵者的坟墓。
哪怕隔着防护服，尼古拉都已经感受到了炎热难耐，他大口地呼吸着，好在氧气足够，如果没有氧气供给，直接呼吸这地下燥热且陈旧的空气，尼古拉觉得自己恐怕走不了多远便会倒下。
周围的环境也变得逐渐开阔了起来，布满锈迹与灰尘，仿佛从未有人来过这里。
尼古拉爬上悬梯，也不知道多久没有维护过了，他每移动一次，它都会发出咿呀的声响，好像崩溃在即。
除了这些杂乱的噪音外，这里安静的很，似乎只有尼古拉一个人存在，显得无比孤独。
他走过一道悬空走廊，下方便是无际的黑暗，尼古拉将一些残渣踢掉，它们没入黑暗，什么也没有。
咚！咚！咚！
犹如心跳般的声音响起，只是这阵心跳声，远比常人的心跳声要响亮，仿佛是来自巨人的胸膛。
一抹红光笼罩在尼古拉的身上，他看向另一侧，只见钢铁的缝隙间涌现难以直视的火光，仿佛这些金属之后，正包裹着烈日。
熔炉开始躁动。
这里不仅为城市供能，并且还负责冶炼金属，有些特殊的合金，只有熔炉之柱才能抵达那种极致的温度，熔化的金属与焰火交织着，涌入流道，塑造出一把又一把杀人的武器。
思索间，尼古拉只觉得脚下的长廊一阵颤抖，然后他便感到一种落空感。
糟了。
已经太久没有人到访过这里，在潮湿与干燥间反复的洗礼下，金属早已布满锈迹、破损不堪，在尼古拉驻留的时间里，它彻底崩碎。
尼古拉整个人向着下方的黑暗坠去，他心里暗骂一声不妙，向来谨慎小心的他，居然会在这种事上犯错。
好在他事先安置好了安全索，坠落到一半的尼古拉被绳索拉紧，狠狠地撞在了另一边的墙壁上，他没来得及防护，氧气面罩碎裂出了缝隙，破碎的玻璃刺伤了皮肤。
不等尼古拉做什么挽救，上方的安全索的另一端也崩断，脆弱的金属被扭弯，尼古拉再度下坠。
一瞬间尼古拉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倒是没有什么后悔的情绪。
尼古拉一直觉得死牢是一个诡诈的阴谋，不得到答案，这个略显强迫症的家伙是不会安心的。
猛地抬起手，抓住墙壁之上的凸起，尼古拉稳住了身体，他低下头，能听到黑暗里的回响声，很近，这似乎没有预想的那么高。
上方的安全索也落了下来，延伸至黑暗里，尼古拉心一横，跃了下去。
短暂的几秒后，冲击袭来。
尼古拉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好在人没有死，只是面具彻底摔坏了，炽热的空气涌入鼻腔，呛得尼古拉一直失神。
费力地爬了起来，他试着修一修，可漏气严重，只能丢掉。
尼古拉发出一阵愤怒的低吼，他一把卸下了沉重的氧气罐，将它丢到一旁。
目光有些混乱，炎热的高温有时会使人出现幻觉，这一点他很清楚，只是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
似乎有女人在轻声浅唱，炽热不在，而是一种令人舒心的温凉，它们环绕在尼古拉的身旁，催促着他入眠。
“闭嘴。”
尼古拉怒骂着，他狼狈地拖起氧气罐，将管道冲向自己，贪婪地吸食着氧气，令自己略微清醒。
对于熔炉之柱的维护经常会出现各种意外，所以他们通常都是以小队行事，可现在尼古拉只有他一个人，好在通讯器还在身旁，他或许还可以呼救……
尼古拉的思绪停住了，他看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一扇落满尘埃的门，他就竖立在前方的不远处，好像一直在等待尼古拉，他深吸了几口氧气，用力地脱掉沉重的防护服，一时间能感受到皮肤上传来的刺痛，就像被灼伤了一样。
可这令尼古拉轻盈了不少，他快步跑去，将手中造型怪异的钥匙插入锁孔，干涩感从其中传出，尼古拉祈祷着锁芯没有被锈死，他轻轻用力，大门开启。
尼古拉整个人直接倒了进去，他按照着记忆中的位置伸出手，拉下了阀门。
不久后昏黄的灯光亮起，在一阵噪声后，狭窄的电梯开始了下降。
“我果然没记错啊……”
尼古拉自言自语着。
熔炉之柱不断地更新迭代中，很多东西地图上都难以详细地记全，在某一版地图里，尼古拉曾看到这里，这是一处维护电梯，少有的能直达下方“垃圾场”的电梯。
之后这个图标便像是被刻意抹除了一般，无人知晓，而这把钥匙，还是尼古拉从档案室的深处找到的，它和一堆不知道是用来开启什么的钥匙混合在一起，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翻了出来。
不断地在黑暗中下降，尼古拉努力地保持着自我的清醒，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空气不再燥热，而是一股微凉感，这令尼古拉清醒了不少，他走到了平台的边缘，俯视着下方繁多的建筑，能看到有人影闪动，还有巨大的甲胄在缓缓前进。
尼古拉的神情完全僵硬了起来，按理说这里应该是避难所才对，可这里有的只是一群黑暗中的军队。
呼吸压抑了起来，他喃喃自语着。
“这里……是哪里？”
“哀落之底，清道夫部门的驻地。”
有人回答道，尼古拉惊恐地回过头，但他感到自己被什么击中了，视线一阵模糊，倒了下去，意识的最后，他听到有人对他说。
“别害怕，我们将带你抵达死牢。”
加拉哈德走到尼古拉身旁，将他用力地扛了起来。

第四十九章 暴雨将至
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激烈起来，它们变得越发厚重，直到变成哗啦啦的大雨落下，密集地拍打着这座城市。
亚瑟坐在窗边，从这个位置能刚好看见雨雾之中的敦灵塔，高塔耸立，变成灰蓝色的剪影。
“真是个难熬的冬季啊。”
亚瑟嘟囔着，连绵了数天的雨势越来越大，而在这之后便是严酷的冬季，他能想象到整座城市都陷入冰结的样子。
在旧敦灵生活了这么久，亚瑟已经习惯这些了，蒸汽管道炸裂，街头尽是积水与雾气，维修工赶来赶去，敲打金属的声音没完没了，哪怕在深夜也会响个没完。
只是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眼下的严寒，无疑是为这一切增添更多的阴霾。
“撤离开始了，亚瑟。”
通讯器内响起左镇的声音，听到这些亚瑟松了口气，至少死牢仍在有序地进行中。
“我知道了，等待撤离结束，我们便可以全心备战了。”
“那么……名单不做什么更改吗？”左镇问。
“怎么了？”亚瑟不解。
“伊芙不在名单上，我记得她是你的女儿。”
听到这里，亚瑟的目光微微失神，但很快又狠辣了起来。
“嗯，所以呢？”
“我以为……”
“没什么以为的，她现在也是净除机关的一员，我想，如果我这样做的话，她自己也不会接受的，你觉得呢？”
亚瑟面无表情道，“左棠不也是你的侄子吗？现在约束我们的是职责，而不是亲情。”
另一端没了声音，隔了好一阵，左镇才缓缓说道。
“好的，我知道了。”
亚瑟目光低垂，实际上为此他和伊芙谈过一回，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结局很明显，与其仓皇的逃命，倒不如一起走到最后。
“那么……再见？亚瑟，你是个不错的领导。”
左镇突然又说起了别的，短暂的电流声后，他的声音彻底消逝了。
亚瑟神情有些不自然，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左镇最后的告别，似乎带着别样的情绪。
他有些讨厌这些异乡人，他们远道而来，带着被尘封的故事，与满身的血气，洛伦佐是这样的，左镇也是如此。
每每想起左镇的脸庞，亚瑟都觉得这是一个死者的脸庞，皮肤如枯树般干瘪，相互叠加在了一起，重重阴影中藏着眼瞳的灰暗，黑暗的最深处，没有丝毫的光芒存在。
真让人觉得不安。
亚瑟起身，拿起通讯器与手枪，他也该开始行动了。
之前他与左镇做出了决定，为了避免被罗杰一同斩首，他不会与左镇在同一地点出现，实际上这还有着另一条规则，为了尽可能地保存有生力量，左镇将处于阳光下，执行着绝大部分的命令，亚瑟则需要暂时在阴影里行动，以避免被罗杰注意。
也是因为这些决定，亚瑟才出现在这里，而不是破碎穹顶中，不得不说，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不然按亚瑟原本的计划，他或许已经死在破碎穹顶之中了。
推开门，亚瑟突然停住了，只见走廊的尽头，正有人缓缓朝着这里走来，在他的身后，还跟随着更多的人。
“你们是谁？”
苍老的目光充满警惕，亚瑟当即便抬起了手枪。
一瞬间亚瑟意识到了很多，这些人他并不熟悉，而且这里的士兵也不会允许这些人的到来。
如今他们越过的层层防护，几乎要走到亚瑟身前。
【再见，亚瑟。】
脑海里回响着左镇的话，惊恐的焰火在亚瑟的脑海里炸裂，不等对方的回答，正欲开火射击时，他只感到身后一阵痛楚，在短短几秒内，亚瑟便失去了手臂的知觉，肌肉僵死，难以动弹，就连扣动扳机这样简单的事也做不到。
然后便是重击，亚瑟被击倒在地，视线也变得模糊，他看到有人从自己身后走来，蹲在自己身旁，似乎是在检查着什么。
“这算公报私仇吗？我很早就想这么干了。”
男人说道，声音很是模糊，但亚瑟仍能听出一丝的熟悉感，可意识也变得混沌了起来，亚瑟记不起他是谁。
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缓缓靠近，男人低下身观察着亚瑟，而这时亚瑟也在观察着他。
“是……你……”
意识的最后，亚瑟记起了眼前之人，随之而来的，还有那被刻意隐瞒起来的记忆。
它们如洪流般，将亚瑟吞没。
……
“好了，死牢名单上的最后一人，成功收容，接下来就是打包装车了。”
知更鸟把亚瑟牢牢绑死，然后又为他戴上了圣银的冠冕。
老家伙晕的很死，知更鸟踢了他几脚，也没有反应。
“睡的真香啊。”
知更鸟笑呵呵的，他又看向前方，问道，“乔伊，你要来补两脚吗？这样的机会可不多的。”
“不了。”
乔伊可没有知更鸟那样开心，他摇了摇头，望向窗外的浓云。
“气象变得越发恶劣了。”
“嗯，暴雨将至，也不知道泰晤士河会不会漫上街头。”
知更鸟扛起亚瑟，回忆着，“我印象里这样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都会带来巨大的损失。”
“这次的风暴与以往都不一样。”
乔伊一边说着，一边跟着知更鸟走出门外，略显寒冷的微风中，知更鸟将亚瑟丢进车厢内，然后从外部锁死。
知更鸟并不着急离去，他靠在车边，点起了一根烟，只是这温热的气体，也难以驱散寒冷，他时不时地打着冷战。
“是要发生什么了吗？”
知更鸟望着天，现在已快正午，可天幕上只能看到云层上泛起的微蓝，除此之外尽是铅灰色的阴云，仿佛再又不久，这些云层便会凝实，将所有的日光吞食殆尽。
“真是恶劣的天气啊。”
知更鸟低语着。
“可不是用‘恶劣’可以解释的。”乔伊说道。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同一个词汇在两人的心底升起。
侵蚀。
侵蚀，也只有侵蚀，这怪异的力量令人类疯狂，塑造着邪恶，无形之力扩散着，也影响着周遭的事物。
在净除机关与猎魔教团的记录中，都有这样的例子，强度过高的侵蚀，会引发怪异的气象与异常，比如被扰乱的通讯，比如寂海上的吞没一切的雷云风暴，比如当初黑山医院时，那近乎无休止的暴雨。
如今他们再一次迎来了这样的战场，并且这还不是终点，仅仅是个开始。
“你该走了，知更鸟。”
乔伊目光阴沉，神情凛然。
“你不一起吗？”
知更鸟问，他本以为乔伊会和他一起离开。
“不，我和你不同，你是退休召回，而我是归亡者，一开始我们就不同。”
知更鸟微微失神，他明白归亡者的意思。
像乔伊、加拉哈德这样的人，他早已遭受到了妖魔的侵蚀，只是恰好地保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不会疯狂，但也不会就此摆脱诅咒。
没人知晓他们会在何时彻底崩溃，但可以明白的是，这样的他们将毫无畏惧。
他们是“死人”，一无所有的“死人”，“死人”没有什么好怕的。
“那么……很高兴能与你共事，乔伊。”
知更鸟坐上马车，拿起了缰绳，他的声音显得很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
“我也是，很高兴能再次记得你，知更鸟。”
乔伊向他摆摆手，不再多言，注视着马车驶入雨幕中，消失不见，而他则转过身，看向从街边走出的、零零散散的几人。
蔡公们身披着黑色的雨衣，脸庞也被遮掩在了兜帽下，就像一个又一个游荡与荒野的幽魂。
“要开始了啊……”
乔伊轻声叹息着。
……
“真惨烈啊，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这算是一举击溃你们净除机关的所有积累吗？”
华生与加拉哈德漫步在破碎穹顶的废墟之上，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变得成了废墟与灰烬，雨水裹挟着它们，变成暗色的水流，渗入下方的深层中。
“还好，战斗摧毁的只是顶层的指挥系统，中段的通讯系统还在正常工作。”
加拉哈德向着下方望去，密集的电缆纠缠在敦灵塔的四周，就像一重重密集的蛛网般，便是这些编织的巢穴，将旧敦灵的众人联系起来，而不至于断绝通讯。
“你觉得这能坚持多久？战斗一旦爆发，在高强度的侵蚀下，通讯会被干扰、中断。”华生问道。
“谁知道呢？”
加拉哈德伸出手，感受着微凉的雨意。
“就看能把战斗控制在多久了，我们在熔炉之柱内投入了大量的逆模因，它们化为升腾的雨水，从计划的开始，便一直渗透着这座城市。”
与乔伊他们所想的不同，这一次旧敦灵气象的异常，不仅仅是侵蚀的作用，还有清道夫们的暗中驱使。
熔炉之柱日夜沸腾，将无尽的逆模因均匀地投放在城市之中，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逆模因的强度也在逐渐增加。
“我们塑造了一个布满逆模因的战场，侵蚀的扩张将受到压制，这或许能帮助我们抵抗干扰，”加拉哈德说，“并且压制任何出现在旧敦灵内的妖魔。”
“这样吗……其实我也有个想法，这能将我们所有人团结在一起。”
华生望着下方的城市，这里是旧敦灵的最高处，站在这里，华生觉得自己就像神明一般，俯视着众生。
“【间隙】吗？”
加拉哈德走到她身边，略显不安地问道。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加拉哈德很清楚和自己同行的，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华生与罗杰、艾德伦一样，一样是令人生畏的邪异，只是她与其它怪物最大的不同，是华生坚定地站在人类这一方。
“利用侵蚀，扩散至全城，将所有人联系在一起，利用【间隙】沟通吗？”
加拉哈德说道，这是极有可能的事，从洛伦佐在寂海的行动中，便能看出这力量的可行之处。
只是这风险极大。
一旦华生出事，这些团结在一起的意识，便将成为灾厄扩散的隧道，每个人都无法幸免。
望着那冰冷的面具，华生没有回应，有的只是沉默，她仿佛和这漫天风雨都融为了一体，带着肃杀的寒意。
华生没有回答加拉哈德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别的。
“侵蚀……在高涨。”
“你说什么？”
华生注视着朦胧在雨雾中的城市，她冷静地讲述着。
“旧敦灵正被侵蚀环绕着，一个无比强大的侵蚀，它们在一点点地蚕食着这座城市……”
华生闭上眼，随着侵蚀的蔓延，她的身影出现在旧敦灵的各个角落。
一双双炽白的眼眸出现在了不同人的身上，前进的行人停下了步伐，他看向街道旁阴暗的小巷内，垃圾桶旁的流浪汉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瞳孔里散发着微白，望向开启的井盖，里面正升腾着阵阵热气，传来铁锤的敲打声。
维修工费力地堵上了管道的破损，不等多作喘息、休息，他鬼使神差地起身，在其他工友不解的注视下，朝着黑暗的深处走去。
他站在巨大竖井的边缘，目光低垂，落入更深的黑暗中。
在黑暗的尽头，能听到细微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的深处蠕动着，似乎是鼠群，也可能是毒虫。
它们缓慢发酵着，孕育着最为邪异的力量。
似乎是注意到了有人在窥探，黑暗里睁开了模糊的百眼，但在它们注意到来者的前一刻时，维修工眼中的炽白便消散了，他一脸迷茫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四周。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想了想，准备离开，可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漆黑怪异的手掌抓住了他的脚踝。
黑暗里有人在发出阵阵沙哑的笑声。
敦灵塔顶，华生再度睁开了眼，平缓的声音终于有了那么一丝的颤抖，不清楚是恐惧，还是欣喜。
“开始了，加拉哈德。”
华生望着这座在雨幕中平静的城市，再有不久，炽热的焰火将在每个街道奔涌。
“侵蚀将抵达临界，大雨再也无法遏制它的失控。”
她轻语着。
“妖魔们就要来了。”

第五十章 真正的死牢
浑噩的意识逐渐清晰了起来，塞琉疲惫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眼前一片昏暗，只能看到微弱的光芒映照着。
她试着移动身体，可双手没有回应，而是牢牢地被绑在了一起，无法动弹。
真是糟糕的情况，回忆着之前的画面，可以肯定的是，自己被绑架了，一时间塞琉也不恐慌，反而有种想笑的感觉。
在这种要命的时刻，自己居然被绑架了，眼下这情景也算得上是严苛，可比起自己之前要面对的，这一切显得无疑要轻松太多。
塞琉的神情居然轻松了起来，但很快她便意识到另一件事。
如果这是绑架，那发生的也太过巧合了，知晓自己的行程，还能伪装净除机关的马车……
随着复杂的思考，塞琉的思绪也逐渐明朗了起来，她有些不确定自己的猜测，但更多的，还是对接下来这一切，所产生的怀疑。
思索间，另一个略显疲惫的喘息声响起，那人似乎是受了伤，也可能是太过疲惫了，他不断地喘着气，就像险些被憋死一样。
绑架犯？还是另一个被绑架的倒霉鬼？
塞琉不清楚，她的眼神被遮住了。
她是个很是机警的女孩，塞琉已经苏醒了，但还是装作一副昏睡的样子，也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她依靠着听觉与嗅觉判断着眼下的情况。
能听到轰隆隆的机械声，还有阵阵模糊的风雨，塞琉的身体睡着地面微微摇晃……这不是地面。
塞琉猜自己在某辆火车里，嗅到的空气微凉，带着尘灰与铁锈味，这种味道塞琉很熟悉，她的人生里，在某个漫长的时光中，她一直是与这样的气味为伴。
那么，自己现在是在远离旧敦灵？
如果拖的太久，那么塞琉的境地便会变得更加糟糕，她或许该行动了，可是车厢里究竟有几个人呢？
是自己与倒霉鬼独处一室，还是说绑架犯也在这里，如果是后者，塞琉所有的行动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会被轻易的制服。
绑架犯……
想到这里，塞琉陷入了更深的思考中，会有绑架犯能完美地预测到自己的行动，甚至说伪装净除机关的马车吗？
如果有这种能力，那么这些绑架犯，真的算得上“绑架犯”吗？
罗杰？
好像又不太对，对于罗杰而言，他不需要活口，当塞琉暴露在他眼前时，塞琉就已经死掉了，而他也将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就在塞琉陷入思考的争斗中时，疲惫的喘息声变得深沉了起来，只听到一阵沉重的撞击声，好像有人在挣扎，很快塞琉便感到有什么东西靠在了自己身边，她想顺势移动一下身体，紧接着发觉，遮住自己视野的布料似乎被什么东西钩住了。
塞琉简单地尝试了一下，歪扭着身体，微光一点点地浸入眼中。
金属翘起了锐利的边角，勾住了头罩，塞琉费力地扯开，用视线的余光，勉强地看清了车厢内的情景。
这看起来是个货厢，到处都是煤灰与锈迹，和自己同行的还有两个倒霉鬼，一个身影看起来蛮高大的，他被捆的结结实实，头上也罩着头罩，被束缚在车厢的另一角，另一个家伙则横在车厢中间，他就像一只毛毛虫般，费力地扭动着身体，塞琉猜刚刚的撞击声，便是他传出来的。
“毛毛虫”看样子不愿就此认命，他费力地折腾着，试着逃离这里，可这都只是徒劳。
塞琉猜角落里那个家伙也是清醒的，只不过他意识到现在无法挣脱，和自己一样，假寐、思考着对策。
身子缓缓地缩成一团，至少现在来看，这货厢内只有这几个倒霉鬼，绑架犯不在这里。
塞琉双手缓缓下拉，她的身材小巧玲珑，柔韧性也不错，眼下这些束缚，对于她而言还有着操作空间，费力地将手伸向了脚踝处，剥开长袜，一把短匕正沿着小腿插下。
大概绑架犯也没想到，自己会随身带着武器，还隐藏的这么深。
塞琉抓住了短匕，将它拔出，由于角度问题，她难以割开双脚上的绳索，只能费力地寻找着凸起，然后按下。
金属相互摩擦着，发出轻微的声响，匕刃之中又吐出了一道更为细长的锐利，轻易地割开了双脚上的绳索，这给了塞琉更多的活动空间，她抬起脚，反转着匕刃狠狠地割下。
双手失去了束缚，轻松了下来，塞琉一把扯下头罩，站在摇晃的货厢中，看向剩下的两个倒霉鬼。
塞琉尽力放缓自己的声音了，但她猜这两个倒霉鬼多少也听到了，只是他们没有丝毫的反应，就像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前进，思考着要不要为这两个倒霉鬼松绑，可就在这时“毛毛虫”一个鲤鱼打挺腾了起来。
他比塞琉想象的还要敏锐，“毛毛虫”大概是把自己当做了绑架犯，誓要和自己拼个你死我活，塞琉也不客气，当即抬腿就是一下，一脚踹在了“毛毛虫”身体的中段，大概是腰腹的位置，一脚把他从货厢中间踹到了角落里。
听着“呜啊”的惨叫声，不知为何，塞琉突然觉得这惨叫声有些熟悉。
她警惕地走了过去，低头审视着“毛毛虫”，他看起来也是被突然绑架的，身上衣服脏兮兮的，但仍能看到一些标识的存在。
一条衔尾蛇在灰白衣服上旋转、吞食。
“永动之泵……”
塞琉低语着，她想到了什么，一把扯开“毛毛虫”的头罩，一张惨兮兮的脸颊出现在眼前。
看着这张惨白的脸庞，塞琉觉得自己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她逐步地意识到了一切所在。
“尼古拉&#183;特斯拉先生，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啊。”
塞琉露出笑容，她心中的担忧衰减了不少。
尼古拉大口地喘息着，他只觉得浑身就像被人打散了一样，本就痛苦万分，可又遭到了塞琉的猛击，现在他觉得自己离死都快不远了。
“斯图亚特公爵。”
尼古拉露出难看的笑容，艰难地回应着。
记忆里的最后，尼古拉看到了那深藏于地下的堡垒，还有那成群结队的军团，他猜无论是谁也想不到，在旧敦灵地下的最深处，那片无人企及的黑暗里，居然还藏着那样的东西。
所谓的“死牢”便是哪里吗？
不等他说些什么，塞琉为他松绑，然后走到了角落里那个倒霉鬼的身前。
“我猜，这个倒霉鬼应该也是熟人了。”
塞琉喃喃自语着，然后扯下头罩。
她的表情僵住了，尼古拉的表情也是如此，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在这里见到他，还是以这种略显窘迫的方式。
“还真是……奇妙的相遇啊，亚瑟。”
哪怕是塞琉，此刻她冷静的神情，也不禁被微微撼动着。
亚瑟披头散发，狼狈的不行。
他早就清醒了，也从一开始便清楚这一切的缘由，因为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亚瑟本该将他遗忘的，而现在他又回来了。
“知更鸟……”
亚瑟轻声道，连带着无尽的回忆与事情的走向，尽数在他眼前展现。
“亚瑟？该死，我们这是被敌人捕获了吗？”
尼古拉显得十分惊恐，他快步到亚瑟身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急切地说道，“在地下，旧敦灵的地下，那里有……”
“别慌张，尼古拉，一切都在控制中。”
亚瑟推开了他，示意他保持冷静。
“可是……”尼古拉搞不懂，他看向金属间的缝隙，能看到阴郁的天空，以及那些沿着缝隙涌进的雨水，“你觉得这是在控制中吗？我连自己身处何方都不清楚。”
“不，我很清楚，只是你不清楚罢了。”
亚瑟长呼一口气，他猜现在自己也没有什么决定的权力了……不，自己早就做出了决定，只是如知更鸟一般，被自己遗忘了而已。
现在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路线前进，这是早已书写好的故事，如今他们这些角色，只是要按照作者推进的那样，带动着剧情朝着结局走去。
“我们在哪？”
尼古拉反问着，作为一个学者，他没有经历过极度危险的战役，故此他还算不上绝对的理智，相较于梅林仍差了很多。
“死牢。”
这时塞琉回应道，她将目光从亚瑟的身上移开，和尼古拉对视在了一起。
“我们处于前往死牢的道路上。”
“可是……死牢不是在……”尼古拉还试着说些什么，但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亚瑟刚刚轻语的名字，他低声道，“知更鸟。”
知更鸟。
一个曾经无比熟悉，但又被遗忘的名字。
随着他被记起，有太多同样被掩盖的记忆也随之出现，在脑海里奔涌着。
“那是个陷阱，旧敦灵的一切都是一重阴谋，这阴谋是如此地巨大，以至于我们也被它囊括在其中。”亚瑟感叹着。
塞琉说着将匕首刺进了货厢的缝隙中，她用力地扭动着匕首，直到缓缓地扩大出一道裂隙，然后用力地抬起，将藏在其中的卡扣打开。
货厢被狂风打开，冷彻的雨水冲刷着几人的脸庞，她们看向外面的世界，旧敦灵变成了灰色的剪影，出现在草野的尽头，看向前方，则有更多的钢铁在等候着她们。
淅淅沥沥的雨幕下，草野随风摇晃，缓缓地展露出其后早已被废弃的火车站，这站台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按照它原本的命运，它也应这样继续废弃下去，直到和化为黄土的一部分。
可现在它重新焕发了荣光，一列又一列重型武装列车停靠在车站内，巨大的炮管斜指向天际，就像密集的剑林，技师们在就绪的阿斯卡隆间奔走，在开火前，做着最后的微调，清道夫们也走出了阴影之下，暴露在阳光之中，把守着这处据点。
呼啸的风声袭来，紧接着便是漆黑且沉重的黑影掠过，一列又一列重型武装列车驶离了火车站，它们的方向并不是旧敦灵，而是沿着铁轨环绕着旧敦灵行驶，就像巡猎的猎犬，将猎物牢牢地看死在猎场之中。
塞琉看着这一切，她的目光充斥着惊恐，僵硬地转向了身后远去的城市。
“‘死牢’是用来关押被处死的犯人，而不是保存什么延续的火种。”
塞琉觉得自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在这巨大的震撼面前，她的心神一片空白。
“旧敦灵才是真正的‘死牢’。”
承载着阿斯卡隆的武装列车也启动了，它们拖动着沉重的列车炮，如同游蛇一样，将旧敦灵死死地缠绕住，炮口纷纷指向了那座处于暴雨中的城市，以阿斯卡隆的覆盖范围，无论目标出现在哪里，都将遭到它们的火力倾泻。
塞琉打开了通往其他货箱的通道，打开门，与自己所想的一切，也是一群被捆起来倒霉鬼，尼古拉跟了上来，将他们的头罩扯下，尽是些熟悉的面孔，大多都是研究人员，走到货箱的末尾，便是一堆沉重的铁箱，里面装载了各种资料与记录。
看向亚瑟，亚瑟注视着这一切，沉默不语，可就在这时列车进入了火车站内，它缓缓停下，溢散的雾气中，亚瑟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亚瑟记得他们，很多人都是他曾经的属下，但在退休后，他们的记录被归档封死，存在也被逆模因抹除，哪怕是到了现在，亲眼见到他们时，亚瑟的记忆才缓缓恢复了不少，想起了他们的过去。
然后便是更多的记忆涌现。
清道夫、归亡者……
得益于清道夫们长期的自我封闭，作为净除机关的极为重要的一个部门，他们的消失本该引起巨大的动荡才对，结果亚瑟现在才迟缓地记起这些，他想不到，如果他们不主动现身，自己还要被欺瞒多久。
“所以你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亚瑟走下车厢，穿过了雾气，站在了异乡人身前。
左棠笑了笑，他本该呆在左镇身边的，但他身上的逆模因影响十分严重，严重到亚瑟也没注意到，何时他离开了旧敦灵。
“让我为你介绍一下真正的‘死牢’……
亦或是说‘机械降神’。”
随着左棠话语声的落下，更多的武装列车驶离了这里，上面满载着无神的佚名与冰冷的傀儡，他们将把旧敦灵重重包围，没有任何妖魔能从其中逃离。

第五十一章 秘密战争
“这场雨真是没完了啊……”
洛伦佐坐在窗边，望着朦胧的雨雾，忍不住地感叹着，得益于这些倾盆的大雨，现在时间已经将到中午，可依旧是阴沉一片，毫无光芒。
能看到街头的楼群里，已经亮起了灯光，在这种阴暗的天气下，白天和黑夜的边界也在模糊。
温彻斯特事务所内也亮起了光芒，洛伦佐回过头，能看到邵良业正坐在一旁，眼下糟糕的情景对于这个异乡人而言很是新奇，所以他抱着和洛伦佐完全不同的心态。
室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沉默，洛伦佐抬起头，仰望着那潜行在云层间的铁鲸，执焰者便位于某个铁鲸之上，当洛伦佐需要时，便会从天而降，断罪除恶。
想一想，这也蛮炫酷的。
一大早卲良溪和罗德便偷跑了出去，名义上是巡视，实际上就是旅游了，挺不错的，这大雨令人心里压抑的不行，能看到她们那么欢乐，洛伦佐觉得也不错。
只是伊芙仍对他们有所担心，毕竟一个是文职人员罗德，一个是谁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的卲良溪，所以伊芙在打完招呼后，便出去寻找他们了，有通讯器联系，洛伦佐猜现在他们已经遇上了。
红隼因为工作繁多，他好像是在永动之泵，在给梅林当帮手，其他熟悉的面孔，差不多也在繁忙的工作中，最后倒显得洛伦佐无所事事。
不过洛伦佐是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能做的准备都已做好，现在洛伦佐需要的，只是静候战争的爆发，于是他和邵良业回到了这处熟悉的港湾，静心沉着，备战着。
只是如今事务所内的气氛十分和谐，丝毫没有大战在即的样子。
洛伦佐点燃了壁炉，让室内的温度温暖了许多，火光溢散在房间内，为每个角落都铺盖上了一层温暖的淡红。
邵良业窝在沙发里，抱着书籍观看着。
那是本讲述英尔维格地理的书，邵良业看的很入神，洛伦佐便没有打扰他。
实际上这些异乡人对于西方世界都充满了好奇心，只是身上的职责将他们牢牢地束缚在了一起，只能握紧剑刃，而不是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闲逛。
“真有趣啊……”
邵良业突然感叹道，他抬起头，把书籍合拢放在了一边，然后随意地挑出另一本翻开了起来。
“怎么？很有兴趣吗？”洛伦佐问道。
“当然，可以的话，很多景点我都想亲自去看看。”
邵良业一边看书一边回应道，对于他这个九夏人而言，这异国的文字读起来仍很吃力，但好奇心足以抹平这些艰难。
“那你可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了，”洛伦佐想起了什么，又说道，“要是有时间的话，我还可以带你去维京诸国看看，那里的极光很美……但也很冷。”
“寂海吗？”邵良业问道。
“不不，不是寂海，又不是只有在寂海才能看到极光，”对于那个鬼地方，如果可以洛伦佐这辈子都不想再去了，“有人说，在英尔维格的最北端，好像也能看到这景象，只是太远也太荒凉了，我也没有去过。”
“有机会可以一起去。”
邵良业有些心动。
“那你可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了。”洛伦佐说。
“我还真有过这样的计划，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我想你们应该会欢迎我这样的异乡人吧。”邵良业回想着，在旧敦灵的街头，总能看到不同的异乡人。
“当然，这座城市欢迎所有人。”
洛伦佐盯上了邵良业，好奇地问道，“那么……我也蛮想去你们九夏看看的。”
“换作以往，九夏肯定不会欢迎像你这样满身侵蚀的怪物，说不定你连遗忘长城都难以跨越，”邵良业说，“不过到了那个时候，想必妖魔也被根除了吧，说不定九夏也会再度开放呢？”
“哦？那还真是值得期待啊。”
两人相视一笑，享受着这温暖的平静，如果可以，洛伦佐真希望这样的平静能一直持续下去。
细微的滴水声响起，这引起了邵良业的注意，他看向昏暗的楼梯，能见到有水滴落下。
“这是漏水了吗？洛伦佐。”邵良业问道。
洛伦佐起身走了过去，仰起头，只见水滴来自最上方。
“嗯，老毛病了。”
洛伦佐说着朝着楼梯上走去，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事务所有着直达天台的楼梯，只是通常没有人会去到那里，于是被凡露德夫人封上了，只有大清扫时才会开启，收拾一下。
自她走后，洛伦佐也快遗忘了这里，直到这连绵的大雨令雨水渗下，才让他想起还有这么个地方。
推开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洛伦佐向着更上层走去，用力地推开门锈迹斑斑的大门，寒风与冷雨迎面而来。
冷彻的寒意一瞬间让洛伦佐清醒了不少，他冒着雨幕站在天台上，地面的雨水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里面飘荡着落叶与灰尘，变成灰暗的浊流。
是排水孔被堵住了，要是再拖下去，积水会漫进楼梯里。
“把钉剑递给我。”
洛伦佐对着身后喊道，不久后邵良业拿着一把钉剑出现，抓住锋利的剑刃，将剑柄朝向洛伦佐，洛伦佐一把抓住，然后走入雨中。
用钉剑用力地捅了捅排水孔，将那些堵塞捅开，水流全部涌向了这里，连带着灰尘与落叶都被驱逐。
“这里看起来还不错。”
邵良业也走上了天台，他看向四周，能看到雨幕下的楼群，奔驰的铁蛇与行人……
“我也觉得还不错，我之前一直想在这里搭个棚子的，”洛伦佐想起很久之前的计划，“这里摆张沙发，然后一个小桌，坐在这里晒太阳，吃东西……”
洛伦佐说着指向了角落里，那里堆放着一堆砖石，它们整齐地罗列在那里。
“我还准备在这支个架子，在盛夏的晚上烤些东西吃。”
“为什么没有弄呢？”邵良业问道。
“啊……”
洛伦佐张口想说些什么，想了想，他自己好像也没有找到什么理由，只是干巴巴地回复着。
“谁知道呢？计划的时候很完美，可真的实施时，发现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一个人生活其实说精致也精致，说随意也随意，我就想，好像也没必要那么麻烦，就搁置了下来。”
听着他的话，邵良业点点头，紧接着这个家伙一本正经地说道。
“洛伦佐，这可不是什么随意便可以打发的，这是生活的态度。”
“态度？”
洛伦佐听着这个词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冷雨打在身上，他也不觉得寒冷，望着这座城市，思绪逐渐放空，渐渐的归于平静。
或许自己确实该摆正态度地生活，而不是随意地生存，就比如好好收拾一下事务所，虽然只有自己一个人住，但说不定在未来的某天，自己会迎来新的室友呢？更何况洛伦佐也有了一批算是朋友的人，他们没事也会来到这里，和自己吹嘘喝酒……
思索着，洛伦佐陷入了宁静之中，神情祥和的就像刚刚结婚的新人，满脑子里都是对未来美好的期盼，直到在某一刻，波澜再起。
洛伦佐失神的眼瞳在一瞬间机警了起来，连带着他整个人的感觉也大变模样，仿佛有无形的烈火在他的身上滚动燃烧。
不，不是无形的，而是实实在在的。
邵良业微微后退，将自己与洛伦佐拉开距离，能看到洛伦佐脚下的积水在发出哀鸣，它们在被加热、沸腾，随后有淡白的雾气缓缓升腾着。
“洛伦佐，怎么了？”
邵良业试着呼唤洛伦佐，可洛伦佐没有回应他，而是将目光不断地挪移着，朝着四面八方看去。
炽白的眼瞳中，倒映着燃烧的城市。
“要……开始了。”
洛伦佐的声音略显颤抖，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可当这一切真的开始时，他还是会显得有些惊慌。
邵良业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走入雨中，一同注视着这座城市。
一切都很正常。
朦胧的雨幕中，这座城市有序地运行着，行人在街头匆匆忙忙，铁蛇沿着铁轨一路狂奔，停下又启动，将大量的市民留下又带离。
铁鲸在云层间游弋着，时不时发出悠扬的汽笛声，仿佛深海巨鲸的鸣叫。
“侵蚀在扩散。”
洛伦佐诉说着，他能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压力，宛如有高山崩塌，庞大的碎石均匀地落下，布满了旧敦灵的每一寸土地。
“位置在哪里？”
邵良业也进入了状态，他们一直等待的战争到来了，现在只要奔赴战场就好。
可洛伦佐却摇了摇头，他略显迷茫地说道。
“每一处。”
“每一处？”
邵良业愣在原地，他很清楚，这种时候洛伦佐是不会开什么见鬼的玩笑的，而后有冷风袭来，不清楚是恐惧还是寒冷，邵良业的身体也微微颤抖着。
每一处。
“侵蚀……覆盖了旧敦灵全境，均匀地铺撒在每一个城区，每一个街道。”
洛伦佐深呼吸，他想寻找源头，可却发现根本没有源头，或者说旧敦灵便是这一切的源头，与此同时他们的通讯器也尖叫了起来，里面响起了警报声，很快更多的警报声在街头响起，它们重叠在了一起，发狂尖叫。
街头巡逻的镇暴者停下了步伐，它们早就在准备着迎接这一切，狰狞可怖的武器被抽出，武装铁蛇也在这一刻冲进街头，广播声响起，将警报传达至每一处。
“紧急警报，根据气象观测，接下来旧敦灵将迎来特大暴雨，请市民们就近寻找建筑避难，不要停留在街头！”
市民们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们站在街头，搞不懂广播里在喊些什么，可很快便有漆黑的影子遮住他们。
镇暴者把守住了街头的要道，身披着雨衣的士兵们也纷纷出现在街头，冰冷的肃杀感让市民们知晓这不是在开玩笑，但他们又搞不懂，仅仅是暴雨而已，为什么要如此大的阵仗，毕竟旧敦灵又不是没有经历过这些。
冰冷的雨水漫过他们的脚踝，市民低下了头，不知何时雨水已经在街头堆积了这么多，而后有浪潮袭来，泰晤士河漫上了街头，在狂风的助力下掀起了一人高的浪花，高呼着掠过，砸翻了几个没来得及准备的市民。
广播声再一次地响起，市民们就像惊鸟一般逃窜着，与他们一同逃离的，还有漫天的黑鸦，它们发出阵阵的哀鸣，低空掠过，没入雨雾之中。
慌乱间，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潜藏在风雨中的尖叫，遍布旧敦灵的大型盖革计数器随着雷鸣的响起，也一同发出了阵阵警报声。
在地下深处，梅林站在金属的圆桌之前，这是一处窥视者系统的备用设施，在破碎穹顶被摧毁后，这里便被重新启动，作为净除机关的第二指挥中心。
在这金属的圆桌之上，精细地雕刻着旧敦灵的种种建筑，建筑之上还安插着不同的标志，而在一些哨站的标志上，还闪耀着和谐的绿灯。
那是一个又一个大型盖革计数器，窥视者系统便是利用着这些遍布旧敦灵的设备，来检测整座城市的侵蚀程度。
可现在一个又一个绿灯转为了警红色，它们如血一般，笼罩着梅林的脸庞。
梅林面无表情，目睹着最后一颗绿灯也转为红色，就此猩红的光芒完全统一了整座城市。
眼瞳凝固，而后又松懈了下来，充满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梅林坐了下来，不知为何他居然有种庆幸的感觉，自己居然能成为这样伟大的见证者。
梅林拿起通讯器，在侵蚀尚未完全干扰通讯前，他诉说着。
“旧敦灵沦陷了。”
他沉默了一会，梅林总觉得这是个十分严肃且神圣的时刻，应该说些什么鼓舞人心，充满气势的战吼，可到了嘴边，他发现自己想了那么多，所能诉说的也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诸位，战争，开始了。”
在这历史的阴影之中，无人知晓的秘密战争，随着梅林话语的落下，就此开始。

第五十二章 雨幕之下
“啊……雨真大啊。”
卲良溪站在屋檐下，和罗德一起躲避着大雨。
两人本是沿着铁鲸的阴影前进，可谁曾想雨势渐渐变大，就连铁鲸也有些庇护不了她们，然后在某一刻，铁鲸突然上扬，将两人完全地暴露在大雨中，就此她和罗德都被大雨浇了个透心凉，狼狈的不行。
“是啊……这天气有些怪，明明都要到大雪的季节了，结果还下这么多的雨。”
罗德轻声道，他在旧敦灵生活了很长的时间，虽然清楚旧敦灵天气的异常，可这种古怪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里又是哪啊？”
把注意力从雨幕上移开，罗德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他显得有些苦恼。
罗德完全被卲良溪带入了略显神经病的频道中，被她拉扯着一路狂奔，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紧跟着铁鲸，在它的庇护下前进，拐弯，然后继续前进。
随着铁鲸的离去，这没有目的地的旅途也随之结束，四周雾蒙蒙的，看不清路标，罗德也不清楚自己在哪。
天空越发昏暗，一道又一道的光芒亮起，仿佛是陷入黑夜一样，路灯也纷纷点亮，光芒被雨雾晕染开，变成朦胧的一片。
突然有笑声响起，卲良溪发出了一阵欢笑，然后靠着墙壁缓缓坐了下去，因为身上全是雨水，她还在墙壁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水渍。
她就像个玩累了的孩子，坐在罗德脚边，卲良溪又用力地拉扯了他的裤脚，示意他坐下。
罗德没什么反抗的余地，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短暂的相处里，他已经意识到了卲良溪是个什么样性格的家伙。
或许是在佚名之中，她没有什么人可以折腾，在见到了自己这个地位更低的文职人员，她就像找到了新玩具一样，没完没了的作弄自己。
罗德猜她地位如此，一定是其他人也不放心卲良溪的原因。
脑海里想起其他几个较为熟悉的佚名，想想也是，在他们面前，卲良溪都乖巧的不行。
“啊……”
罗德叹息着，他已经开始后悔早上答应卲良溪了，罗德就该用净除机关的条例严词拒绝卲良溪，然后呆在安全且温暖的永动之泵中，而不是冒着雨，和她跑个没完。
可总感觉这样卲良溪也不会放过自己，毕竟自己可是“导游”，每次麻烦自己时，卲良溪都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样子。
这样想着，罗德转过头，去看卲良溪，这个不安分的家伙突然安静了下来，反而让罗德倍感不安。
只见卲良溪呆呆地坐在身旁，望着阴郁的天空，聆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她的目光出神。
看着眼下的情景，罗德的眼瞳也微微失神了起来，静谧之中，卲良溪就像个落水的猫，缩在角落里等着雨停，一副美好的样子。
视线的余光落在卲良溪的身上，能看到她大半的身体已被浸湿，衣服紧紧地贴合在身上，勾勒出优美的弧线，沿着喉咙向上，沾着水珠的发丝，白皙的皮肤……
罗德能听到她那平稳的呼吸声，满怀着对旧敦灵的好奇，就像野孩子一样，在雨里疯跑。
紧接着有更多的情绪涌起，罗德有着奇怪的感觉，就像重新认识了卲良溪一样。
不是以什么佚名的身份，也不是什么九夏来客，只是很简单的一个词汇。
他发现这么看来，卲良溪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一个普通人。
罗德思索着更多，可随即他便看到了一双明亮的黑瞳，眼瞳里倒映着罗德的脸庞。
两人对视在了一起，罗德的呼吸差了那么一瞬，可他还未来得及感受一下这雨幕下的温情，便被带着雨水的巴掌糊了回去。
“喂？你在看什么？”
卲良溪伸出手，一巴掌糊在了罗德的脸上，倒没用力，只是推了推罗德的脸，让他把目光移了过去。
也是在这时罗德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他慌张极了，一时间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只能老老实实地抱膝，把自己缩成一团。
“对……对不……”
惊慌之中，罗德连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尴尬的不行。
雨幕下，罗德就像被人揍了一顿，丢弃在了路边，显得很是滑稽，而后那双明亮的黑瞳又出现在自己眼前，卲良溪试着看罗德，而罗德则努力地偏过头，避免尴尬的对视。
卲良溪每进一步，罗德的头便往旁边扭一点，直到他完全面对着墙角，就像自闭一样。
短暂的平静后，卲良溪忍不住笑意，大声地笑了出来，然后用力地拍了拍罗德的后背。
“喂？对不起什么？”
她站起身，带着邪笑，临靠近罗德的耳边，轻声问道。
“对……”
声音如此之近，罗德刚想努力说些什么，便感受到一阵温热的呼吸，话语又乱了起来。
“搞什么啊！话都不会说了吗？”
卲良溪故作硬气，用力地拉扯了罗德几下，作为佚名，她看起来很不靠谱，但仍有着实打实的力量，这一拽，轻易地把罗德拽动了起来。
可罗德就像死了一样，什么也不说，过了几秒，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十分认真地说道。
“对不起。”
卲良溪看着沉着的罗德，她缓缓地靠近，很近，她挑起微笑，然后注视着罗德冷静的神情开始崩碎、颤抖。
“我说，罗德，你故作镇定的样子，真的很……”
卲良溪挤眉弄眼，随着罗德完全崩溃，她发出胜利的笑声。
“这么弱的吗？”
卲良溪看着坐在地上的罗德，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脑子就像宕机了一样，完全放弃了思考。
罗德的内心很崩溃，卲良溪越是这么戏弄他，他越后悔和卲良溪一起出来。
“好了好了，不折腾你了。”
卲良溪也坐了下来，拍了拍罗德的肩膀。
罗德缓了好一阵，才缓缓抬起头，他觉得脸颊有些热，也不知道是羞愧，还是什么。
他真的很不擅长对付卲良溪，亦或是说，对付这样的情景。
在罗德短暂的人生里，他几乎没有和异性有过什么紧密的接触，为了知晓九夏那神秘的国度，很长的时间里，他都是与书籍为伴的，用同学的话说，在他们看来罗德就是个书呆子。
“我就这么没有吸引力的吗？”
卲良溪和罗德苦恼的事情完全不一样，她喜欢对罗德做恶作剧，看着他那滑稽的样子，满足自己糟糕的爱好。
可相处这么多天，卲良溪也仅仅是在刚刚得手了那么一下，更多的时候，罗德好像根本没怎么在意自己。
“吸引力？”
罗德搞不懂卲良溪在说些什么，反正不用想，也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对，你觉得我漂亮吗？”
这是个送命题，卲良溪满怀期待地看着罗德。
罗德的反应有些迟钝，准确说，他根本没想过这些，完全凭借着自己丰厚的知识储备，以及没多少的情商，回答道。
“很好。”
罗德不清楚九夏的审美是什么样的，但在他看来就是很好。
这个回答显然不够令卲良溪满意，她一脸困苦的样子，正欲发作，可紧接着罗德又说了起来。
“我不太好说这种事。”
罗德低着头，没有去看卲良溪，他望着脚边的积水，水面被落下的雨滴打碎，连同着自己的倒影被一起击碎。
“什么意思？”这回反而是卲良溪不明白了。
“怎么说呢？就是刚刚，突然意识到，你是个人。”
“哈？是个人？”
听摆，卲良溪当即一记手刀就要劈了下来，罗德的动作更快，直接举起双手，势做空手接白刃，可遗憾的是，罗德的双手夹歪了，卲良溪的手刀挥下，精准地砸在了他的头上。
这一次卲良溪可是真的用力了，砸得罗德一阵昏眩。
“不不不，我只是……怎么说呢？”
罗德还试着辩解什么，卲良溪倒也有耐性，举着手刀，看样子罗德的回答，如果令她不满意的话，她就准备再来一下。
“就，你们是佚名，对吧？一群和妖魔对抗的人，就像净除机关的骑士们，猎魔教团的猎魔人们……”
罗德的头一阵晕眩，话语也乱糟糟的，没有什么逻辑。
“对于我这样的普通人而言，你们这些家伙可都是群可怕的家伙，很多时候我没办法将你们视作普通人，或者说‘人’。”
卲良溪的神情微变，她的目光冷了下来。
“所以呢？”
“就像霍尔莫斯先生，虽然这几天我们的关系很亲密，但你也能感受到的，对吧，他是如此地强大，剑刃斩杀不了他，烈火也难以将他焚烧，这样的家伙与其说是人类，倒不如说是有着人类外形的怪物。”
罗德胡言乱语着。
“又比如红隼、伊芙，这两个家伙平常都笑嘻嘻的，可一打起架来，却一个要比一个狠……我就像一只呆在狼群中的小绵羊，我和你们格格不入。”
“很多时候，我觉得我才是正常的‘人’。”
听着罗德的这些话，卲良溪放下了手刀，她面无表情，一时间什么愉悦的兴致都没有了，她大概是理解了罗德的意思。
在罗德看来，无论是佚名还是猎魔人，他们都是非人的怪物，只是保有人类的外形而已，面对像这样的存在，作为唯一的普通人，罗德自然难以将常理代入其中。
卲良溪脸上扯出了无奈的微笑，她伸出手抓了抓罗德的头，让气氛显得不那么僵硬。
“你说的对，你是误入狼群的倒霉鬼，”卲良溪说，“你确实和我们格格不入……之前你差点就死掉了。”
卲良溪还记得与罗杰的第一次遭遇战，如果没有卲良溪的及时出手，罗德就可能真的死在那里了。
怪物的战场上，凡人的加入，只是徒增哀嚎罢了。
“不是，听我说完。”
罗德完全没有理会卲良溪的话，他难得硬气了起来，高声道。
“所以……所以刚刚我就有种恍惚的感觉，”罗德继续说着，“就像重新认识了这一切一样。”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而是直视着卲良溪。
“我突然意识到，没有什么怪物，其实原来大家都是普通人啊……”
罗德回忆着。
“和我短暂的一生相比，这几天的一切，就像迷离的幻境一样，神秘的九夏现身，然后又是末日的危机，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翻译官，就这么被卷入了如此盛大的战争之中。
我以为能踏足其中的人，都算得上是‘怪物’，可实际上又不同。”
不知为何，罗德的眼前浮现起了洛伦佐的事务所，一群怪物在那里短暂地休息着，而这些怪物们，完全没有怪物的模样。
说着烂话，讲着奇怪的冷笑话，有人在空隙里忙于写报告，有的人则倒在一边，能睡一会是一会……
“所以，我才发觉大家都是普通人，只是根本没意识到这些。”
罗德说完看向卲良溪，可卲良溪的眼里却尽显疑惑。
他感到了一丝不妙。
“你……在说什么？”卲良溪露出略显尴尬的表情，“虽然……但是能照顾一下异乡人，好吗？”
有那么一瞬间，罗德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各种意义上的死亡，合计自己说了这么多，卲良溪根本没听懂啊。
不……等一等，会不会是这个家伙在故意搞自己呢？
罗德警惕地看着卲良溪，谁知道她到底听没听懂，之前卲良溪老是这么搞过自己，对她有利的事，就听的一清二楚，让她做些体力活，她就一副听不懂西方语的样子，然后装死。
那要追问一下吗？还是说就此揭过？
就在罗德费力思考之际，卲良溪突然站了起来，她看向雨雾的尽头，在幽深的巷尾里，能观察到明亮闪动的灯光。
“罗德，那个是？”
卲良溪指了指前方，罗德也抬起了头，看向了那里，雨雾浓重，但他依旧认出了那个闪亮的标识。
紧接着罗德被一把捞起，卲良溪向前迈步，带着他步入雨中。
“跑起来！”
卲良溪对他喊道，这就像命令一样，罗德不由地跟着她朝着巷尾深处跑去，正如当初被她拉着在铁鲸下奔走一样。

第五十三章 酒鬼们
“今天的天气真糟糕啊。”
“是啊，是啊，准确说这几天都这副样子。”
酒馆之内，两人老家伙坐在窗边，一边饮酒，一边交谈着，两人看样子已经喝多了，神情醉醺醺的。
大概是天气的恶劣，加上白天也没有几人会来喝酒，酒馆内空荡荡的，除了还在擦杯子的酒保外，便只剩下了这两个家伙。
“不过你怎么想着找我喝酒了？”
奥斯卡狐疑地看着他，两人有段时间没有联系了，结果一联系便是在这。
“因为一个人喝酒太无趣了。”
布斯卡洛想了想，而后说道，他看起来心事重重的，也不知道藏着些什么。
奥斯卡也没多问，两人凑在了一起，从早上喝到了现在，其间闲聊着，从最近的琐事，聊到糟糕的天气。
“唉，旧敦灵这个鬼地方……话说，我一直觉得我可能有什么特异功能。”奥斯卡挠了挠自己花白的头发。
“啊？讲一讲。”布斯卡洛好奇地问道。
“我也不太好说，总之，每次下雨前，我的膝盖都会感到一阵疼痛，有时候会特别痛，一直持续到大雨结束。”
奥斯卡用力地揉了下自己的膝盖，随着手掌的用力，能轻易地感受到其下的痛楚，就像齿轮之间布满了锈迹，还有杂乱的灰尘，每一次弯曲都会带来清晰的疼痛。
“虽然很痛，但每次的预测都十分精准，你说我这能力，在旧敦灵是不是很实用啊。”
布斯卡洛听到这里，表情有点呆滞，他想了想，然后略显尴尬地说道。
“我想，你这应该是风湿。”
“啊？风湿？”
奥斯卡叫了起来，他从没把这种情况与风湿联系在一起过。
“嗯，真的，在旧敦灵生活久了，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病症，我一般推荐他们吃止痛药，亦或是离开旧敦灵，找个阳光温暖的地方生活。”布斯卡洛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听起来蛮专业的。”大概是喝多了，奥斯卡的话语浑浑噩噩的。
“专业？我一直很专业的。”
听到这些，奥斯卡看着布斯卡洛，他表情皱在了一起，努力地回想着，然后发出一阵惊叹。
“对哈，你是医生来的！”
奥斯卡看着自己的老朋友，大概是布斯卡洛颓废的太久了，久到奥斯卡都忘记这个家伙曾是名医生了。
“嗯，对，医生，只不过是过去时了。”奥斯卡重复着。
听着这个家伙的念叨，布斯卡洛便一阵痛心，从医生到酒鬼，其间的时间也不到短短一年而已，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变化的会如此之大，颓废的如此彻底。
“你和你妻子还有联系吗？”奥斯卡又问道。
“还有。”
布斯卡洛有气无力地说着，大口地喝着酒，试着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我猜也是。”
奥斯卡上下打量了一下布斯卡洛的着装。
今天的布斯卡洛算不上狼狈，他今天穿的一身工整，秃顶的头发也好好打理过，如果抛掉身上的酒气，他着装严肃的就像要参加某个重要的会议。
“你这完全不是一副来喝酒的样子啊。”
奥斯卡说着拉开了衣袍，只见大衣之下，他居然穿着一身睡衣，脚上还踩着拖鞋，自从抱上斯图亚特家的大腿后，这个家伙的生活态度越来越豪放了。
“怎么，我想是你妻子回来了吗？”奥斯卡分析着，“她因为某些事回到了旧敦灵，而你想趁这个机会，挽回这段感情，你不仅收拾干净，还想去买一束鲜花……”
瞥了一眼窗外，奥斯卡继续说道，“但看样子，今天花店没有开门。”
“你怎么知道的？”
布斯卡洛完全被说中了，眼神显得有些慌张。
“猜的，我是名作家，以现有的元素，构思剧情，这太简单不过的，是基本职业素养啊。”奥斯卡说。
“作家？有时候总觉得你在开玩笑。”
布斯卡洛看着奥斯卡这副糟糕的样子，联想起他的职业，忍不住地说道。
“就像你过去是个医生，谁还没个辉煌的过去呢？对吧。”奥斯卡笑着摇头。
“一个作家，约和我在这里喝酒？还是这种地方。”
布斯卡洛的话语乱糟糟的，这处酒馆很偏，又很小，没有什么知名度，他来这里，完全是这里的酒水便宜，但他没有告诉奥斯卡的是，其实他也是这里的常客……他只是不想让奥斯卡知道他的堕落。
“是你叫我定地方的，怎么又怪上我了？”奥斯卡说，“再不济，这是我朋友开的店，我们来这里喝免单的，你说对吧！赫尔克里！”
奥斯卡对着身后的酒保喊道，赫尔克里白了他一眼，在账单上又画了一笔，什么也没说，反正最后都会有斯图亚特家来买单，赫尔克里也就任奥斯卡喝了。
“不过，你本该去见你妻子的，但现在却在这里和我喝酒，”奥斯卡敏锐的就像只狡诈的狐狸，“你是害怕了吗？害怕去面对她？”
“想想也是啊，你堕落了这么久，哪怕临时醒悟，身上的酒气也散不去。”
奥斯卡言语间丝毫没有留情的意思，这割得布斯卡洛一阵心痛。
其实他也明白，自己没完没了的醉酒，确实惹怒了这位朋友，面对他的嘲讽，布斯卡洛只能接受，喝着闷酒。
人啊，一伤心就又多喝了起来，酒精的麻痹下，布斯卡洛越发醉酒了起来，神情悲怆，然后就泪眼婆娑地哭了起来。
“她离开了我，还把孩子也带走了……”
布斯卡洛真情流露，神情之哀伤，听者流泪，见者悲伤，配合着酒精与窗外哗啦啦的大雨，简直就像舞台剧一样。
“啊这……”
听着布斯卡洛的自白，奥斯卡倒是开始发懵，他只是想惯例戏弄一下他的，但没想到效果出奇地好。
紧接着布斯卡洛一把抓住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我说大作家，你能理解吗？突然间就像天塌了一样，我工作的动力便是为了她们，结果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奥斯卡的表情变得无比尴尬，他试着推开布斯卡洛，结果布斯卡洛逼的更近了，在这热切的目光下，奥斯卡只能干巴巴地说着。
“这个……这个有点超出我的知识范围了。”
“怎么了？”
布斯卡洛死盯着奥斯卡，现在奥斯卡已经有点后悔问这么多了，老老实实喝酒不好吗？
“你知道的，我……我没有妻子，我也没结过婚。”
随着奥斯卡讲完这些，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布斯卡洛的脸上神情飞变，最后从悲伤中露出了笑容。
“你在笑什么？”奥斯卡问。
“看到你在某方面比我倒霉，就不由地感到高兴。”
“你这是幸灾乐祸吗？”
“差不多吧。”
两人相视一眼，然后一同叹气着，目光看向窗外的雨雾中，拿起酒杯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看样子大家都没有完美的人生啊。”布斯卡洛叹息着。
“完美人生？这东西真的存在吗？我感觉也就存在于书籍之中，”奥斯卡说，“这还要看作者会不会大发慈悲地写一个完美人生出来。”
“你会写这样的吗？”布斯卡洛问。
奥斯卡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两人吞吐着酒气，眼下这情景感觉也不错，祥和又安宁，外面暴雨雷霆，而他们在室内既温暖又有美酒。
“果然幸福就是对比出来的。”
布斯卡洛喃喃说道，然后他将目光看向奥斯卡。
“我……我妻子最近回到旧敦灵，去看望朋友了，我本来今天是想去见她，试着挽回这段感情的。”布斯卡洛低头说道。
奥斯卡猜的很对，紧接着他一巴掌拍在了布斯卡洛的秃头上，把他精心打理的头发，打得乱糟糟的。
“那你进来喝酒！”
奥斯卡一副恨铁不错钢的样子。
“我这不合计，喝酒壮胆吗？”
听到这，奥斯卡更气愤了，和自己猜的一样，一模一样，布斯卡洛这个蠢蛋的想法，真是太好猜了。
“越壮越怂？”
听着奥斯卡的叫骂，布斯卡洛不说话，过了好一阵，他才缓缓说道。
“我忙于工作，疏忽了家庭，我妻子离开时，态度很强硬，我觉得或许不该死缠烂打……我倒不在乎什么颜面，只希望不给她添什么麻烦。”
“所以你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去？”
“大概吧。”
布斯卡洛望天，微红的脸庞上，眼瞳清醒。
奥斯卡大概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他也望了望天，旧敦灵的天幕阴郁的不见日光，街头纷纷亮起了光芒，紧接着被雨雾弥散开，就像梦境里的异界。
这座城市里还生活着很多普通人，他们对于接下来的风暴，毫不知情。
“快去吧，布斯卡洛，”奥斯卡突然说道，“时间不多了。”
“你说什么？”
布斯卡洛看着身旁的酒鬼，能明显地感受到，奥斯卡态度的转变，之前他像极了狼狈的醉鬼，可现在却像是深藏秘密的恶狼，等待着风暴的降临。
“我说，快走吧，无论是缓和关系，还是说再见一面，总之快去吧，再踌躇下去，就没有时间了。”
奥斯卡用力地舒展了一些身体，发出骨骼的鸣响，然后他一脸醉意地说道。
“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现在我没什么束缚我的了，就算死在这里也没什么，你不同，布斯卡洛，别留下什么遗憾。”
布斯卡洛有些搞不懂奥斯卡在说些什么，反正他也全当做酒后的疯言疯语了，毕竟他们已经喝了太多，桌子旁的瓶瓶罐罐，一个接着一个。
但他能确切地感受到奥斯卡的情绪，他拿着酒杯，倚靠在窗边，神色里充满了忧郁。
“你让我想起洛伦佐，该说真不愧是你的学生呢，都是一副样子。”
布斯卡洛突然说道。
看着造型怪异的奥斯卡，记忆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在努力地爬出，他试着回忆那个糟糕的脸庞，紧接着他又想起了更多。
他还记得那个糟糕的晚上，就是在这家酒馆里，布斯卡洛又遇到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而且那个家伙和这里的老板还很熟悉……
等一等！
布斯卡洛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的醉酒都清醒了大半。
“你说，这是你朋友家的店？”
“嗯哼。”
布斯卡洛猛地回头，看了眼赫尔克里，又看向奥斯卡，话语颤颤悠悠地问道。
“不不不，等一等，你认识他！”
他的手指从奥斯卡的身上，划到赫尔克里的身上。
“他又认识洛伦佐！”
大概酒精真的麻痹了他的意识，这时布斯卡洛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这一切。
自己的醉酒一直被赫尔克里看在眼里，谁知道他会不会对奥斯卡说这些……布斯卡洛不想让朋友失望了，可他又突然意识到，这一切又与洛伦佐那个灾星有关。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推开。
“啊！得救了！”
卲良溪高呼着，在大雨之中，能找到熟悉的地方真幸运，虽然自己是个异乡人，但打着霍尔莫斯先生的名号，多少也能有点面子。
这么想着，卲良溪看向一旁，几双目光来回交错。
“呦！卲良溪！”
奥斯卡打着招呼，在交接完筑国者的身份后，他便没有再参与净除机关的行动之中，但在此之前，他还是和九夏这批来客见过面。
“呦！奥斯卡！”
卲良溪的频道和奥斯卡很对位，对于这位曾经的筑国者，她也抱有相同的敬意。
紧接着便是罗德与布斯卡洛，在之前的某个夜晚里，也是在这里，两人见过面，不知为何，他们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了相同的哀伤，明明是第二次见，就有种同为道友的感觉。
“赫尔克里！给这两位朋友也上点酒，暖暖身子。”
奥斯卡对着吧台后的赫尔克里喊道，赫尔克里骂道。
“这可都算在账上的！”
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拿出了开了瓶酒，带上两个杯子，送到他们桌边。
“不……你刚才说没有时间了是吧？”
布斯卡洛的意识清醒了不少，也因这清醒，他感到了强烈的危机感，目光里充满了惊恐。
以他的经验来看，只要和洛伦佐扯上关系，哪怕是和他的朋友们扯上关系，都是一件极度糟糕的事。
“嗯？我刚刚说什么了？”
奥斯卡开始装死，但被布斯卡洛一把抓住，他大声道，带着浓重的酒气。
“你说没时间了！”
他看向其他人，然后又看向窗外雨雾之中的旧敦灵。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布斯卡洛的神情僵硬着，奥斯卡之前的话在耳旁回响着，那不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而是警告。
“别想骗我！我知道洛伦佐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和他在一起的，也只有一个又一个更大的麻烦！”
他现在就差吼出来了。
电流的沙沙声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布斯卡洛看向声音的源头，卲良溪拿起通讯器，只见上面灯光闪烁，随后在风雨中响起模糊的声音。
“战争……开始了。”
这一瞬间，在座的各位都酒醒了，目光如炬，杀气腾腾。
转变如此巨大，让布斯卡洛一时间愣在原地，卲良溪拔出随身的武器，罗德也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而在吧台之后，赫尔克里直接操起枪械，将不同的武器堆满了桌面。
向下看去，就连最不正经的奥斯卡也凝起心神，一脸的严肃。
“一场发生在旧敦灵之中的战争，一场本该无人知晓的秘密战争。”
奥斯卡扒开了布斯卡洛的手，拿起酒杯，将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
“庆幸吧，布斯卡洛，你将亲眼见证这决定命运的一战。”
随着话语声落下，街头响起了刺耳的警报，雨势变得越发剧烈，宛如有千把刀在轰击着玻璃，狂风大作，躁响声不断，仿佛整个屋子都将在下一秒彻底破碎。
“我……我的妻子，他就在离着不远的酒店里，我要去找她！”
醉酒都未能令他壮胆，可现在他嚷嚷着，要冲出酒馆，奥斯卡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他，布斯卡洛试着挣脱，可突然间他发现自己根本掰不动奥斯卡，没想到这个醉鬼的手臂居然如此有力。
“嘘，安静，布斯卡洛。”
奥斯卡微笑，轻声道。
“听，它们在哀嚎。”
万千的乌鸦掠过头顶，为无序的开幕奏鸣着悼歌。

第五十四章 行军
安静祥和的世界在一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便是赤红的疯狂。
旧敦灵内，刺耳的警报声回荡在每处角落之中，广播反复地播报着，越发暴烈的雨幕也催促着众人逃离，他们就近躲入了建筑之中，隔着窗户看着浪潮在街边翻滚。
骏马惊慌嘶鸣，马车夫们试着为它们解开镣铐，可强风直接掀翻了车厢，连带着马匹也被压倒，紧接着更多的潮水涌起，裹挟着、滚动着，连同马车夫一起吞食。
旧敦灵的排水系统完全瘫痪了，大雨越积越多，满上街头，涌入建筑，人们关紧了门窗，可仍挡不住它们。
布斯卡洛的神情略显呆滞，他不曾真正地了解过洛伦佐，但他仍能从洛伦佐的身上，嗅到那些腥臭的血气，而现在布斯卡洛越过了那条线，他正目睹着疯狂的推进。
“侵蚀在高涨，这一次罗杰选择侵蚀整座城市，旧敦灵将要沦陷。”
通讯器里响起声响，警告继续。
“按照原计划行动，所有人到就近据点待命，迎击所有可观测到的妖魔，将灾害控制在最小！”
听罢，卲良溪走到吧台前，从赫尔克里的一排武器中选了几把拿起，她看起来早有准备，将武器逐一安置在身上，全副武装。
“拿着！”
卲良溪又丢来几把折刀与枪械，罗德、奥斯卡、布斯卡洛人手一把。
奥斯卡没有太大的反应，随意地接住，布斯卡洛则整个人完全懵住了，折刀打在他身上，然后掉在脚边，罗德一把抱住丢来的折刀，低头看着这把冰冷的金属。
“我……我也要参战吗？”
罗德深呼吸，他努力不让恐惧将自己吞食。
“这是让你自保的……这场风暴吞噬了所有，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卲良溪冷静地说道，她神情严苛，紧接着取出圣银冠冕，戴着了头上，它就像银白的发箍，紧紧地贴合着大脑。
见此罗德也不再多说些什么，卲良溪是佚名，是这群酒鬼之中唯一的专家，如今这里仿佛是暴雨中的孤岛，无论发生什么，听她的就好。
罗德取出腰包里的冠冕，这东西的重要性他很清楚，所以一直携带在身上，他戴上冠冕，然后甩出折刀，他根本不懂挥刀，但仍抓紧了刀柄，让自己变得硬气些。
突然间万千的轰鸣作响，当空炸裂，仿佛地震了一般，整个房屋都在不停地颤抖，柜台上玻璃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响，酒瓶纷纷跌落，砸了一地，满是泡沫与玻璃渣。
紧接着无穷的雷光在窗外闪过，刺眼的光芒映照在街头奔涌的水面上，仿佛这些潮水都在发光，带着雷霆扩散。
“像极了末日啊……”
奥斯卡感叹着，如此惊惧的一幕都未能令他恐惧，反而有种见到异像的欣喜感。
也是，奥斯卡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他已经将那沉重的职责传递了下去，而他的继任者此刻也安全地离开了旧敦灵，在这末日之中，他无所牵挂，所以也无所畏惧。
……
雷霆与暴雨，仿佛诸神都在朝着此地倾泻着怒火，试着将那此世的罪恶就此净除。
华生稳稳地站在敦灵塔上，以人眼向下去看，整个旧敦灵都已经被卷入了风暴之中，混乱的雨幕遮蔽了所有的视线，她猜如果有人站在街头，恐怕也会迷失了方向。
路灯一阵明灭，随后有刺眼的信号弹升起，可它们还未等升入高空，便被狂风卷入虚无。
华生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面具之下滚动着炽白的光芒。
她深呼吸，刹那间，世界万物似乎都缓慢了起来，最后凝滞在了原处。
炽白的火光中倒映着万千的雨丝，扩张的雷霆，人们的奔走，钢铁的启动……随后力量在顷刻间爆发。
华生眼中的世界变了，有数不清的光柱自风暴之中升起，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宛如枪林般耸立。
那是一个又一个的【间隙】，被华生团结起来的【间隙】。
“下城区已沦陷。”
华生轻声道，她的声音沿着【间隙】穿梭，抵达至潜藏在黑暗之中的人们。
泰晤士河的河水漫上了岸，在狂风的加持下卷起浪潮，它们第一时间摧毁的便是下城区。
排水系统完全瘫痪，无处可去的潮水们直接袭卷了泥泞的下城区，本就无序且落后的地带，在一瞬间便被吞没，数不清的异乡人被潮水卷积着，沉入黑暗。
脆弱的建筑也应声崩塌，它们成片倒下，仿佛被激流冲刷的巨石，棱角被磨平，只剩光滑的镜面。
码头已经变成了废墟，只剩下数不清的碎木，船只疯狂摇晃着，有的早已被数不清的大手抓挠着，拖入水中，还有的直接被涨起的潮水送至街头，横冲直撞。
狂风泛起，它们卷积着所有被拉扯的事物，在空中形成巨大的龙卷，推进、摧毁，朝着城市内部继续前进。
从没有人想过旧敦灵会遭遇如此残酷的气象，宛如末日的狂欢。
【找到罗杰了吗？】
加拉哈德的声音响起，他问询着。
得益于【间隙】的力量，加拉哈德的声音很是清晰。
“还没有，但他很快就会出现的，”华生说，“我知道他的目标在哪。”
“我们只要在那里等他就好，他一定会去的。”
【艾德伦呢？】
加拉哈德担忧道，这座城市里徘徊的可不止罗杰这一头怪物，还有另一个名为艾德伦的邪异。
眼下这一切似乎仅仅是罗杰一人的杰作，难以想象，当两者都在同时释放着侵蚀时，这座城市将遭遇何等的危机。
“我不知道，他藏的很深，但我想，他会和罗杰一同出现，这便是他该做的，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华生思索了一阵，回应道。
【好的，我知道了。】
脑海里加拉哈德的声音消失了，华生则继续俯视着这座暴雨下的城市，张开手，仿佛要将它们牢牢攥在手心。
……
加拉哈德穿着雨衣，和慌乱的人群混在了一起，奔走在街头。
在这里他能亲身地感受到宛如末日般的惊惧，脚下的积水已经快要漫上了膝盖，四周的建筑里也挤满了人，大家只能不断地奔跑，寻找着下一个可以避难的地方。
马嘶声不断，巡警们吹着警哨，可这声音被杂乱的尖叫轻易地盖过，局面一点点地超出他们的控制之中。
加拉哈德觉得有些头疼，这大概是利用【间隙】通讯的副作用，手里则攥着圣银冠冕，他在考虑要不要戴上它。
“那么我们该什么时候浮出水面？现在还不行吗？”
加拉哈德自言自语着，不久后脑海里传来回响。
【时机没到。】
“那你在等待什么呢？”
加拉哈德质问着，整个城市的盖革指数都在飙升，很快妖魔潮便将爆发，而这次范围是整座城市，他们只能疲于奔命。
【等待扣动扳机的那一刻。】
“什么扳机？”
【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加拉哈德深呼吸，只有华生知晓机械降神的全貌，她是真正处于故事之外的“局外人”。
想明白一切后，加拉哈德也不多做疑问，只是简单地回应道。
“我会按照计划行事，然后……我要保持静默了。”
几秒后，平静的声音传来。
【祝你凯旋，加拉哈德。】
加拉哈德冷漠的脸上露出平淡的微笑，然后陷入彻底的冰冷，他戴上圣银冠冕，就此脑海里杂乱的声音被完全根除，只剩下一片绝对的寂静。
他朝着雨幕的深处走去。
华生的视野中，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的光柱熄灭了，他们都纷纷戴上了圣银冠冕，断开了与华生的联系，也有更多的光柱缓慢移动着。
这样的光景持续了很久，直到一抹惊红乍现，它显得是如此地突兀，充满着不详。
“来了。”
华生轻声道。
人们躲在建筑之中，在冰冷的寒意下瑟瑟发抖，大人们抱怨着见鬼的天气，孩子们则被这可怖的异常吓的哭泣，母亲轻声安慰着孩子，为他讲述着安详的童话，父亲们顶住门窗，以免被狂风吹开。
一切似乎都算那么糟，直到在某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来自心神上的轰鸣，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在他的灵魂深处，发出刺耳的哀鸣。
大人们为这突如其来的心悸感到后怕与困惑，孩子们则纷纷大哭了起来，或许是年幼的原因，他们总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混乱的幻觉在他们眼前闪现，一张又一张本该存在于噩梦中的脸庞来到了现实。
就在这慌乱之际，有人看到了。
那是一个孩子，他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就像死人一样，他抬起手指，指向窗外。
大人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然后在一道雷光过后，他们看到了。
窗外的雨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咆哮的水流中前进，在雷光的映衬下，它的身影狰狞，就像某种存在于传说中的怪物般。
幻觉？还是说别的东西？
没有人把它当做怪物，毕竟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怪物。
对，这是常理的世界，并没有所谓的怪物。
没有……所谓的、怪物。
大人们这样坚定着，而后随着玻璃的碎裂，一同破碎的还有他们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
冷风携带着冷雨涌入室内，刺骨的严寒中，所有人都嗅到了那浓重的血气，破裂的窗户后，狰狞的怪物似乎是在微笑，它张开了血盆大口，里面布满了密集的牙齿，遍布着口腔，一直蔓延至食道之内。
恐惧，人类最原始，也是最强烈的情绪，此刻它在每个人的心神间迸发，短暂的平静后，哀嚎声响起。
人们争先恐后地拥挤着，他们试着逃向更高的楼层，也有人怒目而视，朝着怪物丢起桌椅，试着阻挡它的前进。
可这都是徒劳，一双强劲的臂膀深入了室内，上面存留着可以斩钢的利爪，带着摇曳的触肢，它发出如同孩童般哭泣的尖鸣。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祈祷，有人放弃了反抗，有人则在搏取一线生机。
妖魔大吼着朝着人群扑来，只要利爪落地，便将卷起一片腥风血雨，可它的身影刚刚腾空，便在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后就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样，用力地扯出室内，丢回了雨雾之中。
外面的雨势太大了，肉眼可以辨认的范围，大概也就三四米的样子，人们只能听到雨雾里传来的哀嚎，以及搅动着影子，随即有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仿佛是枪鸣。
鲜血激起，将雨水染得浑浊，而后有更多的枪鸣响起，一同迸发的还有纷乱的火光。
人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缓和着恐惧，他们听到了更多的哀嚎声，目睹着更多狰狞的身影在雨雾之中狂奔。
同样的，也有另一批难以认知的身影冲进雨雾之中，两者似乎是在厮杀。
“别怕。”
母亲安慰着孩子，而她自己也颤抖个不停。
目光看向雨雾之中，似乎那里正爆发着一场血腥的战争，但她们看不清，女人一时间感到一种极为古怪的情绪。
她们与那邪异的怪物如此之近，只隔着雨雾，但又如此之远，仿佛是两个世界一般。
不久后窗外只剩下了雷雨声，似乎一切都结束了，有胆大的男人朝着破损的窗户处靠近，他看到了窗沿上的血迹，然后鼓足勇气将身体探了出去。
旧敦灵的街头拥挤了起来，不知何时铁铸的身影遍布着这里，镇暴者一脚将妖魔的头颅踩碎，握持着武器，继续向前，大雨冲刷着它们的装甲，将其上的血迹冲洗干净，只留下一道又一道致命的划痕。
关键的要道之上，有更为熊壮的身影驻守，幽浮屠控制住了这片区域，大雨之下，它们就像冷漠的死神，收割着妖魔的生命。
男人看到了，他跌跌撞撞地躲回了屋内，喃喃自语着。
“行军。”
“什么？”
周围人问道，他们不清楚男人在说些什么，但也没有人有勇气去穿越雨雾。
男人目光惊恐，声音沙哑地说道。
“击溃恶魔的……行军。”

第五十五章 妖魔的军团
随着侵蚀的接连高涨，笼罩整座城市的逆模因终于再难以支撑，接连崩溃，溢散的疯狂开始扩散，它们自黑暗之中爬出，化身一头又一头憎恶的妖魔。
常理的世界与疯狂的世界就此重叠，妖魔们高呼着前进，杀戮的同时，将侵蚀继续传递下去，目睹着凡人在哀痛之中，长出尖牙与利爪。
好在这一切仍在控制范围内，在净除机关与佚名的多重准备下，镇暴者与幽浮屠们轻易地解决了暴起的妖魔，至今未能让它们形成可怕的妖魔潮。
他们以各处的哨站为据点，迎击妖魔的同时，保护市民，目前盖革计数器还算稳定，连带着逆模因武器也尚未启动，一切看起来还没有那么糟。
温彻斯特事务所内，洛伦佐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他能轻易地感受到涌动的侵蚀，也能清晰地分辨出风中传来的吼叫。
可他似乎没有出动的意思，只是随意地拿起一把钉剑，用手指轻轻地摩擦它的边缘，感受着锐利。
“你还在等什么？洛伦佐！”
邵良业显得有些焦急，妖魔已经出现在了城市中，他要立刻出动，迎击强敌。
洛伦佐没有回应，眼神低垂，在思考着什么。
风雨之势越来越大，就在邵良业忍不住想要离开时，洛伦佐叫住了他。
“现在还不是出动的时候，邵良业。”洛伦佐的声音清冷，带着寒意。
“那是什么时候？”
邵良业反问道，佚名的身份，让他不能对此坐视不理。
“现在游荡在街头的，只是些普通的妖魔而已，哪怕成群结队，也只是普通的妖魔而已，除非其中有那种能展现权能的妖魔，不然眼下这些交给他们就好。”
洛伦佐努力安抚着自己的躁动，实际上他比邵良业还渴望出去拼杀，毕竟这是源自猎魔人血液之中的本能。
“要学会等待，邵良业，等待大鱼出现的时候。”
“那你就准备一直呆在这，等罗杰&#183;科鲁兹出现？”邵良业问。
“没，我实际上是在等左镇的消息。”
洛伦佐拿起通讯器，在邵良业的眼前晃了晃。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近乎全知的敌人，无论是任何秘密，在他面前都没有丝毫隐秘的可能……死牢计划迟早会暴露，不，说不定已经暴露了。”
洛伦佐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讲述着。
“或许罗杰&#183;科鲁兹，现在正马不停蹄地奔向那里。”
“那……”
邵良业的内心涌现了一阵慌张，死牢是他们的核心，最后的避难所，一旦被攻陷，将无人幸存。
“那我们还等什么？等死牢遇袭吗？”邵良业问。
洛伦佐没有应声，而是微眯着眼，不久后他取出了黑色的立方，在手中把玩着。
“我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邵良业。”
他的目光迷离，就像午后在草地里昏睡的狐狸。
“我们的计划暴露是迟早的，以罗杰的能力，圣银冠冕与逆模因能做的，也只是稍稍阻挠他，所以死牢早晚都会呈现在他眼前，他会发现那个避难所，一路奔驰过去。”
“你想说什么？”邵良业问。
“你还没发觉其中的诡异之处吗？我们为什么要在这战场之上，建立这么一个避难所，真的只是为了诱惑罗杰抵达，令他放松警惕吗？”
洛伦佐握紧了黑色立方。
“况且，比起这些诱饵，我觉得真正值得他不顾一切的，应该是我手中的【终焉回响】才对，这是唯一能威胁到不可言述者的武器。”
邵良业屏住了呼吸，躁动过后，他也冷静了下来，随着洛伦佐的讲述，那些未曾注意，或者说，被刻意遗忘的细节逐一展现了出来，他也发现了这百出的漏洞。
可为什么自己之前没有想到这些呢？还是说……
“在【间隙】入侵下，死牢迟早会暴露的，无非早晚而已，我们知晓这些，罗杰也将知晓这些，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洛伦佐骤起眉头，接着说道。
“作为制定计划的我们，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些，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是故意这样做的，故意执行这漏洞百出的计划，并且还要盲目固执地执行它，为的就是让罗杰百分百相信，我们眼下所做的，便是我们真正的计划。”
洛伦佐的目光落在邵良业的身上，随着时间的推移，事件的进展，洛伦佐心中那诡异的不安越发地剧烈，仿佛是那覆盖在他意识上的潮水退去，从而令更多被掩埋的事物重现光明。
“邵良业，你说不会不有这样的一种可能，我们真正执行的不是死牢，死牢只是一个伪装。”
邵良业凝固在了原地，他明白洛伦佐的意思，可他不敢确定，这实在是……
“你不敢肯定是吗？毕竟这一切显得如此虚幻……那么为什么，你们佚名敢无条件地去相信信条呢？明明那也是难以证伪的东西。”
洛伦佐缓缓地举起黑色立方，他说出了那惊人的假设。
“我们都是专家，猎杀妖魔的专家，专家是不会犯错的，除非我们是故意这样的。
对，就是这样，罗杰是个近乎全知的敌人，我们没办法隐藏秘密，我们能做的只有曲解秘密，将它原本的样貌扭曲，变成所谓的‘死牢’，并且为了计划的完美，我们说不定还利用逆模因洗去了每个人的记忆。
我们每个人，所有人都不能置身事外。”
洛伦佐越是讲述，目光越是明亮，他发现这样来看的话，一切都合理了很多。
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真正的计划，眼下他们看似在拼死保护的，只是一个故意放给罗杰的诱饵。
就像一个完美的骗局，他们不仅骗过了罗杰，甚至就连自己也骗过了。
“可这只是你的假设，洛伦佐。”邵良业说。
“对，假设，这个计划还有一个前提，便是我们哪怕在失去记忆后，察觉到了这些漏洞，依旧要坚持地执行它，不然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那么，制定这个计划时的我们，为什么会相信，失去记忆后的我们，仍会固执且盲目地执行这一切呢？”
洛伦佐反问道。
邵良业的声音沙哑，尽管他很不想往这个方向去想，但他还是艰难地说道。
“信条，我们都是工具、是齿轮，我们只需要无条件地去执行就好。”
佚名的信条，净除机关的条例，便是这些支撑着他们全心全意地去相信，盲目且固执地执行，依托着这一切，将这漏洞百出的计划推行至了现在。
“不止如此。”
洛伦佐说，他将锋利的钉剑横在身前，轻声道。
“还记得吗？死牢计划的提出者是谁？”
邵良业愣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
“是你，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洛伦佐赞同地点头，举起钉剑，看着锃亮的镜面上，所倒映的脸庞，那是他自己，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没错，我是制定者，我是专家，我是不会犯错的，除非是故意的。”
洛伦佐露出怪异的微笑，如果是自己去制定这样的计划的话……
邵良业则完全失去了情绪，脑海里一片空白，如果按照洛伦佐所说的那样，他只感到一阵迷茫与后怕。
所有的计划都是烟雾弹，旧敦灵、死牢、净除机关的全面开战……这种种的一切都是烟雾弹，为的就是让罗杰相信，这是人类最后的反扑了，为此不仅欺骗了罗杰，连同着人类自己一同欺骗。
所以他们才会这样拼劲全力，将旧敦灵打造成了一座坚固的堡垒，迎接着最后的决战。
可这都是假的，种种伪装之一而已。
“不，这仍是你的一面之词，洛伦佐，如果死牢计划是假的，那真正的计划又是什么呢？”邵良业问道。
“我不知道。”
洛伦佐坦然地摇摇头。
“你不知道！”
“对，我不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欺骗敌人，欺骗自己，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避免罗杰的窥探。”
洛伦佐努力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以免想到更多的可能。
“别着急，邵良业，等待就好，等到扳机叩响的那一刻。”
洛伦佐意味深长地说道，他把通讯器放在一边，准备时刻接受着命令，身旁摆满了钉剑。
扳机这个词对于邵良业而言，可谓是意义非凡，在洛伦佐这言语下，他也开始微微颤抖，向来坚定的他，也隐约地产生了怀疑的情绪。
“你……为什么会如此自信呢？洛伦佐，哪怕你所说的这一都有依据，可我们面对的是罗杰&#183;科鲁兹，稍有不慎，我们将失去所有。”
邵良业的声音沙哑，他不是不愿去相信洛伦佐所说的这些，而是罗杰带来的压力太过沉重的，他不敢去赌，也没有赌的勇气。
“因为我面对过类似的敌人，那时的我还没有这样强大，就连怎么操控【间隙】也不清楚，而我的敌人要远强于我，他不仅可以利用【间隙】，所掌握的技艺也比我强大百倍。”
洛伦佐回忆着，脸上露出苦笑。
“正面对抗我打不过他，阴谋诡计也瞒不过他，就和罗杰一样。”
“之后呢？”
邵良业有些好奇，如果敌人真的如此强大，那么洛伦佐早死了才对，可他现在还活着，就在自己眼前，那么结局不言而喻。
“之后？我杀了他，大概算是杀了他吧。”
洛伦佐显得有些困惑，很多时候他都不太清楚，劳伦斯究竟算是死了，还是活着，他和自己不同，那个家伙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就连洛伦佐也难以理解他的存在。
“同样是这样无解的敌人，我能杀了他，那么也能杀了罗杰&#183;科鲁兹。”
洛伦佐站起身，走到邵良业身旁，他身上环绕着一股奇怪的气质，邵良业也说不上来。
“如果你不敢去赌，那么不如相信我，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到我身上。”
“赌你赢吗？”邵良业道。
“当然，我会的赢的，也必须赢的。”
洛伦佐看向窗外一片混乱的白芒，他思索着阴谋与诡计，口袋里的手紧握着【终焉回响】，无论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洛伦佐都有着翻盘的能力。
将这赌桌掀翻。
“不过决战前也是要热热身的，”洛伦佐又说道，“有兴趣和我去猎杀一些，他们解决不了的妖魔吗？”
眼瞳里卷起炽白的风暴，洛伦佐能感知到，在这座城市之中，有越来越多的妖魔涌现，它们大多都是普通的妖魔，对于洛伦佐而言，几乎没有任何威胁，可在这之中，却逐渐出现了一些更为怪异的存在。
镇暴者朝着雨雾尽头疯狂射击，以它的火力，血肉之躯本该被轻易扯碎才对，哪怕妖魔的自愈能力极强，结局也是如此。
可雨雾之后响起阵阵铁鸣，仿佛弹丸都轰击在了某些坚固的甲胄之上，溅起的火光不断地靠近，直到一把锋利的巨刃斩破了雨幕。
只能听到一阵金属的撕裂声，巨刃在镇暴者的装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镇暴者被击退了数米，勉强地抬起头，身披铁甲的妖魔走出雨雾。
“准备十足啊，净除机关的各位。”
男人踩在镇暴者的身上，沿着他的装甲向上走去，一脚踩住了它的面甲，将视线遮掩。
“来让宴会更热烈些吧。”
罗杰说着举起了手，点点的鲜血沿着手掌流下，滴入了脚下的甲胄之中。
能感受到脚下传来的震动，宛如铁棺一般，囚禁于其中的死者用力地挣扎着，试着抵抗死神的到来。
但很快他的挣扎便停下了，有隐约的焰火燃起，在甲胄的缝隙里溢出，火光渐渐剧烈起来，镇暴者再度站起，只是这一次它的装甲上燃烧着焰火，宛如可怖的幽魂。
罗杰伸出手，用力地挥舞着，就像在指挥着盛大的乐曲，鲜血不断地从他的身上溢出，融入脚下的积水之中，侵蚀紧随其后。
他位于升华尽头的边缘，而他的体内也滚动着最为纯粹的秘血。
妖魔们发出刺耳的鸣响，它们被其诱惑着，成群地扑在罗杰的身旁，嗜血地舔舐着染红的积水，在侵蚀的加剧下，它们也在朝着更为邪异的方向异化着。
猩红的鲜血之中，妖魔的军团在雨雾下挺立。

第五十六章 《奥斯卡·王尔德传》
涌上街头的潮水拍打着建筑，反复洗礼着墙壁的表面，卷积着杂乱的事物，就像一群兴奋的暴徒，试着用剑叩响一扇扇大门。
酒馆的地面上已经布满了积水，大门剧烈地抖动着，缝隙里还在不断地溢出雨水。
赫尔克里并没有因这些异样而恐惧，大概是跟洛伦佐混久了的原因，眼下这一切远没有触及他的阈值。
波洛慌张地坐在他的肩头，而赫尔克里则手握着霰弹枪，身上缠满了弹链，一副要大杀四方的样子。
“各位，本酒馆提供避难服务，你们可以选择留下，亦或是离开。”
赫尔克里冷静地说道。
“避难？秘密通道吗？”奥斯卡问道，“我听洛伦佐说过，你们这群老鼠在旧敦灵的地下，挖了数不清的密道。”
“秘密通道是不可能的了，雨这么大，我估计它们都被冲毁了，”赫尔克里摇摇头，“避难所是酒馆后头的安全屋，只是做了简单的防护处理，如果没有妖魔找上门的话，我们可以在里头无忧无虑地喝到第二天清晨。”
“要……要留下来吗？”
罗德握着折刀，声音颤抖。
他看向在座的几人，试着征求他们的意见。
“不，我是佚名，我需要履行职责。”
卲良溪毫不畏惧地说道，手握着折刀与枪械，刚刚那个和自己躲雨的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杀气腾腾的武神。
罗德觉得有些头疼，这些家伙好像都是这副样子，不知道是该说敬业，还是什么，私人生活和工作分的很开。
该神经病的时候比谁都神经病，该送死的时候，比谁都站的都前。
“可……”
罗德还想说些什么，可突然间响起了一阵剧烈的敲门声，仿佛有千百只手在用力地敲打着门扉，呼啸的风声中，响起阵阵哀鸣。
这给他吓的不轻，眼下这里可靠的战力似乎只有卲良溪一人，罗德倒不是不信任卲良溪，但在这危机下，寥寥几人，显得如此脆弱，就像怒涛上的孤舟，下一秒就会被大浪吞噬。
“开门！救命啊！”
警惕之后，室内的几人都清晰地听到了这样的声响。
相互对视一下，卲良溪握着折刀向前，赫尔克里则翻出吧台，拿起霰弹枪，对准了大门。
布斯卡洛还沉浸于这疯狂的序幕中，奥斯卡饮酒作乐，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倾吐着酒气，站起身，在酒馆里闲逛着，而后站在一面墙壁前，伸出手，取下了装饰用的长剑与短斧。
“这东西开刃了吗？”奥斯卡问道。
他大概是真喝多了，不等赫尔克里回应，他又喃喃自语着，“算了，都差不多。”
几人全副武装，卲良溪打开大门，几个狼狈的家伙扑了进来，他们身上沾染着血迹，一脸的惊恐。
“是市民……还算稳定的市民。”卲良溪意味深长地说道。
赫尔克里明白他的意思，枪口低垂，留意着这几人。
“怪物！怪物！”
他们大声嘶吼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卲良溪这异乡人的面孔。
“我看到了，不用你们说了。”
卲良溪直视着前方，大雨瓢泼中能看到模糊的黑影在缓缓浮现，冷彻的水汽里，飘荡着熟悉的味道。
抬起枪口，扣动扳机，火光炸裂后，子弹没入雨雾之中，激起点点猩红的血迹。
“妖魔来了！”
卲良溪大吼着，架起折刀，一边开火，一边压下身姿，朝着雨雾中的黑影冲出。
她不能让妖魔继续靠近了，身负逆模因的卲良溪并不惧怕侵蚀的压制，但这些惊恐的市民不同，在妖魔被清剿前，每一名幸存者，都是一头头潜在的妖魔。
大雨一瞬间便将她浇透，吸水的衣物变得沉重起来，但这阻止不了卲良溪，她眯着眼，努力不让雨滴干扰自己视线，黑影近在眼前，挥起的利爪破开雨丝。
只听到一阵犹如金属之间的撞击声后，卲良溪双手用力地架起折刀，拼接全力地挥起，而后一道扭曲生长，加带着利爪的手臂飞起，断面狰狞，带着血迹。
抬起枪口，不断地扣动扳机，没有间歇的开火中，卲良溪猛地踏步，踩在了妖魔的膝盖上，自己在它身前腾起。
罗德躲在室内，注视着卲良溪与妖魔的搏杀。
卲良溪很清楚，妖魔只会越来越多，在得到支援前，她们需要保存火力，更何况赫尔克里所使用的弹药，并不是净除机关所配备的，它只是普通的火药与钢铁，没有圣银也没有逆模因加护，并不能对妖魔进行压制。
折刀镀有圣银，这是卲良溪的利刃，她与妖魔如此之近，就像共舞一般。
狰狞的脸庞上露出尖牙，卲良溪微微皱眉，随后折刀沿着额头贯入，贯穿颅骨，刀尖沿着下颚刺出，凭借着手腕的力量与身体的重量，刀尖二度下刺，从它的头颅上劈开，将胸膛斩裂，势做雷霆。
平稳落地，鲜血喷涌，洒在卲良溪的身上，将她染红的同时，带来微暖。
宛如起舞般，卲良溪低下身，轻易地躲过了致命的挥击。
妖魔的头颅已被她摧毁，颈椎也在斩击中断裂，现在唯有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而那保护心脏的血肉也早已被她割开。
她面无表情，迅捷地起身，朝向斜上方刺出折刀，金属拉扯出一道笔直且明亮的轨迹，精准地贯穿了妖魔的心脏，用力地扭动刀柄，将它完全搅碎。
妖魔的动作停滞了一秒，而后就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般，重重地倒了下去，血液失去束缚，不断地溢出，将卲良溪脚下的积水完全染成了暗红色。
“漂亮！”
奥斯卡站在门口为卲良溪欢呼，他举起长剑与短斧，用力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卲良溪回过头看了一眼，不等她说什么，突然有另一个人冲出了屋子，是布斯卡洛，他一脸的怒气，手上拿着从赫尔克里那里得来的枪械，笨拙地朝着雨雾之中跑去。
“你找死啊！”奥斯卡见此大吼着。
布斯卡洛没有理他，冒着大雨跑过，他看向卲良溪，两人短暂地对视着，然后卲良溪任由他越过自己，跑入雨雾之中。
“拦住他啊！”奥斯卡大喊着。
卲良溪愣了愣，握紧了折刀，“我会照顾好他的。”
说完她便跟上了布斯卡洛，卲良溪很清楚布斯卡洛要做什么，惊恐过后，他终于提起了勇气，虽然时候不太对，但还不算晚。
“该死的，赫尔克里，你能守住这里的吧！”
奥斯卡对着赫尔克里喊道。
“还好，安全屋能容得下这些人。”
赫尔克里正招呼着市民撤入屋内，并把武器分发给那些尚有理智，且敢于面对妖魔的人们。
“那就好。”
奥斯卡说着，转过身，也跑进了雨雾中，试着追逐两人，他动作飞快，丝毫没有酒鬼的样子，长剑与短斧在他手中轻盈的不行。
罗德四下张望了一下，这突然的转变弄得他有些措手不及，他的目光带着惊恐，来回闪躲。
赫尔克里也停下了手头的事，看向罗德。
“别犹豫，朋友，至少别后悔。”
罗德听着赫尔克里的话，他看向雨雾深处，那里有的只是浑浊的昏暗，传来妖魔的嘶吼。
没必要的，自己只是个文职人员而已，走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对，这样就足够了。
他试着安慰自己，可就在这时嘈杂的电流声响起，紧接着各种呼喊声响起。
“妖魔正在东城区集结，我们需要增援！”
罗德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通讯器被摆在桌子上，卲良溪在冲杀中忘记带上了它。
“我猜你会需要这个。”
赫尔克里说道，他丢来一个背包，里面装了一些医疗用品，以及一些弹药。
“我……我不会用这东西。”罗德说。
“但他们会。”
赫尔克里冲他微笑。
罗德颤抖着手，他背起了背包，拿起了通讯器，目光不断地游离着，最后痛骂道。
“他妈的！”
罗德不再多说什么，握紧手中的武器，也冲出了酒馆，步入雨雾之中。
……
雨势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身上，渐渐的都能感到一阵模糊的痛楚。
布斯卡洛全身的衣服都被浸湿了，他大口地喘息着，可吸入了尽是冷彻的空气，肺部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就像有钢钉在搅动。
他是个老家伙，也是个酒鬼，几个月来的宿醉，把他本就不算太健康的身体，摧残的更加脆弱，甚至不用妖魔来猎杀他，光是这几步的奔跑，几乎夺走了他半条命。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炸裂一般，四肢都传来了痛楚，很快，这些痛楚将因为低温而失去知觉。
这是白茫茫的一片，布斯卡洛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清楚妻子居住的酒店离自己还有多远，大雨模糊了视线，他几乎睁不开眼。
余光里只能看到一片浑浊的世界，大雨浇筑下，万物都披挂上了一层冷峻。
热量在不断地丢失，力气也一点点地见底，怒火也被这冷雨浇灭的差不多了，现在他已经算不上是去拯救他的妻子了，反而是在送死。
是啊，送死。
布斯卡洛喘息着，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每一滴雨水都像重拳一样砸在身上，他试着脱掉几件衣物，这让他轻松了一些，也仅仅是一些。
他是医生，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别说是妖魔了，哪怕是混混他都打不过。
可就在这时，布斯卡洛听到了雨雾里响起的喘息声，声音如此之大，就像工厂的风扇般，吞吐着冷热。
布斯卡洛瞪大了眼，另一个模糊的黑影在一点点地靠近它……不止一个。
“妖……妖魔。”
布斯卡洛屏息，将被拄着的枪械缓缓抬起它，他试着反抗，可这时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会用这东西。
他是个医生，用过唯一算得上武器的东西，也只是手术刀而已，布斯卡洛根本没用过枪，虽然说知道扣动扳机，可以他的经验就连瞄准也显得吃力。
臃肿的身体缓缓地停了下来，布斯卡洛呆呆地伫立于大雨之下，而后他放声痛哭了起来。
他没有力气奔跑，也没有什么坚强的意志，他就连开火的能力也没有，一切都是只一时间的愤怒而已，可愤怒过后，布斯卡洛才深切地意识到自己的无力与失败。
在这危机的时刻他救不了自己的妻子……就连自己，他也无力拯救。
“我活的真失败啊……”
巨大的无力感将布斯卡洛吞没，越是回想，他越发痛苦。
雨雾后响起急促的声响，妖魔在加速靠近，死亡降临，布斯卡洛依托着本能抓起枪械，胡乱地开火，可狂风与冷雨干扰了他，没有一发子弹命中目标。
妖魔靠的已经足够近了，近到布斯卡洛能轻易地看清楚它的样子。
妖魔四脚着地，如同野兽般匍匐着，后腿弓起，随时准备扑杀，表皮一片猩红，没有皮肤的保护，血肉直接暴露了出来，细长的尾巴缓缓摇晃着，末端拖拽着利刃。
随后尾刃挥起。
他就要死了，如此可笑，且毫无意义地死掉。
布斯卡洛甚至开始自责，他为什么要冲出来，他就应该瑟瑟发抖地躲在酒馆里，等待着这些英雄们拯救自己……
“滚开！”
布斯卡洛握住了枪管，用力地挥起，用枪托猛砸着疾驰而来的尾刃。
不，他当够了失败者。
枪托奇迹般地接住了尾刃，枪械被震得脱手，布斯卡洛也跟着向后跌倒，摔进了积水中，他努力地爬起，以免被淹死。
果然，还是徒劳，他还是失败了。
他终究是个凡人，并不是说嚷嚷什么狠话，便能打败嗜血的怪物。
布斯卡洛望着向自己扑来的妖魔，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一击命中，打中了妖魔的头颅，半空中的身影摔在了积水里，它挣扎着起身，但很快卲良溪便握着折刀飞扑了过去，一刀斩断了它狂舞的尾刃。
另一个吼叫声响起，有妖魔从侧面扑来，但疾驰的长剑比它更快，布斯卡洛只能看到一道闪动的白芒，随后长钉便钉入了妖魔的脖子，贯穿了脊椎。
有人大步向前，踩起半人高的水花。
武器对他而言，开不开刃都无所谓，只要力气够大，哪怕刀刃是钝的，也能砸断骨骼。
“咦喝！”
奥斯卡吐气，震吼，挥起短斧，凶狠地砸塌了妖魔的肩膀，起跳转身，抓住了钉入脖子的长剑，将其用力地抽出，连带着斩开了妖魔大半的头颅。
鲜血染红了他的脸，不做任何犹豫，长剑再度刺下，没入妖魔的胸膛，渐渐地它停止了挣扎，被不断上涨的积水吞没。
奥斯卡回过头，对着布斯卡洛微笑，布斯卡洛则略显呆滞地问道。
“你不是作家吗？”
看着浑身是血的奥斯卡，布斯卡洛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老朋友。
“作家也是要外出取材的，”奥斯卡一手持剑，一手扛起短斧，“你有看过我的《奥斯卡&#183;王尔德传》吗？”
“没……没有，”布斯卡洛僵硬地摇摇头，“怎么了。”
“真遗憾啊，你该看看的，那是本好书。我在书里提过，我年轻时是一名小偷、枪手、剑士、刺客、土匪、山贼、海盗、冒险者、船长……”
“哦，对了，还有筑国者，准确说，前筑国者。”
奥斯卡嘟囔着，走向了下一头妖魔。
“所以啊！人还是要多读书啊！”
挥起长剑与短斧，苍老的躯体下，奏鸣着千钧之力，撕破朦胧的雨雾，听到骨骼碎裂的声响。

第五十七章 跑起来
冷彻的暴雨中，奥斯卡挥舞着长剑与短斧，被酒精麻醉的身体此刻无比迅捷，他呼吸稳定，仿佛是在进行某场盛大的舞会，他与妖魔起舞着，鲜血如同被脱去的红衣般，不断地落下，与积水融为一体。
“这……这叫作家？”
布斯卡洛大吼着，几分钟前还和自己推杯换盏的酒鬼，此刻强的像个战神，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从对方那见鬼的语气和神态来看，他就是奥斯卡。
“这并不冲突！布斯卡洛。”
奥斯卡并没有布斯卡洛看的那样轻松，他的攻击很有节奏，在空隙喘息，恢复着体力，毕竟他已经不再年轻，身体也被酒精毒害着。
“灵感总会用光，作家也是需要外出取材的！”
他低下身，一斧头砍在了妖魔小腿的关节上，这一击直接撕裂肌肉与骨骼，令妖魔也不禁半跪了下去。
“但外出取材，不仅需要钱，也需要生存能力。”
奥斯卡发出阵阵沙哑的笑声，平常这听起来就像醉鬼的梦呓，可如今却仿佛是恶虎长啸。
长剑格住了落下了利爪，他没有硬挡，而是顺势令长剑架在身上，以整个身体为支撑，挡住了利爪，令它朝着斜下方落去。
妖魔用尽全力地挥击，这一击它难以收力，而这正是奥斯卡进攻的机会。
“我曾在冬季的森林里迷失，也曾凭借着孤船驶出大海！”
他一脚踏在了妖魔的后背上，大雨将一切浇湿，但未能让他的步伐有所摇晃，宛如铁铸一般，稳固地踩住，而后更近一步。
“只可惜写出来的故事都不受欢迎。”
奥斯卡叹着气，短斧落下，凶狠地劈砍在妖魔的后颈处。
鲜血与碎肉飞溅，全力的挥砍下，奥斯卡只觉得手臂被震的有些发麻……也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他刚刚确实喝多了。
“还是老了啊，”奥斯卡看着身下的血肉模糊，对着岁月的无情发出感叹，“换做我年轻时，哪怕用拳头也能砸断的。”
他本该继续挥击的，但奥斯卡确实老了，气息逐渐紊乱，酒精的毒害与大雨的寒冷也在影响他。
妖魔用力地挣扎，将奥斯卡从身上甩下，他摔在了积水里，狼狈的不行。
水面已经很高了，看样子再有不久，整个旧敦灵都将化作大海一般，奥斯卡呛了几口水，这味道感觉糟糕极了。
凄厉的叫声响起，妖魔高呼着砸下利爪，猩红的臂只宛如赤红的大剑般，在这关键时刻，布斯卡洛一把抓住了奥斯卡的衣领，将他从攻击范围里拖出。
“你刚才不是很猛吗？怎么这就倒了？”
布斯卡洛大吼，他内心的落差可谓是极为巨大，本以为酒鬼是个隐藏在都市里的绝顶高手，谁曾想他气势汹汹地砍了几轮后，便败下阵来。
但说实在的，布斯卡洛真的有些信了奥斯卡的鬼话，虽然他现在狼狈不堪，可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受到了那种无畏的气势，仿佛奥斯卡曾经真的如此。
“老了，老了，我太久没握紧武器了。”
奥斯卡对此毫不在意，他的样子就像在耍酒疯，挣扎着站起，从积水里将遗失的武器再度握紧。
他开始觉得自己卸任是件十分正确的抉择，他曾经经历那么多冒险，面对过无数强敌，在生死的边缘不断地挣扎。
有时候他觉得没有什么东西能真的打倒自己了，可在岁月的擂台上，他溃不成军。
“岁月催人老啊。”
奥斯卡&#183;王尔德终究是老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只是一介凡人。
大口地喘着粗气，奥斯卡目光凛然，视线的余光看向卲良溪的方向，只见积水里已经倒下了数具妖魔的尸体，它们被砍的零七八碎，肠子与骨骼都暴露在外。
谁也没想到那样的女孩砍起来如此疯狂，而且她还在继续，能模糊地看到她的身影，还有与之交战的妖魔。
“年轻真好。”奥斯卡无奈道。
卲良溪挡住了其余的妖魔，眼下不会有其它的妖魔来干扰这里，也不知道是对奥斯卡的信任，还是别的，卲良溪没有什么回来帮他们的意思，而是将这头妖魔完全地交给了他们。
“来……”
布斯卡洛刚准备朝卲良溪求援，但被奥斯卡一把拦了下来。
“你做什么！”布斯卡洛不解。
“你不能一直期盼于他人来拯救你，布斯卡洛，就像不能把勇气寄托在酒精上一样。”
奥斯卡是认真的，他提起手上的武器，跃跃欲试。
“人总会有孤独的时候，那时候又该有谁来救你呢？”他说着，冲布斯卡洛笑了笑，“别发抖了，这种时候你不该一脸凶恶地说些狠话，好让自己的人生不算太糟糕吗？”
布斯卡洛搞不懂奥斯卡在说什么，他觉得这个家伙疯了，想想也是，洛伦佐的朋友们就没几个正常人。
该死的洛伦佐，想到这里布斯卡洛都快气疯了，仿佛一切的厄运都是从那时开始了。
“我不是你！大作家，我是个医生，一个他妈的医生！我用过最危险的武器，也只是手术刀！”
布斯卡洛低吼着，他刚刚确实尝试过了，可他连怎么使用枪械也不清楚。
奥斯卡毫不在意，他举起长剑，指着妖魔，又指着雨雾尽头。
“布斯卡洛，你的妻子就在这街道尽头，对吗？”
听到这里，布斯卡洛的内心咯噔了一下。
“没人会一直救你……接下来我们都有任务去做，这远比拯救几个市民重要的多，说不定最后的路途需要你一个人走，那么没了我们，你该怎么做？”
奥斯卡眯着眼，不知道是在观察不布斯卡洛，还是警惕那头流着血、缓缓靠近的妖魔。
“来说些什么吧！是站在原地瑟瑟发抖，聆听着你妻子的哀嚎，然后在不久之后，你也陷入这同样的哀嚎，还是说像个男人一样，拿起这把短斧，砍死这个见鬼的玩意。”
布斯卡洛艰难地抬起头，只见奥斯卡伸出手，将短斧举在他眼前。
“你这是在帮我吗？让我有勇气面对妻子？”布斯卡洛似乎明白了奥斯卡的用意。
“是的，然后顺道砍死一头妖魔，对了，这可是妖魔啊，普通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砍死一头妖魔的。”
奥斯卡在这种情况下，依旧眉飞色舞。
布斯卡洛强忍着惧意，死死地握紧短斧，这就像一场狩猎，穷途末路的时候到了，猎人与猎物之间将要决出一个胜负。
“不过，奥斯卡，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布斯卡洛就像被传染了一样，说起了乱七八糟的话。
或许是做出决定的原因，布斯卡洛心中的恐惧，随着握紧斧柄缓慢地消退了，可他仍很好奇奥斯卡所说的真伪。
他难以相信，这个前不久还和自己醉酒的酒鬼，会有那样精彩的一生。
“如果你看过我的书，你会在角落地读到这么一行字。”
奥斯卡扛着长剑，走在布斯卡洛前方。
“什么？”
“本故事根据真实事件改编，并加以一定程度的艺术加工！”
话语说到最后，完全是被吼了出来。
奥斯卡很清楚自己的情况，他老了，肌肉没有年轻时那样有力，体力也是如此，他挥不了几次剑了，也不能进行持续作战，他有的只是短短十几秒的时间，爆发出所有的力量，去杀死眼前的妖魔。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平静崩断。
妖魔选择了扑杀，用力地跃起，身影遮住了所有的光，奥斯卡则在这时用力地向着侧方翻滚，雨水阻碍了他，动作变得有些迟缓，但仍惊险地躲过了妖魔的扑杀。
可妖魔的力量比他大，反应速度也要更快于奥斯卡，他所有的机会并不多。
双手抓紧剑柄，奥斯卡高吼着将长剑刺入了妖魔的侧腹，而后用力地踢起膝盖，重重地砸在末端，令它再度挺进。
妖魔惨叫着，奥斯卡也惨叫着，感谢与布斯卡洛的相会，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什么特异功能，而是风湿了。
转身挥起尖爪，锋利的末端擦着奥斯卡的胸膛而过，撕裂衣物，在胸口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只要再深入些许，奥斯卡便会被斩杀。
死亡的惊险在脑海里回响，奥斯卡没有恐惧，反而流露出了兴奋的神情。
有些在安逸的生活中被遗失的东西，如今在生死之间，再次被找了回来。
“布斯卡洛！”
他高声喊道。
没有声音回应，但雨幕下布斯卡洛用行动来诠释了他的意图。
布斯卡洛双手握紧短斧，在妖魔与奥斯卡缠斗时，他已经来到了妖魔的身后，强忍着畏惧与血气，他高举起短斧，利用起全身的力量。
“这就像一场手术。”
他低语着，安慰着自己，这就像一场极为普通的手术，现在他要为病人截肢，为了减轻痛楚与出血，他要极为迅速地挥下。
混沌的意识不再，布斯卡洛从未有过的清醒。
眼前的妖魔也不再怪异，按照肢体隆起的痕迹，他仿佛能看到皮肉下的骨骼，与其连接的筋膜……
“喝！”
布斯卡洛高声震鸣，就像要砸碎恐惧一般，将眼前的妖魔劈开。
斧刃凶恶地劈开了妖魔腰腹，坚韧的肋骨被逐一砸断，血肉与内脏破碎，力量之大，一直劈入脊柱之上，深深的嵌进了妖魔的身体之中。
刺耳的哀鸣响起，布斯卡洛一身是血，有些发愣，妖魔则在此刻转身挥起利爪，就在将要被斩杀之际，高悬的利爪停滞住了，未能继续落下。
只见奥斯卡一把扼住了妖魔的腋下，长剑也沿着其下贯穿，将剑刃死死地卡入肩关节之中，故此抬起的手臂未能落下，妖魔越是用力，强劲的肌肉便令利刃更深一层地切割着血肉。
“做的不错！布斯卡洛！”
奥斯卡翻身爬上了妖魔的身体，和它近距离缠斗了起来，他就像被蟒蛇缠身一般，锋利的尖爪不断地滑落，狰狞的尖牙也试着将奥斯卡吞食，猩红的舌头不断地挥舞。
“安静！”
奥斯卡高声道。
一把抓住了飞舞的舌头，屏息用力，这个老家伙力气大的惊人，伴随血肉撕裂的声响，硬生生地将舌头从妖魔的口中拔出。
细长的血流喷射，而这还不是结束，奥斯卡继续发号命令。
“别停下了！”
听到这些，布斯卡洛咬着牙，将双手伸进了妖魔的伤口之中，在一片血肉模糊里，再度抓紧了斧柄。
他低吼着，妖魔也在哀鸣着。
奥斯卡骑在它的脖子上，照着他之前挥砍的伤口，一拳又一拳的挥下。
每一拳都用尽了奥斯卡的全力，起初他还能感受到拳头上传来的痛楚，但很快四溅的污血不仅覆盖了妖魔的伤口，也涂满了他的拳头。
“给我趴下！”
奥斯卡怒喝着，最后一拳砸下，他硬生生砸断了妖魔那坚韧的颈椎，头颅耷拉着，大抹的鲜血从口中吐出。
可妖魔还未死去，它发疯似地挣扎着，将奥斯卡从它的身上甩下，又逼退了布斯卡洛，但在他被击退前，布斯卡洛一把抽出了嵌进其中的短斧。
这就像打开蓄水池的排水口一样，鲜血止不住地从狰狞的伤口涌出，一同涌出的还有腥臭的内脏。
妖魔的动作踉跄了几下，半跪进了积水之中，它的声音虚弱了起来，就像被豺狼围攻的雄狮，它走到了生命的末路。
“照着胸口砍，布斯卡洛，砸碎它的心脏。”
奥斯卡从积水里爬起，眼前的妖魔在他看来，已经不具备什么威胁了，它的头颅断裂，手臂也被长剑锁死，内脏被掏空，只剩下了干瘪的躯干。
这次布斯卡洛什么也没说，他再度举起短斧，警惕地靠近了妖魔。
宁静持续了只有几秒，响彻的怒吼泛起，仿佛是要将自己的灵魂一同吐出般，布斯卡洛涨红了脸。
一击又一击。
他宛如疯狂的屠夫，这已经算不上挥砍了，反而是在用钝刃猛砸，砸开血肉，砸断骨骼，砸碎自己的恐惧，砸碎这该死的酒精。
一重重地坍塌，直到将整个胸膛砸成血污，连带着其中跳动的心脏，也一同砸瘪，被破碎的骨骼贯穿，千疮百孔。
终于布斯卡洛停了下来，身前躺着狰狞的尸体，而他身上沐浴着鲜血。
宛如重生。
对此奥斯卡则大笑着。
“跑起来！布斯卡洛！”
他对着他的老友大喊着。
“无论是英雄救美，还是一同赴死！总之快去吧！布斯卡洛，回到你的家人身边！”
跑起来！跑起来！
他们从积水里站起，朝着雨雾的尽头跑去。

第五十八章 交战
“有些本不该出现的妖魔，出现了，邵良业。”
洛伦佐和邵良业疾行在大雨之中，他们身上披着雨衣，浓重的水汽间，他们就像两个漆黑的幽魂，徘徊在城市之间。
“你指的是什么？”邵良业问。
“那些取得权能的妖魔。”
“取得……权能？”
“对，准确说是，从黑暗里取得了力量，并将其表现出来的妖魔，你可以把它们视为失控的猎魔人，”洛伦佐说着并回忆着，“这样的妖魔我遇到的也不多，但每个都很棘手。”
燃烧的妖魔、身披铁甲的妖魔、近乎不死的妖魔……
洛伦佐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感，他读过后来黑山医院出示的报告，在那场近乎无止境的暴风雨里，净除机关便遇到了这样的妖魔。
从尸体解剖可以得知，那些是被疫医注射了过量秘血，导致疯狂的猎魔人，可与之相似的原生妖魔，洛伦佐也不是没有遭遇过。
“所谓的妖魔，实际上便是被‘升华’进行了‘歪曲’的凡人，它们被这蕴含着‘升华’的信息压垮，凭借的肉体也随之畸变，在疯狂之中获取疯狂之力。”
“不过压力别太大，把它们当做更为强大的妖魔就好。”
洛伦佐嘴上这么说，但手掌却紧贴着剑柄，只要稍有异动，他便能从剑袋之中取出钉剑。
邵良业手握着折刀，雨衣下是赤红的轻甲，他跟在洛伦佐的身旁，另一只手里还握着霰弹枪。
他时不时低头打量着那把霰弹枪，有些意外地问道。
“把它交给我真的可以吗？”
“这有什么可不可以的，反正我也用不太上了。”洛伦佐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说这把枪意义非凡。”邵良业说。
“是啊，可是意义再非凡，这把枪也不是最初的模样了，”洛伦佐说，“它已经损毁了，如今看到的只是个简单的念想而已。”
“它只是念想的载体而已，坏了再造一把就好，只希望那个工匠能活过这场暴雨。”
洛伦佐神情轻松，开着并不好笑的笑话。
“而且这可是枪啊，邵良业，这又不是什么工艺品，比起挂在墙上，它更适合用来杀敌。”
邵良业没有应声，手指轻轻地拂过那些细小的文字，将温彻斯特牢牢握紧。
这是略显奇妙的感觉，温彻斯特被保存的很好，就像一把新枪一样，可在被铭刻了那首小诗后，这把枪又显得极为沉重老朽，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雨。
“况且，如果它最初的主人知晓的话，他大概也希望这把枪能不断地经历战火，而不是在某个角落里蒙灰吧。”
听到洛伦佐这么说，邵良业将心神从枪械上移开，他只能看到洛伦佐的背影，不清楚他现在的表情如何。
之前他也曾问过洛伦佐类似的问题，他很好奇这把枪最初的主人是谁，但洛伦佐没有给过正式的回答，只说是他的朋友。
就像一段不愿被提起的噩梦，那段隐秘的故事，洛伦佐不想讲述出来，这故事或许会陪着洛伦佐一同死去。
冷峻的脸上洋溢起了些许怪异的笑容，明明是如此险恶的情况，洛伦佐依旧止不住自己不断发散的神经。
如果把047的故事讲述出来，自己该怎么说呢？
洛伦佐经常为此困扰。
总不能说，大家好，你们现在看到的就是047……047的尸体，我是还魂在他尸体上的幽灵，你们可以叫我洛伦佐&#183;霍尔莫斯，亦或是042吧？
怎么想都扯淡的不行啊，其间的关系，有时候洛伦佐自己都有些理不清楚，所以他干脆放弃了思考。
不过这么看来，自己还真是如同幽灵啊。
就像还魂尸一样。
“侵蚀的强度在骤升。”
邵良业突然说道，身为佚名的他被多重逆模因保护着，因此他对于侵蚀的波动极为敏感。
“嗯，看样子我们离的很近了。”
洛伦佐也望着雨雾深处，已经能听到如雷鸣的枪声，以及野兽的嘶吼。
“害怕吗？邵良业。”洛伦佐突然问道。
“我是佚名，这是我的职责。”
邵良业冷静地回应着，他和洛伦佐并肩而行。
洛伦佐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收敛起脸上的情绪，变得冰冷，宛如戴着钢铁的面具般。
刹那间，无形的力量自前方扩散，那是股直击灵魂的力量，没有光和热，也没有雷鸣与闪电，它在顷刻间释放，撼动着万物。
万千的雨丝随之一滞，紧接着被偏离了放方向，脚下的积水也不断地泛起涟漪，仿佛是在沸腾一般。
侵蚀抵达了阈值，引爆了逆模因武器，无形的巨浪掠过洛伦佐与邵良业。
不必多说什么，两人奔跑了起来，朝着爆炸的源点奔驰。
……
夜枭略显呆滞地看着天空，从狭小的缝隙里，能清晰地目睹着乌云卷积的天空，它如此阴沉，只剩下了汹涌的雷光。
鼻尖缭绕着腥臭的血气，紧接着便是体表的冷彻，他能感受到雨水的冲刷，它们反复地洗礼着自己，洗去鲜血，夺取温暖。
夜枭有些讨厌这样的情景，准确说是在暴雨的天气下战斗，因为这总会让他想起那场令人恐惧的一日。
也是在这相同的天气下，敌人也是这相同的妖魔，夜枭记得自己差点就死在了那里，无尽的绝望里只留下凡人挣扎。
自那之后他在医院躺了好一阵，心里多少也有了点阴影，结果在这糟糕的时刻，他又遇到了这些糟糕的事。
“啊……真想就这样一直躺下去啊……”
夜枭的意识有些模糊，几分期待地说着。
逆模因武器被引爆后，不仅影响着妖魔，多少也影响到了这些凡人们，夜枭觉得自己的意识变得极为沉重，但很快嘈杂的叫喊声将他唤回，眼前的视野开始缓缓升高。
镇暴者越过猩红的积水，一把抬起了倒下的剑舞者，将它费力地顶了起来。
“坚持住！”
夜枭的耳边响起了镇暴者的呼喊，可不等夜枭做出回应，一道激射的火流命中了镇暴者，焰火将它的装甲烧的灰黑，紧接着锋利的尖爪狠狠地劈砍在了其上，留下了巨大的凹痕。
凹痕之中能看到密布的机械结构，就像剖开血肉，掏出内脏一样，数不清的电线与金属零件被抽出，镇暴者高吼着开火，但火光很快便被压制住了，锐利的尖爪沿着缝隙贯穿了内部，怒吼的声音也随之停歇。
夜枭的目光有些呆滞，他能透过面甲的缝隙，清晰地看到从装甲内渗出的鲜血，大雨掠过，鲜血很快便被冲刷干净，融进脚下的血水之中。
“该死的！”
夜枭咆哮着，伤痕累累的剑舞者挣扎着起身，它挥起沉重的双剑猛砸着妖魔，就像切割砧板上的鱼肉般，剑舞者绕着它旋转挥砍。
沉重的剑刃轻易地陷入妖魔的血肉之中，连带着肌肉与骨骼一同斩断，在剑舞者的猛攻下，这都不需要什么精密的操作，只是简单的泄愤便将妖魔碎尸万段。
躯体一节节地崩塌，变成数不清的碎块，跌入血水之中。
剑舞者还试着继续行动，但又有一道火流自前方涌现，妖魔熊熊燃烧着，它就像炮台一般，薄膜鼓起，吞吐着烈火。
在汲取了罗杰的秘血后，妖魔们都被更深一层地“歪曲”着，正如黑山医院里徘徊的恶鬼般，散发着致命的邪气。
夜枭尽力地避开流火，可掠过的高温依旧灼烫的不行，蒸发水汽，甲胄内燥热一片。
“小心！夜枭！”
警告声响起，另一道火流自剑舞者的身后释放。
熔铸之矛旋转着前进，在半空中裂解，化作万千烧红的金属，如同霰弹般，变成密集的弹幕，驱散了雨雾，连同雨雾后的妖魔也一同焚杀。
武器师快步走来，它拿起甲胄火铳，前进的同时还在不断地开火着，灼热的火光不断，逼退着妖魔。
伯劳咬着牙，自寂海之行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经历强度如此之高的作战了，所见之处，尽是妖魔，其中还夹杂着那些被强化后的妖魔，它们有着权能的特质，比普通妖魔还难以对抗数倍。
“下一轮炮击就要开始了！撤退！”
伯劳大吼着，武器师连连开火，掩护着剑舞者后撤。
经过奋战，地面的积水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其中漂浮着妖魔的残骸以及一具具倒下的原罪甲胄，它们就像死去的雕像般，和血肉堆积在了一起，变成了如今的阵地。
四周的建筑也被摧毁殆尽，街道满目疮痍，市民被疏散至了附近的哨站之中，而伯劳现在所守卫的便是前进的道路，一旦让这些妖魔攻克，那么接下来便是惨剧的爆发。
深呼吸，伯劳按动按钮，弗洛伦德药剂沿着埋设好的针头注射，他对自己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又一场战斗而已。
伯劳的一生里经历了很多次近乎绝望的战斗，大概是命运的嘲弄，每一次他觉得自己可能活不下来时，都会莫名其妙地幸存，然后迎接着更大的绝望。
就像冥冥之中注定的一样。
伯劳笑了笑，如果这样的规律真的存在，他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将其视为祝福，还是诅咒。
后方的阵地里，沉重的幽浮屠屹立在那里，这些来自九夏的甲胄要比原罪甲胄沉重的多，它们很笨拙，但火力十足。
轰鸣的炮声响起，只见数十道火光升入天幕之上，随后带着万千的烈火坠落。
轰鸣的爆炸不断，经过逆模因与圣银的加护，每一片金属的碎片，都带着致命的威胁力，它们破碎成金属的风暴，反复切割着妖魔的身体，就像割草般，转眼间便击倒了一大片的妖魔。
倒下的血肉中，仍有一部分活了下来，它们身披的铁甲，表面光滑，明亮的宛如镜面，这既是保护，亦是利刃。
伯劳的神情沉重，这些身披铁甲的妖魔，要比其它的强化妖魔麻烦太多，无论是烈火，还是高速自愈，这些妖魔都可以被火力压制，可这些铁甲的妖魔不同，甲胄们大多的攻击都未能破开它的铁甲。
突然想起洛伦佐，伯劳隐约知道洛伦佐砍起妖魔来，为什么那么凶恶了，有那样的甲胄保护着，他就像无法反抗的屠夫，收割着一个又一个的生命。
“集火它们！”
伯劳发号施令。
这些铁甲的妖魔极为棘手，一旦让它们推进，伯劳很难从它们的手中抢回阵地。
炮火轰鸣，数不清的弹丸猛砸着地面，坚固的马路被砸出大小不一的深坑，有的伤及了管道，水流激涌，乃至整个地面都开始向下坍塌、崩坏。
佚名们手持着武器游走在原罪甲胄之间，他们处理着那些一息尚存的妖魔，给予它们最后一击，枪声并不猛烈，但每一次叩响都将击碎一颗头颅。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铁甲的妖魔们发起了冲锋，弹丸命中在它们身上，但未能阻止它们的前进，反而被弹开，溅起数不清的星火。
有了这批妖魔吸引火力，其余妖魔也跟在它们的身后，火流不断地溢出，向着阵地再度发起攻势。
“夜枭！清醒点！”
伯劳催促着，可在接连的战斗下，加上过往心灵的阴影，夜枭的动作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迟缓。
剑舞者的步伐开始放慢，而它身上的燃料罐早已在第一轮战斗中，便尽数被毁，武器师猛地止步，它从武器架上取出最后一把甲胄火铳。
“放！”
伯劳下令着，也是在这时，街道两侧的建筑被爆破，露出了两个巨大的油罐，随着墙体的坍塌，它们从天台滚落了下来，狠狠地摔在道路中央的血水中。
武器师笔直地抬起手，他注视着自己与妖魔之间的距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扣动扳机。
耀眼的火流被击发，以高速掠过脚下的水面，带起转瞬即逝的雾气。
烧红的金属碎片钉入油罐的表面，不久之后，轰鸣的爆炸声响起，刺眼的火光夺走了所有人的视线，眼前只剩下了一片滚动燃烧的炽白。

第五十九章 假设
甲胄火铳引爆了油罐，而从其中释放的则是易燃易爆的漆锑，漆黑的液体在火光的映衬下，四处飞溅，紧贴着建筑的表面，妖魔的躯体，融入积水之中。
燃烧、熊熊燃烧。
火光如此强势，一瞬间它在人们的眼中只留下了纯粹的炽白，宛如面对烈阳般，很多人都不禁闭上了双眼，移开视线，以免与其对视被灼伤了双眼。
伯劳深呼吸，火光将武器师的影子拉扯的细长。
燃烧的漆锑融进积水之中，化作滔天的烈火疯狂蔓延，一瞬间便封死了街道，以炽热的火墙将众人与妖魔隔绝。
高温蒸发着积水，驱散着寒意，油罐之内存储着大量的漆锑，它们仍在不断地燃烧，以伯劳预计的储备来看，这道火墙还将持续更久。
夜枭见此不禁长呼了一口气，火墙阻碍了妖魔的前进，为他们争得了些许喘息的机会。
沸腾的火海里，仍能看到一道道漆黑的身影试着逼近，但它们大多在奔袭的路途上，便被射杀，焰火焚烧着躯体，将它们化作灰烬。
佚名们涉水移动，在暴雨的持续下，蔓延的积水让他们做好的防御工事变得无用，但至少并不是全部无用。
“你感觉如何？”
伯劳关切地问道，像夜枭这样的上位骑士，在如今的局势下，已经算是精锐力量了，绝不允许轻易损伤。
“还好……大概是逆模因的冲击，让我刚刚迟缓了不少。”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弗洛伦德药剂的协助下，夜枭觉得自己的情况好了不少，但能持续多久，仍是个未知数。
就像这场风暴，没人知晓它会在何时停下。
伯劳回过头，火海确实起效了，它能将绝大部分妖魔阻碍，可仍有一部分并不受其影响，还在继续推进。
“你回去补给！这里交给我！”
伯劳对着夜枭说道，这种情况下不必废话太多，剑舞者加快了步伐，带起阵阵浪花，武器师则转过身，从后背的武器架上，取下锋利的长刃。
更多的黑影正在火海里奔袭，也有更多的身影，站在了武器师的身后。
镇暴者完成了新一轮的集结，它们握持着沉重的枪械，在武器师身旁组建起密集的枪阵。
扣动扳机，弹火齐发。
上百公斤的子弹在一瞬间倾泻出去，只能看到飞驰的光芒不断来回地碰撞，击碎建筑、砸开水面，轻易地贯穿了妖魔的血肉，最后被坚固的铁甲弹开，留下深深的凹痕。
“拦住它们！”
伯劳大喊着，最后方的幽浮屠再度炮击，一轮火光升天，在不久之后落下。
妖魔在吞噬着这座城市，而在这里掀起的战争无疑是在加快这一切，死亡与鲜血，哀嚎与恐惧。
这里是人类最为坚实的阵地，也是最适合妖魔扩张的温床。
“有市民开始异化了！”
频道里响起焦急的喊声，很快便有另一个人下达命令，随后伯劳在频道里听到了模糊的枪声。
真不轻松啊。
武器师架起利刃，等候着妖魔突破火海，几具镇暴者则从后方做来，拖拽着沉重的武器箱，在与妖魔接触前，将武器师的武器架，重新装满武器。
“各单位注意！”
警告声又再次响起，随后伯劳听到了自穹顶响起的汽笛声，它是如此深沉悠扬，一度盖过了轰鸣的炮火与雷雨。
战争飞艇低空掠过，打开弹仓，沿着街道进行投放。
更为刺眼的爆炸响起，它所投下的是之前相同的漆锑弹。
爆炸溅起了易燃的黑水，和磅礴的大雨混合在了一起，冲刷在了妖魔们的身上，与此同时它也在被引燃着。
从高空看去，伯劳所守的街道，以及其尽头，能看到在一瞬间便涌起了耀眼的火光，连接了起点与终点，随后大火将整条街道吞食。
这就像筛选网，咆哮的火海吞噬了绝大部分的普通妖魔，高温将空气从寒冷加热到上百度，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加速肺部的灼烧。
一具具身影倒下，而最后所留存的，便是那极难对付的存在，也是伯劳将要面临的难关。
“真是及时的支援啊。”
夜枭的声音再度响起，剑舞者快步移动，凭借着这多争取来的时间，它完成了二次整备，而在那后方，一群穿着雨衣的技师在加紧整备其余撤下来的镇暴者。
这些来自永动之泵的技师们心情都很糟糕，通常来讲，他们几乎不会触及一线战斗，但在如今的情况下，他也不得不出现，支援着战场。
很糟，但又没那么糟。
这些技师心里都很清楚，大雨瘫痪了排水系统，熔炉之柱在过载运行，诡诈的侵蚀也如疫病般在城市间蔓延……
用他们的话讲，这个城市没救了。
哪怕躲在地下，缩在隐秘的永动之泵内，这也不安全，所以比起死在黑暗的地下，这些技师选择死在天空下。
“走了！走了！去下一个！”
有技师招呼着，他们终究不像士兵那样繁多，数量稀少的他们，也只能以游击的方式徘徊在战场上，为那些有需要的地方提供援助。
武装铁蛇激起浪花，停在了不远处，车厢打开，里面有士兵，在露天货厢内，也有随之移动的镇暴者。
积水会妨碍武装铁蛇的行进，但有了之前战斗的经历，这一次净除机关把气象的干扰也算在了其内。
净除机关的防线以敦灵塔为原点，逐渐形成了一个圆圈，而他们所守卫的区域，是旧敦灵中地势较高的位置，在这里积水还没有眼下如此恐怖，仍处于控制之中，他们可以利用武装铁蛇进行快速支援。
可在这防线之外的区域，便属于不可控的地带，亦或是说被放弃的地带。
没人知晓武装铁蛇能不能在如此深的积水中前进，即使前进又能前进多久呢？没有人知晓，也没有人会去做尝试。
眼下任何脱离阵地的行为，都是在送死。
“你们顶住啊！”
有技师叫喊着，随后武装铁蛇开动，在尚能行进的铁轨上疾行，前往下一个地点。
目送着这些技师的离去，伯劳将注意力转回了眼前，铁甲的妖魔已经走出了火海，火焰烧伤了它们，但与那强盛的生命力为对比，这点伤势还不足以拖垮它们。
“一个、两个……三个……”
伯劳低声计算着，不止有铁甲的妖魔走出火海，还有被烧的浑身漆黑的妖魔，它们具有极强的自愈能力，在生死之间挣扎着。
能看到焦黑的表皮在逐一褪去，随后有新生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之中，子弹命中了它们的身体，却被坚韧的肌肉包裹，不久后与死去的血肉一起褪去。
武器师握紧了剑刃，伯劳开始庆幸技师们的离去了，因为此刻的他，也不清楚能否守住这里。
“佚名呢？他们所谓的‘忘川’究竟在哪？”
伯劳对着通讯器大吼，这是他们打赢这场战争的关键，可如今这张底牌仍藏于黑暗之中，甚至说，伯劳就连这张底牌是什么模样，也不清楚。
“还没到展露底牌的时候，伯劳。”
左镇的声音在频道内响起。
“这是一场死亡竞速，只要我们在旧敦灵彻底崩溃前，击杀罗杰就好。”
“那罗杰呢？仅仅他催生出的妖魔，便已经令我们疲于奔命了！”
伯劳反问着，眼下不止伯劳这里遭受着猛烈的进攻，其他区域也是如此，在前不久他还收到了来自高文的求援。
能让沉默的高文都忍不住求援，难以想象他那边的战况已经惨烈成了什么模样。
“很快，我猜再有不久他就要来了，”左镇说道，“现在还不能暴露忘川，我们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便是为了麻痹他，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伯劳沉默，而后他忍着怒意问道。
“那你又在哪呢？左镇。”
“我在我应在的地方，”频道内响起左镇那波澜不惊的声音，“如果你开始怀疑，那么就回想你们所坚守的条例，伯劳。”
他的声音如同重石般，压在伯劳的身上。
“绝对固执且盲目地相信。”
声音中断，左镇放下了通讯器回过头，仰起头，望着钢铁缝隙间喷涌的火光。
“这便是熔炉之柱吗？真是宏伟啊。”
左镇赞叹着，这是堪比神迹一般的存在，而现在它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吞吐着火光。
“你是要做什么？左镇。”
梅林站在他的身后，高声问道。
作为留守在永动之泵的人员，梅林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可他没有迎来妖魔，却迎来了左镇。
“保护这里。”
左镇平静地回答着，在他的身旁跟随着梅林所见过的蔡公，蔡公也流露着微笑，向着梅林点头示意。
“保护……这里？”
梅林有些搞不懂，作为指挥的左镇不去统领战局，反而在这里讲什么保护。
“这里是抵达‘死牢’的必经之路，妖魔会率先攻克防线，而后是机械院，它们会沿着垂直井壁爬下，成群结队，就像掀开泥石后所显露的虫群。
它们会令永动之泵沦陷，最后沿着熔炉之柱，抵达死牢。”
左镇喃喃自语着。
“死牢瞒不住罗杰的，他一定会来到这里，摧毁我们最后的希望，但同样的，我们也知晓了他一定会出现在这里的情报，我们可以将他死死地拖住，最后在这里宰杀了他。”
听着左镇的话，梅林的脸色微变。
“你在拿死牢当诱饵？”
“当然，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吗？”左镇看向下方的黑暗，“到底多蠢的人，才会把避难所设立在这里啊？”
设立在这战场的核心。
“可……”梅林刚想反驳什么，可他的话语突然停下了。
他就像突然间惊醒了一般，一直以来从未想过的漏洞暴露在了眼前。
死牢的漏洞，自己全然的不知，而且还愚笨地执行……
“你……知道什么？”梅林问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眼下这一切都是猜测的。”左镇说。
“反正这只是我对死牢计划的曲解而已，假如它是正确的，那么罗杰也迟早会挖空我们的脑子，知晓这一情报，从而来攻克它。
假设死牢是虚假的，是一个诱饵，那么它仍会吸引罗杰的到来。
所以说只是‘解释’的不同而已，它们所达成的结果是一样的。”
左镇眼睛微眯，像极了头狡诈的狐狸。
“你还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梅林大声逼问着。
左镇则慢悠悠地回答。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仅仅是‘猜想’而已。
假设死牢真的只是个诱饵，那么所架设在诱饵之上的捕网，又是什么呢？你知道吗？梅林。”
梅林愣了愣，摇摇头，低声道，“我不知道。”
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又遭遇这样的事，梅林觉得自己的大脑都要卷成一团浆糊了。
“不知道就对了，如果我们知道了的话，那么罗杰就一定知道了。
所以为了使计划天衣无缝，没有人将知晓真相。”左镇说道。
“那谁知道这一切呢？”
“那些独立于故事之外的人。”
左镇收回了目光，朝着梅林大步走来，梅林的眼中仍有着困惑，他又问道。
“为什么只有你‘猜’到这些。”
梅林不明白，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些。
“因为我是佚名，我是左镇。”
左镇平静地说道，而他的脑海里则浮现了另一个场景，在那破碎穹顶废墟之上，在珀西瓦尔复述中，死去的佚名。
他记得自己没有派遣过佚名渗透破碎穹顶，而且以破碎穹顶的防御，佚名也无法轻易地进入，除非……
除非极强的逆模因加护着他，以至于周围人如果不刻意去注意，根本无法注意到他的存在。
那个人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极为稀薄，只要稍微用力便会彻底断绝。
在左镇的记忆里，只有一类人能做到这样的事。
左镇看向身旁的蔡公，蔡公眯着眼微笑，仿佛戴着面具一般。
蔡公不是个名字，它是个称谓，它代指的不是一个人，它代指的是一群人。
左镇觉得心头一阵轻松，一群不在自己认知内的蔡公，他们藏在阴影里，置身于故事之外。
那么这些脱离故事之外的人们，除了蔡公，还有谁呢？

第六十章 流火
妖魔，视线之内尽是妖魔。
伯劳的心情已经从糟糕转为麻木了，起初还觉得有些棘手，到现在脑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依托着本能的反击。
好在火海阻隔了绝大部分妖魔的前进，这为他们减轻了极大的压力，可眼下威胁依旧存在。
眼前闪过迅捷的黑影，武器师架起剑刃格挡，只听到刺耳的撞击声，金属之间相互切割着，紧接着震鸣出一道扩散的水雾。
武器师向后跌去，步伐踉跄，剑刃猛地刺下，切入积水之中，勉强稳住了身影。
伯劳抬起头，布满裂痕的剑刃上，倒映着伤痕累累的武器师，而在伯劳的前方，便是铁甲的妖魔。
这些家伙远比预想的还要麻烦，焰火无法烧伤它们，子弹携带的动能又无法贯穿铁甲，而且它们全身都被这致密的、宛如金属的硬质包裹着，唯一的弱点只剩下了柔软的口腔。
“佚名们！”
伯劳大吼着，与此同时再度向前突进。
武器师拿起甲胄火铳开火，耀眼的火光铸就成吞吐的龙息，转眼间便覆盖住了妖魔的身体，而武器师也依托着遮蔽的视野，凶恶地挥起剑刃。
震撼的颤鸣中，剑刃破碎，化作数不清的金属碎片向着四周切割，溅起数不清的星火。
对应的，在妖魔那坚固的铁甲上，数不清的凹痕之中，终于有一击贯透了硬质，伤及了它的血肉，鲜血在缝隙里渗出。
“佚名！”
伯劳再次吼道，不断地催促着。
武器师猛地转身，一把扼住了妖魔的喉咙，近身搏斗对于原罪甲胄而言，并不是优势，可眼下伯劳不得不这样。
引擎过载，机械臂咬死，武器师死死地抓住了妖魔，就在伯劳准备再次喊起时，在雨雾之后终于迎来了佚名们的援击。
幽浮屠所处的位置被重重雨雾所遮掩……不，那不是雨雾，而不是不断溢出的蒸汽，浓密的蒸汽不断地被释放，直到密集的雾气之中闪耀起了赤红的光芒。
仿佛有来自地狱的焰火就此燃起，幽浮屠架设着沉重的、好似弩床的炮架。
扣动扳机。
弩床之上的武器被发射了，伯劳看不清它的样子，就连它行进的轨迹也看不清。
他所能看到的只有被洞穿的雨雾，随着那无形之物的贯穿，雨雾仿佛是被凝滞住了一样，停歇在半空中，不久后被狂风吹散。
伯劳看到了，在高速下行进下，它被扭曲成了一束凄白的光带，洞穿了雨雾，随后命中了被武器师固定住的妖魔。
只听到宛如蜂鸣般高空的锐响，伯劳只觉得整个武器师都在止不住地抖动着，眼前的世界进入了疯狂的颤抖。
妖魔停止了挣扎，武器师松开了它，尸体无力地倒了下去，也是在这时，伯劳终于看清了那个东西。
耀眼的火花骤现后，一道螺旋矛头沿着铁甲上的凹痕陷落，一举贯穿了妖魔的铁甲，螺纹带着鲜血，旋转突进中拉扯着、搅碎了它的骨骼与内脏，将整个胸膛都完全摧毁，而后从背部突出。
这不禁让伯劳想起了几百年前的战场上，被长矛贯穿的士兵们。
人类终究是太过懦弱了，为了对抗强大的仇敌，他们必须加倍小心，用尽所有的奸奇诡诈。
自黑山医院的暴雨过后，在夜枭的报告中，净除机关意识到了这些体现了权能的妖魔们，为了预防再度可能的遭遇，永动之泵秘密研发了这项武器。
完全由高强度柏铁所铸造的螺旋矛，经过燃料与压缩蒸汽的驱动，它可以在短距离内进行贯穿、射杀。
这是为了针对妖魔的铁甲，才被塑造出的武器，如今它终于从封存的仓库中走出。
“填弹！”
伯劳大吼着，一旁的剑舞者也快步前进，和更多挺进的镇暴者一起阻碍着铁甲妖魔的前进，为螺旋矛的再次发射争取时间。
这是只针对于铁甲的武器，而且它的设计没有经过太多的迭代，依旧有着很多不足，而在战场之上，这些不足便需要战士们去弥补。
过量的漆锑被燃烧殆尽，火海也渐渐失去了起初的猛烈，有些顽强的普通妖魔也爬出了火海。
武器师朝着逼近的妖魔掷出断剑，它的身上还沾染着火苗，不等多做决断，便被落下的断剑当头劈开。
它则伸出手，一脚踩在铁甲妖魔的尸体上，用力地将螺旋矛拔出，而后大力地挥起。
溅起数米高的水花，随即将逼近的妖魔再次逼退。
突然的黑影遮住了武器师，一头妖魔攀附在墙壁上，从高处向着武器师跃来。
可不等它落下，巨斧斩落，将妖魔拦腰斩断，脊柱断裂，鲜血混合着内脏洒在武器师的身上，有些还溅进了面甲里。
“推进！”
模糊的声音响起，带着怪异的口音。
幽浮屠不知何时推进了上来，这些沉重的甲胄很是笨重，与原罪甲胄相比，它们移动起来极为缓慢，可相应的，它们身披着厚重的装甲，犹如盾墙。
当幽浮屠联合在一起时，那便是难以逾越的城墙，现在城墙缓慢推进着，吞没雨水与尸体，将一切归于脚下。
“继续！英尔维格人！”
幽浮屠内响起这样的声音，城墙缓慢地前进着，挥舞着巨型的刀斧，将任何试图靠近的妖魔斩杀成肉泥。
伯劳也不多语，黑暗的命运将他与这些异乡人联系在了一起，他们之前是不曾熟悉的陌生人，但此刻便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了。
镇暴者们加快脚步，向前输出着火力，凭借着远超幽浮屠的灵活性，它们牵制着那些强化妖魔。
“这里是破浪号战争飞艇，呼叫伯劳。”
频道里响起声响，伯劳抬起头，只见又一艘战争飞艇出现，它乘着翻滚的云海，从他的上空掠过。
“这里是伯劳，怎么了？”
侵蚀影响着整座城市的通讯，频道内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嘈杂的电流声。
“从高空观测，有大量妖魔在朝着你们前进！”
声音带着恐惧，即使是聆听，伯劳也感受到了对方的压力。
妖魔潮吗？
看着四周还在处理的强化妖魔，以及更多尝试越过火海的妖魔，伯劳的瞳孔微微颤抖，他好不容易才要解决眼前的困境，结果又有一批强敌来犯。
深呼吸，自己是上位骑士，经历过数不清的生死，伯劳尚不能被这样的恐惧所俘获。
“谢……谢谢。”
伯劳对着频道的另一端答谢着，本想说什么悲伤的话，可对方却高声道。
“等等，伯劳，有什么东西来了？”
“什么？”
伯劳听不懂他的话，不知道对方在高空看到了什么。
“有东西在朝着你那里前进！”
“什么东西在前进？”
伯劳高声反问着，可频道内此时只剩下了嘈杂的电流声，随着妖魔潮的逼近，过量的侵蚀将通讯彻底瘫痪，如今这里成为了死地。
咬着牙，远远地看去，能看到随着浪潮的掀起，黑压压的妖魔扑面而来。
“别害怕，各位。”
伯劳大吼着，试着鼓舞其他人。
只是不等他说完，更多的镇暴者越过了他，弹药打空，便挥起利刃，有的还从幽浮屠那里借来了巨斧，每一击都令地面的积水微微颤抖。
又一阵锐利的鸣响迸发，螺旋矛旋转突进，将一头铁甲妖魔贯穿。
“别担心，伯劳。”
夜枭轻描淡写地说道。
“只不过是另一场战斗而已。”
伯劳的神情逐渐陷入了平静，武器师走在了最前方，它从武器架上取下短匕与甲胄火铳，站在火海之前，做着最后的迎击。
黑色的潮水越来越近，所有人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就像要炸膛的引擎。
在这风雨雷鸣之际，伯劳仿佛要克制住自己的恐惧般，他放声怒吼着，可就在这时，另一阵刺耳的声响起。
那声音是如此地刺耳，轻易地盖过了伯劳的怒吼，连同妖魔的哀鸣与阵阵雷鸣一同盖过。
嘹亮的汽笛声响起，不断明闪的大灯宛如怪物的眼瞳，它自雨雾之中突出，横跨火海。
这是最锋利的剑，也是最顽强的铁锤，它劈开了道路，砸烂了敌人的头颅。
武装铁蛇上布满血迹，激起数米高浪花的同时，将一头又一头的妖魔撞碎，鲜血与碎肉均匀地涂抹在了金属的表面上。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无论如何都没有人想到，居然还有武装铁蛇在朝着这里前进，并且它突入的位置好像还有些不对劲。
武装铁蛇本该在队伍的后方出现，那里地势较高，积水较少，并且还处于控制之中。
可这一次它直接从深水之中奔驰，一头扎进了妖魔潮中，如同横立的铁墙般，在火海之后将妖魔潮再度隔绝。
这简直就是在送死，并且还是欢快的送死，因为这见鬼的武装铁蛇在停下后，还在不断地响起汽笛，就像清晨的闹钟般惹人厌烦。
伯劳刚准备快步上前，试着拯救武装铁蛇上的人员，但一道钩索从火海里射出，钉入墙壁，几秒后，一个人影被钩索拉扯着跃上高楼。
是谁？
伯劳正疑惑着，突然有光芒涌现，在重重雨幕之后，照亮了那人的脸庞。
是邵良业。
那么……
伯劳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目光被照亮邵良业的光芒所吸引，他看向空中，那人的身影高高跃起，熊熊燃烧的烈火紧跟在他身后。
光芒万丈，如同降世的烈日。
在这辉光之下，他的身影被照耀的只剩下了漆黑的剪影。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伯劳震声，念出他的名字，就像在呼唤一头恶魔。
炽白的眼瞳在雨雾之后抬起，伯劳可以确定，他是在看自己，恶魔微笑着，随后给予了凡人回应。
“呦！伯劳！”
洛伦佐回应着，而后他大笑着。
“再一次！”
“来自霍尔莫斯的伟大救援！”
翻滚汹涌的烈日缓缓坠落，爆发。
这是远比漆锑燃烧，还要炽烈百倍的怒焰，伯劳的视线在一瞬间被夺取，只剩下了一片无法直视的强光。
寒冷不再，转而炽热的焚风，它们呼啸而至，吹动着被加热至沸腾的积水，带着气泡破裂的鸣响，和数不清被烧灼成焦壳的尸体。
仿佛有烈阳坠落，带来无尽的毁灭。
巨量的蒸汽不等溢散便被狂风吞食，数以百计的妖魔在顷刻间被蒸发，只留下了点点飘荡的灰烬，外围的妖魔只剩下了干瘪的尸体，如同风化的枯树般耸立。
光芒转瞬即逝，残余的热浪里，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其中，在他的脚下是被烧干的大地，短暂的几秒后，积水再度涌了上来，将这空白填补。
洛伦佐走了几步，微微皱眉，高温将积水加热，现在他的感觉就像在泡澡一样。
只是……
洛伦佐看向前方，仍有很多妖魔在高温中幸存了下来，还有诸多强化妖魔，它们头一次产生了畏惧的情绪，在原处踌躇着，不敢上前。
抽出双剑，洛伦佐划开水面，朝着妖魔大步走去。
“我可不想和妖魔们，一起泡澡啊。”
他快步奔跑了起来，灼热的高温环绕着他，浓重的蒸汽间，能看到洛伦佐的身旁出现了一圈诡异的“真空”。
雨丝刚触及真空的边界便在瞬间被蒸发，而在洛伦佐的脚下也是如此，积水被高温烧尽，令洛伦佐每一步都踩在干燥的大地之上。
“来啊！”
他高声怒吼，舞起钉剑。
剑刃仿佛被伟力加护着，没有妖魔能撑过一剑，斩在妖魔的身上，不仅有着物理层面的切割，被杀伤的血肉也在流血的一瞬间开始灼烧，化作漫天的灰烬散去。
有铁甲的妖魔试着拦路，可洛伦佐一剑劈下，激起点点的星火，他有些意外，自己居然没能看砍开妖魔的铁甲，但相应的，在坚固的铁甲上，有着一道清晰的剑痕。
洛伦佐跃起，刺出钉剑，暴虐的热量被集中一点，没有任何阻碍，钉剑轻易地贯穿妖魔的铁甲，钉入头颅之中。
妖魔那猩红的眼瞳逐渐呆滞住了，很快瞳孔的深处燃起火苗，它无力地张开了口，只见猩红的口腔变成了一片灰黑，喉咙的深处还有着滚动的赤红。
高温沿着钉剑注入体内，越过了铁甲。
尸体无力地倒了下去，洛伦佐则将钉剑一把拔出，抽出一道流火。

第六十一章 闪光
妖魔环伺，挥舞着尖牙与利爪，它们成群结队，其中还掺杂着那些强化妖魔，铁甲与焰火，它们的身影高大，宛如巨人。
伯劳站在安全的地带内，远远地看着火海之后的身影。
他背对着自己，手持双剑，四周滚动着耀眼的焰火，它们反转升腾，蒸发着积水，带来浓重的雾气。
这场景似曾相识，好像很久之前，伯劳也目睹过类似的画面，也参与过类似的战斗。
【它们交给我。】
熟悉的声音在脑海里突然响起，伯劳惊慌了一瞬，而后意识到那是洛伦佐的声音。
伯劳记起来了。
当初在恩德镇的作战中，伯劳也如现在一样，站在安全的区域，目睹着洛伦佐以一己之力，遏制住潮水般的妖魔。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一切又好像面目全非。
当初那个会流血、会受伤的猎魔人，也变成了这般令人恐惧的模样。
瞬息间，极致的高温扩张。
肉眼无法分辨高温的存在，只能根据被加热扭曲的空气，以及被驱逐的雨水来窥视它的存在。
洛伦佐身边的空气里，绽放了诸多的星火，那是随着狂风游离的尘埃，在权能&#183;米迦勒的灼烧下，闪烁熄灭。
战斗一触即发。
妖魔们嘶吼着前进，它们如同死亡的潮水般扑来，但洛伦佐不为所动，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副备战的样子。
然后他目睹着这些突进的妖魔，亲眼见证着它的血肉在高温下分崩离析。
这是有些难以形容的画面，妖魔在踏入洛伦佐领域内的第一时间，身体便亮起了炽热的红光，但很快，这些光芒便会黯淡下去，转为灰黑的焦壳，只在裂开的缝隙间，仍能看到些许的红光。
绝大部分妖魔仅仅能前进到领域的外围，在高温的席卷下，它们的身体被灼烧成了焦炭，如漆黑的雕塑般立起。
洛伦佐开始向前前进，积水被蒸发的刺啦声不断。
有被强化的妖魔也步入了其中，有的是具有不死的特性，极强的自愈能力，令它们能更加地深入领域之中。
身上被灼烧的躯壳，也在不断复生的血肉下被褪去，就像蜕变的蝉蛹般。
很近，它们靠的足够近了，只要挥起利爪，便能斩下洛伦佐的头颅。
艰难地抬起手臂，洛伦佐也不反抗，但当利爪落下时，妖魔只觉得自己挥了个空，而后它意识到自己的整只手臂消失了。
妖魔没有理智可言，它们只凭借着本能行事，也难以思考眼下这是什么情况。
洛伦佐向前踏步，妖魔的整张脸消失了，然后是脖子、躯干、双腿，最后是延伸的尾巴。
妖魔消失了。
不，这不是消失，而是在踏入领域的核心后，被那恐怖的高温在瞬间气化。
它们残存的只剩下了飘荡的灰烬，而这些灰烬也在领域内被再次灼烧着，迸发出点点的火光，就像闪烁的群星。
力量。
绝对的力量。
洛伦佐从未拥有过的力量。
这是笔很划算又令人不安的交易，洛伦佐取得了可以碾碎妖魔的力量，代价是他距深渊越来越近而已。
或许洛伦佐还处于安全位置，又或许，他已经站在了危险的边缘，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跌落，随后被深邃的黑暗彻底吞食。
洛伦佐没有想太多，下一刻领域崩溃。
压抑的高温终于散去，随之而来的便是轰鸣的爆炸，炽热的焚风推离着积水与雨幕，也将那些耸立的焦黑躯壳一同击碎。
远处的伯劳只看到一股赤红的波浪，随后武器师与其它原罪甲胄便如遭重击般，向后撞去，有些直接暴露在焚风下的倒霉鬼还被烧伤了身体，发出一阵痛苦的哀鸣。
宁静持续了些许，不久后大雨再度落下，为这炎热的地带降温。
“真可怕啊……”夜枭低语着，目睹着宛如神迹的一切，他不禁怀疑着，“这真的是人可以掌握的力量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恐怕这力量的拥有者，也不清楚。
洛伦佐喘着气，维持这种高温的领域，对于他而言也是个不小的负担，但也只有这种办法，能迅速地、大规模地摧毁妖魔。
他一度觉得自己变成了人形的炸弹，只要将自己随便空投在某个位置上，洛伦佐便能引发末日。
就像如今罗杰所引发的一样。
滚烫的积水漫过洛伦佐的脚踝，他看向四周，街道两侧的建筑也在高温下被摧毁，能清晰地看到，它们损伤的边缘，能以洛伦佐为圆心，形成一个完美的球形。
“罗杰，你在哪呢？”
暗处邵良业也警惕着看着这里，这场战争里，对于罗杰而言，最有价值的目标两个，一个便是严加保护的死牢，另一个便是洛伦佐所携带的【终焉回响】。
两者都代表了人类在这场战争中，仅存的希望，其中【终焉回响】更甚，可以说它是唯一的筹码。
洛伦佐如此粗犷的攻击，必然不会躲过罗杰的窥视，那么罗杰会在此时动手吗？
还是说……
邵良业脑海里涌现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或许罗杰会直接攻击死牢，这种情况下，洛伦佐必然也会前往那里，阻止罗杰，而罗杰也会在那里，一举摧毁一切。
不知不觉，本该被严加保护的死牢，似乎成为了这场战争的决战之地，数不清的赌徒正奔往着那里，倾注自己的所有。
妖魔再度发起了攻势，这些怪物的结局唯有死亡，哪怕洛伦佐杀了这么多，依旧无法完全威慑它们。
黑压压的、再度涌了上来，仿佛无穷无尽，怎么杀也杀不绝。
洛伦佐提起双剑，直接照着来犯的妖魔砍下。
钉剑是否锐利在此刻也不重要了，其上附着着炽白的焰火，高温轻易地将血肉烧死，随后钉剑斩断肢体。
焰火残留在妖魔的身上，直到将它们烧成灰烬。
荡起钉剑，洛伦佐轻易地将妖魔打碎，散作数不清的灰烬，被狂风卷入身后，和污浊的积水混为一起。
铁甲的妖魔也不能阻挡洛伦佐的砍杀，看似无敌的铁甲被高温轻易地熔穿，鲜血不等流出便被蒸干。
洛伦佐突然觉得没有什么意思，这就像一面倒的屠杀，哪怕屠宰的是自己最喜欢的妖魔，似乎也没有半点成就感可言。
自己或许需要一个更强的对手。
是啊，是这样的，并且洛伦佐存在这里，便是为了这一切，不是吗？
轰鸣的炮火划过洛伦佐的身旁，紧接着更多的弹雨落下，再度将妖魔潮击溃。
洛伦佐为伯劳重新构筑防线，争取了关键的时间，并且这时间比预想的还要长了不少，加上洛伦佐击溃的这些妖魔，极大程度地减轻了伯劳的压力。
【洛伦佐，能听见我说话吗？】
伯劳试着问道，这种【间隙】通讯是单向的，不试一试，伯劳也不清楚洛伦佐是否在聆听着自己。
“怎么了？”
洛伦佐反问着，他一直保持着连接，以此侦查伯劳那边的情况。
两者的距离不算远，但如果罗杰突然出现，这段距离便会显得极为漫长。
洛伦佐够强了，但对上罗杰，他依旧没有太大的底气。
【真是不错的力量，对吗？】
洛伦佐听出了伯劳的意思，也不做遮掩，直接说道。
“别担心，伯劳，我很稳定，至少在结束这该死的一切前，我会一直稳定下去。”
听到这样的回答，伯劳的话语停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洛伦佐回复的如此耿直，一时间他也不清楚该说什么了。
【那就好，我不希望在未来的某天，我们站在对立面上。】
“放心，我会在那种情况出现前，解决我自己的。”
洛伦佐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应该不止是想问这些吧，还有什么事，罗杰出现后，我就不会这么闲了。”
声音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
【这里的压力减轻了不少，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去援助高文那边。】
对于高文，伯劳很是担忧，前不久高文便在寻求增援，而伯劳这里被拖住，也没有办法伸出援手。
“我是救火队吗？”洛伦佐笑道。
【差不多，总之，尽可能去看看他们。】
洛伦佐思考了几秒，又问道。
“他们的位置在哪？”
【在……你在做什么？】
伯劳的话语说道一半便停了下来，他能感受到脑海里尖锐的刺痛，喉咙里传来极为厌恶的感觉，仿佛是要将什么东西呕吐出来。
侵蚀，侵蚀在飞速扩张，而眼下能做到这些，也只有洛伦佐了，他在做什么？
“在尝试一些新能力。”
洛伦佐说着跑动了起来，再次尝试的感觉还不错，这或许就是力量所带来的增益。
眼下他所搭乘的铁蛇已经葬身火海，下一班车什么时候到也不清楚，在缺乏交通工具的情况下，他只能以极为原始的方式朝着目的地狂奔。
邵良业握持着钩索枪，在楼群间穿行着，紧跟着洛伦佐的身影，但显然，他的速度还是太慢，渐渐被洛伦佐拉开了距离。
幸运的是，洛伦佐身上散发的侵蚀过于明显，对于身为佚名的他，很好判断方位。
只是邵良业有些疑惑，以这样的速度去增援，无论如何，还是太慢了，而他不知道的是，早在洛伦佐起步之时，穹顶之上的某个黑影便已睁开了双眼，它和洛伦佐共享着视野，陷入另一番光景之中。
……
“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在天上飞？直到那个家伙呼叫我们，然后把那个东西丢下去？”
对话发生在驾驶室，两人驾驶员坐在操作台的两侧，控制着操作杆，令战争飞艇上浮亦或是下潜。
“大概吧，这有些无聊，但这种情况下，无聊倒是件好事。”
一侧的驾驶员说道。
他看向观察窗外的世界，整个旧敦灵都被浓重的阴云所笼罩，雷霆暴雨环绕，在这灰暗的城市之上，他甚至能观察到几股气旋的存在，搅动着风暴。
“看看他们，又是低空轰炸，又是运输人员物资。”
俯视着旧敦灵，灰暗之中，燃烧着数不清的光点，整个旧敦灵都沦为了战场，到处都有人和妖魔死去。
另一旁的驾驶员见此，也赞同地点点头。
确实，他们的工作很无聊，只是拉着那个货物在旧敦灵的上空盘旋，在必要时将它空投下去而已。
很简单，简单的不行，比他们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任务都要轻松，虽然无聊，但在这种糟糕的环境下，这份无聊显得难得可贵。
“不过真的有人会呼叫我们吗？”驾驶员疑惑地说着，“侵蚀的干扰越来越严重了。”
“谁知道呢？我们只要履行职责就好。”另一个人说道。
就在两人闲谈之际，战争飞艇突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震动不断，仿佛将要坠毁般。
“怎么回事？强风吗？”
“不……不太对，舱门开启？怎么回事！”
驾驶员看着亮起的标识，不敢相信地说道。
“多特！谁开启的？”
“我怎么知道！”
多特也大吼了起来，他从业这么久，这还是他遇到这种见鬼的事。
“或……或许是它自己开启的。”另一个人的声音开始颤抖。
多特朝着他的同僚大喊，“你傻了吗？热里！”
“这是有可能的，你忘了吗？我之前在航向黎明号上服役的！”
热里回想起了曾经的经历，那无法忘怀的回忆。
“所以……”
多特的声音也渐渐停歇了下来，他想起了那个和航向黎明号有关的传闻，在某次秘密行动中，一台原罪甲胄便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自行启动了。
那台甲胄的名字是黑天使，而在他们的船舱内，正运载着黑天使……亦或是说，它的新机型，执焰者。
“看啊，多特。”
热里的声音完全失去了情感，他向着观察窗伸出手指，多特也顺着同僚所指的方向看去。
不知何时，他们前方的空域里出现了两道赤红的轨迹，涌动的火光带着黑烟，它们螺旋相缠，就像疾驰的钻头，紧随着逝去的影子。
执焰者速度飞快，犹如划破天际的闪光。

第六十二章 虎眼
在伊芙这还不算短暂的人生里，她觉得自己的人生还算一帆风顺，作为公爵之女，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无论是什么愿望，都会被满足。
这样的生活令人羡慕，就像故事书中的美好童话，可在过去的某个瞬间，这个故事就像换了一个作者般，美好的童话被鲜血的腥臭是覆盖，朝着根本没法给儿童看的方向，一路狂奔。
伊芙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她人生迎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那一天。
繁华与瑰丽不再，取而代之的便是鲜血与尸体，被称为妖魔的怪物走出了尘封的阴影，朝着世人发出贪婪的笑声。
真糟糕啊……
伊芙在心里念叨着，此刻她正躲在潮湿的楼道间，微微地抬起头，顺着窗沿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雨雾。
在十几分钟前，伊芙也收到了战争开始的讯息，她本来是准备去找卲良溪与罗德，而在收到消息后，伊芙便立刻更改目标，向着最近的据点靠去，参与行动之中。
在通讯里得知，守卫在附近的，正是骑士长之一的高文，而他们在建立防线之后，便开始撤离防线之外的市民，在灾难爆发前，试着拯救更多的市民。
伊芙也在前往据点的途中，参与了护送，可意想不到的是，妖魔潮来的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快。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
放缓呼吸，伊芙尽可能不让自己发出多余的声响。
遭遇战的最后以惨胜告终，伊芙协助着镇暴者们，短暂地拦住了妖魔们，好令其他人有时间带着市民们撤离。
抵抗没有持续太久，越来越多的妖魔涌现，将镇暴者们吞没，伊芙根本没有能力阻止它们，只能在危机间，侥幸躲入这里，避免于死亡。
可安全只是暂时的，侵蚀的强度只会越来越高，并且会有更多的妖魔游走在街头，它们会嗅到活人的气息，朝着伊芙袭来。
握紧手中的折刀，伊芙转而观察起了外面，磅礴的雨雾干扰了视线，导致她的观察有限。
视线里逐渐出现了些许猩红之物，那是弥漫在积水里的鲜血，而在不远处，正倒着两具残破的镇暴者，它们的样子极惨，装甲上布满划痕，肢体也被粗暴地拉断，顺着缝隙向内部看去，能看到血肉模糊的一片。
在镇暴者的周围，则堆积着数不清的妖魔尸体，这里就像屠宰厂一样，满地都是碎尸与内脏，有人类的，也有妖魔的。
遭遇战结束后，妖魔潮没有停留太久，它们朝着防线的方向继续推进，很快便消失在了这里，但伊芙仍不敢离开。
零星的几个妖魔，伊芙还有能力对抗，可一旦遇到成群的妖魔，伊芙便只剩下了逃命的份，如果再倒霉些，遇到强化妖魔，那伊芙多半就要死在这里了。
在情况尚不明朗的情况下，贸然前进就是在送死，更不要说，离开了这里，伊芙也不清楚该去哪。
频道处于公开状态，虽然在侵蚀的干扰下，很多讯息都变得模糊，可伊芙仍在其中分辨出了高文的声音。
他在求援，不止有一股妖魔潮冲击着防线，而是数股妖魔汇聚成了庞大的军团，压迫着，防线承担着极大的压力，仿佛在下一秒就会被攻陷。
在旧敦灵各区域的战事中，高文的情况最为紧急。
伊芙能看到有战争飞艇不断地掠过，随后便是轰鸣的爆炸声，看向高文所处的方向，耀眼的火光几乎燃上了天幕，仿佛熊熊的火海正燃烧翻滚，可这依旧没有为防线减轻太多的压力，频道里他的呼喊不断。
无法前往高文那里，那么去其它的据点？
伊芙用力地揉了揉脑子，她很快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从自己记忆里的印象来看，最近的据点也有着极长的距离，伊芙无法保证在这路途上是否会遇到妖魔。
那么……难道自己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躲在这里，直到一切结束吗？
伊芙怀疑着。
人类终究还是太脆弱了，单人的力量无法扭转任何危局，唯有成群结队时，他们才有一线希望。
脑海里另一个熟悉的面孔浮现，他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人类也有能力战胜这一切的，只要付出足够昂贵的代价，抛弃所有的劣性，加入伟大的升华。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伊芙轻语着这个名字，他似乎便是这一切的开端，随着与洛伦佐的相逢，世界就此展开疯狂的画卷。
有时候伊芙都在想，如果没遇到洛伦佐，自己如今的人生会是什么模样。
她猜，说不定会像亚瑟为自己描绘的那样，伊芙会在警探生涯上受挫，在亚瑟的秘密操作下，被关回精致的鸟笼，她会学习诸多的礼仪，在老师的教导下，成为一位优秀的妻子，然后在某个偏僻的海岛上，和一个陌生的男人结婚。
开玩笑说的话，此刻伊芙居然还有了那么一丝心动。
如果这一切真的如她所想的那样，那伊芙现在应该正躺在沙滩上，晒着温暖的太阳，而不是在这疯狂的暴雨下，苦苦求生。
想到这里，伊芙居然被自己逗乐了，笑意渐渐变得苦涩，然后神情归复冰冷。
那只是假象而已，伊芙很清楚，自己的人生根本不会按照这样的轨迹前进，哪怕没有洛伦佐，没有所经历的这一切，她依旧不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她身体流淌着禁忌的血，既是诅咒，也是祝福。
伊芙是天生的游骑兵，她终究会回到黑暗之中，无非早晚而已。
拄着折刀，坐在角落里，她恢复着体力，只要再休息一会，她便准备离开，朝着高文的据点前进，也是在这时，伊芙听到了街头传来的脚步声。
妖魔？
听起来不像，那么是市民？
伊芙当即起身，他们这样直接暴露在街头，简直就是在送死，她要在妖魔发现他们之前，抢先救下他们。
但有人比伊芙更先发现了市民们，雨雾的另一端响起深沉的喘息声，仿佛有巨兽在呼吸。
“快跑！”
伊芙翻出窗户，跃向地面，她看着雨雾里两个朦胧的黑影，后者在迅速地靠向前者，就像追猎的野兽。
拿起手枪，伊芙直接朝着快速逼近的黑影开火，她已经能看到妖魔那狰狞的轮廓了，更为糟糕的是，不止一头妖魔在靠近。
她只能加快了步伐靠近，伊芙距离幸存的市民越来越近，直到能看清对方的样子。
“啊！”
一声惨叫响起，对方在看到伊芙后，一脚没踩稳，差点摔倒了下去，伊芙的表情也有些微妙，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对方狼狈的爬起身，和伊芙预想的不太一样，他的表情镇定了许多，大概是今天遇到的怪事对他的冲击已经够多了，现在他已经彻底麻木了下来。
“呦，又见面了，布斯卡洛，真不是个好时候啊。”
布斯卡洛点点头，用力地抹去脸上的雨水，然后说道。
“是啊。”
这不是个叙旧的好时候，更不要说伊芙和布斯卡洛之间，好像就没有什么旧可叙，仔细回想起来，尽是些糟糕至极的事。
而且两人还有着一个蛮有趣的共同点，两人都有着算是普通的生活，结果都因为同样的一人，陷入了这样的境地之中。
“跑起来，布斯卡洛！”
伊芙催促道，拔起折刀，准备迎敌，可看向妖魔袭来的方向，那些高大的身影早已不在，空气里袭来腥臭的血气，三个瘦小的黑影缓缓靠近，直到走出雨雾。
“呦！伊芙！”
卲良溪欢声道，在砍完妖魔之后，她又回到了那种轻松的状态，只是她的神情配上这满地的尸体，着实让人感到有些不安。
罗德跟在一旁，他倒没有参与战斗，只是这一路的涉水奔驰，让这个本就体能稍差的文职人员，变得更加疲惫了。
伊芙看向最后一人，就像受到冲击一样，她居然有些不敢相认。
只见奥斯卡一身是血，表情却故作轻松，手上还拿着长剑，上面也沾染着血迹。
“你没事吧？”
“还好，只是太久没运动了，有些喘。”
奥斯卡应付着，感谢年轻时留下的底子，即使经过这么多年的酒精摧残，奥斯卡依旧坚韧，未能脆弱地倒下。
老家伙一路连砍带踹，凶恶的不行，真颇具山贼海盗的匪气，布斯卡洛甚至都准备在活着离开后，好好看一下那个《奥斯卡&#183;王尔德传》，相识了这么就，他头一次觉得自己从未真正地认识过这个朋友。
路上布斯卡洛也追问过相关的事。
“你从来没提过这些。”布斯卡洛问道。
“我最开始吹嘘过，结果他们都认为我写书写傻了，”奥斯卡回答着，“所以渐渐的，我也就不跟别人提这些了。”
听到这些，再联想奥斯卡那糟糕的创作生涯，布斯卡洛似乎有些理解了。
回到现在，磅礴的雨雾与激烈的交战，令熟悉的城市变得面目全非了起来，布斯卡洛在残垣断壁间奔走，他记得这里就是酒店的所在，可除了一片废墟外，什么也没有。
“这里……我记得这里有个酒店来的。”
布斯卡洛看向四周，可从这狼藉一片里，他实在分辨不出妻子所在的酒店，甚至说这四周似乎只剩下了他们这些活人。
他有些不敢去想，积水漫过了脚踝，这个高度足以吞没很多东西，一路上布斯卡洛也能感受积水下的碰撞，有的很坚硬，有的很柔软……
布斯卡洛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些事，其他人也是如此，眼下这街道还算平静，但每个人都清楚积水下繁多的尸骸。
内心被压力填满，眼前正摆放着残忍的真相，令他不得不去相信。
“怎么回事？”
伊芙问道，与此同时她招呼着几人，朝着附近的建筑靠去，现在暴露在街头，实在有些过于危险。
“我的妻子，她应该在这里的……”
布斯卡洛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别担心，她们应该还活着。”
伊芙说着看向四周露出水面的尸骸，镇暴者的残骸里引擎还在顽强地工作，发出阵阵低鸣，有蒸汽溢出，就像燃烧后的余烟般升起。
“你知道什么？”布斯卡洛急切地问道。
“我之前和这些镇暴者，一起撤离市民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撤入防线之后了，我想你的妻子应该就在其中。”
其实伊芙不知道他妻子是否存活，但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她都要给布斯卡洛一个希望，一个能让他继续走下去的希望。
布斯卡洛会活下来，哪怕是为了验证这句话的真否，他也会继续走下去。
沉默了几秒，布斯卡洛问道。
“她在哪？”
“附近的一处防线，那里有着高文，但情况很不妙，有数股妖魔潮冲击了那里，他正在求援。”
伊芙看了看几人，而后说道。
“我正准备赶往那里，虽然听起来像是送死，但这是离我们最近的防线了。”
“我可以同行，”卲良溪擦了擦折刀上的血迹，“我是佚名，追着妖魔砍的佚名。”
罗德的表情略显尴尬，他正准备说什么，却被卲良溪打断，只见她伸出手，和罗德勾肩搭背。
“我说，你也会一起的，对吧？翻译官。”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罗德只能艰难地点点头，他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可以选择了，当罗德从赫尔克里的酒馆跑出来时，他就只剩下了这条路可走。
“你呢？老家伙。”
伊芙看向奥斯卡，几人之中，最让她琢磨不透的便是奥斯卡了。
年迈但依旧有力，他就像个早已过了服役期的火车，如今仍在铁轨上奔驰着，身上冒着灰黑的烟，谁也不清楚他会在哪一刻倒下。
“我？当然是一起了啊！”
奥斯卡没有丝毫的恐惧，他仿佛把这一切当成了郊游。
“过了这么久，《奥斯卡&#183;王尔德传》也该出续集了！”
他用力地抹了一把头发，将散落的头发梳回脑后，露出疲惫但又充满锋芒，如老虎般的眼睛。

第六十三章 聚会
“净除机关、洛伦佐&#183;霍尔莫斯、机械院、熔炉之柱、死牢……”
妖魔发出低沉的声响，吐露出一连串模糊的词汇。
本该猩红的眼瞳里，滚动着炽白的火光，仿佛这畸变的躯壳里，正寄宿着另一个燃烧之魂。
“所以你们在守卫的是这个吗？”
被罗杰操控的妖魔低下了头，它看着手中的士兵，只见他就像失去了意识般，眼瞳空洞灰暗，身体也软趴趴的，仿佛失去骨骼的支撑般。
他仍有呼吸，但实际上这只是肉体的本能而已，真正的他已经死了。
在罗杰入侵他【间隙】的那一刻，他的意识便被撕碎崩塌，罗杰贪婪地吞食着他的记忆，从这破碎的裂纹之中，找到了净除机关的目的。
“死牢……”
它呢喃着，狰狞的脸庞上露出笑意。
这便是净除机关如此反抗的原因，只要摧毁了那里，便能击溃这些人类的意志，而后伟大的升华就将到来。
随手将士兵丢掉，阴暗里更多的妖魔涌现，它们将士兵撕成碎片，分食殆尽，废墟的残骸里，还有着更多的尸体，大型盖革计数器倾倒、破损，它就像墓碑般，纪念着这里的沦陷。
零星的枪声还在四周回荡着，但很快也归于平静，妖魔彻底攻占了这处据点，连同这里所隐藏的秘密，也一并吞没。
妖魔眼中的炽白也逐渐衰退了下去，随着罗杰的离去，它的意识再度浑噩，变成普通的妖魔，脑海里只剩下了对血肉的渴望。
它们扫荡着周围的血肉，而后汇聚成潮水，向着下一个目标发起奔袭。
在更远的地方，净除机关的防线之内，街头早已空无一人，市民被调集、避难，只剩下了士兵们在奔走，运送着物资，支援着防线。
仿佛所有活人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了空荡荡的城市，有些门还没来得及关上，窗户不断地拍打着，风掀起窗帘，卷出屋外。
能看到室内还亮着光，有走出家门的小狗在雨雾间穿行，这里的地势较高，积水仅仅没过它的脚掌。
小狗惊慌地乱叫着，寻找着它的小主人，但雨雾之下，没有人回应它的呼唤，不知过了多久，雨雾的尽头有个朦胧的人影显现。
他踢腿猛踏，溅起诸多的雨水，就像舞蹈般前进着，口中不断哼着轻松的旋律。
罗杰的舞姿很优雅，在这种光景下，有着别番的意味，只可惜这里没有观众，唯一的活物，大概就是不远处的那只小狗。
它注意到了罗杰的到来，龇牙低吼，野兽的本能令它对罗杰畏惧着。
“你是迷路了吗？”
罗杰停下了舞步，一脸的轻松，蹲下身，轻揉着小狗的下巴。
“真凶啊。”
见到小狗的獠牙，罗杰也不生气，反而露出微笑，更用力地揉了揉。
“不不，孩子，向敌人示威，可不是这样的，”罗杰轻声着，“而是这样。”
语毕，炽热的火光在罗杰的眼瞳里燃起，仿佛有另一张狰狞的脸庞覆盖在他的脸上。
邪异与獠牙，猩红的百眼睁开，如万花筒般倒映着眼前的事物，仿佛置身于深邃的黑暗之中。
罗杰微笑着，随之而来的便是莫大的惊恐，小狗发出了一阵悲鸣，它恐惧地逃离了罗杰的手掌，夹着尾巴，涉水逃入阴影之中。
罗杰站起身，看着小狗逃离的身影，大笑着。
“快跑吧，孩子，去找你的小主人吧。”
他从未有过的轻松，就像多年的夙愿将在此刻完成一样，罗杰觉得自己将要完成那终极的理想，而在那之后……
“我也该去找我的主人了。”
罗杰嬉笑着，他漫步在空旷的街道上，道路的尽头，荒芜的工业区内，炉火尚未熄灭。
……
冰冷、彻骨的冰冷。
仿佛自己的身体被冻入坚冰之中，纳文逐渐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所在，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哪怕是痛楚，也在被缓慢地抚平。
这……这就是死亡吗？
纳文疑惑着，他的思绪也在渐渐冻结，呼吸变得越发困难，可就在黑暗快要将他完全吞噬时，一双有力的大手将他从积水之中拖出。
男人用力地扛起他，在轰鸣的炮火间，带着他移动。
“哈……哈……”
纳文痛苦地呼吸着，重新活过来的感觉很不错，但也很糟糕，他的肺好像破裂了般，每次呼吸都带来巨量的痛苦。
“情况如何？警长。”
纳文艰难地问道，他不是净除机关的战士，也不是佚名，他只是普通的市民，唯一的不普通，也仅仅是他的职业是警员。
这是宛如噩梦的时刻，没有人告诉纳文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只能匆忙地拿起武器，在炮火间保护着自己。
“还好，那些怪物被击退了回去……”
警长没有继续说，他们都很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这些怪物会卷土重来，就像之前一样。
数次击退，数次归来，无穷无尽，正如这场噩梦一样，仿佛没有尽头。
他们在暴雨下保护着市民的安全，可少数突破防线的妖魔搅乱了这里，在战斗爆发后，镇暴者们迟迟赶来，将这些妖魔击毙，但仍造成了巨大的损伤。
警长希望有人能留下保护他们，但镇暴者们不能，它们赶往防线，迎击着妖魔。
死亡的花朵在每一处绽放着，每个人都用尽全力，试着生存下来。
镇暴者无法停留，留守的只有手持武器的士兵们，可他们也无法时刻照顾到市民，这时警员们便站了出来。
他们利用警哨互相沟通着，稳定着秩序，将市民撤入据点之中，协同着净除机关的士兵们。
狰狞畸变的尸体倒在一旁，鲜血正汩汩地从其中涌出。
纳文有些不敢去看这噩梦般的生物，这位年轻的警员根本想象不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存在，它们壮如公牛，长满尖牙与利爪。
“你不害怕吗？警长。”
纳文问道，他被警长扛进建筑之中，内部的大厅挤满了市民，人们来回奔走，拖拽着简易的担架。
这里不仅保护着市民，也是防线的后勤，伤员被撤入这里，大量的物资也在源源不断地运往这里，维持着防线。
“活着的人，才能感受到害怕，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警长努力保持着冷静，表情坚毅。
“你好好休息吧。”
他把纳文放下，有医护人员赶了过来，白大褂上刻画着被柳叶刀贯穿的大脑，警长没有见过这样的标识，也没见过这样的医生。
警长没有想太多，在今天里，他已经见识到太多新事物了，仿佛他前半生所遇到的惊奇鬼怪，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天内看到的要多。
叹了口气，现场的秩序还算稳定，警长本以为会有人大喊着，寻求一个真相，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就像被吓傻了一样，绝大部分的市民，目光呆滞，没有丝毫的反应，仿佛理智都在极致的恐惧下，被瓦解殆尽。
他们缩在一起，保持着沉默，没有什么哭闹声，寂静的有些吓人，但配合着眼下的疯狂，警长倒觉得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终于有了些许休息的时间，他靠在墙边，缓缓地抬起手，看着手掌上的纹路，警长的目光显得有些困惑。
其实这样冷静，并不像对纳文所说的那样，警长之所以这样理智，是因为他对于这一切，感到一股奇怪的熟悉感。
没错，很有趣，自己居然对这般疯狂的世界，感到熟悉，就好像自己曾经经历过一般。
在某个……某个快要被自己遗忘的噩梦之中。
如今噩梦与现实重叠，他再度回到了这里。
他的目光出神，仿佛要陷入某个旋涡之中，就在这时警报声响彻。
“防线已被突破……避难……”
广播里响起这样的声响，断断续续，最后归于平静。
警长的脸色惨白了起来，他跑出建筑外，只见街道的尽头有无穷无尽的大火燃起，火光接连至了天幕，仿佛这烈火是从天而降般。
成群的镇暴者朝着火光的方向狂奔，它们高速掠过街道，踩起水花，将地面踏出裂纹，不久后有耀眼的光带升起，它们画出一道弧度，落在地面掀起轰鸣的爆炸。
内心的恐惧在不断地攀升，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它们已经突破了阻碍的防线，正朝着这里挺进。
警长回过头，他想呼唤这些市民，叫他们撤离至安全的地方，但对上的却是一双双空洞麻木的目光。
逃到这里已经耗尽了他们最后的勇气，现在人们就像被猛兽注视的可怜虫，就连迈步的能力也做不到了。
但这并不是全部，仍有一些市民还有理智对抗这一切，他们协同着士兵与医生，可在这种情况下，只依靠着他们，依旧什么也做不到。
“让一让！”
女人抱着孩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这种情况下，她仍有着勇气迈步，不清楚是为了活下去，还是说她怀中的孩子。
女孩害怕地缩了起来，头贴在母亲的胸口，不敢去看四周。
“警长！我们该怎么办？”
女人注意到了警长身上的警徽，她挤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和这些被恐惧俘获的人不同，女人还不想死，至少不想带着女儿一起死。
“我……”
警长犹豫了起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没有能力迎击这些怪物，可让他逃的话，他又不知道该逃往那里，暴雨仿佛没有尽头般，将所有人都困入了这样的噩梦之中。
爆炸声近在咫尺，警长看向街道尽头，他已经能看到成群的妖魔在前进，镇暴者们顽强地抵抗着，数不清的弹雨从四面八方袭来，将它们死死地拖住。
该怎么做？
警长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而就在这时惊呼声响起。
狰狞的影子在楼群间穿行，锋利的利爪抓挠着墙壁，深陷其中，它们攀附着，以此越过了地面的防线，镇暴者们也注意到了这些，炮火倾泻，将绝大部分妖魔击落，可仍有少数越过了防线。
士兵与佚名们开始回撤，试着保护市民，可他们还是太慢了，积水拖慢了他们的步伐，妖魔降临。
“回去！”
警长大吼着，喝令女人回到建筑内，而他已经没有时间躲避了，只能迅速地掏出手枪，开火射击。
他努力地鼓起勇气，让自己直视着死亡，手中不断地迸发着火光，将妖魔那妖异的面目照亮。
能看到子弹在畸变的血肉上激起点点猩红，可这未能阻止妖魔的前进。
要死了。
警长这样想着，但下一秒他的视野飞变，只感到一阵疼痛，随后他便被凶狠地撞了出去，摔下了台阶，倒在积水里。
他狼狈地起身，却看到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上，一个赤红的身影已将他取代，就像舞蹈般，那人挥舞着折刀，环绕着妖魔斩击，每一次挥刀，都会带下大块的血肉，在妖魔的哀嚎声中斩断头颅，贯穿心脏。
伊芙身上沾染着温热的鲜血，这为她驱散了不少的寒意，她喘息着，看向警长，两人在这一刻对视在了一起。
“真是糟糕的重逢啊，普雷斯。”
看着狼狈的男人，伊芙也不清楚是命运的作弄，还是别的原因，她略显无奈地笑着。
“你……认识我？”
普雷斯看着伊芙，他可不记得自己还认识这一号猛人。
伊芙没有继续说什么，见到普雷斯遗忘了自己，她也没感到多少意外。
自之前那次与妖魔的遭遇后，苏亚兰厅涉事的人员都被送至了黑山医院，在逆模因的作用下，忘记了自己与妖魔的遭遇，还顺便忘记了更多。
她和普雷斯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说再多也只是无用，见到对方还活着，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普雷斯还想追问什么，但在雨雾后有更多的脚步声响起，普雷斯抬头看去，却发现在他和注视伊芙的这段时间里，四周已经又多出了几具妖魔的尸体，而一个异乡人正擦拭着刀刃，站在尸体旁。
卲良溪注意到了普雷斯的目光，她看向了这里，露出笑意。
“九……九夏人？”
普雷斯的表情麻木了下来。
“布斯卡洛？”
女人的略显疑惑的声音响起，她站在台阶之上，本想来看看警长是否安好，但却看到从雨雾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
布斯卡洛浑身是血，手上拿着短斧，他就像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一样，再颓废的神情，此刻也遍布着杀意。
可在听到女人的呼喊后，布斯卡洛的涌动的杀气突然停住了，他看向女人，傻愣了几秒后，丢下短斧，踉跄地跑了过去。
“唉，其实我一直劝他单身的。”
奥斯卡拄着长剑，被罗德搀扶着，这一路上老东西宛如战神附体，砍杀了不知道多少个妖魔。
“算了，只能祝福这位朋友重新踏入坟墓了。”
奥斯卡酸溜溜地说着。
这就像是一场奇怪的聚会，普雷斯缓缓地爬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很难再被什么影响到情绪了，而后听到了刺耳的尖啸，仿佛有风暴正在头顶汇聚。
抬起头，只见一道闪光划破天际，落向了前方无尽的焰火之中，掀起更大的浪潮。

第六十四章 战场
士兵深呼吸，他看向身旁的战友们，试着看清他们的脸庞，可在这昏暗无光的世界下，唯一的光源，似乎只剩下了熊熊战火。
他们的脸庞被头盔的阴影遮盖，其上又挂满了潮湿的泥土，狼狈不堪。
“往后撤！”
士兵对着其他人大吼着，前方的战况已经不是凡人能涉及的了，妖魔突破了防线，和镇暴者们打成一团，像他们这样的士兵，留在那里也只是送死。
那是名副其实的战场，不断的炮火轰鸣中，楼群坍塌，变成了一地的废墟，大雨内涝，一片尸山尸海。
“我说……”
士兵还想催促着，可他刚观察完战况，回过头却对上一张猩红的脸。
战友伸出手，大概是想将他推开，但遗憾的是，他已经没有力气这样做了。
锐利的尖爪从积水下抬起，刺破了他的胸口，勉强地转过头，只见一头妖魔被压在碎石之下，它的半截身子已经没了，内脏与碎肉流了一地，可它仍活着，并发出致命一击。
“啊！”
士兵尖叫着，或许是恐惧，也可能是愤怒，他将弹药全部倾泻，把眼前的妖魔打成肉泥。
深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贯入肺中，带来真切的清醒。
根本没有时间去悲伤，他狼狈地爬了起来，费力地逃亡着，在他身后钢铁与焰火齐鸣，数不清的弹丸贯穿了血肉，进而打在废墟上，溅起灰尘碎石，噼里啪啦地落在水面上。
呼啸的风声响起，一头妖魔冲破了雨雾，朝着士兵挥起利爪。
死亡的阴影笼罩，他的呼吸为之一停，但很快又更加爆裂的鸣响掩盖住了妖魔的嘶吼，只见妖魔的身体开始扭曲、胀破，一把巨大且锐利的大剑从后方破开了妖魔的胸膛，用力地荡起，将整个上身切断。
鲜血如大雨般落下，呆滞的瞬息里，原罪甲胄再度迈步，将残破的头颅彻底碾碎，巨大的猩红在水面上扩散着。
“哈……哈……”
士兵大口喘着气，这短暂的几十秒内他经历了数次的生死，这一切来的太快了。
“长……长官？”
士兵认出了原罪甲胄，上面有着骑士长的特殊标识，只是此时上面布满了污渍与划痕，他也是勉强才辨认了出来。
高文没有回应，原罪甲胄一只手握紧了大剑，另一只手抬起甲胄火铳，在街道燃起一道炽热的火流。
灿烂的光芒之后，映照着漆黑的身影。
更多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笨拙的幽浮屠们堵住了街道，它们试着重新组建防线，几秒后新一轮的炮击开始。
火光、爆炸、冲击。
视野之内，又一栋建筑倾倒了下去。
高文监听着频道内的声音，但其中回应的只是嘈杂的鸣响，侵蚀的干扰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了。
他们在孤军奋战。
“先离开这里！士兵。”
高文提起些许的力气，对着身旁的士兵说道，但除了重复的厮杀声外，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原罪甲胄微微低头，高文透过面甲看到了士兵，他半躺了下去，脸色苍白。
在他的后背处，有着一道巨大的伤疤，血肉绽开，露出白骨。
谁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受伤的，也不清楚这伤势是谁造成的，可能是妖魔的利爪，也可能是纷飞的弹片，总之在这地狱的战场之中，很少有人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绝大部分的人都和士兵一样，怒吼着，战斗着，然后稀里糊涂地死掉。
呆滞的目光盯着高文，士兵的尸体渐渐地被猩红的积水盖住，就像沉入深海一般，消失不见。
没有多余的感情，高文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原罪甲胄机械式地举起大剑，在燃料消耗殆尽前，继续向前。
“记得那些牧师们这样讲过。”
高文自言自语了起来，这种情况下，每次说话都消耗着巨量的体力，但他还是止不住地说着，仿佛这能维系他最后的理智。
“地狱是罪人的居所，有着恶魔日夜为伴。”
大剑将妖魔连同着墙壁一同击碎，原罪甲胄一击过后，拄着大剑，不知何时，锋利的它也布满了豁口，就像一把沉重的顽铁，只剩下了猛砸的能力。
“可再仔细讲起来，那些牧师们也不清楚地狱到底是什么样，毕竟他们是要上天国的人啊，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知晓地狱的模样呢？”
高文嘟囔着，疲惫的脸庞上露出笑意。
他现在知道地狱是什么样了。
就是眼前的这副样子。
高文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了，倒不是说死亡的来袭，亦或是这满地的尸骸。
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离去，他本该悲伤的。
在成为骑士长的这么多年里，他一直是负责巡游狩猎妖魔的，早在生死之间游走了不知道多少回。
现在高文所感受到的，只有简单的麻木而已，无论是死亡，还是焰火，妖魔与人类，在这近乎无休止的轮回下，似乎都失去了其原有的意义。
这就是地狱，在无尽的轮回之中，丧失所有的感情，只剩下了麻木不仁，宛如一具具迷茫的活死人。
如今支撑高文继续走下去的，似乎只剩下了来自净除机关的命令，他已经不再是人类了，仅仅是执行着命令的机器，庞大机械上的一个齿轮，在锈死崩溃前，固执地执行着命令。
他不为此感到悲伤，只要他还活着，就会有更多的人免于这样的灾难，同时他也很庆幸。
“珀西瓦尔你可真走运啊。”
高文露出苦笑。
成群的妖魔压垮了幽浮屠们的临时防线，绝大部分被后方的镇暴者拦截住了，但仍有几头冲到了高文的眼前，原罪甲胄举起大剑，却迟迟未能斩下。
高文在想此刻自己的那位同僚在做什么，她应该舒舒服服地躺在病床上，以高文对珀西瓦尔的了解，这种时候她应该在呼呼大睡，毕竟对于她而言这是难得的假期。
至于睡不着？
这不太可能，那个家伙向来心大，哪怕妖魔推进到死牢的边缘，她也会安然睡下。
有时候高文还真羡慕这样的家伙，因为她们都活的很轻松，想必之下，自己就显得各外沉重。
妖魔的利爪近在眼前，高文的神情略显恍惚，可下一秒再度变得凶悍起来。
这是他的假象。
看似疲惫的躯体再度驱动，立起的大剑当头斩下，一击便劈开了妖魔的头颅，连同着胸腔、腰椎乃至胯骨一同劈开。
鲜血飞扬间，原罪甲胄横起大剑，扭转着腰身，一记横砍将另一头妖魔拦腰斩断。
每一击他都用尽了全力，因此有细密的蒸汽沿着原罪甲胄的腋下、腰侧溢出。
“继续！”
他嘟囔着。
高文不能倒下，如果他倒下了，就没有人拦着这些妖魔了，它们会先将市民吃个干净，然后继续深入旧敦灵。
这样的话，核心的死牢也难以幸免，而那个在病床上酣然入睡的家伙，也需要再度拿起武器，哪怕拄着拐杖。
这是没办法的事，一些人的轻松，势必需要另一些人的负重。
嘴上痛骂着珀西瓦尔的没心没肺，但高文不介意这些，甚至说，他更愿意是自己来承担这些。
“补上！”
原罪甲胄挥手，更多的镇暴者快步挺进，它们大多身上都带着伤痕，仅仅在后方重新填补燃料后，便再度回归战场。
爆炸声没完没了，因为之前的某次爆炸，他们直接炸塌了整个街道，现在地面完全陷了下去，变成一片猩红的小湖，里面堆满不同的尸体。
“物资到了！”
武装铁蛇在后方远远地停下，这种情况下，所的武装铁蛇都被调出，它们运送着物资，支援着防线。
逆模因子弹被重新填补，密集的火力网将突破的妖魔再度逼退了回去，镇暴者们踩在尸体上，挤压出猩红的液体，有的则爬上了倒下的铁骸上。
在这尸体的堆积下，很多镇暴者与幽浮屠的残骸都汇聚在了一起，变成了一道铁铸的城墙。
“把它们逼退！快！”
有镇暴者高声吼道，这是难得的机会，妖魔的攻势被再度击溃，而他们要抢回守卫的防线。
刺耳的尖啸声响起，一道螺旋矛划过视线，将一头铁甲的妖魔贯穿，矛头所携带的力量极大，粉碎了整个胸膛不说，还将其狠狠地钉在了一旁的建筑上。
经历了这么多的轰击后，建筑再也难以支撑，轰然倒下，将尸体彻底掩埋。
破碎的瓦砾间，有穿行的佚名停下，他看到一张照片从灰尘间落了下来，可不等他看清照片上的人物，它便被猩红的积水吞没，再无踪迹。
“佚名们，还有什么办法吗？别藏着掖着了。”
原罪甲胄随意地拖起一具幽浮屠的残骸，这东西的装甲要比原罪甲胄的厚的多，用力地掰扯下，一面布满凹痕的装甲被它当做盾牌拿在手中。
“佚名和你们没什么不同，说到底我们只是有了逆模因加护的普通士兵而已。”
有佚名回答着高文的话，他脸上尽是污血，高文看不清他的样子。
“所以呢？”高文问。
“所以我们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佚名的回复很是冷淡，也有可能是他太累了，累的已经调动不了什么情绪了。
“真遗憾啊……”
高文看着火海里跃动的身影，它们仿佛无穷无尽般，怎么杀也杀不完。
“这有什么遗憾的？”佚名不理解，“我们以前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高文略显意外，只是面甲遮住了他的表情，佚名能看到的，只是一个伤痕累累的面甲而已。
“就这样，看似不可能赢的战争，一次又一次……”
佚名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
“难道你们每次陷入这样的绝望时，都奢望有什么东西来救你们吗？”
“确实，我们管那个东西叫信仰，奢求所谓的神来救我们。”高文回答。
“那所谓的神，有来救你们吗？”
佚名问着，他握着折刀，踩在尸骸之上。
高文和其他人站在了一起，他们就像一排正欲冲锋的枪骑。
“大概……是没有吧。”
高文仔细地想了想，记忆里确实没有过。
虽然有些人，嘴上神神叨叨的没完，虔诚的不行，但实际上所谓的神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大家都是这样，徒劳地信仰着，然后在祈祷声中死去。
“这不就得了？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功绩，冠于所谓的神呢？那明明是你们自己做到的。”
佚名又说道。
高文似乎有些理解他的意思了，他能嗅到寒风里吹来的血腥，强敌近在眼前。
“是啊。”
他喃喃自语着。
没必要期待别人，高文会守住他的道，就像曾经无数次的战斗一样。
迸发的轰鸣震碎了所有人的思考，大家只剩下了残忍的本能，挥起武器，架起盾牌，数不清的枪火燃起，和越过防线的妖魔撞在一起。
荡起剑刃，碎肉漫天。
异国的人们聚在了一起，有的挥起战斧，有的劈下大剑。
尖爪与装甲摩擦着，激起重重火花，有的镇暴者倒下了，还有的失去手臂，但还固执地挥起拳头，砸断妖魔的脊柱。
逆模因子弹在激烈的战场间穿行，佚名们游走在死亡的边缘，子弹精准地命中一头又一头的妖魔，将一息尚存的它们彻底杀死。
高文冲在最前方，他就像切开水流的礁石，无论敌人多么猛烈，依旧无法撼动。
有利爪切进了装甲的缝隙，他随即夹紧了关节死死地卡住，令其难以更进一步，可还有更多的尖牙落下，有头妖魔直接抱住了原罪甲胄的头颅，用力地啃噬起了面甲。
能清晰地感受到头盔被压瘪，但很快妖魔便被一旁的镇暴者清除，头盔被用力地拔起，高文疲惫的脸暴露了出来。
雨水哗啦啦地打在脸上，弄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只能高举起装甲的残片，遮住大雨，疲惫地挥砍着大剑，直到将所有的妖魔斩杀殆尽。
炽热的闪光划过天际，它高悬于天际之上，而从执焰者的角度看去，能观察到数不清的血肉与铁骸汇聚在了一起，它们相互叠加着，犹如一道堤坝般横跨着战场之上。
双翼收拢，如流星般坠下。

第六十五章 救世主
血肉与金属相互碰撞，撕扯下大块的猩红，与破碎的铁质。
这就像百年前骑兵对冲的战场，大家都没有退路可言，在这狭窄的道路上，拼个你死我活。
原罪甲胄大步向前，用来遮蔽大雨的装甲垂落，当做盾牌一般护住身体，但很快它便变得凹陷不平，而后被数不清的裂纹撕成碎片。
锐利的尖爪撞击在甲胄上，溅起耀眼的火光，与刺耳的崩鸣。
声音如此锐利，就像尖刀般切割着耳膜，不久后高文的左耳，溢出了鲜血，紧接着他的听力开始模糊，最后只剩下了平静。
“啊……哈……”
他大口喘着气，失去了头盔的保护，不断拍打的雨水遮蔽了他的视线，高文努力地睁开眼，看到的也只是模糊一片。
看不到敌人，也看不清队友，只有一团团耀眼的火光在燃烧。
大剑将妖魔顶起，用力地搅动，将它的内脏与骨骼完全搅碎，而后原罪甲胄顺势抓住妖魔的尸体，用力地将其扛了起来，把它当做盾牌般架起。
很快这具尸体便被利爪粉碎，但在这血腥的战场之上，最不缺的便是尸体了。
高文每前进一步都有大量的尸体倒下，对于他而言，这里到处都是插在地上的武器，只要不断地丢弃、拾起就好。
然后在某个瞬间，在不知道第多少次的粉碎后。
锐利的尖爪贯透了尸体，连带着其下的钢铁一同切断。
高文只觉得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便是剧烈的痛楚袭来，原罪甲胄的整个左臂，连带着架起的尸体被一同粗暴地扯下。
按理说它不会如此脆弱，可在这高强度的作战下，再坚固的钢铁，也变得伤痕累累。
“好吃吗？”
高文面无表情地问道。
只见那头妖魔啃咬着原罪甲胄的断臂，用力地挤压下，机械被压瘪，其中榨取出阵阵鲜红。
那是一同被斩断的手臂。
高文心里早已做过这样的准备，毕竟是与妖魔为敌，缺胳膊少腿也属正常，只是可能真的彻底麻木了吧，他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波动。
转而荡起大剑，将妖魔劈成两半。
歪扭的金属结构，也在手臂被切断的时候一同凹陷，它们深深地刺进了高文的躯体里。
这种情况下，这样的伤势是致命的，哪怕有医生在也救不了高文，他的身体已经被牢牢地锁在甲胄之中，它保护着自己，也囚禁着自己。
高文能感受到来自原罪甲胄的侵蚀，这满是邪异的战场，给予了它最完美的温床，他甚至能听到甲胄下自己血肉被啃噬的微响……
奇怪的是，高文并不害怕。
他固执地挥起大剑，希望在自己过多失血死掉前，做出最后的贡献。
防线被重新集结，然后便是推进，遇到反击，那么就击溃它，紧接着再次前进……
“我会守住我的道……”
呢喃声在战场间回荡着，就像幽魂一般，久久不肯散去。
猩红狰狞的身影缓缓前进，只见它的完全破损，复杂的机械结构都裸露了出来，弯曲的金属的上挂着断肢与血肉，碎肉堆积在缝隙里，仿佛被猩红的藤蔓缠绕。
身影固执地前进着，机械臂就像锈死了一般，缓缓转动着，它将同样残破的大剑插下，将妖魔的头颅贯穿，连带着胸膛中的心脏一同摧毁。
一切似乎都寂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单调的雨水，扰人的嘶吼也终于停了下来。
眼瞳猩红，里面充斥着疲惫的灵魂。
当高文回过神时，战斗似乎结束了。
残破的原罪甲胄立于数不清的尸骸之上，它变得七零八落，褪去所有的装甲，断裂的线缆垂落了下来，就像失血干瘪的内脏。
它本该倒下了，可仍死死地拄着残破的大剑，如同铁铸的雕像般，无论如何也没有倒下去。
“结束了吗？”
高文低声问道，但没有人回应他的问话，就连敌人也不再发出嘶吼。
他疑惑地转过头，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了交错的尸体，有人类的，也有妖魔的。
高文还看到了之前和自己交谈的佚名，他背靠着墙壁，倒在角落里，怀里还抱着染血的折刀。
佚名似乎是在休息，他的表情很平静，如果不看到他胸口那巨大的创口，高文甚至还以为他在睡觉。
高文没有悲伤，过度的失血已经让他难以继续思考什么复杂事了，就连驱动原罪甲胄也做不到。
现在这具甲胄已经抵达了它的极限，轰鸣转动的引擎早在不久之前便停下了，只剩下淡淡的蒸汽溢散，仿佛是灵魂在逃离这具躯壳。
有阴影笼罩住了他，大雨也随之被遮蔽，高文看到狰狞的甲胄近在眼前，钢铁的缝隙里燃烧着炽白的余光。
“霍尔莫斯吗？”高文问道，随后露出难看的笑容，“你来晚了啊，这里看起来已经结束了。”
执焰者点点头，一路疾驰过来，它早已在高空窥视完了战场的全貌。
鲜血的猩红蔓延了整条街道，一具具尸体堆积起了高墙，高文不仅夺回了防线，甚至将它再度推进了很多，乃至所有的妖魔都被碾碎在了钢铁之下，沉入积水之中。
【抱歉，我来晚了。】
声音在高文的脑海里响起，执焰者已经很快了，但它终究只是一具原罪甲胄而已，它能做到的事很少。
“抱歉什么？抱歉你没能来救我们？”
听到这些，高文不屑地说着。
“你以为你是谁啊，霍尔莫斯，救世主吗？”
高文狼狈的不行，但依旧高傲，他向来是这样的人，就像摔倒在泥泞里，也要挺起身板。
执焰者没有说话，钢铁的面甲上，也没有什么神情可言，它展开了嶙峋的双翼，羽翼如同密集的剑林般，将大雨与狂风遮蔽。
“别把这些无关的责任扯在自己身上，霍尔莫斯，我们本就不需要你来救，我们是士兵，士兵！”
高文固执地说着。
“没有神，也没有恶魔，有的只是人类，人类能依靠的，也只有人类自己。”
高文眼神黯淡，很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他只觉得十分轻松，如释重负。
“并不是说，没有了霍尔莫斯的救援，人类的尊严便无法延续。”
【我……我知道了。】
脑海里响起这样的回答，对此高文露出微笑。
“对，就这样，你也是人类，是士兵，而不是什么救世主，你没法救所有人。”
高文想伸伸手，但仅存的右臂已经完全和金属搅合在了一起，动弹不得。
“这不是一个人的拯救世界，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这是高文最后的话了，他的目光彻底黯淡了下去，和这片大雨融为一体。
执焰者注视良久，视线扫过这片猩红的战场，数不清无名的尸体倒在了这里，他们都是士兵，是救世主。
焰火卷动，下一刻执焰者的尾翼燃起熊熊大火，燃料罐燃烧，将它狠狠推起，双翼也尽情地展开，宛如滑斩的双剑。
执焰者没有多余的时间为高文哀悼了，这里的战斗结束了，但不代表其它的地方也结束了。
它能感知到那些涌动的侵蚀，现在它们就如同光点一般，清晰地映照在眼前。
越发地炽热。
仿佛有无形的风暴汇聚，它毫不遮掩自己的存在，向着执焰者发出邀约。
【再见，高文。】
声音回荡在陷入寂静的脑海之中，执焰者越过了一具具耸立的、如同雕像般的尸骸，朝着风暴的中心走去。
……
“夫妻重聚，还真美满啊。”
避难的大厅内，奥斯卡坐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布斯卡洛和妻女的重逢，或许是砍了几头妖魔后，真的令这个家伙做出了改变，他显得要比平常自信的多。
勇气、自信、果断，以布斯卡洛的妻子角度来看，这个秃头啤酒肚的家伙，简直就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新生。
这对于布斯卡洛而言，确实是一个次新生，仔细回想一下，他也不觉得有人的经历会和自己一样离奇。
“你是在羡慕吗？”
伊芙靠在另一边问道，她也累的够呛，只希望在下一个突发事情到来前，自己能攒够体力。
“你觉得我会羡慕这种东西吗？”
就像为了掩饰什么一样，奥斯卡的声音高了起来。
伊芙盯着他，目不转睛。
“好吧，好吧，好吧，人总会为一些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感到迷恋。”
奥斯卡摆摆手，只将赶快把这个姑娘打发走。
“那你为什么又说这是坟墓之类的呢？”
伊芙很好奇，她觉得奥斯卡是个十分有趣的人，有趣的让人忍不住地想去了解。
“得不到，但又眼馋，那就只能骗自己，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喽。”
奥斯卡坦然地说道。
拿起斑驳的长剑，他卷起潮湿的袖口，用力地摩擦着剑刃，将其上的污渍努力地去掉。
“看起来布斯卡洛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啊。”
奥斯卡略显惆怅。
“怎么了？”伊芙问。
“你不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很像故事的大结局吗？倒霉鬼历经险阻，终于回到了他的家人身旁，在暴雨下享受着安宁……”
奥斯卡嘟囔着，拄着长剑艰难地站了起来。
“这是个不错的故事，在这里终止就好，只有拙劣的作者，才会想着为此写续集。”
奥斯卡转过头，看着伊芙，对她说道。
“我们该走了。”
远处卲良溪和罗德已经等候多时，经过简单的整备，卲良溪再次全副武装了起来，她握着折刀，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伊芙越过重重人群，就在走出大厅前，她远远地看了一眼。
布斯卡洛的身影已经变得模糊，穿行的人群间，她见到了忙碌的普雷斯，他没时间去追问伊芙种种事情，随着战火的燃烧，他紧张地维护着秩序。
“确实，还算不错。”
伊芙说着，和其他人离开了大厅。
人群之中的布斯卡洛从狂喜之中清醒过来，他抱着自己的孩子，和妻子交谈着，他还蛮想和她聊一聊这一路上的惊险故事，为她介绍一下，自己那些古怪的朋友。
可布斯卡洛回过头，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
“现在妖魔还没有推过来，我可以理解为，高文守住了防线吗？”
伊芙站在阴影处，躲避着暴雨。
能看到还有镇暴者正持续不断地向着前线走去，而前方也不知何时，缺少了诸多的炮火声，仿佛战斗已经停止。
“不清楚，通讯仍被干扰着。”
卲良溪用力地敲了敲通讯器，里面依旧是嘈杂的声响，没有任何人回应。
“那我们该做什么？躲在这里，还是……”
罗德试探性地问道，几人之中，他最没有什么话语权，也是最懦弱的凡人，可由于自己的工作，以及卲良溪的要求，他不得不和这些人出生入死。
这感觉糟糕极了，罗德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有这样的经历。
“或许……你们感受到了吗？”
奥斯卡刚想说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厌恶感。
他的神情紧张，一把抓起了长剑，试着挥砍，可奥斯卡找不到敌人的踪迹。
不止是他，其他人也在奥斯卡诉说的那一刻，感受到了同样的感觉，那种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它伸出尖牙与利爪，试着将灵魂从懦弱的躯壳中抽离。
“妖魔吗？”
伊芙问道，这种情况并不意外，防线再怎么紧密，仍会有妖魔在激烈的战斗中，侥幸越过。
“不……是比妖魔更糟糕的东西。”
卲良溪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看向雨雾之下，一具镇暴者正朝着这里缓步走来，明明是保护者，但此刻每个人都能察觉那装甲下潜藏的黑暗。
镇暴者朝着他们抬起了枪口。
“是罗……”
卲良溪大吼着，但话音未落，更为爆裂的声音将她的话语遮盖。
只感受到一股灼热的火流掠过，轰鸣的声响中，一片带着焰火的铁羽命中了镇暴者，直接贯穿了它持枪的手臂，下一刻执焰者从天而降，锋利的铁羽交叉斩击，如同千把挥舞的利刃。
【呦！霍尔莫斯。】
邪异的声音回荡在每个人的耳中。
【我本想一举击溃你们的核心，但是啊，我还是想在此之前，先来见见你。】
猩红的血肉从镇暴者的装甲下溢出、疯长，如同藤蔓般，转眼间便纠缠住了执焰者的铁羽。
【毕竟你携带着它。】
风暴的尽头，罗杰的双眼化作炽白的盛焰，他朝着全副武装的机械院大步走去，与此同时也操控着躯壳，向着执焰者挥起利剑。
同样的雨雾下，洛伦佐坐在阴影里，眼瞳里卷动着纯白，表情狰狞，手中紧握着【终焉回响】。
邵良业站在一旁守护着他，几分担忧地看着他。
“洛伦佐……”

第六十六章 怪物们
这是场令人倍感意外的遭遇战，怀揣怒火的双方，都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但真正的他们都存在于其它的区域，在这里行动的，只是一具具被操控的躯壳而已。
【回避！】
洛伦佐的声音在人们的脑海中响起。
这是他与罗杰的战争，两人的侵蚀高涨，犹如摧残一切的飓风，哪怕是靠近两人，凡人都会在侵蚀的歪曲下陷入毁灭，更不要说那些战斗的余波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伊芙本能地逃向一旁的掩体，奥斯卡也拄着长剑，踉跄地跑着，这种级别的战斗是他们不能参与的，哪怕被逆模因加护的卲良溪，在此刻也感到剧烈的不适。
她拉紧罗德，这个倒霉鬼没有战斗的经验，在侵蚀爆发的一瞬间，他的神智似乎便陷入了呆滞，就像玩偶一样，被卲良溪拉扯着。
“哦哦哦！主角们闪亮登场了啊！”
奥斯卡在这种时候也不忘鬼叫着。
执焰者与镇暴者撞击在了一起，两具原罪甲胄如同庞大的怪物，在街道间厮杀着，在它们的映衬下，几人就像故事里的背景板，那些逃亡的路人们。
“快跑！配角们该退场了！”
奥斯卡一阵高呼，明明瘸成了那个模样，动作依旧见鬼地麻利。
他把长剑丢进破损的窗户内，然后自己费力地爬起，狼狈地翻了进去，几秒之后燃烧的烈焰洗礼着街头，再晚一步，奥斯卡就会被烈火吞食。
同样炽白的焰火在镇暴者的身上燃起，它成为了罗杰的躯壳，他意志的载体，猩红的血肉在侵蚀的助力下疯长，挥舞的触肢延伸至四面八法，抓取着那些破碎的装甲与利刃，它们被拉扯、附着在镇暴者的身上，变得狰狞可怖。
【为什么呢？罗杰&#183;科鲁兹。】
洛伦佐不解地问着，这满目疮痍的城市，数不清的尸体。
回应洛伦佐的只有一阵沙哑的笑声，他嘲笑着洛伦佐。
无言的平静持续了几秒，而后被狂怒所击碎。
执焰者背后的燃料罐燃烧，推进器内燃起大火，光焰扩张着，带来巨大的出力，死死地控制住镇暴者。
“真美啊……”
伊芙躲在阴影里，目睹着怪物间的厮杀。
她看到了被执焰者抓住的镇暴者，也看到了羽翼之后熊熊燃烧的火光，在权能的加持下，似乎所有的焰火都在朝着炽白转变，乃至炽白的光焰覆盖了执焰者的周身，就连推进器内的焰火也是如此。
燃烧、沸腾、释放。
怒涨的焰火宛如光翼般在铁羽之后展开。
细长的铁羽被取下，握在手中如同锋利的长钉，贯入镇暴者装甲的裂隙之中。
【这里还不是我们的舞台，罗杰。】
面甲之下散发着耀眼的辉光，仿佛执焰者这密集的装甲之下，正包裹着灼烧的白昼。
光翼似乎在挥动般，巨额的出力推动着执焰者，它死死地钉住眼前的原罪甲胄，下一瞬间两者疾驰了起来，在地面上拖拽碾压，而后迅速地腾空，撞碎了沿途的建筑，最后升入高空。
“避让！避让！”
多特在驾驶室内大吼着，一旁的热里僵着脸，双手抓紧操纵杆，眼瞳盯着前方，其中倒映着熊熊烈火。
只见炽热的火流如同陨星般，盯着血肉疯子的镇暴者直入云霄，它们和战争飞艇擦肩而过，惊险之余，战争飞艇因为大幅度的动作开始摇摆，险些坠落。
“那是什么东西？原罪甲胄吗！”
多特趴在观察窗上，观察着火流的轨迹，完全没有意识到刚刚只要偏差稍许，他们就会连带着整个战争飞艇被一同击落。
“谁知道呢？总之不会是什么常理可以判断的东西。”
热里咽了咽口水，和还有心情观察的多特不同，他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就像与死神打了个照面一样。
他能感受到死神的气息，就如同这场暴雨一样，潮湿冷彻的气息。
“不过从这轨迹来看……我猜是我们机舱里的那个东西。”
热里看着多特，那道火流是如此地熟悉，几分钟前正是它突破了机舱的束缚，在阴郁的天空下滑落。
多特眼神凝重，他纠结了几秒钟。
“转向！继续观察！”
热里早在多特发出指令前，便做出了动作，战争飞艇勉强地停止了摇摆，随后便转向，朝着火流升起的方向驶去。
这令多特有些意外，他本以为热里会劝阻他，结果这个家伙的动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
“热里，你……”
多特注视着这位同僚，异样的表情在热里的脸上涌现。
死亡的威胁之后，热里的脸上没有什么后怕与畏惧，反而洋溢了难以理解的兴奋。
“人总会喜欢‘冒犯’些什么，是吧，多特。”
热里平静的声音下，是止不住地颤抖……因为兴奋的颤抖。
“冒犯死亡，在你侥幸归还后，你不会对死亡产生敬意，反而会……更想去冒犯它，就像想知道它的底线究竟在哪里一样。”
多特短暂的愣神后，逐渐露出了和热里相同的表情。
“是啊，不然我们也不会成为驾驶员是吧。”
多特看着脚下的铁板，用力地跺了几脚，笑容变得越发怪异。
“这种不脚踏实地的感觉，真令人不安与欣喜啊。”
……
火流持续前进，这算不上什么飞行，更像是被燃烧的火力推上高空，就像火箭一样。
执焰者拉扯着镇暴者，一直升入云层深处，能清晰地看到刺目的雷霆在雨云之间闪过，也是在这时执焰者停止了推进，它与镇暴者的身影逐渐慢了下来，随后在高空之中分离。
【风景很不错啊！】
罗杰的声音回响着，这不仅是物质层面的交锋，也是意志之间的厮杀。
两个怪物般的身影在环绕的苍穹间坠落，仰起头，似乎能透过密集的云层见识到那辉煌的烈日。
洛伦佐没有回应他，执焰者展开双翼，巨大的铁羽尽情延伸，遮蔽着狂风与暴雨，急速坠落的身影一瞬间便迟缓了下来。
群星接踵而至。
数十道流火自铁羽之下坠落，那是一根又一根燃烧的怒焰的、如同长钉般的铁羽，化作密集的箭雨落下。
叮叮当当之音不停，轻易地贯穿了镇暴者的诸多装甲，连同的血肉一同贯穿。
可这对于镇暴者而言算不上什么太大的杀伤，洛伦佐所掌握的力量，罗杰也拥有着，甚至说要更强上几分。
两头怪物唯一的区别，便是基石的不同，洛伦佐操控的是崭新出厂的执焰者，而罗杰只是随意地捡起一具镇暴者，将其中的驾驶员异化，与这厚重的装甲与妖魔血肉结合。
扭曲的事物不止如此，在触肢的拉扯下，镇暴者早已失去原本的样子，此刻的它更像是一团铁与血肉所凝聚的怪物，血肉纠缠在命中的铁羽之中，就像身披箭雨利刃的怪物。
【想要杀了我，仅凭这样的力量可不行啊！霍尔莫斯。】
血肉蔓延，在罗杰意志的加持下，权能此刻也在镇暴者的身上体现，不断延伸的血肉上，开始增值致密的铁甲，缝隙里溢散着火光，正如执焰者一般。
洛伦佐依旧保持着沉默，他已经不需要说什么狠话来发泄怒火了，现在洛伦佐要做的，只是行动，也只有行动。
执焰者本身除了新增的推进器外，并没有附加太多的武装，在梅林看来，在洛伦佐的加持下，各种权能在甲胄上的体现，便是最好的武器。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一些新的增的，以及被保留下来的。
再次抽出一道铁羽，侵蚀的加持下，血肉也在执焰者的体内扩散、蔓延。
一道钩索划破了雨幕，不久后钉入镇暴者的躯壳之中。
钩索回收，展开的羽翼也在第一时间收拢、合并，执焰者整个身体化作锐利的剑刃，火花在其身后短暂地爆发，加速度下，犹如斩开云雾的雷霆。
铁质破碎，血肉撕裂。
高速移动下，执焰者的铁羽轻易地切开了镇暴者的重重装甲，乃至一击击中镇暴者的中枢框架。
洛伦佐之前也拜访过永动之泵，他也大致地了解过这些原罪甲胄的构成，其中一具甲胄最为重要的不是什么动力源，而是中枢框架，它就像锁链般，将原罪甲胄的各个功能与装甲链接在了一起，正如人体的骨架一般。
撼动了中枢框架，便能撼动原罪甲胄。
【不错，可之后呢？之后你该怎么做呢？】
罗杰嘲笑着，也诱惑着。
洛伦佐临靠着深渊，与那漆黑的深邃只有一步之遥，他已经取得了与罗杰抗争的能力，可这也仅仅是抗争而已，远不及到能杀死罗杰的地步。
想要杀死一头恶魔，那么就要化身成另一头恶魔。
本该破碎的镇暴者被猩红的血肉拉扯着，不断增生的血肉就像缠绕的绷带般，将裂解的中枢框架重新束缚，触肢狂舞，末端带着锐利的剑刃。
执焰者张开双手，高额的侵蚀下，权能也在此刻释放，数不清的火流再度爆发，沿着铁羽之下坠落。
宛如坠落的流星群，上百道密集的火流烧穿了雨幕，大多命中了镇暴者，进一步摧毁着原罪甲胄，其余的则越过了镇暴者，朝着地面坠去，迸发出一股又一股耀眼的火光。
这就像一次对地面的饱和轰炸，熊熊大火燃起，将奔走的妖魔一同吞噬。
镇暴者带着火光，在几秒后狠狠地坠向大地，摔入楼群之中，扬起几米高的尘埃。
执焰者则在羽翼的展开，与推进器的反喷下快速减速，最后稳稳地落地，踩碎基石。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积水与泥泞，大部分歪扭的建筑已经在上涨的积水下崩溃，只剩下了残垣断壁。
如果不是在高空中有所观察，洛伦佐也无法相信，这样的破败之地，居然会是下城区，但想想也是，这里遍地的违章建筑，加上又是灰色地带，这里临靠着泰晤士河，潮水上涌的第一时间便是将这里冲毁。
这里又是个不错的战场，远离人口密集的区域，而且这里似乎只有他与罗杰了。
执焰者缓步前进，一道火流自废墟之中涌现，横跨了水面，和执焰者擦肩而过，最后落入另一个废墟之中，激起滔天的焰火。
【你真是个很无聊的人啊，罗杰。】
洛伦佐的声音响起。
【你很了解我吗？】
废墟之中，狰狞的怪物涉水前进，此刻的它已经看不出丝毫镇暴者的模样了，有的只是数不清的，挥舞着利刃的触肢，宛如鞭刃般狂舞。
【这一切对你而言，都是一场游戏，一场玩了很久，久到你已经心生厌倦的游戏。】
洛伦佐没有急于进攻，而是轻声诉说着。
之前他还很不解，明明罗杰与艾德伦为了拯救世界如此努力，可最后两人却分道扬镳，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洛伦佐困惑了很久，直到某个瞬间，他想到了。
【在这漫长的时光里，你已经尝试过了太多的事了，无论是有意义的，还是无意义的，哪怕是拯救世界的战争，我想你也打了无数次了。】
罗杰沉默，仿佛洛伦佐真的说中了什么一样，怪物也在一瞬间停止了疯狂。
【对于你这样的存在，所有的事物都失去了意义，当然……除了一件事。】
【什么呢？】
罗杰好奇地问道。
执焰者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洛伦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自以为救世主的你，还没有尝试过毁灭，毁灭这个世界。】
【以及……自身的死亡。】
惊雷之音炸响，推进器一瞬间给予了执焰者极大的动力，几乎是在转瞬间它便冲刺到了怪物的身前，而后上百根铁羽如同长剑般交错斩击。
这是最为致命的利刃，由柏铁与圣银铸造，很多时候洛伦佐都觉得这算不上是铁羽，更像是被打造成羽毛样式的钉剑。
万千的触肢被轻易地斩断，怪物自以为强大的防御在执焰者的面前不堪一击，锐利的铁羽挺进贯穿，直到化作数不清的长矛，从怪物的背部贯出。

第六十七章 掀翻赌桌
黑暗在血肉的躯壳下滋生，它仿佛拥有了自我的生命般，不断呓语着，诱惑着。
邵良业的神情凝重，手搭在折刀的刀柄之上，武器随时可以挥起斩击，以他平常的战力来看，他的技艺惊人，可以轻易地斩断落叶，但他不清楚自己能否斩杀眼前的存在……或者说，对于这样的存在，他们真的还有死亡的概念吗？
缓步后退，邵良业只能将希冀着洛伦佐的理智，而他则匍匐在地上，弓着身子，表情狰狞。
“罗杰&#183;科鲁兹。”
阴影之中，洛伦佐艰难地起身，喃喃自语着。
“你渴望着毁灭与死亡，你走在注定破碎的道路上。”
眼瞳里滚动着焰火，与之前操控黑天使不同，这一次洛伦佐在双线操作，执焰者作战的同时，他也在艰难地行动着。
这对于精神的压力有些过大，他只感到一股难以言明的厌恶感，很快有鼻血流下，滴答在地面上，就像某种强酸的液体般，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嘶呀的声响。
见此洛伦佐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对于身体的情况，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随着上升的高度的不断攀升，摆脱了缚银之栓的束缚，并取得了【凭证】的洛伦佐，已经走上了历代猎魔人，少有人能走上的道路。
他的灵魂正被升华着，连带着灵魂所寄宿的肉体，也变得越发深邃。
此刻这具躯体便如同熔炉一般，冶炼着禁忌的秘血，但很快，这份禁忌之力将不断膨胀，到最后就连鲜血也无法将其束缚。
“你……在做什么？”
邵良业不安地问道。
“和罗杰交战。”
洛伦佐露出了个难看的笑容，在远处的天边，传来轰鸣的雷音。
“不止如此吧。”
邵良业能感受到洛伦佐的压力，也能在这沉重的压力下，寻求到那么一丝的……空隙。
就像狡诈的赌徒，他在赌桌上已经被逼到无路可退了，但在对抗对手之余，不死心的他，仍在寻找着作弊的机会。
这是场艰难的战争，每个人都需要那么一丢丢的……运气。
“你猜到了啊。”
洛伦佐的笑容露出了牙齿，上面沾染着血迹，犹如野兽。
“我在追逐他，邵良业。”
虚无的世界中，两个截然不同的意识在追逐、猎杀，在无际的黑暗里搜寻着那唯一的光点。
“我就快找到他了。”
洛伦佐停下了动作，过大的压力已经让他难以继续行动，他靠在墙壁倒了下去，对邵良业催促着。
“快逃，邵良业，离我越远越好。”
“怎么了？”
洛伦佐用力地提口气，状态就像要死了一样。
“当我找到罗杰时，他也会找到我的。”
眼瞳变成了完全的炽白，恍惚间洛伦佐就像倒下的神明，这已经不是邵良业可以涉足的战斗了，他提起步伐，缓缓地后退，不再多说什么，立刻撤离出去，只留洛伦佐一个人在这里。
也是随着邵良业的离去，洛伦佐终于能放下心来，全心应对着。
混乱无序的画面在眼前飞逝，繁多的雷音炸响不断。
……
下城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泰晤士河涨上桥头，漫过了所有，仅有的一些建筑还在顽强地抵抗着，但距离彻底坍塌，也仅仅是时间问题而已。
它们被水流击垮，碎石混合着泥土，裹挟着浮尸们，不断地冲击着。
这里离码头也很近，绝大部分的异乡人都是从那里偷渡过来的，此刻它也与汪洋融为一体，执焰者仅仅能看到雨雾之后，有船只被激流推动着。
执焰者缓慢地移动，积水漫到它的膝盖处，高大的身影展开铁羽，就像厮杀的野兽般，将自己的身形尽可能地扩大。
不远处狰狞的怪物堆积在积水之中，随着血肉的蔓延，洛伦佐也不太确定它究竟算是什么东西了，只是知道，像这样的事物，必须被斩杀。
意识游离在躯壳之外，它们互相试探着，就像交锋的剑士。
剑刃轻微地触碰着，看似柔弱，但只要有些许的破绽，便会迎来狂风骤雨般的强攻。
【你在找我是吧？霍尔莫斯。】
罗杰的轻笑声响起，炽白的焰火在怪物的躯壳下燃起，映亮了水面。
【那么我猜，你一样也在找我，对吗？】
洛伦佐回应着。
罗杰想要摧毁洛伦佐所携带的【终焉回响】，这是唯一能对不可言述者造成直接威胁的东西，而洛伦佐也寻求着罗杰的位置，只有杀死罗杰，才能让这场笼罩旧敦灵的暴雨得到终止。
双方都清楚了对方的目的，那么剩下的只要拼个你死我活就好。
雷音骤起，执焰者的身后滚动着火光，构筑成刺目的光翼。
它在水面上高速推进，溅起重重浪花。
执焰者没有过多的武装，其致命的双翼本身便是最为可怕的武器，可这用来对抗罗杰仍显得有些不够用，它们强大，但无法达到致命一击的能力。
怪物没有移动，它的血肉深扎在大地之下，宛如血肉的大树般，枝条挥舞着利刃，狂舞中卷起狂风巨浪。
距离不断地缩短，两者相触，撼动心神。
激浪卷起规整的圆，向着四周扩散，枝条奋力地鞭挞着执焰者的装甲，斩开水面，撕裂泥土。
数不清的枝条在罗杰的意志下，向着前方抽打。
执焰者面对上千把剑刃，同样，它也挥出了自己的千把刀。
铁羽与枝条交错，执焰者与怪物撞在了一起，温度在顷刻间抵达了极致，熊熊的蒸汽狂涌，浸没了两者，只剩下了不断溢散的雾球。
高亢的声响在其中回荡着，就像不曾断绝的乐章，乐团演奏着，讴歌着死亡与哀悼。
来自意志的压力越来越大了，阴影里洛伦佐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动力，就像尸体一样瘫倒着，如果不去刻意观察，甚至难以察觉他的呼吸。
再深入一些，再深入一些……
绝对的意志贯彻着行动，四周的光景再度陷入纯粹的黑暗之中，伸手难以触及，也难以识破，仿佛自古以来，它们便存在这里。
犹如围栏。
“我……看到了……”
洛伦佐轻喃着，就像睡梦中的孩童。
在怪物们的战场之中，执焰者与怪物的动作在一瞬间慢了下来，不止有它们变慢了，大雨、流水、碎石……所有的所有都在变慢，仿佛凝滞在了空中般，最后趋于定格。
凝滞的世界里，洛伦佐能看清枝条们的鞭打，它们一根接着一根，形成暴雨般绵密的攻击，根本不给执焰者任何突破的缺口。
可在这延迟下，枝条的动作变慢，他看到了落下的轨迹，交错的轨迹间有着一道致命的空隙，只要沿着那空隙前进，便能一举击中怪物的本体。
空隙存在的时间太短暂了，短到这样的空隙都算不上破绽，但只要执焰者足够快，快到如闪电一般，甚至说超越雷霆。
只要做到那种程度，这空隙便会成为致命的破绽。
对，就是这样。
加速，加速，加速，用尽全力，沿着空隙给予致命一击。
故此眼前的画面开始布满裂隙，就像碎裂的玻璃般崩塌，而那些落下的枝条也像时间回溯般，逆转回了其原本的位置。
画面回到了数秒前，两者蓄势待发，就像决战的前夜。
有水滴划过怪物与执焰者，它穿过重重铁枝与利羽，滴落在水面之上，掀起轻微的涟漪，而后涟漪化为滔天的波澜。
引爆。
正如洛伦佐预知到的那样，万千的铁枝按照预计的轨迹凶狠地砸下，执焰者也在这一刻出拳，但其出拳的同时，致密的铁甲也在不断地增生，沿着手臂生长出畸形锐利的拳刃。
不够快，还是不够快。
洛伦佐能看到那道空隙变得越发狭窄，铁枝们就快将其遮蔽。
炽白的焰火在甲胄的缝隙间喷发，它们被狂风拖向后方，形成一道燃烧的火流，机械死死地咬合在一起，动力抵达了极限。
这是把剑，无比锐利的剑，拥有着超越雷霆的迅捷。
洛伦佐相信它能斩断一切，就像可怜之人的自我欺骗，也想战士走上战场前的自我的祷告。
刹那间有雷霆划过，大雨被震起，不久后再次落下，哗啦啦地冲刷在满是血迹的甲胄上，扑灭了焰火。
执焰者与怪物深深地纠缠在了一起，从远处看，甚至难以将两者区分。
最后的时刻铁羽收拢，保护了执焰者大部分的躯干，而铁枝则被阻挡在外，但还是有一些突破了铁羽的防护，钉入执焰者的身体中，深深地陷入甲胄之下。
反观怪物这一边，它直到最后也保持着绝对的攻势。
密集的铁枝绞杀着执焰者的拳刃，可面对这雷霆一击，铁枝仍显得脆弱太多。
它们大多被正面击溃，裂成数段，也有的被其上的装甲偏开，进而命中了执焰者的铁羽，还有的侥幸贯穿了装甲，一根接着一根，将执焰者的右臂鞭打的千疮百孔。
绝大部分的装甲在鞭打下裂解开，露出其下铁色的骨架，机械机构也被破坏，管道外露，泄着气，至今缠绕的血肉，也被切断绞杀。
即使变成这幅模样，执焰者的拳头依旧奋力向前，全身用力，将铁骨一节节地顶了起来，直到穿过空隙，命中目标。
执焰者赢了。
拳头最终打穿了怪物的心脏，锋利的拳刃贯穿了身体，沿着背部突出，带着鲜血与铁骨。
【我……找到你了。】
短暂的沉默后，执焰者的面甲下，再度燃起炽热的光芒。
机械院外，罗杰前进的步伐停滞住了，他站在大雨之中，似乎有些迷茫，不清楚那一瞬发生了什么，但很快他察觉到了敌人的到来。
看向雨雾的尽头，一道模糊的身影正站在那里，观望着自己，但眨眼间，那个身影便消失不见了，如同墨水般，被大雨洗去。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罗杰轻语着，警惕又欣喜。
“这第一局，算你赢了。”
他长呼了一口气，而后闭上了眼，罗杰能感受到，一条无形的道路链接了他与洛伦佐，洛伦佐试着逃跑，但他还是太低估自己了。
与此同时，阴影里洛伦佐猛地起身，哪怕身体的压力如此之大，几乎要彻底破碎掉，他也没有想着停下。
洛伦佐的步伐踉跄，呕着鲜血。
来不及了。
在洛伦佐击溃怪物，追踪到罗杰的那一刻，他便清楚地知道，来不及了。
可洛伦佐还是要这样做，就像高文说的那样，自己不是什么救世主，自己只是芸芸众生之一。
洛伦佐应该去试着相信其他人，相信他们也能做到这一切，甚至比自己做的更好。
侵蚀全面爆发，来自洛伦佐的意志转眼间覆盖了整座旧敦灵。
维持这样庞大的领域并不容易，它在持续了数秒后便彻底崩溃，但在这数秒的时间里，也足够洛伦佐将这重要的信息传达出去。
【罗杰&#183;科鲁兹处于机械院！】
这一次不再是什么虚伪的躯壳，在一具具伪装的木偶下，洛伦佐沿着侵蚀的痕迹，终于找到了罗杰的本体所在。
然后……然后该做什么呢？
洛伦佐深呼吸，眼瞳充血，有点点的猩红沿着眼角溢出。
他抽出钉剑，用力地拄着，以免自己倒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很清楚，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罗杰太强大了，无论再怎么精密的阴谋，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都溃不成军。
脑海里闪过尸山血海的战场，又看到一张张死去的脸庞。
洛伦佐本以为拥有了和妖魔正面对抗的力量，可全面战争真的爆发时，他才意识到这样的正面对抗，需要多少的血肉来作为代价。
“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佚名们。”
洛伦佐嘟囔着。
死牢计划并不完美，从他与罗杰遭遇战的开始，计划便被绝对的武力全盘打乱。
可这不代表洛伦佐输了，他仍有着反击的余地，作为一无所有的赌徒，他仍有着最后的选择。
掀翻赌桌。
洛伦佐这样想着，握紧了【终焉回响】。
下一刻庞大的意志降临于此，罗杰&#183;科鲁兹沿着侵蚀找到了洛伦佐。

第六十八章 盲目固执
“你好啊，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优雅的声音响起，前方的黑暗里蠕动着，一张惨白的脸庞从其中浮现，罗杰露出骇人的微笑。
他又变了一副模样，好像每一次和洛伦佐相见，他的样子都不固定。
“罗杰&#183;科鲁兹。”
洛伦佐低语着，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瞳直视着罗杰。
这一次的罗杰，似乎有些不一样。
脸庞惨白着，就像死人一样，露出微笑，但那微笑也极为僵硬，准确说他的整张脸都如同石膏般，冷漠木讷。
他仿佛一颗不知存活了多久的枯树，老朽破败，只是变成这般样子，也不愿干脆地死去，而是要固执地活着，无论如何，也要在一片枯槁中延续着生命的流动。
洛伦佐想起了那些围坐在升华之井旁的守望者们，眼前的罗杰&#183;科鲁兹和他们是如此地相似。
而后他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你还有艾德伦&#183;利维恩，还有那些守望者们……”
洛伦佐的声音因疲惫开始颤抖着，他努力地仰起头，情绪复杂。
“还有我。”
四周的建筑发出咿呀的声响，数不清的裂痕遍布其上，不久后彻底破碎开，带着烟尘涌动。
碎石本该落下，但它们没将洛伦佐与罗杰掩盖，反而是在不断地解离，从墙壁变成碎块，而后变成数不清的尘埃，稀释在了空气之中。
“我们都是一样的，走上了升华之路，却未能抵达尽头，尚不能将灵魂之中的杂质，全部剔除。”
洛伦佐身上的伤口在飞快地自愈，这种程度的自愈远超了他的能力，就像时间回溯一样，他变得完好无损，只是眼瞳里依旧存在着深深的疲惫。
“故此，我们依旧是不完美的，是不纯粹的。
我们身上依旧有着种种的劣性，哪怕它们在升华之中被无限地稀释了，可它们依旧存在，就像阴影般附着着我们的灵魂，紧随着我们，也时刻提醒着我们……”
天空涌动的雷云风暴也在顷刻间消逝，只剩下了一片晴朗的夜空，它是如此地透彻，万里无云，璀璨的星空清晰可见。
“提醒着我们人类的本质。”
洛伦佐长呼一口气，向后坐了下去。
灰白的冷气滚动着，将满地的积水冻结，铺盖上一层雪尘，挂满寒霜的长椅也随着雪尘的挥动出现，它接住了坐下的洛伦佐，而后他坐在长椅上，翘起腿，镇定自若地看着到访的罗杰。
“所以这是如今你意识的模样吗？真是糟糕的啊。”
洛伦佐识破了罗杰的诡计，但识破了好像也没什么用，局势反而更糟糕了。
从他意识到罗杰到来时，洛伦佐与罗杰的争锋便不存在于物质层面了，在罗杰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洛伦佐便被入侵了，此刻他们正处于洛伦佐的【间隙】之中。
“枯槁、破败，你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所以说，你这次再度出现，不止是忍不住了，那么简单对吗？”
洛伦佐发问着。
“我们的存在会在升华下近乎永恒，但也只是近乎而已，没有什么是不朽的，再顽强的意志，在漫长的时光下也会腐败。
你并非忍不住了，你只是快要没有时间了。”
罗杰沉默了一会，而后发出沙哑的笑声，每一次发笑他的脸上都抖下了数不清的灰尘，宛如裂开的石膏像般，细密的裂纹随着表情的变化而出现。
“是啊，升华不彻底，便是这样，劣性依旧存在，它阻挠着我，也令我越发地……迷失。”罗杰说道。
“就像其他的迷失者一样。”
洛伦佐肯定着，在那虚幻的静滞圣殿里，他已经见到了太多的迷失之人，他们没有死去，只是再也无法醒来。
这也是一种永恒，悲哀的不朽。
“那么罗杰，你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洛伦佐显得很是不解，他挥了挥手，另一个长椅在罗杰的身下显现，罗杰没有说什么，直接坐了上去，两人就这样遥想对望着。
“为了……什么？”
罗杰似乎有些不明白洛伦佐的意思，更为奇怪的是，刚刚剑拔弩张的局势，眼下突然缓解了下来，一切都显得很是和谐。
在星空的注视下，彻夜长谈一样。
“有些复杂，我想你应该不着急，对吧？”洛伦佐问道，“毕竟你已经入侵了我的【间隙】，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输了。”
洛伦佐承认了自己的失败，难以想象罗杰居然如此可怕，自己的防护没有起到丝毫的效果，他沿着自己侵蚀的痕迹，直接突破了所有的防线。
罗杰点点头，他自然并不着急，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一切都处于他的控制中，如果他想杀死洛伦佐，早在他步入这【间隙】的那一瞬间，他便能撕扯起疯狂的风暴，将洛伦佐意识绞杀成一团浆糊。
不止洛伦佐对其很好奇，罗杰同样也好奇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自那一切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还有人能重走升华之路。
“就是你究竟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做出这一切的呢？”
洛伦佐不解地问着。
“你说你渴望终结人类的挣扎，一同步入伟大的升华，做出适应的改变，但眼前的你，又快要步入迷失，也就是说，你其实要死了。”
“一个快要死掉，彻底陷入迷失的家伙……”
洛伦佐笑了起来，说到这里，他能回想起太多人的身影了，那些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乃至堕落为怪物的人们。
“你究竟是为了人类的延续，而试着令所有人升华，还是说，仅仅是为了你自己的延续，而选了这么一个理由，来将自己疯狂的行径正当化？”
洛伦佐质问着罗杰，罗杰沉默了稍许，他开口了，却没有回答洛伦佐的问题。
“你觉得我会在死亡的威胁下，做出那样疯狂的行径……那么你呢？霍尔莫斯，你现在就要死了，为什么你不害怕呢？”
罗杰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停止，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了，在洛伦佐说出他将要迷失后，他便放弃了所有的伪装，将这如同尸体般的躯壳展露。
“因为我活的还不够久，我只活了……也就几十年而已，我对这个世界还充满热情，脑子还是一根筋，认定一个事，就一定要做完。
所以我的理智还在被怒火支配着，它驱使着我做出一些看似不理智的行为，哪怕这样会死。”
洛伦佐平静地回答着。
“我只是不像你那般，活的那么久，活的越久，你越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在那漫长的时间尺度下，其实很多事情对你而言，都失去了其意义。
是啊，差不多就是这样，我没有体会过所谓的‘永恒与不朽’，所以我不畏惧失去它，毕竟我从来就没拥有过。
可你不一样，罗杰&#183;科鲁兹，你已经享受到了‘永恒与不朽’的美味，如今你又怎么舍得割舍它呢？”
沉默，依旧是沉默。
两人的对话总是这样，一方诉说，另一方沉默，而后过了很久，才会有所应答，就像面对着巨大的墙壁，时隔很长时间，你才能听到些许的回音。
“或许吧，正如你说的那样，我活了太久了。”
罗杰缓缓说道。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由不同的时间段组成的，每个时间段的我们，内心的想法又是不一样的。
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想不清，我究竟是受到了不可言述者的影响，做出这样的事，还是说我真的想让人类走向升华，亦或是你说的那样，仅仅是怕死而已。”
罗杰似乎是在讲真心话，好像又没有，洛伦佐也不确定这件事，毕竟从他那面具般的脸庞上，他读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我已经记不清了，霍尔莫斯，即使有过什么伟大的愿望，也如你所说的那样，在漫长的时光里微微变质。
所以说，保持初心这件事，还真的蛮难的。”
罗杰勉强地低下头，用脚扫开雪尘，露出通透的冰面，在星光的映衬下，其上倒映着罗杰的脸。
“我以为我不曾变化，但每当注视镜子时，又会突然意识到，我自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只是我根本没有意识到。
霍尔莫斯，你应该也有所体会吧，就像在某个时刻，你突然回顾过去，你会意识到你和当初的你已经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人，留有的不止是怀念，还有后怕与一身的冷汗。
不知不觉，我们居然变成了这样的怪物，并且还自以为正常，并朝着更为疯狂的道路上，高歌猛进。”
罗杰似乎真的在袒露心声，想想也是，反正洛伦佐在他眼里也是一个死人了，和死人讲讲这些，也没有什么问题。
“所以可能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只是活的太久了，久到很多东西都模糊了、变质了。
有些事已经无法分辨了，我能做的，只是满目固执地去相信，去执行，这是这个困境下唯一的答案，也是我所选择的答案。”
罗杰起身，他朝着洛伦佐慢步走来，每一步的落下都轻轻地震开了雪尘，脚下的冰面随之布满裂痕，【间隙】的世界开始颤抖。
这是死亡的倒计时，也是对洛伦佐最后的宣判。
“我猜，艾德伦也是这样的，他这样的坚守有何意义呢？守望者们注定凋零，他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将人类的毁灭，从早晨推迟到下午而已。
死亡依旧是注定的，只剩下无际的虚无。”
这不是嘲笑，罗杰只是冰冷地陈述着事实。
实际上罗杰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了，漫长的生命里，他的意识受到过太多的改变，守秘者的教导，艾德伦的相会，乃至不可言述者的侵蚀。
他早已迷失，只剩下了盲目固执的行动，来肯定着自己的存在。
“艾德伦清楚这一切，也知晓这样的无用之举，可他还要这样做，就像推动着巨石走上山顶，无论努力多少次，巨石仍要滚动下去。
他不得不这样，无论失败多少次也要这样，因为他是教皇，也是教长，这是他存在的意义，哪怕这个‘意义’毫无意义，他仍要这样盲目固执，就像我一样……”
罗杰走到洛伦佐的身前，伸出手指，按在他的额头上，侵蚀的力量在扩张，几乎要撑爆洛伦佐的【间隙】。
“就像你一样，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罗杰的声音很轻，就像在哄孩子入睡一样。
“我们都是行尸走肉，为了各自的目的，不断地前进，哪怕身体已经变得腐烂，意识也变得模糊，就连自己也人不清楚自己。”
冰面开始崩塌，海水沸腾、哀嚎，群星也失去了其原本的绚烂，陷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罗杰的脸庞开始凋落，那冰冷的面容碎裂了一角，就像破碎的面具般，可其下隐藏的不是猩红的血肉，而一片深邃的黑暗，在那深邃的黑暗里，猩红的百眼睁开，窥视着洛伦佐。
“真可悲啊，罗杰，你早就死了，”注视着猩红的百眼，洛伦佐摇了摇头，“但我和你不一样，罗杰&#183;科鲁兹。”
面对着死亡，洛伦佐毫无惧色，哪怕四周已经卷起了滔天巨浪，他也稳稳地坐在长椅上，怒视着罗杰。
“我是人类，脆弱可笑的人类，我没你活的那么长，也不会像你活的那么长。
我知道我要做的是什么，并且从未忘过。
我会一直坚持着它。
直到你们被赶尽杀绝，亦或是我被烈火吞噬。”
洛伦佐猖狂地笑了起来，紧盯着那猩红的百眼，大声喝道。
“仇敌，我来杀你了。”
这本是一句可笑的狠话，但很快罗杰便感受到了，另一股力量在上涌，一股他从未感受到过的力量，它是如此地……宏大。
万钟齐鸣，祷告声不止，刹那间【间隙】的崩溃停滞住了，洛伦佐伸出手，随即握住了一束刺破黑暗的星光。
逆模因是一段信息，一段自我的封闭的信息，它的载体可以是任何一个可以被认知的事物，比如子弹，比如黑色立方，比如……一个不屈的意志。
现实之中，洛伦佐跪坐在阴影里，而他手中的黑色立方不知在何时裂解开，变成数不清的黑色碎片，散落了一地。
携带着逆模因的侵蚀开始扩张，它就像一列燃烧着大火的列车，不知在何时会崩溃，但可以知道的是，在死亡降临前，它会满载着火药，冲向目标。
洛伦佐安慰着自己，别紧张，自己已经计划过很多次了。
使用【终焉回响】，自己变成它的载体，【间隙】入侵，不断地在人群间跳跃……
洛伦佐计算过的，他的速度很快，只要十几次极限范围的【间隙】入侵，他便能通过这个方式抵达圣纳洛大教堂，抵达静滞圣殿，抵达升华之井。
罗杰也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洛伦佐的意图，他利用高强度的逆模因暂时将自己逼退。
“我会拦下你的！你不可能一路通畅！”
罗杰大吼着，洛伦佐的每次跳跃都必须精心计算，只要有些许的失误，他便会被罗杰追上，更为重要的是，罗杰相信洛伦佐会在静滞圣殿内受到阻碍。
那些猎魔人们早已知晓这一切的起因，他们不会让任何一个人靠近升华之井，在那里洛伦佐没有跳跃的载体。
“你觉得……这一切只是临时起意吗？”
洛伦佐嘲笑着。
“不，这是蓄谋已久。”
在那遥远的静滞圣殿之中，新教皇早已跪坐在了升华之井旁，他意外地摘下了银白的荆棘冠冕，将它和来自旧敦灵的电报放在了一起。
塞尼&#183;洛泰尔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他甚至觉得自己疯了，居然会相信这样的鬼话，可最后他还是出现在了这里。
注视着井下的黑暗，在他的身后站满了手持钉剑的猎魔人，他们面无表情，头戴冠冕。

第六十九章 总团长
无形之力扩散着，挥舞着看不见的刀枪剑戟，砍杀着那些弥漫扩散的侵蚀，妖魔们的躯壳在一瞬间开始破碎扭曲，就连流下的鲜血也一并蒸发，化作漫天的灰烬，很快便被大雨冲刷消逝。
这是剿灭，是净除，是根绝。
所有沾染侵蚀的存在，都在顷刻间遭到驱逐，从此世间完全消逝。
逆模因在摧毁敌人的同时，也在摧毁着寄付着的载体，洛伦佐就像一闪而过的流星，熊熊燃烧。
“看啊……他这算是通过你的测试了吗？”
敦灵塔上，华生凝望着洛伦佐与罗杰交战的方向，预想之中的【间隙】入侵没有发生，洛伦佐仍停留在原地，与此同时狂暴的逆模因还在不断地扩散。
黑暗里，来者目睹着这一切，显得十分困惑与不解。
“为什么呢？按你所说，他也被逆模因影响了，根本不知道‘机械降神’的存在，那么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来者很不理解，不理解洛伦佐这自杀式的疯狂袭击，更为不理解的是，这不是他的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就想过这样的战术，从而终结一切。
“因为他太了解他自己了。”
华生缓缓说道。
“机械降神便是他制定的，他不仅算计了你，还算计了他自己。”
她回忆着。
“洛伦佐和我说过的，他迟早会意识到死牢的漏洞，他觉得以自己的性格，不会允许这个的不稳定因素的存在，所以他会利用一切来达成目的。
比如【终焉回响】。”
在很久之前，那列前往军港列车之中，最后排的座位里不仅坐着洛伦佐，还有与他同行的华生。
“也就是说，他把他自己的反应，也算在了计划里的一环吗？”来者问。
“没错，当洛伦佐使用【终焉回响】时，就代表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这是赌徒最后的疯狂，他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向你证明他的诚意。”
华生转过身，看向黑暗里的存在，她继续道。
“你们是一个阵营的，不仅仅同为猎魔人，他也有着和你相同的愿望，根除妖魔。”
“所以你意下如何呢？艾德伦&#183;利维恩。”
艾德伦走出了黑暗，站在敦灵塔的边缘，他望向这座大雨笼罩的城市，神情复杂。
“让我想想，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拉拢我，让我加入你们的计划，猎杀罗杰。”
“一定程度上来讲，是这样的，只有怪物才能对抗怪物，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么多的准备，在罗杰的武力下，毫无意义，真正能杀掉他的，只有你。”
“最好是两败俱伤，一同灭亡，是吗？”艾德伦斜视着华生，“在你们的眼中，我也是和罗杰相似的威胁。”
华生没有隐瞒的意思，她坦然地点头，肯定道。
“没错，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你也能死在和罗杰的厮杀中。”
“你们这是在叫我去死？认真的吗？”
艾德伦有些被气笑了，可他发现华生说这些时，语气没有丝毫的变化，她很认真，不带任何谎言。
“没错，请你去死，把这从遥远年代留存下来的罪孽，就此断绝。”
“那之后呢？”艾德伦问，“没我，也没有了罗杰，只剩下了你们与不可言述者，之后你们要怎么做呢？”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华生挥手，扫了扫眼下这遍布城市每一处的战场。
“这不仅仅是洛伦佐在向你表现诚意，也是我们所有人在向你示意，我们已经有能力继续走下去了，你该卸下重任，交给我们。”
艾德伦沉默，战争开始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一切，远超于他所处时代时的强大，哪怕凡人也有了反抗的能力，而不是依托于什么所谓的秘血。
艾德伦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想【终焉回响】的威力应该不止于此吧。”
“当然，按照我们的预计，【终焉回响】释放的话，足以抹平整座城市，甚至更强。”华生说。
“那……”艾德伦刚想问一下，紧接着他想到了，“对，这也是你们计划的一环。”
“嗯，逆模因是一段信息，载体则可以随意更换，洛伦佐使用的只是【忘川】而已。”
所有人都被洛伦佐骗过了，就连他自己也是如此。
“【终焉回响】有着更为重要的用处，而且，也没到需要牺牲洛伦佐的时候，他这条烂命还需要再活一段时间。”
华生解释着，她没有说明【终焉回响】此刻的载体是什么。
“这样吗……可我还有个问题，你们机械降神的前提，便是能说动的我，如果我没有被你们说动呢？那你们的计划岂不是全盘皆输，我想你们也没有这么大的胆量，将所有的一切，都赌在能说服我之上吧？”
艾德伦意识到这个问题。
“是啊，所以计划也有很多的分支，应对不同的情况，它会有着更为复杂的变化，比如洛伦佐的疯狂，不止是为了向你证明我们的立场，它也是一个扳机。”
“什么扳机？”
“作战开始的扳机。”
……
大概有多久，可能是几十秒，也可能是几十分钟，【忘川】正面轰击了罗杰，这虽然难以杀死他，可也给了他极大的创伤，并且随之而来的，还有更多。
他被从洛伦佐的【间隙】之中驱逐，意志被一路碾压，直到打回了他原本的躯壳之中。
阴影里洛伦佐也被无形之力弹飞，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碎裂的灰尘间，他喘着粗气，呕着血。
罗杰承受了【忘川】绝大部分的攻击，可仍有一部分力量袭上了洛伦佐，把他弄得生不如死。
痛苦间，随着扳机的触发，洛伦佐脑海里被逆模因掩盖的记忆开始复苏，海量的信息涌入脑内。
他的表情先是痛苦，然后带上了一丝欣喜，紧接着洛伦佐意识到了局势的变化，一把抓起角落里的冠冕，戴在头上，以免罗杰的再度袭击。
然后他狼狈地起身，他不清楚艾德伦是否会如预想的那样，被拉进洛伦佐的棋盘，可就像高文说的那样，人类就该依靠自己，而不是祈祷着，希冀什么奇迹发生。
“加油啊，华生。”
洛伦佐念叨着冲出了楼道，磅礴的大雨洒在他的身上，他转过头，看到了远处的邵良业。
他没有走远，一直停留在这里，等待着洛伦佐。
“接下来该怎么办？”
目前只有洛伦佐的扳机被触发，他恢复了大部分被逆模因掩盖的记忆，但邵良业还没有。
“去机械院，罗杰正在深入熔炉之柱，摧毁死牢！”
洛伦佐大喊着，快步奔跑了起来。
他跑了没两步，却觉得有些累，这么看来还是有些太慢了，可就在这时雨雾之后响起轰隆隆的声响。
一列武装铁蛇破开积水，而后停在洛伦佐的身边，车门打开，熟悉的脸庞出现。
“呦！要搭车吗？”
乔伊冲洛伦佐笑了笑，车厢里满是全副武装的清道夫。
……
旧敦灵外，铁轨上，藏在故事之外的军团也在此刻蠢蠢欲动。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亚瑟对着身旁的左棠问道，望着雨雾笼罩的城市，他只感到一阵不安。
所有的兵力已经扩散了过去，如果妖魔们也有理智的话，它们现在应该会很惊讶，它们包围了旧敦灵，但现在有另一股更为强大的军团，将它们与旧敦灵一同包围。
这是一场歼灭战，人类的城市里，只需要有人类就好。
“等待第二个扳机被叩响，”左棠看起来并不着急，他靠在车厢边上，“第二个扳机被叩响后，便将由你主导后半段的战斗。”
“后半段？那么现在仅仅是前半段吗？”亚瑟问，“左镇呢？”
“谁知道呢？制定机械降神时，这是左镇提出的要求，他大概觉得自己会在前半段死掉吧，想想也是，以死牢为诱饵的话，罗杰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你这样的指挥官，你们本身对于罗杰而言，便是必须根除的目标……总需要有一个人做出牺牲。”
左棠说这些时，面无表情，仿佛将要死掉的根本不是左镇，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别在意亚瑟，机械降神才刚刚开始而已，我们都是齿轮，一个又一个的齿轮，为了同样的目的，不惜锈死崩坏。”
说完这一切，左棠就沉默了下来，暴雨之下，武装列车上竖立起一根又一根巨大的炮管，阿斯卡隆进入了最后的调试当中，只待用火雨洗清罪恶之时。
……
“机械降神作战中，你只是一个可选项而已，有你的话，我们的赢面会很大，没有你的话，也不会再糟糕到哪里去。”
华生说着伸出了手，一瞬间艾德伦便感知到了那惊人的戾气。
仿佛一瞬间华生变成了某种他不曾见过的怪异，无名的伟力在意志下卷积着，就连自己也罕有对抗的能力。
“这样吗……”
艾德伦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
“如果你拒绝的话，那么按照我们最初的计划，这会是最糟糕的局面，我们将同时面对你与罗杰，所以洛伦佐在被罗杰入侵时，以自己为诱饵，利用【忘川】重击罗杰，而我会在这里杀掉你，然后继续洛伦佐的计划。”
“几十次的极限跳跃，然后将【终焉回响】投放进升华之井中吗？”
艾德伦感知着华生身上飘荡的力量，她才是真正的执剑人，【终焉回响】的持有者。
罗杰一直得到的都是假消息，他哪怕真的杀死洛伦佐，也只是将自己过早暴露在视野之中，而后阴影之中的华生会发动奇袭，利用【终焉回响】一举击溃他。
可华生没有这样，她还在游说着艾德伦，让自己去送死，只因为问题的根源是不可言述者，解决掉自己与罗杰，也只是燃眉之急，她需要留存力量，去摧毁不可言述者。
注视着眼前的存在，华生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完全脱离于故事之中。
“然后呢？”
艾德伦继续问道。
“这是一次极为冒险的举动，成功的话，我会杀死你，并断绝道路，洛伦佐则会联合其他佚名，在死牢里将罗杰根除，就此结束所有的战争。”
“这计划并不完美，到处都是漏洞，甚至说一点把握都没有，简直……简直就是……”
艾德伦笑着摇了摇头，忍不住说道。
“简直就是赌，我知道，我们都很清楚，但也没办法，以弱搏强，有时候确实需要一些运气。”
华生没有否认这计划的可笑，实际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也不清楚危机会在何时到来，这是她们仅能做的反抗了。
两人对视在了一起，沉默依旧。
艾德伦又向前走了几步，和华生并肩站在一起，俯视着这座城市。
他和罗杰一样，也在这座城市里游荡了很久，和杀了很多人的罗杰不同，艾德伦倒在这城市里，久违地感受到了些许活着的真切。
艾德伦也活的太久了，久到除了内心的盲目固执外，好像也没剩多少东西。
他想起了什么，在口袋里掏了掏，拿出几枚硬币，上面有着污渍，还沾染着些许的酒气。
眼前闪过那个酒鬼可笑的样子，也不知道在这种绝望的灾难下，他现在会是什么样，说不定已经死了。
对，他多半是死了，那样的酒鬼，可在这灾难里，活不下来。
可他本来不用死的，如果艾德伦能在很多年前杀掉罗杰，甚至说能在那个尚未绝望的时代结束这一切……
“你们向我展现了死亡、忠诚、献身……你不再多说些什么，劝劝我吗？”
艾德伦好奇地问道，机械降神的计划需要自己，但华生一直很冷漠，根本没什么求人的意思，就像她说的那样，自己好像真的可有可无，但华生又对自己解释了一切的阴谋与诡计。
这奇怪的扭曲感，让艾德伦很是不解。
“我一开始就反对这个计划，我觉得应该引诱你和罗杰争斗，而后我们找机会，把你们两个一起杀了，但洛伦佐却觉得，你能被说服，不……在他的观点里，你好像一开始便是我们的一员，在我向你表明这一切后，你就会忠实地执行着我们的计划。”
华生看向艾德伦，注视着这张僵硬，布满裂痕的脸。
“你是说去送死吗？那么为什么呢？”
艾德伦问。
停顿了很久，华生却说起了别的事。
“你是福音教会的教皇，猎魔教团的教长……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冕下，还是教长？”
艾德伦没有回应，他只是收起了手中的硬币，冷峻着脸，俯视着这座城市，身影笔直，就像把挺立的剑。
“又一场战争……又一场以根除妖魔为目的的战争。”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德伦慢悠悠地抽出一把钉剑，语气从未有过的轻松。
“叫我总团长吧，东征时，骑士们都是这样称呼我。”

第七十章 命运与职责
“机械院！机械院！等等！机械院在哪？”
卲良溪一阵鬼叫着，在雨里疯跑，可跑了一半她才意识到，对于这座城市而言，她仍是个异乡人，脱离了罗德她根本找不到路。
“跟我走！”
伊芙对她说道，然后涉水前进，艰难地移动着。
几分钟前她们都受到了来自洛伦佐的讯息，一次大范围的【间隙】通讯，洛伦佐向着几人报告了罗杰的目的。
他的目的是死牢，是一举摧毁所有的希望，彻底瘫痪净除机关。
伊芙不清楚战况如何，但她知道，罗杰想要完成这样的目的，必须一路击溃机械院的防线，沿着熔炉之柱进攻，他或许会顺手毁了倒霉的永动之泵，也可能一路向下直击死牢。
好消息是作为净除机关的核心区域，那里被重兵把守，哪怕面对着妖魔潮，也有十足的把握将它们拦下。
坏消息则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妖魔潮，而是罗杰&#183;科鲁兹，他的本体亲临战场。
想到这里，伊芙的手都开始发抖，她很清楚罗杰的强大，更不要说是以本体出现的罗杰了，被秘血浸染无尽时光的肉体，怎么想也要比洛伦佐耐打太多。
现在她们去支援死牢，比起支援，这倒更像是送死，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了，伊芙不得不前进，无论如何。
“罗杰……科鲁兹。”
奥斯卡扶着潮湿的墙壁，花白的胡子被雨水打湿，一缕缕地挂在脸上，看起来就像个流浪汉。
“怎么了！奥斯卡。”
伊芙回过头，关心地问道。
几人之中最离谱的，大概就是这个三流作家了，本以为他手无缚鸡之力，结果砍起妖魔的凶的不行。
其他人大概都被奥斯卡的狠劲骗到了，但伊芙没有，她很清楚，奥斯卡只是个凡人，在这炼狱的战场上，奥斯卡这个凡人做的已经很好了。
“我还好……就是有些喘。”
奥斯卡大口呼吸着，这剧烈的体力运动，对他这年迈的身体来讲，确实是一种负担。
“不得不服老啊。”
奥斯卡抱怨着，而后他的表情有些犹豫，刚准备说些什么，伊芙抢在了他之前。
“停下吧，奥斯卡，你该休息了，接下来由我们继续就好。”
伊芙劝阻道，奥斯卡一直在强撑着，她能看得出来，这接连的战斗对于这个懒惰的家伙来讲，险些要了他的命。
大概是什么自尊心作祟，奥斯卡一声不吭，一直坚持着。
“我……”
“别说了，你的一生有太多的失败了，这也是一次普通的失败，没什么。”
伊芙安慰着。
听到这些，奥斯卡显得有些失落，然后勉强地笑了笑。
“确实，现实不是小说，不是什么一腔怒火便能解决一切。”
奥斯卡摆了摆手。
“看起来奥斯卡&#183;王尔德的奇妙冒险得先停笔了，你们继续吧。”
他拄着长剑，一瘸一拐。
“那你呢？”
伊芙有些担心，她看向罗德，或许罗德也可以和奥斯卡一起留下，互相至少也能照顾一下，这里已经不是熟悉的街头，而是充满危机的猎场，虽然防线被再次稳固，可谁也不清楚，会不会有妖魔再度出现。
“我？别担心，我能照顾好我自己的。”
奥斯卡甩了几手剑花，把雨水溅的到处都是。
目光看向了罗德，奥斯卡能注意到罗德那闪躲的目光，他略显期待地看着自己，就像在求救一样，但他又时不时地偷瞄卲良溪，表情就和奥斯卡刚才一样犹豫。
“喂！罗德。”
奥斯卡突然喊道。
“怎么了！”罗德被吓了一跳。
“我觉得，这种事，选择权在于自己，可我也觉得，做出选择前，你拷问自己，在这之后，你是否会后悔。”
奥斯卡微笑地看着他，就像看穿了一切。
“别后悔吗？”
罗德大概明白奥斯卡的意思，连羞愧什么的也来不及，他看向伊芙，又看向卲良溪，她们两个完全明白这两人在说些什么。
“我……我们是不是得赶快了。”
罗德咬着牙，向着伊芙问道。
“可……”
伊芙想婉拒罗德，她觉得罗德应该和奥斯卡一起留下，这个家伙只是个倒霉的翻译官，他不适合这里。
这时奥斯卡大步向前，把长剑递给了罗德。
“哦，勇士，我猜你接下来会用到这个。”
奥斯卡对罗德挤眉弄眼，而罗德只觉得奥斯卡这个人的脑子或许真的有些问题，但他还是死死地抓住了剑柄，用力地点了点头。
……
“好久不见啊，洛伦佐。”
摇晃的车厢内，乔伊对着洛伦佐微笑，只是惨白的脸庞上，露出的笑意也显得几分惨淡。
在战争最艰难的时候，清道夫们依旧注视着旧敦灵，将一切掌握在手中。
“乔伊……我觉得我可能需要缓缓，按理说我应该一阵欢呼，庆祝你这个倒霉鬼没死，可在这里见到你，又觉得你这个家伙离死期不远。”
洛伦佐的表情略显扭曲，他很想对乔伊露出欣喜的神情，但因为引爆了身上的【忘川】，庞大的逆模因将洛伦佐的意志反复蹂躏，更不要说先前，他的意志才刚被罗杰入侵。
他只觉得头疼，几乎要裂开了，加上逆模因的触发，那些被掩盖的记忆，也一点点地暴露了出来，褪去死牢的伪装，洛伦佐意识到了机械降神的存在，这庞大的信息量撞的他一阵失神。
“没关系，在清道夫里，我这样的人有一个特别的称呼，他们叫我归亡者。”
乔伊闲聊着，这大概是最后的轻松时光了，武装铁蛇一路挺进，在抵达机械院，加入这最后的死战前，他们都可以这样轻松地叙旧。
“归亡者？”
“嗯，特指我这样，本该死掉，却又莫名其妙苟活下来的家伙。”
听着他的话，洛伦佐打量着乔伊，他身上裹的很严实，只将脸庞露了出来，神情也和自己熟悉的模样不同，就像回魂尸一样。
洛伦佐长叹了口气，背靠在椅背上，拿起几支弗洛德伦药剂，一边为自己注射，一边放松着。
“至少，我觉得红隼应该会很高兴，在那之后，他失落了蛮长的时间……说起来，这个家伙正在永动之泵呢。”
“你觉得我们会在那里重逢？”
“死而复生，旧友重逢，”洛伦佐嘟囔着，“多棒的剧情啊。”
“别了吧，那可不是什么重逢的好地方，”乔伊眼神低垂，看着脏兮兮的地面，“就像这里一样。”
两人谁也不说话，洛伦佐望着窗外单调的景色，那片不断重复的雨雾。
“罗杰遭到了【忘川】的正面轰击，虽然难以对其产生什么重创，但我想，他已经意识到，我们拥有着这样高强度的逆模因武器，他会变得焦躁，变得不安。
漫长的岁月下，他已经习惯于用这绝对的武力去解决问题，加上不可言述者的侵蚀，与暗中艾德伦的威胁，他只会变得越发疯狂，急于摧毁我们。”
洛伦佐平静地讲述了起来。
“这听起来很糟。”
“恰恰相反，这才是我一直追求的效果，”洛伦佐说道，“疯狂的敌人并不可怕，理智的才是。”
“你已经准备好了吗？洛伦佐。”乔伊问。
洛伦佐点点头，显得极为坦然与平静，与罗杰的博弈中，他不仅向艾德伦证明了自己的决心，洛伦佐也再一次的证明了他自己。
他很高兴，自己仍记得自己的目的，而不是变成罗杰那样的怪物。
“真漫长啊……”
洛伦佐低语着。
……
“行动起来！把守住所有的通道！”
命令通过广播在机械院内回响着，而这同样的声响也在熔炉之柱，永动之泵，任何可能有人存在的地方，回荡着。
得益于死牢的准备，现在机械院内留存的基本都是战斗人员，绝大部分的技师都被提前撤离，只剩下了很小一部分技师，保证着系统的运行。
在受到洛伦佐的讯息后，所有人都清楚这里将成为最终的决战地，但大家倒没有什么恐惧，也可能是已经麻木了，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左镇，那个该死的家伙就要来了，你们佚名该做些什么了吧！”
梅林对着通讯器大喊着。
此刻梅林正处于永动之泵中，在他的身后站着手持武器的红隼。
和焦急的梅林不同，红隼的表情很平静，有点像人将死之前的安详，又像极了受到巨大冲击后的恍惚。
最开始人员调配时，红隼内心的压力极大，以他对于净除机关的了解，像自己这样资历优秀、能打能跑、文武双全、便宜又好用的精英员工，肯定是被丢到前线的命，和妖魔们正面厮杀。
为此红隼这一回写了好几页的遗嘱，歪歪扭扭的字迹里，穿插着各种烂话，除了回忆人生，感谢美好以及分配自己的遗产——指托人给海博德邮小说外，就是控诉这该死的黑心集团。
结果调配下来后，谁曾想红隼居然没被派往一线，而是保护梅林。
看到这些时，红隼当即撕掉了几页长的遗嘱，热泪盈眶，感谢着组织，以为自己多年以来的努力工作，终于把这些冷酷黑心的家伙们感化。
是啊，这场战争不需要自己参加太多，要知道永动之泵可算得上净除机关的核心区域，所谓的大后方，这里要是不安全，就没什么地方安全了。
红隼都想好了，自己会悠闲地呆在这里，等待洛伦佐拯救世界，或者其他人拯救世界，反正这和他无关了。
轻松、舒适……几分钟前他还悠闲十足，而随着洛伦佐的讯息一切都变了。
罗杰&#183;科鲁兹正前往机械院，他的目的很明确，便是袭击死牢。
红隼猜他不介意摧毁死牢的同时，顺便摧毁一下永动之泵，因此这个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成为了战场的核心。
“啊……”
红隼已经彻底呆滞住了，之前和洛伦佐闲聊时，他还夸耀过自己，可谓是幸运的红隼，虽然每次的工作都一副九死一生的样子，但每次红隼却都幸运地活了下来。
他也不清楚自己这算是幸运，还是倒霉，但如今看来，这一切都会在不久后得到验证。
梅林没有太在意红隼那多的离谱的内心戏，他对着通讯器大吼，对这个来自九夏的异乡人质问着。
“别急，梅林，一切都在控制中……至少我感觉是这样的。”
左镇漫步在密集的铁林之中，这里光线昏暗，到处都是密布的管道，上满落满灰尘与锈迹，似乎建好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
“你说控制之中？”
通讯器内响起梅林的大吼。
“对，请相信我们，梅林，我这个人不擅长什么辩解，但你也看到了我的行动，我守在死牢的上方，要死我也是我先死。
虽然我觉得生命这种东西很虚无，但对你而言，这也是笔很昂贵的代价了吧。”
左镇停了下来，看向下方。
那是一道巨大、水平于地面的圆形闸门，上面的积灰堆积了厚厚一层，将它原本的样子完全掩盖，至于内部的机械结构，恐怕也在这漫长的时光里一一锈死老化，是否开始都不清楚。
它将熔炉之柱分成了两段，如今左镇所处的区域属于人工维护区域，而下方便是几乎没有人曾去过的深区，根据技师们的讲解，那里是熔炉之柱的废料倾泻的地方，也是如今死牢的位置。
数不清的佚名们游走在其间，架设着各种武器，可以说他们此刻守住了通往死牢的大门。
“你……”
通讯器内，梅林的声音平静了很多，大概他也没想到，左镇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这是怎么了？”
“只是意识到了一些事，只有老练的佚名才会发觉的漏洞，”左镇笑了笑，“毕竟你没经历过多次的逆模因覆盖，记忆这种东西，对我们佚名而言，并不可靠。”
“什么漏洞？”
“我不能说，如果我说了，一旦你被罗杰入侵，那么罗杰也知道了。”
“那你呢？”
梅林刚想说什么，但他突然发觉了左镇语句里的含义，梅林一直被困惑的事得到了解答，紧接着便是后怕与……敬畏。
他停顿了下来，频道静默。
“对，就是这样，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了，梅林，不如聊些别的。”
左镇继续说道，过了一会声音响起。
“旧敦灵的盖革指数还在飙升，这样即使打赢了战争，我们得到的也只是一地的废墟，我现在准备去中央调控室。”
“你是准备将所有的逆模因都投入熔炉之柱吗？不错的决策，它们会继续溢散，沿着庞大的系统，扩散至全城。”左镇说。
“嗯，我不清楚这能对战局有什么影响，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了，”梅林咒骂着，“我只是个科研人员，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那再见了，梅林，很……”
左镇干脆地说道，毫不拖泥带水，可他的告别没能说出来，频道内响起一阵嘈杂声，高强度的侵蚀已经扩散至了这里，影响了通讯。
这东西已经没什么用了，左镇把通讯器丢向下方的黑暗，他抽出折刀，仰起头，仿佛能透过这层层阻碍，看到晴朗美丽的天空。
“啊……真是不错的计划啊，霍尔莫斯。”
左镇露出微笑，虽然不清楚计划的全貌，但他也通过这些漏洞与线索，多少猜到了一些，而且也猜到了自己的命运与职责。
他并不害怕，也不担心，因为左镇很清楚，这就是他自己做出的抉择，只是他忘记了。

第七十一章 英雄
最初的愿望……是什么来的？
罗杰用力地思考着，但漫长的岁月下，那段时光的比重被压缩的无比渺小，以至于如果不是洛伦佐的话语，罗杰都快将其彻底遗忘。
疲惫地向前迈步，他在思考，那是什么东西来的。
那个改变自己一生的时刻。
渐渐的，罗杰好像回想起了那一天，自己从有记忆起，便活在阴森压抑的钢铁苍穹下，自己很多次都想离去，想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书中描述的存在。
可那些好似怪物般的守秘者们，纷纷拦住了他，告诫着他，外面的世界已经毁灭，剩下的只有残垣断壁。
那是个荒凉破败的世界，没有什么开拓探索的必要了，罗杰需要做的只是和守秘者们一起，维护着这座庞大的图书馆，记录着人类的种种辉煌，然后抱着这样的辉煌，在寂静之中死去。
罗杰那时很恐惧，倒不是担心自己会变成守秘者那样不人不鬼的怪物，他只是想到自己的余生都会在这里度过，便感到很悲凉。
直到……
直到某一天，那扇紧闭的大门被开启了。
“居然过去那么久了啊。”
罗杰停下了脚步，低声念叨着。
他的目光显得几分迷茫，半张脸已经完全地裂解开，脱落的皮肤下不是猩红的血肉，而是深邃的黑暗，仿佛他的血肉骨骼乃至内脏，都在某个时刻，被黑暗蚕食殆尽，如今所剩下的只是一具皮囊、陶偶。
细密的裂痕越来越多，随着缝隙的扩大，其中的黑暗似乎也有了实质般，不断溢散着，能清晰地看到有黑色的颗粒涌动，它们汇聚成烟般缓慢扩散着。
在这令人不安的深邃之中，回荡着平静的酣睡声，时不时有猩红的线睁开，变成赤色的百目。
“我是在何时，变成这样的呢？”
罗杰的思绪逐渐僵硬了起来，看向四周，到处都是尸体与废墟，机械院的防线被轻易地攻克，庞大的工业区内尽是倒下的铁骸。
有的是早已被废弃的大型机械，有的则是前不久才倒下的原罪甲胄。
此刻震撼的炮声依旧不断，只是大多没有传入罗杰的耳中，他就像散步般，一边思考，一边前进着，而后有千军万马从他的身后奔驰，妖魔们张牙舞爪，碾过尸体，碾过钢铁，朝着炉火燃烧的机械院内呼啸挺进。
“这是我想做的事吗？还是说在不可言述者干扰下，才会做出的抉择？”
罗杰深思着，只是任凭他怎么思考，也难以得出个答案。
他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选择了，即使有了完全不同的答案，罗杰也不会放弃这一切。
可能是出于自己的原因，也可能是被不可言述者暗中支配的原因……
“总之，我已经停不下来了，艾德伦。”
罗杰自言自语着。
火光四散而过，妖魔犹如潮水般推进，将守卫的原罪甲胄与士兵们逐一吞没，防御工事在不断地崩溃，每一次爆炸声起，都会掀起大量的尸骸，但每一次死亡，都会有更多的妖魔补上空缺，继续前进。
细密的裂痕越来越多，罗杰的脸庞就像破碎的面具，脱落的碎片越来越多，速度也在加快，黑暗逐渐吞食了他大半的脸庞，只剩下了一只迷茫的左眼，疲惫地看着水面。
他注视着自己。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这就像一场自我告解，亦或是忏悔，罗杰也分不太清这种事了，他只觉得自己的思绪越来越沉重，可相应着，他的力量也在高涨。
上次罗杰这样有力时，还是在步入升华之井前，也是自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是个可悲的理想主义者，不甘于残酷的现实，可又没有什么能力与办法，将它彻底改变，去完美地解决它，我变得越发激进与疯狂，盲目固执地认定一个不知道是否正确的答案。”
罗杰已经停不下来了，他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那么多的牺牲，杀了那么多的人，他没有理由停下，也没有时间去反思自己。
甚至说，罗杰都不敢往那些方向去想，那样做无疑是否定了自己，否定了自己多年来带来的所有死亡与灾厄。
那么自己又算什么呢？
他能做的只有不断地前进，盲目固执地相信自己的道路，直到在这条道路上被彻底地毁灭。
“我们会在道路的尽头再见的，艾德伦。”
最后的碎片也脱落干净，纯粹的黑暗占据了罗杰的所有。
恍惚间他想起了艾德伦曾对他的评判，他说自己是胆小鬼，那时罗杰还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当时还生气地反驳着。
如今看来，罗杰多少明白了。
他确实是个胆小鬼，能做的也只有盲目固执，不敢去做出改变，就连想都不敢。
放弃了所有的思考，如同行尸走肉。
……
“跑！红隼！跑起来！”
梅林在走廊内狂奔，随着罗杰的到来，震动不断，灯光也在不断地闪灭着。
他一边跑，一边对着身后的红隼大吼，催促着这消极怠工的家伙。
“我在跑！我在跑！”
红隼大叫着，他的心情已经不是用糟糕之类的词汇可以形容的了。
握持着枪械，腰间挂着折刀。
此刻的他全副武装，但一想到接下来可能遭遇的强敌，红隼便觉得自己脆弱不堪。
区区一介凡人，能砍翻几个妖魔，红隼觉得自己已经算是所谓的英雄好汉了，可接下来自己说不定要面对的是罗杰&#183;科鲁兹，那种就连洛伦佐也无法正面对抗的强敌，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这是在送死。
“我说，梅林！这有什么撤离的秘密通道吗？你个老东西活够了，我还想安心退休呢！”
红隼惨叫着，以往他还能凭借着幸运之名，搏一搏渺茫的胜算，可这一次红隼实在看不到什么希望。
“退休？就你现在这个表现态度还想退休？”
梅林大喊着，打开一道又一道尘封的闸门，向着核心的深处前进。
“而且退休？你以为普通人的生活很容易吗？”
梅林斥责着，他总感觉红隼这个家伙退休后，也就是混吃等死，不如在净除机关里鞠躬尽瘁。
“还行吧……反正我会活的好好的，这就劳你不用操心了！”
脑海里闪过阳光明媚的午后，红隼果断地说道。
“还行？你觉得你退休能做什么？上班，当个普通职员？你觉得你能做好吗？你最擅长的终究还是砍砍杀杀，说不定你退休之后养老的地方，还是下城区，这不就和以前一样了吗？”
“那怎么办？我不是还有你们净除机关发的退休金吗？”
“退休金？”
梅林差点被红隼气笑了，两人停在又一道闸门前，太久没有人来了，它被铁锈与灰尘锁死，开启的十分缓慢。
“如果我们熬不过这次难关，你觉得净除机关还能存在吗？”
梅林喘着气，接着说道，“净除机关没了，谁还给你发退休金呢？红隼。”
红隼愣住了，他有些语无伦次，最后大声痛骂着。
“他妈的，你们这些黑心的王八蛋，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跟着梅林跑了一路，红隼这时才想起来，他连他们要做什么也不清楚。
梅林没有说话，而是哈哈地笑了起来。
果然，也不知道说红隼是个蠢货，还是说夸他心思纯粹，这个家伙意外地好操控，随便几句便把他彻底骗了过来。
“别笑了！老东西！”
红隼催促着，现在他可真是为了美好的退休生活而战，说什么也不能在这里倒下。
明明如此危机，可不知不觉中，气氛却意外地轻松。
“去中央调控室，那里能控制熔炉之柱，我们可以将预设好的逆模因物质全部倾入其中，然后加大出力，让逆模因物质顺着水雾不断地扩散。”
梅林讲解着他的计划。
“这会笼罩整个旧敦灵，降低整座城市的侵蚀程度。”
“你们这是早有预谋吧？”
红隼说，这样的计划，不可能没有准备。
“没错，这是战争结束之后的处理方案，我们会利用这种方式为战火洗礼的城市‘降温’，但看起来我们得提前这样做了。”
“这可行吗？我是说，这样做真的有用吗？”
闸门开启，浑浊陈旧空气扑面而来，呛的红隼连连咳嗽。
“这……谁知道呢？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梅林犹豫了一下，而后说道。
“我也不清楚这能为战局带来什么改变，但也总好过毫无意义地死在角落里。”
“所以你带上我一起死？”
红隼高声道，随后他的声音逐渐低落了下来，神情纠结的不行。
回忆一下这一路来的坎坎坷坷，红隼不知道和死神擦肩而过多少次了，要是死神身子弱一点，说不定都会被自己擦出肩周炎。
突然又一重震动传来，就像地震一样，灰尘哗啦啦地落下。
仰起头，高强度的侵蚀干扰了通讯，现在谁也不清楚，地表的机械院是个什么情况，可能还在顽强抵抗，也可能已经被攻陷，说不定罗杰现在正带着他的千军万马，沿着熔炉之柱一路向下，如果是这样的话，红隼他们好像还真没多少时间了。
红隼像野兽一样低吼了起来，然后猛地抬头，精神奕奕。
“算了，干一行，爱一行，快带路！老东西！”
梅林冲红隼点点头，他那僵硬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而后他迈开步伐，继续狂奔。
“有时候你要把事情往好了想，红隼。”
“什么？”
红隼问道。
“其实这样的送死，换个角度看，就没那么糟了。”
梅林沿着记忆奔走，昏黄的灯光间，他能看到那些落满灰尘的标识，它们指引着道路。
“怎么说？”
红隼进入了状态，全心戒备着，他可不懂什么调控熔炉之柱，这种事得交给梅林，所以他必须死在梅林之前。
“你这是在拯救世界，你现在也是救世主之一了！”
梅林赞赏着。
“我以为英雄们才配当救世主，我们只是舞台外的配角罢了。”
梅林的赞赏没有让红隼高兴多少，四周的地震不断，隐约地能听见尖锐的鸣响，好像有数不清的利爪在抓挠着大门。
这种声音红隼听过很多次了，用脚想，他都能想明白怎么回事。
“看样子机械院已经完了啊。”
他嘟囔着，神情略显失落。
“那么换个说法，红隼。”
梅林并没有因机械院的沦陷而感到失落，他鼓足力气，不断地前进。
“只要打赢这场仗，我们说不定真的能终结这黑暗的命运！
如果说，只有英雄才配当救世主的话，那么我们都是英雄了！”
红隼觉得有些意外，他问道，“你这是在鼓舞员工，好让他高高兴兴地陪你一起送死吗？”
“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梅林的语气很真诚。
“英雄吗？”
红隼仔细地品味了一下这个词，然后苦笑道，“真陌生啊，我还只是在书里听过它的存在。”
杂乱的脚步与嘶吼声响起，就像渗入地下的潮水，它们沿着缝隙奔涌，吞没途径遇到的所有人，阵阵闷响响起，来客们猛敲着大门，试着在钢铁间撕扯出一道前进的缝隙。
“话说，我们会有纪念碑吗？”红隼冷不丁地问道。
来到最后一道大门前，梅林一边开门，一边疑惑地看着红隼。
只见这个家伙也不嚷嚷着什么撤离了，他悠闲地靠在墙壁，时不时地看向身后，观察着妖魔入侵的程度。
“我知道的，妖魔这种东西就该藏在历史之外，所以哪怕我们成为英雄，恐怕也无人知晓我们的功绩不是吗？”红隼无奈地说着，这种事又无法炫耀，他总觉得有些不爽。
“所以，会有纪念碑吗？上面刻个什么穆恩&#183;纳雷多？”
红隼自言自语着。
“不对啊，按条例只能留下代号是吧？所以刻个红隼？”
红隼摆在了身姿，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
“纪念英勇、无敌、华丽、无畏且伟大的红隼，”如果不是没念过书，红隼修饰自己的词汇，说不定会更长些，“梅林，我已经能想象到路人们看到这个纪念碑时，会做出何种反应了。”
红隼越说越离谱，最后连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会一脸错愕地说，市政建了这么大个纪念碑，就是为了纪念个‘鸟’吗？”
梅林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也发出僵硬沙哑的笑声。
“这真是个不错的冷笑话。”
“是啊。”
红隼握紧了武器，看向走廊尽头，摇摇欲坠的闸门们。
“真希望我有机会，把这个冷笑话讲给其他人听。”
锋利的尖爪沿着钢铁的缝隙刺出，而在红隼的身后，通往中央调控室的最后一道大门，也在此时开启。

第七十二章 过载
“现在这种感觉，就好像咱们两个是什么绝色美人，而这些怪物们，巴不得拥有我们，再撕个粉碎。”
红隼架起枪械，嘟囔着离奇的烂话。
实际上红隼和梅林并没有太多的交集，两者一个是永动之泵的技术总长，一个是游走在一线的精英员工，只是这见鬼的灾难将两者联系在了一起，也从而让他们两个对彼此有了更深的了解。
梅林已经意识到，红隼烂话的诡异，和他的压力成正比。
这令梅林有些不适，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因为讲讲烂话，有助于红隼缓解压力，比起这个家伙一脸死意，梅林更喜欢这略显扯淡的红隼。
现在他语速飞快，烂话间还穿插着对妖魔女性家人的问候。
“这可不行啊，美人们可不会喜欢你们这样粗暴的家伙，更不要说一点礼貌都不讲了，明明是来别人家，却连门也不敲。”
手指抚在扳机上，现在妖魔还没有突破闸门，仅仅是撬开一个缝隙而已，此刻开火毫无意义。
压力很大，但还没让红隼失去理智，他等候着时机，然后扣动扳机。
子弹飞逝，下一秒精准地命中了缝隙之中，紧接着有鲜血喷洒。
门后的躁动停止了几秒，而后变得更加疯狂，利爪的摩擦声越发响亮，仿佛门后有着上百名持剑的战士，他们挥砍着大门，试着砸开道路。
“这是私闯民宅啊！各位！”
红隼高声道。
裂隙被扩大，妖魔的头颅从其中探出，对着红隼露出狰狞的笑意，头颅随即便凭空炸裂。
枪口还冒着青烟，红隼面无表情。
无头的尸体卡在了裂隙之间，很快它便被利爪撕扯成了碎片，猩红之中更多的尖爪伸出。
红隼猜，门后现在一定很挤，说不定已经发生了踩踏事件，在自己开火之前，妖魔内部多半就已经绞杀死了一大片，尸体成堆，挤压在大门前，能看到一股股鲜血溢出，流淌满了地面。
“大家都渴望吃了我们，谁也不想落后。”
红隼低语着，继续开火，每有一头妖魔试着从裂隙里爬出，就会遭到他的枪击，紧接着被身后的妖魔撕得粉碎。
不过这样的轻松恐怕持续不了多久了，裂隙越撑越大，感谢这里的年久失修，闸门的滑轨布满锈迹，每展开一点，都发出咿呀的声响。
开火的频率也变得越来越高，以红隼身上携带的弹药，再有不久他就会打空所有的弹药，之后他就需要用折刀砍出一条血路了。
从这里，一路砍到地表。
红隼努力让自己变得愤怒，好以此获得些什么力量，但很快，他便放弃了。
求生这种事，想想还是算了，他和梅林没有多少生路了，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他缓步撤入身后的中央调控室，这里的空间很大，上方垂直落下数根巨大的管道，厚重的金属后，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奔涌。
这样密集的且巨大的管道有很多，它们以熔炉之柱为主干，向着旧敦灵的地下不断扩散，蔓延至整座城市的每一处。
用核心来称呼这里，最贴切不过了。
梅林正在操作台上忙碌。
“这里是最初的调控所，后来我们经过更新迭代后，将控制职能转移至了机械院，在那里能更好地操控熔炉之柱，这里也就被废弃了……但也算不上完全废弃。”
“结果机械院先被毁了，这可真糟糕啊。”
红隼听完梅林的话，这样评价道。
“还不算太糟，至少这里还能当做备用启动，”梅林用力地敲打着阀门，试着将其上的堆积的尘埃铁锈敲落，“就是有些原始，我得一个一个拧！”
“我建议你最好快点！梅林，这些鬼东西心急的很！”
红隼打空了弹药，换弹，然后继续开火。
中央调控室大概就是两人的终点了，在启动了之后，红隼和梅林可砍不过这群妖魔，合并的大门也只是勉强地拖延时间，除非有猛男天降，在两人被妖魔吃掉前，把棘手的罗杰干掉。
那样的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过能干掉罗杰的话，动静一定很大吧。”
红隼思考着，罗杰正在入侵地下，说不定现在罗杰就和红隼隔着几道铁墙而已，能杀掉罗杰的攻击，其强度说不定会带着整个地下系统，一同毁灭。
越想越糟糕了，红隼放弃了思考，专注于眼前的厮杀。
裂隙被完全撑开，有头妖魔率先冲出，它身上伤痕累累，手臂都歪扭断裂了，可仍发狂狂奔，紧接着被红隼一枪射爆脑袋。
“看样子我们没有退路了。”
红隼拉下一旁的拉杆，中央调控室的大门开始缓缓合拢，它的速度很慢，每合并一点，就会落下哗啦啦的泥块。
在闸门被突破后，这便是红隼与梅林最后的防线了，以他们两个人的力量，根本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只能在门后安心等死。
红隼讨厌等死，可他又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
他打空剩余的弹药，闸门的裂隙外，堆满了妖魔的尸体，可就像没有尽头一样，仍有妖魔在试着爬出，它们发出嘶哑的声响，就像在呼唤红隼的名字。
大门缓缓合并，只留下一道仅允许一个人通过的缝隙，也是这时，红隼将打空了的枪械丢进了一旁的裸露的齿轮中。
熔炉之柱系统并不是一朝建成，而是在漫长的时光里，经过数不清的迭代，才有了如今的面貌。
所以你经常能在熔炉之柱内看到那些很是落后的机械结构，就像什么见鬼的包浆一样，越是深入，你越能发现那些几十年前的老旧设备，而红隼现在所处的中央调控室，便是最初、也是最原始的设施之一。
这里很多地方都能看到技师们稚嫩以及凑合事的设计，操作台上没有明确的指数，只有一个又一个已经难以移动的指针，还有一堆阀门，上面的标识都快看不清了，以及这些齿轮外露的、用来移动大门的机械机构。
坚固的齿轮将枪械咬合扭断，钢铁发出脆弱的悲鸣，暂时将它卡住，停止了大门的关闭，红隼则抽出折刀，凝视着前方。
“你在做什么？”
梅林回头扫了一眼，对红隼的行为不解。
“减轻一下，待会的压力……反正横竖都是死，死前多砍死一头算一头。”
红隼虽然看着不靠谱，但他也是目前少有的精英了，抛掉玄之又玄的幸运，真正支撑红隼走到现在的，是他在生与死之间积累的经验。
妖魔再多，在这大门的限制下，对于红隼而言，也只是一对一的对抗。
“放轻松，”红隼自言自语着，“只是……不知道要打多少场的一对一而已。”
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又一头妖魔冲出了裂隙，它高呼着靠近大门，将手臂伸入，试着将大门扒开。
折刀凌厉地落下，将血肉与骨骼一同斩断，断面涌出大量的鲜血，紧接着一刀贯穿妖魔的咽喉，拔出，照着头颅砍下，将它劈的稀烂。
妖魔瘫软地倒下，红隼擦了擦折刀上的鲜血，透过缝隙窥视着门外的千军万马。
“我说梅林，你就不害怕吗？”
红隼很不明白地问道。
“如果我说，我一直在等待着这样的一天，你觉得这个理由如何？”
梅林敲动了阀门，用力地拧了起来，每转一圈，都会发出阵阵低鸣，他不敢太用力，这些东西都算是老家伙了，一不小心就会拧断。
“什么意思？”红隼问道，他可不理解梅林这个炼金术师的内心世界。
“你不用理解太多，只是我个人的一些……小趣味。”
梅林拧动了阀门，只听管道后响起更为洪亮的轰隆声。
“总之……最后的梅林也要跃下悬崖了。”
“跃下悬崖？这里那有悬崖？”红隼搞不懂这些技术人员的内心世界，他只知道自己和梅林离死不远了。
更多的妖魔突破了闸门，朝着大门而至，它们争先恐后，试着挤出狭窄的缝隙，却被红隼逐一砍杀，血肉飞溅。
尸体相互重叠着，腥臭的血气扑面而来。
“下一个。”
红隼说着，再次架起折刀。
……
机械院自建立起，正经受着最为疯狂的攻势。
妖魔视线之内尽是妖魔，士兵们与原罪甲胄顶在最前方，此刻防线已经崩溃，他们阻止不了妖魔的前进，但仍坚守着岗位，做着最后的努力。
震耳欲聋的枪火在技师听来，也变得疲惫了起来，他已经开始习惯了这样的麻木。
目光有些失神，随后因剧烈的撞击，阵痛将他唤醒，另一个技师朝他跑来，一把托起他，紧接着对着别人大吼着。
“快！落下熔炉！”
技师拖着同僚，不断地大吼着，他不清楚有没有人听到他的喊声，但只要这么喊就对了。
过了一会他的声音得到了回复，悬挂在轨道上的铁炉脱落，将炽热的铁水倾倒。
这就像烧红的瀑布般，滚烫的铁水直接洒在妖魔们的头顶，狂暴的躯壳在高温与粘稠下，变得迟缓，而后烧灼成漆黑的焦炭，一具具尸体相互裹挟着，仿佛被大雨冲刷的蚁巢。
“继续！”
技师继续吼道，有更多悬挂在导轨上的铁炉脱落，巨大的钢铁猛砸着地面，溅起一股股铁水。
它们四溅着，堆积起来，挡住了去路，可这还不够，在技师的预想里，他希望这样的操作能封死通往地下的道路。
可实际上它能影响的范围很小，妖魔们已经找到了向下的路，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勉强地拖延……不，连拖延都算不上，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我们……我们这是要去哪？”
同僚被拖拽着，他的脖颈处有着大量的猩红，或许是失血与撞击的原因，他的意识很是浑浊。
“去控制室！我们要倾倒所有的逆模因物质，然后令熔炉之柱过载！”
很意外，技师和梅林想到了一起去，其实他原本的工作便是负责这些，只是这狂暴的攻势将所有的计划都冲烂。
“过载？”
“对，过载，把熔炉之柱当做逆模因炸弹，把这些妖魔全部根除！”
技师神情凶恶，带着同僚继续前进，与梅林所想的不同，机械院沦陷了，但还没有彻底沦陷。
妖魔们攻占了地表的设施，这些建于高层的，暂时还没有遭到它们的猛攻，但被吞食也只是时间问题了，技师要赶在这之前，完成他的计划。
他离控制室很近了，那是一个趋近于半自动化的系统，只要拉下阀门，按动几个按钮，他便能控制这庞大的熔炉之柱，而不是像梅林那样，用力地敲打着铁锈，祈祷着这玩意还能用。
没有经过事先的练习，两拨人的想法意外地撞到了一块。
视线的余光里闪动着耀眼的火光，技师当即做出了判断，他抱着同僚闪进了一处阴影里，下一刻炽热的焚风带着轰鸣的呼啸袭来，高温冲刷着金属，几乎要将其烧红，而后更多的爆炸声响起，能听到子弹撞击的杂音。
“怎么回事？”
同僚渐渐缓过来了，他疲惫地靠在一边，对这爆炸不明所以。
“应该是弹药库，他们引爆了弹药库。”
技师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被加热的难以呼吸。
看向弹药库的方向，入目的只有耀眼的火光，它们熊熊燃烧，数不清的妖魔，身上燃着烈火奔走。
“继续！走！”
技师搀扶着同僚，他们距离控制室不远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里倒下。
更多的吼叫声响起，就像死神在敲门，催促着他们的前进。
“你其实，可以放下我的。”
同僚对技师说道，他的感觉很糟糕，如果不带自己的话，技师完全可以移动的更快。
“你以为我想带你吗？安全起见，过载熔炉之柱需要两人同时拉下阀门，所以你还有用，伙计。”
技师咬着牙，费力地挪动着身影，下方有铁水滚过，他们仿佛在火山口内穿行，距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第七十三章 配角
为什么要前进呢？
有时候技师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很清楚自己没有退路了，死亡是注定的，可他仍停不下来脚步，就像在畏惧死亡一样。
或者说……在死亡之前，做更多的事，更多还算得上有意义的事。
确实，生命的最后，他想起父亲的教导，那个总是醉醺醺的家伙，经常这样对自己说这些。
人不能闲下来，哪怕自己的生命走向尽头，也不能闲下来，去做更多的事……
大概是这样的意思，时间过去了太久，技师已经记不清了，而且他也不怎么在意过这句话，因为说出这些的父亲，每天也只是碌碌无为，和他说过的话相违背。
可莫名其妙的，现在这句话就像魔咒一样，不断地在耳旁徘徊。
他有些想不明白了，身后已经能看到妖魔的身影，它们沿着脆弱的空中走廊袭来，利爪按压在金属上，发出阵阵低鸣，而下方便是涌动的火海，铁水激荡着，仿佛流动的熔岩。
“别回头，继续向前。”
同僚的声音响起，他被技师拖在地上，整个人面朝妖魔，他颤抖地抬起枪口，然后扣动扳机。
零星的枪声响起，做着最后的反抗。
“说实话，这玩意，我本来是准备留给我自己的。”
同僚苦笑着，他打空了最后的弹药，遗憾的是他的枪法稀烂，根本没能阻止妖魔们半分。
“留给你？”
技师继续向前，用力地拖着他。
“嗯，没错，比起被妖魔吃掉，我更愿意自杀。”
同僚长叹了口气，大量的血迹从他的脖颈处溢出，那里已经变得猩红一片了，难以分辨出伤口的位置。
不过这种事也不重要了，他尽可能让自己放轻松些。
“那还真是抱歉啊，看起来你得换个死法了。”
技师用力地扒开大门，弹药库殉爆的原因，大量的金属碎片四散，在墙壁上钉的密密麻麻，还带着猩红的血迹，爆炸的冲击也掀翻了不少建筑，此刻大门歪扭着，但好在留有缝隙，可以继续前进。
两人费力地爬进了控制室内，行程终于告了一段落，两人都长呼了一口气，似乎紧压在心头的重量减轻了不少。
“这里已经被妖魔袭击过了。”
技师环视了一圈，遍地都是破碎的尸体，抬起头，能看到高处的墙壁被破开了一道大洞，妖魔大概便是顺着那里突入其中，将驻守在控制室内的技师们全部杀光。
“给，这个东西应该还能用。”
技师从血泊里捡起一把枪械递给了同僚，而后用力地挪动着他的身体，让他能直接面对着歪扭的大门，这样有妖魔尝试进入的话，他便可以开火还击。
“你不怕我一枪把自己嘣了吗？”
同僚惨兮兮地笑着，恐怖的绝望面前，人什么事都做的出。
技师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在操作台上忙碌着，能看到几具尸体就倒在附近，他们大概和技师抱着同样的想法，操作台上尽是他们的血迹，只可惜他们失败了，在他们尝试过载熔炉之柱时，妖魔突破了这里。
“真糟啊……”
技师低语着。
他观察了一番，这些家伙在死之前，确实在做着和自己相同的事，很多进程已经开始，技师只要接着他的工作，继续就好。
就像接力棒一样。
“你最好快一点！”
同僚大喊着，能看到尾随的妖魔在快步逼近，他努力地让自己的内心保持平静，而后抬起枪口。
枪声不断，与此同时也有尖锐的利爪透过大门的缝隙，狰狞的头颅探出，紧接着被子弹打成血污。
随着技师令进程再次开始，轰鸣之音不断，由于爆炸引发了管道的破裂，大量不致命的液体涌出，和铁水混合在了一起，激起更为剧烈的火光。
熊熊烈焰下，机械院摇摇欲坠。
“来！”
技师跑了过来，一把扛起同僚，把他安置在了另一边，握起他染血的手，对他说道。
“拉住它。”
同僚点点头，死死地压住了拉杆，防止它回弹。
技师转而移动到了操作台的另一端，设计之初，为了防止单人操作，引发不可挽回的后果，两个控制杆离的很远。
他的手开始颤抖，身后的大门响起阵阵剧烈的撞击声，死神来了，正猛砸着大门。
技师深呼吸，保持着内心的平静，他做完了最后的工作，所有的准备已就绪，只等他拉下拉杆。
与此同时大门布满了裂痕，它开始向内凹陷，整体开始破碎，数不清的利爪伸出缝隙，渴望着血肉。
“我们……大概是成功了吧。”
技师欣喜着，他看向同僚，可这个家伙却没有回应，一张失血惨白的脸庞映入沿着，他表情呆滞，看起来已经死掉了。
欣喜变得微微失落，转而是无可奈何的叹息。
长时间的出血已经夺去了他的体温与生命，尚未僵硬的尸体压住了拉杆，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技师用力地拉下拉杆，所有的预设的进程开始运转，一瞬间他觉得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什么也没剩了。
“啊……也不算碌碌无为吧。”
技师嘟囔着，大门应声破碎。
……
“该死的！你快一点！”
死到临头，红隼依旧不忘着叫骂。
鲜血与碎尸堆满了大门的缝隙，红隼整个人也在来回的砍杀下，染上一身的猩红。
折刀反复切割，锐利的刀刃也开始变钝，最后就是普通的殴打。
红隼努力安慰自己，这只是一次又一次的一对一而已，红隼虽然没有什么面对妖魔潮的自信，但一对一的厮杀，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可这样的信心，也在近乎无穷的车轮战下，逐渐崩溃。
握持折刀的手都开始颤抖，这不是因为恐惧，仅仅是疲惫而已，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有些特殊的普通人而已，他的体力终究是有限的。
“我在快了！”
梅林回应着，擦掉仪表盘上的积灰，勉强地看清了里面锈迹斑斑的指针，观察着熔炉之柱的反应。
拧动一个又一个锈死的阀门，按下按钮。
这些操作并不算难，可年久失修下，这些东西变得无比紧实，到最后梅林都开始用手猛砸，震起一股股的烟尘。
“该死的，动一动啊！”
梅林拉下拉杆，他盯着指针，结果毫无反应，而后他继续尝试着，依旧是这样。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纯粹的机械机构，会被锈死氧化，但至少也有着能运动的可能，但那些老旧的线路就不一定了。
这里原本就是被计划废弃的，梅林抱着赌一赌的心态，冲到这里，结果他似乎还是赌输了。
“不行了！”
红隼惨叫一声，一个后仰，摔在了地上，即便如此，他还不忘猛踹着，试图将靠近的妖魔踹回门外。
在砍杀了不知道多久后，折刀终于再也坚持不住了，它应声崩断，只剩下了歪扭的半截。
红隼拄着它，费力地爬起，猛砸着齿轮间卡住的枪械碎片，直到齿轮再次咬合，轰隆隆地将开启的大门合并。
妖魔们嘶吼着，在重压下被挤成肉沫，可依旧有更多的利爪伸出，它们费力地抓挠着，试着阻止合并，掰开大门。
“啊……我们安全了，但也只是暂时的。”
红隼看着猩红的大门，打量了一眼手中的断刀，这东西现在别说砍妖魔了，就连杀人都有些费劲。
“这一回是真的弹尽粮绝了啊。”
他叹着气，朝着梅林走去，靠在一旁，看着他的忙碌。
“情况如何？”
“很糟，我在尝试。”
梅林深呼吸，他停下了手上的所有工作，停顿了几秒后，他按照记忆里的流程，重新走一边。
拧动阀门，转动旋钮，一个接着一个，最后拉下杠杆。
没有反应。
什么反应都没有，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拒绝着回应梅林，留给他的只有绝对的静默。
“他妈的！”
梅林破口大骂着，他用力地砸着机器，仿佛是想要将它砸碎一样。
渐渐的，怒火也难以维系，他靠向另一边，缓缓地坐了下来，和红隼遥相对视着。
“所以说，失败了吗？”
红隼问，他盯着猩红的大门，门后响起令人战栗的声响，仿佛门后就是地狱。
“差不多吧。”
梅林垂头丧气着。
“也就是说，我们的死，毫无意义，是吗？”红隼又问道。
这一次梅林没有应声，他只是低着头，被灰暗包裹。
阴沉间，没心没肺的笑声响起。
“还不错，其实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死的很有意义。”
“我有想过会这样，”红隼似乎看的很开，“毕竟这又不是什么小说剧情，这种赌徒式的行动，不可能每次都成功。”
“仔细想想，我们之前已经成功那么多回了，赌输这一次，好像也没什么。
只是像我们这样的人，赌输一次，多半也就是最后一次了。”
红隼好像是在对梅林说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话说，梅林，这是最后的时光了，不说些什么吗？我看小说里剧情都是这样的，一些角色快要死掉的时候，废话就会多起来，仿佛要在最后的时光里，复述自己的一生一样。”
红隼说着把断刀丢了过去，砸在梅林的头上，梅林缓缓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有想过我的死亡，红隼。”
梅林轻声道，“我总会梦见，我死在真理的大门之前……我距离它只有一步之遥，结果再也难以触及。”
“听起来蛮糟糕，那你不该揽这些职责，你应该一开始就逃的，我不相信，死牢的名单里，没有你的位置。”红隼说。
“可总有些事，是会高于个人的追求的。”
梅林没有理红隼的话，他继续说道。
“所以很多梅林都跳下了的悬崖，我很高兴，我直到最后也恪守着准则，没有被真理的狂热吞噬。”
理智的悬崖上，此刻只剩下了最后的梅林，理智的梅林，他孤身一人，望着下方的尸山尸海。
气氛沉默了几秒，只剩下了门后没完没了的嘶吼声，过了好一阵，红隼才不明所以地问道。
“你……在说什么？”
红隼略显呆滞地看着梅林，他那些高尚的话语，红隼是连半点都没理解，见此梅林的心情也变得古怪了起来，最后无奈地叹息。
“真没想到，最后是要和你死在一起。”
“你以为我想吗？”
红隼脾气上来了，叫骂着。
门后的躁动越来越响，能看到大门被生硬地掰开，露出些许的缝隙。
两人面无表情，而后在某个瞬间，管道里响起轰鸣的闷响，紧接着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艰难地转动，震落着灰尘。
红隼和梅林不约而同地起身，看着仪表盘上的指针。
“这……这是成了？”红隼欢喜道。
“不，不对啊，我们什么也没做到的。”
梅林不理解，明明他已经失败了，可随即他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上方。
“不止我们在努力，红隼……看起来这回我们还是配角。”
话虽然此，但梅林还是努力地挑起嘴角，露出笑容。
这是个不错的消息，很棒的消息。
听到这些，红隼也无奈地摇摇头，捡起被丢掉的断刀，朝着大门走去。
“唉，我还以为我是救世主，结果被人抢先了啊。”
他非常高兴地说道。
“要是真有死后的世界，我一定会请那个倒霉鬼喝一杯。”
红隼笑了笑，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接受自己的结局了。
两人轻松的不行，就连死亡的可怕也随着指针的旋转被冲淡，笑呵呵的，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下班聚会。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能死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里。”
红隼这样祈愿着。
“听起来还不错。”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回复着他，不是梅林。
猩红的大门在此刻开启，数不清的尸骸滚了进来，裹挟着鲜血。
灰色的身影站在大门前，手持着武器，冷冷地看着两人，在他身后则是更多相似的灰色身影，他们手持武器，压制住了进攻的妖魔，并且还在不断地推进。
“还没死是吧，红隼。”
加拉哈德朝着红隼丢来武器，毫不留情地说道。
“该加班了。”
红隼抱着武器，眼神呆滞，表情从平静转变得扭曲，最后他大声地痛骂着，跺着脚。
“他妈的！他妈的！”
不知道是死后生还的狂喜，还是再入死地的抱怨。

第七十四章 金色的湖泊
就像地震了一样，来自头顶的震动不断，灰尘没完没了地落下，仿佛大雨一样，将每个人弄的灰蒙蒙的。
管道们也在剧烈地颤抖着，有些甚至破裂，有大量的水汽与液体涌出，不断的加压下，水流激射，令场面变得更加混乱起来。
蔡公们面无表情地横立在其间，就像没有情感一样，而率领他们的，便是立于高处的左镇。
左镇仰起头，他很清楚目前的局势，也清楚有什么东西要来了，它们速度飞快，一路挺进，将左镇安插的防御，轻易地攻破，而后继续前进。
换做红隼等人，现在多半会怕的要命，满嘴讲着垃圾话，试着放松神经。
可左镇不一样，无论接下来到来的是死神，还是友人，他的脸庞就像虚伪的面具一样，不曾有过一丝变化。
常有人这样说，作为下属，你看到左镇的神态，总会感到安心。
毕竟这个来自九夏的异乡人向来如此，无论面对着什么样的危机，他的脸上总洋溢着淡淡的浅笑。
他仿佛是脱离于故事之中的存在，无论是悲伤还是欢愉，似乎一切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脸上总是那副镇定从容的神态。
只是安心之下，有的人也会心生恐惧，仿佛从未有人了解过左镇，也不清楚那犹如面具般的脸庞下，究竟藏着的是什么。
“客人就要来了，还真是心急啊。”
左镇轻松道，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蔡公。
蔡公僵着脸，所谓的“蔡公”也仅仅是个称谓而已，至于他们究竟是谁，大概他们自己也想不清楚了。
“你想什么呢？赵仑。”
左镇冷不丁地问道，被称作赵仑的“蔡公”思索了一下，他缓缓道。
“我在回忆童年。”赵仑说。
“哦？听起来还不错。”
“嗯，我们家世代都有佚名的存在，所以我很小的时候便开始了训练。”
赵仑回忆着。
左镇轻点着头，无声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跟着赵仑的话语复数着。
“我记得在训练场建在湖边，用青石铺满地面……”
记忆很模糊，无论赵仑如何用力去窥探，所视的画面依旧带着一股不真切感，宛如朦胧的梦境。
可就算这样，他依旧固执地相信，这是真实的，是他亲身经历过的，铭刻进灵魂的。
“我记得那里有着一颗巨大的枫树，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那应该是我见过最大的枫树，一到了晚秋，那些树叶就变成了火红的金色，落得的到处都是，将灿金色涂染满大湖，宛如流淌的黄金。”
赵仑的声音里带着无比的怀念感，同时也极为珍视着。
在他的脑海里，除了命令与任务外，这似乎是他仅有的，属于他自己的记忆了。
佚名们因为身上逆模因加护的影响，随着时间的推移，与加护的增多，他的记忆也会被一点点地蚕食，乃至丧失所有的记忆，最后就连己身的存在也彻底消亡，被从这个世界上完全地抹除。
赵仑从美好的记忆里醒来，很快他意识到了什么，疑惑地看向左镇。
“你说过，我们‘蔡公’是没有名字的。”赵仑不明白。
“是啊，大概是说顺嘴了吧，”左镇看向一边，俯视着下方的蔡公们，“习惯是很难改的。”
“我们共事了很久吗？”
赵仑的记忆虽然浅薄，但他作为佚名的专业还在，他当即便明白了左镇的意思，两人共事过，似乎还很熟悉的样子，只是赵仑自己忘记了。
“很久……相当长一段时间，只因为你们这些家伙被逆模因影响的太深了，脑子的容量少的可怜，根本记不住太多的东西，所以我就懒得给你们这些‘蔡公’说什么名字了，反正你们也记不住。”
听着左镇的话，赵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嘟囔着。
“这样吗……”赵仑这时才明白“蔡公”的含义，“所以我们才被叫做蔡公吗？”
“是啊，这就是佚名们的结局，被逆模因影响下的结局，幸运的会像得了老年痴呆一样，在疗养院度过余生，要么就像你们这些倒霉鬼一样，和我在这里，散发最后的余温。”
左镇说着，然后问道。
“你害怕吗？赵仑。”
赵仑摇了摇头，他的神情十分困惑，脑海里的记忆难以解答左镇的话。
“我……我不清楚我害不害怕，我觉得很多事大概是相对的，感受到过生命的狂喜，才会畏惧死亡的到来。”
“你没有过生命的狂喜吗？”
听着左镇的话，赵仑的眼中闪过了那流淌的黄金的湖泊，喃喃道。
“或许吧。”
随即他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变得有些颤抖与惊恐。
“那是真实的吗？还是说，只某个虚妄的幻觉。”
这种感觉很糟糕，本是迷茫的玩偶，可在左镇的言语下，他却短暂地寻回了些许的……清醒。
“是真的，那种事肯定是真的了，毕竟那是我们佚名们的驻地。”
左镇笑了笑，脑海里回忆起相同的灿金色。
“说实在，我也很怀念那里，真想再回去一次。”
左镇叹息着。
“这真不是一个怀念的好时候，你说是吧，赵仑。”
紧接着左镇递来了什么，那是他的爱枪，名为坠星的武器。
“嗯？”
赵仑不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左镇的爱枪，眼前这个老朽的男人，很少对某个事物展现喜爱之情，这把坠星便是其中之一。
“罗杰就要来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左镇看着他，沉声道。
赵仑的目光显得有些游离，他握紧了坠星，又看了看左镇，然后问道。
“我们的死亡，会有意义吗？”
“我不知道，这种事谁知道呢，”左镇说着，“我们就像在渡河，一条湍急的河流，一个又一个的尸体无意义的投下……但我想，总会有一天，尸体能堵住这该死的河流，总会有人踩着我们的尸体，走到河的对岸。”
“你不害怕死亡吗？左镇。”赵仑反问了一句。
“不。”
他拍了拍赵仑的肩膀，上方的震动越来越近了。
“我觉得死亡这种东西，只是对于凡人而言很可怕，对于那些疯狂的怪物们，或许死亡才是它们所渴望的解脱。”
左镇露出那副标志性的微笑，不带任何情感，就像一张虚伪的假面。
……
烈火与爆炸，死亡重叠着死亡，仿佛永不终止。
妖魔们在前方开道，用血肉之躯推进着，将净除机关准备的所有防线全部击溃，尸横遍野，到最后就连描述也变得惨白无力了起来。
可凡人们的死亡并非毫无意义，赤红的铁水奔涌，而后缓缓地凝固，将大部分通道封死，倾注的火力也摧毁着妖魔的血肉，到最后妖魔的军团也所剩无几。
罗杰有能力利用侵蚀将其他人异化成妖魔，可这里已经被接连的战火打成了生命的禁区，只剩下了单调的寂静。
“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英灵殿，复生，而后死亡，继续这无际的轮回。”
罗杰低语着，炽热的火光在他的身上涌动，轻易地将铁质烧开，熔化的铁水被开辟，打通向下的道路。
他孤身一人，朝着黑暗的深处前进，这让他想起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他也是这样，向着地下的深处前进，试着抵达升华的井下。
在那深邃无光的黑暗里……
寂静里细密的崩裂声不断，罗杰就像一个濒临崩溃的瓷娃娃，每向前走一步，都朝着破碎靠近。
突然的爆炸声响起，一重重的释放，在地下内回响。
地表的防线被攻陷，可地下的还没有，遗憾的这些反击并没有起效太多，渗透的妖魔大多分散开了，爆炸的冲击改变不了事态，就连延缓也做不到。
阻碍的道路被高温熔解，赤红的铁水滴落，罗杰一路向下。
赵仑仰起头，他已经能看到上方昏暗里的红光，目光转而看向其他人，他举起手，做着手势。
蔡公们大多都有着缺陷，在逆模因的影响下，很多人都丧失了一部分的认知能力，有的人不能言语，有的人不能聆听等等……
在赵仑的示意下，有些人隐藏了起来，有的则站在了闸门之上，势做最后的反抗。
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暴露在罗杰的视线内，他们恐怕连开火的机会都不会有，便会在顷刻间被杀死，他们注定牺牲，可却面无表情。
此刻这里已经没有了左镇的身影，谁也不清楚他究竟去了哪里。
赵仑也懒得思考这些事，他开始向后退步，直到自己完全被阴影遮蔽起来，他架起坠星，取出了那枚特制的子弹。
这是一枚极为特殊的子弹，是左镇认知里，仅有的，可以被知晓其存在的【忘川】。
没错，实际上左镇也不清楚【忘川】的载体都是什么，但他通过蛛丝马迹，已经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些什么，忘记了和死牢有关的情报。
作为佚名们的统领，左镇很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他也按照着自己的经验去努力，达成那个目标。
赵仑深呼吸，他头上正戴着银白的冠冕，握紧坠星，将自己的存在不断地稀薄，在逆模因的加护下，赵仑仿佛不存在一般。
然后……然后罗杰来了。
炽热的铁水从头顶滑落，紧接着枪声齐鸣，蔡公们朝着头顶的目标倾泻着火力，也是开火的同一瞬间里，庞大的侵蚀瞬间扩张。
歪扭恶心的感觉从内心延伸，紧接着银白的冠冕崩裂出数不清的裂纹，而后彻底崩溃。
这是蔡公们的生命线，现在它崩断了。
巨量的侵蚀冲击着他的神智，眼瞳猩红，鼻尖溢出鲜血，并且骨骼开始畸变、异化。
在疯狂的噩梦中，他们保持着仅有的理智，零星的枪声响起，蔡公朝着其他人开火，在异化成妖魔前，杀死那些被击溃的蔡公，而后便是自己。
这是一边倒的屠杀，不久后只剩下了一个蔡公站立在血泊之中，他注视着罗杰的到来，而后一枪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随着最后的蔡公倒下，罗杰也踏入了血泊之中，他环视了一圈，觉得有些无趣。
这是净除机关的最后防线了，可这防线是如此地脆弱……想想也是，这一路上，净除机关已经倾注了他们所有的力量，这是将死之人最后的反抗，无力的锤打。
“终于要结束了。”
罗杰语气略显轻松，就像要卸下某个重任一样。
他伸出手，炽热的高温即将爆发，将眼前的钢铁熔穿。
罗杰调动的力量，它们高涨着，而后在某个瞬间突然停滞，崩溃。
他有些想不明白，低下头，却看到了胸口的血洞，以及镶嵌在其中的子弹。
“我……我成功了，左镇。”
赵仑看着被他命中的罗杰，平静无趣的内心，终于提起了些不一样的情绪，与那黄金湖泊般相同的狂喜。
他想起身庆祝，也想继续扣动着扳机，朝着罗杰倾泻怒火。
可赵仑做不到了，在子弹命中的那一刻，在罗杰受伤的那一刻，在赵仑知晓自己成功的那一刻。
罗杰发现了他，发现了这个藏身于黑暗中的刺客，牺牲了这么多蔡公的性命，便是为了这一枪的命中。
银白的冠冕崩碎，赵仑的笑容凝固起来，而后彻底破碎成数不清的肉块。
一同破碎的还有被引爆的【忘川】。
逆模因如潮水般涌起，力量如此之强，不断吞食着侵蚀，仿佛有万千的蠕虫在此刻咬食着罗杰的意志，这正如他入侵洛伦佐时，遭遇的猛击一样。
破碎之声不断，罗杰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了，硬化如陶瓷般的皮肤不断地脱离，露出其下深邃的黑暗。
他哀嚎着，声音带着诡异的重叠，仿佛有上千人在与罗杰一同哀鸣着，属于罗杰&#183;科鲁兹的意志在崩溃，毁灭之后，只剩下了纯粹的野兽。
逆模因扩散震怒的同时，阴影支离破碎，潜藏在其中的刺客高高跃起。
牺牲与枪击，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吸引罗杰的注意力，好令他能靠近这头怪物，并发起致命的一击。
“做的不错，赵仑。”
左镇低声道，迅捷地挥起折刀。
刀风凶恶，迅如疾风。
沿着罗杰的脖颈刺下，贯穿脊柱，搅碎心脏，另一把折刀猛地抽出，按照洛伦佐说过的那样，斩断头颅。
躯壳断裂僵持，鲜血漫天。

第七十五章 千把刀
干瘦枯槁的手臂上，肌肉绷紧，青色的血管清晰地凸起，如同藤蔓般盘踞在老朽的树干上。
左镇握持着折刀，其上沾染着禁忌的鲜血，哪怕脱离了肉体，它们依旧有着极强的活性，就像强酸一样，腐蚀着接触的物质振刀，将其上的血渍荡开。
“你究竟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啊，罗杰&#183;科鲁兹”
左镇低语着，罗杰的诡异远超他们的想象，不过也是，在这漫长的时光里，鲜血一直在他的体内被提炼着，不断地提纯，直到抵达升华尽头。
九夏常有这样的故事，有些家伙活太久了，就会变成怪物。
毕竟人都是会死的，只有怪物不是。
猛地后撤，身上的衣物也出现了些许被鲜血腐蚀的孔洞，抬起枪，左镇在撤出范围后，扣动扳机。
怒火的子弹激发，距离很短，如预期的那样，命中了罗杰的身体，但未能贯穿，冰冷的铁质停留在他的身体里，仿佛是被血肉抓住了一般，可下一刻数十公斤的弹药向其倾泻着。
就像盛开的花朵，在这昏暗的地下深处，就此绽放辉煌的色彩。
在左镇撤出攻击范围的同时，隐藏起来的蔡公们纷纷从阴影下现身，朝着罗杰开火，数不清的火光照耀、迸发，沉重的弹丸反复撞击，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左镇冷眼凝视着前方，密集的枪声令他的耳膜有些刺痛，不断溅起的火光，映亮着他的眼瞳。
他没有移动，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死死地注视着前方，被火力笼罩的罗杰。
溅起的烟尘与火光，让左镇难以清晰地观察罗杰，但他仍能从那照耀的剪影间，看到罗杰那扭曲的姿态。
左镇做到了，在【忘川】的影响下，他一击搅碎了罗杰的心脏，一刀斩断了他的头颅，按理说，这足以杀死他了，无论他究竟是妖魔，还是猎魔人。
除非……除非在这之前，他便利用【间隙】入侵，逃掉了。
不过这样也没关系，至少左镇能将罗杰的本体斩杀于此。
用力地吸气，将浑浊的空气纳入口中，撑起自己的心肺，左镇大喝着。
“别逃啊！罗杰&#183;科鲁兹。”
左镇的神情震怒，标志性的微笑也不复存在，苍老的皮肤堆积在了一起，怒火充斥的眼瞳下，似乎在某一瞬间，他也变成了和罗杰相似的怪物。
“我这么千里迢迢地赶来，可别让我失望啊！”
左镇将大量的弗洛德伦药剂注射进体内，随手将空掉的针剂丢下。
脖颈处猩红一片，而在这鲜血之下，过量的药剂在血管里奔涌，他的意识开始不断地被强化、清醒。
左镇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看着眼前的世界了，一切都变得无比真切，侵蚀的干扰也在弱化，结合着逆模因的加护，他甚至觉得自己不会受到侵蚀的侵害。
猩红的血色从眼瞳的边缘溢出，鲜血从鼻尖上，与落下的针剂一同下坠，在地面上碎裂成一地的粉末。
这感觉很棒，棒极了。
彻骨的寒意下，生命变得如此鲜活，就像光与影的映衬般。
手握双刀，冷彻的金属，带着死意。
左镇大步向前，也是在这时，枪火的奏鸣迎来了终止，随即恐怖的侵蚀在眼前释放，就像溃坝的洪流，它们在狭窄的空间内横冲直撞，金属的碎裂声不断，一顶又一顶圣银的冠冕就此破碎。
银白的碎片从上方落下，如同雪尘般，其上沾染着鲜血。
这没能影响到左镇，在诸多力量的加护下，现在的他远比预想的还要强大，而他的心，早在踏入这里……不，早在离开九夏的那一刻，便已做好了准备。
眼前的烟尘缓缓散去，那狰狞的猩红之影也就此展露出来。
“真丑啊。”
左镇嘲笑着。
与其说那是人类，倒不如说是某种拟态成人类的怪物，猩红的血肉缠绕着凄白的骨骼，血肉间还挂着千疮百孔的衣物，血管如同线缆般挂在其间，内脏也裸露在外，随着用力的蠕动，其上被子弹贯穿的血洞，也在不断地溢出鲜血。
左镇能看到自己留下的刀伤，骨骼断面上，骨髓里正延伸出数不清的细小触肢，并且骨质在以肉眼的速度增生，愈合着伤口，将断面重新连接。
“我就说这杀不死你。”
面对着这样怪异的强敌，左镇的神情依旧毫无波动，握刀的手无比平稳，如铁般。
“你是谁？”
声音沙哑，带着凛冬般的寒意。
怪物抱着自己断掉的头颅，一根又一根的红线将头颅与断面连接，抬起，就像安装机械一样，把头按了回去，伤口的疤痕也在快速愈合，最后只剩下溢出的鲜血。
罗杰披头散发，面容被阴影遮掩，但仍能隐约地能看到那双疯嚣的眼瞳。
不，那不是眼瞳，比起眼瞳，左镇觉得那更像是一道……门。
一道通往未知的门，直达深渊之底的门。
罗杰只是个介质，有什么东西，正躲在那深邃的黑暗里，透过罗杰的双眼，窥视着自己。
左镇露出狞笑，直视着深邃的双眼，然后回答道。
“无名小卒。”
向前迈步，一瞬间跨越过漫长的距离，老朽的身体仿佛重获年轻，双刀也在急速下化作诡诈的光带。
刹那间，双刀齐至。
斩开血肉，劈开锁骨，陷入血肉之中，紧接着双刀猛地展开，将罗杰的双臂粗暴地撕扯下来。
鲜血四溢，落在衣物上便灼烧出一个又一个的孔洞，落在皮肤上，则传来烧灼般的痛感。
仿佛罗杰的所流淌的鲜血，是液态的烈焰。
左镇斩破烈焰。
刀很快。
左镇也这么觉得，这大概是他此生里挥过最快的刀了，快如雷霆，快如疾风。
如果他是与人搏杀，与妖魔搏杀，这样的刀能轻易地斩杀敌人，哪怕猎魔人也可以一斩。
但遗憾的是左镇面对的是罗杰，这个世界上最为憎恶的怪物之一。
他能斩杀生命，但无法斩杀怪物。
罗杰的反击也在此刻骤发，这头名为罗杰&#183;科鲁兹的怪物，终于放弃了人类的伪装，开始朝着更加疯狂的畸变挺进。
骨质迅速增生，纠缠着血肉。
锐利的骨矛自他的躯干扩张开，凶猛地刺向左镇，可左镇比他更快，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涨破皮肤。
左镇能看到，一切都很清晰，在过量的弗洛伦德药剂下，他就连空气中溢散的灰尘能观察到。
他看到一根根袭来的骨矛，不需要思考太多，把一切交给战斗的本能就好，故此空中鸣响着金属切割空气的锐音，紧接着袭来的骨矛一一断裂。
“喝！”
左镇吐纳振刀，他就像个刀术大师，骨质破碎飞溅中，他逼近了罗杰的躯干。
蓄势一击，折刀被掷出，精准地命中了罗杰的面庞，贯穿了下颚，沿着后脑贯出。
扬手，左镇一把扯下身上的衣物与盔甲，赤着上身，把衣物猛甩向前方，遮蔽住了喷洒的鲜血，也蒙蔽了罗杰的视野。
骨矛将落下的衣物搅碎，本以为能将左镇贯穿，可它们只刺到一片空气，四下窥探，左镇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
锋利的折刀从罗杰的背后刺出，再次贯穿了心脏。
罗杰微微扭头，看到了那令他欢喜的疯狂。
“逆模因吗？”
罗杰的声音嘶哑而尖锐，染血的折刀还插在他的头上，眼下这副景象怎么看都诡异十足。
“这么轻易就被识破了吗？”左镇顶着折刀，苦笑道，“这可是我引以为傲的绝技啊。”
“很不错。”
罗杰赞赏着，他还想说什么，又一把折刀贯穿了他的喉咙，封住了他的话语。
“咔嚓”的摩擦声响起，又两把致命的折刀展开，也是在这时，罗杰才看清了如今的左镇。
他的上身与腰间绑着布带，上面挂满了折叠起来的折刀，血肉老朽干瘪，上面布满了年轻时留下的伤疤，密集地交错在一起。
左镇就像把斑驳的剑，消瘦的身体上，肋骨的纹路清晰可见，皮肤上还有着大量褐色的斑点，就像一层黄布包着骨骼。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发出咚咚咚的声响，每一次的起落，都是对这年迈之躯的考验。
他的存在感稀薄，如果罗杰不刻意去注意左镇的话，仿佛下一秒左镇就会从他的认知中消失，就像刚刚那样。
突然间消失不见。
这是左镇的绝技，也是他将死的死讯。
很少有佚名能保有清醒地活到像左镇这般年纪，逆模因不断地蚕食着他，削弱着他的存在，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代表佚名可能会在不久后被彻底抹除存在，但左镇不对此感到恐惧，有时候反而会利用这样的力量。
剥弱自己的存在，消失在敌人的眼前，而后发动攻击。
“第一把刀！”
折刀贯穿胸口，连同其后的胸骨与胸椎一同贯穿。
松手，拔出第二把折刀，同时另一只手上的折刀也再度刺下。
“第二把！”
左镇嘶声，劈开胸口，打碎肋笼，骨骼就像断裂在体内的刀刃，进一步绞杀着血肉。
然后就是比较单调的重复了，拔刀，挥下，再度拔刀。
“第三把！”
“第四把！”
“……”
折刀斩开脊柱，内脏与污血外露，而后再度刺入盆骨，卡进骨骼之中。
撕裂的风声里，双刀贯穿了髌骨，将罗杰的双腿贯穿，罗杰试着移动，可折刀上镀有圣银，还被逆模因加护过，它们犹如长钉般，嵌进了罗杰的身体里，无法杀死他，却能稍微地限制他的行动。
不需要太长时间，左镇的刀很快，哪怕争取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都足够左镇去挥出更多的刀了。
沿着骨骼的结构，血管的走向，经脉的所在。
左镇掀起红色的飓风，他就像名技艺精湛的屠夫，从容地宰杀着眼前的猎物，将罗杰的身体砍杀的支离破碎。
一把又一把的折刀贯穿了罗杰的身体，犹如铁林般，密集地耸立在他的身体之上，鲜血止不住地流淌，沿着刀柄滴落。
罗杰试着移动，可这些折刀都精准地限制住了他的骨骼，他就像雕像一般，只能伫立在原地。
这是场残暴的屠杀，但罗杰并不感到痛苦，他只是不断嘲笑着，发出那沙哑的，犹如乌鸦哀鸣般的笑声。
罗杰露出宛如幽魂恶鬼般的笑容，紧接着他本就被割裂的身体继续着崩溃，上千把锐利惨白的骨刀与矛刺从血肉之下溢出，将他的皮囊撑起、胀破。
骨质上包裹着犹如金属般的硬质，银亮的刀枪剑戟刺入地面，挥向空中，朝着四面八方发泄着杀戮。
金属的地表被轻易地划出深深的凹陷，激烈的火花四溅，它们如同支柱一般，将罗杰破碎的皮囊撑起，他高高在上，残破的脸庞注视着逃窜的左镇，继续着他的嘲笑。
“徒劳之举，异乡人，你的怒火，你的挥刀……你一切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罗杰嘲笑着，深嵌进身体里的折刀，也随着他的舒展，被逐一崩断，破碎声中，金属的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左镇喘着气，他浑身是血，有罗杰的，也有自己的。
他就像被置入雪中的煤炭，燃烧着，身上溢散着雾气，然后便是疼痛，几乎要夺去理智的疼痛。
罗杰的血腐蚀着他的身体，被其侵染的皮肤，就像被烈火烫伤了般，疼痛从裸露的每一处肌肤传来，而后便是重叠在一起，深入骨髓的疼痛。
左镇抽出最后的两把折刀，费力地拄着，大量的鲜血从右腿处涌出，只见有大块的血肉被斩下，浑身上下还有着更多深浅不一的划伤。
左镇觉得自己哪怕再年轻个十岁，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连这样的攻击都难以完美地躲过。
“不一样的。”
左镇说着，勉强地挺起身，他左边的视野陷入了昏暗。
他猜是罗杰的血渗了进来，大概是烧瞎了他的眼睛，一开始他就有所察觉，只可惜，在那样的拼杀里，左镇没时间停下挥砍，去揉眼睛。
“不一样的。”
一瞬间左镇仿佛又老了很多，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有的只是一团难以莫测的漆黑。
他不断地重复着。
“不一样的，罗杰&#183;科鲁兹。”
嶙峋如铁的双臂，再次举起双刀。
和暴虐的怪物相比，这样的钢铁显得还是太单薄了，可左镇不根本不在意这些，眼眶的黑暗里亮起些许的光芒，他仿佛握着不止两把刀，而是千把嗡嗡作响的利刃。
这些刀足够了，没什么好害怕的，想到这里，左镇甚至还露出了那标志性的假笑。

第七十六章 虎山行
左镇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它们正如流水般，从浑身的伤口中溢出，令这鲜活的躯体，开始变得干瘪。
他就像被掏空棉絮的玩偶，皮肤紧紧地贴合着骨骼，嶙峋的像头掘开坟墓的亡魂。
死气丛生，身体也变得猩红，尽是血液腐蚀后的烫伤，一片接着一片，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仿佛被剥皮般。
“不一样的……”
左镇继续着这低语，这就像某种祷告，亦或是誓言。
拖动疲惫的身体，他的步伐先是迟缓，而后变得越来越快。
迎着刀枪剑戟，毫无压力，反而轻松的不行，轻松到，如果左镇还有些力气的话，他说不定都能大笑出来。
他的生命本就是一片无意义的虚无，而现在，这个毫无意义的生命，正努力地创造着意义。
左镇不在乎这些，但一想到这点点的努力，或许会成为其他人的前进的道路，他便觉得没那么糟。
硬质包裹的骨矛破空而至，一根根的钉入地面，和左镇擦肩而过，带起点点的猩红。
猩红之间，左镇的身影一滞，而后开始模糊、破碎，只留下尚未落地的尘埃。
消失了。
不，又是逆模因，这诡诈的力量在吞食着左镇的身体，也在庇护着他。
逆模因强度之高，就连失控的罗杰也难以第一时间窥视到他的行径，但罗杰并不担心，左镇终究是凡人之躯，哪怕能躲过自己的视线，他也什么都做不到。
一把又一把的折刀仿佛割伤贯穿着自己，终究也只是徒劳。
左镇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躲不了多久。
“在这吗！”
罗杰欢声高呼，万千的骨矛凶狠地向着一侧刺下，能听到血肉搅碎，骨骼断裂的脆响。
“如果我再年轻些……如果你只是一个凡人，或者仅仅是个猎魔人的话……”
略显虚弱的声音响起。
左镇侧着身，高抬着手，为了躲避骨矛的攻击，他尽可能地减少自身面对罗杰的面积，飞逝的锐利切开了他的皮肤，但不足以杀死他，而他手中的折刀，则已刺入罗杰的心脏。
他不清楚眼下这样的怪物，是否着还有“心脏”一说，但大概是多年的习惯，左镇本能地进行着这致命的刺杀。
“看啊，如果没有怪物的力量，你应该被我杀死很多次了吧，罗杰&#183;科鲁兹。”
左镇露出放肆的笑容，大声嘲笑着怪物。
“所以呢？”
罗杰看向他，而后缓缓靠近，任由折刀一点点地没入他的身体，直到完全地贯穿。
“意义何在呢？”
罗杰十分不解，他看向四周，银白的碎片落了满地，鲜血流淌着，尸横遍野。
绝对的力量下，凡人的防线被轻易地击溃，他们的死毫无意义，就像之前的无数次死亡一样，什么也改变不了，只是送死而已。
左镇喘着粗气，眼瞳有些涣散。
作为一个凡人，他已经尽力了，浑身的剧痛越发清晰，剧毒的鲜血不仅腐蚀了他的皮肤，还在渗进他的血肉之中。
“我有些玩腻了，无名小卒。”
罗杰抬起手，冰冷的骨刺沿着手指的指尖刺出，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
“你其实也是知道的吧？我只是觉得蛮有趣而已，如果我想的话，我有很多种方式杀了你。”
力量在震动，一同震动的还有左镇头上的冠冕，它开始摇晃，细密的裂纹遍布其上，但还没有完全破碎掉。
“火烧，剑斩，【间隙】入侵……扼杀一个生命的方式，真的太多了。”
锋利的骨刺一点点地没入左镇的胸膛，左镇的心跳变得更加急促了，他僵着脸，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要求饶吗？”
罗杰审判着懦弱的凡人。
“只要你求我，你就会活下来，并取得这样的力量，听起来很不错吧？”
停顿了很久，左镇终于有了动作。
他收回了手，将折刀从罗杰的躯体拔出，鲜血溅在手上，升起一缕缕的细烟，可他就像感受不到痛楚一样。
左镇失去了战意，面露死色，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刀尖顶地，毫无防备。
罗杰的声音变得越发扭曲，仿佛他不再是自己，而是某种不明的、诸多怪异的结合体。
响起类似妖娆女人的欢喜且尖锐的鸣响，其中还夹杂着孩童的呓语，与老人的呢喃。
毛骨悚然。
“这算是客死他乡吗？”
左镇认清了现实，长呼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中的气体全部吐出般，他的胸口干瘪了下去，瘦骨嶙峋。
如果说他刚刚只是变老的话，现在他便像极了一具尸体，一具风化腐烂的尸体。
“真难过啊，在我们九夏，还是很讲究落叶归根这件事的。”
左镇眯着眼，恍惚间，他似乎也看到了那片金色的湖泊。
这是一场结局注定的战斗，没有悬念的战斗。
罗杰能感受到，眼前这个老人在死去，他早就该死了，只不过被一腔怒火支配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继续着疯狂。
现在罗杰浇灭了他的怒火，等待他的也只剩下了死亡。
更加扰人的狞笑回荡着，罗杰品尝着左镇身上散发的绝望，他只感到一种莫大的满足感。
这种居高临下，这种鄙夷，这种碾碎荣耀尊严……
就是这样，罗杰一直在追求着这样的答案，这种种人类的劣性，他们越是卑劣，越是能证明罗杰的正确。
上升！不断地上升！抛弃所有的劣性与懦弱，升格至更为伟大的存在。
凡人的衰败，只会让他更加坚定，而这份坚定，正是罗杰所需要的。
可就在罗杰满足之际，嘶哑的声音响起。
“所以你是在等待我的哀嚎吗？看着凡人的高傲被击溃，将所有的尊严被踩在地上，丢入泥泞中，”左镇露出笑容，牙齿上带着血迹，宛如野兽，“真是悲哀啊，罗杰，空有这样的力量，却如此可笑。”
罗杰看着狼狈的左镇，阵阵低吼从喉咙深处响起。
他被猎物戏弄了，这种莫大的耻辱感比伤痛还要剧烈，他要杀了左镇，把他绞杀成碎片，用最残忍的方式终结他的生命。
可左镇比他更快。
他的沉默，只是在休息，垂落的双臂，也只是在放松疲惫的肌肉，他并不是放弃了，只是他太老了，他需要喘几口气，多积攒些力量，然后再度挥刀，挥出更快的刀。
锐利的尖鸣作响，震断骨矛，偏开身体，一击斩断刺入胸口的骨刺，他神情凶恶。
“来啊，你不是可以很轻易地杀死我吗？”
左镇嘲笑着。
折刀反复起伏，锋利的刀刃开始变钝，出现豁口，几近断裂。
左镇对他的攻击毫无意义，只是野兽的扑咬罢了，可就是这样的扑咬，却在不断地羞辱着罗杰。
“试一试啊，伟大的存在。”
罗杰愤怒着，灼热的高温爆发，没有任何转机，正如预料中的那样，左镇的身影一顿，而后被热浪吹开，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
他发出了痛苦的哀鸣，在地上翻滚着，烫伤把他变得面目可憎，好似怪物一样，过了好一阵，才艰难地爬了起来。
“在我们九夏，有着这样的一句话。”
左镇的声音就像破掉的鼓风机，带着尖锐的嘶哑。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折刀和皮肤粘连在了一起，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痛楚，可这样的痛楚已经很多了，就变成了麻木。
“有很多人在争论这种事，这究竟是愚蠢，还是固执，是勇敢，还是悲哀。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毕竟这种事确实蛮蠢的，明知道是送死，还要继续，说到底所谓的勇敢，也只是为这愚蠢之行，美化几分罢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他痛苦地喘息着，每次呼吸都仿佛有尖刀在搅动着他的心肺。
“可是啊，或许我是真的蠢货，无可救药的蠢货吧。”
左镇摇摇欲坠，看向罗杰，露出无奈的笑容。
“算了，反正你也听不懂这样的话。”
“真愚蠢啊。”
罗杰冰冷道，这一次他没有什么狂怒与不屑，有的只是令人胆寒的冰冷。
“可就是我这样的蠢货，把你逼到了这份上，不是吗？也是我们这样的蠢货，几乎要把你们赶尽杀绝。”
左镇尝试着迈步，带着不甘的狠劲，就像不死不休的野兽，就算死，也要咬下块肉。
“看啊，你流血了啊，伟大的存在。”
左镇大声嘲笑着。
骨矛袭来，打断了左镇的话语，他躲的很笨拙，动作也没有之前那样迅捷，折刀勉强地抵抗着，却被一次又一次地弹开，最后残忍地斩落。
干瘪的右臂被斩落，但即便如此，它依旧紧握着折刀。
这一击好像彻底击溃了左镇，又好像没有，他向后仰去，靠在墙边。
战斗结束了。
“你现在还这样觉得吗？”罗杰缓缓靠近。
左镇停顿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他放下了折刀，粘连的皮肤扯下大块的焦黑，费力地抓起断掉的右臂，将它连带着折刀一并拖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
罗杰不解地看着左镇，他费力地掰开紧握的右手，将其中的折刀取出。
“继续砍啊，我还没死呢。”
左镇固执地说着。
“我会死，但不会输。”
随着一声清脆的鸣响，他头顶的冠冕难以维系，就此崩塌。
“很少赢，但偶尔也会胜。”
左镇仰起头，看着罗杰，自信道。
“万一呢？万一我就赢了呢？”
气氛陷入了沉默，但很快，沉默便被罗杰放肆的笑声所击碎，他看着左镇，几乎要笑出眼泪。
他就像个表演用力的演员，扰人的笑声持续了很久才缓缓停歇，最后他平静地看着左镇。
“这算什么？死前的漂亮话吗？”
“不不不，这可不是什么漂亮话，这是实话，我真的觉得，我还能赢。”
左镇保持着他的固执。
他的脸庞逐渐扭曲，似乎有另一张脸盖在了其上，另一个让罗杰感到羞辱的人，那个在他眼前嘲笑自己并自杀的家伙。
“我歇够了，继续吧。”
左镇挣扎着起身，一手抓起两把折刀。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朦胧，但思绪的最深处，却藏着一把利刃，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刃。
左镇不清楚这是真是假，但如果……如果自己的记忆真的被逆模因洗礼过的话，如果自己也是计划的参与者之一，如果是自己计划了自己的死亡的话……
那么……
左镇相信自己，他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这是个不错的时机，虽然客死他乡，但却是死在了战场上，而不是退休，在某个深山老林里，变成枯骨的一员。
好像该说些什么狠话了，让自己变得气势十足。
对，就是这样。
左镇大口吸气，令力量重新填满胸膛，震声喊道。
“虽千万人！”
声音浑厚，犹如虎啸，遗憾的是后半句他没能喊出来，因为左镇张口咬住了折刀，左臂高举，明亮的刀身上折射的辉光。
这是开天辟地的一刀，力量之大，肌肉相互挤压着，喷洒着鲜血。
明明是来自凡人的斩击，可仿佛能震碎灵魂。
哪怕罗杰在面对这看似无力的一刀时，他也一阵失神，停在了原地。
或许……左镇真的能赢，只要这一刀能落下……
罗杰直视着左镇，眼瞳里卷动着炽白的风暴，裂天的一刀高悬在他的头顶，未能落下。
再强大的凡人，终究也是凡人，只要碾碎他的【间隙】，便可以将他轻易击杀。
紧接着在这破碎的【间隙】里，左镇那纷乱的记忆间，有对话的声音响起。
“如何保护我们的记忆不被窃取呢？”
“就让我们成为武器本身。”
罗杰看到了。
犹如黄金般的湖泊，还有那立于湖泊之旁的老人，他端起利剑，向着自己斩来。
恍惚间罗杰听到了左镇的声音。
“还是我赢了啊。”
现实之中，左镇的尸体倒了下去，随着心脏的停滞，他的生命就此终结，而另一把利刃，也在这终结之际出鞘。
扣动扳机，引爆【忘川】。
左镇知道自己会设下什么样的阴谋，他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嘲讽，都是为了此刻，为了让罗杰毫无防备地入侵他。
深渊注视着凡人，凡人也找到了深渊的方位。
逆模因扩张着，随着它的扩张，那些倒下的蔡公们，也泛起了同样的波动，这就像预设好了一样，随着左镇的扳机被触发，其它的载体也进入了连锁的反应。
自我封闭的信息不断地吞食着，整个地下世界也在此刻开始崩塌，脚下的圆形闸门彻底破碎，只留下漆黑的大门，将所有的罪恶吞食，置于深邃的黑暗之中。

第七十七章 葬身地
一重重的逆模因被引爆，在旧敦灵的地下掀起遗忘的风暴，它们奔走扩散，渗透进了每个缝隙之间，猎杀着一寸寸的阴影。
散开的妖魔毫无反抗的能力，在轰击之下失去认知，瘫倒成一具具犹如尸体的肉块，冲击一直向上，直到轰开束缚，将燃烧的机械院也置于清算之中。
“左镇死了，第二重扳机也被扣动了。”
敦灵塔之上，华生统御着战局，一切都如计划的那样推进。
漫长的战争令罗杰失去了耐性，一重重的逆模因攻击，令他的理智逐渐崩塌，乃至被无序吞没。
这是胜算之一，不可言述者本身便是无序与混乱，所谓的理智正与其违背，它会给予罗杰力量，也会令罗杰落入陷阱之中。
左镇的死亡便是一个讯号，坚守大门之人，现如今已死亡，这也代表着，罗杰完全落入了陷阱之中，步入了死牢。
“那么现在可以反击了。”
华生喃喃自语着，灰铁的面具下，深邃的黑暗里，缓缓升起一道烈阳。
侵蚀扩张着，宛如飓风一般，以敦灵塔为圆心，不断地向着四周蔓延，而在华生的视线里，一重一重的光柱升起，它们散布在旧敦灵的各处，从静默之中醒来。
【反击开始了。】
声音在【间隙】里回荡着，散入上涨的潮水之中，被翻滚的浪花吞没。
一秒、两秒……
不久后漫天的火光升起。
伯劳仍守在战线上，和妖魔杀个没完，洛伦佐虽然为他减轻了不少的压力，可妖魔仿佛无穷无尽般，不久后再次压了上来，让人喘不过来气。
高强度的作战下，原罪甲胄也出现了诸多的问题，但这里根本没有安全地带，让伯劳整备。
就在这艰难的时刻，伯劳好像听到了什么，一段轻声细语，清晰透彻地传入耳中。
幻听一样，但不知为何，他本能地感受到这声音的不同，看向其他人，他们也呆滞地站在原地，似乎大家都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失神之际，有妖魔冲了过来，伯劳惊出一身冷汗，他试着反击，但显然来不及了。
一道流火掠过，将突进的妖魔击碎成数不清烧焦的肉块，哗啦啦地摔进积水之中。
伯劳后怕地看向流火袭来的方向，焰火之后，朦胧的雨雾间，黑压压的人群从街道的尽头走出。
他们完全没有在意这些林立的尸体与原罪甲胄们，沉默、高效，有人在朝着妖魔开火，有的人则拿着喷火器，将成堆的尸体烧毁。
沉重的呼吸声回荡着，一个又一个灰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们就像沉默的死神，无声地掠过战场之间。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士兵，但很快，随着看清来者的模样，那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逆模因也被触动扳机，将被掩埋的记忆吐出。
自计划开始之前，大量的逆模因物质便被投入了熔炉之柱中，对着所有人进行着影响，剥离着这支军队的存在，如今罗杰完全落入了陷阱之中，计划抵达了终局，也没有什么泄露的风险，所以他们倾巢而出，进行着最后的战争。
“清……清道夫。”
伯劳自言自语着，这是个陌生的词汇，但随着涌现的记忆，这陌生的词汇变得熟悉，而后惊恐。
辉光照进了面甲之中，刺伤了伯劳的双眼，他躲避了一下，而后看向光芒涌现的方向。
那是熟悉的一幕，隐约间伯劳听见的风雪的声响，犹记得在很久之前，他也是这样目睹着这样的瑰丽。
穹顶之上，数不清的辉光落下，仿佛有高居其上的天国崩塌，向着尘世间落下宛如群星般焰火与残骸。
“开火！开火！开火！”
亚瑟抓起通讯器，大声催促着。
旧敦灵外围，随着第二重扳机被触发，罗杰已步入陷阱之中，机械降神的作战开始了，武装列车上的阿斯卡隆不断地开火，阴影里蔡公们也尽数出动，海量的兵力突兀地出现在了战场之中，并且随着哀落之地的垂直通道，还在增派中。
“矫正坐标……开火！”
频道里这样的声音不断。
有人呆呆地坐在一旁，他们的目光呆滞，但在几秒后，便苏醒过来，带着精确的数据，来矫正火炮的轰击。
庞大的侵蚀转眼间甚至扩散到了这里，华生以自己为枢纽，在侵蚀的风暴间，联系起了所有人，指挥着战场。
战场的局势在一瞬间便被控制住了，而此刻罗杰也没有逃离的能力，旧敦灵变成了一个囚笼，将他牢牢地锁死在这里，高浓度的逆模因笼罩在此，犹如巨大的领域。
无数的流火携带着群星而至，撕裂了重重暴雨，精准地命中了汇聚的妖魔群，一瞬间将汇聚的妖魔潮击溃，万千的尸体高高地溅起，碎肉与鲜血被灼烧成灰，化作灰色的大雪，但很快又被暴雨抹除。
炮击间，清道夫与走出黑暗的蔡公们，一同根除着游离的妖魔，清扫着战场。
或许是在暗处目睹了太久的残酷，他们的行动高效果断，只想尽快终结这场仿佛没有止境的噩梦。
“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知更鸟注视着天火坠世，轻声呢喃着。
“别再呼唤你的神了，知更鸟，哪怕是神也无能为力。”
亚瑟略显不屑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神，却有着真实的怪物，怎么想都糟糕极了。
“我当然知道了，但还是忍不住这样安慰自己。”
知更鸟无奈地说着，目睹着前方不断飞升的流火。
阿斯卡隆的炮击声犹如雷鸣，每一次的出膛，都带来剧烈的震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炮火中步入崩塌。
“回到地狱的感觉真糟糕啊。”
这是如此灿烂的一幕，可美好中却带着极致的毁灭。
哪怕离旧敦灵如此之远，每个人依旧能清晰地看到它的轨迹，奔向那阴云的深处，照亮所有的黑暗。
流火自四面八方而来，向着尘世降下裁决。
远离炮火阵地的郊野处，所有重要人员与文件，都在清道夫们的行动下，被秘撤离旧敦灵，以免引起罗杰的注意。
一部分人牺牲，成为了诱饵，另一部分人则活了下来，准备在废墟上重新建起高楼。
幸存者们也在忙碌着，忙碌之余，也有人忍不住驻足远眺，望着流火与风暴的交织。
尼古拉看向一旁的角落，女孩正望着旧敦灵的方向，冷漠的神情中，透露着些许的悲伤。
两人之前在列车里，也算是有了一次不算太好的见面，尼古拉注意到她的变化，走过去问道。
“怎么了？”
塞琉沉默了一小会，没有移开视线。
“还有很多人留在那里。”
听着她的话，尼古拉也陷入了沉默，看了看塞琉，他又想起通讯的最后，记忆里那张略显滑稽、面瘫的脸庞。
“是啊，看样子你也有朋友留在了那里。”尼古拉说道。
“嗯，会有很多人死掉。”
塞琉显得极为悲伤。
“这样的牺牲，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没有人给她解答，甚至没有几个人看向她，大家抱着文件与设备奔走，将它们运上下一辆火车。
这就像一场逃亡，他们要逃的很远，离旧敦灵越远越好，曾经这里是他们的堡垒，如今只是死亡的旋涡。
旋涡的中心，伊芙与卲良溪快速移动着，罗德跑的有些慢，和她们拉开了距离，不过两者之间保持着恰好的默契，她们不会把罗德彻底甩下，罗德也不会就此放弃，停在雨中。
混乱的声音在耳旁回荡，两人都面色忧愁，而后看向对方。
“你……听到了，是吧！”
卲良溪的神情略显惊恐，随着脑海里华生声音的响起，她隐约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要爬出阴影了。
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
“来自【间隙】的声音，这旧敦灵里还藏着另一个升华之人。”
伊芙敏锐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并且与卲良溪一样，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她也逐渐记起了些什么。
“这……这是扳机，触发的扳机。”
卲良溪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大量的记忆在涌现，脑海里不断地闪现着被遗忘的一幕。
然后身体开始颤抖。
伊芙看向她，只见这个一向神经质的女孩，此刻她的脸上正流露着悲伤。
或许是两人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伊芙并未真正地了解过卲良溪，也可能是卲良溪平常给人的印象太深了，看到如今的她，反而有些不适。
“他……他死了。”
卲良溪喃喃自语着。
在那隐秘的军港之中，那次不被记录的会面里。
卲良溪的脑海里闪过了诸多的脸庞，最后停留在了最后一人之上。
他慢悠悠地走下车厢，带着颓废的神情，与潜藏在阴影下的疯狂，以及、躯壳里的另一个意识。
那是卲良溪第一次见到那个名为“洛伦佐&#183;霍尔莫斯”的男人，也是在那时，他制定了这双重的计划，并且在他的计划下，有人的结局早已注定。
“首先是欺骗，我们绝对不能暴露在罗杰的视线内。”
“而后是束缚，以罗杰的能力，他想逃走太容易了，我们需要有足够的牺牲品，不断地诱惑他进攻，影响他的理智，让他变得疯狂，失去判断，直到被我们紧紧抓住。”
那个男人自顾自地说着，他面无表情，将所有人的生命当做筹码一样，推上了赌桌。
“可这还是不够。”
他最后这样说道。
“这些都只是先决条件，最后的决战里，我们依旧没有绝对的胜算。
我们需要消耗罗杰，不断地消耗他，削弱他的力量……至于最后的致命一击，这可以交给我。”
这是一场豪赌，用着数不清的死亡，去搏那虚无的胜算，卲良溪当时便觉得这些西方人可能脑子有些问题，她们是来援助的，但不是来送死的。
然后……然后他站了出来。
“或许我们可以优化一下，诱饵与消耗，其实是可以重叠的。”
朦胧的雾气散去，左镇坐在首位，面露慈祥。
“年轻人有着大好的未来，这种事倒不如交给老家伙们。”
卲良溪握紧了折刀，她的声音略显颤抖，在之前与妖魔的搏杀中，她都不曾展露这样的情绪。
“老师他……他死掉了。”
左镇的死亡便是反击的扳机，这也代表着，当卲良溪……所有那场会面的参与者，记起这一重重计划时，左镇便已经死亡了。
“你……还好吗？”
伊芙伸出手，她试着触摸卲良溪，但却停在半空中。
卲良溪抬起头，脸上的悲伤不再，反而是一股令人胆寒的冷彻。
她很理智，作为一位佚名，这是应有的专业素养。
反复地深呼吸，让自己躁动的心情平复下来，而后卲良溪说道。
“没什么，我们继续吧。”
她重归平静，仿佛遗忘了刚刚的所有。
“骗过敌人，骗过自己。”
卲良溪冰冷地说道，紧接着露出些许无奈的笑意。
“真是疯狂啊，霍尔莫斯。”
这是个令人悲伤且糟糕的计划，但幸运的是，它似乎真的在一片黑暗里，撕裂出了些许的星光。
只可惜洛伦佐听不到她的赞赏，在暴雨交加下，武装铁蛇高速挺进，朝着机械院进发。
华生高居于棋盘之上，操控着一切，她注视着洛伦佐的前进，目光沿着道路划过，最后停留在燃烧的废墟之上，此刻在这黑暗的最深处，怪物们正厮杀着。
接连的【忘川】冲击，令罗杰这样的怪物，也不得不流下鲜血，思绪剧痛之间，他被崩塌所吞食，落向黑暗的更深处。
哀落之底。
在这一望无际的黑暗中，罗杰下落着，只要几秒钟的时间，他便可以再度站起，但藏在黑暗中的怪物，并不准备给他这样的机会。
怪物躲过了预设的【忘川】，也在这关键的时刻，将罗杰拖入死牢之中。
他挥起冰冷的钉剑，将剑尖送入罗杰的心脏，与此同时炽白的风暴卷起，他的意识重击着罗杰的【间隙】，企图沿着【忘川】留下的伤势，彻底击溃罗杰的【间隙】。
“艾德伦……”
罗杰发出阵阵的低吼，而挥剑的怪物则露出笑容。
“这里是个不错的葬身地，罗杰。”

第七十八章 天国降临
一切都将走向最后的终局，朝着故事的结尾，一路狂奔。
哪怕是华生，此刻的心神也难以平静，她的目光注视向那深邃的黑暗之中，期待着这死斗的结束。
究竟是艾德伦活下来，还是罗杰，亦或是两人同归于尽。
她猜不到，所有的计划都仅仅筹备到这最后一步而已，而在这之后的一切，没有人知晓。
这是不可知的未来，黑暗的命运。
可能会很好，也可能会更糟，她能做的也只有静候着结果，以及为弥补错误，做好准备。
这样想着，异样的力量在思绪间涌动，它宛如乌云间的雷霆，随着华生的思考，不断地闪动。
禁绝的力量被完全地内敛，等待释放的时刻。
【终焉回响】。
华生是绝对的局外人，也是手持利剑的裁决者。
这是场豪赌，也因此，她们早已做下最为完善的计划，如果从其中走出的是罗杰，华生很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
她必须前进，让所有的牺牲，呈现它应有的价值。
积水开始倒灌入机械院内，它们沿着通往地下的裂隙一路涌动，渗过一重重的钢铁，无缝不入，可却在最后一层屏障前，被完全阻挡。
那是临时搭建的角斗场，虽然简陋了不少，但用来拼个你死我活，倒也足够。
熊熊的火光燃烧，巨大的建筑逐一倒塌，只留下一地的废墟，有无形之力掠过，一路横推着，在这阴暗的地下，继续着破坏，直到某个瞬间，一道凌冽的白光闪过，这样的破坏才得到了遏制，也因此勉强地看清了那两个高速移动的身影。
“我有想过我们的决战，但没想到你居然还会信任别人，和他们一起联手！”
罗杰高呼着，破碎的身影来回撞动。
接连的逆模因冲击，令他的理智所剩无几，可以说此刻他已经不是罗杰&#183;科鲁兹了，只是一头被黑暗操控的怪物罢了，恰好这头怪物有着一张熟悉的脸庞。
血肉开始增殖，它已经失去了人形的束缚，在接连的撞击中，膨胀碎裂成狰狞可怖的模样。
仿佛群蛇纠缠在了一起，变成一团疯狂的血肉，划破的伤口间，没有鲜血流出，有的只是深邃的黑暗，以及黑暗里睁开的百眼。
扭曲憎恶的笑声不断，女人孩童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仿佛是一场邪异的交响。
“我只是重拾我的职责而已，罗杰。”
艾德伦冷静地面对着这疯狂的怪物，手中的钉剑斩开一块又一块的血肉，就像切断毛线团一样，猩红的丝线狂舞溢散。
与之前的愈合复生不同，这一次罗杰的血肉被切断后，直接以个体的方式继续着增殖，彼此之间只依靠着猩红的触肢为联系，它犹如狡诈的巨蛛，以自己的血肉，在这阴暗之地编织着猩红的巢穴。
当艾德伦意识到这一切时，他已身处于重重猩红之中，数不清的红色丝线密密麻麻地覆盖了视野的每一处，猩红的血肉增殖盘踞，犹如藤蔓般延伸着，惨白的骨骼穿行在其间。
转瞬间，罗杰在侵蚀的加剧下，完全妖魔化，化身为难以认知的怪物。
点点的星火在黑暗里映亮，紧接着火苗燃烧成急剧的烈火，在猩红的丝线间燃烧推进，进而令整个血巢都化为燃烧的地狱。
氧气几乎被烧干，压抑的窒息感迎面而来，沸腾的焰火纵横着，可这却对艾德伦影响不了太多，他高举起钉剑，一路向前。
“你从未赢过我的，罗杰。”
艾德伦沉声道。
自两人相识之初，艾德伦便携带着绝对的武力，他是福音教会的教皇，猎魔教团的教长，妖魔如果有所理智的话，仅仅是听到他的名字便会颤抖。
他是天生的战士，带着强权与神罚。
“真高傲啊，艾德伦，我忍不住想要看到你堕落的样子……”
罗杰发出嘶哑的笑声，它每一次说话，都带着重叠音，似乎罗杰化作了千万人，每一次应答，都是千万人的呼唤。
“不！”
突然的声响在耳旁响起，只见红线纠缠在了一起，构筑成了一张模糊的人脸，它发出尖锐的笑声。
“你已经走在相同的道路上了！只是你不愿承认罢了。”
放肆的笑声中，艾德伦的神情一阵扭曲，只见他的脸庞也如雕塑般出现了细密的裂痕，并且有些碎片已经脱离，露出了其下相同的黑暗。
在很多年前，自深入升华之井后，他们两人直视不可言述者后……这一切的一切便都变了。
艾德伦没有回应，他奋力挥剑，钉剑拉扯成纯洁的光带，横跨战场。
宛如开天之力。
密闭的空间内居然被他掀起了飓风，剑刃荡起风压，轻易地劈开了交织的焰火，将它们纷纷卷起吹散，直到锋芒落在罗杰的身体上，将它的脸庞砸个稀碎。
“这还不够！”
罗杰大笑着，它抵达了升华的尽头，无形的丝线将它破碎的血肉联系着，转眼间它便宛如盘踞的怪物，身影有小山高。
声音变得歪扭浑厚，仿佛是山岳巨怪的低吼。
大火熊熊燃烧，将这地狱之景映亮。
艾德伦从身后的剑袋里再度取剑，那也是一柄柄钉剑，只是与艾德伦常佩戴的，略显斑驳古朴的钉剑不同，这是来自净除机关的仿制钉剑，混有圣银与柏铁的武器。
“真令人难过啊，罗杰。”
战斗到此，艾德伦也不禁带着几分悲怜。
他还记得与罗杰共赴理想的时光，也记得两人所创下的功绩，与不久后迎来的黑暗。
岁月变迁，谁也想不到，最初的两人，竟会落成这副模样。
短暂的悲痛后，艾德伦握紧了钉剑，他仿佛才真正地做下决定般，神情肃穆，隐藏着滔天的怒火。
“这是我们犯下的错，是时候修正它了。”
侵蚀溢散着，扩散至了剑刃上，宛如清水与烈火相触，冷彻的金属竟躁动了起来，不可知的力量在其上翻滚，赤金色的光芒沿着刻印的铭文亮起，带着肃杀之意。
怪物发出了一阵嘶吼，腹部的皮肤惨白，带着令人厌恶的黏滑，淡黄色的粘液被骨骼拉扯着，而后裂解开，肋骨纷纷抬起，肋笼异变成了漆黑的巨口，其中传来腥臭的血气。
艾德伦直视着巨口，在它的边缘，密布丛生着细密的尖牙，它们一重重地叠加着，仿佛绞肉机般，哪怕连钢铁也可以轻易碾碎。
其中还夹杂着猩红的触肢，很快那些触肢便奔袭而来，刺向艾德伦的同时，有坚固的硬质覆盖在表面上，在触肢的末端，化作尖锐的骨矛。
维系理智很难，但放弃一切彻底地堕落却很简单。
艾德伦能在黑暗之中，看到那猩红的百眼，罗杰已经化身为“门”，而“门”的尽头，便是这一切憎恶的根源。
挥起钉剑，将骨矛们轻易地斩落。
按理说，在不可言述者的影响下，怪物的力量会抵达极致，可在艾德伦的斩击中，坚硬的骨矛轻易地破碎掉了，就连其下的血肉，也没有丝毫反抗的力量，被尽数折断，它们试着自愈，但肉芽在努力地生长了几秒后，便彻底枯萎了下去。
仿佛艾德伦挥出的不是剑刃，而是“死亡”，绝对的“死亡”加持在了不死的怪物身上。
凄惨的叫声响起，混杂间仿佛有千万人在哭嚎。
不可言述者本身便是混沌与无序，理智与其相违背，也因其力量的舒展，所谓的“罗杰”早已不再，有的只是顶在他脸庞的怪物，而怪物没有理智可言。
它只能本能地哀嚎着，感受着从钉剑之上溢散的死亡，这种能压制它不死的死亡。
“真是在送死啊……”
艾德伦苦笑着，视线的余光落，在手中那早已布满裂痕的钉剑之上。
钻心的剧痛正从握剑的手心里传来，疼痛宛如肆意生长的藤蔓，它刺穿了自己的皮肤，在血肉下穿行，沿着骨骼一路蔓延，搅碎着途径的一切，最后覆盖住头颅，向着脆弱的大脑伸出尖锐的根须。
艾德伦每做出些许的动作，他的身上便荡起一阵阵细密的尘埃，紧接着有微弱的碎裂声响起，越来越多的裂痕遍布了他的身体。
“这……是什么？”
嘶哑怪异的声音响起，怪物再度发起攻势，但结局也如之前一样。
无论是利爪还是尖牙，焰火亦或是钢铁。
艾德伦仅仅是挥剑，轻易地将万物斩开。
“大概……【忘川】之剑？”
艾德伦想了想，脑海里纠结出了这么一个略显滑稽的词汇。
他将手中的钉剑掷出，经过几次的挥砍，其上的逆模因之力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但落在怪物的身上，还是轻易地刨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洞，并且死亡的枯萎还在不断地扩散。
“听她说，原本的计划，是我们两个都会被关在这里，然后有一群疯子从天而降，拿着这些利剑，将我们砍得七零八碎。”
艾德伦惨笑着，他利用逆模因袭杀怪物的同时，他也会受到其上的影响，毕竟艾德伦与怪物实际上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至今他仍在抵抗来自不可言述者的呓语罢了。
也因此，他才明白华生所说的送死是什么意思。
如果没有自己，会有另一批人来这里送死，艾德伦不清楚名单具体是什么，但想必也有些熟悉的面孔。
怪物发出阵阵的嘶吼，它开始恐惧了，不死的它，第一次遇到了可以对抗自己的力量，哪怕是混沌与无序的它，也不禁被这样的威胁勾起了朦胧的回忆。
对，就是这样。
在很多年前，很多很多年前，在那座辉煌的堡垒之下，也是有着这样的一群人，利用这里的力量击溃了自己，将自己囚禁。
海啸般的侵蚀狂涌，转眼间便挤压满了地下空间，怪物开始尝试着逃离，它抛弃了臃肿的肉身，以意识的形态，进行【间隙】入侵。
可意识狠狠地撞击在了一堵墙壁之上，怪物的意识被弹了回去，与此同时仿佛地震般，哀落之底剧烈地颤抖着，无尽的灰尘与碎片从上方的黑暗落下。
“这里是死牢，囚禁你我的死牢。”
艾德伦抽出另一把钉剑，禁绝之力肆虐在其上。
“看起来很眼熟是吧？”
艾德伦大笑着，随着他的笑声响起，漆黑的壁垒褪去了其上的附着物，露出银亮冰冷的金属内壁。
死牢是假的，但也是真的，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清道夫们将哀落之地进行了改造，巨量的圣银被浇筑在其上，令整个哀落之地变成圣银的囚笼，正如许多年前，守秘者们针对不可言述者的袭杀那样。
“不杀了我，你可逃不掉的！”
又一把钉剑袭来，贯穿着怪物的身体，随后衰败与枯萎迅速扩散，大片的血肉死去，腐烂化脓，宛如一具具从沼泽之下浮起的浮尸，难以再束缚腥臭的暗血，它们纷纷破裂，赤红的血水流淌。
猩红的百眼从数不清的黑暗里睁开，它们一同窥视着艾德伦，艾德伦也怒视了回去，从其中他能感受到百眼之中的憎恶。
万千的骨矛携着烈火落下。
艾德伦的动作慢了，不过也是，每一次利用逆模因对其进行打击，他也会受到影响，而这影响在一点点蚕食着他。
躯干与四肢被贯穿，挥剑的手也未能落下，它们牢牢地锁死了艾德伦的躯体，紧接着烈火丛生，进行着残酷的处刑。
“你以为，限制住了我，我就不能猎杀你了吗？”
艾德伦嘲笑着，或许是临近死亡的原因，他只感到一阵轻松，一种解脱的快感。
“你还是不够了解我们啊。”
他大喊着。
“我们是饿狼，是游魂，是噩梦！”
随着肌肉的发力，骨矛被一节节地崩碎，艾德伦将贯穿的骨矛拔出，从烈火之中大步走出。
“我们成群结队，从不孤单！”
恍惚之中艾德伦似乎看到了有纯白的羽毛落下，但很快幻觉便被烈火烧毁，只剩下倒映在剑身之上，那张几近破碎的脸庞。自己的脸庞。
艾德伦摇了摇头，把扰人的杂念忘掉，随后露出猖狂的笑意。
“这是最后的职责了！各位！”
他的声音如此响亮，宛如钟鸣般。
寂静，而后躁动。
有人回应了艾德伦的呼唤，它们在黑暗之中早已等候多时，只待大幕的掀起，演员们最后的入场。
因此，在这深邃的地狱里，游魂们纷纷从黑暗里起身，炽白的雷团笼罩着它们的虚影，绽放的光芒链接在了一起，宛如降临的天国。

第七十九章 尘土
艾德伦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情绪了，欢愉与快感，自己沉重的躯壳仿佛崩解一般，不断地变得轻盈。
腐败苍老的灵魂，似乎都要挣脱躯体的束缚，不断升腾至云端般。
或许……
或许这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吧。
艾德伦突然想到。
在与妖魔死斗的人生里，他已经追逐的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千疮百孔，疲惫不堪。
所以当华生希望自己去死时，实际上艾德伦并不生气，反而有着莫名的解脱感。
应该就是这样吧，其实自己也早已厌倦了这一切，只是所谓的使命与职责一直牢牢地束缚着自己，令自己不断地前进。
他已经太累了。
在内心的最深处，灵魂的最深处，自己可能一直在祈求着这些。
有人能来否定自己，令这一切得到解脱。
“真是令人怀念的光景啊！”
艾德伦高声振奋，轻盈之间，就连脑海内永不停歇的呢喃，似乎都短暂地消失了。
对于艾德伦而言，这是最后的战争了。
如获青春般，他大步前行，孔武有力。
天使们从炽白的雷霆间降临，辉煌的雷光将这炼狱的战场映得惨白，它们面无表情，宛如精致的雕塑，螺旋的长钉从手心破开，挥动着羽翼，朝着狰狞畸变的怪物，降下神罚的怒火。
早在艾德伦答应华生的那时起，他便一路赶往这里，所有的守望者尽数出动，将一切终结在这里。
天使们高速移动，空白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依托着本能行事，恐惧与死亡对它们而言毫无意义，忠实地执行着艾德伦的命令。
螺旋的长钉，在怪物的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疤痕，巨大的伤口裂开，其中涌出污血与内脏。
这是场没有人幸存的战争，随着艾德伦的接连挥剑，【忘川】的力量已经充盈在死牢之内，这里就像毒气室，死亡的剧毒不仅在毒杀着怪物，也在将守望者们一并解决。
艾德伦也要死了，可他并不恐惧，正如华生所说的那样，在不久之后，也可能是更久之后，艾德伦总有一天会沦陷在疯狂的呓语之中，他迟早会被不可言述者彻底吞食。
他不仅要杀死罗杰，也要杀死自己。
至于之后的事……
之后……
艾德伦露出微笑，随手又斩出一剑，钉剑崩毁，其上附着的【忘川】之力随着斩击涌现，如洪流般掠过，将怪物吞没。
仿佛有强酸侵蚀着怪物的身体，它皮肤的表面纷纷被烫灼成血色，而后皮肤破裂，响起嘶哑气泡声。
同样的灼烧也发生在艾德伦的身上，袖子炸裂开，裸露的手臂也布满了红色的裂纹，如同将要破碎的人偶。
之后的事，艾德伦没有想太多，他早已释然了。
艾德伦把一切都抓的太紧了，将人类的一切牢牢地掌握在手中，自以为是地成为牧羊人，架设着围栏，将人类圈养在理智之内。
他总觉得脱离了自己，人类将迎来黑暗的未来，可现在来看，还是自己太自傲了。
没有自己，人类也能继续走下去，何不就此卸任呢？
这样想着，艾德伦再次从剑袋里取出钉剑，这一把把附着着【忘川】的钉剑，此刻正散发着熊熊的寒芒，就像处刑的长刀，准备将罪犯的头颅斩落。
“真怀念啊！罗杰，这一切和当初是何等的相似！”
艾德伦大笑着。
“也是这样深邃黑暗的地下，也是与可憎的怪物厮杀，也是这漫天的天使们！”
眼前的画卷勾起了艾德伦尘封的记忆，在很多年前，他们自以为能根除妖魔时，他也是带着这些守望者们，与罗杰一同深入升华之井，一同面对着那憎恶的邪异。
“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
笑声渐止，艾德伦叹息着，眼神里带着深切的悲伤，看向怪物。
“只是一切又变不回去了。”
天使们携着烈焰猛地俯冲，每一次划落都在怪物的躯干上留下巨大的伤口，并且伤口的边缘有升腾的烈焰灼烧。
万千的触肢卷起，它们追逐着天使，而后一根根骨矛将它们钉死在墙壁之上。
就像禁忌的仪式，天使们的死状凄惨，被嶙峋的长矛刺穿钉死，可在不久之后，便有新的雷团激发，它们拉扯着现有的物质，凭空凝聚新的躯骸。
怪物的反击很快，有些雷团尚未凝实，便被骨矛击溃，可随着艾德伦的施压，死牢内逆模因的强度不断提升，怪物的反击也变成迟缓了起来。
死去，再度归来。
这些不惧死亡的天使们，重复着生死，在怪物的身上施加的痛苦，它们要尽可能地削弱它肉体的凭借，好以此打开【间隙】的大门，直到某一剑，彻底碾碎怪物的【间隙】。
这就像《福音书》里书写的那一幕，天使们挥舞着燃烧的火剑，斩杀着来自深渊黑暗的恶魔们。
碎裂的羽翼与尸骸，漫天的骨矛碎裂成灰白的雪。
死牢将它们紧紧包裹着，将这罪恶的一切，局限于此。
以现在的强度，实际上怪物早该倒下了，但事实上并没有，有着另一股力量支撑着怪物，哪怕经过死牢的隔绝，逆模因的侵染，也未能将其完全断绝。
“不可言述者……”
艾德伦低语着一切憎恶的根源，看向前方的黑暗。
就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般，黑暗也给出了回应，猩红的百眼在阴影的每个角落里睁开。
目光宛如猩红的旋涡，仅仅是与其对视便能感到了来自精神层面的巨大压力，纷乱的幻觉在眼前不断地闪现跳跃。
艾德伦在其中看到了自己，他看到了自己数不清的死法，还有一具具腐烂肿胀的、自己的尸体。
蚊蝇与蛆虫，它们盘踞在尸体之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污血与腐败的汁水汇聚在了一起，形成了粘稠浑浊的沼泽，暗色之中有一张张脸庞浮起，它们紧闭着双眼与嘴巴，而后猛地张开，万千的黄蜂从其中爬出、飞舞，与此同时尖锐嘶哑的吼叫不断。
犹如疯子指挥的地狱乐团，晦涩难懂的低语夹杂着女人的浅唱，孩童尖锐的哭啼为伴奏，而后被野兽洪亮的怒吼覆盖。
这是地狱的画卷，死亡的奏鸣。
艾德伦的身体僵住了，紧接着有鲜血从他的眼角溢出，然后便是鼻子、耳朵，他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身上的破碎的缺口间，黑暗里也睁开了同样的百眼。
残存的意志在疯狂之中艰难地前进，抓紧了剑柄。
绝对的空白驱逐了疯狂，将它再一次地击退，压在心头的重量也变得轻盈了许多，艾德伦就像失去了束缚，身体前倾，险些跌倒，而后大口地干呕着，几乎要将内脏也尽数吐出。
关键时刻，【忘川】帮助他抵御了不可言述者的侵蚀，可这样的帮助并非没有代价，看向握剑的手臂，已经变得破碎不堪。
艾德伦并不担心，反而欣喜，这证明了【忘川】的可行，哪怕是面对不可言述者，依旧有着将其驱逐的能力。
他还试着继续向前，在彻底死亡前，艾德伦誓要将所有的钉剑斩出，彻底碾碎罗杰的意志，将这世间仅有的“道路”彻底摧毁。
骨矛与猩红的触肢袭来，它们如同奔腾的群马，汇聚成咆哮的洪流，艾德伦没有余力躲避，他现在的状态和罗杰差不多，只是罗杰有着不可言述者的支撑，而他身后空无一人。
再度抬起钉剑，艾德伦很不想将【忘川】之力用在这种无意义的地方，可如果不挥剑的话，他根本没办法靠近怪物。
猩红的潮水扑面而来，就在将要吞食艾德伦的那一刻，突然他的身体轻盈、腾空而起。
数双手抓住了艾德伦，天使们拉起他，挥动着双翼，跨越了重重阻碍。
潮水则卷动着，它们纠缠在一起，转而朝着空中的天使们袭去，有天使脱离了阵型，迎着袭来的触肢降下烈火，但它们与这万千的触肢相比，显得终究还是渺小了很多。
天使们短暂地拦住了袭来的攻击，但很快它们自己也在激战中被猩红的触肢撕扯成数不清的碎片。
尸骸与羽翼无力地落满地面，堆积成山。
可就像维京人诉说的神话那样，这里宛如冷峻的英灵殿，战士们会死去，但仍能归来，新的雷团涌现，天使们挥舞着长钉，为艾德伦劈开一道前进的血路。
辉煌的焰火自上而下，漆黑的憎恶自下而上。
血与火的厮杀间，有古老肃穆的歌声响起，可仔细分辨之下，却发觉那只是模糊的幻象，实际上徘徊在这地狱间的，有的只是一段哼唱的旋律。
单调，笨拙，却尽显古老的岁月。
艾德伦哼唱着那无名的圣歌，取出一把又一把锋利的钉剑，将它们高高抛弃，宛如散落的星群。
“我们是少数的！是幸运的！”
雷霆在散落的钉剑间划过穿行，紧接着辉煌的强光中，有不断构筑的手掌握紧了钉剑。
艾德伦挣脱了天使们拖拽，他奋力跃起，高抬起钉剑。
“前进！”
他只能大喊出这样的词汇，紧接着有涌起的触肢狠狠地撞在了艾德伦的身体上，将他阻挡，而后狠狠地压实在了墙壁之上。
天使们的行动却没有丝毫的停留，它们高速俯冲，躲过一次又一次的袭击，也是在这时，那巨大的触肢开始枯萎崩断，碎裂的尘埃间，模糊的身影坠下，他握着明晃晃的剑刃，放声大吼。
“前进！”
钉剑斩落。
天使们携着利剑，沿着艾德伦之前所开辟的伤口冲入，就像跃进野兽的巨口一般，污血四溢的同时，一重又一重的逆模因被激发。
钉剑崩碎，尸骸枯朽，天使们也跟着一同凋零。
一个接着一个前赴后继，生者踏着死者的躯体，不断地前进。
撕裂邪异的力量爆发着，摧毁怪物，摧毁钉剑，同样也摧毁了持剑的天使们，可它们仍不断地挥舞着双翼。
直到洞穿了所有的防护，将那残破歪扭、但又熟悉的脸庞暴露出来，他被数不清的血肉纠缠，猩红的百眼在四周绽放。
艾德伦落于这核心之中，刺出钉剑，可钉剑没能贯穿了他的眉心。
钉剑凝滞在了半空之中，再也难以推进半点。
艾德伦的略显惊讶，然后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延续无尽岁月的罪恶，曾经纠缠的恩怨，亦或是杂乱的理念与梦想。
所有的，一切的一切……
骨矛贯穿了他的身体，将他推离开，最后如其它的天使般，被钉死在了墙壁之上。
“真漫长啊……”
艾德伦长叹着，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艾德伦不再去看那狰狞的怪物，仰起头，有精致的羽毛落下。
伸出手试着去接，但很快，那羽毛便纷纷破碎，攥在手中，变成灰白的尘埃。
他看了过去，只见天使们逐一坠落，狠狠地摔进黑暗之中，再无声息，等了几秒，也不在有雷霆骤起。
它们似乎是死掉了，真真正正地死掉了，彻底摆脱了死而复生的轮回。
最终一切都迎来了死寂。
“果然……还是不行啊。”
艾德伦有些难过地说着，身下的躯骸开始了崩塌，变成了同样的灰白，可灰白之间仍有些许的血肉在顽强地抵抗着。
它们拒绝着死亡，拒绝着终焉的到来。
可结局早已注定。
力量不断削减着侵蚀，摧毁罗杰的同时，也在摧毁着艾德伦己身，在这濒临破碎的时刻，艾德伦终于难以再支撑下去。
不过也是，他度过了如此漫长的时光也该休息了。
死牢陷入了久远的寂静，而后有战鼓般的心跳声响起，巨大的羽翼破开了怪物的躯体，紧接着狰狞的、好似人形的身影从其中走出。
“罗杰”看了一眼被钉在墙上的艾德伦，神情里不带任何情绪，就像被人支配的玩偶般。
羽翼展开，振翼高飞。
祂一头撞破了死牢顶部被废墟掩埋的大门，贯穿了熔炉之柱，最后突破了焰火丛生的机械院。
只留下了将死的艾德伦，以及这满地的尸骸。
又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响起清晰的脚步声，有人走了过来，望着艾德伦。
“真抱歉啊……我输了。”
艾德伦的身体一节节地坍塌着，变成灰白的硬质，而后随风消散成无尽的尘埃。
来者则完全没有在意这些，他靠近了些许，然后低声道。
“这有什么可抱歉的，而且……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洛伦佐嘲笑着。
“不是吗？”
艾德伦反问着。
洛伦佐只是笑着摇头，也没有做出什么回答，然后从他手中取走了最后一把钉剑，手心传来微微的灼热感。
“大概吧，谁知道呢，”洛伦佐不确定地说着，“我现在要赶着去弥补你们的错误，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艾德伦想了想，摇了摇头，望着那些天使的尸骸。
“我熟悉的朋友们都死在这里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么再见了，艾德伦&#183;利维恩。”
洛伦佐的声音肃穆，就像祷告的牧师，诵读着死者的名字。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望着离去的背影，艾德伦神情微微发愣，这个家伙干脆的不行，就像急于要杀了某人一样，最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对着离去的身影大喊道。
“我已经把身家性命都搭上了，可别让我输个精光啊！”
他的话语带着笑意，轻松极了，就像朋友间的玩笑。
不再是教皇，不再是教长，也不再是守望者，艾德伦放弃了所有的束缚与职责，就像个普通人一样，平静且坦然地迎接着一切的终局。
黑暗里隐约地传来了洛伦佐的回应，只是艾德伦没有听清，他的目光低垂，望着满地死去的尸体，神情悲伤。
很快，悲伤的神情也凝固住了，它变得灰白，然后破碎，化作缥缈的尘埃，消逝于尘土间。

第八十章 天国的阶梯
升腾！
洞穿暴雨与乌云，将战火燃烧的城市抛之而后。
升腾！
越过雷霆的密布，轰隆之音也渐行渐远。
升腾！
不断地升腾着。
自低谷的幽暗而起，穿越层层的艰难险阻，不断地升腾着，直到抵达天穹的尽头，那辉光笼罩的升华尽头。
置身于黄金的大地上。
“真美啊……”
邪异的声音散发着畸变与歪扭，饱含情感地说着。
祂身上遍布着灰色的硬质，泛着金属的光泽，犹如鳞片，层层叠加在了一起，形成活体的甲胄。
身负巨大的双翼，并且双翼仍在舒展着，直到鼓起的肉包全部被胀破，更为细小的四翼在双翼的上下张开，六翼摇曳，仿佛要遮天蔽日。
尾部则拖拽着细长如同剑刃般的尖尾，指甲被更为锋利的尖爪取代，宛如神话里的恶龙，只是这头恶龙有着一颗近似人类的头颅。
头颅之上闪动着熟悉的脸庞，有时是艾德伦，有时是罗杰，有时是另一些脸庞，祂的容貌似乎没有固定，所呈现的样子，尽是那些被祂所吞食，加入这场盛大升华之人。
脸庞闪动的同时，面容也在不断地破碎着，破碎间有露出其下的黑暗，黑暗里则有猩红的百眼窥视着世间。
眼前或许是人世间最美丽的景色了，哪怕这样的怪物也不禁感叹着。
六翼缓慢地扇动着，令其停滞于高空之中，而在祂的下方便是滚动的云海，它们均匀地铺满了视线所及，其上映照着金黄色的日光，宛如黄金的大地。
抬起头，则是暗色的天际，它的边缘过度着湛清，青芒不断地环绕着，将整个世界纳入囊中。
群星也变得清晰可见，这一次祂与其之间，没有了任何的阻隔。
空气变得稀薄，难以呼吸，可这对于祂而言算不上什么影响，真正的影响，是来自脑海深处的剧痛，逆模因肆虐着，压制着祂的力量。
守望者们的攻击奏效了，一把跟着一把落下的钉剑，撕裂了罗杰的肉体，几乎要碾碎了他的意志，可就像曾经的故事一样。
那时的人类似乎也差那么最后一剑，便能彻底放逐不可言述者，艾德伦也是如此，如果最后一剑能够落下，他或许真的能杀死罗杰，切断最后的“道路”，可艾德伦失败，给了罗杰苟延残喘的机会。
不……是给了不可言述者机会。
于是他变成了祂。
罗杰的意识彻底破碎掉了，被藏在黑暗之中的猩红百眼所接管，祂本身是混沌与无序，所呈现出来的力量，也只是本能的驱使，野兽的本能令祂意识到，自己需要些许的“智能”来接管这一切，因此祂将这些破碎的意识揉捏在了一起，塑造出了如今的祂。
躯壳之下，禁忌的力量滚动着，祂不急于继续扩散着灾难，令所有人都加入这场盛大的升华，而是喘息着，试着拔除体内的伤痛。
无形之剑贯穿着祂的意识，只差最后一把，便能将祂彻底杀死，现在祂需要远离战场，让自己愈合。
况且，这里看起来确实不错。
寂静悠远，破碎的意识间，传来喜悦的情绪，看样子罗杰与艾德伦、以及诸多破碎意识的“人格”来看，他们也很喜欢这样的情景。
也是，这可是凡人一生都难以瞥见的美景，仿佛这里便是真正的天堂。
纯白的云海静静地翻滚着，搅动着日光，灼日高悬于暗色之中，如此明亮，令人难以直视，只能偏开头，感受着它的温度，灼热毒辣，落在鳞甲上，传来轻微但又舒适的刺痛。
绝大部分的声音都消失了，就连风声也变得稀薄，如此美好，如此……
突然，漫长的寂静中有细密的噪音响起，祂转过头，却没有找到噪音的方向，紧接着祂感到了痛楚，日光的刺痛逐渐变得火热起来，最后演变称炽烈的剧痛。
祂的身影开始摇晃，向着一侧偏去，只见羽翼上也被烧灼出了数不清的破口，大片大片的血肉混合着鲜血落下。
怎么了？
祂这样想着，紧接着又一道炽热的流火自下而上，它破开了黄金的大地，直刺天堂。
六翼震动，祂轻易地躲过了袭来的火流，而后云层被搅动，有什么东西在高速移动，祂试着追上那个身影，但只看到一道迅捷的闪光，它划破云层，高悬于头顶。
祂抬起头，亮出凶恶的爪牙，每一根都犹如利剑，带着刺痛目光的锋芒。
可那道闪光与灼日重叠在了一起，瞬息的强光令祂什么都看不到，紧接着震怒之音响起。
钢铁的巨刃贯穿了祂的胸口，随后厚重的甲胄狠狠地撞在祂的身上，熊熊火光尾随那个身影，携着祂撞碎了黄金的大地，直入下方滚滚雷云之中。
祂试着扒开这袭来的强敌，可对方死死地抓住了祂，铁羽收拢，宛如下坠的长矛。
两者就这么坠落着，逃离天堂，落入滚滚雷云之间。
灿金色的世界消失了，转而是灰暗冷彻的风暴，祂挥起利爪，在甲胄上激起耀眼的火花与深深的凹痕，下一刻炽白的焰火自躯壳之下激发，爆炸的焰火将甲胄推开，远远地抛掉，而祂也摆脱了束缚，重获自由。
“可悲的凡人……”
祂望着坠落的执焰者，背部的焰火几欲燃起，但最后还是无力地熄灭了。
为了支撑它抵达这里，燃料罐内的燃料早已消耗殆尽，但它还有备用燃料罐，可那是为了安全降落而准备的，一旦动用了这个，无论战斗的结果是怎么样的，执焰者都将失速撞向大地。
继续战斗，还是逃离？
祂等待着执焰者的回应，目睹着它的坠落与死亡，闪动的脸庞上露出嘲笑的神情，可下一秒巨力拉扯着祂，肢体传来血肉断裂的疼痛。
失衡，然后便是坠落。
视线混乱间，祂看到一条穿透云雾的线。
刚刚的交锋中，不仅是大剑贯穿了祂的身体，一同贯穿的还有钉入的线缆，执焰者拉扯着祂，回收线缆的同时，两者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减。
同样炽白的焰火在执焰者的身上燃起，它抓紧线缆，朝着祂开火，一道又一道火流在急速下坠中释放，有的与祂擦肩而过，有的则精准地命中了祂的胸口，在大剑残留的伤口下，燃起新一轮的焰火。
毫无意义，这样的攻势毫无意义，仅仅是摧毁祂的躯壳而已。
祂也发出了阵阵雷音般的怒吼，利爪切断了线缆，摆脱了执焰者的束缚，可这种距离对于执焰者而言已经足够了。
背部的燃料罐脱落，朝着云层之下坠去，备用燃料罐启用，熊熊燃烧，令执焰者坠落的身影迟缓了下来，紧接着便是反扑。
“舍身而战吗？”
祂的脸庞最终定格在了“罗杰&#183;科鲁兹”之上，亮出如剑的利爪，朝着执焰者飞扑过去。
在祂看来，眼前的执焰者仅仅是同样的躯壳罢了，洛伦佐正躲在地面上的某处，利用【间隙】远程控制着这具躯壳，不然它也不会如此干脆地放弃备用燃料，完全舍弃一切地在高空中与其作战。
两者来回地撞击着，执焰者显然知晓燃料的消耗，它仅仅在必要时才会启动推进，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利用着双翼滑翔，控制着身影，追击着祂。
大剑转眼间便布满了凹陷的疤痕，在又一次充斥着火花的斩击间，大剑再也无法维系本身的坚固，彻底崩碎，可执焰者仍固执地挥起断剑，猛砸着祂。
再次分离，身旁的雷霆呼啸着，为这场灿烂的决战鸣奏着乐章。
又一道雷霆划过，宛如炽白的游蛇在天际间游荡，执焰者掷出断剑，冷酷的金属旋转着，紧接着有雷霆与其联系在了一起，炽白的游蛇紧随着钢铁，随着切入祂的血肉，漫天的雷霆呼啸而至。
雷光纠缠着发出尖锐的啼叫声，仿佛有上千只乌鸦在飞舞哀鸣。
鳞甲被灼烧的焦黑，留下了细密的、烧红的纹理，祂吞吐着血气与浓烟，朝着执焰者也掷出熊熊烈火，将钢铁的甲胄引燃，撕裂重重坚固的金属。
这是场无人知晓的决战，大雨磅礴的旧敦灵内，有人抬起头，试着追逐执焰者的身影，但他们只能看到焰火直入云霄，随后便消失不见。
如今只剩下了云层间的阵阵雷鸣，光芒闪动着，以黑云为画板，炽白的雷霆为画笔，在残酷的冷彻间，勾勒出怪物们的身影。
它们如同古老壁画里所描述的那般，相互追逐，挥舞着利爪尖牙，想方设法将对方置于死地。
最终它们撞破了密布的雷云，再一次出现在旧敦灵的上空，暴雨落在炽热的甲胄上，激起阵阵白烟，但很快便因高速移动而引起的狂风卷积、消散。
两者紧随着、下坠着，在几乎要撞在地面上时，才猛地抬升。
又一道线缆抓紧了祂，执焰者紧跟在祂身后，背部燃烧的烈火夹在羽翼间，宛如燃烧的光翼。
它们掠过街头，沿途的玻璃纷纷碎裂，卷起的啸风裹挟着破碎的碎片，然后掀起街头的积水，汇聚起滔天巨浪。
缠斗间，祂撞在了高耸的大楼之上，而执焰者紧跟着祂撞了进去，只见楼层间有火光不断地闪灭，建筑微微摇晃，紧接着另一端被破开，执焰者挥起短匕深深地切进祂的身体里，带着祂撞出了建筑。
可同样，祂的利爪也轻易地贯入了执焰者的甲胄下，稍微用力便使其歪扭，破碎的金属如同被扭断的人体，颜色不明的液体从动力管里溢出，如同执焰者的血液般，洒了满身。
执焰者试着反击，但潜藏在战斗之外，一直没有动用的秘剑在此刻刺出。
秘剑泛着流动的银白，只见锋利的尾刃猛地甩起，削掉了执焰者大半的铁羽，紧接着从侧面刺入腰腹，又从另一端刺出。
原罪甲胄挣扎了几下，休止了下来，备用燃料似乎也耗尽了，火光明灭了几下，最后彻底熄灭。
执焰者在空中失去了动力，被祂抓住了，随着紧握，利爪深深地陷进甲胄之中，几乎要将执焰者扭碎。
挥舞着六翼，祂拖着执焰者高高飞起，然后松开，抛下。
执焰者还试着做出反抗，但面对这能够不断畸变延伸的存在，原罪甲胄能做到的，终究不如祂。
下坠，它砸在了敦灵塔上，然后一路滑行，从敦灵塔的边缘落下，紧接着被飞扑过来的祂贯穿，钉死的同时，沿着塔身一路向下，撞碎了不知道多少的钢铁与砖石，在焰火与积水中，倒在了街边的废墟里。
怪物们的厮杀随着一方的倒下，似乎真的结束了。
随着荡起的尘埃被大雨洗净，执焰者如同巨人的尸体般，倒在废墟里，不久后祂缓缓落下，降临在尸体旁。
祂赢了，但赢的并不轻松。
狰狞可怖的身体上，也遍布着各式各样的伤痕，六翼之中，数只羽翼都已经折断，有的还被削掉，只剩下了血肉蠕动的断面。
躯干之上的骨骼也是如此，祂的胸口凹陷，还有着大剑留下的伤口，里面还燃烧着点点的火光，难以熄灭。
可最为致命的仍是脑海深处的剧痛，那来自逆模因的蚕食，与执焰者的缠斗，令祂根本没有时间恢复精神上的伤势，肉体虽然强大，可祂的意识随时都处于破碎的状态。
尾刃甩起，切开了执焰者的胸口，正如祂想的那样，躯壳之下是一片空白，洛伦佐是在利用【间隙】，操控执焰者来与自己作战。
凡人终究是没有勇气面对祂。
祂嘲笑着，可视线突然被一抹猩红吸引了目光，尾刃缓缓抬起，锋利的边缘上残留着猩红的血迹，祂不清楚这是自己的，还是说……
向前多走了几步，站在钢铁的尸骸之上，祂看向切开的内部，里面遍布着凸起破损的金属，骨架也在高强度的作战下歪扭，以及溢满内部的鲜血。
这……这或许是原罪甲胄的鲜血，毕竟这具甲胄是妖魔血肉与钢铁的混合，祂这么想的，但很快几乎撕裂意识的剧痛，将祂所有的设想全部击碎。
迅捷的钉剑先是砍断了祂仅有的羽翼，令祂失去了高速移动的能力，紧接着便从祂的背后刺出，贯穿了心脏，在从胸口突出。
“洛伦佐……霍尔莫斯！”
面容闪回着，祂高声怒吼，用利爪掀开了洛伦佐，将他丢到了废墟的另一端。
巨量的鲜血沿着伤口溢出，血肉蠕动着，试着治愈躯壳，可钉剑上携带着剧毒，毒杀着所有再生的力量，并且突破血肉的束缚，毒杀着祂的意识。
“这真是一场豪赌，对吧？”
洛伦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一手拄着钉剑，一手捂着自己的腹部。
那贯穿执焰者的秘剑，也划伤了藏在其中的洛伦佐，只要再偏一点，它就能连带着自己的脊柱，一同贯穿。
两个怪物都伤痕累累的，大雨清洗着它们身上的血迹，电闪雷鸣。
握持钉剑的手臂微微颤抖，失血惨白的手臂上，缓缓裂开数不清的纹路，鲜血从破碎的表皮下溢出，但很快，就像流尽了血一样，只剩下了猩红一片。
“其实我也不觉得我能赢，这种事还是太靠运气了，更何况，我的运气向来不怎么好。”
洛伦佐踉跄着，朝着祂走来，祂尝试着挣扎，但这最后一剑就像将之前的伤势全部引爆了般，一道又一道本该愈合的伤口裂开，过量的鲜血溢出，将脚下的积水都染成了赤红色。
祂发出了阵阵低吼，肉体的痛苦外，意识也在濒临碎裂，那斩进意识的伤痕开始躁动，几乎将祂撕裂。
“可就像自我催眠一样，他们都觉得我能赢，所以我也要赢给他们看。”
数不清的面容在洛伦佐的脑海内闪动着，也在祂的脸庞上闪回着，紧接着闪回的脸庞破碎了，受到重创的祂再也无法维系这样的伪装，暴露出了混沌无序的真面。
惨白的脸庞上，百眼不断睁开又闭合，祂摇晃地向着洛伦佐伸出利爪，试着将其斩杀，而洛伦佐也加快了步伐，最后快步跑了起来。
他大声怒吼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怨恨与怒火倾泻而出。
高举着钉剑，动作没有丝毫的掩饰，此刻的他也没有什么余力去掩饰了，只是单纯地举剑、挥砍。
猩红的百眼齐开，其中倒映着洛伦佐挥剑的身影，与此同时细长的尾巴甩起秘剑，照着洛伦佐的头颅斩下。
“血仇！”
两把剑刃相擦而过，轨迹没有重叠，它们都想斩杀了对方，这种杀戮之欲是如此凶恶，它们根本不想做任何格挡与躲避，将一切交给手中的剑刃。
“血债！”
钉剑携带着海量的枯败之力，只要命中便能将祂彻底斩杀，而秘剑也发出阵阵啸声，几乎要触及洛伦佐的脖颈，但下一秒秘剑凝滞在了半空中，再也无法斩下，虚幻间能看到有另一双手抓住了秘剑，她藏在极深的黑暗，直到这一刻才显露出来。
恍惚间，洛伦佐似乎看到华生在对自己微笑，而他吞吐着浊气，用尽全力，将手中的钉剑送出。
“血偿！”
钉剑斩落头颅、贯穿心脏，洛伦佐替艾德伦补全了这最后一剑。
就像完成最终的处刑般，刻进灵魂的疤痕被引爆，祂的身影僵持在了原地，紧接着有无尽的鲜血从数不清的伤口之中喷射而出。
猩红的血液从躯壳之中逃离，一同逃离的还有万千的天使，它们挥舞着双翼，挣扎地从黑暗的牢笼中脱出，重归自由。
洛伦佐松开了碎裂的钉剑，持剑的手臂无力地垂下，他仰起头，注视着天使们的离去，紧接着雷云密布的天空塌陷了一块，有金灿的光芒落下，仿佛是通往天国的阶梯。

第八十一章 阳光灿烂
战斗终于结束了，这漫长的、近乎无休止的、噩梦般的……
洛伦佐的目光略显呆滞，接连的逆模因，对他自身也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枯败的力量在身上爬行，如同蚁群般蚕食着他的身体与意志。
但这种剧痛并没有让洛伦佐惨叫出来，大概是他连惨叫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缓缓地挪动着身体，然后靠在废墟的一角，坐了下去。
身体上的血肉艰难的蠕动着，它们试着愈合伤口，但伤口往往愈合了没多久，便再次破裂。
高强度的激战下，哪怕有着执焰者的保护，洛伦佐也变得遍体鳞伤，过了很久，他大概是缓了过来，大口地吸气吐气，感受着生命的真实，剧痛不断地袭来，告诉他这不是梦境，而是真实。
他赢了。
“终于结束了啊，艾德伦……还有罗杰。”
洛伦佐低声嘟囔着，望着那已经变得如石膏般灰白，并且在不断崩塌的尸体。
散落的灰尘落入暗红的积水中，很快便融化消失不见，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洛伦佐露出微笑，庆祝着他们的死亡，以及这黑暗命运的解脱。
这两头追逐厮杀了不知多少时光的幽魂们，在今天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息，洛伦佐猜无论是艾德伦还是罗杰，他们最后似乎都有着一颗求死之心，希望有人来否定他们的一切，让暴怒的灵魂归于平静。
他这样想着，身体轻轻地靠向背后的砖石，努力地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姿势，望向天空，那塌陷一块的灿金。
随着罗杰与艾德伦的死亡，这两个环绕在旧敦灵之间的巨大侵蚀源，也终于得到了根除，异常的气象开始衰弱，在不久后便会彻底退去。
乌云汇聚的铁幕不断地陷落着，灿金的天空一点点地从其后显现，就像壁画上的泥土剥离，露出它原本瑰丽的样貌。
这是个不错的天气，落日火红，是个美好的午后，温暖的阳光落下，为湿漉漉的洛伦佐驱赶寒意。
这让他想起很久之前的盛夏，那时洛伦佐也如这般，倒在家门口的破旧沙发上，随着日光的落下而眠。
“你该休息了。”
有轻柔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听到这个声音，洛伦佐松开了最后的警惕，点了点头，沉沉地闭上眼，享受着战后的安宁。
在不远处，华生涉水而来，处理着最后的战局。
这是将决定命运走向的计划，所以它必须是完美的，如果艾德伦无法杀掉罗杰，那么便将由洛伦佐接手，如果洛伦佐也不能，那么华生便会出场。
但如果可以的话，华生不希望自己暴露的如此之早，感受着身体里滚动的枯败之力，她很清楚自己的战场在哪。
至于现在……
钢铁的面具下卷起炽白的风暴，以华生为源点，新一轮的侵蚀风暴开始荡起，它的速度飞快，转眼间便扩散至了全城，强度极高，但诡异的是，它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就像一股飓风。
也是随着这风暴的掀起，被其覆盖的妖魔们纷纷停滞住了动作，它们那封闭的【间隙】在顷刻间被入侵，紧接着在华生的伟力下逐一破碎。
这是场极为高效的杀戮，随着【间隙】的崩塌，数不清的妖魔在战场上倒下，变成一具具无神的尸体，等待士兵们的斩杀。
华生也感受着生命在自己手中死去，不断地跳跃入侵间，也有越来越多沉积的碎片夹杂在了她的意识之中，可就像泄愤一样，她毫不留手。
早在战争开始前，华生就像这么做了，她有着结束一切苦痛的力量，可为了避开罗杰的视线，她只能一直躲藏着，直到现在，所有的威胁被根除，她就此站在日光之下。
【我……看到你了。】
有低沉邪异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华生看向角落，在阳光找不到的黑暗里，模糊间，她看到有猩红的百眼睁开。
她没有回应，只是发出阵阵轻笑声，随后黑暗破碎，被落下的日光完全取代。
这是预想中的事情，华生对此并不意外。
艾德伦与罗杰，以及那些守望者们全部死亡后，她自己便是现世里留存的，最接近升华尽头的人之一，也是最有可能成为“道路”的存在。
“还有劳伦斯。”
华生低声道。
计划很完美，为了终结这一切，它也必须完美。
劳伦斯早已位列死亡的名单之上，华生尚不清楚他的状态如何，不过……无论什么，也都在预料之内。
至于自己，华生倒不担心自己，现在她正怀揣着这个世界上最为锋利的秘剑，它是如此地凶恶，哪怕无形的怪异，也可以被轻易斩杀，不可言述者的诱惑影响不到她。
杀掉这个人，再杀掉另一个人……将所有的威胁根除干净。
之后……至于之后的事……
华生思索着，看向废墟的一角，那张脏兮兮安睡的脸庞。
……
“啊！啊！啊！”
快要变成废墟的地下内，红隼一边尖叫，一边用折刀猛砸着妖魔的尸体，将它们的骨骼砸断，肉块也扭碎成污血。
他已经筋疲力尽了，但还是大吼着，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渐渐的，他彻底没有力气了，把歪歪扭扭的折刀丢到一边，转过头，对着还在处理妖魔尸体的加拉哈德问道。
“所以，这算是结束了吗？”
红隼有气无力地问着。
对于他而言，这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心情不断地起起落落，自己的小命也在生死之间来回闪动着。
这种感觉比面对死亡还要恶劣，面对死亡红隼至少还能坦然赴死，结果它却给你那么一丝丝的希望，让你为此挣扎。
“应该是结束了。”
加拉哈德喘着粗气，作为归亡者，他的身体被深度侵染，高强度地运动，对于他而言是个不小的负担。
“你应该也听到了吧？那来自灵魂的尖啸。”
布满疤痕的脸庞上，带着惊恐的回响，在刚才的某个瞬间，他们都感受到了扩张的侵蚀，它高速掠过，带来死亡的寒意。
杀戮还在继续，华生就像无形的幽魂般，高速入侵着每一个被她捕获的【间隙】，彻底根除旧敦灵的所有妖魔。
“所以那就是作战结束的信号？”红隼靠向了一边，“真是艰难啊……”
他看向四周，到处都是妖魔的尸体，地下世界的所有设施几乎都变成了废墟，唯有熔炉之柱仍在持续运行，将街头大量的积水吞入，转化成裹挟着逆模因物质的蒸汽溢出。
随着强敌的死亡，整个旧敦灵的侵蚀强度都在熔炉之柱的作用下，稳步降低着，或许是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星期、几个月，旧敦灵总会归复正常，就像这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所以我们能休息了吗？”红隼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这一次我可想放个长假。”
如果有机会，红隼真的很想写一部自传，控诉着这些黑心的上司们。
他走了过去，一把扶起梅林，这个老东西也加入了刚刚的战斗，向着众人展现了一波什么是炼金剑圣，只可惜梅林这个家伙有些太老了，挥砍之中好像闪了腰，整个人靠在一边，吸着凉气。
大概是战斗结束的原因，红隼看着梅林这个倒霉的样子，忍不住地想笑，直到最后笑出了声。
梅林则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的出来的，多半也是红隼这样的家伙了。
“他们会带你们返回地面。”
加拉哈德挥了挥手，另一批清道夫与蔡公走了过来，他们把两人夹在队伍的中间，在一片废墟里翻开了升降机的大门，机械缓慢运作着，摇摇晃晃地带着几人上升。
“都毁了啊……”
加拉哈德转而看向这破败的地下世界。
永动之泵很幸运，它只是遭到了妖魔的入侵，并没有爆发过于激烈的战斗，所以设施还算完善，只可惜了机械院，它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途径的熔炉之柱也遭到了部分的损坏。
但其中最为严重的，便是清道夫们的驻地，哀落之底了，作为完全隔绝于外人视线的未知区域，这里被划定为了决战的战场，即使不去看，加拉哈德也知道，那里应该被罗杰与艾德伦毁个精光，并且因为两者战斗的原因，那里残留的侵蚀，宛如汇聚成河的剧毒。
这条剧毒的河流藏在旧敦灵的地下，怎么想也不安全，再加上外界的战火纷飞，这一次妖魔可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世人的眼中。
越想加拉哈德便越感到头疼，作为清道夫这正是他们所负责的，只是这一次处理起来，要比之前麻烦太多了。
不过……也好。
只要能结束这场漫长的战争，那么这些藏在地下阴暗的设施，也没有什么重建的必要了。
阴影之中的，便归于阴影。
……
升降机缓缓向上，阴暗的垂直升降井内，回荡着潮湿的水汽与血腥味，红隼和梅林的身上也尽是血迹，仿佛两人是个屠夫，刚刚宰杀了十几头出血量超大的羔羊。
“真没想到，我居然能活下来。”
梅林断断续续地说着，僵硬面瘫的脸上，努力地扯出令人不安的笑意。
“怎么？你还真准备在这退休了？”红隼问道，“搞不懂你们这些人，一个个抱着奇奇怪怪的死志……活着不好吗？”
听到红隼的抱怨，梅林只发出阵阵沙哑的笑声。
“红隼啊，红隼。”
梅林轻语着红隼的名字，带着无可奈何的感觉，这弄得红隼一阵鸡皮疙瘩，要不是他是梅林，红隼都准备一把把他丢掉，离的远远的。
“又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个人还真是有趣。”
梅林发自真心地赞赏着，只是红隼不太想接受这个赞赏。
“可以了可以了，你不要再说话了，”红隼怪叫连连，“上一次亚瑟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我被他玩的半死，还差点死在了这，你们这些家伙都一个比一个的黑心。”
红隼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没完没了地抱怨着，他就像个脱口秀演员，在升降机上升的过程中，把净除机关从每周的工作时间，到员工福利抱怨了个遍。
梅林则保持着那僵硬的微笑，也没有反驳什么，静静地聆听着红隼话语。
这是不错的抱怨，至少他还有机会听到这样的抱怨。
升降机抵达了地面，大门缓缓开启，但开启到了一半便卡住了，红隼叫骂着用力地将其踹开。
机械院内已经变成了一地的废墟，摇摇欲坠的穹顶庇护着燃烧的火苗，与滚动的铁水。
红隼搀扶着梅林，越过重重尸体，绕过那些尚未冷却的铁水，他们终于走出了破碎的建筑，站在细雨朦胧间。
有灿金的光芒落下。
它均匀地铺盖在了满地的积水之上，就像为其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黄金，金色的大地、金色的水面、金色的楼群、金色的天空……
所有的事物都变成灿烂，散发着重重辉光。
“喂！梅林，起来看天堂了！”
红隼继续着鬼叫，用力地把梅林扶正了，让这个老家伙也在此刻欣赏这美丽的绝景。
就像对世人的安慰般，在这破败的废墟间，所有的尸体都宛如变成了黄金的雕塑，它们紧闭着眼，似乎没有死去，仅仅是陷入了无尽的长眠。
金色被搅动，波光粼粼间，有人朝着这里走来，他们逆着光，红隼有些看不清他们的脸。
可很快，他们靠的足够近了。
是清道夫与蔡公们，作为最终决战的所在，他们在战斗结束后，便迅速地赶往了这里，控制着现场。
很多人没有停留，他们直接越过了红隼与梅林，走入后方的阴影。
“医生！医生！”
红隼大喊着，但没有人理他，激烈的战斗几乎令医疗系统瘫痪，现在的医生比还活着的妖魔还要稀有。
紧接着红隼注意到了什么，在走动的人群间，有一个人没有行动，他站在不远处，好像在注视着红隼，红隼也看了过去，然后看到一个略显陌生但又熟悉的脸。
“哦……哦哦哦哦哦！”
红隼失神大叫了起来，就像个公鸡一样打着鸣。
对方则略显无奈地摇摇头，本以为重逢会是什么令人感到的情景，但他忘记了对方是红隼。
“好久不见啊，红隼！”
“乔！伊！”
红隼大喊着旧友的名字，然后一把推开碍事的梅林，随着老东西的一声惨叫，红隼涉水一路小跑了过去。

第八十二章 万里无云
风暴与大雨逐渐消散了，旧敦灵重获平静，只是这平静下遍布着废墟与尸骸，宛如末日的战场。
有的市民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走出建筑，望着战后的美景，而后有更多人走出，但不等他们多做观察，便有灰色的身影围了上来，清道夫们呵斥着，将他们重新赶回庇护所中，同时随着清道夫们的到来，幽蓝的雾气也紧随着他们。
那雾气无物不透，轻易地渗透了重重的防护，诡异地深入着，而清道夫们则将自己保护的严严密密，与雾气完全隔绝。
被雾气接触了的市民们，先是安静了下来，而后他们只感到一阵疲倦，纷纷倒了下去，陷入长眠之中，与此同时，逆模因侵袭着他们，吞食着他们的记忆。
这样的情景在旧敦灵的各处都有在发生，密布的幽蓝丛生，在各处溢出，并且有淅淅沥沥的小雨坠落，它们携带着逆模因物质，净化着这座城市，也将每个人置身于细雨中的人，那脑海里的噩梦洗去。
“所以……你的朋友们呢？”
女人安抚着孩子，对着一旁望着窗外的家伙，轻声道。
“大概……大概还在某处，和那些怪物们作战吧。”
布斯卡洛想了想，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们没有带上你？”女人看得出来，男人眼里的失落。
“是啊，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布斯卡洛坦然地笑了笑，带着些许的苦涩，“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只不过这次危机，恰好地让我们联系在了一起。”
布斯卡洛靠了过来，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孩子熟睡的脸庞。
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在这一瞬间，就连布斯卡洛自己那颗躁动的心也为之停缓了下来。
他做到了，虽然中间很是坎坷，但他确实是做到了。
“真是像梦境一样的冒险啊。”
布斯卡洛回忆着暴雨里的一切，长叹道。
与此同时时，有幽蓝的雾气缓缓渗入，不知不觉有很多人都陷入了安然的沉睡，它们正朝着布斯卡洛为围堵过来。
“所以你算是原谅我了吗？”布斯卡洛想起了别的事，他看向女人，目光真切。
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露出笑意，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布斯卡洛的秃头，把那几根乱糟糟的头发，梳的略显工整起来。
如果不是这见鬼的秃头，她真的很难将这个追着妖魔砍的家伙，认成布斯卡洛。
“你已经做出了改变，不妨再给你一次机会咯。”
听到这些，布斯卡洛发出满足的笑声，然后便因吸入幽蓝的雾气，他的意识开始沉重了起来。
他真想和他那些奇妙的朋友们，分享这一喜讯，可他的意识却来越沉，而那些身影也逐渐模糊乃至消失。
旧敦灵安睡了下来，华生的意志则穿梭其间。
【还能活动的幸存者，请尽快抵达就近哨站。】
华生向着幸存者们发布指令，战争结束了，但战争的回响，还没有完全消散。
遍布旧敦灵的侵蚀，妖魔的尸骸，还有市民的认知……
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大概便是旧敦灵被严格封锁了起来，武装列车紧随着铁轨，将这座城市牢牢束缚住，完全与外界隔绝。
幸存者的脑海里响起华生的话语，而他们也改变了行动的方向，将手头的事物全部交接给清道夫们，自己则朝着旧敦灵靠近。
零零散散的人群出现在街道上，他们都是身负伤势的士兵们，还有些原罪甲胄在艰难地移动，每一次迈步都激起了大量的水花。
他们靠近了隐藏在旧敦灵的街头的哨站中，原罪甲胄被清道夫们的秘密通道运输至地下，战斗摧毁了哀落之底，但还有大部分设施仍在稳定运行，这能快速地将这些狰狞的机械，从旧敦灵的街头移除。
黑山医院的医生们，也在这激烈的战后走了出来，战斗主要集中在机械院，被刻意隐藏起来的黑山医院则幸免于难，很难不去猜测，这也是一开始设计好的，好让黑山医院能全力救治着士兵们。
只不过这次医生们携带着和清道夫们相似的装备，脸上带着呼吸面具，身上穿着一身白色的隔离服，他们处理着受伤的士兵，很快便有幽蓝的雾气将士兵们也一同吞食。
他们陷入安详的梦境，并将刚刚地狱般的噩梦，抛到记忆的深处，掩埋起来，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这对于士兵们而言，是件不错的好事，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面对着噩梦的侵袭，并在未来的数十年里，时不时地再次回到那地狱般的战场之中。
当然，这些都是最为次要的，真正的主要目的是彻底根绝士兵们身上的侵蚀与链接，他们是在与罗杰作战，遭受着他的侵蚀，哪怕如今罗杰已经死了，也要全力阻断着链接的可能。
转眼间幽蓝的雾气与细雨便充斥在旧敦灵的每一处，这是计划的最后一步，清扫战场，阻断侵蚀的延续，这也是清道夫部队存在的意义。
他们是藏在阴影下的送葬者，送葬了不知道多少邪异诡诈的故事。
……
“所以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
伯劳躺在摇晃的担架上，被医护人员抬离战场，他的眼睛微微闭合，只留下一道缝隙，看着模糊的世界，筋疲力尽的他，话语声都十分无力，但仍固执地保持着清醒。
“不是就近的哨站吗？”
伯劳继续嘟囔着，但没有人理他。
医生们为他做了临时处理，暂时是死不了，但还需要进一步的救治，但好像有什么事，比这个救治还要重要一样。
耳旁响起一阵又一阵的私语声，伯劳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抬进了某处密闭的房间，冷彻的风雨被隔绝，紧接着便是更多的吊瓶，以及埋入皮肤下的针头。
恍惚间他感受到了什么，模糊的世界变得清晰，房间的角落里，浮现出了另一个身影。
“你是死神吗？”
伯劳问道，对方确实很像故事里的死神，无声无息，就这么突兀地出现。
“大概吧。”
华生走到伯劳的床边，伸出手，轻轻地抚在他的额头。
“你在做什么？”
伯劳没有力气反抗，当医生们锯开扭曲的甲胄，把他从其中拽出来时，他浑身是血，多处骨折，如今的伯劳还能呼吸，都显得十分奇迹。
但很快，密闭的房间崩塌了，风雪从缝隙里涌进，逐渐的，冰雪皑皑的世界重叠在了一起，寒风吹的伯劳一阵颤抖，紧接着他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势都消失了，身下的病床也不见，他正置身于积雪之中。
“这里……”
伯劳看着四周，心里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他想起来这里是哪里了，心神被另一重恐惧所捕获，而后他看向一旁的华生，意识到了真相。
“这……这里是我的【间隙】。”
“嗯。”
华生平静地回应着。
“你要做什么？”
随着扳机的触发，伯劳所遗忘的记忆也被取回了不少，他记得计划里可没有入侵自己【间隙】这一步。
“进行‘机械降神’的最后步骤。”
华生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仿佛伯劳面对的并非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某种更加冰冷的存在。
“我会利用逆模因清除你的记忆……不会清除太多，只不过是把和‘机械降神’的一切，你所经历的所有战斗，全部根除。”
伯劳先是迷茫，然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为了彻底隔绝侵蚀的存在，是吗？”
“嗯。”
谈话陷入了平静，伯劳深呼吸，他倒是能理解华生的行动，必须有人来处理这灾难的回响，而为了根绝一切，他们必须摆脱罗杰的侵蚀，哪怕罗杰已死。
侵蚀将他们与黑暗联系在了一起，而这一次黑暗的尽头是那猩红的百眼。
“其他人呢？也是这样吗？”伯劳问。
“士兵们只会受到简单的逆模因处理，他们会忘记这一日的所见所闻，当然，这种大规模的逆模因影响，无法控制的如此精确，他们可能会忘记的更多。
但不用担心他们，他们只是接受命令，而后执行罢了，他们不清楚‘死牢’与‘机械降神’的存在，他们知道的很少，所以也很安全。”
“因为我知道的太多，所以你才会亲自前来吗？”伯劳又问道。
“差不多，但主要还是因为，你是上位骑士，具有着一定的抗性，普通的逆模因侵染，对你们效果甚微，需要针对性的处理。”
华生就像机械一样，应答着。
“那么……你现在不止在和我对话是吗？你还在处理其他人，真繁忙啊。”
伯劳思索着，回忆着，实际上和罗杰战斗的时间并不长，连一天的时间都不到，从原罪甲胄里抬出来时，伯劳还能看到阳光明媚的天空。
可就是这样短暂的时光，却显得如此漫长，钢铁与血肉，焰火四溢，只剩下了纯粹的死亡。
“也就是说，没有人会记得这一切，是吗？那些死者们，这满地的伤痛……”
这一切的一切，正如被守秘者掩盖的历史一样，无人知晓，无人记得。
面对伯劳的问询，华生机械式地点头。
“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是，即使没有我的参与，净除机关最后也会选择用这种方式，令其被‘遗忘’，不是吗？”
伯劳沉默，他看向华生，又看向这雪花倾落的世界。
“请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最后一次回忆一下吧。”
伯劳说道，脑海里闪过着噩梦与死亡。
这是作为凡人的他，仅能做的一切，微乎其微的……哀悼。
“不过……哪怕我们都忘记了，仍会有人记得，是吗？”
他希冀地问道，这就像一个渺小且美好的愿望，哪怕华生是在欺骗自己，他也想得到那样的答案，这或许能让他躁动的内心，得到适当的舒缓。
“会的，会有人记得，没有人会被彻底遗忘。”
华生向他保证着。
听到这些，伯劳就像卸下了重任般，感到些许的轻盈。
逆模因的力量开始扩散，掀起滔天的雪花，汇聚成灰白的风暴，将一切吞没。
病床上，伯劳紧皱的眉头舒缓开了，他陷入了美好的梦境，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之后他将忘记一切的苦痛。
敦灵塔顶的废墟间，华生将注意力从伯劳那边收了回来，她看向一旁，不知何时，洛伦佐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脸上依旧充斥着难以化解的疲惫，废墟的阴影下，带着一身的伤势，看向被幽蓝雾气包裹的城市。
他一言不发。
华生望向塔下，只见朦胧的雾气间，她等待已久的客人们姗姗来迟。
她发布的讯息不止有一条，针对不同的人，他们会听到截然不同的声音，游走在旧敦灵间的，不止有伯劳，还有其他具备抗性的人。
卲良溪神情带着悲伤，在她的身旁跟着罗德与伊芙，而在另一端，卲良业涉水而来，他和卲良溪一样，在扳机触发的那一刻，他便知晓了一切。
然后还有更多人，红隼与乔伊，夜枭、知更鸟、蓝翡翠……
净除机关所有的上位骑士都赶到了这里，他们并不清楚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带着疑惑与不解。
“伯劳表现的很抗拒……我想他们也是这样的吧？”
华生突然说道，打破了漫长的平静。
“大概吧……大家都不想忘记什么，左拿一个右抓一把，把自己的人生变成臃肿的不行，但层层剥离下，又发现自己拥有的东西少之又少。”
洛伦佐叹息着，回忆着那些死去的脸庞，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着完整且真切的人生轨迹，可现在他们就要被永远地遗忘，彻底地抹除，他们会成为对外界宣布的失踪人口，数不清延伸的线，将在这场暴雨里得到终止。
他也很怕，害怕忘记，无论被忘记的是什么，他都很怕。
“所以你决定了吗？”华生问。
“当然，”洛伦佐肯定道，“我讨厌忘记什么，这种事有一次就足够了。”
在那寂海的深处，洛伦佐可以确定，自己确实遗忘了什么，或许珍贵，或许不值一文。
终幕 消逝于雨雾之间
从敦灵塔上看去，眼下的旧敦灵，呈现出一个十分不错的美景。
铅灰的乌云被灿金的阳光压垮，光芒一束又一束地落下，映照在街头间、尚未退去的潮水上，金黄色辉光盖过了惨痛的灰蓝，将一切都纳入黄金的世界中。
日光不算炽热，映照在身上，有股温热感，驱逐冷彻的寒意，带着些许的安慰。
天空间，还有细雨落下、淅淅沥沥，但比起之前的狂风暴雨，这无疑温柔了许多，带着轻盈的跳跃，滴滴答答的落下。
洛伦佐面无表情地坐在碎石堆砌的凸起上，头顶是破碎穹顶的残垣断壁，它们为洛伦佐遮蔽了落下的细雨。
身后响起铁锈摩擦的干涩声，不久之后，脚步声渐起，还能行动的上位骑士与佚名们抵达了这里，他们显得很困惑，不明白华生为什么要将他们召集在这里。
除了他们外，还有一些人没有来，但他们大多都和伯劳一样，身负伤势，无法移动，只能让华生亲自去进行处理。
“洛伦佐？”
伊芙注意到了阴影下的洛伦佐，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她快走了几步，本想和洛伦佐打个招呼，却突然停下，不敢前进。
身后的卲良溪与罗德也跟了过来，大概是暴雨下结成的友谊，她们现在形影不离，就像一个真正的小队一样。
然后她们也停下了，就连话也不敢说。
她们注视着眼前这个人熟悉但又陌生的家伙，只见洛伦佐身上破破烂烂，污血遍身，还能看到开裂的伤口，其中的肉芽艰难地蠕动着，试着缝合着致命的伤口。
洛伦佐自己则沉默不语，好像在思考什么深邃的事，只是目光望着前方的金灿，丝毫没有理她们的意思。
手臂垂落，其上的衣物早已绽开，裸露的皮肤也如被烧灼的朽木，干瘪开裂，缝隙间滚动着流火的光芒。
洛伦佐僵硬地转过头，看了眼站在阴影中的各位，随后说道。
“开始吧。”
听到他的示意，华生也慢步而来，看着到齐的各位，她轻声说道。
“感谢各位的努力奋战，我们成功杀掉了艾德伦&#183;利维恩与罗杰&#183;科鲁兹。”
听着华生的话，来者们显得有些疑惑，就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一样，但紧接着，他们麻木的脸庞破碎，涌现了难以遏制的狂喜，他们简直要高声尖叫起来了。
但可能是疲惫，也可能是这满地的伤痛，极致的狂喜在他们的眼中一闪而过，表情也从惨白的麻木，提起些许的笑意，但笑意还未释放，便又凝固了起来。
又哭又笑，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这样怪异的表情。
“居然……真的成功了吗？”
邵良业低语着，在与妖魔遭遇的第一刻起，他便觉得作战不会成功，至少不会如预期的那样，将两者全部杀死，毕竟他们实在是太强大了，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取胜了。
“然后呢？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处理这些？”
夜枭有气无力地问道，他被蓝翡翠搀扶着，样子狼狈的不行。
“现在全旧敦灵的人都见到了妖魔的存在，侵蚀扩散至了全城……我们就要保守不住妖魔的秘密了，还是说，你们准备将这份恐惧与全世界人分享？”
夜枭满目愁容，虽然杀掉了这两个麻烦至极的家伙，但仍有一堆问题等着他们处理。
“这回可不是什么燃气爆炸，能糊弄过去的了。”
他苦笑了两下，听到这个惯用的说辞，其他人也忍不住笑了笑，只有邵良业等几个佚名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这算是净除机关内的“黑话”。
“计划的是完善的、完美的，这一切当然也在预计之内。”
华生回答着，这对于她而言都不是问题。
故事的结局从落笔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正如现在。
“哦？那要怎么做？”
红隼忍不住问道，他很好奇华生会用什么方式解决这一切。
平静了一两秒，华生讲述起了这最后的计划。
“早在半个月前，清道夫部队便利用熔炉之柱，对旧敦灵进行大范围的逆模因扩散，在预计内，战争结束后，我们会将所有的逆模因物质倾倒入熔炉之柱中，它会全速运转，将过量的逆模因物质扩散至全城。”
听到这些，红隼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一边的乔伊，红隼知晓为什么在地下，加拉哈德会那么凑巧地来救自己了，因为他们原本便准备这样做，将过量的逆模因物质倾倒进熔炉之柱中。
“它会被水汽裹挟着，从地下溢散至地面，变成哗啦啦的小雨落下，净化着全城……不过请放心，这对市民们没有太大的影响，他们只会是变得有些健忘，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会对这一个月的所发生的所有事，认知都会变成模糊起来。
这是必要的，逆模因不仅会令他们遗忘这些噩梦，也会根除缠绕的侵蚀，令旧敦灵的盖革指数降低回稳定区间。”
华生继续讲述着，这次计划牵连的人，远比大家知晓的要多的太多。
“然后便是虚假信息的遮掩，净除机关管理着旧敦灵的报纸与广播，我们会将这一切归为异常的气象，所引发的暴雨与洪流，一些老旧的设施受到影响，瘫痪爆炸……”
“就像另一个‘燃气爆炸’？”红隼怎么听，都觉得这有些耳熟。
“可这依旧不能遮蔽所有疑点。”
夜枭说，像这样的事件，仅依靠着舆论与逆模因遗忘，依旧不可靠，总会有蛛丝马迹留存下来。
“是的，所以我会操控着逆模因，影响着他们的记忆，乃至歪曲认知，塑造出一个没有妖魔出现的自然灾难……在这之后的事，你们就不用在意太多了，会有清道夫们来解决。”
华生看向雨雾下的旧敦灵，绝大部分的市民应该都已陷入了安睡，在他们安睡期间，清道夫们正加紧清扫着战场，至少要将暴露在旧敦灵表面的尸体清理干净。
死掉的市民与士兵，都会出现在灾难报道里的失踪名单上，人们会哀痛，但也会从悲伤中起身，继续前进。
“嗯，根据我们的计划，我们会尽可能地模糊这一天里的一切，所有的报道都会刻意遗忘这一天，它会变成不存在的一天，”这时乔伊说道，作为清道夫的一员，他很清楚会发生什么，“至于街头的这些尸骸，我们会把暴露在街道的，容易被人发现的，先行处理，剩下的预计半个月内彻底清洗干净。”
“然后便是监控，我们会一直监控事态的变化，这样的监控为期数年，直到保证，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一天内发生的一切。
将噩梦埋葬，断绝所有的侵蚀。”
这就是清道夫们要做的，平常这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在如此大规模的、过量逆模因影响下，加上华生这头操控【间隙】的怪物，令这不可能的一切变为可能。
就像有双无形的大手操控着这一切，在人们的人生中，剪切了几天取下，丢进尘封的阴影里，永远地埋葬。
只有这样，才能将妖魔的秘密继续藏在黑暗中，抑制住妖魔的“信息”的扩散，也只有这样，才能将罗杰留下的侵蚀完全根除，不给任何“道路”再现的可能。
“你确定这可行吗？”夜枭问道。
“或许。”
这一次回复的却是邵良业，他看向夜枭接着说道。
“如果利用九夏的逆模因，这或许可行。”
“因为你们在九夏也常这样做吗？”夜枭问。
“这是没办法的事，面对这样的敌人，我们必须与灾害的信息隔绝……也就是遗忘，不是吗？”
听着邵良业的话，夜枭也沉默了。
确实如此，在净除机关，所有的人的结局也是归于遗忘，就像被众人忘记的知更鸟那样，逐渐消失，归于常人。
“我们所经历的历史，是错误的历史，我们要修正这个错误的历史，让它重归正轨……而当这一切重归正轨时，错误的自然也没有被记住的必要了。”
华生的声音冷漠至极，带着如机械般。
“所以将你们召集于此，也是这样，你们自身具备着抗性，这种程度的逆模因对你们而言，不会起效太多，所以需要我将你们集中处理。”
“你说什么？”红隼惊叫，“也就是说，你要让我们也忘记这些。”
“有什么问题吗？”
华生反问道，被她这么一说，红隼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但说为什么要反驳，他也想不明白。
或许他一直是处理者，如今他也变成了被处理者，这种奇怪的落差感，促使着他。
“这是对你们的保护，也是计划继续推进的条件，你们都沾染了侵蚀，不仅是与罗杰的对抗，说不定还被黑暗里的不可言述者盯上。”
华生继续说道。
“更何况，你们也注意到了吧，机械降神的成功，这证明了计划的可行，以及‘遗忘’的重要性，这不仅能保护你们，也能保护我们的真实目的，不被敌人窥探。”
这是彻彻底底的掩埋，不留任何知情人存在，一场注定被遗忘的战争。
“那么会有谁记得这一切呢？”
突然，卲良溪问道，她看向华生。
“就像你一样，总会有人记得这一切，暗中守望是吧？那么都是谁？”
华生摇了摇头，“你无权知道。”
听到这些，卲良溪也知道了另一个意思，她不是知情人，她也是需要被遗忘的一员。
现场沉默了好久，谁也没有说话，有时会有人看向洛伦佐，但洛伦佐也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望着灿金的天空。
“我是士兵，是员工，我听从命令，如果这是你们想要的。”
最先做出抉择的是夜枭，然后便是蓝翡翠，她搀扶着夜枭，两人走向了细雨朦胧间，接着便是其他人，伊芙犹豫了一阵，突然她听到了洛伦佐的声音。
“去吧，这是场糟糕的噩梦，不该有人记得。”
洛伦佐依旧看着前方，不清楚这究竟是不是对伊芙说的，但听到这些，对于很多人而言，都能感到些许的安心，然后从容地走进雨中。
“所以我会又把你忘记吗？就像之前一样，以为你死了？”
红隼对着乔伊问道，“这听起来真倒霉，你在我的世界里刚活了几分钟，结果又要死了。”
乔伊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着。
“我是归亡者，本就该死掉的，却没能死掉的……就当做一场还算有趣的美梦吧，朋友。”
“啊……这份工作可真糟糕啊。”
红隼抱怨着，深深地看了旧友一眼，然后也步入了雨幕之中。
他仰起头，在日光的照耀下，雨水不算冰冷，反而十分温热，舒服的就像在家沐浴一样。
渐起的雾气将他笼罩，然后模糊的看不清身影。
洛伦佐缓缓起身，他的身体愈合了不少，简单的移动目前不是问题。
在场的众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人似乎不忍忘记一样，踌躇着。
“就……不能忘记吗？”
罗德看了看卲良溪，又看了看华生，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具备着抗性，罗德会忘记的更多，不止是这一天，还有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经历。
在他这不算短暂的一生里，这几天的经历显得那么璀璨耀眼。
华生没有应声，回应他的只有一张冰冷的铁面，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卲良溪一把推入雨中。
“你在做什么！”
罗德高声喊道，温热的雨水打在他的身上，感觉就像强酸一样，他惊恐地想要逃离，返回阴影中，但却看到卲良溪那张失神冷漠的脸庞。
“她说的对，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你们不被侵蚀影响。”
卲良溪力气大的惊人，每一次罗德想要逃回来，都被她用力地推了回去。
“可是，可是……”
罗德还想说什么，却被卲良溪一脚踹在了肚子上，整个人在雨水里滚了几圈，过了好久他才艰难地爬了起来。
就像个无助的孩子，哭嚎着。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他大喊着，但很快，那些基石便逐一崩塌，而他罗德的神情也从惶恐变得迷茫，到最后就和其他站在雨中的人一样。
罗德身影逐渐僵硬了下来，被充斥着逆模因的大雨洗去记忆与污秽。
卲良溪回过头，邵良业正站在洛伦佐身旁，看起来他便是知情人之一，现在只差自己还没有步入雨中了。
她和罗德一样，不舍也不忍，但她是佚名，是服从命令的佚名，她们正进行着伟大的事业，并不是说自己哭嚎吵闹，便能改变什么的，已经有太多人消逝在这场暴雨中了，卲良溪的这些苦恼又算得什么呢？
“记住老师，邵良业。”
卲良溪对着邵良业大喊道，然后她深呼吸，鼓足勇气，走进了雨雾之中。
钢铁的面具下，泛起炽白的风暴，逆模因进一步影响着他们，将侵蚀与噩梦，一并根除，令华生与清道夫们再度隐藏进黑暗之中，等待着下次出剑的时候。
“走吧。”
洛伦佐在这时说道，他一只手搭在邵良业的肩上，让他搀扶着自己，离开这个令人难过的地方。
邵良业也努力压制着情绪，两人走进昏暗烧焦的长廊内，听着那哗啦啦的雨声，邵良业终于忍不住了，他试着回过头去看看，但被洛伦佐制止住了。
他只看到一双疲惫的眼神，洛伦佐强迫他的视线看向前方，随后听到他说。
“别回头，邵良业。”
洛伦佐固执地说着。
“向前走。”
“对，就这样，向前走。”
“别回头。”
淅淅沥沥的小雨倾泻在这座城市之上，朦胧的雾气扩散着，将所有的所有，都吞噬于幽蓝之中，消逝于其间。
尾声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轻柔的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满了男人的脸庞，温热间的明亮，将他从昏沉沉的梦乡里唤醒。
他略显迷茫地爬了起来，脑海里传来些许的刺痛。
最近总是这样，自那场旧敦灵罕见的自然灾害后，他就一直这样，记忆力变得有些衰退，每次睡醒时，都会觉得十分疲惫与头疼。
他倒觉得没有什么不妥，下意识地将这些“异常”归于自己的年迈与酗酒的后遗症。
“啊……真是场可怕的暴雨啊。”
男人感叹着，再次想起了那场近乎没有止境的暴雨，但他的内心里也只剩下了对灾难的敬畏与恐惧，具体的细节却根本记不清了。
不过《女王日报》最近在报道这样的事，他们说人们在从不好的回忆里脱身后，便会本能地遗忘掉这些的记忆，来保护自己。
男人听起来觉得倒也合理，毕竟没有人想一直回忆这些糟糕的东西。
温暖的房间内响起沙沙的电流声，男人靠向一边，按动了收音机，只听里面响起播报声。
“听众们早上好！”
爽朗的声音响起，男人起身，一边听着电台的声音，一边穿着衣服。
“经过官方的复盘与报告，想必各位对于半个月前，旧敦灵的灾难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认知。异常的气象引发了暴雨与泰晤士河的上涨，并且由于旧敦灵地下年久失修的管道系统等……”
“我就说旧敦灵该大整修一次了，那些设施都投入使用多少年了，多半老化的不行了。”
男人抱怨着。
旧化的管道系统没能在灾难下支撑住，它们被瘫痪、爆炸，在街头引发了多处蒸汽爆炸，而这就像连锁反应一样，又引发了其它的事故与灾难。
故此旧敦灵的街头乱成一片，有数个街区损毁严重，最糟糕的还是这些事故干扰到了机械院，官方封锁了机械院，但从透露的消息来看，机械院也受损严重。
“市政厅对此表示歉意，并会对相关人员追责，铂金宫方面则表示，会在近期开始对旧敦灵各系统的翻新工作，杜绝类似的灾难再次发生。”
听到这些，男人脸上的怒气稍显平复了不少。
灾难里不仅有糟糕的，也辉光的，他转过头，看向床上还在沉睡的女人，脸上不禁泛起笑意。
布斯卡洛便是和妻子在那场暴雨里相会，他原本是想和她谈谈，看看有没有重来的机会，可那场暴雨毁了一切……又好像没有。
他还记得自己在暴雨里逃难，在一群人的帮助下和妻子团聚，然后缩在拥挤的大厅里等待着救援。
真是场有趣的冒险……
这么想着，布斯卡洛皱起了眉头，对于他而言，唯一略显遗憾的，便是他有些记不清了，他记得暴雨里，明明还有其他人跟着自己，可无论如何，他就是记不清那些人的样子。
就像缥缈不定的梦境。
“你在想什么呢？”
慵懒的声音响起，女人醒了，她面带笑意地看着布斯卡洛。
记忆里男人是个糟糕且无趣的人，除了工作外，就是酗酒酣睡，可在分开后，他似乎真的改变了自己，变得充满自信与勇气，哪怕暴雨也阻止不了他前进，所以她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没什么，只是想一些记不起来的事而已。”
布斯卡洛冲他笑了笑，女人则起身轻拂了一下他的脸庞。
“快去吧，这可是你上班的第一天。”
“我知道，我知道，好久没有行医了，也不知道生疏了没有。”
布斯卡洛哈哈地笑着，有时候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医生来的。
女人向他告别，推开房门，明朗的天空映入眼中，如此广阔，令人舒心的不行。
布斯卡洛最后还是跟着女人离开了旧敦灵的铁幕，他觉得这样乡下的生活也蛮不错的，寂静悠远，就像书中的故事。
他走上了林荫小道，身影逐渐模糊、消失。
……
“医生，我还有多久才能出院？”
罗德抬起头，对着身旁的护士说道，护士看起来很是繁忙，根本没有理他，直接走开了，见此罗德无奈地叹口气，又靠回了枕垫上。
作为净除机关的一员，他可以肯定，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记不清了。
这让他想起了净除机关内的一个传说，据说某些重大的事件后，净除机关都会对参与人员进行记忆覆盖，来保证噩梦被掩盖。
罗德努力回忆着那场暴雨，记忆有的只是一片朦胧。
就像一团难以窥探的迷雾，迷雾之后数不清的身影闪动着，还伴随着模糊的话语声，无论罗德怎样用力，也难以看清一丝一毫。
难道说……自己也是参与者？
罗德心升了这样的想法，但很快他便用力地摇摇头，把这些事情全部抛之脑后。
他只是个文职人员而已，如果真的需要清洗记忆，以那种事件的恐怖程度，自己何德何能参与呢。
长叹口气，罗德望着医院的天花板，他努力地梳理着记忆。
他记得自己参与了一个秘密活动，去接见了一位来自九夏的客人，记得是在某个秘密军港，那个来自九夏的异乡人，是个……是个什么来的？
罗德记不清了，而后的记忆便是九夏使团的到来，他作为翻译官领着他们到处溜达，接着便遇到了那场罕见的暴风雨。
这雨势比去年所经历的还要凶恶，甚至令泰晤士河也躁动了起来，它们涌上街头，而又侵入地下，老朽的管道纷纷破裂，一重重损坏下，引起了更大的灾难。
在罗德的记忆里，事情是这样发生的，他在令九夏的客人们避难时，被碎石砸到了头，昏了过去，醒来便一直在医院中了。
看向其它的病床上，大家有着和罗德一样迷茫的眼神，这几天他们也闲聊，对了下口供，但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发现，那场暴雨仿佛是倾注在他们的脑海之中，将所有的记忆都稀释模糊。
“啊……”
罗德又叹了口气，其实他很少会去钻这样的牛角尖，去追寻自己的记忆，但他总隐隐地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忘了些什么十分重要的事。
爬下病床，他走向走廊外，罗德觉得自己现在算是被软禁在了医院里，经过几日的反抗后，这些护士终于做出了一些退让，允许他每日散步。
走到小花园间，在树荫下躲了一会，他又走了很远，然后看到一片纯白的海洋。
数不清的白色花朵摇曳着，它们连绵在了一起，将泥土掩盖。
罗德好奇地走了过去，站在了花海旁，紧接着有风吹起，它们推开了白花，露出了其下的墓碑，这突兀的一角，令罗德的内心一冷。
然后更多的花朵散开，露出一座又一座无名的墓碑。
这是墓地，紧接着罗德想起来了，这里是黑山医院内的无名墓园，净除机关经常在这里举行葬礼，但死者通常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误入这里让罗德感到一阵惊慌，能看到有些墓碑十分新，就像前几天刚刚立下的。
是暴雨中的死者吗？
罗德这么想着，内心缓缓地平复了下来，然后有另一个人走来。
女人站在墓碑，她放下了一束淡蓝的花，在白色的海洋里显得如此清晰，罗德看了过去，眼神微微凝滞。
“嗯？”
女人也看了过来，大概是看到罗德略显滑稽的表情，她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九……九夏人？”
罗德看了眼女人，忍不住问道。
女人给他感觉很熟悉，但熟悉在哪，他却记不清，自这暴雨后，他这一个月内的记忆，都显得十分混乱，他都怀疑是不是碎石把自己的脑袋砸坏掉了。
九夏的使团里，可没有这样的一位异乡人，还是说，使团不止有自己所看到的那些？
女人脸上的笑意更盛，然后缓缓说道。
“也是在意料之中。”
罗德感觉女人的话，有另一个意思，他问道。
“你认识我？”
女人只是保持着笑意，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罗德这个倒霉鬼对于逆模因没有丝毫的抗性，他忘记的要比预计的还要多，在华生的干扰下，他似乎度过了与卲良溪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的一个月。
卲良溪看了看这寂静的墓园，她和罗德一样，也遗忘了什么，但不同之处在于，卲良溪忘记的并没有罗德那么多，她还记得罗德，只是唯独不记得暴雨来临的那一日。
作为佚名她很清楚这是为什么，她的记忆被抹除了，卲良溪也不惊慌，作为佚名这种事她经历的多了，这回她还是能自己意识到忘记了，有些时候她自己都意识不到这样的情况。
气氛陷入了沉默，谁也不愿打破，就像在哀悼那些被人遗忘的灵魂般。
过了很久，罗德抑制住自己对于这个神秘异乡人的好奇，可紧接着他看到了她放下的蓝花，花朵就像带着魔力，仅仅的看着它，便会感到一阵安宁。
“这是什么花？”罗德问。
“勿忘我。”
“哦……”
罗德显得十分拘谨，又沉默了好一阵，他终于鼓起勇气，追寻着自己脑子里那神秘的未知感，可他刚开口，却听见女人说道。
“卲良溪，我叫卲良溪，罗德。”
“哦……”
火山刚准备喷发，就被堵了回去，虽然达成了目的，可罗德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迷茫间，罗德突然想起卲良溪说出他的名字。
“你果然还是认识我！”
罗德大叫着，回应他的，则是一阵欢笑声，他就像被戏耍的老鼠。
笑完，卲良溪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然后长呼一口气，她确实忘记了什么，可能是一个无比糟糕的噩梦，但她的心里还有着另一个声音，她猜会有人记得……只是自己不知道。
“没有人会被彻底忘记……”
她嘟囔着。
……
科克街121A，温彻斯特事务所。
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在暴风雨中，事务所没有受到任何损坏，依旧屹立不倒，只是雨势过大，积水漫进了屋内，把地板泡烂了。
洛伦佐把长椅搬到了天台上，晒着日光，听着楼下传来的装修声。
他右臂的绑满了绷带，可能是直接受到【忘川】深度影响的原因，这一次洛伦佐自身的自愈力也做不了太多，只能等它缓慢地愈合。
“真是一片美好的景色啊。”
洛伦佐感叹着，抓起一旁小桌上的酒瓶，大白天便对自己猛灌了起来。
街头响起些许的喧闹，有些人聚集在了一起，大声喊着什么。
“真相一定不是这样的！他们一定隐瞒了什么！”领头的男人对着民众大喊着，“我看到了！那些怪物！是怪物们做了这一切！”
下面的民众们有的抱有好奇的心态，有的人被他说动了，义愤填膺地一起喊了起来。
果然再怎么严密的处理，总会有那么几只漏网之鱼，毕竟想要彻底掩盖一件事，无论如何，都会留下印记，除非它根本没有发生过。
洛伦佐倒不在意这些，反正他猜这些人晚上便会受到清道夫们的光顾，随后他们的记忆就会和大众接轨，继续保护着这黑暗肮脏的秘密。
这样的事情不断地在暗中发生，听说这些日子里，清道夫们都快忙疯了。
“你还好吗？”
声音从身后响起，华生走了过来，关心着洛伦佐的情况。
“还好，【忘川】只是影响到了我的躯壳而已。”
洛伦佐挥了挥绑满绷带的手臂，它并非无法使用，只是每次挥动都会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痛楚。
华生站在了洛伦佐的身旁，只听洛伦佐感叹着。
“终于解决了这两个大麻烦啊，只要摧毁了升华之井下的那个东西，我们就能彻底摆脱这黑暗的命运了。”
“你觉得我们会成功吗？”
“我觉得……谁知道呢？但总要试一试吧，而且你也看到了，艾德伦已经亲身为我们验证过了。”
洛伦佐看向自己的手臂，其中的痛楚越过了肉体，直接作用在了意识之上。
“逆模因似乎是可以叠加的，一重重的【忘川】叠加在了一起，直到我挥出最后一把剑，【忘川】抵达了阈值，将罗杰彻底压垮。”
洛伦佐回忆起了另一个身影。
“你也记得，守秘者说过的，他们在最后一战里，倾注了所有的【终焉回响】，但没能彻底放逐它，仅仅是令它陷入长眠……”
“你是说？”
洛伦佐看着华生，仿佛能透过她的躯壳，看到深处的灵魂。
“或许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他们倾注了所有……但并非实际上的所有，他们还剩下了一枚【终焉回响】，而我们将时隔多年，补上这遥远岁月前的最后一剑。”
华生思考着，就像洛伦佐说的那样，这或许是可行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们真的有机会彻底终结这一切。
看向洛伦佐，华生刚准备说些什么，却看到一张极为扭曲怪异的脸庞。
洛伦佐在笑，沐浴着阳光，露出妖魔般才会拥有的，极度憎恶的狞笑。
“你在笑什么，洛伦佐？”
洛伦佐看向华生，和她对视在了一起。
“终于要结束了，华生，这一切的一切……”
他叹息着，仿佛要将灵魂都吐出般，脸上的神情陷入安详的平静。
“真是漫长的战争啊……”
第七卷 根除妖魔
序幕 净血除魔
夜幕下的玛鲁里港口上飘落着数不清的烛光，光芒不算强烈，映照下显得较为昏暗，伴随着轻声呢喃的祷告，为整座城市铺盖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男人走在街道边缘的小巷里，从这里仰起头，恰好能看到隐藏在楼群与守卫间的大教堂。
那是赫恩大教堂，现在是正教教宗的居所，被修士与士兵环绕，守卫森严。
记者们曾想采访这位神秘的教宗，可在加冕的仪式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的视线当中，但与此同时，正教的行动却越发密集了起来。
仅仅不到一年的时间，这座贸易的港口城市，快要变成了另一个信仰之都，男人难以理解这样的变化。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男人低语着，兴奋地拿起怀里的相机与记事本。
这种事，越是神秘，越是令人想要一探究竟，各个报社都暗中发下了重赏，只要能得知正教的内部消息，便会得到一大笔的奖金。
男人的眼瞳里遍布是血丝，他已经在这里游荡好几天了，他把自己伪装成了流浪汉，试着绕过这些守卫的视线，可他们的把守实在是太严密了，根本不给外人靠近的机会。
就连伪装成信徒也不行，似乎赫恩大教堂是只属于教宗的领地，哪怕是其他的信徒想要进入，都要进行层层的申报。
可就在今天，男人终于摸清了士兵们巡逻的路线，并且发现了一条秘密路线。
他难以遏制内心升起的好奇，不仅仅是对于奖金的渴望，还有对神秘的求知欲。
这一切的一切促使着他，难以止步地向着赫恩大教堂靠近。
喘息声变得清晰起来，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情绪。
寒流凛冽，吹的他一阵发抖。
冬季就要来了，每个人都这样说着，寒意逐渐吞噬了这座港口城市，男人无处可逃。
他在荒凉的黑暗里，欣喜着，瑟瑟发抖着。
似乎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心理的变化，就像坠入某个深邃的旋涡中，他是黑暗里混沌的爬行者，朝着有光亮的地方前进，一步接着一步。
“赫恩大教堂，它是如此地神秘与瑰丽，仿佛有什么魔力般，它引诱着我，呼唤着我……”
他借着冷冽的月光，在记事本上书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的警觉，猛地停笔，凝视着远处的黑暗。
黑暗开始缓缓蠕动，可能是多日来精神的高度压力，黑暗畸变成了狰狞的模样，这或许是幻觉，也或许是真实的。
男人亲眼目睹着黑暗张开了獠牙，诡异的窒息感携着海边的波涛，荡起阵阵的涟漪，大力揉捏着他的心神，就在他快忍不住，惊声尖叫出来时，“黑暗”迅捷地跑了起来，它停留在月光下，勾勒出了一只黑色野猫的身影，然后又迅速地消失。
眼中的惊恐逐渐消散，男人视线停留了很久，而后木然地转开，继续在记事本上书写着。
“在这里游荡的日子里，除了信徒的虔诚外，我还听到了另一些传闻……”
他写完这些，又慌乱地看向四周，仿佛黑暗里正有着数不清的眼眸窥视着他。
冷风携带着呢喃的私语声，他流着冷汗，加快了动作。
“有人说赫恩大教堂内囚禁着魔鬼。”
随着他的落笔，仿佛书写的故事正侵蚀着现实，从难以窥探的噩梦里，一点点地爬出，带着潮湿黏腻的声音。
“在这教堂地下的深处，关押着魔鬼，有人说能听到它的呓语与歌声，哪怕是奏乐起恢弘的管风琴也难以压制它的声音。
有些人开始产生幻觉，不断地做起噩梦，但这些消息似乎都被正教封锁了，我总能在街头看到有士兵和牧师进入居民区，从里面将某人抬走。”
男人的笔记逐渐潦草了起来，最后乱做一团，宛如相互团在一起的蛆虫。
他停下手中的笔，用力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起初男人只觉得，这是信徒们为了愚笨的信仰，而诉说的乱话，可在这里游荡的越久，这种幻觉与噩梦，便愈发的增多。
先是感到未知的不安，然后便是逐渐疲惫的神经，仅仅是一只野猫就能把自己吓成这副模样。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男人喃喃自语着，安慰着自己。
他没有信仰，一定要有什么的话，他信仰科学，这也是他为什么前来调查正教的原因。
高卢纳洛被福音教会蚕食的太久了，本以为随着福音教会的没落，这个国家能从信仰的桎梏中解脱，结果却陷入了另一个名为正教的桎梏中。
可现在种种的异感，正不断抨击着男人坚固的世界观，它碎裂出数不清的裂纹，发出咿呀的声响，摇摇欲坠。
他起身，继续前进，按照自己得到的那个秘密通道前进。
男人很清楚内心的不安，可就像着魔了般，他无法阻止自己前进。
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自己的到来，男人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当自己见到它的那一刻，他心中所有的欲望都将得到满足。
男人不再去细想，他扶着潮湿、布满苔藓的墙壁，沿着阴暗腥臭的道路前进，他能听到阵阵袭来的潮水声，水花拍打着礁石，就像肉体撞击在地面般，破碎成数不清的尘埃。
这是一条少有人知晓的道路，是男人从一名信徒的口中得知的，在之前正教尚未如此强大时，正教的信徒们会沿着这条密道前往赫恩大教堂的地下，在那里举行着秘密的集会，而在他们的上方，便是福音教会的信徒。
躲藏在敌人的阴影中。
正教崛起后，信徒们不必再遮遮掩掩，加上赫恩大教堂的封锁，便不再有人通过这条密道前进，直到男人的到来。
随着男人的前进，黑暗被惊扰了，鼠群哗啦啦地从缝隙里涌出，从他的身旁掠过。
男人恐慌地跺着脚，但鼠群没有在他身旁停留太久，它们就像被什么东西追逐着一样，根本不在意男人的存在。
深呼吸，心跳声在突然的寂静中变成无比清晰，男人能听到汗水流淌的细响，乃至听到血管里，血液的奔流。
他知道，那些传言或许是真的，在赫恩大教堂下，或许真的封锁着一头狰狞可怖的魔鬼，而它的邪气，教士们早已压制不住，扩散了开来。
多日的游荡下，男人也深陷其中，他清楚这一切，但却不敢去想，就像自欺欺人的病人，他早已病入膏肓。
男人没有回头路了，脚步继续在泥泞的地面上前进，踩过恶臭的泥土与老鼠的死尸，他进入了隧道之中，四周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无际的黑暗里，只有隐约的光芒指引着道路。
继续前进。
他听到了歌声。
有宏伟的管风琴配合着女人的浅唱，男人想那一定是场完美且神圣的奏乐，可在这深邃黑暗的地下，再辉光的歌声都被层层泥石阻碍着，到男人的耳边只剩下了轻声的浅唱，仿佛有人在耳旁呓语着什么。
温度逐渐炽热了起来，随着深入，身体的潮湿似乎都被烘干，一同而来的还有阵阵野兽般的嘶吼声。
就像置身于野蛮的丛林，夜幕降临后，那些可怖的猎食者们纷纷走出了巢穴，它们嗜血成性，捕杀着生命，尸体被开膛破肚，污血与碎肉遍地都是。
男人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了起来，他不安地想停下脚步，可他惊觉自己已经没有力量去控制自己的双脚，乃至说自己的意识了。
仿佛被某种恶灵寄身，它正发出阵阵的狞笑，驱使着男人的步伐，走向深渊的尽头。
“不，不，不……”
男人痛苦地哀鸣着，在死亡的威胁下，求生的本能终于略微地战胜了那诡异的魔力。
他步伐踉跄着，最后停了下来，他大口呼气，庆幸着这一切，可就在这时，有猩红的火光垂落在了他的身上。
男人仰起头，他看到了，然后被更深的绝望所捕获。
并非是自己的意志战胜了那不明的魔力，而是它已经达成了目的，释放了自己。
巨大的、由血肉构成的熔炉在熊熊燃烧，血肉的外壁上布满了肢体与面容，一张又一张的人脸被镶嵌在其中，它们本该死了，但却睁着眼、开着口，伴随着炉火的汹涌、飞逝的火苗，一同发出凄惨的嚎叫与哀鸣，共筑着这首毁灭的乐章。
同时有数不清的锁链捆绑着这一切，它们从上方的赤红中垂落，一直延伸进更下方的黑暗之中，黑暗里响起更多的躁动，似乎有头难以理解的怪物正背负着熔炉，被囚禁于黑暗之中。
是它，是那头魔鬼，被囚禁的魔鬼！
男人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他跪在地上，抓起相机试着去拍摄，可昏暗里，他怎么也抓不住相机，它在地面滚动着，然后掉向了黑暗之中。
他怒砸着地面，本能告诉男人，他已经走到了末路，现在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可能地去留下更多的记录，记录这黑暗下狰狞可怖的一切。
男人拿起记事本，笨拙地握起笔，他低下头试着书写什么，可一幕疯狂畸变的画作映入眼中。
那是他潦草的字迹，可潦草的字迹却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它拧在一起，勾勒出一张只在噩梦中才能窥见的脸庞，它通过男人的书写出现在了纸张中，现在它活了过来，正冲着男人微笑。
笑容僵住了，然后破碎。
男人干呕着，仿佛肠子都扭在了一起，带来剧烈的绞痛，但它又很高兴，只见记事本重归正常，只剩下了潦草的字迹，而那疯狂的脸庞仅仅是幻觉而已。
对，幻觉……
这么想着，男人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就连胃部的痛苦也一并消失般，他看着抬起的手，突然他明白自己为什么字迹如此潦草，以及作为一个记者，他居然没能抓住自己的相机了。
指甲变得灰白，像是某种坚固的硬质，它延伸了数厘米的长度，如同锋利的尖爪，手背也出现了种种异变，血管变得粗大，清晰地凸显在皮肤之上，骨骼也缓慢扭曲着，就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肉而出。
这是……怎么了？
男人搞不明白，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喉咙里传出的只有阵阵嘶哑、如同啸风的声响。
一道光芒闪过。
士兵挥起利剑，砍断了妖魔的头颅，紧接着又一剑贯穿了它的心脏。
他们沉默不语，甚至没有多看尸体一眼，一脚将它踹向了下方的黑暗，连同它的记事本一起，被黑暗彻底吞食。
在这熔炉的高处，有人正凝视着这一切，他身上披着洁白的长袍，头戴银白的冠冕，脸庞则完全隐藏在钢铁的冷面之下。
在面具勾勒的面容中，双目深深地凹陷于黑暗之中，黑暗的最深处留有两颗摇曳的、如同鬼火的炽白。
他耸立在熔炉之上很久了，一旁的昏暗里，丽雅已经等待多时，不知过了多久，鬼火熄灭了，他也缓缓地挺直着了身体，舒展着身体。
“他们杀掉了罗杰&#183;科鲁兹，还有艾德伦&#183;利维恩。”
劳伦斯说道。
“预料之中？”丽雅问。
“差不多吧，”劳伦斯说着，然后声音里带着笑意，“看样子，我们的计划，倒不用做什么改变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冷雨的寒意，仿佛刚刚劳伦斯并不在这里，而是真的置于身于那场暴雨之中。
潜藏在风暴下的刺客不仅有华生，还有另一头凶恶的黄雀。
“它已经有些失控了，大批量的产出秘血，令侵蚀正在扩散。”
丽雅看了眼被疫医称作“血肉蒸汽机”的熔炉，又看了看正被士兵们处理的妖魔尸体。
最近这样的事常有发生，一群人被侵蚀影响，着了魔地靠近这里，随后变成妖魔，嗜血疯狂。
“没关系，它很快就会停下了，”劳伦斯轻松道，“我们的军团已就绪了，是吗？”
“嗯。”
听着丽雅的肯定，劳伦斯的话语里带起了更多的笑意。
“那么就带走剩下的秘血，将这里销毁吧。”
“销毁？”听到这些，丽雅显得很意外。
“怎么了？”
“可是……”
劳伦斯似乎是明白她的忧虑，接着说道。
“我们就要去打那场注定的战争了，如果赢了，它就没有存在了必要了，可如果我们输了，即使它还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劳伦斯双手抓紧扶杆，力量之大，金属发出了呜咽声，被挤压的干瘪。
“把它们都销毁了吧，毕竟我要打的是一场非凡的战争。”
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滚动的烈火，仅仅是聆听便能感到被焰火灼烧般的刺痛。
“一场根除所有的妖魔的战争。”

第一章 平静的生活
清晨的阳光洒下，照亮了床上的家伙，他隔了好一阵，才迎着日光缓缓起身。
洛伦佐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气。
一切都如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他起身，穿上床边的拖鞋，旧敦灵迎来了久违的冬季，只是第一场雪迟迟没有降临。
自那场暴雨之后，旧敦灵的温度便一再降低着，洛伦佐很快便被室内的低温冻醒了，不由地裹紧了睡衣。
按理说旧敦灵会开始供应暖气的，遍布室内的取暖管，会有高温的液体流过，给人们带来温暖，但随着机械院被摧毁，地下世界乱成一团，这样的供应被推迟了很久，至今也没有恢复的意思。
暴雨的余波仍在肆虐着，一切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技术并不发达的时代，有些人觉得怀念，有些人则难以适应。
“啊……真冷啊。”
洛伦佐抱怨着，走到壁炉旁，为里面摇曳的焰火添加木柴，他把沙发推了过来，被温暖的焰火熏烤着，洛伦佐陷在柔软的舒适种，他开始思考，自己今晚要不要就这样在客厅里睡，怎么想都要比自己的房间温暖的多。
休闲的一天，没有妖魔，没有麻烦的人和事，只有略显糟糕的环境。
洛伦佐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的，他在想要不要在这里再睡一觉，但街头响起阵阵喧哗声，随着天亮，街头的人也多了起来，即便如此糟糕，大家依旧要继续着生活。
因为发生在旧敦灵内的战争，大多数的铁蛇线路都处于维修中，倒霉的市民们只能起早徒步上班，而且也因为战争影响的太多，哪怕有逆模因的处理，旧敦灵内依旧流言四起。
各种各样的说法应有尽有，有些奇妙到，洛伦佐觉得这会是小说里才会有的剧情。
市政急于安抚着民众，但随着冬季的到来，更多的问题一并体现。
冬季的旧敦灵本就事故频发，在战争之后，凝结的寒冷带来了更多的问题，每天都有蒸汽管道破裂，亦或是更加麻烦的事，旧敦灵就像一个将死的巨人，进行着最后的求生。
洛伦佐懒得去想这些了，这种事交给清道夫们就好，自己没必要操心这么多。
透过布满冰结的玻璃，能看到还有人举着牌子，痛斥着当局的阴谋，大喊着他们应该有知情权……诸如此类的事，数不胜数。
洛伦佐想起了什么，他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门，把今天的报纸拿了进来。
一则新闻占据了头条，旧敦灵所遭受的损伤瞒不过那些真正警觉的人们，虽然有筑国者在各国之间干预，但他们的力量依旧决定不了一切，早已蓄势待发的世界大战，最后还是开始了。
大概是在几天前，高卢纳洛与英尔维格，在白潮海峡开始了第一轮的碰撞，具体伤亡不清楚，但好像没有太严重，仅仅是相互试探而已，维京诸国的军队盘踞在大海上，没有贸然入场。
战争已经开始了，但各国仍保持着最后的底线，尚没有完全开战，民众们都在惶恐中，期待着女王宣布英尔维格进入战时状态……
洛伦佐略显疲惫地丢掉了报纸，他懒得去知晓之后的内容了。
这个世界便是一张巨大的棋盘，数名棋手执棋而动，更何况洛伦佐也没有必要去在意这种事，有更麻烦的东西，正等着他。
“不可言述……”
洛伦佐轻声呢喃着。
另一只手抚摸着受伤的手臂，绷带已经拆除，但其上的疤痕依旧存在，就像密布的树纹，又好像裸露在表皮的血管。
指尖轻轻地划过，感受着其上凹凸的纹理以及微微的刺痛。
洛伦佐挥了挥手臂，假装自己在持剑挥舞，但很快他便感到手臂上传来的痛楚，仿佛下一秒就要四分五裂般。
勉强可以挥剑，但与全盛时期相比，终究还是要稍差很多，而这便是逆模因的馈赠。
说到底，洛伦佐也是升华之人，他的体内滚动着炽热的秘血，在【忘川】的扩散下，他也难免被其波及，但与洛伦佐预想里，被炸个半死不活来看，眼下的这些伤势，简直幸运的不行。
悠闲的一天。
虽然刚睡醒，但洛伦佐便已经感觉有些闲的发慌了，但仔细去想，他还真没有什么事可做。
罗杰&#183;科鲁兹与艾德伦&#183;利维恩，这两个巨大的威胁已经被解决，目前所剩下的便是藏在升华之井下的罪恶，以及处于视野之外的劳伦斯。
洛伦佐原以为自己会马不停蹄地去给劳伦斯一剑，然后把他的尸体投进升华之井下，把他和那个怪物一起炸个稀碎。
但实际情况是，现在洛伦佐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无论是针对升华之井，还是劳伦斯，任何行动都需要暂时搁置下来，目前净除机关受到重创，短时间内，他们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力量，更何况，如果真的要做出某些行动的话，这两个目标都处于国外，脱离英尔维格的掌控。
仅仅是想想，便能感到其中的险阻，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洛伦佐也没有从【忘川】的影响中缓过来，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休假……迷人的休假。”
洛伦佐嘟囔着，至少在通知自己时，红隼是这么说的。
他还记得某一天的清晨，自己还没睡醒，便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紧接着红隼兴奋地破门而入，身上还带着清晨的水雾。
“休假了！休假了！休！假！了！”
红隼的声音带着奇妙的旋律，扭动着笨拙的肢体，一边跳，一边欢声道。
“休假？”
洛伦佐一脸的疑惑。
“没错，净除机关需要一段时间自愈，加上白潮海峡的大规模冲突，我们暂时无力提起任何行动计划了，”红隼神情先是低落，而后狂喜，“所以我们休假了！”
大声喊出“休假”时，洛伦佐都觉得红隼的眼里饱含着泪光，声音带着哭腔。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想一想，这个倒霉鬼也不容易，当初只是想来旧敦灵混口饭吃，结果在下城区摸爬滚打，以为被黑帮老大赏识，可以当个头头混日子，之后却发现这个黑老大居然是卧底，而自己则被卷入了更为麻烦的旋涡中。
故此洛伦佐又想起之前那个令人纠结万分的话题。
红隼到底是幸运的，还是倒霉的。
看看他的人生轨迹，堪称每一步都精准地踩进了泥坑了，可这个倒霉鬼却每次都幸运地爬了出来，仿佛是幸运女神对他的恶作剧，既想看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又不想这个家伙早早地被污泥掩埋。
就这样，红隼带来甜蜜的喜讯，在洛伦佐这里躺了一上午，之后又消失不见，直到今天，洛伦佐都没有再见到他。
听其他人讲，红隼的假期要么是在员工宿舍里躺尸，要么就是在码头钓鱼，只可惜暴雨上涨的潮水把码头冲毁，连带着整个下城区也变成了废墟。
洛伦佐也不清楚那里还能不能钓鱼，但每天都能看到有施工队在往那边赶，哪怕有鱼，大概也被惊扰走了。
生活似乎重归了平静，一切好像都没有变过，一切好像又都变得面目全非。
【你在发呆吗？】
突然有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吓了洛伦佐一跳。
“你在啊？”
洛伦佐这几天被神出鬼没的华生，弄得有些神经衰弱了，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有清澈的女声响起，根本不管洛伦佐的心理压力。
【刚到。】
脑海里响起简短的回复。
华生虽然这么说，但洛伦佐却觉得她肯定已经来很久了，看着自己发呆，注意着滑稽的表情。
“怎么了？这么突然。”
【没什么，只是恰好路过。】
“还没处理完吗？”
【没有，这样大范围的逆模因干扰，总会有些特殊的个例，需要逐一排查。】
听到这些，洛伦佐点点头。
华生仍很忙碌，她需要处理那些没有完全遗忘的市民，并且时刻注意旧敦灵内的侵蚀波动。
那场暴雨摧毁了所有哨站的大型盖革计数器，旧敦灵的防御从未有过的脆弱。
很快华生的声音消失了，就像她说的那样，真的只是路过而已，事务所内又只剩下了洛伦佐一个人，虽然一开始也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时候，像洛伦佐这样的人便显得无用了起来，没有敌人需要被他砍杀，他就只能呆在家里，直到自己腐烂变臭。
有人说这就是士兵的宿命，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一直有战争给他们的打的，最后大家都会归复常人，过上平静的生活。
“平静的生活吗？听起来还真遥远啊。”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走到厨房随便叉了几根香肠，用以填饱肚子。
有些动物脱离了自己熟悉的环境，便会变得恐慌，有时候洛伦佐一想起“平静的生活”，他也会出现这样些许的慌张。
既害怕又期待。
他有些难以想象自己完全抛弃剑刃的样子，但又十分想过上故事中的生活，那对每个人而言都触手可及的平凡生活。
看向日历，旧敦灵迎来了冬季，那么神诞日也不远了。
这么一想，时间还真是过的飞快，一年就这么消失了。
思索间房门被推开，对方没有敲门，洛伦佐想应该会是个熟人，抬起头，不出所料，看到了熟悉的脸庞。
“你怎么又来了。”
红隼推门而入，与上次的欢喜不同，这一次他看起来要糟糕很多，整个人狼藉的不行，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带着潮湿的腥味，背后背着背包和鱼竿，手上提着水桶与鱼篓。
洛伦佐猜红隼这是钓鱼归来，只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家伙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到了这里，他神情低落，严肃的不行。
“红……隼？”
洛伦佐试着呼唤他的名字，一个人住久了，突然来个活人，他觉得还是蛮有趣的。
只见红隼抬起头，眼瞳里布满血丝，整个带着几天几夜没睡的困倦感。
“沙发没人睡，是吧？”
他突然问道，也不等洛伦佐回答，只见这个家伙毫不客气，把空荡荡的鱼篓放在一边，又把背包丢在角落里，然后便当着洛伦佐面，脱起了衣服。
把潮湿的外套丢在一边，露出内部依旧潮湿脏兮兮的内衬，紧接着露出沾染着灰尘与污泥的身体。
洛伦佐有些发懵，然后失声叫了起来。
“等一等！等一等！红隼！”
洛伦佐连忙挥手，说实话，他很少会被一些事吓到，但得承认，这一次他真害怕了。
其实角色切换一下，洛伦佐觉得其他人也会怕，一个疲倦的家伙，不言不语地推开你家的门，什么话也不说，就当你面脱了起来，怎么想都糟糕的不行。
“他妈的！你别脱了！”
洛伦佐已经想要动手打人了，再不制止的话，红隼就要开始脱裤子了。
“啊？”
红隼迷茫地抬起头，手则解开了腰带。
只听当啷一声，腰带带着裤子顺着腿掉了下去，露出了好像只有老妈才会编织的爱心内裤。
洛伦佐觉得有些头疼，他不太清楚这算不算是平静的生活。
“这是狗吗？”
红隼低头看了看，猜测道，“我猜绣的是猪。”
气氛变得有些沉默，洛伦佐的表情狰狞且痛苦，抛掉杀人狂等诸多称号以及工作性质，本质上洛伦佐和红隼是相似的人，脑子多少缺点什么。
用奥斯卡的话来讲，两人都有着浓厚的喜剧天赋，只是他们将这样的天赋用在了烂话上。
红隼抓起还算干净的内衬，用力地擦了擦身上的积灰，一本正经地问道，“你这能洗澡吗？”
“大概吧。”
洛伦佐觉得剧情好像又步入正轨了，从离奇的道路上逐渐恢复正常。
“所以你这是怎么了？”
听到洛伦佐问话，红隼动作一滞，有那么一瞬间，洛伦佐觉得红隼要哭出来了，只见他把自己简单地擦了擦，将脏衣服丢到一边，随手抓起毛毯，便把自己裹了起来，像只毛毛虫一样，蜷缩在壁炉旁。
“说……说来话长。”
他注视着壁炉里的火苗，可能是靠的太近，红隼就像被烤焦皮毛的家犬，头上升起淡淡的白烟。
红隼努力地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眼中充斥着晶莹滚动的光泽，对洛伦佐问道。
“你觉得一连串的错误，会令一个人崩溃吗？”

第二章 愉快的生活
故事该从何说起呢？
红隼泪眼婆娑地，装作一副令人作呕的、楚楚可怜的样子。
洛伦佐紧皱着眉头，一副嫌弃的样子，如果不是怕邻里街坊对自己有什么意见，他现在真的蛮想把红隼摔出去的。
想一想那个画面，看起来很糟糕，但洛伦佐相信自己能从其中汲取到莫大的快乐，只可惜洛伦佐还想在这里多住一阵，多少还是要注意一下形象。
“说是休假，但还有一堆事需要处理，那天和你说完后，我又在黑山医院忙了几天，才真正地休假了。”
红隼长吁短叹。
“之后我去钓鱼。”
不出所料。
“嗯，然后呢？”
看得出来，红隼的爱好除了看小说，就是钓鱼了，从那空荡荡的、夹着几叶腐烂带着泥土的烂叶来看，他是什么都没钓到。
“码头被冲毁了。”
“对，我刚才还好奇来的，你会去哪钓鱼。”洛伦佐说。
“虽然说是休假，可以自由行动，但怕有紧急情况，联系不上我，净除机关是不允许我们脱离旧敦灵太远的。”
红隼补充道，这么说着，他又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所供职的黑心企业。
“所以我就到处找有没有能钓鱼的地方，好在我找到了一处，位于旧敦灵的郊野，那里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一堆人在忙着处理烂摊子时，我一个人在那钓鱼，说实话蛮惬意的。”
说着，脑海里就勾勒出了那美好的景色，对于红隼而言，那还真是一段快乐的回忆。
“听起来不错，所以发生了什么？”
洛伦佐点头说着，听着红隼的描述，他越来越好奇红隼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其实没什么，刚开始的那几天很惬意。
白天钓鱼，晚上回到旅店睡觉，直到最后一天，我退掉了房间，准备再钓一次，然后离开。
也就是这次，我发现它了！
一条大鱼！超大的鱼！”
说到这些时，红隼神情激动仿佛他当时正面对的是某个绝色美女一样。
“我不眠不休，和它硬耗了好几天，它终于咬钩了，但我没拉扯过它，它扯断了我的鱼竿，”红隼说着咬牙切齿了起来，紧接着他的眼里闪着光，“那是头大鱼，我见过最大的鱼！”
“之后我都在试着捕获它，把自己弄的脏兮兮的，藏在水草间，既然钓不上来，我就干脆用鱼叉射杀它。”
洛伦佐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等一等，这已经不是惬意的钓鱼了，而是原始的狩猎了，搞不懂红隼这个家伙是怎么想的，他总会做出一些极为清奇的事。
“我猜那头鱼，也想和我搏一搏，它故意在我身边来回游动，但就是不进入我的射程内，直到在一个午后，它放松了警惕。
我能看到，它掠过水面，掀起涟漪，我照着它就来了一叉！”
红隼说着还伴随着动作，拿起木柴用力地捅了一下壁炉里的焰火，把星火与灰烬溅的到处都是，仿佛是一幕临时起意的舞台剧。
“那真是条大鱼，我叉中了他，而后紧紧地抓住它，被它卷入水中，我沿着河流一路向下，我当时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最后我被冲上岸……虽然没能抓住那条大鱼，但我觉得它应该也不好过，说不定已经死掉了。”
红隼说这些时，眼里闪着光，兴奋至极。
“然后呢？”
“然后我狼狈不堪地返回了钓鱼的地方，收拾了一下渔具，准备回到附近的旅馆，可那些王八蛋不让我进去！”
红隼的声音高了起来。
“他们说什么不接受我这样的客人！把我赶了出来！明明我之前刚在这消费过！”
想想也是，一个人泥人站在你的店门口，想要入住一宿，怎么想这笔钱赚的不够划算。
“我就想那不如返回旧敦灵，结果马车拒载我！铁蛇也全部停运！我连个能洗澡的地方都找不到！”
红隼就像个流浪汉，徒步行进着。
“我走了大半天，身上的泥泞也变干了，随便一敲，便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周围人看我的目光，都像是在盯着流浪汉，最过分的，还有几个巡警在看到我时，目光不善地向我靠近！”
“你是怎么解决的？”
“还能怎么解决，跑啊，我可不想以这种形象被关起来，更不要说还要被熟人领出去！”
红隼高声大喊着，他眼睛通红，看样子这几天都没怎么睡个好觉。
洛伦佐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劲，他问道。
“所以你不该回自己家吗？就什么员工宿舍，你来我这做什么？”
这是洛伦佐最搞不懂的地方，他并不是不欢迎红隼的到来，只是红隼这一系列的操作，实在是让洛伦佐有些迷惑。
“还记得那场暴雨吗……虽然我有些记不清了，我问亚瑟，他说这是什么保护措施。”
红隼突然说起的了别的。
“战斗结束后，我便一直在黑山医院里接受观察，身体稳定后，我便直接离开去休假钓鱼了，所以我一直没有回宿舍。”
带着寒意的目光落在了洛伦佐的身上，弄得洛伦佐十分不适。
“你猜我走到我宿舍时，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洛伦佐完全没有注意到气氛的变化。
“废墟，一片废墟，就好像有两头怪物在这里交战过一样，它们摧毁了整个楼层，顺便令主体完全坍塌……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我记得这里应该不是交战区，更不要说通常的火力，根本无法摧毁的这么彻底。”
红隼面无表情地说着。
想一想，美好的休假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好不容易从郊野爬回了旧敦灵，还要受到路人的鄙夷，以为自己终于能回到舒适温暖的房间了，结果迎接自己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废墟……里面还有红隼成堆的书籍啊！
“咳咳。”
洛伦佐干咳了几声，他有些不敢去看红隼的眼睛。
想起和罗杰最后的缠斗，激烈的厮杀里，洛伦佐没时间去想其他的事，但仔细回忆一下，他似乎、好像、大概、可能真的不小心撞碎了某栋楼。
红隼……好像真的没有地方住了，永动之泵现在也处于清道夫的净化中，他们在加急处理那些堆积在地下的妖魔尸体，并且加快圣银的铸造，试着将那充斥着侵蚀的死牢彻底封死。
“我猜这件事应该和你无关吧，洛伦佐。”
突然红隼把手搭在了洛伦佐的肩上，距离如此之近，洛伦佐能清晰地嗅到鱼腥与泥土的臭味，他觉得红隼用过的毛毯应该直接丢了。
“当然……无关了，”洛伦佐赔笑着，然后用力地推了推红隼，“我猜你可能想洗个热水澡，快去吧。”
红隼狐疑地打量着洛伦佐，只可惜那一日的记忆被模糊的差不多了，不然红隼真的很想知道，自己的房子是怎么塌的。
但比起这些，他现在更想好好洗个澡，然后舒服地睡一觉。
……
“啊……真奇怪啊。”
听着楼上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洛伦佐想入非非。
其实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蛮无聊的，没有事情做的时候，便是在不断地发呆，凡露德夫人在时，至少还能和凡露德夫人拌拌嘴。
所以红隼的突入，洛伦佐倒并不排斥，这至少能为这冷清的房子，增添几分生气。
说起来，他也自己一个人住太久了，时间久了，就忍不住怀念，他在想自己要不要招几个室友。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洛伦佐没有继续思考太多，谁会来给自己当室友呢，怎么想都有些怪，更重要的是，洛伦佐从心底觉得，很多时候他自己是个很孤僻的人。
就这样，一个人躺在沙发里，在寂静中慢慢腐烂，渗入沙发的缝隙间，在地板上流的到处都是。
对，差不多就是这样，缓慢、无声地。
洛伦佐闭上眼，享受着这一切奇怪的感觉，有种浸入清水里的感触，而后又一阵门铃声响起。
这次来者比红隼要有礼貌很多，至少她还知道敲门，然后一声清脆的踹门声响起，把洛伦佐对其的赞美踹成一地碎片。
“呦！洛伦佐，还没死呢！”
伊芙大步而来，冲着洛伦佐招手。
“啊？”
洛伦佐眉头紧皱了起来，以温彻斯特事务所日常的接待人数来讲，今天的访客有些太多了。
“知道收拾屋子了啊，不容易啊。”
伊芙进来就对事务所评头论足着，比起之前那糟糕脏乱的环境来看，这一次事务所无疑要整洁不少。
自暴雨过后，洛伦佐便重新收拾了一下事务所，把这里从作战决策室，变成了普普通通的事务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专门整理过了，堆积在了一起。
“嗯……嗯！”
洛伦佐犹豫了一下，肯定道。
他绝对不会承认，自之前的聚会后，塞琉便给他安排了一个保洁，每周来一次，保证洛伦佐不会溺死在垃圾里。
“我说，菲尼克斯小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洛伦佐问道。
“没什么。”
“没什么？”
“是啊！没什么，”听着洛伦佐的话，伊芙一阵疑惑，“我们是朋友对吧，休息日来看看朋友有什么问题吗？”
洛伦佐被她说的哑口无言，紧接着洛伦佐想到了什么，心里涌起一阵不妙。
“你有些怪诶？”
伊芙干脆明了地说道，她朝着洛伦佐走去，紧接着闻到一股奇怪的臭味，洛伦佐起身试着阻挡，并且还想说些什么，来解释一下这个情况，可很多时候人的思绪是要比话语快太多的，在你还在整理语言时，对方可能已经构想出几万字的作文了。
两人的身影僵住了，洛伦佐面露惊慌，伊芙则一脸迷茫地看着地板上脱掉的衣服，上面带着泥水与臭味，看起来是男人的衣服。
洛伦佐的？可洛伦佐正穿着睡衣，就像刚起床一样。
紧接着楼上又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然后有脚步声响起，看样子有人洗完了澡。
“不……等一下，你听我说。”
洛伦佐语无伦次，他很想解释些什么，毕竟一个男人在自己家洗澡，怎么想都有些怪。
“谁啊？”
伊芙的反应很平静，看样子她没有如洛伦佐所想的那样，去想些奇怪的事。
想到这里，洛伦佐显得轻松了很多，但很快伊芙接下来的话语让洛伦佐为之语塞。
“难道说伟大的霍尔莫斯先生终于开窍了？”
伊芙面带喜色地看着洛伦佐，故意捉弄他一样。
“谁啊？难道是塞……”伊芙故意拉长了声音，试着在洛伦佐的脸上找到什么破绽，而洛伦佐就像承受不住了一样，为了制止伊芙的胡思乱想，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红隼。”
“红隼？”
“嗯，红隼。”
两人交流着，伊芙表情凝固了，而后缓缓地张开口，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伊芙和洛伦佐也算是老相识了，作为伊芙的引路人，她对洛伦佐一直有些异样的情绪，但每每想起洛伦佐这个人，伊芙又有些无可奈何的感觉，毕竟在很多人看来，女人对洛伦佐的诱惑力，可能还没有妖魔大。
她以及很多人都是这样认为的，直到今天。
“红隼！”
伊芙尖叫着。
“谁啊？”
楼上的房门被推开，红隼身上带着水汽，裹着毛毯走了下来。
红隼的精神状态很糟，他现在只想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睡床，而不是沙发。
“洛伦佐你喊我？没事的话，我去你房间睡一会了啊。”
红隼问询着，他多少也知道这事务所的故事，另外两个房间向来不对其他人开放。
紧接着他看到了，伊芙正一脸呆滞地看着他，而红隼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气氛的微妙。
“呦，早上好。”
红隼打着招呼，见洛伦佐没反应，他以为是默认了，转过头就走向洛伦佐的房间。
世间万物仿佛都陷入了永恒的寂静之中，这样的寂静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洛伦佐捂着脸，悲愤地大吼着。
“啊——”
他声音拉的很长，一直喊到没气为止。

第三章 无聊的生活
“啊……真实久违的安宁啊。”
伯劳躺在病床上，裹着大被子。
旧敦灵进入了冬季，因为暴雨加上低温，蒸汽管道不断地出现问题，各处的供暖都开始不稳，哪怕黑山医院也无法保持温暖。
为了避免自己被冻死，他只能把自己扭成一团，在床上昏昏欲睡。
作为参战者，伯劳每一次的假日都是在大战之后，不过按照往常，即使是休息，他也要呆在下城区，和那帮异乡人为伍。
如今下城区变成了一地废墟，残酷的洪流将所有的势力与阴谋全部推平，只留下残垣断壁与恶臭的泥泞。
在这宏伟的伟力面前，人类的一切都显得极为渺小，就这么毫无抵抗地完全抹除。
下城区毁了。
伯劳自然也没有什么返回的必要了，干脆在黑山医院安心地养伤。
至于下城区那边，有清道夫们在处理，他们掘开泥泞的土地，将被吞噬的尸体拖出，一些幸存者被组织在了一起，在郊野附近建立起了临时的居所。
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着，但同样也有无序的混乱出现。
暴雨的回响还在纠缠着这座城市，如此灾难下，旧敦灵很多职能都尚未恢复，加上各地的损毁，近期总有各种骚动发生，巡警们加强了巡逻强度，依旧止不住犯罪的发生。
为此净除机关再次派遣出了镇暴者们，它们漫步在街头，如同压在人们心头的重石，将躁动的心灵再度压入冷水之中。
伯劳打了个大大的哈气，大概是习惯了繁忙的生活，这样的安宁居然让他觉得有些不适，仔细想想，他已经这样颓废地躺了好几天，虽然说是养伤，但没有任何人来打扰自己，说接下来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处理……
这种感觉就像与自己熟悉的生活脱节了一般，他们不再需要伯劳了。
伯劳的心情很奇怪，按理说这样的假日值得高兴，可待久了，他却觉得身子骨都要锈起来了。
有时候他就会在想，不止是自己，还有其他人，大家究竟想要的是平静的生活，还这生与死之间的刺激呢？
这时敲门声响起，有人推开了房门。
“你看起来还不错啊。”
蓝翡翠带了点水果，来看望这位病号。
“还好，就是有点冷。”
伯劳说着又努力地裹紧被子，把自己牢牢地捆了起来。
“伤口还好吗？”见他这副样子，蓝翡翠关心道。
“还好，我没什么大碍了，主要得观察一阵侵蚀的影响，医生们一直不肯放我走。”
伯劳起身坐了起来，嘟囔着。
这些医生对于伯劳关心的不行，看样子他们也知道，像伯劳这样的优秀员工，可不能说死就死了，所以几日来他享受了全方位的照顾。
“估计还有几天就能出院了。”
伯劳看向窗外，有些出神地说道。
“我可能是闲太久了，在这里越呆越慌。”
蓝翡翠笑了笑，然后说道，“你这算是劳碌命吗？”
“大概吧，但主动的劳碌命，还算不错，至少比红隼那个被动的倒霉鬼要强上不少。”
伯劳开着红隼的玩笑。
有时候确实这样，人的幸福感是对比出来的，每次伯劳觉得很糟糕时，想一想红隼，便觉得一切都合理且幸福了起来。
“别心急，之后有你劳碌的了。”蓝翡翠又说道。
伯劳抬起头看向她，他疑问道。
“怎么了？”
“高文殉职了，你也是知道的。”蓝翡翠说。
“嗯。”
伯劳的目光显得黯淡了几分，这次暴雨夺走了太多人的生命，这一次就连骑士长也未能幸免，在净除机关的历史之中，还是首次遭到这样的重创。
“现在骑士长不断地凋零，净除机关需要新一批的骑士长，将这一部分的空缺填补。”
“嗯？”
伯劳眉头挑起，不清楚这种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而后他意识到了些东西，显得有些不安。
“不会是……”
“对，你大概是要升职了，伯劳，恭喜你喽。”
蓝翡翠露出笑意，还拍了拍手。
“不会的，不会的，这只是你的猜测吧？”
伯劳连忙摆了摆手，他从未想过这方面的事，如今说起来，他还是觉得十分遥远。
“没，这是很可能的，指挥力量需要补充，这必然是要从上位骑士中选取，但现役的这些上位骑士，你也看到了。”
蓝翡翠在心里默念着她熟悉的名单。
净除机关内的上位骑士其实有很多，但绝大部分都任职在其他的岗位，像伯劳红隼这一类，属于经常被直接调命，所以活跃在最一线。
“无论是从资历，还是功绩来看，你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家伙，才是第一人选。
除了你还能选谁？红隼吗？”
说到这里蓝翡翠忍不住地笑出了声。
“倒也不是不信任红隼，只是让他担任这样的职位，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伯劳也露出了无奈的苦笑，一想到之后的骑士长毫无严肃感，还满嘴的烂话与抱怨，他就觉得红隼来当骑士长是件非常不靠谱的事。
这么看来，好像自己还真的要升职了。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吗？应该不会有更糟的消息了吧。”
“没有了，倒是有另一个聚会你要不要来？”蓝翡翠说。
“聚会？”
“嗯，来自奥斯卡&#183;王尔德的邀请，他说‘为你们这些英雄开个庆功宴’。”
蓝翡翠说着拿出一封邀请函，虽然说是奥斯卡邀请，但地址却是斯图亚特家，看样子奥斯卡已经成功地赖上了斯图亚特家。
“啊……这样吗？时间定好了吗？”
“还没有，但看样子，斯图亚特家会派人来接你的。”
伯劳听此不禁感叹。
“真是大户人家啊。”
伯劳靠向墙壁，把被子抱在身前，用力地舒展开，几乎要将身体摊在床上。
他望着天花板，室内逐渐陷入了平静，只剩下了他和蓝翡翠的心跳与呼吸声。
伯劳觉得自己想了很多，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有想，大脑只是简单地放空着，度过无聊又安宁的时光。
“活着真好啊，蓝翡翠。”
伯劳感叹着。
……
“升职……加薪……退休……”
红隼窝在沙发里，睡的很沉，时不时还嘟囔着梦话。
大概是各种情绪的作祟，洛伦佐最后还是没让他去自己的房间睡，而是报复性地让红隼睡在客厅的沙发里，反正这个家伙也不会介意太多。
红隼临靠壁炉，就像冬天里，睡在毛毯上的大狗，他的睡姿很糟糕，摆出种种洛伦佐难以模仿的姿势。
洛伦佐叹了口气，不出意外的话，以红隼的性格，他会在自己这赖上好几天，直到他找到住的地方。
“看起来你有人陪了。”
伊芙坐在一边，看着熟睡的红隼，不怀好意地说着。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比较喜欢一个人住。”洛伦佐回应着。
“真的吗？”伊芙说，“我以为你会喜欢热闹的生活。”
洛伦佐迟疑了几秒，然后自己也不确定地说着。
“谁知道呢，其实刚才，在你和红隼都没有来时，我就在想，一个人住好像也有些无聊，太冷清了，我甚至在想要不要招几个室友。”
洛伦佐这次没有隐瞒，而是如实地讲述着。
这几天的休息，每天一个人起床，一个人入睡……明明住在如此繁盛的旧敦灵中，洛伦佐与人之间的距离却变得十分遥远。
“你只是不太习惯吧。”
“习惯？”
“是啊，打打杀杀只占据生活里很小的一部分，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他们的生活里，干脆没有这样的日子，”伊芙说，“平庸才是绝大部分人的常态。”
“这样吗……或许吧。”
洛伦佐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感受着其上的痛楚。
“我还在学习，学习如何更像一个人，如何过上普通的生活。”
回顾自己的人生，洛伦佐只觉得奇妙与畸变，一个面无表情的妖魔绞肉机，最后变成了这副样子。
这样的话，很多时候洛伦佐倒也能理解了自己的恐惧，他习惯了妖魔绞肉机的生活，对于普通人而言，那最为普通的生活，在洛伦佐看来反而是一团难以知晓的未知，现在他正深入这样的未知，去学习、适应着。
“或许错过的东西，还能被弥补。”
洛伦佐说着伊芙听不懂的话，这是当初和左镇的会谈，洛伦佐为自己错过的事物感到痛苦，可这么一看的话，如果能根除妖魔，他或许还有着挽回的机会。
“不过你肯定是有什么事，对吧？”
洛伦佐话锋一转，直接指向了伊芙。
这突然的问话，打得伊芙措手不及，她神情略显慌张，可对上洛伦佐那贱兮兮的眼神，她很清楚自己躲不了太久，干脆坦然承认了。
“确实有些事。”
“什么？”
“我好像要升职了。”
“哦……啊？”
洛伦佐惊叫，起身看着伊芙，不知所措。
“升职？这么快？你才入职多久啊？”
“谁知道呢？”
伊芙摆了摆手，一副骄傲的样子。
“想想看，一个新人，入职才这么久，履历就这么丰富了，而我还是天生的游骑兵……现在人手急缺，我看样子要被提拔成上位骑士了。”
伊芙的履历确实不错，经历了大大小小诸多的战事，并且她自身也展现了足够的能力，对于地狱般的战场，她变得越发镇定，并且天生游骑兵的优势，能让她深入敌军，砍个七进七出。
想到这里洛伦佐的表情便有了微妙的变化，遥想当年面对妖魔瑟瑟发抖的女孩，如今都能追着妖魔砍了，洛伦佐不禁感叹这世道的诡异。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亚瑟吧？”
洛伦佐一针见血。
伊芙沉默了稍许，发出阵阵邪气十足的低笑声。
“那我是不是该祝菲尼克斯小姐仕途顺利啊。”洛伦佐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是自然的啊，等以后我当上了……”
两人嘿嘿地笑着，伊芙大力地拍着洛伦佐的肩膀。
“好好干，之后有你那份的！”
“那我只能提前感谢老板赏识了啊。”
笑完之后，伊芙长呼一口气，然后冲劲十足地说道。
“是时候让亚瑟那个狗东西退休了！”
“对对！以后净除机关就是你的天下了！”
两人一唱一和的，红隼被夹在中间，只觉得他们吵闹。
梦境里红隼坐在平静的河流旁，河里尽是又蠢又笨的大鱼，他随便挥杆便能轻易地钓上一大群，鱼儿们在他身旁堆积成山，仿佛永远都不用担心吃喝。
不知又过了多久，事务所内再度陷入了平静，洛伦佐和伊芙都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好像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但他们也不觉得尴尬，只是享受着这样的平静。
“我想起之前和奥斯卡聊过的一件事。”
平静之中，洛伦佐突然说道。
“怎么？”
“我很喜欢他的书，也看了很多，但很多故事里，都是一个剧情跟着一个剧情，角色们忙的喘不过来气，我也喘不过来……”
洛伦佐回忆着。
“我很喜欢那些人物，比起打打杀杀，我更想看看他们普通的日常，但奥斯卡那个家伙从来不写这些东西。”
“之后呢？”
“之后？”洛伦佐笑了起来，“之后我把钉剑比在他的脖子上，这个家伙怂的很快。”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意写，但这次他告诉了我为什么不写的理由。”
“是什么？”
“没什么，只是无聊而已。”
洛伦佐享受着平静，和红隼一样，几乎要融化进沙发里。
“平凡才是大多数人的常态，没有惊险的故事，也没有什么曲折的经历，仅仅是十分珍贵的平凡与无聊而已。”
“听着确实蛮无趣的。”
伊芙赞同着，她也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和洛伦佐一起躺尸着。
“但我很喜欢这样，虽然无聊，但没有人会死，也没有人会受伤，大家都像个普通人一样，普通的活着，普通的死去。”
洛伦佐注视着壁炉里的焰火，火苗静静地燃烧着，令躁动的心神陷入了安宁，哪怕是狂怒的野兽，想必也会在这里安然入眠。
“真好啊……”
洛伦佐感叹着，紧接着一根毛茸茸的大腿从另一边伸了过来，一脚踹在了洛伦佐的脸上。
红隼舒服地伸展着身体，他从沙发上睡到了地毯上，睡姿糟糕的不行。
洛伦佐则面无表情地起身，思考黑山医院还有没有空的床位。

第四章 历史的轮回
七丘之所，圣纳洛大教堂。
圣堂骑士们徘徊在七丘之所的边缘，以及城内的街道间，在平常，这些骑士很少这样直接出现在世人的眼中，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们越发频繁地出现，并且人数越来越多。
有人曾回忆，一切似乎要从很久之前圣纳洛大教堂的戒严开始，至于为什么要用“很久”，自然是这样的戒严持续了太久，久到民众们都快忘记了，这一切究竟是在何时变成这副模样，努力地去回想，也只是模糊一片，仿佛从一开始，圣纳洛大教堂便是如此地森严。
与其说是人与神的距离感，倒不如说在某个夜晚里，圣纳洛大教堂变成了魔鬼的囚笼，它刻意保持着与尘世的距离……
“无关之人尽快离开！”
有士兵在街头呵斥着，不远处便是全副武装的圣堂骑士，他们维护着现场的秩序。
作为教皇的铁锤，信徒们向来信任着他们，可面对着如今圣堂骑士们的要求，哪怕这命令出自教皇之口，也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
“不，我不能离开！”
有人这样哭嚎着，他的额头上流露着血迹，不断地磕头，祈求着怜悯。
遗憾的是，这未能改变他的结局，信徒被士兵们拖着走，丢进缓慢移动的人群间，他们组成了一支很长的队伍，被士兵与圣堂骑士看管着，从七丘之所的角落里溢出，在主干道汇聚在一起，而后被驱赶出这座圣城。
信徒们都期待着戒严解除的一天，好让他们能远远地观望到那宏伟的教堂，可之后迎来的却不是解除戒严，而是更为深层的净化。
“我能坚持住的！”
又有信徒喊道，他双眼通红，但很快便被士兵们控制住。
随着又一个人的暴乱，有更多的信徒也一同呼喊了起来，其中有的过于极端与疯狂，喊出了亵渎的话语。
“这里被黑暗侵蚀了！它们正从神的影子里爬出！”
另一个信徒不知何时脱离了队伍，他站在了高处，对所有人大喊着。
“这神圣的土地就将受到污染！我们要捍卫它！直到最后！”
他大吼着，哪怕士兵用短棍粗暴地殴打他，他也试着挣扎起身，继续宣传着话语。
这话语宛如疯狂的魔咒，这就像触动了什么般，很多低头的信徒缓缓抬头，目光里闪烁着另一种情绪，他们握紧拳头，仿佛是要打翻这些士兵，保护着这片土地。
从他们的信仰来看，哪怕被黑暗吞食，死在这片土地之上，也是无上的荣耀。
“没有黑暗！神的辉光会一直庇护着这一切！”
圣堂骑士注意到了这些细微的变化，他当即大声叱喝着，声音洪亮，宛如钟鸣般撞击着信徒们的心灵。
这看起来真的震慑住了他们，他们变得安分了许多，但谁也不清楚那藏在心里的躁动会在何时再次崛起。
就连圣堂骑士他自己也是如此，他注视着被驱离的信徒们，刚刚的怒斥不仅是震慑着信徒们，圣堂骑士也在尝试震慑自己心中的恐惧。
他看向自己的同僚们，厚重的头盔下，在那阴暗之中，他能看到一双又一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神，而那眼神之下潜藏着相同的情绪。
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耳旁的喧闹间，传来隐秘且诡异的呓语。
是啊，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一周前，也可能是半个月前，圣堂骑士也记不清了，总之刻意肯定的是，这一切是在戒严后发生的。
起初只是有些人开始做噩梦，他们梦到了血与骨交织的地狱，在夜晚里听到了恶魔磨牙吮血的声响。
最开始这样的人很少，即使有人说出来，大家也认为是他的信仰不够虔诚，可逐渐的，这样的噩梦吞噬了越来越多的人，绝大部分的人在噩梦的侵袭下难以入睡，他们的眼眶乌黑，眼白里布满血丝，神情疲惫不堪。
渐渐的，这样的噩梦似乎成为了共识，每个人都清楚自己在遭遇着什么，但他们都默契地闭口不谈，因为他们很清楚，这里是世界上最神圣的城市，他们与伟大的教皇共处着一片土地，如果说世界上有哪个地方最接近天国，那么一定是这里。
魔鬼是不会侵袭这些信仰虔诚的人们，他们也相信着。
信徒们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这噩梦的真实，如果这噩梦是真实的、是来自魔鬼的折磨，那么如此虔诚的他们，如此虔诚的信仰，又算是什么呢？可笑的谎言吗？
所以他们自欺欺人着，为了守卫自己可悲的信仰，固执地将异常的噩梦视为精神不佳，越发虔诚地祷告着，直到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
信徒们期待着教皇的出现，可最后等来的却是驱逐，教皇没有说明这一切的缘由，只是将绝大部分的信徒驱离这座城市，为此甚至动用了圣堂骑士团。
只有那些有一定阶职的神职人员们才被允许留了下来，以最低限度的人手，来维持整座城市的运转。
“有越来越多的信徒产生不满了，有些极端的家伙，甚至认为冕下早已被魔鬼侵占。”
街头的角落里有人交谈着，他们身处阴影之中，静静地注视着街道上行进的队伍。
听到来者的话语，安东尼忍不住地露出微笑，笑容带动了脸上的伤疤，显得无比狰狞与邪异。
“居然还有这样的想法？那他们想怎么做，把冕下叉起来当异端烧掉吗？”
安东尼开着令人不安的玩笑，目光转而看向阴影里的来者。
“我想你应该处理好了吧？”
“嗯，他们已经被处理掉了，连带着所有不谐的声音，那些蠢蠢欲动的家族们，我们也对其发出了警告，现在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那就好。”
听到这些，安东尼点点头，然后又忍不住地叹息着。
“这一切还真是熟悉啊。”
他取出一根烟点了起来，吞云吐雾着。
“就像很多年前，我协助冕下戴上冠冕一样，那些日子里，我们也是这样根除那些不谐的声音，把反对者溺死在台伯河里……如今一切又在眼前重演。”
安东尼眯起眼睛，就像一把锐利的剑。
“萨穆尔，通知其他猎魔人，无论如何都要确保七丘之所处于我们的控制之中。”
萨穆尔应声，但他没有急于离去，又问道。
“我觉得你没有必要这样担心，就像你说过的那样，这一切都发生过，只要再重演一次就好，而那次我们胜利了。”
“你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听着副手的话，安东尼笑了，随即反问道。
“你是指……”
“这座城市，你知道有什么事正发生在这座城市上吗？”
萨穆尔摇了摇头，这一切都是最高秘密，真正的知情者似乎只有安东尼与冕下，像他们这样的猎魔人，只是执行命令的工具而已，甚至说戒严也对他们有效，没有经过允许，就连他们也无法靠近圣纳洛大教堂。
“但我能感受到侵蚀的涌动，这座城市上弥漫着侵蚀，可我却找不到这一切的根源。”
萨穆尔补充道，信徒们的噩梦便是来源于无处不在的侵蚀，但每当萨穆尔试着追逐侵蚀的根源时，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侵蚀包裹了一般，正置身于海潮之中……
就像……就像这座城市，这个整体便是侵蚀源。
想到这里，萨穆尔的思绪颤抖了几分，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和很多信徒一样，抱有着纯粹的信仰，所以异端邪说在萨穆尔看来，根本就是歪理，他不会允许自己相信那样亵渎之事，比如这座神圣之城，才是邪异的根源。
“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就像轮回的历史……那么你知道很多年前，这里曾发生什么吗？”
安东尼继续问着，他很清闲，至少眼下如此。
“你协助冕下戴上冠冕……”
“不不不，我是指更之前，”安东尼直接打断了萨穆尔的话，“想一想，更之前，你记得什么？”
萨穆尔回忆着，紧接着一个禁忌的词汇跃入脑中，他浑身感到一阵冰冷，心脏都仿佛停滞了一秒。
“圣……”
“嘘……”
安东尼竖起手指，嘘声制止了萨穆尔的话语，仿佛这是某种咒语，说出来便会成真。
“我所担心的是这个，说到底击溃对手，成为教皇，只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的斗争，可那种事情不是啊，仅仅用人与人的斗争，根本概括不了它的。”
“究……究竟是怎么回事？”
萨姆尔如坠冰窖，见此安东尼依旧不慌不忙，反而提起兴致，欣赏起了自己副手的恐慌。
“别担心太多，你只要扮演好工具这个角色就好。”
安东尼紧接着想起了什么，他又接着说道。
“对了，我们之后可能回迎来一些客人，一些不那么受欢迎的客人，可能是从高卢纳洛过来的，也可能是从英尔维格过来的……总之不必过于阻挠他们，他们说不定是朋友……至少暂时是。”
安东尼说完这一切，便丢掉了手中只燃烧了一半的香烟，他走上街道，融入人群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留存在阴影里的萨穆尔则显得有些不之所措，他好像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秘密，但作物安东尼的副手，他知晓这一切，似乎又理所应当。
只是这一切来的都太过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圣……圣临之夜。”
萨穆尔不禁再次嘟囔着这个词汇，在猎魔教团重组之后，有关圣临之夜的所有信息都被严格封存了起来，知晓的人少又少，哪怕是萨穆尔也仅仅知晓那么一角而已，但就是这样的一角，却足以带来巨大的恐惧。
他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但萨穆尔知道，或许在不远的未来，将有巨大的灾难降临在这座城市之上。
萨穆尔想到这里，不禁将目光投向远方，从这里能依稀地看到圣纳洛大教堂上林立的尖塔，它们直刺着天际，几百年都未曾变过。
而在这一切的核心，那冰冷幽暗的静滞圣殿内，新教皇一如既往地守卫在这里。
他跪坐在升华之井旁，身上所穿戴的也不再是华丽精致的教袍，而是由一片又一片坚固且明亮的圣银，所铸造的盔甲。
就像曾经的罗杰那样，此刻的新教皇被圣银的甲胄保护着，身前存放着数把钉剑。
“所以你们是成功了吗？”
新教皇低语着。
在洛伦佐的计划里，如果艾德伦没有被说服，而是变成敌人的话，华生将在暗中携带着【终焉回响】，进行超距离【间隙】入侵，而在这里，她将以新教皇为枢纽，朝着升华之井发动最后一击。
新教皇很清楚这一切的风险如何，但仔细地思考后，他还是坦然地接受了，放下了圣银的冠冕，等候着自己被入侵。
可这一切没有发生，并且也有消息从旧敦灵传来，净除机关联合着佚名们解决了那两个麻烦的家伙。
想到这里，哪怕是新教皇也忍不住为他们鼓掌，赞叹着他们的功绩。
【可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有轻柔的女声在耳旁响起，声音里潜藏着妖媚，仿佛是世间最美的女子所述说的话语。
【如果这一切结束了，你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声音是如此清晰，轻易地透过了圣银的遮蔽，传入耳中，新教皇则面无表情，仿佛根本没听见一样。
【如果妖魔消失了，你们猎魔人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你们的立足之地并不是保护人类，而是人类对妖魔的恐惧才对啊！只有对妖魔的恐惧，猎魔人们才在这个世间拥有了立足之地。】
【没有了妖魔，猎魔人也便没有了意义，你所信仰的一切，也只是可笑的谎言，在日益进步的科技前，被摒弃于历史的尘埃间。】
【你真的想要让这荣光的一切，在你手中断绝吗？】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轻柔的女声逐渐变得暴戾起来，到最后化作尖锐的鸣叫，恍惚间新教皇能看到历代教皇的亡魂，他们怒斥着自己的行径，但很快这一切就消失了。
新教皇猛地起身，抽起钉剑向前挥砍，紧接着炽热的鲜血溢出，洒落了一地。
“闭嘴，怪物。”
新教皇注视着这头从井下爬出的妖魔，在他的挥剑下，断裂的尸体无力地坠回了黑暗之中，但坠落前，妖魔诡异地歪过头，冲着新教皇露出可憎的微笑。
【你坚持不了多久，我知道的。】

第五章 暴乱
静滞圣殿内再度陷入久违的平静，可这份平静下涌动的却是不详与灾厄。
新教皇拄着剑，一点点地退后，最后无力地坐在台阶上，目光警惕地望向那幽深的井口。
手颤抖地抬起钉剑，新教皇注视着剑刃，努力让它停止微微的抖动，可他却做不到，在意志的施压下，肉体不再如之前那般灵敏，现在它迟钝不堪，过了许久才令颤抖的剑刃逐步稳定了下来。
“我……快撑不住了吗？”
他带着几分疑惑，自言自语着。
和劳伦斯洛伦佐等人不同，新教皇仅仅是个普通的猎魔人，唯一的特殊之处，也仅仅是被冠以了神圣的天使之名，以及凭借着自身的意志力抵抗着侵蚀的影响，从圣临之夜延续至今。
他没有取得升华的凭证，在侵蚀的加剧下，他只会陷入越来越深的旋涡之中，无法自拔。
曾经独立抵抗侵蚀对自己的影响，便足以令新教皇头疼了，而如今他迎来了另一个更大的麻烦。
那些来自井下的怪物们。
具体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新教皇也不清楚，但他猜测，或许是在净除机关解决了艾伦德与罗杰之后。
随着这两个最接近升华尽头，最有可能成为“道路”的存在死亡后，平静了无尽时光的升华之井罕见地出现了些许的躁动。
新教皇也不清楚这究竟是不是所谓的“躁动”，在旧敦灵的来信后，他知晓了井下究竟关押着什么时，新教皇便再也没有贸然深入井下了。
但他能明确地感受到，圣银铸造的升华之井下，侵蚀的强度在缓慢地提升，它们就像溢散的雾气般，在井中汇聚着，一点点地尝试爬出井外，悄无声息。
现在其中的力量没有完全苏醒，但整座七丘之所已经明显地受到了它的影响，城内的信徒们纷纷陷入噩梦之中，有的人甚至无法入眠，他们依旧固执地歌颂着信仰，但新教皇知道，这只是徒劳。
曾经辉煌的信仰无法拯救任何人，比起合起双手祷告，倒不如抓紧利剑。
就此结束？还是……
新教皇的内心纠结着，事到如今，他也不清楚福音教会是否还能在历史之中延续下去了，随着科技的进步，愚昧的信仰在被一点点地拖入阴影之中。
他对此倒不是很在意，新教会或许有过信仰，但这一切都随着圣临之夜的爆发消失殆尽。
可现在的他，还没有勇气向着信徒宣布这一切，哪怕真的终结信仰，他猜这也需要用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毕竟这信仰是如此地根深蒂固。
新教皇相信，自己如果毁了这一切，得到的并不是信仰在历史上的退场，而是另一群人的疯狂，他们会视自己为异端，嚷嚷着教皇被魔鬼蛊惑，他们会摧毁曾经的教会，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天国。
就像正教一样。
他停止了思考，这种事新教皇暂时想不明白，更何况眼下有更为重要的事。
升华之井。
新教皇难以想象井中力量彻底苏醒的那一天，这或许会是第二次圣临之夜。
“可为什么，你会在此时醒来呢？”
新教皇十分不解。
当初洛伦佐为了说动新教皇，直截了当地向他吐露了所有的秘密，无论是守秘者，还是井下的魔鬼，这一切都呈现在了新教皇的眼中。
所以他也清楚，如今升华之井下，关押的便是当初那被重创的不可言述者，而在之后的时光里，它一直保持着静默，就像死了一样，直到前些天……
是因为“道路”被根绝了吗？
新教皇突然这样想到，不可言述者只是陷入了沉睡，但这样恐怖的存在，仅仅是梦呓便能干扰着世界。
它是无序与混沌的化身，存在的唯一目的，便是不断地升华与扩张。
为了完成这样的目的，它甚至可以从无序与混沌之间产生出所谓的“理智”，去执行这一切。
或许之前有“道路”存在的原因，它迟早有一天会彻底脱困，只要在黑暗中蛰伏就好，可如今“道路”被根绝，而人类也取回了最后的【终焉回响】，准备对其进行最后的放逐。
所以它忍不住了，它在躁动，试着冲出牢笼。
“又一场圣临之夜。”
新教皇这样评价着，大概是经历过一次的原因，这一回他倒没有恐惧太多，反而有着一种坦然的情绪。
他没有受到不可言述者的蛊惑，因为新教皇仍牢记着使命。
这是一场注定到来的最终之战，而如果赢了的话，这一切的罪恶都将得到终结。
他期待着那终结罪恶后的世界，虽然他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有机会看到。
可每每想到这里，新教皇都觉得内心的压力变得轻松了许多，就连脑海里涌动的剧痛，也衰弱了几分。
“冕下。”
有声音从幽深的黑暗里响起，紧接着清脆的脚步声在不断地靠近。
安东尼回来了，目前只有他被允许靠近这里。
“信徒在有序地撤离，大概在两天后，便能将绝大部分信徒撤空，但除了这些，还有一部分人在顽强抵抗，甚至和士兵爆发冲突。”
安东尼略显无奈地说着，坚固的信仰，此刻反而成为了他们的束缚，这些固执的信徒宁死不屈，说什么也不愿离开这伟大的圣城。
“这样吗？那就动用武力吧，如果武力也不行，那就杀光他们。”
面对着最为虔诚的信徒，新教皇说出了残忍的话语。
“假设……假设我想的没错的话，一旦井中的怪物爬上，哪怕扩散出些许的力量，都会令这座城市化为地狱，而那些虔诚的信徒，纷纷会异化成强大的妖魔。”
新教皇缓缓起身，再次站了起来。
“这里就是七丘之所，我们无处可逃，只能迎战。”
“好，我知道了。”安东尼并不多问什么，只是忠实地执行着命令。
“还有，令圣堂骑士团包围这座城市，他们无法正面对抗侵蚀，能做的也仅仅是拦住那些逃逸的、零星的妖魔。”
这计划是如此地熟悉，像极了另一场的圣临之夜。
“而在这圣城之内，所有的猎魔人都将汇聚于此，迎接着仇敌的降临。”
新教皇筹划着一切。
“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呢？他们真的会来吗？”
安东尼不确定地问道，虽然不愿这么说，但他还是要承认，如今的福音教会已经没落，猎魔教团在重组后，也难有往日的辉光。
更不要说这些猎魔人们只是能对抗妖魔而已，面对不可言述者，他们依旧束手无策。
目前的希望似乎真的落在了另外两股势力之上，一个是神秘莫测的劳伦斯，另一个便是已经证实有能力摧毁这一切的洛伦佐了。
“他们不得不来，就像我说的，所有的猎魔人都会聚集在这里。”
新教皇十分肯定。
“这里是一切的开始，也将是一切的终点。”
漆黑的井口之下，无尽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在蠕动，阵阵风声响起，轻盈的仿佛是来自黑暗深处的嘲笑。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隐约的剑戟枪鸣响起。
“怎么了？”新教皇问道。
“不清楚，我去看看！”
安东尼说完便转身离开，新教皇需要固守这里，他无法离开，可以说离开了静滞圣殿，一切便由安东尼处理。
他速度飞快，眼下这种局势，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而在圣纳洛大教堂外，圣堂骑士们挥起利剑，呵斥着靠近的人群，可人群却不恐慌，反而群情激奋。
“魔鬼占据了神圣！所以冕下才会做出这样愚昧的决定！”
有狂信徒高声喊道，他们不愿离开圣城，在逼迫下，陷入了疯狂之中。
圣堂骑士驾马挥剑，人群挤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这里是七丘之所，伟大的神圣之城，我们绝不屈服于邪恶。”
他们继续着疯言疯语。
可能是极端至疯狂的信仰，也可能是多日以来噩梦的侵染，在侵蚀的影响下，人们的思想都开始偏激、疯狂，直到做出暴行。
第一只手从人群之中伸出，抓住了马背上的圣堂骑士，不等他做出反应，便有更多的手抓住了他，将他从马背上扯下。
“为了冕下！”
有人高呼着。
“为了圣城！”
他们的声音扭曲成了如同野兽般的嚎叫。
慌乱中圣堂骑士挥砍起了剑刃，但很快便被涌上来的人群掩埋，一阵低吼与哀鸣后，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地的血迹与碎肉。
远处的圣堂骑士们见此，也不禁铁着脸，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狂信徒们面带着血迹，朝着圣纳洛大教堂缓步而来，他们衣衫褴褛，都是圣城之中最为虔诚的苦修士，如今的驱赶，对于他们而言便是信仰的崩塌。
圣堂骑士们面对着这狂热的信徒们，心中罕见地产生了畏惧。
向来都是信徒们敬畏圣堂骑士们，可如今他们站在了对立面，曾经的敬畏也转变为了对异教徒的怒火。
“拦住他们！”
不知道是哪个圣堂骑士大吼了一声，下一刻其他守卫的圣堂骑士就像回过神般，纷纷提起身旁精致的枪械。
如今剑刃仅仅是一种身份的象征，真的杀器而是这些冰冷的枪械。
第一轮警示的枪声响起，但没有人停下步伐，他们面目狰狞，宛如恶鬼。
第二轮枪声响起，这一次圣堂骑士们干脆地向人群开火，弹雨倾洒，倒下了一批人，但很快便有另一批人上前，迈过了尸体。
谁也没想到，圣城之内的第一个枪响，竟是如此爆发。
以圣堂骑士们的火力，足以守卫住圣纳洛大教堂，但他们所担心的不是这些，而是一旦骚动扩散，说不定会令全城进入暴动之中。
七丘之所内的信徒们，本就是福音教会之中，最为虔诚的一批，而所谓的“虔诚”在必要时，也会是最为“疯狂”。
接连的噩梦下，谁也不清楚这些狂信徒们会做出什么事，甚至说……
圣堂骑士看向他身旁开火的同僚们，能成为圣堂骑士的他们，本身便算是最为虔诚的信徒们，那么他们之中是否会有同样陷入极端的存在呢？
是啊，即使陷入极端也很合理不是吗？这突然到来的噩梦，新教皇不明的指令，就这样粗暴地，强硬地让信徒们离开这座圣城。
与其说是撤离，倒不如说是被驱赶。
按理说冕下不会这样的……
会不会……会不会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般，魔鬼侵入了圣城，它蛊惑了冕下。
这样想着，圣堂骑士缓缓放下了枪口，他紧跟着内心里的黑暗，几乎要触及它的边缘……
“别停下，履行你们的职责。”
冷彻的声音将圣堂骑士唤回了现实，他看向身旁，只见安东尼踩着阶梯走了下来。
他阴着脸，就像冷彻的剑。
冰冷的气息令圣堂骑士不禁遵循着他的命令，扣动扳机。
安东尼是从圣堂骑士团出身的，他在圣堂骑士团也有着极高的威望，他的到来多少稳定住了军心。
争吵与暴乱不断，以圣纳洛大教堂为原点，这样的灾难在逐步扩散着。
圣城间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枪声。
安东尼并不惊慌，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切来的这么快。
井下的怪物在蠢蠢欲动，而这里的枪声，就像击断了维系狂信徒们理智的弦线般，他们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从四面八法用来，试着冲击圣纳洛大教堂。
目睹着这狂乱狰狞的一切，安东尼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夜晚。
那场名为圣临之夜的夜晚，以及那个死在自己眼前的猎魔人。
“信仰究竟是什么呢？某个未知莫测的力量，还是说操控人心的工具？”
他低声念叨着，但无人为他这头迷途的羔羊解答。
能给出答案的，只有安东尼他自己。
所以安东尼选择了新教皇，成为了他的铁锤，他相信自己只要跟随着新教皇，迟早有一天会找到这个谜题的答案。
现在，他离答案越来越近了，几乎触手可及。

第六章 信命者
七丘之所内，暴乱渐起，疯狂与无序逐渐吞食了这些感到信仰破碎之人，狂信徒们高吼着冲击着四周，但很快便有圣堂骑士出现，镇压着现场。
枪声与嘶吼声不断，但这似乎还不是揭开帷幕的时候，慌乱持续了一段时间，便休止了下来，装备精良的圣堂骑士们重新控制了现场。
这一次他们变得越发严厉，铁甲上沾染着血迹，呵斥着信徒们，将他们快速驱离出城市。
大部分信徒也变得温顺了起来，不清楚他们是真的如此，还是在预谋着下一秒的爆发。
猎魔人穿行在阴影间，他们暗中杀害了那些最为活跃的狂信徒，失去这些领头羊后，信徒们暂时难以掀起波澜。
这样的事不断地发生、重演着，直到夜幕降临，圣城陷入一片幽寂之中。
圣城罕见地出现了宵禁，圣堂骑士们把守在街道之间，城外则有着更大规模的圣堂骑士们，疏散着信徒们，将他们遣返回自己的家乡，亦或是找一处地方安置。
但可以知道的是，无论如何，信徒们都必须远离圣城，现在他们手中没有刀剑，还算顺从，但谁也不清楚，当这些信徒们拥有了反抗的力量后，会做出些什么事。
圣堂骑士们努力不去想这些，信仰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现在他们已经品尝到苦果了，而在黑暗中，还有更多的鲜血在流淌。
“这或许是一次机会。”
有人躲在阴暗的房间里，窃窃私语着。
“自他成为教皇之后，我们的日子就越来越不好过了，这个人该死的家伙根本不懂妥协是什么意思。”
有人附和着。
“据说弥格耳也死了，流亡者们逐渐凋零，根本无法再期待他们了。”
“这个疯子能屠杀那么多的家族，只为让他戴上冠冕，那么会不会有下次，下下次？”
也有人提出反对的意见，觉得这一切没那么糟。
“或许，或许这一次我们该听从他呢？”
那人的声音颤抖，带着恐惧的情绪。
“你们应该也做噩梦了吧，梦到那些狰狞可怖的一切……或许这是真的呢？你们应该都知道那个传说，对吧？”
他咽了咽口水，努力地鼓起勇气。
“据说教皇有着一支由恶魔构成的军队……只有枢机卿才有资格了解些许。”
听到这些，人们沉寂了些许。
“枢机卿……吗？”
有人低语着，紧接着低语声充斥着怒火。
他的家族曾经也有过枢机卿的存在，但在最后的站队时，那名枢机卿站在了错误的位置上，之后的结局大家也都知晓了，新教皇扫清了所有的障碍，他的敌人要么死在了这座圣城里，要么流亡海外，杳无音信。
他看向其他人，他们都曾是圣城里颇有名望的家族，他们与教皇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平衡，可随着新教皇的出现，这一切都被打乱了。
平衡被打破，新教皇牢牢地把握住了一切，不给他们任何呼吸的空间，令这些所谓身负荣耀，延续百年的家族们，只能完全听令于他。
有的人臣服了，有的人则像他们这样，仍期望着改变的到来。
“我们可以利用今天这样的冲突，蛊惑着狂信徒们，最好让他们去冲击圣纳洛大教堂，我不相信教皇会对此无动于衷，越是混乱，我们越有机会。”
那人的声音充满了邪异感，另一个人想反驳他。
“可是那噩梦是真实的啊，你们应该也梦到过的吧！”
他大声喊道，能理解这些人对于新教皇的不满，可他搞不懂，为什么在那样可怕的噩梦前，这些人还能保持着贪婪与疯狂。
“什么……噩梦？”
突然间有人这样问道，他看了过去，一张缓慢畸变且邪恶的脸庞映入眼中，如此惊惧，就连呼吸也停滞了那么一瞬。
“你最近在做噩梦吗？”
那人继续问道。
他则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噩梦是真的，邪异也是真的，可悲的是，这股未知的憎恶之力，早已将这些人吞食，令他们成为了黑暗的傀儡。
“没……没什么，我还有事，先离开了。”
他说着便起身走向门外，这里他一刻也不愿多留。
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有几人也无声地起身跟随，他们的手中握着银亮的尖刀。
这是场秘密、甚至说异端的会谈，他们可不会允许意外的发生。
就在男人推开门准备离开时，明晃晃的刀刃也高悬在他的身后，生死存亡之际，他推开了门，昏暗的火光落下，勾勒出了庭院里一个又一个漆黑的身影。
男人愣住了，这些身影如同幽魂一般，沉默不语，谁也不清楚他们出现在这里有多久了。
但很快男人便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锋利的钉剑从一侧刺出，精准地斩断了他的脖颈，对方挥剑很快，就连鲜血都没有溢出太多，头颅就这么无力地滚落了下来，隔了几秒才有鲜血溢出。
“清除这里。”
黑暗里传来低沉的话语。
下一刻更多的黑影开始入侵这座建筑，持刀的男人来不及反抗便被杀死，异动惊醒了室内的人们，他们纷纷拿起武器，准备殊死一搏，有的人则跪在地上，大声地哭嚎着。
“恶魔来了！它们来了！”
他诉说着那恐怖的传说。
“被豢养在圣纳洛大教堂地下的恶魔们！”
伴随着一声高呼，金属切割血肉的声音不断，鲜血与碎肉四溢，涂满了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猎魔人们的剑很快，精准地展开喉咙，他们就连发出哀嚎的机会都没有，捂着汩汩流血的喉咙倒下，沉默地死去。
“好了，该去下一个了。”
萨穆尔收起钉剑，对着其他的黑影说道。
这注定是场令人不安的不眠夜，而今夜还只是这一切的开端而已，随着噩梦的侵袭，信徒们被驱离，有太多太多的人想要在混乱之中，利用些肮脏的手段，达成自己的利益。
萨穆尔实际上也不清楚新教皇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作为猎魔人，他仍坚守着准则，奉行着命令。
“走吧！”
他说完，带着猎魔人们再度消失在黑夜之中，今夜的杀戮远没有终止。
圣城之内，街头的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可能是没有信徒维护的原因，今夜的火光要衰弱了不少，整座城市就像一个即将熄灭的火炬，在风中摇摇欲坠。
林立的尖塔间，有躲藏起来的信徒推开了窗，她观望着这座城市。
“井下的怪物，就要爬出来了。”
华生目光凝重，经过超距离的【间隙】入侵，她能十分快速地抵达这里，在旧敦灵的暴雨结束后，她便经常往返于两地之间，观察着这里的情况。
以她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七丘之所很不妙，不可言述者察觉到了人类的意图，虽然被迫陷入长眠，但它仍在尝试利用着梦呓，干扰着这个世界。
曾经的圣城，或将成为最后的战场。
她这样思索着，但没有贸然深入静滞圣殿之内，华生很清楚自己升华程度之深，在艾德伦与罗杰死后，自己会是最有可能吸引到不可言述者目光的存在。
该怎么做呢？
华生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太好的办法来，她携带着【终焉回响】，按理说此刻她的直接深入升华之井，给予其致命一击，或许便能结束这一切。
可华生就像在害怕什么一样，止步不前。
是死亡吗？
【忘川】的余波都足以影响艾德伦和罗杰了，更不要说这更为强大的【终焉回响】了，自己释放的瞬间，说不定便会被反噬波及，一同毁灭。
但华生觉得自己并不害怕死亡，实际上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如今的只是徘徊在人世间的幽魂而已。
那么自己在害怕什么呢？
【变成另一头怪物。】
眼瞳紧缩成点，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许多。
华生险些步入了那个陷阱。
当初艾德伦与罗杰便是如此，他们取得了升华的凭证，而后试图深入升华之井，结束这一切，可最后迎来的不是结束，而是噩梦的开端。
华生不清楚他们在升华之井下遭遇了什么，但她作为人类的最后机会，她不能这样贸然前进。
“你也来‘彩排’了吗？这最后的演出。”
苍老的声音响起，华生回过头，只见另一个信徒不知何时靠近了这里，他的身影藏在灰色的教袍之中，看不清面容。
“劳伦斯……”
华生低语着，信徒身上那几乎要溢出的邪异之气，让她第一时间便认出了眼前的存在。
是啊，除开自己，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更加疯狂且不可控的怪物，劳伦斯教长。
“我已经很久没有肉身亲临这里了，依靠着这些躯壳，总感觉看起来不够真实。”
劳伦斯望向窗外，喃喃自语着。
“你想做什么？”
华生警惕极了，在她看来劳伦斯和很多敌人都不同。
她和洛伦佐一起所遭遇的强敌，他们绝大部分的目的都是有迹可循的，你能多少知晓他们的想法，可劳伦斯不同。
他是个十分矛盾的人。
华生知晓他想要的是那场战争，在他预知的未来里，那场疯狂的战争，可没有人清楚，为了这样的战争，这个疯子会做到什么程度，他已经把自己变成了怪物，可华生仍觉得这不是劳伦斯的尽头。
注视着他，就像在注视着漆黑的深渊，你永远不知道，从黑暗里会爬出什么样的怪物。
“没什么，只是在沿着我自己的命运前进而已。”
劳伦斯发出阵阵笑声，他看起来真的很开心，追逐已久的结局近在眼前。
“你就这么相信命运吗？”华生突然问道，“盲目固执地相信着，就像故事里的蠢货。”
“大概吧，毕竟那是我亲眼看到的未来啊，我总不会不相信我自己，是吧。”
罕见的，两人没有开战，而是闲聊了起来。
“所以你这里会是你的葬身地？你追逐了这么久，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坟墓吗？”华生不理解。
“或许吧，有时候我还真有些宿命论的感觉。”
劳伦斯居然还认真思考了一下，他走的太远了，有些时候他自己都有些看不清自己了。
“这听起来真的很蠢，你这样的怪物，束缚你的居然是可笑的命运吗？紧跟着它前进，然后死去。”
“可能真的就是这样可笑啊，就是这样的命运，促使我做出了这么多疯狂的举动……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的目的就要达成了不是吗？”
“可悲的信命者。”
华生毫不掩饰地嘲讽着，在她眼里劳伦斯便是个扭曲畸变的怪物，虽然事实也是如此，他把自己的意识分裂，承载着数不清破碎的【间隙】，越发臃肿的负荷令他的意志早已疲惫不堪，而支撑劳伦斯走到现在的，便是那虚妄的命运。
她消失了，在发出嘲笑后，华生便离开了，消失的无影无踪，被她寄付的躯壳也无力地倒了下去，只剩下劳伦斯一个人。
“可悲的……信命者吗？”
劳伦斯低语着，品味着这个词汇，而后露出微笑。
他活的太久了，也入侵了太多的【间隙】，无尽的碎片将他的意识扭曲成怪物的模样，到最后他所记住的，也寥寥无几。
劳伦斯记得……
他记得最开始不是这样的，他记得在自己固执坚持的命运之后，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来的，只是他有些记不清了。
劳伦斯就像个傀儡，被自己的命运所束缚的奴隶，他选择了背叛，踏上了疯狂的禁忌之路，一路高歌猛进，变得越发堕落与疯狂。
在这一切的牺牲下，他记得除了命运之外，好像还有什么，但可能是他太沉浸于命运的厮杀了，那微乎其微的愿望，早已被遗忘。
“那是什么来的呢？洛伦佐&#183;美第奇。”
不知为何，此刻劳伦斯的脑海里回忆起了老朋友的模样。
他思考了很久，但还是想不起来，可劳伦斯并不慌张，他仍相信自己的命运，记得这命运的终点，他相信自己只要继续走下去，他会把忘记的重新拾起。
对，就是这样，这漫长的旅途终于要走向结局了。

第七章 退休再就业
闭上眼，能感受到力量在飞逝，从破败的躯壳之中抽离，就像溢散的雾气，它们不断地脱离，跨越漫长的距离，而后注入另一个躯壳之中，将干瘪的身体重新填满、鼓胀。
停滞的心脏再度有力地跃动起来，将挤压着鲜血，将它们扩散着血肉之躯的每一处，令老朽的身体再度复苏。
钢铁的面具下亮起点点鬼火，火光膨胀、明亮，犹如烈日。
强光维持了短暂一瞬，便熄灭了下去，转而是隐约的光彩映照在黑暗之中，让窥视黑暗之人，能勉强地感受到黑暗下目光的存在。
劳伦斯能感受到自己体魄的迟缓，他没有之前那样敏锐了。
这是一种必然，他吞食了太多人的【间隙】，那些被摧毁的记忆散落成数不清的碎片，无论他如何清理，终究会有那么一些冗余，它们日益增多，令劳伦斯的意志变得臃肿起来。
正如洛伦佐当初在劳伦斯的【间隙】里所看到的那样，数不清的亡魂伸出手，拖拽着劳伦斯，试着将他拖入无间的地狱，可劳伦斯却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力，背负着这些亡魂前进，步伐坚定。
随着军团的建立，如今这些影响开始逐渐体现在了劳伦斯的身上，他的意识开始迟钝，繁杂的思绪与记忆在眼前闪过，有的是他的，有的是别人的，还一些似乎是纯粹的幻觉。
他就像置身于记忆的洪流之中，冷潮掠过，将他冲刷的十不存一，就连自己的曾经与过去，也变得极为模糊了起来。
【你还能前进多久呢？劳伦斯。】
有这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质问着自己。
劳伦斯沉默着，看向一旁的镜子，镜中倒映的，也只是一头带着钢铁面具的怪物而已。
经历了这么多，过了这么久，劳伦斯已经记不起自己原本的样子了，不过也是，这种东西无所谓的，他毫不在意。
“我们走在濒临破碎的冰面上，脚下的冰面布满裂痕，冷彻的海水不断地渗出，暗色的深渊里，传来怪物们嗜血的鸣叫……”
他喃喃自语着。
“迎面是刺骨的寒风，在群星的注视下，我们走在一条注定破碎的道路上。
我们的身体是如此地沉重，几乎要压碎冰面，所以为了走的更远，我们需要舍弃更多更多，使自己不断地轻盈，直到再无重量，抵达这一切的尽头……”
这是宛如鬼魅般的长诗，劳伦斯轻声的诉说在不久后停止了下来，四周又陷入了安宁，直到有另一个人朝着这里走来。
丽雅敲了敲门，而后推开，走了进来。
“冕下。”
注视着劳伦斯那漆黑的背影，丽雅问道，她不清楚劳伦斯是否在这里。
“怎么了？”
劳伦斯转过头，这一次和丽雅猜的不一样，劳伦斯的意识存在于躯壳之中，而不是游荡于尘世间。
“其余事情都准备完毕了，只差你来说服科涅尔与柯里了。”
丽雅就像劳伦斯的助手，她把每件事都处理的非常完美，为劳伦斯分担了不少的忧虑。
“我知道，我会挑个好时间，和他们阐明这一切的。”
劳伦斯幽幽说道，这些事对于他而言，似乎并不是问题，无论是来软的，还是来硬的，以这伟大的升华之力，他都处于绝对的主导地位。
“你还有别的事，是吧？”
劳伦斯似乎看透了女孩的内心，他步步紧逼。
“嗯？不说话吗？你向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来打扰我的。”
劳伦斯再次说道，丽雅有些不敢去看他，目光不断游离的着，在某个瞬间，不小心地落在了钢铁的面具上，窥视到了那黑暗之下隐约的闪光。
未知的魔力抓住了丽雅的眼睛，令她难以移开视线，不得已之下，她略显僵硬地说道。
“我……我希望能成为你们的一员。”
“我们的一员？你不已经是了吗？”
劳伦斯的声音略显困惑。
“不，我指的是……”
“像我们一样，变成怪物吗？拥有这禁忌的秘血之力？”
劳伦斯说着伸出了手，剥开袖子，露出苍白的手腕，惨白的肌肤下，能清晰地看到暗色的血管，其中奔腾着此世的罪恶。
“我想要这样，我只是个普通的凡人，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可如果有了这样的力量……”
丽雅脑海里回想起胡奥的死亡，如果她那时能拥有这样的力量……或许，或许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请让我也加入吧。”
丽雅急切着。
气氛寂静了几秒，劳伦斯缓缓开口。
“丽雅，有时候你要知道，作为一人凡人，才是最为珍贵的，至于这样的力量，无论你的理由有那么高尚，多么动人，最后你都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的。”
丽雅立刻说道，听此劳伦斯则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不，还是算了吧，丽雅。”
最后劳伦斯还是拒绝了丽雅，拒绝将这伟大的血液与其分享。
“为……为什么呢？”
丽雅不明白，为了这一切，她已经把每件事努力地做到最好了，她本以为自己会得到劳伦斯的赏识，可最后还是这样。
她努力不让自己有任何情绪上的颤抖，但还是不禁感到一阵失落。
“这个世界便是场盛大的演出，繁华的舞台！”
劳伦斯张开手，苍老的声音里充满了情绪。
“每个人都在场演出里扮演者不同的角色，正派、反派、主角、配角……亦或是观众们。”
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丽雅的头，就像在安慰她一样。
“你是说，这不是我的角色吗？”丽雅问。
劳伦斯点点头，肯定了她的话。
“是啊，这个舞台上，已经有了太多太多的怪物了，不需要新的怪物入场了。”
“可是……”
“你也有着自己的角色，自己的演出，丽雅。”
“那是什么呢？”
丽雅问道，她不清楚身为凡人的自己，能在这疯狂的演出里做些什么。
是正教给了她先如今的一切，也是正教让她陷入这样矛盾的旋涡之中。
“作为一名旁观的观众如何？”
劳伦斯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这和我们通常所说的观众有些不同，你并非坐在台下，而是与我们一起。”
他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继续说着。
“对，就是这样，这是天使与魔鬼们的演出，我想我需要一位凡人来作为观众，记录着这一切，你将与我们同行，而我们战争的结局，将影响你的最后。”
说完这些，劳伦斯看着丽雅，问道。
“你觉得，这样如何？”
……
红隼躺在洛伦佐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张又一张重叠在一起的海报，说实话，洛伦佐这么贴的，居然还有点艺术性，就像朵盛开的鲜花，只是这鲜花的每一个花瓣，都是张奇怪的海报，上面还写着一些奇怪的宣传语。
他在这里住了一天，虽然睡的是沙发，但总比流落街头好太多了。
或许是太无聊了，在第二天起红隼就开始不断烦着洛伦佐，像只好奇的狗子，找到一个缝隙便想钻进去，到了现在，他已经无聊到开始阅读海报了，并且因为这些，陷入了另一种思考之中。
“你说，如果我真退休了，我该干点什么呢？”
红隼自言自语着。
“这几天就闲成了这个样子，一旦真退休了，我不会闲的发慌吧？可除了砍砍妖魔外，我好像还真没有什么特长了……但要是说，让我回来继续砍妖魔，我觉得还不如闲得发慌了。”
很意外，红隼通常对自己有着十分明确的自我认知，这个家伙清醒的不行，但有时候这种清醒的认知下，又抱有一些奇怪的期望，导致红隼的想法总是很奇怪。
“作为猎魔人再就业，你有什么建议吗？洛伦佐。”
红隼翻了个身，拄着头，翘起腿，看向在书桌前忙碌的洛伦佐。
这个家伙打开一本厚厚的书籍，在上头写写画画，也不知道做些什么，红隼向偷看，便会被他暴揍一顿。
没办法，红隼确实打不过洛伦佐，只能老老实实地躺在一边。
“渔夫，我看你蛮喜欢钓鱼的，不是吗？”
听到洛伦佐的回答，红隼唉声叹气着。
“洛伦佐，你根本不懂钓鱼的目的。”
“那……书店老板？你有机会以正当理由看个没完了。”
洛伦佐又想起了红隼的其他爱好，说道。
“嗯，这倒听起来不错，只是感觉有些……太单调了？”红隼幻想着自己成为书店老板的模样，“总感觉还差点什么？”
“差什么？”
红隼眉头紧皱，思索了好久，然后他想到了。
“差个书店老板娘！”
洛伦佐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缓缓地转过头，用看待垃圾的眼神看待着红隼，目光如剑，轻易地割伤了红隼幼小的心灵。
“你有什么意见吗？啊！你以为我是怎么过来的！净除机关这破地方，我一周能换七次同事！办公室恋情根本发展不起来好吧！”
红隼尖叫着，感谢于净除机关居高不下的死亡率与无比繁忙的任务，幸运的红隼向来没有体会过这些正常人早已体会过的东西。
洛伦佐懒得理这个家伙，他联系了蓝翡翠，只要净除机关一有能安置他的地方，洛伦佐会毫不犹豫地把红隼踢出家门。
不过说到这……
洛伦佐看向书本上的另一页，上面贴附着照片。
这是洛伦佐从之前的相册上取下来的，这几天的休假中，他一直在弄这些东西，就像写日记一样，把一些自己想说的话，写在一张张照片的下方。
在他的注视下，另一张照片显露了出来，那是在高卢纳洛时的合影，洛伦佐看到角落里，那个久违的脸庞。
“你要是觉得无聊，你可以去当护工。”
洛伦佐突然说道。
“护工？不行不行，我可照顾不来病人们。”
红隼连忙摆手道，他可干不来这种事。
“不，我是指孩子们的护工，你不必为他们包扎伤口，只需要没事陪他们玩而已，对于你而言，这种工作很轻松吧？还不无聊。”
“带孩子玩？”红隼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听起来还算有趣……怎么了？”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还是个孤儿院的院长。”
洛伦佐适时地说道。
“嗯，有所耳闻。”红隼记得谁提过这事，只是太久远了，他也有些记不清了。
“虽然说是院长，你也知道我干不来这种事，所以就把工作委任给了凡露德夫人，她现在是院长。”
“哦哦哦，原来房东被你安置去了那里啊。”
红隼从未多问过洛伦佐生活上的事，他不说红隼也不问。
“是啊，只是她也老了，多半也要退休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去那里当老大。”
听到院长时，红隼还没有什么情绪变化，可听到当老大，他眼神明显变了几分。
“这么好？”
红隼语气怀疑。
“不然呢？这叫什么……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啊！”
这时候洛伦佐又和红隼称兄道弟了起来，紧接着洛伦佐又意味深长地说道。
“对了，我还在那给你留了个惊喜哦。”
“惊喜？”
红隼狐疑地看着洛伦佐，这个家伙突然这么热情，总感觉很有鬼。
“你这是什么眼神，我骗过你吗！”洛伦佐高声道。
“虽然……好像没有，但为什么我总想反驳一下呢？”
红隼觉得越来越不安了，他可以肯定，洛伦佐一定是在预谋着什么。
他又躺了回去，洛伦佐的床硬的不行，也不知道这个家伙是怎么睡的着的，看着天花板上一张又一张的海报，有几家红隼还真蛮感兴趣的，想去看看，结果被洛伦佐告知，有一部分都毁于那场暴雨之中了。
“话说，洛伦佐，这样无聊的生活久了，你不会觉得厌烦吗？”
红隼略显好奇地问道，洛伦佐沉默了一小会，而后说道。
“不会，只有深入了地狱，你才会知道，这样的无聊是多么珍贵。”
洛伦佐不再多言，他很清楚，每个人都渴望延续这样无聊的生活，但黑暗总会来临，他们无法逃脱。
红隼长叹了口气，然后看到了从窗边飘落的雪花，惊声喊道。
“喂喂喂！下雪了！”

第八章 虚构人生
窗外飘落着数不清晶莹的雪花，它们卷积在了一起，变成浊白的风暴，转眼间便在街头铺就了一层雪白、带来冷彻的寒意。
因为熔炉之柱的存在，旧敦灵长年被厚重的水汽包裹着，一到冬季便会格外寒冷。
“这或许是旧敦灵这么多年以来，最为难熬的一个冬季了，希望各位听众们做好保暖措施……”
电台里响起广播员担忧的声音。
暴雨的余波仍影响着这座城市，地下的诸多设施里还有着大量的积水，更不要说满地的废墟与待处理的妖魔遗患，以及更多更多，令人头疼的麻烦事。
逆模因的影响还在继续，每个人的脑海里都被植入了暴雨日的恐怖之景，如今很多人庆幸着自己的生还，面对着到来的冬季，脸上也没有更多的表情，只剩下了单调的麻木。
有些人被灰暗遮蔽，有些人则在灰暗里，发现了些许的光彩。
“冬季之后，就是所谓的神诞日吧。”
卲良溪舒服地躺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保暖的毛毯，屋子显得有些简陋，除了一些必要的家具外，什么也没有，壁炉里的焰火静静地燃烧着，将温暖扩散。
“嗯，神诞日，据说是一年之中，最为盛大的节日，所有人都会回到家中，和家人们度过那寂静的夜晚。”
另一边响起邵良业的声音，他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
在接连重创的情况下，净除机关实在分不出什么额外的精力去照顾这些九夏的客人们，只能暂时将他们安置在这里，好在他们也觉得没什么，毕竟他们是来杀敌的，而不是休假。
“听起来蛮不错的啊，家人团聚……”
卲良溪嘟囔着，她试着回忆所谓的“家人”，但记忆里浮现出来的却只有一个又一个模糊的身影，以及一片金色的湖泊。
她知道自己想不明白，就干脆不继续深思什么了。
“你说，我们要一直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
卲良溪又问道，她是个闲不下来的人，每时每刻都充满了活力，让这样一个不安分的家伙，一直呆在这里，对于她而言，简直就是折磨。
“谁知道呢？就当休息了，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邵良业阴沉着脸，他这样阴沉很久了，虽然说卲良溪习惯了这个家伙糟糕的脸色，但有时候邵良业还是会多少露出笑容的，可自暴雨之后，他就一直这样了，就像心里藏着什么秘密。
是什么秘密呢？
卲良溪能猜的到，很矛盾的是，她又不清楚是什么。
作为佚名，在从医院里醒来，看到失忆的罗德，以及自己记忆的模糊时，卲良溪便察觉到了一切。
在暴雨日的最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在得到自己的允许后，邵良业把这件事永远地隐藏了起来。
卲良溪很好奇，想追问一下，但每次刚开口，又忍不住缩回去，她想那应该是个糟糕的记忆，既好奇，又害怕。
“罗德呢？我记得他刚刚还在这来的。”
卲良溪看向屋子的角落，罗德遗忘的比自己的要多的多，这个倒霉的凡人，直接失去了近一个月的空白，连同他和卲良溪的熟悉也消失不见。
这种事蛮让人悲伤的，但卲良溪大概是习惯了这一切，她很快便接受了这些，然后开始第二次的相识。
只是这一次卲良溪有了经验，她表现的很热情，毕竟她和罗德已经算得上的熟人了，但在罗德看来，两人只是陌生人而已，这样的热情让罗德很是困扰与不安，导致这个家伙最近都在躲卲良溪。
“不知道，大概是去忙了吧，”邵良业说着，“现在他算是管理着我们的起居。”
“啊哈哈。”
卲良溪笑了笑，让罗德只担任翻译官，在这种情况下，显然有些太浪费人力了，所以近期罗德负责起了这些客人们的生活，就像保姆一样被卲良溪使唤着。
这也是让罗德最感到不适的地方，总觉得这个九夏人在欺负自己，可她好像又没有那么欺负的意识，搞的罗德很是疑惑。
笑了一阵，卲良溪觉得又无聊了下来，她侧身靠着墙，歪扭着头。
“你说，我们的记忆被裁剪过多少次呢？”
卲良溪归于平静，问道。
“仔细回想一下，我居然没有什么难过的记忆，就好像我的一生都是如此顺利与幸福，没有一丝一毫的破损。”
邵良业没有说话，保持着沉默。
他和卲良溪之间一直保持着个恰到好处的默契，或者说，每个人佚名之间，都是如此，他们都清楚失去了些什么，可都装作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保持着虚假的安宁。
“可太完美的东西，总是显得有些虚假，不是吗？”
卲良溪看向窗外，雪花落了下来，紧贴着玻璃，其上散发着阵阵寒气。
邵良业依旧默不作声，他并不擅长什么言语，更不要说和卲良溪辩解什么。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什么都不会说的，毕竟这是‘信条’的一部分，被抹除的，都是我不该记得的，但我还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说到这里，卲良溪显得有些犹豫，这个事困扰她太久了，久到最近她甚至开始做噩梦。
她置身于那金色的湖泊上，很快脚下的湖泊便躁动了起来，紧接着滔天的大火将自己吞食。
“我的记忆里，那个金色的湖泊，它是真的吗？”
这是种很糟糕的感觉，在你意识到第一个破绽后，你会开始怀疑，怀疑自己人生之中的一切，惊觉这尽是数不清的破绽，由一个又一个的虚假而构成，摇摇欲坠。
“我不知道。”
这时邵良业终于开口了，他有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但原本应该是由左镇为她解释这一切，可现在却换成了自己，措手不及。
他叹了口气，显得十分疲惫，这样的事想想看，还真是麻烦。
“那你也记得吧，那金色的湖泊。”
卲良溪又问道，平常的话她还能装傻，不去想这些事，可随着在西方世界经历的这些，卲良溪有种隐隐的预感，一切就要结束了，如果不在现在搞清楚，她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知晓了。
“嗯，金色的湖泊，我们曾生长并接受过训练的地方。”
邵良业的话语不带任何情绪。
“这是真的吗？还是说，另一个虚假的……甚至说，‘卲良溪’也是假的？”
怀疑一个接着一个，令卲良溪感到从未有过的不安。
“你知道信条的，盲目固执地相信它，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怀疑的自我崩溃。”邵良业说道。
像卲良溪这样充满怀疑的情况，在佚名之间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所以他们才需要盲目地相信信条，努力不去想更多，而是固执地执行着眼前的命令。
“不过……”
邵良业的话语停住了，他觉得这样还是太过残酷了，他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冷漠，无论是他还是卲良溪，都是活生生的人。
“你可以等到这一切结束之后，卲良溪。”
邵良业说道，紧接着他眼中也升起了些许的光，这不仅是在说服卲良溪，也是在说服他自己。
“只要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可以一起返回九夏，无论你的记忆……还有那金色的湖泊，无论它是真是假，我们都将在那里得到答案。”
这次离开九夏，邵良业觉得这短短几个月经历的事情，几乎比他前半生所经历的所有，还要令人惊恐与迷茫。
加上左镇的离去，眼下他倒显得脆弱起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左棠……”
邵良业想起了如今佚名们的统领者，他只知道左棠没有死，但在暴雨之后，邵良业便没有再见到过他，也不清楚这个家伙究竟在做些什么。
他或许会悲伤，也可能什么情绪也没有，邵良业与左棠的交流并不多，只是大致知晓他和左镇的关系。
邵良业觉得自己该和他好好谈一谈，不仅是接下来该怎么办，还有左镇，还有卲良溪，还有那片金色的湖泊……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一个鬼鬼祟祟地把脑袋探了进来。
罗德就像小偷一样，警惕地看了一圈，然后推开门，手中带着一摞砍好的木材。
“我带了点木材回来。”
罗德看了看卲良溪，又看了看邵良业，他完全忘记了与两人的所有经历，神情略显紧张。
“呦！罗德！”
卲良溪突然起身，裹着毛毯直接朝着罗德走了过来。
“啊啊啊！”
罗德发出阵阵惊呼，就像捉迷藏一样，绕着中间的邵良业而走，他一把把手中的木材丢在壁炉旁，然后快速地后撤，但他显然要慢了一步，被卲良溪抓住。
“哎呀，你害羞什么啊？”
卲良溪故意玩弄着罗德，大力地搂着罗德，一副好兄弟亲密无间的样子。
可对于罗德而言，这便是略显尴尬的折磨了，他总觉得自己在哪见过卲良溪，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按理说自己对于这些九夏的来客，应该也十分兴奋才对，但在更加兴奋的卲良溪面前，罗德便有些发怂。
本该自己来观察九夏人的，现在这一切似乎反了过来。
“请……等一下！”
罗德声音呜咽着。
不知道该说卲良溪心大，还是她十分擅长这样的表演，刚刚的压力与迷茫不再，好像她一直是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换作以往，邵良业或许会松一口气，但这一次，他没有减轻半分的压力，头一次，他自己也有些看不清卲良溪，不知道她是真的傻，还仅仅是伪装。
“等一下！”
罗德大喊了一声，好像震住了卲良溪，让他从折磨的地狱里爬了出来，他靠在一边，略显惊恐地说着。
“刚才有人过来送信了。”
“信？”
卲良溪看了一眼邵良业，“给你的？”
作为远道而来的异乡人，她可不觉得在这陌生的西方世界里，会有谁为自己寄信。
“嗯，好像是斯图亚特家的。”
罗德说着从怀中取出信件，信封上印有斯图亚特家剑盾的标志。
“斯图亚特？”
邵良业起身，他们和这个家族的交集并不多，但他记得那位年轻的筑国者，似乎便来自这个家族。
“给。”
罗德把信件递了过去，然后躲的远远的。
这几日的工作下，他发现自己作为翻译官，根本没有多少用武之地，反而像极了一个保姆，他也搞不懂为什么净除机关要派自己来照顾这两个异乡人，更搞不懂，为什么这两个异乡人一副对自己很熟悉的样子。
卲良溪他判断为是过度的自来熟，但邵良业就不一样了，这个家伙表现的很冷漠，但一些细节上，罗德能意识到，这个家伙也一副熟悉自己的样子，可罗德根本没和他们打过交道。
“这是什么？”
卲良溪也凑了过来，扶在邵良业的肩头。
“邀请函。”
邵良业简单地翻看了一下，得出这样的结论。
“邀请我们？斯图亚特家？”
卲良溪眼里闪闪发光，这几日的无聊，她已经有些受够了，这种事对她而言，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嗯，应该是吧。”
“什么时候？”
“上面没写，但说了，会派人来接。”
晚宴吗？
罗德站在一边，心里想着，由斯图亚特家召开的宴会，看起来还不对外开放，完全的邀请制……这一听起来便充满了财富与权力，只有旧敦灵的上层人士才有资格参加。
脑海里一时间闪过了种种，但最后都消失了，罗德觉得自己还算是一个务实的人，他很少在意这种遥远的事，在他看来能做好学术上的研究，然后在旧敦灵买个房，安安心心地度过一生就挺不错了。
他这么想着，呼喊声逐渐清晰了起来，罗德听到邵良业在叫他。
“罗德，罗德！”
邵良业连喊了几声，才将罗德的意识唤回。
“怎么了？”
“你这几天会一直在这吧？那我们就一起去了。”
邵良业说道。
听着他的话，罗德摆出服务业人员标志性的微笑。
“好的。”
说完他的思绪僵住了几秒。
等一等！
“一起？”
罗德露出吃惊的表情，邵良业则点点头，拿出邀请函，指了指上面罗德的名字。
“对，怎么了？”

第九章 后悔
“宴会！宴会！美好的宴会！”
斯图亚特家的宅邸内，奥斯卡高举着酒杯，踩在桌子上，喊了几嗓子后，打了个大喷嚏，颤颤悠悠地爬下了桌子，把保暖的毛毯裹着身上。
“灾难过后，一切都等待着复兴……这真是庆祝的好时候，庆祝各位活了下来。”
他老老实实地窝在沙发里，一边抓紧了毛毯，一边擦着鼻子。
室内的温度极低，哪怕是斯图亚特家也因管道的损毁，陷入寒冷之中，不过奥斯卡觉得这倒没什么，反正在科技进步前，人们也顽强地活了下来，如今只不过是怀念过去而已。
这么想着，他又往身前的壁炉地丢了几块木头，让炉火烧的更旺些。
当然，回忆归回忆，奥斯卡对保暖措施很是在意，毕竟他风湿的膝盖可受不了这样的寒冷。
暴雨让他老朽的身体倍感疼痛，几天前他才勉强丢下拐杖。
“腿这么快就好了？”
有声音响起，奥斯卡看向另一边，是正在办公的塞琉，她低着头，一边批改着文件，一边说道。
室内显得有些拥挤，堆满了些杂物，还有随处可见的毛毯，以及沙发，上面有着凹印，看起来被某人睡塌了一角。
“我可是身经百战的啊！”
奥斯卡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腿，骄傲道。
对此塞琉只是不屑地一笑，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门外响起嘈杂声，似乎有很多人。
这是很反常的一件事，斯图亚特家向来没有多少人，绝大部分都是佣人守卫之类的，而他们也很少打破这样的寂静，令这座宅邸陷入吵闹中。
房门被推开，老管家托举着热咖啡，对着走廊里的人呵斥着。
“慢一点！小点声！”
他把门带上，走了进来，抱怨着。
“净除机关这些家伙就不知道小心些吗？”
抬起头，看了眼正在办公的塞琉，又看了看这堆满杂物，仿佛是仓库的房间，还有那个靠在壁炉旁，蹭吃蹭喝的老东西，他心头就不由地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
自暴雨过后，净除机关受损最为严重，黑山医院挤满了伤员，并且像红隼这样无家可归的倒霉蛋还有很多，铂金宫方面因为要协助平民，没有多少精力能分担出来，因此协助净除机关便由斯图亚特家来了，准确说是由筑国者们来。
除开绝大部分已经在进行中的，目前斯图亚特家开发了绝大部分在旧敦灵的产业，收容这些无家可归的倒霉鬼们，以及作为临时办公地点，收容着从净除机关里抢救出来的次要文件。
最为重要的部分早在死牢计划时，便被撤离，如今的一切，会加快净除机关的自愈。
也因此，斯图亚特家的宅邸也变成吵闹了起来，除了塞琉为自己留下的几个房间外，都挤满了来自净除机关的人员，为了以防这些家伙不小心碰碎价格高昂的工艺品，它们被重新包装了起来，堆积在了角落里，把房间变得像极了仓库。
对于老管家而言，放这些家伙进来，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结果看他们把脏乱弄的到处都是，令他更加气愤，而在看到堂堂斯图亚特女公爵，就这样窝在角落里办公时，这种怒火抵达了峰值。
“好了好了，也没什么。”
塞琉很懂老管家的心情，安慰着，“我又不在意这些，在哪工作都一样。”
“可你好歹也是公爵啊，更不要说，如今还是筑国者。”
老管家继续抱怨着，把咖啡放在一边，而后看向瘫在一角的奥斯卡。
“我们这可不收废人。”
听到这没好气的声音，奥斯卡直接拿起拐杖，发出了一阵痛苦呜咽的声响。
“我都这样了，你……”
他表情夸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死了。
见此老管家也只能狰狞一阵后，无奈地叹气，他又不能真的赶走奥斯卡，但面对这个堪称老无赖的家伙，他还真没有什么办法解决他。
“所以你们是准备在这开宴会？现在我们可空不出太多的地方。”
老管家说道。
“没，算不上宴会，只是一场小小的聚会而已，是他提出的。”塞琉说着拿起笔，指向了奥斯卡。
“宴会叫起来，不是显得气派很多吗？”奥斯卡露出笑意。
“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几句话，老管家觉得自己又要充满怒气了，作为宅邸的管理者，他实在是见不得这些事。
如果说与妖魔厮杀是洛伦佐的战场，那么把宅邸管理的井井有条，便是老管家的战场了，可现在他在战场上一路溃败，就连最后的阵地也将失守，他的心情变得越发糟糕了。
“庆功宴，我们可是好不容易地挨过一场大灾难啊，这难道还不值得庆祝吗？”
奥斯卡欢喜地挥舞着手，一时间老管家也不知道该说他童心未泯，还是老不正经。
“你觉得呢？”
老管家看向塞琉，她才是这里的主人，他可没有僭越的权力。
“还好，我觉得没什么。”
塞琉的回复很平淡，也可能是这几日的忙碌，实在让她难以提起什么情绪。
大家都很忙，处理着暴雨的余波，并为着下一个灾难做着准备。
下一个……灾难。
想到这里，塞琉的脸上便露出愁容，所谓的庆功宴也被蒙上了一层惨淡的色彩，这还远不是结束。
见此老管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遵从两人的想法，他很清楚，无论奥斯卡再怎么颓废，他终究和塞琉一样，是那个世界的人，而自己不是，他也无法进入，能做的只有干好分内的事。
“那我先退下了。”
他说道，轻声离开，不久后门外响起老管家的斥责声，紧接着便是清脆的破碎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真忙啊。”
看着紧闭的大门，奥斯卡笑着说，这几天老管家的忙碌，他也看到了。
“庆功宴……庆功宴……”
奥斯卡嘟囔着，托举着酒杯，眼睛微眯，好像在预想那美好的宴会。
“这说不定是大家最后的聚会了。”
奥斯卡冷不丁地说道，这一回他的言语没有了多少欣喜，只剩下了如同室温的冰冷。
他看向塞琉，塞琉也早已停笔，目光落在纸面上。
“听起来真糟糕，是吧，好不容易熬过了这场暴雨，但还有着更为严峻的风暴等着我们……”
奥斯卡低语着，和塞琉一样，脸上带着愁容。
侵蚀就像一个巨大的蓄水池，无尽的时光里，其中的液体不断地渗透着容器，脱离了容器的束缚，影响着世界。
这场大战仅仅是干掉了两个直通容器内部的水龙头而已，蓄水池内的怪物依旧存在，只有杀了它，才能将这一切根除，而每个人都清楚，这个怪物与以往遇到的敌人都完全不同。
罗杰与艾德伦或许令人绝望，但绝望之中，人们依旧能欺骗着自己，鼓起勇气，继续前进，可面对不可言述者，每个人的内心只剩下了冷彻。
“你说洛伦佐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享受着假期，还是说打磨着利剑，准备最后的狩猎？”
塞琉没有回他的话，这么看来奥斯卡就像在自言自语一样。
“你说不可言述者究竟个什么东西呢？”
塞琉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问这种蠢问题。”
“是啊，谜题就写在题面上了，”奥斯卡难为情地笑了笑，然后深沉地叹了口气，“不可言述……”
不可视，不可听，不可触及，彻底的不可知的存在。
混沌与无序，唯一的目的便是不断扩张着升华。
“这回我们的敌人，和之前的敌人都不同，无论是艾德伦还是罗杰，他们多少都是可以被了解的，但不可言述者不同，除了知道它是敌人外，我们对它几乎一无所知，就像一团不可看透的黑暗。”
奥斯卡叙说着。
“对于猎人而言，这样的猎物，才最为棘手，你不清楚它的习性，也难以在环境上设下陷阱……你就连该砍掉它几颗头颅，才能彻底地杀死它都不清楚。”
“我这些天里，一直避免自己去想这些事。”这时塞琉缓缓开口了。
“正常，这种事你确实不该想太多，我的前任，乃至更久远，一直延伸到守秘者的时代，那么多伟大的存在，面对这个问题，都没能想出个答案，更不要说你了。”
奥斯卡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事了。
“我年轻时也自命不凡，觉得自己有能力改变这一切，最后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一直对抗的。”
“所以你就自甘堕落了？”
“什么叫自甘堕落啊！我这是在寻找适合自己的生存之道！”
奥斯卡急忙辩解着，神情舒缓开，感受着壁炉的温暖，他显得很放松。
“我的前半生居无定所，后半生便想安定下来，最好在一个地方一直待下去，所以写书还真是个不错的工作啊，只要窝在屋子里写字就会有钱赚……虽然我没挣到多少钱，但这个工作确实不错啊。”
塞琉勉强地露出笑意，她被奥斯卡这糟糕的一生逗乐了，虽然按理说她不该笑的，毕竟嘲笑别人的苦难有些不太好。
“所以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我们都是普通人，能做的事情有限。”
“接受自己的平庸吗？”
“当然，舞台只有那么大，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站在聚光灯下，观众席那么多，即便这样，有的人还只是站票，”奥斯卡说，“接受平庸是件很难的事，但也是一件无法绕开的事，你不是神，你能做的只有凡人的极限。”
“听起来真糟糕啊。”
“是啊，所以我才想卸任，这样我终于能当个无能为力的凡人了，而不是顶着个筑国者的身份，继续着无能为力。”
这么听来，筑国者反而不是什么荣耀的身份，而是一个苦痛的诅咒。
“你这算是害了我吗？”塞琉问。
“是你要求这样的，我们说好了的。”
奥斯卡严肃了起来，抱紧毯子，一副以为塞琉要反悔的样子。
好不容易抱上了大腿，让自己的余生都有人养了，奥斯卡说什么也不会放弃这么个铁饭碗的。
但很显然，他和塞琉想的事情根本不一样，塞琉根本不在乎奥斯卡的铁饭碗，他一个人才能吃多少饭。
“可我……我还是……”
塞琉想说什么，但被奥斯卡打断。
“我懂，我懂，我年轻时也这样，每次远行前，我都会狠狠地拥抱着我的朋友们，”奥斯卡回忆着那些模糊的脸庞，“当然，他们通常很反感，还一度认为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可没办法啊，说不定我就死在了外头，也可能是等我回来，他们死个精光，这种事没办法的。”
奥斯卡又添了几块木头进去，火光一阵摇曳，荡起一阵火星。
“我后悔过，所以我觉得，不该让你走上我的旧路，你没办法阻止他前进，就连他自己也无法阻止他自己。”
眼里倒映着壁炉里的焰火，将奥斯卡浑浊的眼睛映照成灿金色。
“都到这种时候了，即使他拒绝，使命与职责也会驱使着他，不得不前进。”
“所以你才想开所谓的庆功宴吗？”塞琉说道，“这不是什么庆功宴，倒更像是一场告别晚会。”
就像被识破了一样，奥斯卡嘿嘿地笑了起来。
“差不多吧，”他叹了口气，“就像故事的结局，你就要和这些角色告别了，难免会有些不舍，忍不住地想多停留一阵，多看几眼……”
“真的吗？”塞琉怀疑道。
停顿了几秒，奥斯卡毫不知耻地说道。
“假的，终于能和这些家伙家伙说再见了，不会再有编辑催来催去，而我也可以休个长假了，开心还来不及呢！”
听到这些，奥斯卡在塞琉心中的形象继续崩塌着，不清楚这算不算是奥斯卡退休了的放飞自我。
“好吧，开玩笑的，故事和现实，总是有区别的，不是吗？”
奥斯卡又正经了起来，让人搞不懂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故事里的角色，我还能回顾，甚至说写几个续篇，可现实的人们，失去了，也就真的失去了，我只能说做好你该做的，别后悔。”
奥斯卡感慨着。
“后悔是我最为厌恶的情绪了，它就像个不死不灭的鬼魂，一直追逐着你，直到你迈向死亡。”

第十章 进军
高卢纳洛，玛鲁里港口。
劳伦斯站在围栏旁，注视着海面上排列整齐的战舰们，阵阵海风袭来，推搡着浪花，敲击在身下的砖石上。
随着白潮海峡的冲突，玛鲁里港口的驻军也在逐渐增加，这里作为后勤基地，维持着战争的延续，但除开那些被派往白潮海峡的战舰外，一些没有番号的战舰也在港口里多了起来。
有些军官对此表示疑惑，不仅是这些神秘的战舰，有越来越多陌生的士兵出现在视野之中，他们试着追溯这些战舰的归属，可最后都触及了一团迷雾，难以窥探。
“战争的前夜啊……”
劳伦斯低语着，伸出手，感受着微凉的晚风。
现在玛鲁里港口处于一个十分微妙的情景，信徒们举着烛火漫步在街头，低吟浅唱的祷告不断，宛如永不断绝的歌声般，回绕在这座城市间。
可在这祥和的神圣之下，却是不断的噩梦，以及筹备的战争，冰冷的战舰撞碎神圣的祷言，在怒涛汹涌的大海上疾驰。
“战争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声音响起，柯里从另一边慢步走来，他身上披着厚重的大衣，抵御风寒的同时，也遮住了在战斗中断裂的手臂。
“不，我指的是我的战争。”
劳伦斯幽幽道，就像在黑暗里躲藏已久的恶鬼。
白潮海峡的冲突，乃至各国的纷争，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仅仅是为了达成目的的必经之路而已。
“你的战争……”柯里品味着这个词汇，而后问道，“所以你找我前来，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劳伦斯的语速很慢，就像个迟缓的老头。
“到了现在，也该开始了。”
“你要做什么？”
“战争，一场满足所有人利益的战争。”
劳伦斯将目光从海面上的战舰移开，落在了柯里的身上，柯里为了活下来，他的身体里也滚动着禁忌的秘血。
他变成了怪物，理由和劳伦斯一样，他们都想看到那毁灭的未来。
“这终究是一场被动的战争，我想科涅尔现在已经愁的发慌了，是吗？”
劳伦斯说道，这场战争的爆发，便是筑国者们的引导，需要在不可言述者醒来前，削减足够的人口，维京诸国的阴谋，也只是可以被他们恰好利用而已。
“无论白潮海峡的结果如何，实际上高卢纳洛真正的仇敌依旧没有受到影响。”
听着他的话，柯里不禁想起那片神圣的国土。
“神圣福音教皇国……你打算对神圣福音教皇国开战吗？”
柯里脸上闪过些许的兴奋与惊讶，但很快这表情便收拢了起来，他严肃道。
“这是行不通的，向神圣福音教皇国开战，战线无疑会被拉的很长，并且同时面对三个敌国的压力……”
“不，柯里，局势没有你想的那么糟，而且，这个世界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
劳伦斯打断了柯里的话，在【间隙】的帮助下，他早已窥探到了七丘之所内溢散的灾难，现在朝着神圣福音教皇国进军，他们甚至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力量来抵抗，毕竟最大的灾难将在那神圣之所爆发。
还有的就是……筑国者们。
这个世界便是一张棋盘，无论处于何种阵营，他们终究都是筑国者手中的棋子，这些继承了守秘者意志的古老团体，在暗中操控着世界的走向，维持着人类与不可言述者之间的平衡。
所以眼下这场疯狂的世界大战并非不可调节，只要达成了筑国者们目的，便可以，而这也是劳伦斯想要的。
“七丘之所内在孕育一场灾难，一场远比世界大战还要疯狂的灾难……我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我们会悄无声息地前进，抵达神圣福音教皇国，将你我厌恶的一切都砸个粉碎。”
劳伦斯的话语带着魔力，在柯里的脑海中勾勒出那地狱的景色。
柯里一直想看到信仰的崩塌与毁灭，为此他甚至愿意吞食禁忌的秘血，变成肮脏的怪物。
劳伦斯说动了他，可他身上的职责却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疯狂之举。
“我需要和科涅尔……”
“不必担心科涅尔，他会允许的，说不定秘密的批文正在送往这里，我们只要准备好一切就行。”
劳伦斯笑嘻嘻的，就像知晓了一切一样。
在继承王位后，科涅尔迟早也会接触到那群神秘的筑国者们，他相信这些筑国者们愿意赌一赌，即使失败也没有什么，他们只需按照原计划继续着世界大战就好。
更何况，这也仅仅是请示一下而已，劳伦斯从不需要他们的允许，他自己本身便是一场疯狂的灾难。
“所以你距离你预言的末日，越来越近了吗？”
柯里强忍住内心的躁动，问道。
“或许吧。”
脑海里闪过那片猩红的海洋，劳伦斯也不清楚。
“你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这样的末日呢？只是因为你会死在那里吗？”
“只是好奇而已，我要沿着固定的路线去走就好，按照预言说的那样。
去厮杀，去前进，去战死。
更何况，在那之后有更令人着迷的东西啊。”
劳伦斯深情地诉说着，但这份深情在柯里听来，携带着极致的疯狂，从自己认识他起，柯里能感受到，劳伦斯变了很多，他不断地滑向无序的黑暗，无法挽回。
“什么东西？”
“未来。”
“未来？”
“是啊，一个不可知的未来，你难道不好奇吗？在那样的末日之后，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劳伦斯提出了一个柯里从未想过的事。
“按照预言，你那时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柯里说，劳伦斯笑而不语。
他的目光充满了疑惑，紧接着想到了什么，柯里问道。
“你……在那之后，试过再次看向那样的未来吗？”
一切都是虚伪的，劳伦斯走到这里，完全都是因为那魔咒般的预言，就此之后，他就像木偶般，被命运的丝线操控着，按照着既定的命运前进着。
劳伦斯点点头，而后说道。
“我尝试过很多次，但就像命运一样，我注定在那时得知那悲哀的一切，在那之后就再也无法窥见那一切。”
“你就这么相信你的‘命运’，而且，你真的只看到了这些吗？你说的都是实话吗？劳伦斯。”
柯里继续追问着，注视着那冰冷的面具。
劳伦斯戴上面具太久了，久到柯里都快忘记他原本的样子了，面对他，现在心里有的只是彻骨的寒意。
毁灭信仰的狂喜过后，冰冷的晚风袭来，柯里稍微冷静了下来，紧接着便是无尽的后怕。
柯里有些后悔了，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与魔鬼交易的代价，无穷的怀疑从他心头升起。
劳伦斯的预言是正确的吗？
怎么肯定这个预言的真假？甚至说，这会不会只是劳伦斯的一次幻觉，毕竟他也说了，他从未预言的如此之远，这根本是难以发生的事。
冷汗浸透了柯里的衣襟，他看不到劳伦斯的表情，只觉得那面具下深邃的黑暗里，正有着数不清可憎的亡魂在祈求着安宁。
如果……如果这是错误的，那么劳伦斯这个疯狂的信命者，便是跟随着错误的道路，直到今天。
劳伦斯有想过这些吗？
另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闪过，柯里觉得劳伦斯不是什么蠢蛋，相反，他狡诈多端，意志强悍，自己想到了这些，劳伦斯不可能没有想到过。
那么他有过怀疑自己吗？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他有想过预言的错误吗？
还是说，就像那些狂信徒一样，自欺欺人地前进着，哪怕真相已经千疮百孔，依旧不愿相信，而是跟随着自己的目标，继续盲目前进。
柯里的脸上露出难看的笑容，他们嘲笑着狂信徒，但他们本身便是最可笑的狂信徒，这是疯狂的世界，也只有疯狂的狂信徒，才能在暴雨雷霆间，稳步前进。
“实话吗？应该都是实话了。”
劳伦斯好像注意到了柯里的变化，他轻声说道。
“但如果说有什么隐瞒的，也确实存在。”
“你隐瞒了什么？”听到这些，柯里的眼中升起了些许的希望。
“一些……我也不太能确定的事，总之在那末日之后，我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劳伦斯的声音变得越发轻盈，就像暮年的老人在讲述着古老尘封的故事。
“猩红的灾难过后，我看到了一片天空，清晨被日光染成金色的天空……”
“这听起来就像迷离的幻觉。”
“是啊，所以我从不和人提起这些，如果你不问，我也快忘了这些，毕竟那末日的猩红，是如此地狰狞，牵动着心神。”
两人陷入沉默之中，柯里有些难以描述自己的心情，他们就像从高山之上滚落的巨石，哪怕知晓了自己的错误，也没有回头路了。
港口外的海面上停靠着数不清的战舰，上面载满了携带秘血的怪物，他们跃跃欲试，磨牙吮血。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柯里喃喃自语着，他看向自己的断臂处，只觉得这一切仿佛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你被你的欲望驱使着，狂怒着，你不应该迷茫，柯里，现在的你应该欣喜才是，你所想要的一切，不是近在咫尺吗？”
劳伦斯不懂他的困惑，听着这番话语，柯里无奈地笑了，很快这笑容便越发狰狞了起来。
他说的对，劳伦斯说的对，柯里开始理解他了，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保持理智是个很困难的事，但只认定一个目标去前进的话，无论对错，他们都将迎来回报，不管是好与坏。
“我们可以走了，柯里，你应该也想和我一同踏上那神圣的土地，是吧？”
劳伦斯突然说道，而在不远处的黑暗里有人群朝着这里走来，透过昏暗的光线，柯里能看到其上反射的金属光泽。
尖刀与枪械，这是装备齐全的士兵们，他们带着和劳伦斯相似的面具，宛如捍卫国王的禁军。
劳伦斯看向了柯里，面具下的黑暗里滚动着炽白，他的声音带着扭曲的笑意。
“就在刚刚，科涅尔陛下允许了我们的开战。”
柯里愣住了，注视着黑暗里的鬼火，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在与自己交谈的空隙里，劳伦斯正游荡在无际的荒野之中，轻而易举地做到了这一切。
“你……说服了他？”
“他只是做出了正确的抉择而已。”
劳伦斯意味深长地说道。
筑国者们应该通过洛伦佐知晓了劳伦斯的可怕，限制这个怪物是个十分不明智的决定，况且这个怪物的目的，一定程度上也是与筑国者们相同的，倒不如驱狼吞虎。
劳伦斯猜他们不会这样完全地放纵自己，在那片熟悉的故土上，他应该能见到更多熟悉的脸庞。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劳伦斯轻语着这个名字，怀揣着欣慰的情绪。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确实是他最优秀的学生，从寂海归来，还杀掉了罗杰与艾德伦，他的功绩足以载入猎魔教团的历史，只可惜在末日过后，无论胜负与否，这一切都将被掩埋，注定被人遗忘。
“走吧，柯里。”
劳伦斯招呼着柯里，在士兵们的环绕下，他们走上了码头，登上早已就绪的战舰。
它们满载着秘血的军团，悄无声息地驶离港口，迈向黑夜的最深处。
“柯里。”
压抑的寂静里，劳伦斯突然说道。
柯里看向他，只听他自顾自地说着。
“无论真假对错，总需要有人去实践，去亲眼看一看，哪怕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那些愿意相信我，并且为之身死的人。”
柯里似懂非懂，问道。
“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
“只是想起了些老朋友。”
劳伦斯看向北方，平静地诉说着。
静默地前进着，劳伦斯注视着黑暗，隐约地，他似乎能透过黑暗看到那片天空，金色的天空。
恍惚间似乎有柔和的日光落下，轻拂着他那疲惫又狂怒的意志。

第十一章 回魂尸们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有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声音模糊扭曲，带着些许的熟悉，但又难以从记忆之中分辨。
【无论是谁，存活至今，都一定是被某种力量驱动着，让他不断地迈步前进，那么自称为塞尼&#183;洛泰尔的你，究竟是什么在驱动着你呢？】
疑问回荡着。
【仔细回想一下，是圣临之夜的愤怒吗？
是啊，忠诚的猎魔人们就这样被背叛，所有人都消逝在了那一夜的熊熊大火之中，只剩下你一人苟活、延续至今。
你想要的是一个真相，对吧？
那么你已经得到了真相，如今的你，又是被什么驱动着呢？】
声音逐渐清晰了起来，充斥着邪异的魔力，新教皇似乎想起这声音是谁的了，但他紧闭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
新教皇一如既往，跪坐在升华之井的边缘，身旁横放着数把锋利的钉剑，散发着冰冷的寒芒。
在他身前便是漆黑的深井，其中的黑暗仿佛都有了实体一般，如同烧灼后的朽木，不断溢散着漆黑的、颗粒般的烟尘。
它们如同雾气一般，不断升腾着，以井壁的壁画为标记，能清晰地看到黑暗已经上升了不少，似乎再有一段时间，它们便能完全地溢出井口，扩散至这片神圣的土地之上。
“闭嘴。”
他开口道，声音沙哑。
圣临之夜的大火令他变得面无全非，嗓音早也变得扭曲，就像破掉的鼓风机，话音里带着尖锐的嘶哑。
可脑海里的声音反而响起一阵嘲笑声，它质疑着。
【真的如此吗？我想你也很迷茫，现在的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奋战呢？】
声音仿佛透过了虚实，传递到了现实之中，在新教皇的脑海中，声音勾勒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新教皇知道这声音是谁的了。
噩梦中环绕的恶鬼，终于露出了他原本狰狞可怖的面容。
是他。
是塞尼&#183;洛泰尔的声音，是他还未被大火侵染前的声音。
睁开眼，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像面对着镜子一样。
新教皇一阵失神，而后才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一切，苦笑着。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吗？”
他摇摇头，伸出手，抚摸着脸庞上冰冷的面具。
“久到我都忘记了我原本的样子。”
用力地摘下面具，露出其下那布满疤痕烧伤的、犹如恶鬼的脸庞，看向仿佛镜中的自己，在那“正常人”的面孔下，此刻的新教皇才像真的恶魔。
“所以你现在，究竟是在为什么而前进呢？”
另一个自己靠了过来，这一次声音直接从耳中传来，超脱了虚实的限制。
“为了……什么吗？”
新教皇抓着手中的面具，金属的光泽间，倒映着他的脸庞，但又因为其上的凸起与弧度，脸庞又扭曲了起来。
“是啊，为了什么呢？如果连个理由都没有，你为什么还要停留在这里呢？”
它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了新教皇的肩上，一副友好的样子。
“为什么不离开呢？”
“离开？”
新教皇看了看曾经的自己，又看了看这几近破碎的静滞圣殿。
“离开这里，我又能去哪呢？”
“哪都可以，你完全可以过上另一种生活，开始另一段全新的人生。”
它诱惑着。
“你难道不渴望吗？你完全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却被这诅咒的秘血困在这片罪恶的土地上，你虔诚一生，所侍奉的也只是无尽的虚伪。
没有神，没有救赎，更没有什么所谓的天国。
死了就是死了，这样冷彻与残酷，你难得还不因此心伤吗？”
它伸出手，抱住了新教皇那狰狞可怖的脸庞，轻揉着那些疤痕。
“你完全可以变成其他人，一名画家，一位作家，一个航海家……如果没有秘血，你的一生应该有着更多更多的选择……你错过了多少的美好啊，你难道不为此感到后悔吗？”
“后……悔。”
新教皇的眼神颤抖着，实际上就如它所说，新教皇错过了太多的东西，他这奋战的一生，甚至没有怎么休息过。
仰起头望着这灰暗的一切，新教皇甚至记不清，自己上次离开这里是什么时候了。
不知何时一切已经变成了这样……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是啊。
自己有多久没有看到那片纯净蔚蓝的天空了呢？
“你看，你不在乎所谓的教团，也不在乎所谓的教会，这延续千年的荣誉对于你而言，也是一文不值……那么在你的心里，总有些更加昂贵的东西吧？
为什么不为自己考虑考虑呢？就算是为了你自己，离开这里。”
离开……离开，离开！
新教皇的眼神垂落了下去，然后发出了阵阵沙哑的笑声，邪异的就像发狂的怪物，而它在此时也满意地笑着，似乎是为自己引诱的成功而欣喜，又好像是真的在祝福着新教皇。
“为了……什么……”
新教皇低语着，然后抬起头，映入眼前的是双炽白的眼眸。
“你这样的怪物，懂些什么呢？”
它的笑容在这一刻僵住了，紧接着便是断裂。
锋利的白光掠过，新教皇挥起钉剑，将自己眼前的虚伪斩破，伤口沿着熟悉的脸庞裂开，但其中涌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破碎的也是不血肉，而是犹如玻璃般的锋利碎片。
“塞尼&#183;洛泰尔！”
它发出了一阵扭曲的尖叫，与此同时凡人的躯壳开始崩塌，露出其下原本狰狞且腐朽的身体。
那是猩红且模糊的身影，它的身上穿着与猎魔人相似的衣装，只是这衣装不知道在血水里浸泡了多少年，已经开始腐朽破损，如果不是新教皇熟悉这一切，就连他也有些难以辨认出这衣装。
头颅干瘪，凹陷的眼眶间燃烧着和新教皇一样的炽白，躯干间奔涌着相同的血液。
“死人们啊！安眠吧！”
新教皇怒吼着，挥起钉剑凶恶地斩开了它的胸膛，切碎的血肉间，能轻易地看到血肉下隐藏的银白。
仿佛是嵌进骨骼间的金属盔甲，但随着血肉的复苏，银白的盔甲也在不断地烧红、崩溃。
在新教皇劈开的伤口间溢出的不止是鲜血，还有银白的金属，熔化的圣银。
猛地抬脚，用力地踹在了伤口之上，将这挣扎的回魂尸再次踹进漆黑的深井之中。
但它并不甘于这样，扭曲可怖的脸庞下再次响起笑声，它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锋利的钉剑，哪怕将手掌割伤，也不肯松开，用力地拉动着新教皇，试图将他一起拖入深井之下。
“一起迈入升华吧！”
它发出了邀约。
新教皇扭剑，轻易地将它的手掌割裂成了数段，可这时的他身体已经被拉扯着前倾，半个身子腾空，几乎要一同置入深井之中。
然后新教皇看到了。
在滚动溢散的黑雾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好像正有成千上万的亡魂试着从深渊之中爬出。
下一刻纷乱的幻觉映入眼中，扭曲着他的心智，影响着他的判断。
这便是它的权能，致幻的力量，之前它一直尝试利用幻觉干扰新教皇，可在最后一刻，它还是失败了。
“为什么就不愿死掉呢？”
新教皇咒骂着，再次挣脱幻觉，掷出手中的钉剑，贯穿了它的喉咙，力量之大，钉剑携着尸体撞击在了井壁行，落入下方的漆黑里。
它先被黑暗吞没，紧接着便是新教皇，他伸出手，试着抓住井壁的浮雕，但新教皇在此之前，曾多次深入升华之井，他很清楚这井壁的光滑。
“该死的。”
他自责着，按理说以他的能力，他根本不会落的如此狼狈。
新教皇变弱了，是因为井下的压力，还是他难以再抵御侵蚀的影响？他想不明白，也没时间去想明白了，只能全力地伸出手，试着抓住什么，无论什么都好。
危难之际，另一只手猛地拍了过来，就像击掌一样，狠狠地抓住了新教皇。
“别松手！”
安东尼一只手抓住深井的边缘，另一只手抓住了险些落入黑暗的新教皇，而后用力地拉扯，将他拖上了井口。
两人翻上了地面，感受着重力与平整的身下，不禁长呼一口气。
升华之井下方仿佛是无尽的深渊，没有坠落声回响。
新教皇则挣扎起身，握着剑，后怕地注视着下方的深渊。
冷汗流过，浸透了衣襟，他握紧了剑刃，确认着物质的存在，保证着自己脱离了幻觉，再次回到现实之中。
“发生了什么？”
赶来的安东尼问道，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又有怪物从井下爬了上来。”新教皇说。
“妖魔吗？”
新教皇摇了摇头，严肃道。
“远比那个东西还要麻烦。”
“什么？”
“猎魔人，死掉的猎魔人们。”
自升华之井的躁动以来，最先是不断侵袭的噩梦，而后便是从井下爬出的恶鬼，但这些恶鬼都是普通的妖魔而已，直到今天，新教皇见到了猎魔人的尸体，被驱使的尸体。
少有人知道，升华之井才是猎魔人真正的墓地，所有死去的、可以被回收尸体的猎魔人，都会被置入这深井之中。
曾经新教皇以为这只是某种未知的仪式，现在看来，这倒是确保秘血永远地留在井中，减少扩散的可能。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些本该死去的尸体们再次动了起来，并且携带着禁忌的权能。
在这深井之下究竟有着多少猎魔人的尸体？
新教皇不敢继续想下去了，这深井之下不仅有着怪异的仇敌，还有着埋葬在坟墓中的大军。
“猎……魔人？”
听到这里，安东尼的神情也凝固了起来，感到了莫大的压力，可已经不止是棘手了。
恍惚间，那个禁忌的词汇再一次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圣临之夜。
思索间，更多摩擦声响起，就像尖锐的指甲摩擦着金属，在上面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划痕，迸发出尖锐的鸣响。
深井下的黑暗躁动了起来，扩散的黑雾间新教皇看到了攒动的模糊身影，似乎有数不清的蠕虫正朝着井上爬来。
“怎么了！”
或许是心理的压力，安东尼的神情有些紧张，但被新教皇一把抓住，狰狞的脸庞映入眼前。
“镇定点，安东尼，听我说。”
新教皇直视着安东尼的眼睛，强迫着他聆听。
“听我的，现在、立刻离开静滞圣殿，封锁这里，封锁整个圣纳洛大教堂，封锁整个七丘之所！”
声音如雷，劈开了安东尼心头的邪异，他镇定了下来，点着头。
“对，必须完全封锁这里，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天国之门，绝不允许任何一头妖魔逃离这里，一直守到援军到来。”
“援军？我们有援军吗？”
安东尼不明所以，新教皇的眼瞳也略微黯淡了些许，但很快便再次明亮了起来，他像是在对安东尼说，又想是在对自己说。
“他们会来的，一定会的。”
他又抓起一把钉剑，用力地推了推安东尼。
“快走吧！安东尼！”
新教皇催促着，回忆着深埋在记忆里的圣临之夜。
“先是来自井下的噩梦，然后便是不断扩散的侵蚀，城里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变成妖魔！无论如何都要守住七丘之所！”
安东尼被推动着，前进了几步，很快他想到了什么，看向持剑走向井边的新教皇，大喊道。
“你呢！”
“我？得有人守在这，拖住它们。”
新教皇没有回头，一路向前。
“别担心，这是我早就该做的事了。”
剑刃摩擦着地面，发出了井中相同的尖锐鸣响，新教皇满腔怒火，感觉自己就像又回到了那一夜般。
“说到底我只是具回魂尸罢了，早就该死在那一夜里才对，现在只不过是将一切重新校正罢了！”
怒火四溢，几乎要炸裂血管，喷发而出。
安东尼既恐惧又犹豫，望着那离去的身影，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新教皇了，鬼使神差地，他高声问道。
“等等！冕下！所谓的信仰，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安东尼追逐已久的问题，他希望能从新教皇的身上得到答案，可现在他就要离开了，这是他最后索取的机会了。
汹涌的黑雾蔓延上了井口，不断地从井中溢出，转眼间灰暗的烟尘遮蔽住了新教皇的身影，再无声息。
“抱歉，我也不知道！”
突然有雷鸣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剑刃卷动起风压，轻易地切开了溢散的雾气，将它们纷纷驱离，杀气腾腾的身影再次映入了安东尼的眼中。
他弓着身体，握着剑，就像匹银亮的白狼，回过头，但安东尼看不清新教皇的脸。
“但我想你已经有答案了。”
新教皇似乎是在向他挥手告别，但又好像在挥剑，黑雾之中邪异的哀嚎声响起，安东尼咬紧牙关，挪动着灌铅的双腿，朝着黑暗的尽头奔离。
注视着安东尼的离去，新教皇转而看向了黑雾之中的黑井，一只又一只惨白尖锐的手掌从边缘伸出，爬出了井内，立于新教皇眼前。
看着历代的猎魔人们，腐败的尸体下潜藏着躁动的黑暗。
想到这一切的结局，新教皇的心中难免一阵悲凉，但很快，这份悲凉，便被怒火取代。
“猎魔人们，我以教皇的名义命令你们！！”
塞尼&#183;洛泰尔猖狂地笑着，抬起钉剑，在空中扯出一道银白的光弧，跃斩而来。
“再死一次吧！”
高亢的剑鸣带着血肉撕裂的狰狞之音，仿佛有恶魔们在此厮杀，至死方休。

第十二章 穷途末路
这是自那千年乃至更遥远的千年之前便囤积下来的罪恶，它们在深邃的黑暗里发酵蠕动，在睡梦中渴望着回归，如今随着“道路”的根绝，它再也难以保持平静，就此在圣银重重的桎梏下，躁动起来。
浓稠的黑雾自井下袭来，转眼间就扩散至了井边的周遭，漫过了新教皇的脚踝，以这样的速度，再有不久，它便能完全吞没静滞圣殿，一直扩散至地面，以及整座七丘之所。
“仇敌们啊……”
新教皇轻声感叹着，将嵌入尸体之中的钉剑抽出，带起鲜血与圣银熔化的金属液体。
目视前方，能看到漆黑的深井里燃起了炽白的火光，它们映照在黑雾之间，仿佛是团位于大地的雷云，其中积攒着风暴与雷霆。
不久后雷光被破开，那是一双双同样炽白的眼眸，它们保持着木然的表情，嘴角却如怪物般咧到耳根，尖牙与利爪，炽白的焰火在伤口间熊熊燃烧。
新教皇不清楚自己砍杀了多少的回魂尸，反正这些倒下的尸体都被弥漫的黑雾所掩盖，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无论他怎么砍杀，深井之下依旧不断地爬出新的回魂尸，仿佛这里便是维京神话中的英灵殿，他要在此厮杀、拼砍，直到永恒的终末。
这些回魂尸们都死去太久了，只是依托着升华之井下，那狰狞的血肉，在千百年来维持着血肉的活性，它们的动作迟缓又笨拙，防御力也不很强，可以轻易地被斩落。
眼下这一切都很轻松，但新教皇清楚，这样的轻松只是暂时的。
在尸体内沉寂已久的秘血，正从漫长的熟睡中苏醒过来，正如那疯狂的不可言述者般，它的力量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显现，它们会变得越发强大，直到重归颠覆，乃至在不可言述者的帮助下，突破那禁忌的临界。
挥剑，银亮的白狼在黑雾间是如此地醒目，他速度飞快越过回魂尸们的身边，你看不到他剑刃的轨迹，但每一次的擦肩而过，新教皇都能掀起大量的鲜血。
回魂尸逐一倒下，但又逐一站起。
新教皇侧身避开回魂尸们的爪击，并予以反击，钉剑刺入它的眼窝，连带着头颅一同贯穿。
猛地挑起，将整颗头颅搅碎，无头的尸体踉跄了几步，倒了下去，而后被涌上来的黑雾吞噬。
新教皇喘着气，嘴里嘟囔着。
“我又能拖多久呢？亚纳尔。”
眼下这一切与当初的圣临之夜如此相似，不禁让他想起了那同样死在这里的亚纳尔。
依托着近乎不死的再生能力，亚纳尔释放了自己的理性，在秘血的加持下，在静滞圣殿中与可憎的妖魔们厮杀了数月之久，他杀光了所有的妖魔，并且顽强地活着，直到新教皇重启了静滞圣殿。
新教皇至今仍记得那一幕，亚纳尔那干瘪枯朽的血肉如同树枝般蔓延着，它们疯狂生长，吞没了半个穹顶，坚硬如石的血肉上挂着数不清的断剑，还有早已被他杀死，风化干瘪的尸体。
那头怪物看向了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拥抱。
新教皇一直以来都有个错觉，他总觉得那时的亚纳尔认出了自己，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狗屁的新教皇，而是借着权能与剑，从而篡权的猎魔人。
所以他在那时才会露出微笑吗？
新教皇不明白，凭借着致幻的权能，他从未在他人的眼中，以真面示人，那么亚纳尔是如何认出的自己呢？
他这样想着，腐朽的断剑破空而来，新教皇防御不及时，被其命中，但断剑太过锈旧了，这应该是和回魂尸一同陪葬的武器，它击打在圣银的盔甲上，只留下了点点的凹痕，然后便彻底碎裂掉。
新教皇没有去看它，只是跟随着感觉挥剑，便一击贯穿了它的心脏。
一时间他发觉即使不用眼睛观察，新教皇也能精准地察觉到它们的位置。
这是……血脉间的呼唤。
他能聆听到那血液下的躁动，就如同他追逐妖魔的踪迹一样，或许亚纳尔便是在那时认出了自己。
这是他的同胞，他的手足。
自相残杀。
灼热的焰火自另一端涌现，眨眼间便将新教皇吞没，驱离了黑雾，紧接着银白的身影撞破了焰火，狠狠地撞击在了一旁的石柱上。
新教皇挣扎着起身，身上冒着热气。
“米迦勒？”
新教皇嘟囔着，随着时间的推移，回魂尸体内的秘血在复苏，现在已经有权能被具化了出来。
他凶恶地看向这些回魂尸们，但它们依旧稳步前进，新教皇无奈地叹了口气。
致幻的权能对于这回魂尸们毫无作用，潜藏在头颅之下的意识早已破碎，它们只是行尸走肉罢了。
新教皇苦笑了一下，他还是头一次感到自己权能的无用，好在这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银白的甲胄间燃起炽白的焰火，新教皇伸出手，从陈旧的武器架上，取下新的武器。
静滞圣殿是猎魔教团的驻地，在圣临之夜尚未爆发的年代，他们便是环绕着升华之间训练搏斗，只是在那一夜后，这一切都被废弃了下来，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将一把又一把的利剑插入剑袋，新教皇一手持矛，一手持斧。
黑雾在他身前被劈成两半，从他的身旁掠过，而在浓重的漆黑中，嶙峋的甲胄遍布在回魂尸的身上。
“最麻烦的家伙来了啊。”
新教皇抱怨着，这甲胄向来坚固，更不要说其下的躯体，早已化作亡魂，不知痛疼与死亡。
他垂下长矛，另一只手扛起长斧，身体弓起。
平静大概只持续了几秒的时间而已，便被嘶哑的咆哮声打破，新教皇挥起长矛，前进踏步，动用全身的力量，一举掷出。
长矛旋转突进，卷起熊熊狂风，一击钉入了回魂尸的胸甲，力量之大直接击破了甲胄，命中了其下的心脏，而后贯出，但这还不是结束，长矛继续推动着它，一直将它逼入黑雾的核心之中，再次坠回深井之下。
紧接着新教皇用力起跳，双手握起长斧，挥起半圆，如雷霆般当头劈下。
盔甲在瞬息间破裂，头颅被劈开，斧刃一直没入胸腔脊柱，大抹的鲜血溢出，脱离了身体，这些血液依旧没有平复下来，就像强酸一样，发出嘶哑的声响，不断地躁动着。
新教皇抓紧斧柄，用力地踹在它的身上，将长斧取出。
舞起长斧，大步流星，他就像在起舞般，黑雾被卷积着，消散于空中，而后长斧凶恶地撞击着血肉与金属，摧枯拉朽。
“没必要太紧张。”
新教皇在心里自言自语着。
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圣临之夜了，对于这一切，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说些玩笑话，这里就像回到家一样，在这熟悉的静滞圣殿内，与这些熟悉的猎魔人作战，这又何来什么压力呢？
他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有焰火从黑雾之中袭来，但这一次他早已做好了准备，长斧轻易地劈开了火流，沉重的金属被挥起，猛砸着前方的回魂尸，将他的躯干砸成一团恶臭腐烂的肉泥。
另一把锐利的钉剑袭来，与斧柄撞击在了一起，力量之大，新教皇罕见地被撼动了。
“醒了吗！”
他没有畏惧，反而是高声反问着。
随着厮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回魂尸们的逐渐强大，或许再有不久，它们便能恢复全盛姿态，那时这可不是他一个人所能抵抗的了。
可他想试一试。
亚纳尔能做到的事，他为什么不能做到呢？更何况，他现在已经不仅仅是猎魔人了，他还是新一代的教皇。
“虽然是篡夺而来的。”
新教皇在心里暗自嘲笑着。
斧柄被击断，新教皇一手抓住了袭来的钉剑，紧紧地控制住了它，哪怕因此有鲜血从指尖渗出。
“继续！”
他大喊着，另一只手抓住了斧背，就像挥动石头一样，用沉重的金属猛砸着回魂尸的头颅，直到将其砸碎，握剑的手再无力气。
可就在这时有更多的钉剑挥来，它们密集地砍在银白的甲胄上，哗啦作响，再坚固的甲胄也会出现破损，一道又一道剑痕停留在盔甲上，其中有鲜红渗出。
新教皇腹背受敌，狼狈不堪，头盔与冠冕也被打散，灰白的头发披落下来，染着血迹。
就像穷途末路的孤狼，他的筋骨已衰老，尖牙也不再锋利，可他仍觉得自己年轻十足，还能从内心里喷发出滔天的怒火。
凌冽的雷光自身后乍现，双剑划起弧度，就像自背后展开的纯白蝶翼，花海中轻盈掠过的蝴蝶。
怒吼着、斩击着，新教皇的招式笨拙且凶恶，就像将死之人的最后挣扎，不过这种时候也没必要在意这些了。
这是近乎野兽般的作战，抛弃所有的技艺与花哨，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高效的杀敌，将一切生命完全根绝。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包围着新教皇的回魂尸们，就像被剑刃交织的风暴所侵袭，数不清细密且极深的伤口自它们的肉体绽放开，深可见骨，有甚者直接断裂、破碎。
无数破碎的血肉高高溅起，新教皇一路突进，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一己之力遏制住了黑雾的扩散，将它推回了深井之下。
可更多的禁忌之力爆发，体态扭曲的回魂尸们嗜血而至，而且这一次它们的脸上带着新教皇熟悉的面庞。
那些曾被他埋葬的面庞们。
在那圣临之夜后，绝大部分妖魔与猎魔人的尸体，都被重新投入了升华之井，如今他们回来了，带着滔天的憎恨。
一瞬间新教皇的思绪迟疑了些许，那是曾经与他一起奋战过的身影，但很快利爪撕开血肉的剧痛，令他清醒了过来，咬紧牙关，挥剑斩下它们的头颅。
【你还能坚持多久呢？】
这样的声音在脑海间徘徊着，嘲笑着。
这里就像旧时代的斗兽场，新教皇一人面对着此世的罪恶，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圣们，则安坐在观众席上，注视着这惨烈的厮杀，享受着血与肉的献祭。
“至少比你们想象的要久。”
新教皇回应着，他一把撕开了伤痕累累的臂甲，之前它还能给予自己防护，可现在扭曲变形的它，反而会限制了新教皇的挥剑。
褪去了圣银的防护，新教皇能感受到自己力量的释放，侵蚀在不断地蔓延着，沉重的身体也在一时间变得轻盈起来。
这是多么讽刺的一幕啊，新教皇利用着黑暗对抗着黑暗，无论他的目的有多么崇高与神圣，但他最后的结局依旧是归于黑暗。
这是从开始便注定的命运，黑暗的命运，无从更改的命运。
【你现在所做的所有努力，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徒劳与虚妄。】
那声音继续嘲笑着新教皇，妄图撼动着他的意志。
实际上对于那声音而言，新教皇与其他人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根本不值得它停留。
但就像神对人的恶意一样，它短暂地将目光注视向了他，期待着他的堕落与死亡。
新教皇喘息着，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他用力地拄着剑，以免自己的身影就这样倒下去，而在他的身上，此刻正留有数不清的剑伤，还有些许的断剑，仍停留在他的身体上。
就像被猎人追逐的野兽，他伤痕累累，身上布满箭羽。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又无比顽强，用力扯开盔甲间的锁扣和系带，他将几近破碎的甲胄脱了下来。
“不一样啊……”
新教皇喃喃自语着。
“至少我做过了！”
他的声音再次响亮了起来，宛如山崩雷鸣。
有锋利的尖牙与利爪破开黑雾，撕扯掉了他身体的大半，可他依旧没有停下，高举起燃火的钉剑，朝着黑雾的深处挥出。
恍惚间似乎有苍凉的圣歌响起，它自时间伊始，延续至今，而在那无尽的黑雾之中，有刺目的穹光升起，它映亮了万物，宛如自深渊下升起的烈阳。

第十三章 胜利
漆黑幽暗的长廊内，逐渐响起靠近的脚步声，它越来越近，带着惊慌与恐惧，就像被噩梦追逐的可怜人，他的心跳加速，血液燥热，惊恐的情绪不断地堆积在，宛如累积的火山，积蓄的恶意，直到在某一瞬间破影而出。
安东尼喘息在，扶着墙，明明只是简单的逃亡而已，他却觉得自己刚刚打了一场艰难的战斗，筋疲力尽，身体的每一寸都像是被数不清的手掌抓住，它们用力地拉扯着安东尼，试着将他拖下水。
出口近在眼前，安东尼一头撞进升降机内，锈迹斑斑的铁栏缓缓闭合，而后整体开始上升，灰尘与微光间，安东尼能听到野兽般的吼声，紧接着便是更多宛如雷鸣的刀剑声。
金属相互撞击着、摩擦着，撕裂成数不清破碎的铁屑，最后归于尘埃间，不见踪影。
“冕下……”
安东尼注视着上升的缝隙，妄图透过这里，看向那疯狂的战场，但这也只是美好的期望罢了，从这里什么也看不到，只剩下一重重的灰暗。
靠向一角，距离抵达天国之门还有一段距离，这里暂时变成了一处不受干扰的庇护所，能让安东尼短暂地休息着，在这里他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看到，哪怕是恐惧与哭泣。
谁也不清楚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就像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分别总是来的这么突然，毫无预兆。
不过想想也是，这才是现实该有的模样，千奇百怪、神秘莫测，并不是像文学歌剧里那样，有着大段大段的烘托，在现实之中，无论是生与死，都只是一瞬间的事。
安东尼的休息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升降机便抵达了天国之门，刻印着恶魔与天使的大门缓缓开启，落下了一抹布满灰尘的光芒，透过铁栏打在了安东尼的身上。
他抬起头，眼瞳里布满血丝，无神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狼狈的衣装，他咳了几声，伴随着铁栏完全打开，安东尼走出了阴影，神情从平静变得凶恶，刚刚的脆弱不再，他再次全副武装。
“神父！”
有人喊道。
“安东尼神父！”
有更多的声音在呼唤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只见猎魔人早已聚集在了这里，他们神情紧张，手中握持着锋利的钉剑。
在黑雾从深井里爆发的一瞬间，那恶臭腐烂、令人生厌的扭曲感便扩散了出来，普通人可能只是觉得有些恶心，但这些猎魔人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切，并朝着这里赶来。
“我们该怎么做？”
萨穆尔走上前来，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等待着安东尼的指令。
安东尼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神再度坚定了起来。
“守住天国之门，封锁圣纳洛大教堂！”
随着他的话语，猎魔人们动了起来，正如很多年前的圣临之夜一样，或许历史的轮回真的存在，眼下所发生的所有都是如此地熟悉，它们不断地重复着，每当人们快要将其遗忘时，便再度从阴影里爬出，就像不甘被遗忘的死者般。
圣纳洛大教堂自新教皇留守静滞圣殿起，便少有人在，如今进行封锁一切都很顺利，沉重的铁门逐一闭合，上面铭刻满了痛斥鬼神的铭文，犹如耸立的巨盾。
圣堂骑士们也被调动起来，他们或许不如猎魔人那样强大，但在足够数量的堆积，与精良的武器盔甲下，他们也是有着一定可观的战斗力。
他们策马奔腾，快速包围住了圣纳洛大教堂，守住了各个要道。
“然后封锁七丘之所。”
安东尼藏在阴影里，冰冷地下达着指令。
在他的眼中，整个七丘之所都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棋盘，在新教皇生死不明的情况下，他便是唯一的棋手，猎魔人、圣堂骑士、士兵，都成为了他的棋子，被他操控着、驱使着。
“清除所有的信徒，除了我们的士兵外，圣城里不需要任何人。”
冷彻的指令下，士兵们一改往日温柔的姿态，他们粗暴地砸开房门，呵斥着不肯离开的信徒们，强迫他们离开，有些士兵也遭到了抵抗，可这次他们选择以血来掩盖，也有些难以攻克的信徒们，那么猎魔人们便会在此刻出手，将他们轻易地瓦解。
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着，这种危难的时刻，除了命令外，什么东西都无需在意，阵阵厮砍声响起，鲜血在七丘之所内流淌着。
驻守在七丘之所外的圣堂骑士们也收到了命令，他们开始驱赶那些仍徘徊在七丘之所边缘的信徒们，组织起庞大的队伍，带着他们向着远处的翡冷翠靠近。
如果说七丘之所是神圣福音教皇国的信仰之地，那么翡冷翠便是它在世俗下的至高之所，这里接纳着大量被驱赶的信徒，并且这些信徒还在不断地被疏散着。
安东尼很清楚新教皇的命令是为了什么，升华之井下的怪物一旦复苏，庞大的侵蚀会令神圣的七丘之所在瞬间化为死城，信徒们在这死亡的笼罩下，无论多么虔诚，都无法逆转侵蚀的浸染，化身妖魔。
这或许福音教会最后的时刻了，现在除了战士外，七丘之所不需要任何人。
“我们还需要做些什么？”
萨穆尔问询着安东尼，他们仍停留在圣纳洛大教堂中，将这里作为抵抗的最前线，以及指挥所。
安东尼没有回应，脸庞被不可测的黑暗吞食了，令人难以看清他的表情。
“都封锁好了吗？”
过了一阵，安东尼声音嘶哑地问道，仿佛喉咙里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干瘪的血肉相互挤压着。
“嗯，但我们不清楚能不能挡住妖魔们，毕竟这次……”
萨穆尔的眼神黯淡了起来，作为安东尼的副手，他比其他人猎魔人要知晓的更多。
“这次与圣临之夜不同，那次仅仅是一次升华的仪式罢了，可这次将是‘升华’的苏醒。”
安东尼长呼着气。
他仿佛把肺中的血气都吐露出了一般，每次呼吸，他都显得更加衰老。
“萨穆尔，我有另一个命令需要你执行。”
安东尼想好了下一步的策略，对着萨穆尔说道。
萨穆尔俯身聆听。
“离开这里。”
“什么？”
萨穆尔以为自己听错了，神情错愕。
“离开这里，七丘之所注定成为一座死城，这是不可避免的。”
积累了无尽岁月的荣光，将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安东尼也不想，但这是早已铭刻进命运里的结局。
他还记得自己转身逃离时的情景，汹涌的黑雾溢出。
其实安东尼知道的，新教皇守不住那里，他应该和自己一起逃的。
可是逃的话，他又能逃到哪里呢？
或许是长时间身处静滞圣殿的原因，新教皇身上的侵蚀越发地加重了，不断腐蚀着他的意志，这几个月来他产生幻觉的次数，要比之前几年加起来还要多，血肉的衰败也在持续，精神隐隐失控……
其实安东尼知道的，新教皇撑不住太久了，这个从圣临之夜的大火中，侥幸活下来的复仇者，他的身体已经被烈火燃尽，再也难以支撑了。
可就像很多信徒的自欺欺人一样，他总是不去想这些，不断地在内心神化着新教皇。
是啊，这样如噩梦般的家伙，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倒下呢？
可如今现实逼迫着安东尼，让他不得不去相信这一切，他想新教皇也肯定知晓自己的状态，所以他才会在最后选择一个人留下吧，比起化作妖魔，被同类杀死，他更想死在升华之井旁，正如圣临之夜里，一同死在那里的猎魔人一样。
“萨穆尔，我需要你离开这里，把这里发生的事，去告诉其他人！”
安东尼沉声道。
“必须有人去做这些！你必须活下来！”
萨穆尔愣在原地，与其说是命令，在此刻的萨穆尔看来，安东尼的神态更像是请求，请求自己这样做。
“我……”
萨穆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想嚷嚷着什么信仰与荣耀，死战在这里，而不是离开，可看到这样的安东尼，他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萨穆尔，你渴望着胜利，这样的战争正是你渴望的，但你要知道，这已经不是我们可以解决的了，没有胜利，我们只有失败。”
与萨穆尔不同，安东尼没有让狂热的信仰冲昏自己的头脑，现在他必须保持着冷静，绝对的理智。
“沿着台伯河走，离开七丘之所，穿过翡冷翠！”
阵阵黑雾从天国之门的缝隙间渗出，它们无孔不入，传播着名为侵蚀的疫病，腐化着人类的心智。
安东尼推搡着萨穆尔，就像当时新教皇催促自己离开一样。
“如果真的有什么所谓的援军，他们必将是从海上行来，想要最快抵达这里，那是他们唯一的登陆点。”
经过血腥的疏散，七丘之所内应该没有什么信徒了，但还是有阵阵怪物的嘶吼声响起，四面八方，仿佛这里已经被嗜血的怪物们所包围。
侵蚀在加剧，有越来越多的人变成了妖魔，无论是信徒还是士兵。
“去那等待他们的到来！”安东尼大吼了起来，“去告诉他们，我们的事迹，告诉他们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天国之门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后撞击着，紧接着这样的鸣响变得高频起来，仿佛有上千双手正猛烈地叩响着大门，它们已经饥饿了太久，迫不及待地想要重返人世。
猎魔人向前靠去，不断地加固着大门。
萨穆尔看向大门，或许是侵蚀在作祟，恍惚间他看到那壁画上的一切活了过来，天使与恶魔们厮杀，战火自下而上，将万物拖入燃烧的终局。
“萨穆尔，打赢这场仗，才是真正的胜利，令人渴望疯狂的胜利。”
萨姆尔的眼神凝固，面无表情，就像傀儡一样，在安东尼的推搡下迈步，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圣纳洛大教堂，只是任由身体执行着命令，骑上战马，一路狂奔。
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后来者。
这样的声音不断地在脑海里回荡着，直到他驾马离开了七丘之所，看到了城中不断沸腾升起的焰火时，萨穆尔才回过神来。
他的面容逐渐陷入了恐惧，握紧缰绳。
“啊——”
萨穆尔用尽全力地咆哮着，仿佛这样能喝退心中的恐惧般。
在荒凉的草野间策马狂暴，沿着台伯河一路向下，他就像战争的信使，所到之处，在不久后都将化作焦土。
脑海里闪过安东尼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萨穆尔突然对自己追求的胜利感到了厌恶。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百战百胜，总会有失败的一天，而当他们失败时，便是他们的死期。
现在死期来了，亚纳尔的权能也拯救不了他……他甚至拯救不了其他人。
萨穆尔只能不断地狂奔着，掠过自己熟悉的故土，目光抛向更遥远的海面，在那清澈的海面之上，有点点的星火摇曳着，仿佛是海中倒影的群星。
那不是倒映的群星。
那是沉默前行的战舰，它们一艘接着一艘，破风逐浪，满载着秘血的怪物。
他们追逐着战争而来，而现在，他们终于要抵达终点了。
“我们就快要到神圣福音教皇国了，进入海域后，我们就难以隐藏自己了，之后你准备怎么做？奇袭？”
柯里看向站在船首的劳伦斯，说实话，他起初还抵抗这种疯狂之举的，可看到神圣的土地近在眼前，他体内的邪恶也被重新勾起，在胸腔间燃起烈火。
“不需要奇袭，我们只需要参战就好。”
劳伦斯的声音缓缓袭来，他张开双手，试着揽住所有的海风。
“真是熟悉的感觉啊……”
劳伦斯注视着远方模糊的光点，感叹道。
“熟悉的故土。”
“熟悉的海风。”
“熟悉的……邪异。”
劳伦斯觉得自己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躁动，它们在恐惧，又在欢喜，这一切是如此地熟悉，简直就像从历史之中剪切了一片下来，再度拼凑在眼前般。
一切都是如此地相似，正如那一夜。
圣临之夜。

第十四章 妥协
“啊……雪真大啊。”
洛伦佐慵懒地倒在沙发里，把自己裹的十分严实，就像一只肥硕饱满的毛毛虫。
“真大啊……真大啊……”
另一边红隼也发出相同的声音，两把沙发占据了壁炉的两侧，把所有的温暖都贪婪地抓在了一起，就像冬眠的熊，两人把自己埋藏在重重毛毯之中，只露出了个头。
眯着眼，壁炉里响起噼里啪啦的声响，随着两人的呼吸，稳定地起伏着。
暴雨之后，旧敦灵便迎来了寒冷的冬季，尚未被清理的积水在低温下凝固，在旧敦灵的街头形成冰雪的世界，宛如数不清的镜面所打造的城邦。
这很美，但也很糟糕。
光滑的路面让交通很是不便，暴雨的余波还没有处理完毕，又有一群人走上街头，费力地清理着路面，把冰结逐一打碎。
男人们冒着风雪工作，挥舞着铁锹，用力地铲着坚实的冰面与积雪，女人忙碌着，将可以燃烧的物品丢进壁炉之中，令室温稍微缓和些，孩子们则趴在窗边，望着这难得一遇的大雪，期待着和朋友一起游玩，堆起一个又一个漂亮的雪人。
“要是有些美酒就更好了。”
红隼目光迷离，其中倒映着壁炉里的焰火，他靠的很近，一副巴不得投入烈焰中的样子。
“这种物资早就没有了。”
另一边响起洛伦佐的回应，他眼睛眯成一线，好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啊……毕竟是战时状态啊。”
红隼嘟囔着。
随着白潮海峡的冲突，以及旧敦灵所遭受的重创，不久前铂金宫发布了这一消息，英尔维格进入战时状态。
各个城市都运作了起来，战争机器轰鸣作响，催促着每个人的心神。
旧敦灵则直接被军队接管，为了熬过这个艰难的冬季，大量的物资从其它城市被调用了过来，填补着旧敦灵的空缺，无家可归的人们集中收容了起来。
各个大型建筑，诸如纪念馆图书馆之类的，现在都成为了临时的居住点，收容着这些人，大家团结一致，希望能挺过这个冬季。
忧愁萦绕在旧敦灵之上，连绵的大雪不停，高耸的敦灵塔都被附上了一层洁白，缠绕延伸的线缆们也是如此，沉重的冰结在其上凝固，它们被压弯，几乎要垮掉……
“希望梅林不会猝死吧，好不容易从暴雨里活了下来，结果猝死在了这，怎么想都太可笑了。”
红隼伸出手在一旁的矮桌上摸了摸，只找到半杯温水，仰头便喝起来，润滑着自己干燥的嗓子。
“谁知道呢，不过他现在一定很忙。”
听着红隼的话，洛伦佐想起梅林的现状，便有些想笑。
这几天梅林忙破了头，这可是个比妖魔还要难缠的对手，如果意志不坚定些的话，洛伦佐甚至觉得梅林会直接辞职。
旧敦灵是由数个庞大的系统所组成的，它们相互叠加交融，令旧敦灵如堡垒般坚固，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它也确实如设计之初那样坚固，可这一切都在罗杰那非人的力量下崩塌。
一个系统的崩塌会带来连锁反应，更不要说是这诸多系统的一同崩盘。
熔炉之柱的主体倒没有受到多么大的影响，但蔓延至全城的蒸汽管道都受到了不同的损伤，暴雨倒灌进地下，还未等排空便遭遇了大雪，现在地下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冰雪，把数不清的尸体冰封在了黑暗之下。
地表的交通也受到了冰结的影响，而作为战争飞艇空中港口的敦灵塔，也在战争中受到巨大的损毁，整个破碎穹顶都变成了废墟，这些战争飞艇们也无法高效地在空中补给，而是停留在了郊野的空港之中。
像这样的事，在旧敦灵之中还有太多太多，梅林每一天醒来都要面对更多的麻烦，更不要说有些时候，梅林还没睡，新的文件便被派发了过来。
“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中，梅林一脸死意地对着尼古拉问道。
“老师别这样……”
尼古拉赔笑着，安抚着快要暴怒的梅林。
“不过，这虽然很糟，但或许也是一次契机。”
笑完，尼古拉想到了什么，神情严肃地说道。
“契机？什么契机？”
梅林看着自己学生的眼睛，看得出来，尼古拉是认真的，他真的有什么宏大且严肃的想法准备与自己吐露。
“改革，旧敦灵系统的全面改革。”
尼古拉扒开重重文件，就像在纸堆里把梅林挖出来一样，他和梅林之间终于不再有任何阻碍了。
“现在所有的旧系统都遭到不同程度的打击，与其费力地修复、维护，为什么不利用它们的遗骸去创造一个全新的呢？”
尼古拉兴奋极了，他对梅林说道。
“用雷霆照亮时代的前路。”
梅林没有应声，他沉默了下来，面瘫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眼神也是空洞的黑暗，可在梅林的头颅之下，他的思绪飞快地运转着。
“是啊，真是个不错的机会啊，旧时代的一切都奄奄一息了，与其费力抢救，倒不如利用其尸骸进行着新生。”
听到梅林的回答，尼古拉的眼神明亮了起来，他每一寸的神经都在兴奋，就连血液都躁动了起来。
“那么……”
“抱歉。”
梅林抬起头，打断了尼古拉的话语。
“抱歉，我们不能这么做，至少现在还不能。”
“为什么！”
尼古拉的声音高了起来，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这个世界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过于进步的科技，反而会带来灭顶之灾。”
梅林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诉说着。
尼古拉的表情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梅林，身体凝固了很久，才缓缓松懈下来，踉跄地后退，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是啊，是我有些天真了。”
尼古拉低声道。
“很多事也是要看时代的啊。”梅林轻声道。
“所以我觉得很悲伤，老师。”
“怎么了？”
“我一直觉得，我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我能想到的事，别人也一定会想到，那么在这漫长的历史之中，有多少和我一样的人，抱着这样的想法遗憾终身呢？”
梅林沉默了下来，他几欲张口，最后还是止住了，就连梅林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只能这样注视着尼古拉的落寞。
作为学者，梅林觉得自己应该能理解尼古拉，更不要说他还是自己的学生，可他的情绪没有太大的波动，而这好像也是他与尼古拉的区别，尼古拉还有着一腔怒火，梅林自己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已与这个世界妥协。
“我想……一切还没有那么糟。”
梅林说话，打破平静。
尼古拉微微抬头，眼睛里带着数不清的血丝，作物永动之泵的一员，这几天他也一直在协助梅林，处理着旧敦灵身上的种种病症。
“所有问题的根源都是不可言述者，它一直藏在阴影里，窥视着我们。”
梅林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感到可笑，就像精神病人的疯言疯语，诉说着那不可能的未来。
“但假如……假如我们能杀掉它，彻底地放逐不可言述者，就没有这些限制了。”
尼古拉神情也平静了下来，他问道。
“你觉得我们会彻底放逐它？”
他摇了摇头，虽然也是在不久前知晓了这一切，但尼古拉已经从那短暂的叙述中感受到了这一强敌的恐怖。
“听起来毫无希望。”
“那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尼古拉，”梅林的声音里带起了笑意，“总得试试，对吧？”
“万一呢？万一就真的放逐掉它了呢？那么我们所有人的梦想都将成真。”
尼古拉僵硬的脸上缓缓地溢出苦笑，他摇了摇头，问道。
“那我现在是不是该给霍尔莫斯先生祈祷啊，希望这个家伙真的能放逐它？”
“我倒觉得你可以贿赂他，祈祷是无用的，他自己就是牧师，他很清楚神到底是个什么。”
梅林开着奇怪的玩笑。
……
“啊……嚏！”
洛伦佐用力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又用力地窝了窝，把自己埋的更深些。
“感冒了？”红隼问道，“猎魔人还能感冒，我一直以为疾病这个词与你们无缘来的。”
“谁知道呢。”
洛伦佐懒得思考这个问题，温暖的环境下，人的思绪都变得迟钝了许多，他就像个逐渐融化的雪人，逐渐在地板上摊成一片，然后渗入地下……
“话说华生呢？”
洛伦佐低声嘟囔着。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华生了，以往她的意识掠过，都会和自己交谈几句，可最近她太过沉默了。
洛伦佐倒不担心华生，在罗杰与艾德伦死后，她便是最接近升华的存在了，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对她起到威胁，当然除了洛伦佐那位狡诈的老师、劳伦斯。
可就算这样，洛伦佐依旧觉得华生能照顾好自己，她很强大，远比洛伦佐预想的要强大，更何况她的身上还携带着【终焉回响】。
这是杀敌的武器，也是自裁的利刃。
华生的强大令很多人不安，哪怕洛伦佐也是如此，他愿意相信华生，但她也确实被升华着，谁也不清楚她是否会走上和罗杰相同的道路，受到侵蚀与腐化。
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与黑暗作战，注定会受到其的侵扰，所以在制定机械降神的最后，华生自己选择自己成为执剑人，令【终焉回响】庇护着自己，而当她受到侵蚀与腐化时，这利刃也会将她从黑暗之中拯救。
以死亡的方式。
这听起来很残酷，但洛伦佐与华生都很容易地接受了这一切，作为猎魔人的他们常于这种东西打交道，在华生看来，这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缚银之栓罢了。
力量是需要被管控、被束缚。
“大概是在忙吧。”
洛伦佐脑海里升起这样的想法，自己的休息是华生争取来的，她替代了洛伦佐，利用着【间隙】穿梭，处理着诸多事物，并计划着接下来的一切。
她的忙碌换来了洛伦佐的休假，让这个家伙和红隼一起在昏暗里腐朽发烂。
洛伦佐感谢华生的忙碌，多亏了她，自己终于能久违地歇息一下了，这种浪费时间的感觉，洛伦佐真的很喜欢。
阵阵敲门声响起，洛伦佐偏过头，对着红隼说道。
“去开门。”
红隼摇了摇头，又抓紧了几分毛毯，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
“喂！别装死。”
洛伦佐又喊了几声，红隼还是没反应，停顿了几秒，一只毛茸茸的大腿从毛毯间伸了出来，一脚踹翻了红隼的沙发，他整个就像被掀开窝的老鼠，狼狈地趴在地上。
“洛伦佐你这个狗东西！”
红隼怒骂着，一把抓起毛毯，但为时已晚，冷彻的寒意渗透过来，冻得他一阵发抖。
这屋子冷的不行，厨房的水管都已经冻上了，唯一温暖的地方也只剩下了壁炉旁，让红隼离开这里，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折磨。
但也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他还打不过洛伦佐，万一惹恼了他，说不定这个家伙真的能把自己丢出去。
“好了好了！来了！别敲了！”
红隼不耐烦地喊着，推开门，冰冷的寒风便溢了进来，冻得红隼一阵颤抖。
“啊？是你啊，怎么了？”
红隼说道。
“谁啊？”
身后想起洛伦佐的喊声。
“是我，霍尔莫斯先生。”
老管家直接走进了事务所，对着洛伦佐喊道，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洛伦佐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被洛伦佐这么一问，老管家显得更加意外了。
“我来接你们去宴会啊。”
“啊？宴会？今天？”
洛伦佐翻身，骑在沙发上，一脸的不明所以。
“你难道忘记了吗？我给你发请柬了的。”
老管家见洛伦佐这副样子，当即便气不打一处来。
“请柬？”
洛伦佐更加摸不清头脑了，而在这时，红隼穿着拖鞋，用力地踹了几脚门外的信箱，把布满冰霜的铁板打开，从其中取出了已经冻硬的信件。
“你是说这个？”
红隼看了看洛伦佐，又看了看老管家，在目光的审视下，他显得弱小且无助。

第十五章 聚会
伊芙走下马车，抬起头，昏暗的天色下，尽是漂泊的雪花，雪势不是很大，但也足以为旧敦灵带来极度的寒冷，令这座躁动的城市陷入铁灰色的冷清中。
单调的颜色间，有一束束火光升起，宛如绽放摇曳的花朵，那是人们临时搭建的篝火，利用油桶以及一些废弃的木料所搭建，大家围在周围取暖，短暂的停歇后，又挥起铁锹，在大雪掩埋路面前，努力地清空积雪。
铿锵声不断，在寂冷的街头演奏着一曲金属交响。
伊芙哈出一口白气，阵阵冷风令她不禁裹紧了大衣，记忆里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旧敦灵，看向前方，斯图亚特家的宅邸近在眼前，和之前的幽寂不同，这一次它显得要热闹许多。
能看到庭院内有很多人在匆匆走动，每一扇窗户后，都摇曳着火光。
这里成为了净除机关的临时办公点，伊芙则受到邀请，来这里参加宴会……实际上到了现在，她也不清楚是个什么样的宴会。
不对，就连是不是宴会，也不清楚，毕竟这个事有奥斯卡掺和着，这个古怪的老家伙无论干出什么事，伊芙都不会觉得意外。
伊芙在街头停顿了几秒，没有第一时间走进去，在身下踩出一个小小的雪坑。
“啊……筑国者吗？”
伊芙小声嘟囔着。
大概是某种奇怪的好胜心，还是某种争斗的想法，起初她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毕竟她和塞琉都将继承公爵之位，只是时间不同而已。
可现在塞琉成为了筑国者，某种意义上变成了伊芙的上司，这种感觉还蛮微妙的，她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伊芙没有因为这个忧愁太久，她向来心大，她跺了跺脚，抖掉身上的积雪，刚想走过街道，叩响宅邸的大门，却看到街道的另一边，一个淡白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你怎么来这等着了！”
伊芙快步走了过去，拍了拍塞琉身上的积雪，这个女孩向来存在感稀薄，在这种大雪天里，如果不注意些，真的难以发觉她的存在。
“接你们。”
塞琉一副惜字如金的样子。
“你真是……”
伊芙尴尬地笑了笑，虽然认识塞琉很久了，但每每看到她这副样子，多少也会觉得有些奇妙。
她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所有的情绪与想法都藏在了面具之后，你尝试窥视她的眼瞳，说不定反会被她捕获，在审视下，把你自己看个精光。
伊芙知道塞琉不会这么做，但有时候她也在极力避免与塞琉的对视，大概朋友之间就是这样，亲密、但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好让那些秘密继续隐藏在阴影的角落里。
“其他人都到了吗？”
伊芙和塞琉站在一起，两人也不进去。
“差不多……应该还差两个人。”
塞琉伸出手指，掰了几下，大概是这多日的劳碌，她觉得自己的智力都在退化，连基本的算术都显得困难些了。
“还差两个？谁啊？”
伊芙好奇地问道，她来的时候有事情耽误了，本以为自己的最晚到的，结果还有其他人比自己还慢。
“是……”
塞琉刚准备说那两个家伙的名字，可街头响起的马嘶声打断了这一切。
只见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从雪雾之中冲出，骏马们吞吐着阵阵热腾的白气，铁蹄在雪面上留下一道道凹印。
马车夫不断地挥舞着缰绳，口中响起号令声，他看起来暴躁极了，赶着时间。
伊芙有些发懵，紧接着记忆里便涌现了一个名字，伊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他，大概是每次他出场，都会以这种滑稽又狼狈的方式。
马车停下，其中响起争吵声，里面的家伙可能还打了起来，车厢不断地晃动着。
“所以你从来不看信箱的吗？”
一个声音破口大骂道。
“问题是净除机关也不需要信件来沟通啊，我穿上衣服，推开门就是工位了，需要这东西干什么啊？”
另一个声音反驳着。
“那你就不看看我家的信箱？在这蹭吃蹭喝，多少也要干点事吧？”
“谁知道居然会有人给你邮信啊？而且即使邮通常不都是什么死亡邮件吗？再说了，做事情，这几天的木头都是我砍的！”
争吵声不断，老管家则松开了缰绳，走下了马车，他阴沉着脸，对塞琉说道。
“出了些意外，这两个家伙完全忘记了这些。”
塞琉点点头，然后说道。
“意料之中。”
在她的眼里，洛伦佐是个很可靠的人，当然，这个可靠仅仅是局限于与妖魔有关的事情上，如果换做其它事情，这个人就像进入了节能模式一样，无论做什么都带着几分蠢意。
老管家一把拉开车门，两个身影厮打着摔了出来，和地面的积雪滚在了一起，几秒后两声凄惨的尖叫响起。
“啊！！！”
“啊……等等，你喊什么啊！”
洛伦佐在地上翻滚着，一只脚从毛毯里伸出，狠狠地踹在红隼的脸上。
“冷啊！”
红隼也不管和洛伦佐争斗什么了，他裹着毛毯，赤足踩在积雪上，连跑带跳着，好像脚下正踩着熔岩。
“狗东西！”
洛伦佐完全忽视了站在一旁的伊芙和塞琉，毛毯荡起，一个赤条条的身影当即窜了出去，一把扑倒了妄图逃离的红隼。
“洛伦佐！”
红隼尖叫着，但根本无力反抗洛伦佐的暴行，猎魔人的体质非凡，一脚踩住了摔倒的红隼，然后一把从他身上扯下毛毯。
“啊……这……”
伊芙的表情完全僵住了，她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口，手抬起又放下，一副犹豫的样子。
塞琉冰冷的面容则有了些许松动，再冷酷的人在见到这番滑稽的情景时，都难以维系自己内心的平静，更不要说他们还穿着花色的裤衩。
“开门啊！”
洛伦佐抢先于红隼，他用力地砸着门，可宅邸的大门紧闭，就像不欢迎洛伦佐的到来一样。
身后的红隼也在这时爬了起来，不得不说旧敦灵的寒冷，眼下这个家伙已经流起了鼻涕，头发上耷拉着雪花，伸出手抓起了洛伦佐丢下的毛毯，抖了抖上面的雪花，虽然寒冷，但多少能用来蔽体。
为了赶时间，老管家根本没给两人换衣服的时间，两人完全以“休假”模式被拖上了马车，好在前几天洛伦佐强调过在家无论如何也要穿点衣服，不然两人现在连内裤都没有。
“洛伦佐！你这个狗东西！”
红隼就像从雪堆里爬起的死尸，张牙舞爪的扑向洛伦佐，也是在这时，塞琉看够了这场闹剧，她咳嗽了几声，终于让人注意到这个藏在风雪里的女孩。
“呦，早上好！”
洛伦佐一只手拄着大门，在昏暗的天色下，一副优雅的样子，有寒风卷起，吹得他身上的毛毯猎猎作响，踩雪的双脚也开始冻的发红。
红隼的目光则有些呆滞，他看了眼塞琉，又看了看旁边的伊芙，他略显羞涩地裹紧了身上的毛毯，然后喉咙开始颤抖，呜咽地发出什么声响。
“洛伦佐！我杀了你！”
红隼的理智崩溃了。
……
“所以这两个家伙就这么过来了？”
“洛伦佐能干出这事，倒不奇怪，怎么红隼也在和他一起发疯。”
“是和洛伦佐一起住的太久了吗？这才几天啊，就被同化成这样……”
阵阵的私语声自身后响起，在这不大的空间内来回回荡着。
“这就像在家里一样啊。”
洛伦佐裹着毯子，在他的身上勾勒出躯体的弧度，而后他深陷在沙发之中，眼前便是燃烧的壁炉，红隼也是如此，就在洛伦佐的身边。
这一切是如此地相似，如果房间再灰暗些，把那些奇奇怪怪的客人赶走，洛伦佐甚至会觉得这里就是自己的事务所，自己根本没有离开。
“喂！红隼，死了吗？”
就像在家一样，洛伦佐熟练地抬起脚，踹了踹旁边的沙发，可这一次只有沉默，红隼如同自闭儿一样，把自己埋在了毛茸茸中，好像一大团的毛球，如果不是这毛球还有着些许的起伏，这都会让人误以为他死掉了。
其实某种意义上，红隼也确实死了。
“这种事，你要看开些啊，反正大家伙都是朋友对吧，朋友就是要坦诚相见的啊。”
洛伦佐伸出手臂，插进毛团里，试着把红隼捞出来。
“即使有路人又怎么样，你要这样想，说不定这是这些路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你，对吧，四舍五入，他们根本没见过你，你只是他们人生之中的匆匆过客罢了。”
洛伦佐用他奇怪的人生观开导着红隼。
“你看，这样想，是不是就轻松了很多。”
“所以你平常就抱着这样的心态，去做这些见鬼的事？”
伯劳走了过来，他也受到了邀请。
“什么叫奇怪的心态，难道这还不够合理吗？”
洛伦佐反驳道。
“反正路人终究是路人，我何必在意他们对我的看法呢？至于朋友，都是朋友了，想必也是熟悉我了，我做出再奇怪的事，你们也能理解，对吧？”
伯劳的表情微微抽搐，听起来洛伦佐好像解释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解释。
“你只是想利用这些歪理把你的行为合理化吧？”
另一个声音响起，赫尔克里走了过来，塞琉邀请了很多人，基本都是洛伦佐熟悉的家伙。
“波洛呢？”
洛伦佐故意错开了话题，看向赫尔克里，追问着那个毛茸茸的小生物。
只见赫尔克里的大衣下，一阵蠕动，波洛的头从领口间探出，看了洛伦佐一眼，又缩了回去。
“很暖和吧？”
洛伦佐搓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很暖和，这种小动物本来就是被用来制成皮草的，它们的毛密而厚。”赫尔克里解释着。
洛伦佐转过身，趴在椅背上，看着室内的人们，与预想中的宴会不同，受到场地限制，斯图亚特的宅邸内，只有这么大的一个地方留给他们。
也没有什么美食与美酒，大家只是坐在角落里，相互交谈着，等待着主人的出现。
洛伦佐朝他们挥手，他还看到了卲良溪和邵良业，罗德则拘谨地站在不远处，随着卲良溪银铃般的笑声响起，罗德脸庞涨红，更加无措了起来。
“塞琉呢？”
蓝翡翠问道，她召集了这些人，但这个主人在送洛伦佐进来后，便消失不见。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大家都很熟悉，就像一次私密的聚会，如果再加上长桌与美食，这一切就像神诞日一样。
“不知道。”
洛伦佐摇了摇头，他也不清楚塞琉去了哪里。
他很想问问站在角落的老管家，但看到他那努力压抑怒火的表情，洛伦佐想想还是算了。
这些人突然闯进了他的家里，还在开奇怪的聚会，对于这个暴躁的老管家而言，这件事确实难以忍耐。
“要来一杯吗？洛伦佐！”
侍从推来了餐车，伊芙从其上取出一瓶古旧的美酒，这是斯图亚特家的私藏，在这种物资紧缺的时候，是难得的珍宝。
“不不不，我要喝贵的。”
洛伦佐披着毛毯，快步走了过去，他看了眼老管家，伸出手在餐车间排列的酒瓶里乱晃着，只见老管家的脸色越发地糟糕，洛伦佐脸上的喜悦也越发地加重。
就在洛伦佐怀疑老管家要拔枪射击时，他终于停了下来，从其中抽出一瓶微凉的美酒。
“就这个了！”
老管家阴沉着脸，他实在受不了洛伦佐了，直接推门离开，只剩下不明所以的众人，以及一脸坏笑的洛伦佐。
一旁的伊芙叹了口气，她大概明白洛伦佐的意思，不禁觉得这个家伙很有病，但想想，这倒也不错，比起冷酷血腥与残暴，这样的洛伦佐给人的感觉要好太多。
“所以为什么要弄这个‘宴会’呢？”
洛伦佐嘟囔着，与其说是宴会，倒不如说是聚会……可能连聚会也算不上，但在这里，洛伦佐久违地看到了这些熟悉的面孔，大家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这里。

第十六章 欢送会
露天的花园里已经布满了大雪，因为人手短缺，加上这里也不怎么重要的原因，老管家便没派人来收拾，这里的积雪越堆越多，几乎要覆盖了一切。
亚瑟在一片雪白间，摸索着，找到石凳的位置，抹开其上的积雪，坐了下来。
花园内很安静，隐隐能听到四周建筑里传来的吵闹声，有些声音还蛮熟悉的，听起来像是洛伦佐的，这个家伙发起疯来，嗓门一向很大，就像舞台上的演员，巴不得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一样。
“你不准备进去吗？”
声音响起，紧接着塞琉从后头走来。
“不了，这种事你们和洛伦佐说就行了，我出现反而会扰了大家的兴致。”
亚瑟笑了笑，他很清楚，自己不适合这样欢乐的场合，至少对于其他人而言是这样的。
在伯劳、蓝翡翠等人的眼里，他是严肃的上司，在伊芙的眼中是古板的父亲，在洛伦佐的眼中……好吧，还是先不考虑洛伦佐这个烂人了。
出于种种想法，亚瑟最后选择在这里等待。
“屋里面洋溢着年轻的气息，我这样老朽的家伙，可适应不来。”
他看了看那传出声音的窗户，对着塞琉说道。
“嗯，好吧。”
塞琉不多劝说些什么，站在他身边。
“你不坐下吗？”
亚瑟指了指一旁的石凳，那里也被他擦了出来。
“不了，很凉。”
塞琉冷漠地回应着，听到这些，亚瑟愣了愣，然后笑的更大声了。
“好吧，好吧，反正眼下这些，也是我们难以插手的了，不是吗？”
亚瑟望着重重大雪，无可奈何地说着。
“年轻人们很棒，你们做的很好，机械降神，万无一失，我也该退场，把这些事交给你们了。”
塞琉点点头，并不对此多做什么评判。
“华生的报告已经在筑国者之间流传开了，她的报告很及时，七丘之所已经出现了异变，我们初步怀疑……”
说着说着，塞琉的声音低了下去，把那不可言语的噩梦藏了起来。
“这些事，你有对洛伦佐说吗？”亚瑟问。
“没有，难得的休假，我不想他有太大的压力。”
“是啊，说不定这也是最后的休假，”亚瑟点破了塞琉的担忧，“你也知道，你无法阻止他的。”
塞琉沉默了几秒，然后不甘地点头。
“是啊。”
“唉，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你也清楚，他是个固执的家伙，”亚瑟说着，“除开这些，我们也在加快调动，配合着你们，而且我们这边还有着一些新消息。”
“什么消息？”
“来自高卢纳洛的消息，我把密探派过去那么久，他们终于挖回了一些有用的消息，”亚瑟显得几分得意，“老家伙们，也不是完全没有用。”
“怎么了？”
“劳伦斯有所动作了，他召集了一批舰队，在深夜离开了玛鲁里港口，目的地不明。”
亚瑟说完向塞琉问道，“你觉得他会去哪？”
“我不知道……但我想有人会知道。”
塞琉说完便转身离开，步伐匆忙，亚瑟则对着她离开的背影高呼着。
“小姑娘，净除机关已经准备好了，剩下就看你们了！”
塞琉的身影渐行渐远，亚瑟的目光也慢慢收了回来。
“所以由你来向他们阐明这些？而不是我。”
【嗯，这件事应该由我来。】
“那就好，我已经太老，年轻时还心力参与，可现在我只觉得疲惫。”
亚瑟喃喃自语着，很快意识里那股诡异的感开始消退，他能感受到，华生离开了。
……
在酒精的催促下，室内的温度也逐渐热烈了起来，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活动，大家只是坐在一起，聊着一些平平常常的事。
伯劳向其他人诉说着自己的升职，罕见地表露了醉意，还说什么，各位也算是他的心腹了，以后多多合作什么的。
见此伊芙兴奋极了，揽着伯劳的头，勾肩搭背，一副好兄弟的样子。
“那我们可得多交流交流了啊！伯劳！”
伊芙一脸阴谋地对伯劳说道。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伯劳反复回答着，伊芙好歹也是亚瑟的女儿，自己上司的直系亲属，虽然净除机关因为工作性质，少有那些人们熟悉的职场文化，但不代表这东西不存在。
“我会好好扶持你的。”
大概是喝酒的原因，伯劳多少也有些不正经了起来，冲伊芙挤着眉毛，一改往日严肃的形象。
“我跟你说，我准备……”
见此伊芙干脆靠在伯劳耳边，对他轻声讲述着秘密。
伯劳一边听一边点头，紧接着他的表情逐渐从醉酒中清醒过来，一脸的惊讶。
“你确定你要这么干吗？伊芙。”
“当然，我谋划很久了。”伊芙肯定道。
“可……可这不太好吧，毕竟他可是你父亲。”
“你也知道我们父女关系很恶劣，是吧？再说了，退休不是件好事吗？”伊芙蛊惑着伯劳，“想想看伯劳，他一旦退休了，那净除机关可就算是换天了，到时候岂不是我们想怎么样……”
伊芙哎嘿嘿地笑了起来，满肚子的坏水。
伯劳用力地眨了眨眼，伸出手，拿过来一杯冰水，仰头灌了下去，试着让自己清醒些，看了看伊芙那副威胁的表情，又想起刚刚她对自己说的那些，他总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糟糕的全套之中。
“你不会告密的，是吧？”
伊芙声音近在耳边，充满了胁迫感。
“嗯……嗯嗯。”
伯劳咳了几声，然后干巴巴地说着。
“真不愧是亚瑟的好女儿啊。”
“这是自然，我可是很关心他的身体情况的。”伊芙露出天真无邪的笑意，见自己的阴谋得逞，她便不再多说什么，直接起身离开。
“她刚刚说了什么？”
看伊芙离开，站在一边的蓝翡翠走了过来，坐在伯劳身边，问询道，看着伯劳的表情，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没什么……你还记得亚瑟有个小岛吗？”
伯劳的目光躲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嗯，怎么了？”
对于蓝翡翠等人而言，在净除机关之中，这不是什么秘密，很久之前大家就知道亚瑟头疼于孩子的教育之中，并且为此买了个小岛给她当嫁妆。
按照亚瑟给伊芙制定的人生计划那样，学习、成长、结婚、安然地度过一生……至于后来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那座岛也就这样空置着，成为菲尼克斯家诸多产业之一。
“没什么……没什么。”
伯劳摇了摇头，努力把伊芙那些疯言疯语从脑子里摇出去，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这种事情套在菲尼克斯家的人身上，就显得，没那么意外了，反而能令人接受。
虽然如此，可伯劳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要是伊芙有问题，要是自己有问题，可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也有些想不明白这些了。
“再来点？”
疑问的声音带着几分欢喜，对方沉默了一小会，然后低声道。
“来！”
“哦哦哦！豪气啊！”
卲良溪欢声间，又为罗德倒满了酒，然后就像伊芙附体一样，在罗德的耳边蛊惑着他。
“你看，这个家伙已经脸红了，他快顶不住了，你肯定能赢的！”
“这是自然，不要小瞧英尔维格人啊！”
罗德抓着酒杯摔桌，然后把杯中的酒一口闷掉，见此卲良溪努力压制着自己的笑意，连连拍手称赞。
“好啊！”
“哼。”
罗德一副得意洋洋的，目光迷离，看了一圈室内的人们。
不出所料，这些人，他一个人也不认识，就这样被卲良溪拉入了这场莫名其妙的聚会。
“你们这些家伙，一个个的，都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罗德喃喃自语着。
这几日对于罗德而言，真的很魔幻，没想到自己真的能见到这些神秘的九夏人，紧接着这些“客户”便意外的热情，热情之高，几乎让罗德误以为，他们已经相识了好几年那样。
这令罗德有些不安，也有些拘谨，来参加这陌生的聚会，让这种情绪激发到最大，直到有个人来说让罗德放松放松，和自己喝酒……对，就是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家伙。
“霍……霍尔莫斯先生？”
罗德试着念出他的名字，虽然和这个家伙喝了有好几瓶了，可罗德是刚知道他的名字。
“不要这么见外嘛，直接叫我洛伦佐就好了。”
洛伦佐笑嘻嘻的，言谈间，又和罗德碰了一下杯，然后一口喝干杯中的酒。
“我说，洛伦佐，我们认识吗？”
罗德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洛伦佐，话语磕磕巴巴的。
“谁知道呢？”
洛伦佐说着，又示意卲良溪，给罗德满酒。
“你们为什么这么热情啊？”
罗德搞不明白，洛伦佐给他的感觉，就和卲良溪一样，两人就像认识很久，还开着玩笑。
基于以上种种，加上卲良溪的煽风点火，罗德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和洛伦佐拼上了酒。
“这叫热情好客，热情好客！”
洛伦佐一边说着，一边冲卲良溪使眼色，卲良溪则止不住笑容，冲洛伦佐比大拇指。
看到这些，一旁的邵良业叹了口气，小声说道。
“别太过分了。”
“我知道，我知道……主要，你不觉得，罗德很可爱吗？”
卲良溪说着抓住了罗德的头，就像摸狗一样，用力地揉了揉他的脸颊和下巴，然后把他的头扭过来，冲着邵良业。
罗德已经快要醉倒了，意识模糊的不行，就像玩偶一样，被人摆弄着，看向邵良业，虽然醉成这样，但应有的职业素养，以及道德礼仪，促使他本能地对邵良业露出微笑，虽然眼下这微笑看起来极为滑稽。
“来来来！罗德你真强啊！我就快不行了。”
这时洛伦佐又发声了，他再次举起酒杯，故作醉熏的样子。
“切，我就说你不行的！”
罗德骄傲起来了，但在他的对面，洛伦佐和卲良溪一样，强忍着笑意。
猎魔人的体质让洛伦佐极难醉倒，绝大多数的时候，他喝酒就跟和水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可怜的罗德根本不知晓这一点，被两人玩弄于鼓掌中。
“我说，洛伦佐，你脸怎么不红啊！”
“冻的发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断地喝酒，直到某一瞬间，罗德再也支撑不住，呜咽一声便倒了下去。
“霍尔莫斯先生完胜！”
洛伦佐高呼，卲良溪也在这时拉起洛伦佐的手，用力地举了起来。
“完胜！”
两个神经质的家伙一起载歌载舞。
这样的歌舞没能持续太久，房门被推开，宅邸的主人闪亮登场。
“塞琉！”
卲良溪还处于那种载歌载舞的状态，看到塞琉便高声喊道。
“斯图亚特！”
洛伦佐则完全跟着卲良溪的节奏走，根本没意识到他自己喊了些什么，好在他反应比较快，当即便意识到了。
“主人姗姗来迟啊。”
洛伦佐起身迈过罗德那醉倒的身姿，大步走到塞琉身旁。
塞琉微微扭头，目光冰冷，冻得洛伦佐打了个寒颤，但洛伦佐很快便缓了过来，这样的塞琉他早已习惯，就和平常一样……大概吧。
洛伦佐和塞琉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时间并不长，但在塞琉的目光里，洛伦佐读到了太多不一样的情绪。
一瞬间洛伦佐清醒了起来，他看了看塞琉，又看看了室内的所有人，一个极度糟糕的想法在内心升起，激动之下，他的话语也结巴了起来。
“这……这是次聚会，对吧？”
塞琉点头，没有否定，但洛伦佐很清楚这不对劲，他又试探性地问道。
“不止是聚会……吗？”
这一次没等塞琉回应他，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答复了这一切。
“是啊，洛伦佐，不止如此……至少原本这会是场欢快的聚会。”
那人走了过来，奥斯卡狼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就像喝多了一样，涨红了脸。
“他是喝多了吗？我说怎么没看到他。”
伊芙看到奥斯卡，才惊觉奥斯卡不在其中。
“不，他不是奥斯卡。”
洛伦佐看着华生，突然间，他明白了很多。
“所以是出什么事了吗？让你居然只能临时借用一下这个家伙，等等……让我猜猜。”
他伸出手，制止了华生的话语，隔了几秒钟，洛伦佐才缓缓说道。
“所以，这是场战前的欢送会吗？”

第十七章 准备启程
欢送会。
室内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除了罗德这个醉的不省人事的家伙外，其他人多少都清醒了几分，纷纷看向大门处，占据了奥斯卡身体的华生。
洛伦佐一副明白了一切的样子，他表情微微扭曲，从冷酷转为笑意，又这样反复了几次，最后无可奈何地长叹了口气，拿起酒瓶走回了沙发处，把沙发挪向大门的方向，然后一屁股坐下。
“欢送会……”
洛伦佐嘟囔着这个词汇，然后用力地给自己灌酒。
这次谁也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等候着，他们也不清楚在等待着什么，但就这样默契地保持着平静。
“告别的聚会……我一直觉得葬礼也算是一种欢送会，只是没有眼下这么喜悦罢了。”
洛伦佐明白为什么这群人相聚在此的原因了，这不止是为了团聚与欢喜，也是战前的集结。
就像书里常说的那样，列车在铁轨上等候着，士兵和家人们倾诉着思念与不舍，然后在重重目光的注视上，走上不可回头的道路。
洛伦佐对此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时发生。
意外，但又没那么意外，他的心情蛮复杂的，好不容易升腾起来的喜悦，也在此时荡然无存，可洛伦佐也有着另一种感觉。
一种……奇妙的释然。
终于，这漫长的一切，终于要迎来尾声了。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也是令人紧张不安的事。
洛伦佐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重新变回那副“专家”的模样，他翘起腿，虽然身上裹着毛毯，看起来显得十分可笑，但这份可笑难以掩盖从他身上扩散的冷寒之气。
“所以，发生了什么？华生。”
洛伦佐沉声问道。
华生也不废话，干脆利落地回答。
“升华之井在躁动，或许现在静滞圣殿已经沦陷了。”
话音落下，无形间，室内的温度好像又骤降了许多，就连壁炉内的焰火也衰败了几分，除了醉倒过去的罗德外，每个人的心神都被阴云覆盖，手脚冰冷，脸色惨白。
这和他们之前处理过的问题都不同，这一次他们将面对的是妖魔们的根源，侵蚀的尽头，无序与混沌的死敌。
千百年来，辉煌的文明也未曾将它彻底放逐，只留存了仅有的火种，转交给了岁月之后的人们，而现在他们将打响这最后一战，终结这漫长的战争。
“所以不可言述者比我们想象的，要‘清醒’很多，它没有完全地陷入长眠，它的梦呓，依旧有着干涉现世的能力。”洛伦佐低声说道。
“我初步怀疑是‘道路’的根绝，以及我们展现了逆模因的力量，让它感到了威胁，所以它才不再蛰伏，选择强行干涉。”
华生回应着，这几日她的意识高速游走着，在一个又一个的【间隙】之中穿行，她虽然强大，但这也为她带来了难以化解的疲惫感。
“它难以被杀死，但可以从我们的认知之中被放逐，被永远地遗忘、抹杀。”
华生肯定地说道，这是人类唯一胜算的所在，人类不需要杀死不可言述者，只需要放逐它就好。
“所以这算是什么？战前的动员吗？那个怪物已经醒了，我们肯定也不能闲着吧。”
一直低落的红隼也在此时发声，他趴在沙发背上，造型和洛伦佐一样滑稽，只是没有洛伦佐神情那样严肃，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开着奇怪的玩笑。
“这么一想，我们也算是历史的见证者了吧？会不会被写入教材中呢？”
“别想了红隼，眼下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历史，应当被矫正的历史。”
伯劳在此时说道。
“无论是福音教会，还是净除机关，我们都该是被历史遗忘的存在，更不要说不可言述者了。”
“所以我们不会上教材吗？”
红隼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在乎那个见鬼的教材。
“比起什么教材不教材，我感觉你最好先在意一下，能不能打赢这场仗比较好，如果我们失败了……”卲良溪走过来，敲了敲红隼的头。
“如果我们失败了，筑国者们会继续战争，令人口恢复到警戒值以下，而我们也会尽全力修补升华之井，试图让它重归长眠。”
邵良业接着卲良溪的话说。
“还有着容错的机会是吗？虽然这机会听起来血腥极了。”
赫尔克里揉着波洛的头，低声说道，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其他人问道。
“所以我在这场欢送会……还是葬礼，总之，我扮演的角色，应该是来告别的家属吧？”
赫尔克里十分坦诚，“我在战场上只会拖后腿，那么我是来和‘死者’们做告别的，是吗？”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似乎都清楚了自己角色的定位。
这是场聚会，一场欢送会，一场葬礼，有生者，也有死者。
“死者们，家属们……”
洛伦佐的目光从赫尔克里的身上掠过，又落到了红隼伯劳等人的身上，然后继续平移，落在了塞琉的身上。
“你是家属？还是牧师？”
洛伦佐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塞琉没有回答洛伦佐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别的。
“这原本真的是场聚会……”
“我知道，你有想到过这样的结局，”洛伦佐一眼看穿了塞琉目的，“这一天总会到来，比起慌张地接受，倒不如在灾难到来前，感受着仅有不多的欢愉。”
“聚会很不错，就是倒霉事来的太快了。”
洛伦佐轻抚了一下塞琉的头，这么看来，这几日的清闲，看起来还真是有人在有意为之，从其他人那种半颓废的样子来看，他们过的也蛮清闲的。
休息、整备、然后迎接着下一场。
“还有什么情报吗？华生，这些消息，还不足以让你这么匆忙。”
洛伦佐向附身于奥斯卡的华生问道，她无形地穿梭着，知晓应该不止如此。
“新教皇失踪了，至少在我离开七丘之所时，我没有找到他的踪迹，我猜他应该被困在了静滞圣殿之中。”
“还有呢？新教团呢？升华之井的躁动，他们不会坐视不理吧？”
提起新教团，洛伦佐有种微妙的情绪，自己也曾是他们的一员，留念着过去，而现在他很清楚，他所熟悉的猎魔教团早已葬身于圣临之夜中，如今他从新教团身上看到的，只不过是当初遗留下的影子罢了。
可这仅有的影子，却是他追念旧教团唯一的慰藉了。
“猎魔教团已经行动了起来，他们控制住了圣纳洛大教堂，并且清空了七丘之所，外围则有圣堂骑士们防守着，绝大部分信徒都被遣散，扩散向附近的翡冷翠。”
华生回答着，当时她便是离去的信徒之一，穿梭在不同的躯体上，以多面的角度，去观察着这一切。
“以免普通人变成妖魔，增加负担吗？做的还不错。”
洛伦佐低声道，目前为止，新教皇处理的都符合洛伦佐的预计。
“他是拉斐尔。”
华生突然说道，她从未和洛伦佐提过这些。
“什么？”
洛伦佐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是尘封在记忆里的词汇，如果华生不提这些，洛伦佐都快将它彻底遗忘了。
“新教皇是拉斐尔，在圣临之夜后，利用着权能篡夺了教皇的职位，然后延续至今……我们可以相信他的处理，毕竟他亲身经历过一次圣临之夜，他知道该怎么做。”
“不……等一等。”
这冲击来的太突然了，撞得洛伦佐脑子一阵眩晕，他停顿了很久，才缓缓问道。
“你早知道……为什么要在这时说出来。”
他的心情很奇怪，要比之前更加奇怪，洛伦佐猜哪怕是奥斯卡，也难以准确地将这感情描述在纸张上。
“他在静滞圣殿内，直面了升华之井的躁动，我觉得他可能活不下来，而这样的故事也不该被遗忘……更何况，你有知情权。”
华生语气平静，她也知道在这时候不太适合说这些，但这总是要说出来的。
洛伦佐保持着沉默很久，直到他的神情有了那么一丝松动，而后沙哑道。
“好，我知道了，还有什么吗？”
“劳伦斯也行动了起来。”
这时塞琉说道，刚刚亚瑟便是带来了这样的情报。
其他人对于“拉斐尔”并不知晓太多，自然无法感受到洛伦佐那样的情绪，可当劳伦斯出现在众人的耳中时，每个人的神情都显得紧张了许多，仿佛劳伦斯是和不可言述者一样可怕的怪物。
他们不一样的，但在这些人的心里，却隐隐占据着相同的地位。
在净除机关的许多战役里，他们都成功地杀掉了仇敌，哪怕是像罗杰这样的怪物，可唯独劳伦斯不同，他每一次都顽强地活了下来，仿佛他真的被自己的预言与命运庇护着，在真正的死期到来前，无论是谁也杀不死他。
“劳伦斯在深夜，带着一批舰队离开了玛鲁里港口，目的地不明。”
“他的目的地是七丘之所，是圣纳洛大教堂下方的静滞圣殿。”
洛伦佐干脆地说道。
“你确定吗？”塞琉有些怀疑。
“自然，劳伦斯是个偏执的狂信徒，全身心地相信着他自己的预言，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预言里的那场末日之战，为了自己那既定的死期。
除了静滞圣殿，我想不到别的、更加适合他身死的地方了。”
洛伦佐看过劳伦斯的记忆，在那片落日残阳的荒野里，目睹着劳伦斯那疯狂的预言。
他突然感到些许的恐惧，劳伦斯预言的一切都在一点点地变成现实，那么这疯狂的最后，还有着什么吗？
“那么……我想你们应该安排好一切了是吗？”
洛伦佐看向塞琉，又看了看华生，故作轻松道，“我这些日子，除了睡觉，就是发呆，可什么事都没做啊。”
“我们的时间很紧，劳伦斯已经出发了一阵时间，七丘之所也早已陷入封锁之中，我们需要快些赶往那里。”塞琉说。
“那怎么办？【间隙】穿梭吗？那么能投放的兵力，也只有我和华生了。”
洛伦佐思索着，其实这也不是不行，但洛伦佐对于权能&#183;加百列，一直带着极强的敬畏心，除非必要，他从不使用这份力量，这也导致他对于【间隙】的熟悉程度，远不如华生。
“这点不用担心太多，新教团还没那么脆弱，更何况，劳伦斯还带着他的秘血军团，无论他们抱着什么样的目的，都能在不可言述者的梦呓下，坚持一段时间。”
塞琉解释着，她极力想把局势说的没有那么糟糕。
她也在害怕，害怕着这压力，更害怕黑暗的降临，其实有一点谁都没有点破。
这是场葬礼，死者注定前往那血腥的战场之上，没有人能确保自己能活着回来，他们不得不前行，到这种时候，找什么回头路，对于每个人而言都有些太迟了。
“所以我们还有多长时间启程？这种情况下，净除机关还能高效运作吗？”
洛伦佐直截了当地问道。
“这些我来处理，你们只要做好准备就好，”华生说，“需要什么计划吗？”
洛伦佐停顿了几秒，然后微笑地摇头。
“都这种时候了，还需要什么计划呢？计划就是抵达圣纳洛大教堂，踹开天国之门，把沿途的障碍都干掉，然后彻底地放逐那个该死的存在！”
话语讲到最后，洛伦佐的声音带起了几分扭曲感，就像野兽在低吼。
“真漫长啊……好在终于要结束了。”
洛伦佐再次地深呼吸，他觉得室内的空气有些压抑，还带着些许的燥热，一时间洛伦佐居然有些难以呼吸，他想离开这里，去外头透透空气，吹吹冷风。
转过身，洛伦佐环视了一圈，一张张面孔在眼前闪过，他们的目光犹豫又坚定。
“各位！很抱歉，聚会要提前结束了！”
洛伦佐对着其他人高声喊道，身上虽然披着毛毯，但在此刻仿佛披挂着战旗。
“休假到此为止，该上班了。”

第十八章 血战
强烈的冲击隔着门板石砖命中了自己，一瞬间身体失去了所有的知觉，紧接着麻木渐退，强烈的痛楚从每一寸血肉之中释放，就像扩散的猛毒，蔓延至了全身。
身体被高高抛起，狠狠地撞击在了墙壁上，在灰白的墙面上留下一道血迹，然后摔在地面。
他大口地咳出鲜血，双手无力地抓挠着，尝试着站起身，但骨骼似乎都在冲击中断裂掉了，只能无力地在地面上蠕动着，将身下的血迹不断地扩大。
耳边尽是喧闹，折磨着他的意识，勉强地抬起头，视线被鲜血所模糊，只能看到大抹大抹的色块在自己的眼前晃动。
灿金的、鲜红的、灰白的……
似乎有疯癫的画家在此作画，将这数不清的颜色混杂成了一片扭曲的混沌，散发着阵阵极寒的恶意。
“哈……哈……哈……”
用力地咳出鲜血，他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些许，大口地呼吸着，强迫着肺叶扩张，将新鲜的氧吸入。
他的意识清醒了不少，同样的痛楚也越发清晰了起来，伸出手胡乱地抓着，终于在碎石与污血间，抓住了那把断裂的钉剑。
拄着地面，他努力地抬起身体，但却吃不上力。
右脚在刚刚的冲击中被撞断，脚踝反扭着，在血肉模糊间甚至能看到刺出皮肤的骨骼。
“喂！你怎么样！”
他隐约地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可他的脑海一片混沌，根本无暇思索那么多。
很快呼喊声也消失了，被另一重扭曲邪异的声响覆盖，它如流水般灌入自己的耳中，均匀地铺盖在耳膜之上，不断地撼动着自己的神经。
“该死的！”
他痛骂着，试着去捂耳朵，可他根本没有余力去做这些，只能强忍着这些折磨。
邪异之音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宏伟乐章，它起先很轻盈，就像回荡在夜幕下的女人浅唱，但很快这声音百年越发洪亮了起来，也是随着时间推移，有越来越多的器乐与乐师加入这场演奏，炽热的熔岩与累累带血的白骨扑面而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自己正身处于地狱的错觉，紧接着他便苦笑了几下，不，这不是错觉，他已经身处于地狱之中了。
刺耳的、金属之间的摩擦声，其中还有着某种撕裂声，就像有利爪将血肉活生生地撕扯成两半，所回荡的鸣响，他甚至能从这声音间，感受到炽热的鲜血铺撒在脸上的感觉。
“站起来！”
有人对他大吼着，朝着声音看去，能看到一抹灰白的色块，正剧烈地摇晃着，就像在与什么东西作战。
手中的断剑在身体的压力下，尖锐的一角崩碎，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紧接着好不容易抬起的身体再度摔了下来，他深呼吸，这一次他松开了断剑，用力地抹了把脸，将遮掩视线的血迹擦干，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熊熊燃烧的大火，无穷无尽的大火，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燃烧，又好像整个世界与地狱重叠在了一起，噩梦的光景不断地化作现实。
“守住大门！”
安东尼大吼着，向前迈步，挥起钉剑斩入妖魔的脖颈之中，按理来讲，血肉之躯应该被轻易切断才对，但这一次钉剑被坚硬如铁的骨骼所阻挡，卡在了血肉之中。
妖魔横过头，猩红的眼瞳从数不清的褶皱之中睁开，如万华镜般，倒映着安东尼的模样。
“安东尼神父！”
见此他惊声喊道，安东尼斜视了他一眼，却喊道。
“我没事！站起来！”
抽出钉剑，凶恶利爪迎面而来，粗壮的手臂上还嵌着数不清的金属碎片，有些许的布料勉强地束缚着，一副破破烂烂的样子。
安东尼低身躲过这一重击，而他身后的灰白墙壁则应声破裂，布满了裂痕。
妖魔迅速地收回拳头，身上残破的甲胄，随着身体的摇晃，发出清脆的鸣响。
银铃声带着野兽的嘶吼，又一重拳出击，令整个厅室都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尘埃飞扬。
安东尼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这一切，每次那致命的重拳要将他砸成粉碎时，安东尼都如轻柔的羽毛般，与其错开，避开这死亡的一击，同时钉剑在追逐着空隙，在妖魔的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看到安东尼这样从容，猎魔人一时间也松了口气，紧接着他便担心起了自己。
双手撑着地面，他扶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秘血在体内奔涌，将痛楚一点点地驱离，它开始越发地躁动、炽热，强键的肌肉开始复生，纠缠住了破碎的骨骼，在巨力的挤压下，将碎骨复位。
眼瞳炽白，猎魔人能感受到自己距离临界越来越近了，作为猎魔人他很清楚突破临界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可现在他又想不出，其它的解决办法，只能无奈地将心神交由给黑暗。
猎魔人喘息着，看着那与妖魔缠斗的身影，他还记得安东尼的教导，作为新一代的猎魔人，他们身上没有缚银之栓的限制，所以他们必须自己控制自己，在没有深陷绝望的时刻，绝对不能迈入禁忌之中。
现在是绝望的时刻吗？
猎魔人自己也不太清楚，但有一点他很明白，他自己也很犹豫，恐惧着黑暗中的存在，所以他迟迟没有越过临界，这也导致了他现在的状态如此之差。
只要迈入黑暗，这些伤势都将快速愈合，自己会获得更强的力量，会把这些妖魔赶尽杀绝……
数不清的话语在他耳旁呢喃着，直到有只手猛地抓住了他。
“你还好吗！”
安东尼拎着淌血的钉剑，对着猎魔人大吼。
吼声将猎魔人从呢喃之音里唤醒，他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僵硬地点点头。
“你受伤了！先离开这！”
安东尼继续大吼着，这种情况下，似乎只有大吼才能盖过那邪异的奏乐。
焰火与尘埃间，厮杀之音不断，围绕着天国之门，圣纳洛大教堂已经沦为了血腥的战场。
有数不清的人影在奔走，局势看起来险恶，但现在圣纳洛大教堂依旧在新教团的控制之中。
安东尼推搡着猎魔人，紧接着从后方有几名圣堂骑士快步跑了过来，他们扛起受伤的猎魔人，带着他暂时远离这里。
猎魔人只能看着安东尼的身影逐渐远去，在那浓烟密布的身处，传来阵阵沉重的叩门声，紧接着有剧烈的焰火从黑暗的深处爆发，再度掀翻了几个身影。
普通的士兵与圣堂骑士当场死亡，猎魔人身体坚韧，倒能承受住这一击，但在秘血没有完全释放的情况下，这种的重击对于他们而言也不好受。
灰白的墙壁被猩红的血液完全覆盖，林立的雕塑上也尽是血迹，尸体横立在慈悲的圣母之间，鲜血沿着它的眼角流下。
猎魔人注视着这一切的远去，直到脱离圣纳洛大教堂，微红的夜空映入眼中，皎洁的月光落下，带来清冷的寒意。
“医生！”
圣堂骑士把猎魔人放在一旁，大喊着，紧接着浑身是血的医生，匆忙地从另一角赶来，扑在了猎魔人的身上。
“这会让你好受些。”
医生逆着光，猎魔人看不清他的样子，但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急促，以及藏在话语间的恐惧。
“这是什么？”
猎魔人语气艰难地问道。
“致幻剂……大概吧，反正能让你暂时忘掉身上的疼痛。”
医生说着便把针剂沿着他的脖颈全部注射进去，然后挪步到他骨折的脚踝处。
“你是准备对我开刀吗？这种时候可不适合这样精密的手术啊。”
猎魔人努力地抬起头，不禁倒吸口凉气。
四周的景色与自己记忆里熟悉的模样完全不同，熊熊大火在七丘之所内燃烧，猎魔人们在圣纳洛大教堂内战斗着，而在这之外，圣堂骑士们也在城中与妖魔厮杀。
终究还是有少部分的狂信徒，躲藏在了城中，被不断扩散的侵蚀所影响，化身为狰狞的妖魔。
就在他正观望着这一切时，身后的圣纳洛大教堂内响起了一声轰鸣的爆炸，剧烈的震动，连带着地面都跟着摇晃了起来，彩绘的玻璃纷纷破裂，窗帘被狂风卷出屋外，如同一只只狂舞的手臂。
猎魔人看向这宏伟的教堂，焰火从其中释放，从窗口涌出，就像内部燃烧的朽木，不断地走向崩塌。
“这确实不适合做精密的手术，但实际上对于你们猎魔人也不需要这些。”
医生剪开了他的裤子，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右腿。
“忍着点。”
医生说着便拿出了工具们，染血的铁钳与锤子……还有诸多猎魔人看不清的东西，如果不是知晓他的身份，猎魔人甚至觉得这个医生是在对自己进行酷刑。
咬紧牙关，医生切开了他的右腿，切除的过程很费劲，猎魔人的秘血没有停息，血肉仍在挣扎着、自愈着。
医生感觉自己就像在切割一种未知的、生命力极强的怪物，如果他的手术刀上没有事先镀上一层圣银，估计还不等他做完手术，切开的伤口便会愈合，并且这些血肉十分坚硬，带着挤压的力量。
剔除碎骨，将扭曲的骨骼复位，医生没有在意什么止血之类的事，他甚至没有缝合伤口。
“激发秘血，剩下的就交给你们猎魔人的自愈了！”
医生对猎魔人说道。
特殊目标特殊对待，猎魔人们不是什么精致的洋娃娃，医生无需那么精细地照顾他们，对于他们言，秘血便是最好的医师，医生要做的只是加快他的自愈。
猎魔人点点头，医生帮忙复位骨骼后，他能更快地愈合，也以免血肉疯长，令自己的脚踝变得畸形。
他大口地喘息着，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又有一批猎魔人冲进了圣纳洛大教堂中，还有更多的圣堂骑士朝着这里靠近，他们无法正面对抗来自井下的怪物，但多少也能在战场上带来些许的援助。
眼中的炽白难以压制，光芒不断地闪动着，猎魔人能感受到自己血肉的自愈，他试着起身，可在这时又一重爆炸声响起。
这次爆炸要比以往更加强烈，能清晰地看到气浪卷起尘埃，然后将他们全部掀起，狠狠地砸在街道间。
猎魔人发出一阵哀鸣，但好在这次经过建筑的阻碍，冲击没有之前那样猛烈，他的伤势没有加重太多。
“医生！”
猎魔人喊道，隐约间，他听到有呜咽回应着他。
顺着声音看去，他找到了倒在台阶旁的医生，他半个脑袋都凹陷了下去，卡在了台阶的棱角上，鲜血不断地溢出，但他还没有死，口中发出阵阵呜咽声。
猎魔人的目光略显呆滞，但也这样的呆滞也仅仅维持了一瞬间而已。
他费力地爬了过去，捡起散落在一旁的手术刀，照着医生歪扭的脖子刺了下去。
“抱歉。”
猎魔人无情地说着，结束了他的痛苦，切断脖颈，搅碎心脏，杜绝了他被侵蚀支配的可能。
滚滚浓烟升起，喧闹的厮杀声从四面八方不断地袭来，猎魔人也不清楚这场仗还要打多久，他也不清楚自己能否活下来，他只能勉强地站起，而后望向焰火之中的圣纳洛大教堂。
这是如此宏伟的建筑上，外沿自下而上，刻画着烈焰的地狱与恶魔，凡人厮杀的尘世，而后便是那圣洁穹光的天国。
在不断的爆炸与冲击下，建筑的外壁已经出现了数不清的裂痕，裂痕带着血迹与火光，将地狱与尘世破碎，现在它们正朝着天国高歌猛进。
猎魔人的视线也随着裂痕不断地向上，最后脱离了建筑本身，升入夜空之中。
群星黯淡，黑暗的夜空也被战火染上了一层猩红。
猎魔人久久地伫立于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试着向前迈步，虽然步伐有些踉跄、摇晃，还带着难忍的剧痛，但这一次他没有倒下。
捡起染血的铁锤，他擦了擦脸，再度迈上了阶梯，朝着圣纳洛大教堂的深处走去。

第十九章 缺口
曾经繁华神圣的圣纳洛大教堂，此刻完全被烈火所吞食，视线所触及的万物，都被蒙上了一层猩红之色，仿佛有鲜血正浸透在其上。
火光将周遭的事物也微微扭曲，变得张牙舞爪，似乎死物们在这一刻都活了过来，狰狞恐怖，低语着禁忌的诅咒。
“大概……真正地狱也不过如此吧。”
猎魔人拖着受伤的脚，艰难地前进着。
空中飘荡着炽热的烟尘，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每一次的吞吐，都仿佛有灼热的尖刀划过喉咙，他咳嗽了几声，口鼻之中都有鲜血溢出。
灰白的墙壁被烧黑，金属制品也开始烧红、熔化，那些遍布在阶梯上的蜡烛，也早已化作一地炽热的蜡油，和鲜血混合在了一起。
作为新教团的猎魔人，他对于那传说中的圣临之夜，仅仅是有所耳闻而已，并不知晓其全貌，不过他猜，现在他所经历的，或许和圣临之夜没有什么区别。
另一场圣临之夜。
想想他居然有些兴奋，这就像古朴书籍中所记录的圣战，现在他正在这战场之上，与恶魔搏斗着。
这是莫大的荣誉，他贪婪地享受着这份恐惧与荣光，拒绝与任何一人分享。
或许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又或者说……盲目愚蠢的疯狂。
这样的疯狂令猎魔人无惧于这重重的焰火与憎恶，反而令他战意高昂，握紧手中的战锤，期待着砸碎一颗又一颗狰狞可怖的头颅。
秘血不断地升腾着，没有缚银之栓的束缚，他想要步入临界十分简单，只要下定决心就好。
躯体的自愈开始加速，踉跄的右脚渐渐稳定了起来，最后就像不曾受伤过一样，平稳地前进着。
焰火在他的身上丛生，它们几乎凝为了实质，就像某种泛光的晶体，缠绕在猎魔人的身上、蠕动着。
磅礴的力量加持在身体上，令他变得越发有力，表情也如野兽般狰狞。
刺耳的啸声响起，一侧的墙壁被撞开，模糊的黑影直接撞向了猎魔人，借着滚动的焰火，能勉强看清来袭的妖魔，可不还不等它靠近猎魔人，只听一阵轰鸣的阵响，它便被重重推开。
权能&#183;米迦勒。
极致的焰火自猎魔人的身体上爆发，在狭窄密闭的空间内卷起炽白的龙卷，怒焰推搡着妖魔，将它推离的同时灼烧着它的躯体。
躯体正面朝向猎魔人的部位，在顷刻间被灼烧干净，皮肤如同破碎的灰尘般散去，露出猩红的血肉，血肉也没有支撑太久，它们被烧的焦黑、碎裂，紧接着便是血管与骨骼。
鲜血不等散落便被蒸发，骨骼也开始崩塌，妖魔从火团中跌落，它挣扎着起身，但它的半个身子都在瞬息的接触中，被高温摧毁。
断裂的骨骼与烧焦的内脏清晰可见，头颅也是血肉模糊的一片，只有一颗独眼在粘稠的污血间，努力地睁开眼，窥视着猎魔人。
视线陷入黑暗，沉重的敲击声从耳旁传来。
猎魔人一跃而起，重重地踩在了妖魔的身上，挥下铁锤，将它的头颅砸出些许的裂纹。
再一次。
重锤落下，鲜血四溅，他就像在尝试撬开罐头一样，不断殴击着头颅，聆听着骨骼的破碎之音，看着头颅一点点崩塌，碎裂成一地模糊的血迹。
妖魔挥起利爪，试着反抗，却被猎魔人身上溢出的火焰所压制，死死地按在地面上，每次灼烧都只持续了数秒的时间，但这短暂的时间里，焰火足够给它留下巨大的创伤了。
起初它还能反抗几下，但渐渐的它失去了动力，就像死了一样，任由猎魔人的重锤与火烤，直到再无声息。
“到底还有多少的妖魔？”
猎魔人喃喃自语着，自战斗开始，他们已经斩杀了数不清的妖魔，可它们就像无穷无尽般，每当你以为解决这一切时，它们总会从阴影里再次爬出来。
如剑的利爪破开焰火，从浓浓烟尘间刺出。
猎魔人侧身躲开了一部分的攻击，但仍有几道尖爪狠狠地拍在了他的身上，带下了大片的血迹。
焰火扩散，将浓烟掀开，视线清晰了起来，他从地面上抓起染血的长剑，大步向前。
长剑格挡住了妖魔的爪击，猎魔人不退反进，挺身向前，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妖魔的脑侧，鲜血与碎肉飞溅，哪怕是怪物也在这一击下，被砸的头晕目眩。
猎魔人趁此机会，长剑荡起，贯穿了妖魔的心脏，紧接着极致的高温爆发，将妖魔的胸口烧成了漫天的灰烬。
整个胸口都在高温下崩塌，只剩下残破将死的血肉连接着双臂与胯骨，勉强地看出一个粗糙的人形。
猎魔人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量挥起铁锤，与此同时啸风袭来，有什么东西在高速靠近着他。
与妖魔厮杀的经验，让他在这个时候做出老练的预判，只听一声闷响，手中的铁锤精准地迎住了那袭来的妖魔，两者相交，能听到细密的碎裂声，连带着整个被重击的骨骼都开始断裂，并且重锤还在继续深入，直到从妖魔的背部，都砸出一个明显的凸起。
弹开。
铁锤挥起，将妖魔狠狠地砸向了烧黑的墙壁，一阵鸣响后，摇摇欲坠的墙壁崩塌，将受到重创的妖魔彻底掩埋。
猎魔人踩着碎石，握着铁锤，鲜血沿着手臂流下，凝结在锤头，然后滴落。
如此用力的挥击，拉伤了他的手臂，皮肤都微微绽开，露出其下的血肉，但这种伤势对于他而言不是问题，在秘血的加持下，这一切很快就能被治愈，更不要说他的秘血在变得越发炽热。
这赤红滚烫的鲜血。
更多的喧闹声从红色的烟尘间传来，猎魔人这时才从杀戮的狂怒里清醒过来，他快步移动，一路上拾起还能使用的武器，用变得破烂的衣物将它们捆起，背负在身上。
安东尼神父和其他的猎魔人们还在镇守天国之门，从眼下侵蚀的强度来看，静滞圣殿恐怕已经变成了真正的地狱，无论如何他们也要守住天国之门。
迈过阶梯，浓烟间猎魔人逐渐看清了远方的身影。
“神父！”
他高声喊道，紧接着便被浓烟呛到了嗓子，用力地咳嗽着。
混乱的身影间，安东尼将一头妖魔砍杀，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废墟间看到了猎魔人的身影，而后冲他点头示意。
猎魔人回到了岗位之上，眼下天国之门这里混乱无比，到处都是碎石与尸体，焰火丛生，整个建筑都在激烈的战斗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塌。
“情况如何？”
猎魔人对另一个猎魔人问道，对方将钉剑从妖魔的尸体从拔出，看了眼他，而后说道。
“很糟糕，你自己看！”
他说着指了指前方，猎魔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天国之门映入眼中。
曾经光洁神圣的大门此刻残破不堪，上面布满了裂痕与缺口，缺口较大，足以令一个正常体型的成年人通过，而这缺口之下则是无尽的黑暗，并且还有阵阵浑浊的黑雾从其中溢散而出。
“天国之门没有失守，但它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完全地隔绝一切了。”
另一个猎魔人语气低沉，他身上尽是鲜血，不知道在猎魔人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经历了多么惨烈的战斗。
“堵住大门！”
安东尼挥剑，指挥着幸存者。
绝大部分的猎魔人都在激烈的战斗中幸存了下来，强劲的秘血成为了他们最好的庇护，但那些跟随他们的圣堂骑士就不一样了，凡人之躯终究难以在地狱之中坚持，他们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少数人幸存了下来，在安东尼的指令下，撤出了圣纳洛大教堂。
这已经不是凡人可以涉及的战斗了，他们留在这里也只是送死而已。
碎石碾压的声音响起，猎魔人们费力地推着倒下的石柱，试着将这石柱挡在天国之门前，堵住崩塌的缺口。
“应该不会有妖魔出现了吧？”猎魔人握着铁锤，冲着安东尼问道，“我们已经杀光了附近的所有活物！”
安东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
“不要掉以轻心，孩子，这里的活物杀光了，可那里的呢？”
他举起斑驳的钉剑，指向天国之门那漆黑的缺口。
黑暗抓取着所有人的目光，让他们难以挪开视线。
猎魔人愣住了，沸腾的血也在此刻停滞，陷入缓慢的冷却之中，黑暗在缓缓地蠕动着，就像数不清的蠕虫，紧接着阵阵黑雾扩散出来，它们很沉重，紧贴着地面，就像某种液体般。
然后他们听到了。
这声音并不是从耳中传来，更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似乎有成百上千的人恶魔，在低语着邪异的诅咒与预言，带着湿滑黏腻的做呕感。
幻觉？还是……
猎魔人目光呆滞，随即呆滞的目光里出现了一支惨白的手臂，它从黑暗之中伸出，抓住了缺口的边缘，有类似鲜血的液体从惨白的手中流下，但诡异的是，它的颜色并非鲜红，而是一种腐败的灰黑，就像尸体的积水。
面对这来自黑雾的诡异存在，一时间就连安东尼也愣住了，他不清楚静滞圣殿内的情况，但他知道新教皇正守在那里。
“冕下……”
他张口，艰难地吐露出这个词汇，可不等声音完全发出、响起，一束刺目的火光掠过，正中缺口。
“妖魔！”
猎魔人大吼着，盛焰爆发，直接驱散了黑雾，点亮了缺口的黑暗。
谁也没想到他的动作如此之快，在其他人还在犹豫的时间，他手中的铁锤便已经狠狠地砸在了对方的身上，身上滚动着焰火，因此也照亮了来者。
“你……究竟是什么？”
猎魔人看着惨白且陌生的脸庞，话语带着些许的迷茫。
回魂尸冲他露出一个扭曲可憎的笑容，下一刻同样狂暴的怒焰升起，将猎魔人推开、抛起。
焰火肆虐，映亮万物。
安东尼在此时也看清了回魂尸的姿态，身体残破不堪，身上有着诸多的疤痕，有些很是陈旧，有些则像是刚刚斩击出来的一样，其中最凶恶的，便是沿着颈部砍下的伤疤，在它的胸口留下了巨大的创口，但创口中流出的不是血，而是灰黑的液体，以及缓慢溢散的黑雾。
“冕下，这你是做的吗？”
安东尼重新镇定了下来，注视着回魂尸胸口的伤疤，他低语着。
静滞圣殿内可没有这样怪异的东西，那么它们的来源似乎只有一个地方……升华之井。
安东尼不清楚事件的全貌，但他也隐隐猜到了这复杂的一切，一时间他有些难过，眼下局势这样危机，成群结队的猎魔人们都感到了艰难，那么独自一人的新教皇呢？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了，而是高声命令着。
“守住天国之门！杀光所有企图离开的东西！”
命令下达，猎魔人们前仆后继，朝着回魂尸攻去。
焰火四溅，刀剑齐鸣，阵阵火光后，猎魔人挥起铁锤，找到了机会一记重锤猛在了回魂尸的头上，将头颅砸成数不清的碎片，紧接着怒火将尸骸烧干。
回魂尸踉踉跄跄地后退，在猎魔人们的注视中跌入了黑暗里，他们松了口气，这样诡异的存在，也没什么。
它们就像强化妖魔，自身携带着权能，但以目前交手的程度来看，还不足为虑。
和其他人不同，安东尼并没有因此松懈，他相信新教皇，也明白他的犹豫与警告。
其他人继续推动着石柱，试着将这沉重的巨石，堵住天国之门的缺口，可不知不觉间，浓重的黑雾已经扩散开了，它们均匀地铺盖在地面上，虽然很稀薄，但也确实覆盖了一大片。
然后安东尼看到了，在黑暗之中，有更多的、惨白的手掌伸出，它们抓住了大门的缺口，从漆黑的深渊里爬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数不清的回魂尸相互挤压着，挣扎着要破开缺口，争先恐后地想要爬出黑暗，来到这凡人的尘世间。

第二十章 百首百臂
“这……都是些什么？”
猎魔人深呼吸，他努力不让自己被眼前的恐惧所俘获，但握紧铁锤的手，仍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邪异之音在此刻清晰了起来，不是什么晦涩难懂的语言，也不是什么诡诈的歌声，仅仅是嘶哑单调的呼吸声罢了。
回魂尸们相互挤压着，挣扎着从缺口之中走出，步伐踉跄，播撒着黑雾，它们本是一具具死去的尸体，可此刻它们的胸口正艰难地鼓动着，将粘连在一起的气管顶开，令浑浊炽热的空气再度浸入其中。
它们呼吸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就像溺水之人，贪婪地享用着蜜糖般的空气。
随着新鲜的空气灌入老朽的肺中，它们就像再次活过来一般，禁忌的鲜血在体内奔涌躁动，直达临界。
灰白的皮肤下，绽放出一道道猩红轨迹，身体上的伤口间，燃起阵阵炽白的焰火，它们发出呜咽的声响，直到完全被烈焰包裹，犹如从墓地里走出的行军。
“神父……”
猎魔人话语带着恐惧的情绪，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回魂尸们身上的侵蚀，强度如此之高，简直与失控的猎魔人无异。
或者说……它们本就是猎魔人。
猎魔教团那血腥黑暗的历史，此刻在他们的眼中展露了隐约的一角，目光纷纷落在安东尼的身上，希望他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稳定猎魔人的心神。
安东尼保持着沉默，他自己也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
如此之多的、死而复生的猎魔人们，它们本该被永远地遗忘，可如今却掘开了自己的坟墓，再次走到了阳光之下。
密闭的厅室内卷起侵蚀的风暴，它们裹挟着高温，几乎要将人们躯壳之下的灵魂抽离、吞食。
“守住天国之门。”
安东尼缓缓地举起钉剑，目视前方，声音不容置疑。
猎魔人们显得有些犹豫，但还是握起了剑刃，紧接着又一声咆哮响起，安东尼的眼中滚动着熊熊的炽白，烈焰几乎要夺目而出。
“无论对方是谁！守住天国之门。”
声音从安东尼的牙齿间挤了出来，他面目可憎，脸庞上的疤痕仿佛都活了过来，犹如一只狰狞的蜈蚣，在他的身上爬行着。
安东尼大步向前，滚烫的烈焰附着在剑刃之上，他越过了其他的猎魔人，身先士卒。
“守住这里！”
不知道是谁发出第一声吼声，紧接着更多的吼声响起，就像饥饿的狼群，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仇敌撕成碎片。
猎魔人被吼声包裹着，他微微低头，看到了血泊中，自己的倒影。
他不傻，他也相信其他人也不傻，安东尼的这点屁话根本激励不了他们，也无法说服他们去送死。
可不前进的话，要做什么呢？逃掉吗？
猎魔人一阵恍惚，逃掉的话，他又能逃到哪里呢？
他是猎魔人，是福音教会的信徒，这里是他心目中的圣城，而现在圣城正遭遇着烈火的焚烧，除了这里，又有哪个地方能接纳他呢？
更何况，自己真的有勇气，舍弃身上的职责呢？
在成为猎魔人的那一天起，他就很清楚，自己是不会有善终的，那么，自己都有了面对死亡的勇气，怎么会在此刻退却呢？
猎魔人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铁锤，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并没有深陷恐惧，他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去思考，去冷静下来。
他有勇气面对死亡，但没有勇气，面对逃避所带来的折磨。
“守住这里……”
猎魔人低声念叨着，这就像一段魔咒，他挥起铁锤，向着前方猛砸。
圣临之夜的一切，都在一点点地与现实重叠着，仿佛时光都在此刻错乱了起来，将那凄惨的一夜，再度从历史的阴影之中取出，上演。
安东尼顶着极大的压力，与回魂尸们作战着，对方是死而复生的猎魔人们，并且自身还受到了不可言述者的加持，秘血变得越发炽热，犹如熔化的铁水般。
想要杀死这样的强敌，猎魔人们必然也要一起步入黑暗之中，化身可憎的妖魔。
安东尼很犹豫，这样的行为无疑是在送死，而且他也不清楚步入黑暗，能否为这绝望的战局，带来一丝一毫的改变。
新教皇的话语在耳旁回响着，安东尼努力不去想这些了，但画面仍不断地在眼前闪现。
“冕下……你已经战死了吗？”
他用着其他人听不到的声音呢喃着，紧接着抽出钉剑，凶狠地砍断了回魂尸的臂膀，猩红的丝线在空中滚动着，将躯体与断肢连接在了一起，两者正准备愈合时，一道火流掠过，将其烧断。
猎魔人挥起铁锤，配合着安东尼的攻势，砸烂了回魂尸的头颅，抬起脚踹碎它的胸骨，将它踢入黑暗的缺口之中。
眼下的一切都很糟糕，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回魂尸们与妖魔一样，没有心智可言，只是蛮横的野兽罢了。
“需要吗？”
猎魔人再次挥起铁锤，并对安东尼大吼着，他的话语不清晰，但安东尼知道他在问什么。
是否需要踏入黑暗。
一旦令秘血失控，猎魔人们必然会得到极强的增幅，可这也注定了迈入妖魔化，眼下这些可靠的战力都将损毁，即便能杀光回魂尸们，那么又有谁来杀死失控的猎魔人们呢？
援军？
这个念头在安东尼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紧接着便被他抛弃。
安东尼从不期待什么援军，他相信的只有他自己，以及被他紧握在手中的，这是猎魔教团的战争，能依靠的也只有猎魔教团们自己。
“不，没那个必要！没必要杀光它们，把它们赶回去！”
安东尼大吼着，他不清楚这漆黑的缺口之下，还有着多少嗜血的回魂尸，现在将战力全部损耗在这里，只是将这一切化为徒劳的死斗罢了。
他们需要保存力量，等待着战局的转机。
听到这样的指令，其他人也改变了攻势，并非疯狂的挥砍，而是试着击退回魂尸们，另一些人则继续推动着石柱的残骸，试着堵住缺口。
一切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控制之中，安东尼的内心居然还升起了些许的欣喜。
对，这是又一场圣临之夜，安东尼已经经历过这样的一夜了，只要按照那一夜来进行就好。
把这些回魂尸赶回静滞圣殿之中，堵住天国之门，令静滞圣殿变成一处死地，在那里展开最后的纷争。
“继续！”
安东尼举剑大吼，浑然没有注意到袭来的危险。
炽热的气浪泛起，缺口下的黑暗里升起点点火光，紧接着火光释放到了最大，宛如喷发的火山，爆发溢出。
整个圣纳洛大教堂都陷入了地震之中，碎石与灰尘飞溅，天国之门也在剧烈的晃动中迸发出更多的裂痕，裂痕之下则闪耀着光，紧接着熊熊烈焰从缝隙里溢出，从缺口发泄而出。
守住天国之门的猎魔人们纷纷被抛起、击退，就连和他们缠斗的回魂尸也是如此，狠狠地砸在地面上，留下灰白的痕迹。
安东尼倒在地上，猛烈的撞击下，他眼中的世界天旋地转着，他挣扎着起身，看到了门后的熊熊火光。
仿佛门后的天国也陷入了同样的战火之中，又好像有炎魔自地狱之中走出。
天国之门后响起猛烈的撞击声，其上的裂纹也越来越大，在又一声重锤之后，砖石崩塌，恶魔与天使们的浮雕一同破碎，露出无穷的火光。
“被……被突破了。”
有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切，而在那火光之中，一具扭曲可憎的躯骸正燃着大火，它伸出扭曲的百臂，将天国之门的残骸掰碎，畸形怪异的身躯，完完全全地展现出来。
安东尼注视着火光之中的怪物，他只觉得胃部一阵翻滚，几乎要吐了出来。
那是常人难以想想的怪异，臃肿巨大的身体宛如一颗肉球，肉球之上遍布着青色的血管与肿胀的脓疮，扭曲的双脚费力地撑起这躯体，而在它的两侧，则是数不清的、细长且嶙峋的手臂。
手臂的数量有上百之多，仅凭着那脆弱的双脚，难以支撑这臃肿的身体，所以那百臂扩散开，支撑着地面，抓取着墙壁，几乎要将整个空间都填满。
这怪物的头颅，则是一大团的火焰，宛如有颗烈焰被顶在它的颈部。
等一等，那不是烈阳。
安东尼看到了，在摇曳的炽白之中，他看到了隐约的头颅，人类的头颅，数不清的头颅。
就像有疯狂的医生，利用着尸体进行缝合拼凑，数不清的头颅被纠缠在了一起，它们组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炉，熊熊的火光从它们的口鼻眼眶之中溢出，燃烧的同时发出令人战栗的哀嚎声。
哀嚎声重叠在了一起，回荡着、撞击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直到一道火流爆发，撞击在了百首妖魔之上，火流没有对百首妖魔造成多大的影响，就连撼动它也做不到。
它挥一挥手，散发出数不清的红色丝线，落在倒下的回魂尸上，就像提线木偶一样，将倒下的尸体再度提了起来，将尸体们高高举起，百手伸出，尖爪轻易地切断了尸体的头颅，不等掉落便有另一只手抓住了头颅，将它塞进了燃烧的烈阳之中。
尸体的双手也是如此，它就像一个损毁的机器，被拆除有用的零件，红色的丝线将双手缝合进了百手之中，将无用的躯干按在了肿胀的身体上，紧接着尸体开始一点点地渗入肿胀的身体之中，就像被吃掉了一样。
它贪婪地吞食着，不止是回魂尸，就连妖魔的尸体，猎魔人的尸体，圣堂骑士的尸体，它都不放过。
不断地裁剪、缝合、吞食。
“拦住它！”
猎魔人大吼着，握着铁锤冲了上去。
百首妖魔给予了所有人难以抵抗的压力，而现在它还没有完全地从门后爬出，这是猎魔人们最后的机会了，把它赶回静滞圣殿之中。
秘血升腾着、朝着更高穹顶升腾着。
猎魔人觉得，现在就是那一刻了，倾注一切的时候。
秘血突破了临界，超越常理的力量被加持在他的身上，身上的火光也变得越发炽烈了起来，他宛如一颗燃烧的流星。
百臂带着利刃垂落下来，试着阻碍他的前进，可还未等触及猎魔人，便被升腾的高温所击垮，他躲闪挺进，一锤狠狠地砸在了百首妖魔那纤细脆弱的膝盖上。
骨骼碎裂，整只腿诡异地弯折了过去，而后臃肿的身体失控地倒下，但在彻底摔倒前，百臂支撑起了地面，令它重新平衡了起来。
紧接着更多的手臂携带着利刃落下，它们从四面八方而来，断绝了猎魔人所有躲避的余地。
他死定了，他的权能并非是防御出众的梅丹佐，亦或是不死的亚纳尔，他只是一团烈火，难以熄灭的烈火。
利刃宛如落下的箭雨，将猎魔人的身体贯穿，突破了血肉的束缚，然后钉入他脚下的地面。
在安东尼的注视下，猎魔人缓缓松开了染血的铁锤，它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安东尼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就像哑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口。
视线缓缓向上，他看到了猎魔人，猎魔人也看到了他，紧接着狼狈的脸上露出笑容。
上升，不断地上升，冲破所有的阻碍。
利刃尝试将猎魔人分尸，取下他的头颅与手臂，但突然间它们都断裂了，紧接着有更多的利刃与手臂断裂，大量的鲜血喷发着，夹杂着如灰尘般的碎肉。
燃烧的百眼看向下方，只见另一头妖魔冲它露出了爪牙。
“这样的重创，猎魔人可能会死……但妖魔不会。”
他的声音变得扭曲嘶哑，过热的秘血将他妖魔化，锋利的尖爪刺破了皮肤，宛如从骨骼之上，生长延伸而来的利刃。
怒火翻滚着，猎魔人高高跃起，就像砍断杂草一般，将阻拦他的手臂全部砍断。
冷彻的金属也在此刻加入了战斗，钉剑环绕而至，将百首妖魔的另一只脚也就此斩断，臃肿的身体侧倾倒下，尝试抓住天国之门边缘的手臂，也遭到了猛击，纷纷断裂。
身子开始向后倾仰，几乎要在此跌入黑暗之中。
可就像不甘死去一样，猩红的丝线从伤口之中溢出，宛如吞吐的蛛丝，将四周都包裹成了猩红的颜色，稳固住了身影，但紧接着一把钉剑贯入烈阳之中。
安东尼握紧钉剑，面对着疾驰而来的百枚利刃，神情狰狞。

第二十一章 地狱
叮叮当当的声响不断，安东尼迎着箭雨般的利刃，快步挪移着，惊险地避开了绝大部分的攻击，但仍有一些利刃擦伤了他，割开手臂与躯干，留下一道道流血的伤口。
这还不是结束，百臂挥动着，如同有上百人朝着安东尼挥剑般，利刃从不同的角度袭来，它们的配合的很紧密，相互并不干扰，并试图封死安东尼所有的行动路线。
躲不掉了，安东尼架起钉剑，竖直在自己胸前，试着挡住脖颈与心脏，妄图这样强撑过这一轮的绞杀。
他很清楚，自己还不能倒下，安东尼还需要继续指挥着战场，守住天国之门，他还不能做到舍弃一切，化身为憎恶的妖魔。
阵阵阴冷的啸风袭来，安东尼突然没那么紧张了，反而在内心感叹着。
如果他的权能是梅丹佐就好了，那致密的铁甲会为他挡住绝大部分的攻击，而他也会以此为屏障，继续前进着。
只可惜他的权能是拉斐尔，迷离的幻境对于妖魔起不到太大的作用，这些怪异们保持着最为原始的杀戮欲望，那么再疯狂的幻觉，在它们的眼中也只是另一场奢华的杀戮盛宴罢了。
对，仅此而已。
利刃收拢在一起，将安东尼的身影撕扯成了数不清的碎片，鲜血与碎肉飞溅，但很快它们便凝滞在了空中，紧接着如燃烧后的灰烬般，逐一崩塌，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似乎它没有切割到安东尼，撕裂的仅仅是一道模糊的虚影而已，紧接着更为剧烈的刺痛从另一侧传来，钉剑轻易地划开了臃肿的躯干，脓疮密布的表皮下，涌出大量灰白的液体。
安东尼目光如炬，躲闪奔袭，幻觉影响不了百首妖魔太多，但只要能略微地隐藏自己的身影就可以了。
它发出了一阵嘶吼声，百首的头颅间，焰火升腾的越发剧烈，断裂的手臂被红线拉扯着，紧接着被切开的皮肤下开始了诡异的蠕动，仿佛它的身体里正孕育着某种怪物。
下一刻数不清的、惨白的手掌破体而出。
新生的手掌剧烈地挥舞着，恍惚间百首妖魔更像是一团不断蠕动的海草，由数不清的手臂，所组成的海草，它们抓取着四周的万物，按压着地面，托举起臃肿的身影。
更令人感到诡异的是，掌心裂开，露出猩红的眼睛，眼睛快速转动，窥视着四周，五指则变得锐利且细长，变得和其它利刃一样，追逐着安东尼而来，试着将他撕碎。
安东尼感到一阵头疼，向后撤离，越来越多的手掌遍布百首妖魔的躯干，它就像一只巨大的豪猪，身上披挂满了利刃，令人难以靠近，更重要的是，它身上还有着权能的具现。
正在他思索如何处理之际，繁杂的枪鸣声响起，紧接着有喊声响起。
“避让！”
身体的本能驱使着安东尼，也驱使着其他猎魔人们，他们纷纷向着两侧闪躲着，隐藏进一根根巨大的石柱后，紧接着数不清的弹丸自身后的火光之中迸发，疯狂地倾泻着。
圣堂骑士们步入了战场，他们无法像猎魔人那样，可以近距离与妖魔厮杀，甚至说是去直面妖魔，但他们仍有着一定的战力，当初的圣临之夜，最后便是靠数不清的圣堂骑士们，硬生生控制住一切。
扣动扳机，子弹形成钢铁的洪流，金属与砖石、与血肉的撞击声混杂在了一起，反复撞击着人们的耳膜，到最后耳旁只剩下了单调的噪音。
开火、换弹、开火。
他们仿佛要打空自身所有的弹药一样，弹壳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便被枪鸣的噪音所掩盖，视线内的一切都在遭受着金属的猛击，就连藏身的石柱也难以逃离，密密麻麻的孔洞遍布其上，几乎要将它打穿。
“这还不够！它会熔化这一切的！”
有猎魔人大吼着，他们都见识到了这百首妖魔掀起的烈焰，圣堂骑士们的奇袭维持不了多长时间，等百首妖魔适应过来，便会是它反攻的开始。
“干扰它！”
有人喊道，很快有另一个声音响起，猎魔人倒在地上，面庞紧绷，眼里燃烧着烈焰。
“我在尝试！”
他回应着，权能释放，尝试在百首妖魔的眼前，植入更多的幻觉。
角落里的安东尼则摇了摇头，他很清楚，幻觉只能保护自己，却无法影响百首妖魔，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幻觉，它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摧毁，摧毁眼前的所有。
这无法令它停止释放怒焰，只是徒劳之举。
那么冲出去，借着圣堂骑士们压制住百首妖魔这一刻，对其进行猛击？这似乎也不太行，这必然会令参战的猎魔人们，同样暴露在弹雨之下，在不踏入黑暗，突破临界的情况下，猎魔人们也无法规避弹雨的伤害。
“梅丹佐呢？还有活着的吗？”
安东尼高声问道，或许梅丹佐的甲胄，能扛住这密集的攻击，并且对百首妖魔进行打击，将它驱赶回静滞圣殿之中。
看向另一端的烟尘里，有几名猎魔人举起了钉剑，他们的权能是梅丹佐，就像明白安东尼的意思一样，致密的铁甲覆盖在他们的身上，几乎要将他们完全包裹进铁棺之中。
“不……这挡不住它的，至少在突破临界前，是挡不住的。”
邪异的声响在人们的耳旁回荡，紧接着那个声音继续诉说着。
“神父，他们的命，应该用在更为关键的地方。”
安东尼寻着声音看去，只见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狰狞可怖的存在，正缓缓地爬出黑暗。
“你……”
安东尼的眼神凝固住了，难以移开。
“你说的对，这是条不归路，比起被侵蚀支配，倒不如在此之前，发挥余热。”
“猎魔人”握着铁锤，他的体态狰狞，细密的焰火自身体的缝隙间溢出，披头散发，将可憎的容貌就此隐藏了起来，但这遮不住那双燃烧的眼眸。
为了撑住来自百首妖魔的攻击，他在最后的时刻选择了释放秘血，令自己突破临界。
得益于这样暴涨的力量，猎魔人得以在那致死的攻击下幸存，但很快死神便来向他索取代价了。
对此他早有准备，凡事都有代价，只是尚未有人来索取罢了。
在失去缚银之栓的束缚后，没有得到升华凭证的他，根本无法控制这样疯涨的侵蚀，身体内的秘血越发炽热，宛如烧红的铁水般，令他在黑暗之中越陷越深。
百首妖魔完全陷入了弹药掀起的烟尘之中，它试着反抗，抬起手，极致的焰火试图阻拦这些袭来的子弹，将它们熔化成炽热的铁水，可不等它调动起这高温，便有另一道身影撞在了它的身上，一起暴露在密集的弹雨之中。
铁锤猛砸，砸断了骨骼与利刃，将血肉砸成了一团血污。
密集的弹雨打在他的身上，有的还穿透了血肉，直接命中了其下的百首妖魔。
“老老实实地……给我死啊！”
猎魔人的声音嘶哑，秘血升腾着，他反复地挥锤，砸断一根根的手臂，百首妖魔试着收拢手臂，保护住自己的躯干，但很快这些防护便被猎魔人撕开。
他的体态变得越发狰狞，嶙峋的骨骼仿佛要破开他的身体，延伸至体外。
这一次没有焰火的阻挠，也没有手臂的保护，沉重的弹雨纷纷钉入百首妖魔的体内，鲜血模糊间，它还在尝试反击，数不清的手掌抓挠着，狠狠地扼住眼前的猎魔人，但他的身影变得越发高大，直到难以控制。
其余人屏息注视着这一切，凡人的躯体开始变化，就像破茧一样，另一个可憎的恶魔从这躯壳下爬出，它挥起尖牙与利爪，和百首妖魔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僵持不下。
就在此刻，持续不断的弹雨停止了下来，圣堂骑士们打空了弹药，他们开始撤离、补给。
他们做的很不错，哪怕是百首妖魔的恢复力，在这持续的打击下，身体也变得千疮百孔了起来，灰白的液体不断地溢出，洒满了地面。
挥舞的手臂在多方的努力下，尽数折断，妖魔撕裂着它的身体，推动着臃肿的躯干，将爬出的它，一点点地顶回天国之门后。
随着弹雨的停歇，猎魔人们也从阴影之中杀出，协同配合着妖魔，压制着百首妖魔。
它只能发出呜咽的声响，皮肤之下仿佛有蛇群在蠕动，紧接着一只又一只新生的臂膀伸出，利剑般的指甲，深深地嵌进地面之中，留下一道道细长的痕迹。
突然间一只抵抗它的压力消失了，臃肿的身体在百臂的抓挠着，缓缓恢复正体，燃烧的头颅们试着看清眼前的局势，可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一切。
妖魔扛起了碎裂的石柱，将这巨大的巨石高高举起。
“给我滚回去吧。”
阵阵的浓烟从它的嘴角吐露，仿佛它口含着烈焰。
巨石砸下，将阻挠的手臂全部砸成了血污，肿胀的身体开始压缩、胀起，就像泄水的容器，灰白的液体止不住地涌出，百首之上发出凄惨的嚎叫声。
它试着反抗，一股又一股的烈火涌起，可根本无法撼动那愤怒的妖魔，只见它死死地顶住巨石，隔着它，一步步地将百首妖魔推回天国之门中。
黑暗一点点地将其重新包裹，溢散的黑雾缠绕在四周，就连妖魔自己也难以避让，被其笼罩。
但……也没必要想太多了。
越发深邃的黑暗将它包裹，所剩下的心智早已没有多少，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无序与疯狂。
但与其它妖魔不同的是，在这无序的疯狂之中，还有某种东西顽强地抵抗着，让它做出行动，去斩杀所有所见的妖魔，哪怕它自己也是头可憎的妖魔。
巨石挤压着百首妖魔，两者在深邃的升降井之中来回撞击着，很快便消失在了眼前，只剩下了怪异的吼叫，在黑暗里回荡。
妖魔站在天国之门前，停顿了很久，转过头，看向安东尼。
安东尼面无表情，握紧了手中的钉剑。
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猎魔人不仅要与妖魔厮杀，有时候还会与自己的同伴厮杀，乃至与自己厮杀。
踏入黑暗确实能击溃来袭的妖魔，但在这之后，妖魔化的猎魔人，反而会成为新的威胁。
想想难免有些悲凉。
其他人也是如此，他们击退了一轮袭来的妖魔，本该欢呼雀跃，但看着那守在天国之门前的妖魔，他们却纷纷陷入了沉默。
气氛凝固、僵硬，直到妖魔缓缓地举起嶙峋的手，手中紧握着染血的铁锤。
“我在下面等你们。”
它这样说着，转头走进了天国之门中，消失不见。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然后在沉默之中行动，有人去搀扶着伤员，有人则继续推动着巨石，将它们丢进漆黑的升降井之下，试图堵住妖魔们前进的路，然后有更多的巨石被推动过来。
他们就像把圣纳洛大教堂拆了一样，数不清的碎石堵住了天国之门，其中还有很多碎裂的雕像，上面沾染着血迹，仿佛猎魔人们是用尸体堵住了这道门一样。
危机看样子得到了缓解，但这一切还没有结束，谁也不清楚下一轮的冲击会在何时到来，又会有多少人因此死掉。
安东尼突然觉得很累，身心俱疲，他缓缓地走出圣纳洛大教堂，坐在了台阶上。
他看向前方，圣堂骑士们驻守在了这里，他们听从着安东尼的命令，只负责支援与协助，从不踏入正面战场，以免被异化成妖魔。
目光继续放远，只见七丘之所陷入了无尽的焰火之中，火光不断延伸着，将台伯河都映照成了一条涌动的光带，光带不断地延伸，穿过了翡冷翠，注入海中，而在那遥远的海面之上，更多的穹光升起。
“萨穆尔，你还真是个好运的家伙。”
安东尼嘟囔着，这里已经变成了地狱，他没有离开的机会了，无论是谁，都是如此。

第二十二章 故事
洛伦佐靠着车窗，手拄着头，目光在车窗外挪移着，欣赏着单调重复的景色。
漆黑的夜幕与连绵的暴雪，将群星完全遮蔽，除了一片混沌的黑暗，以及隐约倒映在车窗上、自己的脸颊外，他什么也看不到。
收回视线，车厢内的一切也很熟悉，这正是洛伦佐当初前往雷恩多纳港口，执行来自维京诸国的委托时，所乘坐的那列火车。
车厢内的装饰十分奢华，伴随着车厢的摇晃，柜子中的酒瓶也相互轻微地撞击着，迸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响。
洛伦佐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下的一切，和当时前往高卢纳洛时十分相似。
他继续看去，只见横列的沙发上，早已坐好了几个熟悉的身影，因为旅途的劳累，他们互相倚靠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洛伦佐实在无聊，欣赏起了几人的睡姿。
伯劳双手抱胸，低垂着头，倚靠着墙壁，不愧是几人之中，少有的正经人，哪怕是睡觉都显得十分严肃，在他身旁的便是红隼了，他毫不在意形象，半个身子躺在沙发上，脱掉鞋子，把腿搭在长沙发的扶手上，半只脚都腾空了，随着车厢一起微微摇晃。
这实在算不上是什么舒服的睡姿，洛伦佐猜红隼睡醒时，一定会腰酸背痛的。
另一个角落里便是邵良业了，因为红隼这糟糕的睡姿，长沙发上实在没有什么位置留给他了，所以他在车厢的一角，垫了几层垫子后，便坐了下去，睡觉时也不忘抱着武器。
这便是这列车厢里的所有成员了，至于其他人则在别的车厢，也不知道在准备着什么，至于随行的女士们，出于绅士的角度，洛伦佐等人把仅有卧铺让给了她们，现在她们多半正睡的正香。
啊……洛伦佐也想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而不是在这里聆听着红隼的鼾声，消耗着漫漫长夜。
在华生带来灾难的消息后，假期便就此终结，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出动，然后便是在聚会后的第二天晚上，也就是大概十几小时前，他们集合完毕。
一切都很匆忙，忙到洛伦佐都没能来来得及收拾事务所。
“所以……我锁门了吗？”
自上车以来，洛伦佐一直在思考着这个见鬼的事情。
虽然事务所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一想到可能会被小偷光顾，洛伦佐便觉得一阵不舒服，更不要说家里还藏着一堆致命的武器，如今旧敦灵的情况如此糟糕，哪怕是洛伦佐也知道不该给苏亚兰厅添麻烦了。
匆忙的事不止如此，命令匆忙地下达，物资被匆忙地调动，就连告别也显得十分匆忙。
可以参战的人员被紧急调集在了一起，而那些无法参加的家伙们，则成为了被告别的家属……大概算是家属吧。
好在洛伦佐没有多少朋友，临行告别没有占据太多的时间，当然、也能是他绝大部分的朋友，都要和他一起踏上战场。
离开前赫尔克里来见洛伦佐了，他还特意带了一杯现调的酒，看着玻璃瓶下，那诡异粘稠、色调鲜艳的不知名液体，洛伦佐第一时间便猜到了这是什么。
“随……随缘？”
洛伦佐脸色不善地问道。
“当然！这回是我独家秘制！”
赫尔克里高兴极了。
“我说哪次不是你的独家秘制啊？”洛伦佐质问着，“这何止是独家秘制啊！你能重新配一次一模一样的酒吗？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配什么吧？”
听此赫尔克里一阵眉飞色舞，对洛伦佐欣喜道。
“所以这才叫‘随缘’啊，每一杯都是独一无二，无法复刻的美酒，人生仅此一次啊！”
“不了，不了，不了，”洛伦佐连连摆手，“这样见鬼的‘仅此一次’，我已经从你这经历很多次了。”
“来嘛！来嘛！万一你死外头了，可就再也品尝不到了！”
就在这样奇怪的“祝福”下，洛伦佐和赫尔克里达成了共识，虽然没能当他的面饮下这杯奇怪的酒，但它还是被洛伦佐带了过来。
低下头，在一旁的口袋里，正放着那瓶秘制的随缘。
看看那颜色，洛伦佐便觉得一阵不安，认真思考一下，如果自己真的要死了的话，来这样的一杯，好像也不错。
所以在要死之前，还是别碰这东西了，如果在战斗中不小心碰碎了，那么就更好了。
想到这里，洛伦佐觉得自己压抑的情绪稍微轻松了许多，他把手伸进怀里掏了掏，拿出一个崭新的烟盒。
里面存放着洛伦佐自制的香烟，洛伦佐扒了几下，从其中翻出了那只画有黑线的烟，看了一眼，又把它塞了回去，重新挑一根，叼在了嘴上。
点火、呼吸、吐露……
洛伦佐已经很少抽烟了，更不要说抽这种带有风茄草的烟了。
他一度觉得自己能抛下这些了，但当重压来袭时，还是只有这些老朋友，能为他分忧。
酥麻感渐渐扩散，抚平了紧绷的神经，看向窗外，漆黑的夜幕下有了些许的光芒。
地平线的尽头泛起了纯白的微光，它们就像在追逐着这列火车般，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发巨大，与黑夜抗衡着，尝试将它击退。
这是个不错的景色，可惜洛伦佐无人分享。
不知为何，这让他想起了奥斯卡笔下的故事，具体是哪本书，他有些记不清了，毕竟这个不入流的作家，写了很多卖不出去的破书，为了争取出版的机会，就连笔名也换了一堆又一堆。
老猎人筋疲力尽地站在破碎的冰面上，肩膀上扛着被他杀死的大鱼，迎着地平线尽头升起的太阳落泪。
他一个人孤独地住在荒凉的郊野，一场大雪将所有的路途封死，不出意外这个老家伙是熬不过这个冬季的，他没有食物，没有木材，什么都没有。
老猎人对此也不在乎，他已经活了很长的时间，很多事情他都尝试过了，似乎只剩下了死亡，还没有体验，所以他躺在冰冷的木屋里，静候着死亡的到来。
按理说是这样的……可有一天，在他饿的头昏眼花时，他隐约听到了什么，是某种动物嚎叫的声音，那声音很稚嫩，好像是某种野兽的幼崽。
老猎人推开了门，在不远处的积雪里，找到了那只狼狈的幼崽。
大概是狼，也可能是狗。
老猎人也不太清楚这是个什么东西，他的视力早没有年轻时那样好了，就连猎枪都有些拿不稳了，只能看出来这是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这个冰冷的木屋多了个新的客人。
然后……然后老猎人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理由，总之，他又开始打猎了，为了给这个幼崽填饱肚子，以免让它在夜里叫个没完，他涉雪走了很远，直到捕获到了猎物。
从出发到现在，老猎人一直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出来，这个理由他想了一道，也没想明白，直到现在，注视着太阳的升起，他突然意识到了。
其实除了死亡外，他还有些事没有体验过，比如新生，说来也奇怪，手染鲜血的猎人，也会考虑什么新生的事情，但在这暮年之际，他真的开始认真思考了。
不是自己的新生，哪怕是只野兽的新生也好。
老猎人继续前进了，距离他的木屋还有着十几公里的路程。
这是个略显奇怪的故事，夹在一堆短篇之中，洛伦佐当时觉得自己从其中读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洛伦佐为此困惑了一小阵，后来他释然了，毕竟奥斯卡是个不入流的作家，他写这些东西，上厕所时看看就好，不必在意太多。
自那之后，洛伦佐常在厕所放一本奥斯卡的书籍，好在奥斯卡不知道这些。
奥斯卡……奥斯卡……
洛伦佐回想着自己这位奇怪的朋友、便宜的老师。
最后的告别中，洛伦佐没看到奥斯卡，可能是华生入侵了他【间隙】的原因，多少对他造成了一些影响，也可能是这个家伙真的喝太多了，总之在洛伦佐上车前，这个老家伙还在睡觉。
洛伦佐觉得也不错，他能想象到奥斯卡来送别时的样子，他多半会拿着一份复制的手稿，对自己一阵吹嘘。
“这可是我的最新作啊！”
脑海里已经能幻想出奥斯卡那糟糕的声音。
“万一你死外头了，可就看不到这旷世的著作了！所以临死前赶紧读一读吧！”
听着有些离谱，但洛伦佐觉得奥斯卡一定能干出来这样的事。
回忆也差不多到此结束了，除开红隼的脚臭外，洛伦佐能嗅到车厢内弥漫的机油味，它们卷和着钢铁的气息，不断地延伸着。
按理说这列火车，足以配备好为几人就寝的车厢，但它没有，因为有另一些东西占据了这些位置。
“你还没睡吗？”
车门被推开，梅林走了进来，很意外，他也随行着。
“有些睡不着，你呢？那些东西整备的如何？”
洛伦佐反问道。
这列火车不仅载着他们，还载着诸多原罪甲胄。
这次战争可不是靠洛伦佐一人便能结束，凡人与他同行，但凡人也是需要甲胄的。
大量的、尚可投入作战的原罪甲胄被运载至了火车上，因为情况紧急，其中有大部分还没有完成调试，所以这些来自永动之泵的技师们，也搭乘上了这班列车，在路途上尽可能地完成工作。
“还好，这些都是在暴雨中幸存下来的，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至于操控甲胄的骑士们，也是我们的精锐。”
梅林略显忧愁，叹息着。
“毕竟这一次的战争，不处于我们的主场，我们能投放的战力有限。”
洛伦佐听着他的话，微微点头，然后问道。
“还有什么事吗？”
梅林这次过来一定是有什么事，而不是单纯地看看这几人睡没睡。
“有，怎么说呢……执焰者损毁的太严重了，你多半用不上它了。”
在与罗杰的战斗中，执焰者几乎被拆得七零八碎，依靠着强劲的妖魔血肉，它才躲过了被分尸的命运。
“意料之中，你们永动之泵要是能把它修好，我才感到意外。”洛伦佐说。
“那可能……真的要让你意外些了。”
梅林想了想，做出了这么一个神秘的回答。
“怎么了？”
“准确说，我们没有完全地修好执焰者……只修好了一半，大概。”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执焰者无法被人驾驶了，为了修复它，我们使用了过量的妖魔血肉，现在它和一头披着铁甲的妖魔，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洛伦佐大概明白了梅林的意思，他说道。
“你是说，我可以利用【间隙】操控它是吗？”
“嗯，但总的来讲，不是你，而是华生，”梅林说，“你对于【间隙】的操控并不熟练，对吧，所以我觉得，执焰者可以交给华生，她很擅长这些。”
梅林说着，四下瞅了瞅，就像要在这车厢里找到什么一样。
“不过她行踪实在是太诡异了，我以为她在这。”
洛伦佐摇了摇头，否定道，“她不在这。”
“这样吗……那等你遇到她时，麻烦向她转达一下这个信息。”
梅林见此只能无奈地叹叹气，他对于华生抱有着极大的兴趣，毕竟这样的诡异存在，可不多见，更不要说，她对于净除机关还十分友善。
可华生太神秘了，很多时候大家都会忘记他们之中，还有着这样的存在，除了洛伦佐。
仿佛洛伦佐便是华生与这个世界的唯一纽带，也只有洛伦佐，才拥有着和华生对等的姿态，一旦某天洛伦佐消失了，其余人就再也找不到华生了。
“好的。”
洛伦佐回应着，目光转而看向窗外，升起的太阳将黑暗驱赶，大半的视野都明亮了起来，只是在这明亮之中，洛伦佐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们这要去哪？这不像是雷恩多纳港口的路。”
洛伦佐冲梅林问道，梅林则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你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洛伦佐摇了摇头。
“不是雷恩多纳，那临靠着白潮海峡，此刻正打的火热。”
梅林看向了窗外的另一端，黑暗的那一端。
“我们要去的是怒涛之角。”

第二十三章 联系
怒涛之角军港，隶属于净除机关的秘密军港，同时它也是一座大型工业区，漆锑的开采与提炼便是在这里进行，可以说这里是净除机关的第二核心，在旧敦灵遭到重创后，净除机关的绝大部分职能也在逐步转移至这里，只是由于其隐秘的存在，加上距离旧敦灵较远的距离，导致它在很多人的心中，并没有太多的存在感。
“怒涛之角？”洛伦佐显得有些疑惑，“那里有什么？”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
梅林故作神秘地说道，紧接着伸出手拍了拍洛伦佐的肩膀。
“我们还有段时间，才能抵达，趁这个时候赶紧睡一觉吧，放松些，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他是真的在关心洛伦佐，不等洛伦佐说什么，他又继续说道。
“我知道，睡眠对于你们猎魔人而言，并不太重要，但多少也要养精蓄锐些，是吧。”
说到这，梅林的语气倒是轻松了起来，带上了几分笑意。
“很多时候，我还真蛮羡慕你们这个能力的，这样我就能一直工作下去了，而不是让睡眠绑架我。”
“只是不太需要而已，不是完全不需要，那样会把身体拖垮的，”洛伦佐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回应着梅林的善意，“我知道的，别担心太多。”
“那就好。”
梅林也点点头，退回到车门旁，又看了一眼洛伦佐，才缓缓离去。
行走在略显狭窄的车厢内，两侧堆满了货箱，里面装载着致命的金属。
穿过一个又一个的车厢，行走的过程中，梅林眉头紧锁，思考着，他猜很多人的想法都和自己一样，在担心着洛伦佐，也在期待着。
这是赌桌上的最后一轮发牌了，正如之前期待洛伦佐猎杀罗杰那样，这改变命运的机会近在眼前，每个人都不由地期待着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洛伦佐想必也知晓这一切，负担着这样的压力。
梅林为洛伦佐感到担忧，他很清楚被人期待是种什么感觉，更不要说是这么多人的期待了。
期待有时会成为人们的动力，为了某人的期待不断地前进着，但有时候它也是把双刃剑，数不清的期待会如重石般压迫在人的身上，令他变得犹豫、迟缓，直到在某一刻被彻底压垮。
想到这里，梅林忍不住地回过头，仿佛目光能透过层层阻碍，看到洛伦佐般。
“洛伦佐……”
梅林低声念叨着。
……
“呼……”
洛伦佐没有入睡，眼睛带着轻微的血丝，他反复地深呼吸，试图将挤压在胸口的压力驱散，可这只是徒劳，令他感到越发的疲惫，但现在还不是疲惫的时候。
异样的感觉在此刻涌上心头，如同有无形的冷水缓缓地浸泡过自己的身体。
洛伦佐很清楚这是因为什么，她本可以悄无声息地抵达，但可能是怕自己的惊慌，她通常会这样提醒自己，就像敲门一样。
【你还好吗？】
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是华生的声音。
“还好吧。”
洛伦佐重复着，他总感觉这样的对话，这几天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而他也用同样的回答，回应过很多次了。
【你不好，你现在看起来很糟糕。】
“是啊，”谎言被拆穿，洛伦佐面无表情地说着，“但也没办法，我总不能对他们说，实际我自己也害怕的不行。”
华生沉默，没有回应，有时候她似乎才是洛伦佐唯一的聆听者。
在洛伦佐的心里，华生的地位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华生是唯一一个见证过他一切的存在，也是洛伦佐与过去的人生，所剩下的、仅有的联系。
其他人知晓着洛伦佐的现在，但只有华生知晓着洛伦佐的过去。
所以很多时候面对华生，洛伦佐都会罕见地完全放松下来，把自己那从未有人见过的一面释放。
“这种感觉蛮奇妙的，一方面你会觉得自己是个英雄，受到大家的敬仰，每个人都期待着你能提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通通砍死，另一方面，这又有些糟，哪怕有些事，你没有把握做到，你也要硬着头皮上，因为你是他们的英雄，英雄是不能退缩的。”
【你要逃吗？】
“怎么可能啊！”洛伦佐高声道，但很快声音又低落了下来，“即使没有这些人的期待，我也是要这样做的，不是吗？我要把妖魔赶尽杀绝，这是注定的。”
【然后呢？】
“然后……我也说不清，我现在的心情复杂，复杂到我也说不清楚。”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他看向窗外，天色渐亮，远方近在眼前。
“就像……就像一本写了很久的书，它终于要结束了。”
又点燃了一根烟，叼在嘴上，吞吐着烟雾。
“之前我有问过奥斯卡，一本书结束时，他是什么样的心情，他说他很惶恐，眼下的这一切，就像一场梦，随着结束，美梦也将破碎……没人知道梦境之后的现实，究竟是什么样。”
【你在害怕未来吗？】
“我不清楚，但我觉得，我应该不会害怕未来，这就像我当初来旧敦灵开始新生活一样，这一切结束后，不过是另一场新生活罢了。”
洛伦佐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他的眼神迷离，紧接着他在那一团莫测的未来里，找到了他所恐惧的东西。
“我想，我在害怕‘变化’吧？”
【变化？什么样的变化？】
华生的声音在耳旁回荡，这种感觉蛮怪的，洛伦佐看不到她，但他很清楚，华生就在自己身边。
“大概……就是熟悉的世界，变得面目全非吧，谁又知晓那黄金的时代，究竟是个什么样呢？更何况，那样阳光普照的时代里，真的会有我们的席位吗？”
【你害怕有人会离开你？】
华生一语道破。
洛伦佐的声音一滞，他把目光放回了车厢内，看了看熟睡的几人，面带笑意地摇了摇头，然后不确定地说着。
“谁知道呢？但我不想有人死了，那样的经历，一次就足够了。”
声音带着几分阴沉，他之所以变成“洛伦佐&#183;霍尔莫斯”，便是因为那惨痛的一夜，那一夜里，洛伦佐几乎失去了所有。
“那你呢？华生。”
洛伦佐突然把话语拉扯到了华生的身上，这个无形的、宛如幽魂的朋友身上。
【怎么了？】
华生不明白，洛伦佐怎么突然提到了她。
“你呢？”洛伦佐继续说着，“想来也蛮奇怪的，你一直跟随着我，就像旁观者一样，注视着我的生活，那你自己有好好生活吗？体验这崭新的人生。”
自圣临之夜后，华生便如幽魂般，附着在洛伦佐的身上，跟随着他，见证着他。
洛伦佐的一切都如舞台剧般，在她的眼前上映着，但这一切都是属于洛伦佐的，并不属于华生，所以洛伦佐很好奇。
“新生活很不错的，你应该体验一下。”
谈话陷入了沉默，过了很久，华生的声音才姗姗来迟。
【我没有新生活，洛伦佐。】
意料之中，但真的听到这些时，洛伦佐的眼神还是不免黯淡了几分。
【我和你不一样，我没能离开，至今我依旧被困在那一夜。】
华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来。
“这样可不行啊，华生，人总得向前看……至少你可以从多交些朋友开始。”
洛伦佐绞尽脑汁，想出了这么一段话。
华生没有什么朋友，又或者说，她的朋友只剩下了洛伦佐一个人，要不是因为与罗杰的作战，华生说不定会继续隐藏在黑暗里，哪怕净除机关也难以知晓华生的存在。
“其实，自世界尽头之后，我就一直在害怕一些事。”
面对华生，洛伦佐放松极了，话匣子也跟着一起打开，有的没有的全都往外蹦。
“遗忘真的是件很可怕的事啊，所以有时候我就在想，你会不会只是我的臆想呢？”
【臆想？】
“是啊，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声音，只有我才能意识到你的存在，你是只属于我的幽魂，这就像精神病人的狂想，虚拟出的、一个并不存在的朋友。”
洛伦佐想伸出手抚摸华生，但扑了个空，华生并不存在，她是无形的幽魂。
“看啊，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消失了，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甚至说对其他人说，也做不到，没有人会相信我，相信有那么一个幽魂一直纠缠着我。”
【这不可能的，洛伦佐。】
华生搞不懂，其他人已经知晓了华生的存在，更何况华生并不是他的臆想，她只是……只是有些特殊。
无质无形，就像一团无法抓住的风，如果她愿意的话，没有人能找到她。
“我知道不可能，只是打个比方，比方你知道吧。”洛伦佐的声音很轻，就像快要入睡一样。
【你究竟想说什么呢？】
“我想说，你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太少了。”
【我不明白。】
“正常，我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这些事的，从头学起确实很难，”洛伦佐看到了地平线尽头浮现的建筑们，“更不要说现在时间所剩无几……但我想无论何时开始，都还不迟。”
“这就有些像……存在的意义一样，结束这一切后，你有什么想做的吗？我倒是有很多，我大概会和这群人好好喝一宿，然后收拾一下事务所，然后就像之前一样，接着不同的委托，要是假期的话，我会去找他们，和他们聊天闲扯。
那么你呢？华生，你有什么想做的呢？”
洛伦佐絮絮叨叨，满怀期待。
【根除妖魔。】
“不不不，我是说，根除妖魔之后呢？”洛伦佐有些难过，“没有，是吧？你没想过那些，你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单薄的不行。”
【这种事对我不重要。】
“是啊，是啊，不重要，”洛伦佐就像在看待曾经的自己一样，“这可太耳熟了。”
“我之前就和你一样的心态，联系越多，束缚也就越多，在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前，我可以说离开就离开，但我现在不行了，我被数不清的联系所束缚着，我最开始觉得蛮恐慌的，我从没遇到这样的事，但时间久了，我又觉得这样很不错。
我们和世界的距离被拉近了……就……更像个普通人了？并非那样的冷血，也并非那样的疯狂，只是变得……有血有肉，变得十分平常。
这听起来有些怪，可我觉得真的很不错，这是我们未曾拥有过的……也可能我们拥有过，只是太短暂了，短暂到我们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洛伦佐说着说着便停了下来，然后感叹着。
“真奇怪啊，这种对普通人而言，唾手可得的东西，对于我们而言，却如此地遥远……”
沉默，漫长的沉默后，洛伦佐试探性地问道。
“你还在吗？华生。”
没有人回应，她大概是受不了洛伦佐的絮絮叨叨，也可能是有什么事，在洛伦佐没有注意到的时刻，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也是在这时，洛伦佐感到到了另一股的视线。
“你很吵唉。”
红隼扭着头，一脸困意地看着洛伦佐。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没……没什么。”
红隼又多看了几眼洛伦佐，他想追问几句，但困意征服了他，这个家伙扭了扭身子，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只留下洛伦佐一人清醒。
洛伦佐目光略显呆滞，然后无奈地叹气。
就像他说的那样，如果没有这些前提条件，华生对于洛伦佐而言，就像一段虚无缥缈的幻想，一个回响不绝的幽魂。
他也不清楚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只能满怀期待、惶恐不安地等待这一切的终局。
可洛伦佐没有注意到的是，车窗镜面之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可在他身旁的空椅上，正坐着另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宛如幽魂一般，默不作声，只是盯着洛伦佐，目光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画面就像凝固了般，保持着这样的光景，仿佛要抵达永恒般，直到阵阵嘹亮的汽笛声，将这虚假的永恒撕碎、打破。

第二十四章 职责
荒芜的土地上，遍布着灰白的碎石与黄土，这里仿佛是生命的禁区，就连杂草在这里都难以生长，狂风拖拽起巨浪，将它们狠狠地砸在光滑的礁石之上，碎裂成数不清的泡沫，以此往复。
这是片有些单调死寂的土地，少有生命的足迹，只有着无尽的荒凉，在这冷调之中，冰冷的建筑群连绵崛起，如同疯长的、钢铁的丛林，在一片铁色间，燃烧着醒目的赤红，伴随着齿轮的咬合，重锤不断地猛砸着烧红的金属，带起一阵又一阵的火花。
怒涛之角军港，净除机关所设立的秘密军港，与此同时它也是一座巨大的工业区，在旧敦灵受到重创后，机械院与永动之泵的生产重心，也都转移到了这里，继续履行着职能。
“你们就是在这种鬼地方，挖出来的漆锑？”
洛伦佐踩在灰白的碎石间，强光灼热，他眯着眼，费力地观察着这里。
“荒凉，但这里是个宝库，”梅林跟上了洛伦佐，为他介绍着这里，“你上次来，没有好好考察过这里吧。”
“当然，那次我都快记不清了。”
洛伦佐嘟囔着，在制定机械降神时，他便是在这里与左镇会面的，但为了计划的安全，他在之后又遗忘了这一切。
如今一切都已经结束，丢失的记忆也恢复了不少，但每每想到这里，这里都带着几分模糊的虚影，让洛伦佐难以看清它的模样。
再次回到这里，望着这一切，洛伦佐有着拼图被重新拼起的感觉，剥离脱落的细节，不断地填补着记忆的缺口。
“这里是净除机关的第二心脏，说到起源的话，还要扯到光辉战争时期了。”
梅林站在一边，慢悠悠地说道。
“怎么？”
洛伦佐没想到，这里居然还和光辉战争有所联系。
“当时英尔维格战况危急，高卢纳洛的军队都要抵达旧敦灵了，为了继续作战，一旦旧敦灵失陷，这里便会作为新的阵地……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我们赢了，但这里的建设没有被搁置下来，反而还加快了不少。”
聆听着工业区内回响着的撞击声，阵阵乌黑的浓烟从烟囱之上涌出，它们堆积在了一起，盘旋在天上，久久不肯散去。
“这里有着丰富的矿物资源，还临靠海岸，更不要说我还从其中挖出了原油，以此提炼出了漆锑。”
“所以被称作第二心脏吗？”洛伦佐环视了一圈，“那么这里有什么？某种巨炮吗？只要一下，就能把我们都发射到七丘之所去？”
洛伦佐的神情略显忧愁，这一路上，他都难以入眠，困扰他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抛掉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他最在意的还是接下来的行程，升华之井已经开始躁动，谁也不清楚七丘之所最后会以什么样的结局收场，更为重要的是劳伦斯的起航，这个家伙早于洛伦佐等人行动，他很害怕自己慢于劳伦斯。
是啊，谁也不清楚劳伦斯会做出什么样的疯狂之举，他本身便是一个趋近于不可言述者、难以控制的怪物。
这种不确定的危险，最令人感到不安。
“巨炮倒是有，但能不能把你发射过去，我不清楚，”梅林回应着，“但有着另一些东西等待着你们。”
“什么？”洛伦佐问。
“一些老朋友，你会喜欢的。”
梅林一副神秘的样子，然后他快步前进，走向了阴沉灰暗的工业区中，这里就像照着机械院建造的一样，如果不是周围过于荒凉，洛伦佐甚至会产生一种机械院还在的错觉。
“他刚刚在说什么？”
红隼走了过来，拍了拍洛伦佐的肩膀，回过头，火车停靠在站台上，乘客们纷纷走下车厢，整理着衣物与行李。
“‘老朋友’，我也不清楚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总会知道的。”
洛伦佐望着梅林离开的身影，然后嘟囔着。
“但还真是好奇啊，我洛伦佐可没几个老朋友。”
听到他这么说，红隼神情显得十分复杂。
确实，伟大的霍尔莫斯先生，确实没几个老朋友，能算得上他老朋友的人，要么是死了，要么就是快要死了，要么就是仇敌……总之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这么一想，洛伦佐还真是厄运缠身啊……
大概是没睡够的原因，红隼的思绪非常混乱，变得越来越离谱。
“所以……我算是你的老朋友吗？”
红隼略有不安地问道。
洛伦佐瞧了瞧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应该算是吧。”
“啊……那还真是荣幸啊。”
红隼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感觉被洛伦佐认可，还是值得高兴的，但想起之前自己思考的事情，他又觉得没那么妙了。
洛伦佐是个彻头彻尾的倒霉鬼，和他在一起就没有过什么好事，但这么多回了，红隼也是数次惊险地生还，现在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幸运的红隼”，成功压制住了“倒霉的洛伦佐”呢？
洛伦佐就像猜到红隼在想什么一样，他冷漠地说道。
“红隼，别把性命这种大事托付给虚无缥缈的幸运，我曾有个朋友，他就是这样。”
时隔多年，洛伦佐将再次回到七丘之所，脑海里也止不住地浮现起过去的画面。
“他是个好运的家伙，但他从不滥用好运，用他的话说，每个人的运气，都是有定量的，当你把运气用光时，就是厄运袭来，夺走你生命的时候。”
听到这，红隼表情僵住了，他张开口，干巴巴地问道。
“你那个朋友……后来怎么了？”
问完红隼就后悔了，能活在洛伦佐回忆里的朋友，基本没有几个是活着的。
“他死了，圣临之夜的那场大战里，一枚弹片沿着甲胄的缝隙刺入，命中了身体的要害，给予了身负重伤的他，致命的一击。”
洛伦佐说着便用手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幻想中，有大抹的鲜血喷涌而出。
“就是这样，好运的家伙，就这么死掉了。”
听罢这些，红隼不再说些什么，只是从他的眼神里能看出，他的状态有些糟。
“不过啊，这种事情，归根结底，还是太虚无缥缈了，不是吗？有人说是幸运，有人觉得是命运，亦或是……巧合？”洛伦佐拍了拍红隼的肩膀，他安慰着红隼，“别太担心，万一你真就一口气活到退休了呢？”
“感谢祝福，感谢祝福。”
红隼连连点头，然后躲开洛伦佐的手，朝着一边挪移过去。
他暂时不想和洛伦佐说话了，至少在自己心态恢复过来前，不想理这个神经病了。
钢铁的轰鸣回荡在高耸的建筑间，旧敦灵虽然也是这样钢铁密布，但多少还有着些许的生气，而这里毫无生机，只剩下了冰冷的金属。
厚重的土地托举着庞大的工业区，能看到沉默的工人忙碌着，烧红的铁水宛如瀑布般洒下，倾倒进模具之中，等待着凝固。
明明已经步入了冬季，这里却热的像个火炉，冬雪也难以侵占，赤红的火星间，乌黑的废气堆满了天空，就像一团溢散的气罩，罩住了工业区。
这景色令人的心情凝重，就像被同化了一样，血肉也变得坚固、僵硬，同样的灰白。
“你们好了吗？”
洛伦佐看向站台上的其他人，伊芙等人看起来精神很好，和其做对比的，便是伯劳等人。
在车厢里睡觉，确实蛮折磨人的，他们多少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但和大大咧咧的红隼不同，他们都有着应有的职业素养，每个人都强忍着自己的不适，面带坚毅。
“嗯。”
伯劳沉默地回应，拎起沉重的行李箱，朝着工业区内走去，其他的身影跟随着他们。
卸载完了所有的乘客后，火车再度开动了起来，朝着工业区的深处前进。
这列火车上，不仅载着洛伦佐等人，还载着原罪甲胄们，火车需要开到深处，然后进行卸货，至于那些原罪甲胄被卸到哪里，洛伦佐并不清楚。
灰白的蒸汽滚动着，吞食了站台上的几人，用力地挥手，驱散开蒸汽，洛伦佐看到了停留在站台上的最后一人。
“你也要一起吗？”
洛伦佐走了过去，为塞琉提起了行李。
他知道自己刚刚问了一句废话，如果塞琉不愿同行的话，她根本不会上这班列车。
洛伦佐不想塞琉参与进来，至少这次不行。
“我是筑国者，我有责任看到最后。”
塞琉猜透了洛伦佐的心思，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准备应付洛伦佐的话。
“筑国者吗？真是个好职位啊，用来压人在合适不过了。”
洛伦佐拎起行李，和她同行。
“这只是职责。”
“啊？你以为我会信吗？”洛伦佐语气严肃，“这一次不行，塞琉，唯独这一次不行。”
这一次就连洛伦佐自己也迷茫了，变得惶恐不安，他不想把更多人扯进来。
“这一次不行，洛伦佐，唯独这一次不行。”
塞琉看着前方，复述了一遍洛伦佐的话。
洛伦佐一愣，然后忍不住地问道。
“你这是叛逆期了吗？”
“我已经成年很久了。”塞琉冷漠地回应。
洛伦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道。
“会不会是叛逆期迟来了几年？我有听说过这样的例子。”
洛伦佐严肃不再，眉飞色舞了起来。
这个家伙总是这样，当你以为他认真和你谈话时，他就会突然给你讲个冷笑话，而当你和他闲聊时，他又会突然说些严肃的事，搞的你不自在。
诡变莫测，把自己真实的目的藏在了最深处。
“别说，塞琉，你很可能就是这个情况。”
洛伦佐从上到下扫视了一圈，目光油腻地观察着塞琉瘦小的身材。
“说不定你真是发育迟一阵？”
塞琉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充斥着无奈，然后叹了口气。
“洛伦佐，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该把话题岔到哪里，你可以闭嘴。”
“没，我是认真的。”
洛伦佐再次变得严肃，誓要将喜剧进行到底。
见此，塞琉瞥了洛伦佐一眼，抬脚便猛踹在了洛伦佐的小腿上，以她的身高，这个角度正好，甚至不用刻意抬高腿。
“迟点发育，还是有些好处的。”
塞琉自信道，一脚踹完，向前走去，也不等洛伦佐。
洛伦佐装作疼的龇牙咧嘴，看塞琉离开了，表情也就逐渐平静了下来，然后也无奈地叹息着。
他开始有些理解亚瑟了，面对这么一个不听话、且扰人的家伙，弄一个海岛，作为精致的鸟笼，似乎才是最合适的解决办法。
遗憾的是洛伦佐没亚瑟那样有钱，更不要说，塞琉比他有钱更多，说不定最后被关进马戏团的会是自己。
“我不会踏入战场的。”
这时，塞琉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就像为了让洛伦佐安心一样。
“不过我会离战场很近，非常近。”
工业区内响起轰隆隆的巨响，塞琉抬高了声音。
“我需要见证这一切，洛伦佐，这是筑国者的职责。”
职责……职责……
洛伦佐拎起行李，跟上了塞琉，内心品味着这个沉重的词汇。
“你应该能理解的吧，就像你身为猎魔人一样，我也有着我需要履行的职责。”
塞琉再次和洛伦佐并肩前行，轻声道。
“我知道，我知道，但记得站在安全区，我们打起架来声势很大的。”洛伦佐嘱咐着。
“你这是妥协了吗？这么顺利？我以为还要和你扯很久。”
塞琉有些意外，这次洛伦佐服软的比想象的要快很多。
“那我能怎么办，强迫你去做某些事？这可不是我的风格。”
洛伦佐咬牙切齿，嘴上这么说，但如果有能力的话，洛伦佐还是很乐意一口气把塞琉丢回旧敦灵。
“那霍尔莫斯先生，还真是宽容大量啊。”
“多谢夸奖，多谢夸奖。”
漆黑的积云逐渐笼罩住了两人，阴影之下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两人沉默无言了一阵，直到塞琉发问。
“你现在在想什么呢？洛伦佐。”
“我在想奥斯卡那个该死的狗东西，他还是真够不称职的啊。”
至今洛伦佐依旧在怀疑，这个老东西是怎么当上筑国者的，以及时间真的会把一个人腐化成那种糟糕的样子吗？
“你要揍他一拳吗？”
“这还是算了吧，这个老东西会死的，”洛伦佐说着，慢悠悠地仰起头，“也不知道这个家伙现在在干嘛。”
“多半是在睡觉吧。”
“啊？那还真是令人羡慕啊。”

第二十五章 倒霉鬼们
空旷且巨大的车间内，刺耳的噪音不断，一侧的导轨上，悬挂着一具又一具原罪甲胄，将它们拖入前方的整备台中，其下方遍布着数条铁轨，改造后的武装铁蛇早已在此等候，车厢被切开，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支架，托举起一个又一个罗列在其上的原罪甲胄。
就像自动化的流水线一样，装配完毕，技师们向着指挥台发出信号，他们打开沉重的闸门，而后武装铁蛇缓缓开动，拖拽着沉重的甲胄们，朝着下一目的地进发。
“继续！”
有声音被广播了出来，带着杂乱的电流声，新一轮的武装铁蛇从车间的另一端驶入，等待着装配，然后离开。
怒涛之角自旧敦灵受创后，便一直保持着全速远转，他们轮班倒，使这里时刻都处于工作状态，眼下处理起梅林的需求，也得心应手了起来。
复杂的机械设施稳定运行着，原油被提炼加工变成易燃的漆锑，然后被灌入标有警示的油罐之中，堆积在一起，被统一集中运输。
他们积蓄着力量，仿佛要掀起另一场战争般。
“准备的如何？”
梅林走进布满铁灰的中庭之中，空气浑浊闷热，充斥着铁锈味，梅林戴上了口罩，这让他感觉能好上不好，然后在轰隆隆的响声中，负责这里的技师，迎面走来。
“随时可以出发。”
迎来的技师伸出手，和梅林用力地握了握，“好久不见了啊，总长。”
梅林仔细端详了一下眼前的这个家伙，然后略显惊喜地说道。
“啊？是艾卡啊，我还以为你死在那场暴雨里了。”
“怎么可能啊，我早在很久之前就被调到这里了，”艾卡神情略显疑惑，“你不会是忘了我吧。”
“不会的……他们是？”
好在梅林是个面瘫，加上戴上了口罩，他完美地隐藏住了自己尴尬的神情，并尝试把话题引开。
艾卡停顿了一会，然后无奈地叹气。
梅林看起来年轻，但接触他的人都知道，实际上他已经是个老家伙了，作为永动之泵的技术总长，他带过很多技师，也将他们逐一发配了出去，他接触的人太多了，而且艾卡也没有什么特殊性，被他忽视倒也正常。
不过正常归正常，艾卡心里还是有些不爽。
“他们？”
艾卡顺着梅林指的方向，看向了自己身后的两人，从衣装上来看，他们好像不是技师。
“他们两个啊？”艾卡说道，“他们是驾驶员，因为之前暴雨之中的表现不错，被编入了这次行动之中。”
“多特。”
“热里。”
两人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向着梅林敬礼。
“嗯，我知道了，”梅林点头，接着说道，“就按照我们计划的那样，开始吧，越早出发越好。”
“好，这是我们这边调用的装备单，还有一些重要武器……”
艾卡拿起一份表单，对着梅林介绍了起来，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他最后问道。
“还有一些我不确定你们需不需要……”
“这种时候没必要节俭什么了，能用的上的，都装备上，”梅林当即打断道，“这或许是最后的战争了，没必要藏着掖着。”
艾卡挑了挑眉，回复着。
“嗯？好吧。”
“你这边准备好起航后，就乘着铁蛇去港口吧，我们会在那等你们。”
“你会与我们同行吗？”梅林又问道。
“怎么可能，虽然不清楚你们具体的行动是什么，但能用得上这么多东西，想必也是场地狱般的战争吧，”艾卡看了眼表单，心里有所准备，但仍不由地颤抖，“我可去不了，这里还需要我。”
“这么一看，你们两个还真是倒霉鬼啊。”
艾卡说着看向了多特与热里。
在净除机关中，因为战争飞艇数量较少的原因，能操控战争飞艇驾驶员不需要很多，他们的人数一直保持着较低的数值，加上身居高空，几乎没有直面妖魔的时候。
可在那暴雨之中，侵蚀在旧敦灵内卷起了无形的风暴，绝大部分的驾驶员都受到了影响，虽然之后有着逆模因进行净化，可有很多人，仍有着诸多的后遗症。
这一次他们将深入七丘之所，直接面对升华之井，绝不允许有任何风险的存在，更不要说驾驶员这个关键的位置上了。
在人员的筛选上，梅林筛选出了那些本身便意志力坚定，有着一定抗性的人员，几次筛选之后，多特与热里引起了梅林的注意，被调到了这里。
“倒霉鬼？我们吗？”
多特与热里相互对视了一眼，实际上到了现在，他们也不清楚自己要执行的是什么任务。
“话说，究竟需要我们做什么呢？”
热里试探性地问道，他很好奇，也很不安，作为一个普通的驾驶员，他几乎没有机会见到艾卡这样的负责人，更不要说技术总长梅林了。
感到荣幸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惶恐不安了。
仔细想一想，你只是个基层的打工人，可能因为工种的原因，你的工作环境与待遇，要比那些天天出去跑业务，和妖魔砍来砍去的人好一些。
结果有一天，你的经理拉着公司的头号人物来见你，对你说公司有重要的使命交给你这个基层员工，无论怎么想，其中都有问题。
想破头，最多也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你是头号人物的私生子，你这个便宜老爹对你说，时机已到，来继承这庞大家业吧，要么就是公司有个非常要命的活，需要倒霉鬼过去趟雷。
越想心情越发糟糕，热里觉得自己之前不是这么多疑的人，更不要说对净除机关抱有这么糟糕的想法，他努力地回想，意识到自己这样认知的偏差，可能是来自几个月前的员工聚会，他听见隔壁桌的一位上位骑士一直在抱怨这些。
啊……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热里甚至想起了那个上位骑士的代号。
是叫什么……红隼来的，是吧？
艾卡也一副好奇地样子，怒涛之角的首要项目，原本是支援旧敦灵的重建，结果在梅林的命令下达后，一切又以支持他们的行动为主，这神秘的行动，比重建旧敦灵还要重要。
“亚瑟没对你们说吗？”梅林问道。
“亚瑟？”
听到亚瑟的名字，两人的眼里放光，紧接着变得更加不安了。
从梅林这意思来看，原本是亚瑟负责告诉他们具体情况的，四舍五入，这是来自公司老板的直接任命啊。
“方便透露吗？”
大概是不用参与行动的原因，艾卡更好奇了。
梅林看了眼艾卡，又看了看不安的热里与多特，他叹了口气，然后无奈地说道。
“抱歉，这太重要了，不能透露太多，至于你们……”
梅林看向多特和热里，然后又看向艾卡，语气强硬地问道，“你很闲吗？”
“啊？还……嗯？”
艾卡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话语都被塞了回去，他摆了摆手，同时后撤。
“好吧，好吧，我去忙我的，你们继续。”
艾卡离开了这里，作为这里的负责人，他知晓着梅林需要的装配表，也从这些致命的装配里，嗅到铁与血的味道，所以他才会称呼多特与热里为倒霉鬼。
“会是哪个地方这么倒霉，被这样的火力倾泻呢？”
艾卡嘟囔着，略显期待地看向一旁的轨道。
武装铁蛇停靠又离开，把源源不断的武器运输至未知地，艾卡知道在那里有着什么，只可惜，自己好像没有机会目睹它出航的时刻。
“总长……”
看到艾卡的离开，多特小声地呼唤着梅林，兴奋与不安此刻达到了极点。
“简单来说，我们现在要去打一场仗，很艰难的仗，”梅林不确定地说着，幻想着未知的未来，“我们可能会赢，但更大的可能是，我们都会死在那里。”
两人咽了咽口水，这种类似战前动员的话，他们听过很多次，但这次讲述者是梅林，而且从梅林这冰冷的面瘫脸上，他们感受不到什么战前动员的激情，反而像是医生在宣布自己的死期。
“我们……都会死在那？”
“没错，都会死，无一幸免。”
梅林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走近了两人，伸出双手，搭在两人的肩膀上。
“那么现在有这么一个事情，坏消息是，你们有很大的概率会死。”
“好消息呢？”
多特颤颤悠悠地问道。
“好消息？好消息是航向黎明号缺两个意志坚定的副驾驶……”
“我们走！空港在哪！航向黎明号在哪！”
不等梅林说完，多特与热里便兴奋地打断了梅林的话语，他们就像准备出去遛弯的大狗，开心地刨着门，随时准备冲出去，在泥泞里打滚。
“不……等等，你们可能会死的。”
两人回复反而弄的梅林有些发懵，本以为自己要替代亚瑟，去为两人做一些心理建设，结果这走向变得奇怪了起来。
“死？那可是航向黎明号唉！”热里尖叫着。
“是啊！航向黎明号唉！”多特重复着。
“如今最先进的战争飞艇啊！比常规飞艇还要大上那么一大圈啊！”热里喊道。
“最先进！大一圈！”多特再次重复，还不忘用手在空中画个大圈。
“它在哪！它在哪！”
两人的眼里放光，一唱一和。
梅林心情复杂，看着状态与刚刚截然相反的两人，他也不清楚是该高兴，还是别的。
“啊……我开始好奇亚瑟在哪招到这么一批人了。”
梅林低声道。
……
“没有停留，没有休息，我们到底是要去哪？”
狭窄的车厢内，红隼抱怨着。
下了火车，一行人拎着行李，步入工业区中，没有任何整备休息的时间，他们再次登上武装铁蛇，穿行在高耸的钢铁巨物间，破开尘土与星火，朝着未知的地方前进。
“不知道，但别抱怨了，红隼，你真的很烦啊。”
坐在红隼身旁的伯劳说道，从上车起，红隼就叽叽喳喳念叨个没完，伯劳都想把他的嘴缝上了。
“啊……”
红隼多少还是听伯劳的话的，不能抱怨，他便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长音，就像被吊死了一样，仅有的气息从喉咙里吐个没完。
声音回荡在车厢间，光线本就阴暗，加上大家都一脸的疲惫与严肃，气氛变得更加僵硬与尴尬。
“有人要听笑话吗？”红隼突然又说道，“我这可不是抱怨。”
其他人没有理他，对面的洛伦佐则缓缓地抬起头，看了红隼一眼，便挪到了车窗外。
“好吧，好吧。”
红隼消沉了下去，靠在椅背上，等候着终点的抵达。
窗外的风景逐渐开阔了起来，钢铁的丛林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广阔的海域，灰黑的、犬牙般的礁石，将扑上来的海浪撕得粉碎。
“我想，我大概知道‘老朋友’是谁了。”
漫长的沉默里，洛伦佐突然说道。
其他人抬起头，注视着洛伦佐，只听洛伦佐继续说道。
“我们需要从海上过去，时间紧迫，我们需要一艘快船，能承载大量武器的快船。”
这还真是一位老朋友，洛伦佐脸上不禁涌现些许的笑意。
“也不知道被抢修的如何。”
“还好，虽然装甲以及火力设施都没能修复完毕，但除此之外，都与当初无异，速度不减。”
梅林推开了车门，从另一节车厢走了过来。
“亚瑟已经在那等着我们了。”
“你准备怎么办，强行登陆吗？从翡冷翠一路杀到七丘之所，这路途可有些遥远啊，”洛伦佐质疑着，“更何况，它没有火力设施，我们可能连登陆点都抢不下来。”
“没必要，它只要靠近翡冷翠就行，剩下的有别的老朋友带我们过去。”
梅林笑了笑，一切都在计划当中。
“别的老朋友？”
洛伦佐刚想问什么，一道剪影出现在了海平线之上。
熟悉的装甲，锐利的撞角，经过机械院的整修与维护，晨辉挺进号再次驰骋在大海之上，而这一次，在的甲板之上，众多的火炮与阿斯卡隆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沿着甲板建立的巨型巢穴，其中就像捆绑着什么一样，将那个庞然大物牢牢地锁在晨辉挺进号上。
“临时改造可做不到这种程度……从寂海回来后，你们就在这么干？早有预谋？”
洛伦佐好奇地问道。
“只是误打误撞而已，原本我们是准备利用它结束世界大战的。”
梅林低下身，和洛伦佐一起看向那停靠在海港之中的钢铁巨兽们。
“晨辉挺进号会突入白潮海峡，其上的航向黎明号则会在靠近海岸时起航，升入高空，它使用了漆锑为新燃料，能源足够我们一路飘到高卢纳洛的首都，把那里炸个稀巴烂。”
梅林叹了口气，无奈道。
“只可惜，这次倒霉的是七丘之所了。”
武装铁蛇靠的越来越近，眼前的画面也变得越发清晰了起来，钢铁的鸟巢之中，航向黎明号停靠在这狭窄的移动空港之中，等待着升入高空的时刻。

第二十六章 末日
世界尽头，那真是一次惊险非凡的旅程，极度的深寒与环绕的侵蚀间，破破烂烂的晨辉挺进号费力地压碎冰层，破开寒冷的海水，朝着归航的道路前进。
一回想起所经历的一切，每个幸存者的内心都回响起隐隐的恐惧，那时船上的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就像一群落入陷阱的猎物，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不断的战斗令船体的装甲凋零，主体结构也受到了影响，就像一座危楼，谁也不清楚，这艘大船会在何时解体、摇摇欲坠。
为了走出冰海，所有的能源都供给向了动力舱，绝大部分的舱室也受到了妖魔的攻击，被进行封锁隔离，所剩的人们只能集中窝在冰冷的室内，利用着仅有的资源，延续着生存的时间。
他们相互拥抱，瑟瑟发抖，忍受着寒冷与侵蚀，还有那在深夜里，从船舱深处传来的嘶吼声。
好在最后他们做到了，晨辉挺进号返回了海港，这些可怜人们得以重归文明的世界。
“那真是糟糕的经历啊。”
伯劳望着这熟悉的老朋友，轻声道。
因为受伤严重的原因，他返程时的记忆并不多，用蓝翡翠的话说，绝大部分时间，伯劳都处于昏迷状态，即使是苏醒，眼神也呆滞麻木，唯有在更换纱布时，他才会痛苦地喘息几声。
“你们都经历了些什么？”
红隼有些好奇，虽然他后来也听这些幸存者讲过寂海的经历，但他终究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虚幻与现实间，总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你不会想经历的，红隼。”
伯劳诚恳道。
他没有开玩笑，绝大部分的幸存者，在得救后，经过黑山医院的检查，都患上了程度不一的心理疾病，也有一部分人，因为长时间处于侵蚀的影响下，对心智产生了一些不可逆的影响。
至于死者们，那更是数不胜数了，很多人的尸体都与妖魔一同沉入了那冰冷的海洋之中，只有冷酷灰白的铭牌被带了回来，昭示这个人曾经存在过。
气氛略显压抑，红隼也没有再多问，他虽然心大，但他也是净除机关的一员，还是个出生入死的上位骑士，他知道有些事可以开玩笑，有些则不能，甚至说就连提起，都不应该。
人无法精准地记起每一件事，与其说是无法记得，倒不如说是人脑的自我优化，把那些糟糕的，无趣的，难过的等等，尽数遗忘，扫入尘埃之中。
想到这，红隼不禁为赫尔克里感到了些许的难过，这个家伙好像无法忘记这一切，美好的事在他的眼中会变得无比真切，同样的，那些噩梦也是如此。
【升华之井在躁动，整个区域的侵蚀强度都在不断地上升，就像寂海一样。】
突然有声音在人们的脑海中响起，华生毫无预兆地开口讲述。
其他人没有太大的反应，但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声音，大家多少还是有些不适与抗拒。
想想也是，你们之中，有着一个可以轻易入侵你脑海的幽魂，她不仅能在你脑海里讲个没完，还能直接扒光你的记忆，把你所有的秘密全部暴露在阳光之下。
没有人会喜欢这样。
【七丘之所内的人口已经被疏散，但他们没有被撤离太远，而是徘徊在七丘之所的城外，以及周边的翡冷翠之中。】
华生自顾自地讲述着，车厢内一片沉默，但脑海里的声音不断。
【翡冷翠则是神圣福音教皇国中，人口最为密集的城市，一旦侵蚀扩张到了翡冷翠之中，整个城市都将陷入危机。
当初的圣临之夜，侵蚀被控制在了静滞圣殿之中，才没有造成太大的危害，而这一次，侵蚀一旦蔓延到翡冷翠，我们或将面对史上最为严重的一次妖魔事件。
整个城市都将陷入地狱之中。】
随着华生的讲述，每个人的眼前，都闪现出了熊熊燃烧的烈火，宏伟的城市如同被烧焦的朽木般，一点点地在赤红之中崩塌。
“我们出发时已经晚了，所以当我们抵达翡冷翠时，那里或许已经变成了最糟糕的情况。”
这时梅林也解释了起来。
“晨辉挺进号虽然还能运行，但也仅仅是能做到运输航向黎明号而已，我们没有能力抢出一片登陆地，只能依靠着航向黎明号升空，从高空越过燃烧的翡冷翠，直达七丘之所。”
“然后从圣纳洛大教堂上方空降是吗？就像空骑兵一样。”
洛伦佐问道，这个依托着战争飞艇延伸而来的兵种，即便是如今听来，也十分梦幻。
“嗯，我们会兵分两路。”梅林继续说着。
“兵分两路？”洛伦佐疑问着。
“如果翡冷翠已经沦陷，那么七丘之所内的侵蚀强度，多半会高的可怕，洛伦佐，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直面这一切的，这样贸然空降，只是在送死。”
“所以你要怎么做？”
“做两手打算，以你为主导的精锐小队，直接空降到七丘之所内，尝试摧毁升华之井，而我们这些无法直面黑暗的凡人，则将尝试控制侵蚀的扩张。”
说到这里，梅林表现的十分无奈，至今人类依旧没有什么可以完全抵御侵蚀的手段，绝大多数的凡人，处于那种强度的侵蚀之中，生命便开始进入了倒计时。
“毕竟你们一旦失败，我们将面对的是史上最可怕的一次妖魔潮，”梅林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不要怪我没有信心，做好所有糟糕的打算，才是战争的原貌。”
“我们负责摧毁升华之井，你们负责控制扩散的侵蚀。”
洛伦佐把梅林的话语复述了一边。
梅林点点头，然后叹息着。
“其实说着是控制，也只是尽最大的努力，猎杀妖魔罢了，航向黎明号运载不了太多的人员以及武器，我们对地面再怎么轰炸，也难以将它们赶尽杀绝……只能说是尽力了。”
“那你有想过，我们失败之后的事吗？”洛伦佐突然问道，“假如我所带的精锐，乃至我自己，都死在了圣纳洛大教堂之中，侵蚀的扩张无法阻挡，与妖魔的战争再度爆发……”
渐渐的，洛伦佐自己也沉默了下来，眼前不禁回想起那仿佛是末日的画卷。
无穷无尽的妖魔吞食着一座又一座的城市，化作猩红的海洋，疯狂扩张着。
不知不觉中，劳伦斯所预言的一切，正在逐步变成现实，并且朝着噩梦的方向滑落过去。
“我没有想过，准确说想都不敢想，”梅林显得有些疲惫，然后努力地露出僵硬的笑容，“这种事对于我们而言也太陌生了，突然间我们就成了救世的英雄，当然能不能救成还两说。”
此时武装铁蛇缓缓地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寒冷的海风涌进车厢，将闷热与沉默一同扫清。
走出车厢，广阔的天地映入眼中，改造后的晨辉挺进号正安静地漂浮在海面之上，在上方巨大的钢铁鸟巢之中，垂落下来的阴影将战争飞艇的身姿分割切断，只能窥视到它那破碎的身影。
“不过都走到这一步了，也没什么回头路了，不是吗？”
梅林站在洛伦佐的身旁，对他轻声说道。
洛伦佐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地方，亚瑟早已等候在了这里。
迈步，前进，踏上最后的航程。
……
又困、又饿、又冷，浑身传来肿胀的痛感，知觉也在不断地麻木。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糟糕的体验了，记得上一次这样，还是在英尔维格执行任务，萨穆尔记得自己当时是去追猎一名流亡的枢机卿，结果在那里遭遇到了神秘的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那真是一场糟糕的战斗，接连的重创险些杀死了他，好在他拥有着不死的权能，强劲的生命力，令萨穆尔得以从那困境之中生还。
他还记得自己爬出地窖时的样子，随着秘血的平复，自身的伤势也逐渐暴露了出来，他倒在轻柔的草野间，被朦胧的细雨包裹着。
“那真是不错的景色啊。”
他低声怀念道。
每次动用权能，从死亡的边缘爬回来后，萨穆尔都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其实从生理上来讲，他也确实是在重获新生，旧的血肉被剔除，新的血肉疯狂的增生着。
他靠在黑暗的角落里，身前有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露着光芒，打在萨穆尔的身上，变成了一道狭窄的光带，劈开了他的头颅，从头顶划过左眼，一直延伸到地面。
恍惚间，他在光芒里再次看到了那朦胧的细雨，娇嫩的绿草，它们生长在肥沃的土壤上，不断地蔓延着，直到视线的尽头……
萨穆尔伸出手，尝试着去抓住它，紧接着他推开了门，光芒在一瞬间强烈了起来，将他完全地笼罩住了，可在强光过后，他没能抵达那梦幻之地，而是置身于明亮的走廊间，似乎刚刚的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没错，就是臆想。
萨穆尔跌跌撞撞地靠向后方，最后坐在了床上，低着头，眼神惊恐。
这是他从七丘之所内逃离的第三天了，这三天以来，七丘之所完全封闭了起来，高强度的侵蚀笼罩住了那里，无人敢靠近。
人们只能看到城中燃烧的烈火，一座又一座在烈火之中倒塌的建筑，以及那宛如恶魔的吼叫声。
圣堂骑士们驻守在城外，但这接连的噩梦，令还未开战的他们，已经产生了些许的动摇，每个人的内心都藏着惊恐，就连萨穆尔也不例外。
“滚开。”
他痛骂着，撕挠着自己的耳朵，可那萦绕在耳边、女人的轻声浅唱，始终不肯断绝。
萨穆尔不清楚她究竟在唱些什么，但那些意义不明的话语传入耳中，仿佛是某种恶毒的诅咒，聆听之人都将被极暗的憎恶捕获。
在这种诡力的影响下，他无法完全地入眠，昏睡的迷离间，便会产生幻觉，继续影响着意志。
换做普通人，这种时候，他们想必已经被折磨的要发疯了，但萨穆尔还保持着一定的理智，依靠着猎魔人的能力，与其抗争着。
他缓了好一阵，擦去额头的冷汗，走到一旁推开窗户。
翡冷翠的景色映入眼中，夜幕下，刺眼的火光轻易地便夺走了萨穆尔的注意力，他抬起头，看向那片熟悉但又陌生的地方。
七丘之所。
从这里能清晰地观察到七丘之所，即便到了现在，城中的大火依旧没有熄灭的势头，它们不断地燃烧着，将整座城市都化作了黑暗中的炬火，熊熊燃烧着。
在其附近，便是驻守的圣堂骑士们，放眼到近景，深夜下，翡冷翠的街头人满为患，大家成群结队，在圣堂骑士们的指挥下，向着更周边的地区疏散。
看到这些，萨穆尔的内心涌现了一股异样的情绪。
庆幸于翡冷翠中的人们，信仰并不是那么狂热，在噩梦的侵扰，与熊熊大火之下，绝大部分的人都接受了撤离的指令，至于那些富商豪绅们更是如此，为了得到了圣堂骑士们的庇护，他们甚至主动帮忙协调了起来。
可这座城市之中，还有很多人拒绝离开，理由千奇百怪，但圣堂骑士们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人，就连劝说的话，也不准备说。
城中的士兵们也被动员了起来，他们握持着武器，走上街头，和另一些圣堂骑士们巡逻着，每个人都严阵以待，仿佛有潜在的战争即将爆发。
这是来自萨穆尔的指令，在抵达翡冷翠后，他便联系了当地的圣堂骑士团团长，以教皇的名义，命令他们进行着防护。
萨穆尔不清楚七丘之所还能守住多久，但他清楚，一旦侵蚀扩张到了翡冷翠这里，唯一能和他们对抗的，便只剩下了这些身为凡人的圣堂骑士们。
作为目前仅有的猎魔人，萨穆尔必须好好地利用这一切，才对得起猎魔教团的牺牲，尽自己的所能，将灾难的步伐拖慢。
然后……然后等待那虚无缥缈的援军？
萨穆尔想了想，把这个想法摇出了脑外，他不觉得这种时候，会有什么支援，眼下末日正在这片土地上推进着，他们能做的，唯有退缓死亡的到来。

第二十七章 战火
死神徘徊在这座宏伟的城市之间，他拄着镰刀，站在街道的阴影之中，冷眼旁观着奔走的人们，等待着他们命数已尽的时刻，那时他将挥起镰刀，将可悲的灵魂从破碎的躯壳之中抽离，带着亡魂们，一起迈向未知的彼岸。
人们惊恐地逃离着，很多人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四下询问，也没有人能给出解答，他们只能感受着内心涌现的厌恶之感，还有那脑海里不断闪现的诡异幻觉，仿佛噩梦正在蚕食着现实的基石，试图与其接轨，将所有人拖入真实的恐怖之中。
“继续走！别停下！”
圣堂骑士高举着炬火，指挥着人群的撤离，队伍排成长长的一列，一直延伸至城市的尽头。
看到这些，他不禁也有所怀疑着，真的能完全撤离掉吗？翡冷翠的人口是如此众多，哪怕不算上老人与幼童，成年人都有那么多，撤离了这么久，城中的人数依旧不见少。
翡冷翠终究是落后于时代了，这里虽然也有着密集的铁轨，但比起英尔维格的交通运输能力，这里无疑是差了太多。
更何况，离开了翡冷翠，他们还能向着哪里逃窜呢？
火车运输的能力有限，大部分人都将被撤入城外，可在翡冷翠之外，便是无际的荒野，在这荒野之中，他们无处躲藏。
“快点！别停下！”
诺德继续催促着，他用力地眨了眨眼，试着让自己清醒一些。
这几天里，他一直处于高强度的工作中，只有在坚持不住时，才会休息上那么几个小时，然后匆忙地爬起，继续着工作。
在新教皇下达命令时，诺德便处于七丘之所中，进行着疏散工作，大概是他工作效率不错的原因，他得以从七丘之所里离开，被调派至了翡冷翠，继续着疏散工作。
每每想到这里，诺德都觉得自己蛮幸运的，在他离开七丘之所后，七丘之所便立刻进入了完全的封锁，他只能站在翡冷翠这里，望着七丘之所里的焰火烧个不停。
猎魔教团的存在，对于少部分圣堂骑士而言，不是秘密，诺德恰好便是这少部分人之一，更重要的是，他的资历很老，老到他甚至还记得很多年前的一夜。
那被人们刻意忘记的一夜，与如今的一切，是如此地相似，令他忍不住地将事态往着糟糕的方向去想。
不，其实已经够糟糕了。
圣临之夜的一切，在当夜便结束了，可如今的异动，持续了近一周的时间，依旧没有得到解决，所有人都满怀着恐惧，不断地逃离着。
那么这一次……这一次还会有那成群的怪物了吗？
他这样想着，突然莫大的恐惧俘获了他，诺德四下张望着，此刻前行的人群在他眼里变得狰狞了起来，他们裹紧衣袍，抵御着寒风，看似是可怜的平民，但这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变成那嗜血的妖魔。
自己正身处于地狱之中，只是此刻的地狱还没有露出那憎恶可怖的模样。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诺德努力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掉，可它们却在脑海里愈演愈烈，直到一道火光自街道的另一端升起，紧接着砍杀声响起。
人群惊恐了起来，他们就像受惊的羊群，相互拥挤了起来，在侵蚀的影响下，他们的心智被恐惧包裹着，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士兵们还尝试着维持秩序，但很快便被蜂拥的人群压过，也有部分士兵就像得到解脱了一样，他们放下了武器，加入了这场失控的逃亡之中。
“回来！你们这些逃兵！”
诺德神情震怒，抬起手中的枪械便想要射击，可人群太过庞大了，他难以从其中瞄准，紧接着另一只手从一旁探出，握住了枪管，强行压低了下去。
“让他们逃吧，这样的人，你即使把他们强留下来，到时候面对妖魔，也只是送死而已。”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感。
诺德试着甩开他的手，刚想说什么，他看到了来者的模样，以及他腰间的佩剑。
少有人知晓猎魔教团的存在，更不要说知晓猎魔人的身姿了，但诺德记得那把剑，造型怪异的剑，没有剑格，仿佛是一体铸造，剑身狭窄且锐利，宛如细长的银钉。
猎魔人。
诺德看着萨穆尔的脸庞，从他那阴沉的眼瞳之中，隐隐地能看到那滚动着的炽白。
他是猎魔人，神秘莫测的猎魔人。
“猎魔人……”
“你叫什么名字？”
萨穆尔先他一步问道。
“诺……诺德，你可以叫我诺德。”
萨穆尔冷冷地回应着，“走吧，还是说，你也准备一起逃？”
驱使着身下的战马前进，或许是与妖魔同源的原因，萨穆尔身上散发着可憎的气息，令人群不禁本能地避让着他的前行，仿佛他是某种人形的怪物。
胯下的战马也是如此，它任由萨穆尔的驱使，全身心地服从着。
诺德看着萨穆尔离去的背影，他的话语与其说像是抉择，倒更像是挑衅。
履行职责，还是就此逃掉，就像那些慌乱的士兵一样。
诺德没有犹豫太久，他抓紧缰绳，紧跟着萨穆尔，费力地挤开人群，和萨穆尔并行前进。
“你不怕吗？”萨穆尔略显好奇地问道，“从你的眼里看的出来，你很恐惧的。”
“我知道，我知道。”
诺德强忍着压抑，继续说着。
“但我也经历过那一夜。”
“圣临之夜？”
萨穆尔说出那禁忌的词汇，他的神情显得更加意外了，怎么也没想到，能在这遇到当年的经历者。
“是啊，我正因亲身经历过，所以我知道，如果不把这些灾难扼杀在摇篮里，最终会迎来什么样的末日。”
诺德努力地呼吸着，可能是与萨穆尔同行的原因，此刻他倒没有先前那样恐惧了。
猎魔人很强大，强的超出常人的想象，他们虽然生于黑暗，但在此刻，却是黑暗里唯一的炬火，跟在萨穆尔的身边，诺德难得地感到些许的轻松。
至少……至少有萨穆尔在，有这个猎魔人在，自己不会突然死于某个妖魔的袭击。
“我和那些懦夫不同，恐惧什么的，这种事，一码归一码，”诺德嘟囔着，“我是圣堂骑士的一员，拱卫着我们尊贵的神。”
“神……吗？”
萨穆尔轻声诉说着，他的眼里闪过异样的光芒，但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猎魔人，七丘之所内……”
诺德试着询问这一切，可得到的却是萨穆尔冷漠地回应。
“别问了，诺德，你不会想知道的。”
萨穆尔拔出了钉剑，银亮的剑身上散发着冷彻的寒芒。
他们距离火光中的骚乱越来越近了，诺德只觉得不安，但萨穆尔能感受到空气中溢散的侵蚀，它们带着一种与血气相似的气味，不断地扩散着，将每个吸入的人，都带入癫狂的迷离之中。
“话说，诺德，你在圣堂骑士团中，是什么职位？”
距离越来越近，萨穆尔突然问道。
“其他的士兵与圣堂骑士们，可不会听从我的指令，他们说不定都不知晓猎魔人的存在。”
“哦？这个啊。”
听到这，诺德再次拿起了枪械，一手持枪，一手抽出骑士剑。
“我是千夫长。”
“千夫长？”
这一次反倒是萨穆尔愣住了，这个职位在圣堂骑士团中，仅次于那些大团长们，以及由教皇亲自担任的总团长，是能独立率领部队进行作战的高级指挥官。
“很意外吗？别太意外，如果你也能从那糟糕的一夜里活下来，你说不定也能升到这个职位。”
诺德开起了奇怪的玩笑，然后策马奔腾，高吼着，撞开了拥挤的人群。
“走吧！猎魔人！很多年前我便是和你们为敌，如今却要你们并肩作战！”
萨穆尔跟上了他，迎着狂风，对他问道。
“那你感觉如何？诺德！”
“很不错，和失控的猎魔人比起来，我觉得这些怪物们各个和蔼可亲！”
欢呼中，纷乱的枪声响起，鲜血四溅，尸体倒下，野兽的嘶吼与人群的哀鸣一同奏响着。
侵蚀的压迫下，有一部分人终于难以维系自己的理智，陷入了癫狂之中，内心的黑暗面被无限地放大，挥起武器攻击着四周的市民，好在他们也仅仅是陷入疯狂而已，还没有异化成妖魔。
利剑与弹雨落下，将他们的身体轻易地打成了碎片。
以暴制暴很简单，但想控制住扩散的恐惧，这显然只能起到反作用，更何况，现在也没有时间与精力，让骑士们宣扬什么爱与和平了。
“控制现场！不用手软，不杀死他们，他们便会变成阻碍，反过来影响我们！”
萨穆尔冰冷地下令着，诺德也随之高呼、开火。
诺德意外地配合着萨穆尔的指令，没有多说任何废话，大概是他曾与这些猎魔人交战过，也可能是血与痛的教训告诉他，这种对抗邪异的事，就应该交给专家们去处理。
“留下最低限量的人手维持秩序，剩下的人都跟我们走。”萨穆尔继续说道。
“那这里迟早会再次失控的。”诺德说。
“没关系，人的本能就是求生，虽然残忍了点，但他们还是会努力地逃命的，逃的离这里越远越好，这和我们的本意没什么区别。”
萨穆尔继续说着。
“现在这里已经出现了迹象，以侵蚀影响的范围来看，妖魔会最先出现在临靠七丘之所的位置，我们要提前增援到那里！”
“妖魔”“侵蚀”这类词汇在诺德听来，就像猎魔人们之间的黑话，但作为圣堂骑士的他，他多少也从这些词汇里，感受到了其代表的黑暗意义。
这种时候需要的不是圣堂骑士，而是专业的猎魔人，诺德只需要跟着萨穆尔就好了。
“但为什么只有你一个猎魔人！”
诺德追问道。
“我说了，诺德，有些事知道的太多反而不好。”
萨穆尔冷漠地回应着，诺德确实不该知道这些，哪怕是萨穆尔想告诉他，萨穆尔自己也没有勇气说这些。
他该说些什么？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的猎魔人都处于七丘之所之中，生死不明。
萨穆尔做不到，眼下的情景足够让人的内心动摇了，他不清楚知晓这一切后，诺德是否会像其他士兵一样逃掉。
现在的诺德还有着利用的价值，萨穆尔需要他来好令着圣堂骑士们，尽可地控制着灾难。
两人言谈间，阵阵火光亮起，从遥远的地方升起，坠入夜空之中，点亮了大半的黑夜。
一枚又一枚信号弹升起，环绕着七丘之所，将这座烈火焚烧的城市包围。
“这是……”
萨穆尔颤声着，一旁的诺德也完全愣住了，勉强地从嗓子中，把声音挤出。
“军团交战了，驻守的军团交战了。”
这是战争的信号，驻守在七丘之所外的圣堂骑士们与敌人交火了，而这也代表着妖魔冲破了封锁的牢笼，脱离了圣城的包围。
“神父……”
萨穆尔担忧着，他很清楚安东尼的强硬，只要一息尚存，他们便绝不允许有任何一头妖魔逃离，而现在开战了，那么圣城之中的猎魔人们呢？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一时的失神，让萨穆尔浑然忘记了周遭的事物，所有的声音与光芒都在远去，隐约间他能听到诺德在大喊什么，下一刻世界天旋地转了起来，疼痛后知后觉地传来。
“你在发什么呆！”
诺德大吼着，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来不及开枪了，只能提起骑士剑，硬生生地挡下了一击，刺耳的鸣响间，萨穆尔的意识逐渐清醒了过来，看到了一旁面容狰狞的人群。
“异化……开始了。”
萨穆尔心情麻木着，他把一切想的还是太美好了，当侵蚀真的降临时，一切只会变得更糟。
随着信号弹升入高空，熊熊战火渗出了七丘之所，将临靠的翡冷翠一同点燃。
“杀光他们！”
萨穆尔愤怒着，将愤怒填满自己的胸腔，强硬地驱散恐惧，挥剑、砍杀着。

第二十八章 进行的灾难
“他……他们现在算是怪物吗？”
诺德举起剑刃，威胁着靠近的人群。
“你觉得呢？”
萨穆尔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抽出钉剑，和诺德背靠背地站在了一起，四周近是神情狰狞的人们，他们随手拿起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目光凶恶，挤压着两人的生存空间。
“他们不像怪物……”
诺德不确定地说着，眼下这些人虽然狰狞，但他们还保有着人形，与噩梦里的怪物有着极大的差异。
“有时候你要明白一件事，诺德，是不是怪物这种事，不一定要依靠外表来判断。”
淡淡的炽白从萨穆尔的眼底升起，他语气冰冷，带着肃杀的寒意。
“他们已经是怪物了，只是披着人类的伪装罢了。”
诺德没有回应，只是反复地松开剑柄，然后再次紧握，用力地挤压着，不允许自己的手掌与剑柄间，有着任何的空隙。
猎魔人不喜欢与普通人为伍的一部分原因就在这，两者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后者无论何时，都会遗留着人性的懦弱，面对着恐惧，产生什么人形的挣扎，而这些在猎魔人的心中，早已被不断地剔除，只剩下一丝一毫还在隐隐作祟。
“你明白了吗？诺……”
萨穆尔还想继续劝导着什么，可还没等喊出诺德的名字，只听见一声低吼，诺德挥剑便砍了过去。
不愧是千夫长，他手段凌厉，剑术高超，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砍在了人体的致命处，快速地夺走了敌人的生命。
鲜血泼洒，这回反倒是萨穆尔愣住了，他没想到诺德接受能力这么强，本以为两者之间会上演一段心理抗争的剧情，结果这个家伙不言不语便砍了起来。
“你这个家伙还不错啊！”
萨穆尔欢声道，同时炽白的焰火喷涌着，钉剑挥砍，荡起炽白的焰幕，扫倒了一大片的人群。
“你以为我是怎么从那一夜里活下来的？”
诺德沉声回应着，或许是鲜血的浸染，此刻的他判若两人。
猩红涂抹在银白的甲胄之中，流经过浮雕与凹痕，大口地吐息着浊气，随着胸口的起伏，仿佛甲胄与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一同活了过来。
“所以要把这些人赶尽杀绝吗？”
诺德抬起枪械，开火的同时挥砍着。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在这里开始一场大屠杀，一个不留，只可惜我没有那样的能力。”
萨穆尔残忍地回答着，尸体燃烧着熊熊烈火，在他的身前被灼烧成一具具空壳。
视线的余光注意到了这些倒下的尸体，诺德不禁在内心感叹着猎魔人的强大。
作为千夫长，他在圣堂骑士团中，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了，可和猎魔人对比起来，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但想想也是，自己面对的是凡人的战场，而猎魔人面对的则是地狱的战场。
“这就像一场不断扩散的疫病，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从源头扼杀！”
两人失去了马匹，为了冲开暴动的人群，萨穆尔走在前方，用烈焰开路。
“遗憾的是我们目前没有扼杀源头的能力，那么只能阻断所有的传播途径！”
“其实我觉得阻断途径也有些不可能了。”
诺德大概明白了萨穆尔的意思，对此他的态度很是消极。
“我觉得也是，我们都低估了这场灾难，我本以为在防线崩溃前，这里都不会出现问题的！”
萨穆尔抬起头，看向远方，一枚又一枚的信号弹升入高空，照亮了黑暗的夜幕。
以安东尼为首的猎魔人们驻守着圣纳洛大教堂，唯有他们被击溃时，妖魔的威胁才会扩散至七丘之所，引发骑士团的战斗，现在灾难已经扩散至了城外，蔓延至翡冷翠只是时间问题，在没有猎魔人的协助下，萨穆尔不觉得圣堂骑士们能撑多久。
这或许会是有记录里，最为庞大的一次妖魔潮，狰狞的爪牙，将把沿途的一切撕得粉碎。
“翡冷翠里还有多少守军？”
萨穆尔对诺德喊道。
“没有多少，主力都守在圣城之外了，这里只有我以及其他几个千夫长，负责着疏散！毕竟都这种时候了，疏散人群而已，又不是与敌人作战，何需那么多人。”
“不，哪怕是这样，也需要有兵力守在翡冷翠……”诺德的话让萨穆尔的心沉了下来，他想到了什么，“除非一开始，翡冷翠就被放弃了，大家从没抱着能够胜利的想法去作战。”
他放慢了步伐，最后停了下来，回过头，暴民们正蜂拥着围堵上来，黑压压一片，犹如潮水。
“那么其他人在那？”
萨穆尔追问道。
“美第奇广场！”
诺德大喊着，他试着抬起头看清楚自己的方位，但四周都是黑压压的人群，就像被卷入了黑暗的旋涡之中。
“美第奇广场……”
萨穆尔回忆着，高高跃起，压垮一大片人群的同时，搜寻着广场的方位。
美第奇家族在翡冷翠有着极强的影响力，而这样的影响力在洛伦佐&#183;美第奇时，一度达到了最顶峰，他不仅掌握着非凡的神权，也在民间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萨穆尔对于洛伦佐&#183;美第奇了解的并不多，他只知道在洛伦佐&#183;美第奇的资助下，翡冷翠诞生了很多艺术家，各式的艺术创作不断出现，将文艺在这座城市复兴了起来。
很多人都怀疑他的目的不纯，但事实证明，洛伦佐&#183;美第奇可能真的仅仅是喜欢艺术画作罢了，对于那些被他资助的艺术家们，他从不索取什么回报，唯一算得上回报的东西，大概就是一些由洛伦佐&#183;美第奇指名的画作了。
为此洛伦佐&#183;美第奇已经死很多年了，但至今依旧有很多人纪念并尊敬着他，感谢着的感慨与仁慈，并且为其设立了一座铜像，而铜像所在的广场，便被称作美第奇广场。
“跟着我走！诺德！”
萨穆尔说着便掀开了眼前的几个人，紧接着冲进街角的店铺之中，后方黑压压的人群受到建筑的抵挡，一时间压力少了许多。
诺德步伐踉跄地跟了上来，比起猎魔人，凡人的体力还是有些不够看，但他不敢停留，这短暂的时间里，他已经察觉到了这些人的变化，先是疯狂，然后彻底失去理智，隐约间诺德甚至能看到他们身上暴露出来的尖牙与利爪。
他不敢回头去确认这些，只能紧跟着萨穆尔的步伐，眼前的猎魔人燃烧着炽白的焰火，成为了黑暗里唯一的一道光。
诺德能听到其他人的砍杀声，散落在街头周边的士兵与圣堂骑士们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这不是寻常的暴动，而是受到侵蚀后的疯狂。
他们尝试着自保，但在压迫过来的人群下，他们就像落于水面的雪花般，被轻易地溶解，消失在了拥挤的人群间，当这些沉重的步伐踏过，地面上只剩下了破烂的甲胄与满地的碎肉。
这样的情景正在翡冷翠的每一个角落里发生着，尚未来得及撤离的人们，躲藏在房屋的阴影里，用所有可以利用的东西堵住大门，逃离的人们则纷纷抛下了自己的行李，只为自己能逃的更快些，他们扑向黑暗的荒野里，朝着群星的方向奔跑。
在他们的心中，莫名的恐惧变得越发的强烈，甚至在某一刻，他们能在黑暗里看到猩红的百眼，正窥视着他们每一个人。
侵蚀的影响比萨穆尔预想的还要恶劣，它会继续向外围辐射着，就像一场巨型的无形风暴，先是翡冷翠，然后是周边地区，乃至整个神圣福音教皇国都将陷入黑暗之中。
萨穆尔撞开层层的阻碍，在密集的楼群间穿行，以此躲避街道上拥挤的人群……不，此刻已经不再适合用人类来形容他们了，倒不如将他们视为妖魔，尚未完全异化的妖魔。
他并非没有能力与这些妖魔正面对抗，但萨穆尔需要保留体力，他需要活下去，因为他答应安东尼了。
秘血一点点地沸腾了起来，浑身炽热，几乎要完全燃烧。
“到上头来！”
萨穆尔转而朝着楼梯跑去，诺德只能喘着气，费力地跟在他身后。
“年轻真好啊……”
看着萨穆尔那迅捷的身影，诺德只能无奈地感叹着，他已经算不上年轻了，接连的砍杀，令他觉得身体重的不行，但他还不能停下来，现在停下来就是等死。
“这和年轻无关……我把这种力量之源，称之为秘血。”
萨穆尔的头从楼梯间探出，对诺德说道。
“秘血？我现在还有机会搞点那东西吗？”
诺德一边询问着，一边扒开身上的扣子与系带，反复了几次，他烦躁地用剑刃刺进甲胄的缝隙里，一把挑开，将自己身上的累赘脱下。
失去了防护，但诺德也轻松了不少，更何况他觉得这种程度的甲胄，根本挡不住那些怪物的猛击。
两人从窗户处翻上了房顶，楼群还算密集，高度差也没有太多，以两人的身体素质，能轻松地翻越。
“天啊……”
站在高处，阵阵晚风袭来，吹打在诺德的脸上，可他却感受不到清凉，风里尽是灼热与血气。
放眼望去，整个翡冷翠如七丘之所一般，陷入了无尽的焰火之中，四处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异化的人群，它们嘶哑着，摧毁着周遭的事物，有些士兵还在反抗，他们躲藏在了狭窄的小巷里，以此减少了极大的压力，可巷外还有着数不清的敌人，他们的防线迟早会溃败。
惨叫声回荡在这城市之间，诺德不敢继续看下去了。
“广场就在前方，走吧。”
萨穆尔判断了一下方位，声音不带任何情感。
“不，这还有意义吗？”诺德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等死，这个理由可以吗？”萨穆尔理智地回答着，他走到房屋的边缘，准备一跃而起，“广场处还有着大量的圣堂骑士，虽然只是一群凡人，但利用好了，至少能在这座死城里，开辟出一个据点。”
“我们必须抵抗到最后，诺德。”
萨穆尔说着，越过了房屋间的缝隙，站在另一边，回过头看着诺德，诺德没有说话，而是缓慢地后退着，直到身影消失在了黑暗里。
他停顿了一会，转过身，准备一个人继续前进，可突然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萨穆尔回过头，只看到一道黑影在自己身前闪过……然后坠下。
“哇啊！”
诺德发出了一声惨叫，这间隙对他而言还是有些太宽了，就在将要坠楼时，萨穆尔一把抓住了他。
“你就不能说一声吗？”
萨穆尔咬着牙，费力地把诺德提了起来。
“我还以为自己能跳过来的。”
诺德后怕地说着，说是这样，但他还是想和萨穆尔比一比，毕竟他好歹也是千夫长，不过事实证明，猎魔人确实强大。
萨穆尔紧绷的神情，因为诺德这句话居然产生了些许的松懈，如果换个情景，他觉得自己说不定都能笑出来。
转过身，继续在屋檐间穿行，他们离广场很近了，近到呜咽的嘶吼声，与凄惨的哀嚎声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阵阵烧红的浓烟升起，穿过浓烟，混杂憎恶的声响越发清晰了起来，四周都是明亮的火光，它们宛如疯长的藤蔓，掏空了一座又一座的楼房，将它们烧成灰黑的残骸。
诺德紧跟着前方身影，恍惚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刚刚的某个瞬间穿过了“门”，现实与地狱之间的大门，现在他来到了血腥的噩梦之中。
“怎么了？”
萨穆尔突然停了下来，诺德跟了过去，和萨穆尔并肩站在一起，陷入了同样的沉默之中。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萨穆尔拔出钉剑，轻声说道。
“你呆在这里就好了，诺德，跟着去只是无意义的送死而已。”
“那你呢？你就不是送死了吗？”诺德反问着。
“我？我不一样，我是猎魔人。”
“猎魔人？猎魔人有什么不同的？我在圣临之夜里干掉了好几个猎魔人……当然是围攻。”
听到这，萨穆尔笑了笑，然后无奈地伸出手。
“萨穆尔。”
“很高兴认识你，萨穆尔，”诺德也伸出了手，和萨穆尔握在了一起，“如果我们是在别的时候认识的话，我一定会请你喝一杯。”
“只可惜，我现在好像只能陪你一起送死了。”
诺德嘟囔着看向前方，熟悉的美第奇广场已经变成了鲜血的地狱，竖立在一旁的雕像们破碎不堪，天使们的头颅被砸掉，只剩下无首的尸体，正中央，洛伦佐&#183;美第奇的铜像还在挺立，可现在的它已经被染成了猩红的颜色。
地面上尸横遍野，仅剩的圣堂骑士们艰难地组成阵列，抵抗着袭击者，而那些袭击者们浑身赤红，带着尖牙与利爪，成群结队。

第二十九章 归乡
圣堂骑士们在尖叫，在哭泣，口中不断地祷告着，向虚无缥缈的神祈求着怜悯，在血与火的残酷下，他们从未有过的虔诚，几乎要将全身心都完全献祭给神一样，可就是这样的虔诚，却什么都换不来，妖魔们还在挺进，凡人组织起的防线，在尖牙与利爪前脆弱不堪。
美第奇广场变成了血肉的屠宰厂，尸体破碎成模糊的样子倒下，鲜血在砖缝之中流过，渗入这片大地之下。
熊熊的火光映照在中央洛伦佐&#183;美第奇的铜像上，光泽与鲜血，将雕塑的面容扭曲，仿佛有恶灵寄宿在了其上，此刻铜像活了过来，享受着他们的死亡与痛苦。
恐惧俘获了这些人的内心，在没有一个能压制恐惧、直面这一切人的统御下，他们各自为战，混乱不堪，就像被破开围栏的羊群，面对着袭来的饿狼，只能疲惫地奔走。
“谁……谁来救救我吧。”
有的圣堂骑士发出这样的求救声，他站在防线的内部，从这里能清晰地看到挺进的妖魔，还有最前方和它们厮砍的圣堂骑士们。
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乃至就连剑也握不住了，他松开利刃，只听见金属撞击着地面，发出清脆的鸣响，然后他缓缓跪了下去，匍匐在地上，对着不存在的神祷告着。
“站起来！”
另一旁的人怒骂着，试着拉他起来，可他却无动于衷。
两人相互拉扯着，直到某个瞬间，拉扯方的动作停了下来，跪在地上的圣堂骑士微微抬头，却看到一具无头尸体正站在自己身旁，颈部的断面上，还溢着鲜血。
“哈……哈……啊！”
他剧烈地喘息着，然后放声大叫了起来，恐惧与厌恶感在身体内翻滚着，他的嘶喊声没能持续太久，从胃部反涌上来的呕吐物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吐了一地，就像将灵魂也一同吐出了一样。
不等有多余的动作，更多的尸体压了下来，把他按在了黑暗之中，紧接着有妖魔掠过，用利刃将这一切绞杀成了漫天的碎肉。
下雪了。
有人抬起头，在火光的映衬下，那些散落在空气中的漂浮物清晰了起来，紧接它们落了下来，在身上留下一道道粘稠猩红的斑点。
红色的雪，带着恐惧与死亡的雪。
“别逃！重整阵型！”
尚存理智的人这样喊道，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妖魔都比他们强太多了，他们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利用自身的优势，和妖魔对抗。
有的人听从了他的指令，有的人慌乱地逃窜着，还有的人呆呆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地等死。
目光直接忽视了那些人，转而看向这些向着他靠拢过来的人，无论如何，他也要抓住这最后生还的机会。
这样想着，下一秒漆黑的影子罩住了他。
身影完全地僵住了，就像被捕食者注视的猎物般，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散发着警告与恐惧。
阵阵腥臭且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和一双猩红的眼眸对上。
“该死的！”
他大声骂道，同时刺出手中的利剑，这是生命最后的反抗了，至少死也要死的有尊严些。
金属划过，血肉之躯轻而易举地断裂了，骨骼碎裂之声不断。
男人一时间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剑术与力量如此高超，而后他注意到自己的剑上没有血，妖魔的尸体倒下，露出了站在其后的人。
“带他们离开，躲进建筑里，这里由我来拖住。”
萨穆尔冷漠地诉说着，眼中的炽白散发着阵阵寒芒。
“好……好。”
男人声音僵硬地回答着，紧接着他意识到萨穆尔不是在对他说话，有另一个人应答着，从一旁冲了出来。
“跟着我！寻找掩体，不要在空地上和这些怪物对抗！”
诺德提剑砍断了一头妖魔的手臂，没有了甲胄的束缚，他的速度快上了不少，惊险地躲过了数次的猛攻。
一人之力还是过于脆弱，这些怪物十分迅捷，他需要躲进建筑之中，尽可能地限制它们的行动。
看到了诺德，这些人的心神被从恐惧里稍稍挽回了不少，这些人都认识诺德，知晓他千夫长的身份。
“你呢？萨穆尔，你可以吗？”
纷乱间，诺德对着萨穆尔喊道，广场聚集了太多的妖魔，萨穆尔以一己之力与其对抗，在诺德看来有些不现实。
对此萨穆尔则是平静地回应着。
“如果我是其它派系的或许不能，但我是亚纳尔，不死的亚纳尔。”
这是诺德听不明白的话语，他根本不懂猎魔人之间的派系，就连权能的性质也不清楚，但他从这声音里，听出了萨穆尔的底气。
转过头，诺德随便从广场附近的楼群里挑了一个，然后便指挥着其他人撤离，有的妖魔试着继续追逐，但它们嗅到了空气中漂浮的那甜美的味道，纷纷转过头，看向那团燃烧的炽白。
萨穆尔抽开钉剑，令躁动的秘血从自己手心的伤口流下，出血量大的惊人，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便在脚下形成了大片的血泊。
他不觉得糟，萨穆尔状态从未有过的好，权能强化着他的造血能力，血液仿佛无穷无尽。
“很甜是吧，各位。”
躁动的秘血对于妖魔而言，简直是最完美的诱饵，这些升华失败的残次品，本能地渴望着那更加高贵的力量。
萨穆尔捡起另一把骑士剑，鲜血顺着剑刃滴落，他手持双剑，被妖魔环伺。
这样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甜美的血液令妖魔疯狂，终于有一头妖魔止不住欲望前扑了过去，紧接着四周的妖魔全部跟随着它的动作，向着萨穆尔扑去。
一瞬间所有的光都消失了，数不清的妖魔犹如铁幕般，将萨穆尔封锁进了死亡的牢笼之中，但萨穆尔并不觉得恐惧，此刻他的内心从未有过的平静。
萨穆尔是个渴望胜利的人，享受着胜利之后的狂喜与荣光。
可现在他又觉得胜利并不重要了，胜利代表着纷争，代表着总会有人受伤，今夜的血流的已经够多了，紧接着他又有另一个矛盾的想法升起。
萨穆尔需要胜利，不择手段的胜利，而这个理由和厌恶胜利一样。
今夜的血流的已经够多了，萨穆尔不能允许这样的牺牲被白白浪费。
脚下的血泊躁动了起来，沉积的血液就像强酸一般，不断地冒着气泡，好像要沸腾了，紧接着点点的星火落下，引燃了炽热的秘血。
炽白的焰火在瞬息间爆发，轻易地将萨穆尔以及那些扑上来的妖魔一同吞食。
就像平地升起的篝火，诺德回过头，只能看到纯粹的炽白夺去了所有的视线，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道唯一的光源。
“萨穆尔……”
诺德轻声念叨着猎魔人的名字，感谢他的拖延，诺德成功带领剩余的圣堂骑士撤进了建筑之中，他们封死了门窗，整备着剑刃与剩余的弹药，只留下一道大门敞开着，准备迎击袭来的妖魔，以及迎接撤回的萨穆尔。
可现在火光吞噬了一切，并且还有妖魔正源源不断地冲进其中，诺德能听到焰火里传来的撕裂声，可能是萨穆尔在撕裂妖魔，也可能是妖魔正在将他分尸。
他有些不敢继续看下去了，但仍强迫着自己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那焰火之上。
注视着熊熊白焰，焰心处出现了一道模糊的黑影，黑夜不断地扩大、清晰，破焰而出。
一道扭曲模糊的身影从炽白之中走出。
这一刻诺德觉得自己的心跳几乎都要停止了下来，他有些不敢去辨认眼前的身影，那身影破破烂烂，身上遍布着狰狞的疤痕，整个左肩都垮了下来，一道巨大的伤口几乎将胸膛劈开，深可见骨。
这是致命伤，诸多的致命伤叠加在了一起，可这个身影没有死去，反而有着更多猩红的丝线从伤口之中溢出，就像缝纫线一样，将这些开裂的伤口缝合在了一起。
“好好看，诺德，这就是猎魔人的力量！”
萨穆尔高声喊着，随手挥起双剑，将靠近的妖魔砍成了碎片。
身上的伤口愈合了又绽开，猩红的丝线在高强度的作战下，也在不断地溢出，以至于环绕在萨穆尔的身边，犹如猩红的雾气。
妖魔如潮水般涌来，四面八方。
萨穆尔能感受到妖魔的强大，这与平常所狩猎的妖魔不同，可能是受到升华之井直接影响的原因，它们整体强度要高上不少。
好在目前还没有能具现权能的妖魔出现，一旦那种妖魔加入战斗，萨穆尔没有信心支撑下去。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信心，只是他可能要违约了。
他答应过安东尼的，不能死在这，要把圣纳洛大教堂里发生的事，去告诉后来者，但他又无法允许自己这样苟且偷生，面对着众多的妖魔，退而不战。
尖爪从胸膛后刺出，萨穆尔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扭断了妖魔的手臂，转身砍掉它的头颅。
痛苦间，萨穆尔逐渐有了种奇怪的感觉，这就像成长一样。
之前那个喜欢血与铁的萨穆尔不见，如今他变得更加沉稳，所思所想的也变得越发沉重，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恍如隔世。
尖锐的噪音响起，又一道利爪落下，大概是全身传来的剧痛，影响了萨穆尔的判断，他来不及防守，身体将再次遭受重创，虽然有着权能的加护，可这接连的重创，对于萨穆尔而言，也是极大的压力。
但这是众多的枪声响起，圣堂骑士们搭建好了阵地，利用着剩余的弹药，开火、协助萨穆尔一同压制着妖魔。
萨穆尔之前或许还有死角，但现在没有了，在弹药打空前，他们会一直支援着萨穆尔。
见此萨穆尔的内心一阵轻松，突然觉得一切又值得了。
“知道吗？诺德，我之前听安东尼神父，讲过这样的一个故事。”
萨穆尔一边挥砍，一边喊道，诺德则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他搞不懂萨穆尔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讲故事。
“他说在圣临之夜时，也有一名猎魔人与众多的妖魔厮杀着，他有着天使的名字，被称作亚纳尔。”
猩红的丝线狂舞着，衔起散落在地上的剑刃，他就像头被丝线包裹的恶灵。
“我……我或许也能成为‘亚纳尔’。”
语毕，萨穆尔的声音模糊沙哑了起来，诺德只能看到一头猩红的吼狮在嘶咬着妖魔们，血肉不断地增殖，但很快又被撕毁崩碎，他尖叫着，声音震耳欲聋。
这是野兽之间的死斗，圣堂骑士们则是坐在斗兽场上的观众们，心怀恐惧地看着这一切，到最后诺德都难以将萨穆尔从这群妖魔之前区分出来。
他撕咬着，用爪，用牙，用可以利用的一切，直到筋疲力尽，直到沉重的钢铁将他撞倒，身披铁甲的妖魔吐露着浊气，从远方的街道走来。
萨穆尔倒在地上，视线被鲜血浸染，模糊一片，身上的丝线也逐渐停歇了下来，失去了狂舞的力量，只能勉强地缝合着身上的伤口，令萨穆尔保存着生机。
“果然还是不行啊……”
他呢喃着，自己还是不够强，面对着重重包围上来的妖魔，萨穆尔最后还是没能坚持住。
或许真的要违约了，萨穆尔很清楚，自己的生命还有着最后的用处。
踏入黑暗，解放秘血。
妖魔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萨穆尔享受着最后的平静，只待它们靠近，他便将一切交给黑暗，完成最后的血战。
他这样想着，渐渐的，四周的嘶吼声都消失了，嘈杂不再，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静默里只剩下了焰火燃烧的声响，以及靠近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不……是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脚步声撼天震地，然后又突然消失。
没，他们停下了。
“啊？这是洛伦佐&#183;美第奇吗？雕的根本不像啊。”
有声音在耳旁响起，萨穆尔很意外，他努力地抬起头，艰难地看到了那站在铜像旁的身影，只见他擦干了铜像面容的血迹，如此评价道。
“好久没回来了，翡冷翠居然变成了这样，还真是遗憾啊。”
他继续感叹着，似乎是注意到了尚未死去的萨穆尔，他转过头，露出了冰冷的金属铁面。
“你……是谁？”
萨穆尔问道，不知为何，面对着这张面具，此刻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仿佛某种东西正在威胁着他，危险程度之可怕，令他自己都无法再思考除了眼前以外的任何事。
“啊？我吗？”
他走了过来，在萨穆尔的身旁蹲了下来，他的声音很轻快，似乎高兴的不得了。
“你可以称呼我为……劳伦斯。”
他这样说道。
“劳伦斯？”
萨穆尔的声音麻木，毫无情感地复述着，脑海里可怕的噩梦因这个名字被勾出。
“对，劳伦斯。”
他说着，站了起来，环视着广场，一个又一个戴着铁面的身影前进着，挥舞着钢铁与鲜血，将沿途的所有妖魔赶尽杀绝。
就像一场屠杀。
“猎魔教团的上任教长，正教的现任教宗。”
他笑着。
“我是劳伦斯，这是我的仗。”

第三十章 抉择
“神父！”
“安东尼神父！”
模糊的声音在耳旁回荡，似乎有人在呼唤着什么。
谁？
安东尼是谁？
他搞不懂，他只觉得这些声音吵闹，干扰了他的安眠，现在的他很是疲惫，只想就此沉睡下去，至于能否醒来，在他看来，反而不重要了。
如今的他，并不理解所谓的“醒醒”“安东尼”“未来”等等词汇，以及它所蕴含的意义。
他更像是一个只有简单思维的生物，浸泡在略显粘稠的液体之中，被温暖包裹着，有水流掠过身体，就像女人轻柔的抚摸，安抚着他的精神，让他沉入黑暗的深处，就此长眠。
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是啊，没什么不好。
简单的思维出现了些许复杂的思考，紧接着复杂的思考勾出了类似梦境的情景。
对，自己不该醒来，自己就该这样一直沉沉地睡去。
一旦自己醒来，自己就要……就要面对什么来的？他不清楚，但能感受到那并不是什么好事情，面对这样的重压，现在的他更想去逃避，就像现在的处境一样。
昏昏沉沉地睡去，放弃所有的思考，就像一只野狗，需要困扰的事情，只有吃喝，除此之外什么也不重要。
这样很好，好极了。
“神父！安东尼神父！”
呼喊声更加清晰了起来，其中还夹杂着诸多的惨叫声。
他有些烦躁，只希望这些该死的声音赶快消失，可这些声音变得越发响亮。
“不……不，这样的地狱我受够了。”
他嘟囔着，紧接着那些噪音都消失了，一张冰冷的面具从黑暗之中浮现了出来。
“你要逃了吗？安东尼。”钢铁的面具对他说道。
“我？”他微微愣神，紧接着更多的记忆如海潮般涌现，声音带着惊恐，“我是……安东尼。”
“那么，你要逃了吗？”
面具继续追问着，安东尼看着这面具，原本精致华丽的表面，早已布满了数不清的划痕与裂隙，缝隙里堆积着污渍，鲜血也在其上凝固，留下了暗红色的纹理。
“逃……”
他呢喃着，身体忍不住地颤抖。
人都是脆弱的、懦弱的，哪怕是猎魔人也是如此，他们受到了秘血的升华，但就像炼金术师们说的那样，无论怎样的升华与提纯，自始至终，物质之中依旧有着些许的残渣，难以被剔除。
有人说那就是人类的本质，劣性的本质，如同印记般，牢牢刻印在灵魂之中。
“冕下……”
安东尼想起了这一切，为自己将要面对的黑暗感到恐惧，又为自己想要逃的念头，感到羞愧。
他被幽蓝的海水呛到了，剧烈地咳嗽着，几乎要将内脏都从喉咙里吐出般，猩红的液体融入海水之中，能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很快他便向上浮去，冲破海面。
“哈……哈……”
安东尼剧烈地喘息着，眨了眨眼，燃烧的夜空近在眼前，身边的潮水退去，那是一股股猩红的鲜血。
“他醒了！”
有人欢喜地喊道。
安东尼试着起身，但浑身的剧痛令他瘫痪在原地，难以动弹，他能听到自己身体里传来的轻微响动，血肉在挤压着那些切进身体内的铁片，依托着本能，延续着安东尼的生命。
“怎么……了？”
勉强地偏过头，安东尼只看到一片燃烧的废墟，以及隐约的人影，四周的喧闹声不断，还带着炮击的爆炸声。
他没能死成，他仍在战场上，在地狱中。
“先别动！”
有人靠了过来，他跪坐在安东尼的身旁，用沾满污血的钳子，探进安东尼的伤口之中。
“保持秘血。”
他说着，费力地将深处的金属碎片取出，鲜血喷涌而出，而后被纱布立刻堵上。
在此期间，安东尼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如果不是他在痛苦地喘息着，其余人甚至会觉得安东尼死掉了。
“啊……这样吗？”
安东尼隐约地记起了什么，在那战斗的最后。
圣纳洛大教堂的防线，最终还是溃败了，源源不断的回魂尸从天国之门中爬出，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回魂尸们变得越发强大，它们无惧黑暗的威胁，尽情地释放着秘血。
到了最后，出现了诸多怪异的、如同百首妖魔的存在，猎魔人们抵抗的很艰难，彻底溃败的那一轮攻势中，圣纳洛大教堂开始了崩塌，天国之门碎裂了，妖魔们从破碎的砖石间爬出，包围了他们。
安东尼以及其余猎魔人得以幸存，依靠的还是几名猎魔人的牺牲，他们步入了黑暗，在失去理智前，阻拦住了追击的妖魔。
然后……然后便是在七丘之所内的缠斗，至于之后的安东尼便记不太清了。
最后的画面里，他只看到从四面八法袭来的回魂尸们，它们手握着布满裂隙的、斑驳的钉剑。
安东尼规避格挡了诸多的攻击，但这接连的战斗，终于拖垮了他的身体。
数不清的钉剑里，有一把越过了层层的防御，贯穿了胸口，擦着心脏划过，险些将他杀死。
好在本能依旧在顽强地求生，秘血始终保持着炽热，令他从重伤之下，捡回了一条命。
“这是哪？”
安东尼转过头，这四周有着些许的营帐，还有着诸多和安东尼一样，倒下、正被照顾的伤员。
“阵地，圣堂骑士团的阵地中，现在妖魔正在冲击外围的防线。”
一旁的猎魔人对安东尼解释着。
好消息是猎魔人没有全灭，坏消息是妖魔已经兵临城下，圣堂骑士们需要将这些妖魔阻拦在七丘之所外，绝不能让它们靠近翡冷翠。
听到这些，安东尼迟疑了稍许，紧接着便试着爬起。
“你需要休息！”
一旁的人把安东尼拦了下来，他的伤势很重，重到其他人都不觉得安东尼能活下来，可这个家伙还是挺到了最后。
“不……”
安东尼还想说什么，紧接着有人赶来，他身披着布满污血的甲胄，头发散落在脸庞上，脏乱不堪。
“还没死呢啊，安东尼。”
对方沉声说道，随着靠近，安东尼逐渐看清了他的样子。
“斯威诺大团长。”
对于来者，安东尼并不感到意外，在新教皇的命令下，圣堂骑士团的主力部队驻扎在圣城外围，而统领这些圣堂骑士们的，便是这些地位崇高的大团长们。
他们有着和枢机卿相似的地位，知晓着猎魔教团的存在，而安东尼与眼前这位大团长的联系，比这些还要复杂些，当初安东尼是圣堂骑士的一员，眼前的斯威诺大团长，便是他曾经的上司。
“你们这些猎魔人都做了些什么啊？”声音从他的牙齿间挤出，带着凌冽的杀意，“我以为圣临之夜，已经让你们得到教训了才对。”
安东尼没有应声，保持着沉默。
一切就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永无止境的轮回。
很多年前安东尼与斯威诺便经历了这一切，如今圣临之夜再度上演，并与过往的黑暗，更加可怕。
“冕下呢？”
斯威诺又问道，安东尼还是保持着沉默，这样的沉默令人生厌，阵阵厮杀声从远方传来。
“该死的！说些什么啊！安东尼！我的部下在死去，灾难在扩散！这样下去，所有的一切都将步入毁灭！”
斯威诺伸出手想把安东尼从地上拽起来，但手停滞在空中，他神情一阵纠结，最后只能这样怒骂着。
安东尼低着头，依旧什么也没说，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其实安东尼很清楚，在圣纳洛大教堂的最后，重重黑雾之中散发的恶意，他很清楚，只是不愿意去相信而已。
新教皇已经死了，塞尼&#183;洛泰尔已经死了。
在那样的侵蚀与强敌环伺下，没有任何人能独自生存，更不要说战斗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哪怕是曾经的亚纳尔也会被活活拖死。
可知道如此，又能怎么样呢？
现在猎魔人们都身负伤势，唯一能依靠的力量，便是这些凡人组成的圣堂骑士团，安东尼能对他们说，新教皇已死吗？那样所有人都将陷入绝望之中。
安东尼不能这样做，哪怕是欺骗也好，他要把这些人骗在这里，死死地守住在这里，哪怕付出惨痛的死亡。
可……在这之后呢？
安东尼的眼神呆滞，布满血丝，大滴大滴的汗水混合着身上的污血，从他的鼻尖滴落。
果然，自己就应该死掉才对，只要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么多的问题了，只要选择了逃避，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是啊，哪怕欺骗了这些人又如何呢？凡人是拦不住这些怪物的，这些防线被攻破是注定的，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就是在送死。
从未有过的重压压迫在安东尼的心头，这是远比死亡还要沉重的话题。
他是猎魔教团的神父，他要对所有猎魔人负责，他受到了新教皇的任命，他需要对这片战场，对于这场战争负责，他是猎魔人、是人类、他要为这将要到来的黑暗命运负责。
责任。
这个简单的词汇，在此刻看来是多么的沉重。
“什么都不想说吗？安东尼。”
斯威诺阴沉着脸，他在思考些什么，可能是些尖酸刻薄的话语，来试着刺痛安东尼，但到了最后，斯威诺只是无奈地叹气着。
“我本想给你一剑，解解气的，但想想，保持现状，才是对你最大的折磨。”
斯威诺转过身，刚准备离开，又停留了一阵，对安东尼说道。
“我会和其他大团长，继续坚守一段时间，但我无法保证能守住这里，如果真的溃败了，我会令手下撤退的，比起死在妖魔手里，我更希望他们能死在家人身旁。”
斯威诺离开了，远方的阵地上燃起整齐的火光，紧接着密集的炮弹猛砸向城门处，将试图爬出圣城的妖魔，砸个粉碎。
依托着现代工业武器，以及圣堂骑士团的庞大人数，现在的局势还勉强处于控制之中，但随着侵蚀的扩散，以及人们心中的恐惧，谁也不清楚这还能坚持多久。
他们需要一把炬火，一份希望，一个能力挽狂澜的人。
安东尼很清楚，那个人已经死在了静滞圣殿之中，而他自己也没有能力去做这一切。
他试着起身，浑身的剧痛令他刚爬起来，便又倒了下去，一些勉强愈合的伤口，也因这动作再次撕裂，鲜血溢出。
“停下，你需要休息！”
旁人说道，拿起纱布与绷带，为安东尼止血，安东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但没有人注意到的是，他微微地抬起头，露出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焰火沸腾的地方。
多亏了新教皇以及猎魔人们所争取的时间，得以让圣堂骑士团们在圣城外围，建立起足够强悍的防御，炮火与枪械齐鸣，钢铁的洪流反复撞击着城门处，将任何可移动的活物，赶尽杀绝。
尸体堆积了有小山那么高，渗着血水，汇聚成小溪般，一直流了下来，越过人们的脚下。
硝烟弥漫下，即使现在还没有与妖魔短兵相接，但已经有一些圣堂骑士感到不适了，这尸山血海对于每个人的心灵而言，都是一场严苛的挑战。
到了最后，战斗都变得麻木了起来，机械式地上弹与开火，手臂被枪械震的发麻，每个人都仿佛失去了自我意识般，变成了单纯的工具。
这样的麻木没有持续太久，有的人忍受不了这场景，低头呕吐了起来，也有人恐慌地逃向后方，丢盔卸甲。
不知道过了多久，枪声弱下来了很多，安东尼也好像积蓄好了力量，一点点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在其余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你们都离开吧，我需要安静一会。”
安东尼面无表情地说着，其余猎魔人也不再多说什么，搀扶着他，把他送进了营帐里。
勉强地在垫子上躺下，明明和外界只隔着一层脆弱的布料，安东尼却觉得这是两个世界。
他双眼紧闭，双手在胸口合十，就像躺进棺木中般，这样的平静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某一刻他再次睁开了双眼，眼底升腾着些许的炽白，低语着。
“冕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三十一章 欢声笑语
阵阵的海风袭来，吹的梅林感到一阵寒意，但这也令他清醒了不少，浑浊疲惫的意志微微发愣，然后苏醒过来，缓缓地起身，活动起了身体。
用力地舒展着筋骨，身体响起一节节的轻响，就像错位的机械，被矫正回了正规。
梅林长叹了口气，一副身心俱疲的样子。
确实很疲惫，梅林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余生是不是都被压缩了起来，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一口气地堆在脸上，朝着自己撞来。
从隐隐知晓围栏的存在开始，找到世界尽头的秘密，乃至朝着终局决战，这一切的一切对他而言来的都有些太快了，仔细回想过去，他和他的老师，苦苦追寻了几十年都未曾有过的结果，在这几年之内，居然已经看到了最后。
“老师你要是多活几年就好了。”
想到这里，梅林嘟囔着。他很好奇，如果老师也知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他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四舍五入梅林也算是知晓了所谓的“真理”，只是这“真理”如今看来，让人有些失望，当然，这也可能是梅林抱有太大的期待了。
“我之前一直觉得我的老师，是个可怜人，为了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奉献了自己的一生，直到死亡，也不清楚其全貌。
后来，我又觉得我才是更可怜的那个，老师他满怀期待地死掉了，死神将至，依旧抱有着十足的热情，而在他死后，我孤独一人要为了人类的进步，抛弃这愚昧的炼金术，把自己引以为傲的，彻底掩埋。”
“那现在呢？”
亚瑟走了过来，深夜下，两人没有返回各自的房间，而是漫步在这甲板之上。
“现在？”
梅林想了想，单调的声音出现了些许的起伏。
“我觉得我很幸运又很倒霉。”
梅林抬起头，望向那巨大的、扭曲丛生的钢铁鸟巢，其中透露着微光，与阵阵敲击的铁鸣，技师们正加班加点地工作着，哪怕路途上的时间也不浪费，为航向黎明号进行着维护与设备的增添。
“我比所有炼金术师都要幸福，这千百年来，我是唯一得见真理的人，更重要的是，在这追寻的道路上，我好像什么也没付出。”
梅林伸出手，轻拂着栏杆，感受着其上的锈迹。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原地等待着，然后这群家伙，就驾着这艘船，从那寒冷的世界尽头，奇迹般地把真理带了回来。”
目光看向亚瑟，梅林一脸认真。
“要知道，炼金术师之间，相互掠夺知识，还要互相砍上几个回合呢？这真理对我而言，简直就像白捡一样。”
“白捡？”
听到梅林这样形容真理，亚瑟都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看着一脸笑意的亚瑟，梅林也发出了几声空洞的笑声，配合着他。
两人靠在栏杆旁，身下便是漆黑的海水，翻涌滚动着。
“我又觉得倒霉极了。”
梅林又说道，“我将走向结局。”
“结局不好吗？这一切都将迎来终止了。”亚瑟反问着。
“不……我只是有些害怕，与其说是害怕结局，倒不如说是结局之后，”梅林的声音停顿了几秒，然后接着问道，“亚瑟，你有想过结局之后的世界吗？”
“没有。”
对于这位老朋友，亚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我有些理解你的惶恐了，但我和你不一样，我对那不可知的未来，满怀期待。”
亚瑟说着，挺起了身板。
“它可能会很糟，一个所有人都死亡的未来，但它也可能很棒，每个人都得到幸福的世界。”
“话说，这些事，让我想起了，之前和洛伦佐聊过的一些。”亚瑟想起来了什么，又说道。
“嗯？怎么，霍尔莫斯先生有何高见？”
听到洛伦佐，梅林起了几分兴致，在他看来，比起有趣，洛伦佐倒更像是一个给人“意外”的家伙，在你被一些思绪桎梏住了想法时，不妨去听听他的意见，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绝对会打破你常规的想法。
“他也不清楚，结局之后的未来是什么，但他听另一个人说过。”
“传话吗？一个接着一个，那么那个家伙又是谁？”
梅林问，对于洛伦佐的过去，他们都知之甚少，洛伦佐自己也从不提及，有时候这都给他们一种错觉，洛伦佐的人生是从旧敦灵起始的，而在那之前，则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他没和我说那么多，只说了未来的畅想。”
亚瑟趴在栏杆上，望着远方的海平面，无尽的漆黑之中，升起了些许的微光，仿佛是丛生在土地上的火焰，它们化作黑暗的炬火，照亮了前路。
“他把结局之后的未来，称作黄金的时代。”
“黄金的时代？”
梅林品味了一下这个词汇，嗅到了阳光的味道。
“听起来还不错。”
……
今夜的天气不算好，密布的乌云遮住了群星，一丝一毫的光芒也未能落下，透过舷窗去看外面的世界，你会发现幽暗遍及了海面与夜空，两者的边界模糊了起来，融为一体，将船只吞入了无际的黑暗之中。
在这样的黑暗里，船只上的光芒，成为了唯一的炬火，除了身边人的呼吸声外，耳边所剩下的，只有呼啸的海风，与涌动的浪潮声。
洛伦佐靠在一边，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看向舷窗外的幽暗。
有了之前寂海的经历，这样的略显诡异的黑暗，洛伦佐早已习惯，甚至说与寂海之行比起来，眼下这一切都要舒适不少。
没有妖魔，没有极寒，也没有回荡的侵蚀，这只是一段令人略感不安的航程而已，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
把视线从舷窗外收回来，船舱内灯光昏暗，绝大部分都陷入灰暗之中，气氛静谧，只有平静的呼吸声回荡着。
依托着猎魔人的优秀视力，洛伦佐轻易地看清了那些倚靠在黑暗里的人们，明明已经深夜了，是该去睡觉的时间了，可大家都没有回到各自的房间睡觉，而是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这里，默不作声。
伯劳、红隼、伊芙、塞琉、蓝翡翠……室内有着很多熟悉的面孔，大家占据了各自的位置，有的人仰头似乎是在思考什么，有的人则闭眼假寐。
洛伦佐猜他们一定想说些什么，但没有人起头，忍心打破这样的平静，只能随着船舱的微微摇晃，一同荡漾着。
突然洛伦佐觉得这样的情景很不错，意外的安详。
“这让我想起来，我们之前的返程了。”
洛伦佐平静地说道，目光里徘徊着微光。
黑暗里传来伯劳的声响，他思索了一番，然后说道，“你是说寂海的返程吗？”
“寂海？返程？讲讲！”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卲良溪，她对于这一切都很好奇。
“我就记得返程时，我要么在昏迷，要么在呕吐，要么就是头晕目眩地呕吐。”
寂静里响起了几分憋笑声，听到伯劳这么说，蓝翡翠也带着笑意说道。
“是啊，那时候的你糟糕极了，多处受伤，加上失血，还有侵蚀的侵扰……我们还以为你撑不过来了。”
“大概是命硬吧。”
“看起来那趟旅程真的很糟糕啊。”红隼在这时说道。
“嗯，你应该庆幸你没有来，说不定好运的你也会折损在那里。”蓝翡翠说。
“怎么可能！”
“别太自信红隼，还记得我之前说的故事吗？”洛伦佐提醒道。
听到洛伦佐开口，红隼的声音弱了几分，但隐约能听到他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幸运的红隼”之类的屁话。
“想必也是难忘的经历吧？”
伊芙好奇地问道，她还记得在事务所里的遭遇，那大概是她第一次遇到华生。
一个不知穿越了多久岁月的幽魂，马不停蹄地赶往北方。
伊芙窥探着黑暗，试着搜寻那陪伴在洛伦佐身旁的幽魂，可她没有猎魔人那样优秀的视力，只能勉强地在黑暗中分辨出一个又一个的轮廓。
“糟糕的经历，噩梦一样的经历。”
塞琉在此时开口道，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中带着些许的清冷。
“你当时也很糟糕来的，躺在床上缩成一团，就像冬眠的小熊。”
这时蓝翡翠又发言了，在寂海返程的途中，她就像个医疗兵，往返照顾着几人。
听到蓝翡翠的话，塞琉突然沉默了下来，大概是以为身处黑暗的原因，她没有控制自己的表情，露出略显尴尬害羞的神情，而这一切都落入了对面猎魔人的眼中。
洛伦佐觉得自己就像个偷窥狂，在黑暗里窥视着众人的反应。
“你受伤了吗？”伊芙关心地问道。
“没有，算不上吧……”
“她感冒了，又受到侵蚀的影响，消沉了很久。”蓝翡翠解释着。
“感冒？”
伊芙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可能是在净除机关混久了，阈值被提升了不少，有时候在这些神经病看来，身上中弹都只算轻伤了，至于感冒？词典里不存在这一词。
“我好像没怎么感冒过。”
伊芙嘟囔着，或许身为游骑兵的原因，伊芙的体质一直很好，几乎少有感冒的时候，这种疾病对于她而言十分陌生。
“准确说是，因为救我才导致感冒的。”
这时洛伦佐发言了。
在与那海蛇搏斗的最后，塞琉一把抓住了洛伦佐，把他从甲胄里救了回来。
“救你？”
红隼叫了起来，意外极了。
“真不可思议，我一直觉得只有霍尔莫斯先生救别人的份，居然还有别人来救你的时候？”
“你这个狗东西，我也是人啊，是人就会有困境的时候。”
面对红隼的嘲讽，洛伦佐笑骂道，然后他平缓了几秒，洛伦佐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道。
“其实我也被蛮多人救过的，就像塞琉那一次。”
塞琉把洛伦佐的身体从黑天使里救了出来，而赶来的华生，则将洛伦佐的意识从【间隙】里拽出。
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洛伦佐还感到一阵后怕，同时又觉得奇妙，如果她们两个的动作不那么同步的话，洛伦佐也想不到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你并不是救世主，洛伦佐，你也是需要人拯救的。”
沉稳的声音响起，邵良业在此时开口道，洛伦佐看向声音的方向，透过黑暗，只见邵良业正闭目沉思。
“我知道。”
洛伦佐回应着，其他人不太清楚两人在说些什么，这是只有这两人才懂的“黑话”。
他叹口气，对着邵良业说道。
“说实话，听到你说什么‘拯救’时，我居然有种见鬼的熟悉感。”
“为什么？”
“我没和你提过吗？”洛伦佐说，“我曾经是个牧师，虽然任职时间较短，但我那时每天至少要拯救十来个灵魂。”
洛伦佐的话又引起了一阵笑声，红隼忍着笑意，问道。
“其实我一直蛮好奇你当牧师的日子……你是怎么拯救他们的灵魂？”
“还能怎么拯救，把《福音书》里的说辞对他们说一遍。”
“没了？”
“没了。”
“你们福音教会的牧师都这么敷衍的吗？”红隼叫骂着。
“你又不信这玩意，你叫什么叫！”
两人又互相骂了起来，吵吵嚷嚷，把安静祥和的氛围搅的一团糟。
“救世主……”
塞琉低声轻语着，品味着这个词汇。
这是个不错的词汇，带着希望，带着鲜活的生命，当你听到这个词时，就好像有人如闪电般降临，扫清所有的黑暗，为你开辟出一道光明的前路。
当然，换做在洛伦佐的身上的话，画风大概就是，这个家伙哼着奇怪的小曲，一路砍砍杀杀，然后一脚踹开大门，问躲在桌子下的你，今天晚上想好吃什么了吗？
如果你答“不知道”或者“随便”的话，这个家伙说不定会随手抓起一个尚未死去的敌人，去咨询一下他的意见。
这么想着，塞琉忍不住地笑了出声。
黑暗里欢声笑语着，只有一个略显孤独的身影，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宛如幽魂一般，无人在意。
她坐在离洛伦佐不远的地方，看了看洛伦佐，又看了看四周闲聊的朋友们，华生似乎很享受眼下的气氛，虽然这一切与她无关。
“真好啊，洛伦佐。”
她在内心地低语着。
“真好啊……”
话语未落，刺耳的警铃声响起，将所有人从欢喜之中拖出，去面对即将到来的黑暗。

第三十二章 微笑
无光的深夜里，刺耳的警铃响起，就像闹钟一样，把所有人从安详的睡梦里拽醒，不等其余人有什么动作，走廊的灯光逐一亮起，晨辉挺进号仿佛苏醒过来的猛兽，重重噪音从钢铁的躯壳之下鸣奏着，愈演愈烈。
这艘大船苏醒了，满载着磨牙吮血的恶魔们，走向那最后的战场。
“准备动身吧，诸位。”
舱门被打开，亚瑟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按动了开关，为昏暗的室内带来光芒，照亮了所有人。
洛伦佐从黑暗里起身，眼睛的炽白变得越发明亮，得以让所有人窥见他的身姿。
“抵达战场了吗？”
洛伦佐问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本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会很惶恐，但此刻洛伦佐的内心无比的平静，除了根除妖魔这个念头外，什么也没有。
“还没有抵达战场，但我们已经要临靠翡冷翠的海域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不会停靠在岸边，而是徘徊在海域之上。”
亚瑟为众人解释着接下来的计划，与此同时船舱也微微颤抖了起来，持续不断。
“别担心，只是在为航向黎明号的气囊补充轻质气体。”
亚瑟解释着，继续说道。
“今夜是个很不错的天气，乌云密布，等抵达位置后，航向黎明号会乘着乌云前进，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的存在，我们会悄无声息地飘到圣纳洛大教堂之上。”
他抬起手，打着比方，手掌缓缓地掠过翡冷翠的上空，然后猛冲下来。
“我们会轰炸圣纳洛大教堂，把所有的妖魔炸个稀碎，为你们的降落打开通道，至于之后的事，那就交给你们了。”
亚瑟看向洛伦佐，眼眶凹陷进黑暗里，但其中仍有着明亮的光，紧接着这刀尖般的目光甩向其他人。
“你们还在等什么？快去整备！”
亚瑟大声呵斥了起来，其余人也在这时行动，不管是参不参与作战的，都跟着跑了起来，一起跑出舱门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洛伦佐正欲离开，却发觉亚瑟挡住了去路，舱室内只剩下了他和亚瑟。
“还有什么事吗？”
洛伦佐明显地感到些许的不对劲，亚瑟则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死死地盯着洛伦佐的脸，面容上的皱纹扭在了一起，就像狰狞的图画。
这样略显严肃的气氛持续了十几秒的时间，在某一刻亚瑟突然叹气，把这样的气氛打破。
“果然啊，我还是有些受不了你，洛伦佐。”
亚瑟嘟囔着，刚刚凶恶的气势不再，现在反而像极了一个不好相处的邻居。
他走到一旁，坐在了椅子上，打量着洛伦佐，絮絮叨叨着。
“我一想到拯救世界这种责任，交给你这样的家伙，便觉得疯狂与滑稽。”
“我说，你这应该算是对我的刻板印象了吧？”洛伦佐毫不客气地回敬着。
“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亚瑟继续叹息着，“你知道的，我一直不怎么喜欢你这个家伙。”
“那怎么办啊？你又需要我干活，对吧？”
洛伦佐嘲笑着。
停顿了一会，亚瑟也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两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吧，好吧，洛伦佐你真是个烦人的家伙。”
亚瑟抱怨着，身体前倾，双手合十在一起，就像在沉思一样。
“不过你这么讨人厌，多少还是有些闪光点的。”
“比如？”
洛伦佐冷不丁地问道。
亚瑟的表情僵住了，紧接着愁苦了起来，就像在便秘一样。
“能吃？能睡？砍人比较快？”
“好了好了，从你的表情里，我已经感受到你绞尽脑汁想夸我的诚意了。”
洛伦佐连忙挥手，只希望亚瑟赶紧闭嘴，“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呢？亚瑟，这样磨磨唧唧的，可不像你的风格。”
听着他的话，亚瑟微微点头，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认真地说道。
“这确实不是我的风格，而接下来说的话，也不符我的风格，但我又觉得，到了这个时候了，有些话不说出来，可能真就来不及了。”
能看出来，亚瑟很犹豫，也很纠结，洛伦佐大概能猜到他要说些什么，这么看来，还真有够为难他的，让这么一个冷酷凶恶的家伙，去做这样的事。
“你是个糟糕的家伙，洛伦佐，但我还是觉得，这样糟糕的你，也值得幸福地活下来。”
亚瑟诚恳道。
“别死了。”
洛伦佐愣住了，一秒、两秒，然后他忍不住地大笑了起来，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亚瑟一时间很尴尬，他搞不懂洛伦佐在笑些什么，但他知道的是，现在他只想让洛伦佐赶快闭嘴。
“好吧，好吧，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就这些啊？”
洛伦佐一副无奈的样子，朝着门外走去。
“我可是无敌的霍尔莫斯啊！”
他自信极了，大步踏入黑暗。
脚步声渐渐远去，舱室内只剩亚瑟一人，他停顿了很久，然后把后背靠在椅背上，一副放松的姿态。
“啊……我在担心些什么啊？”
他自言自语着。
……
随着晨辉挺进号临靠翡冷翠，钢铁鸟巢之中的航向黎明号，也逐渐苏醒了过来。
轻质气体顺着管道被注入气囊之中，略显凹陷的气囊开始肿胀，一点点地撑起，和将它包裹起来的鸟巢紧贴着，直到挤压出勒痕，仿佛要破开囚笼而出。
技师们在做着最后的检查，每个人都紧张的不行，毕竟这说不定是航向黎明号的最后一次出航了。
成吨的漆锑也被注入燃料舱内，为战争飞艇提供动力，驾驶员们也早早入驻其中，趁着最后的时间，熟悉一下操作台，为之后的大战做准备。
战争飞艇腹部的舱门已经开启，能看到原罪甲胄们已经做好准备，陈列在其中，剩下的便是那些迟来的行动人员，他们聚在甲板上，围着堆在地上的装备，进行着整备。
“我感觉这东西尺码是不是不对啊？我穿着怎么有些紧？”
红隼穿上了黑色的作战服，按下锁扣，衣服紧的有些让他喘不上来气。
“不会吧？我的就很合身。”
伯劳走了过来，黑色的作战服把他衬托的像把细长的黑剑。
“一般不会这样，尺码都是根据我们体检数据来的，”一旁的蓝翡翠也说道，“等等，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暴雨之后，怎么了？”
红隼深吸一口，终于把胸前的锁扣扣上了，这时蓝翡翠则走了过来，认真地盯着红隼的脸，红隼被她看的有些发毛，小声地问道。
“怎……怎么了？”
“这才多长时间？你到底胖了多少！”
蓝翡翠说着便给了红隼一脚，疼的他嗷嗷叫。
“记得拿好自己的装备！”
左棠站在舱门旁，他是这次作战的指挥，而他也早已换好了衣服，身上插满了武器。
听到他的喊声，其他人点着头，从武器架上选取适合自己的武器，逐一安置在身上，把自己变得全副武装。
还有些人不是参战人员，他们站在一旁，静候着，就像在陪同这些人走完最后的路程一样。
【你紧张吗？】
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洛伦佐平静地回复着。
“还好，只不过是又一场战斗而已，这么来看的话，也没什么区别。”
【你真的这样觉得吗？我以为你的情绪会更激动些。】
华生好奇地询问着。
“期待太久了，现在反而不怎么期待了，”洛伦佐想了想，“也可能是我不想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吧。”
【我以为你会更有些仪式感。】
“什么仪式感，出征演讲吗？别吧。”
【这么看来，你也成熟了不少啊，洛伦佐。】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子啊？”听到华生这样讲，洛伦佐十分意外。
华生想了想，无形的幽魂站在洛伦佐的身旁，她看着洛伦佐的侧脸，渐渐的，有温暖的金色笼罩住了洛伦佐，他的身影开始变得瘦小，面容也被另一只陌生但又熟悉的脸庞取代，上面沾染着稚气。
【可能……更幼稚些？年轻、易怒，正义感十足？嚷嚷着什么根除妖魔，然后一头冲进妖魔堆里。】
“啊？那是我吗？”
洛伦佐摇了摇头，华生描述的那个人，他可不认识。
【谁知道呢？】
洛伦佐拿起剑袋，将一把又一把的钉剑放入袋中，然后背在身上。
“对了，华生，你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
洛伦佐突然问道。
【记得，怎么了？】
“那就好，你操控执焰者为我开路，到时候将【终焉回响】转移至另一个载体上，我会带着那个载体，杀进升华之井中。”
这就是洛伦佐的计划，没有那么多的阴谋诡计，简单粗暴，只是单纯的一方杀死一方。
“如果我失败了呢？你还记得吗？”洛伦佐又问道。
【随机应变。】
“对，随机应变，到时候就没必要什么计谋了，只是不择手段地干掉对方就好。”
洛伦佐的话语里带着火药味，其实说他很平静，根本只是假象，这个家伙兴奋极了，忍不住地想要为妖魔的历史划上句号。
华生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洛伦佐身旁，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在她眼里，洛伦佐似乎一直长不大一样，就像曾经的岁月里，那副弱小无助的样子。
“准备好了，就登船吧！”
左棠又对下方的众人喊话道，喊完他便转过身，走入了船舱的深处，消失不见。
“那我们先进去了。”
邵良业听罢，便带着卲良溪走向了落下的阶梯。
“啊……最后的旅程啊，听着真糟糕啊。”
红隼继续着他的抱怨，到了如今也没有人斥责他些什么，就随他去了。
其他人也点点头，拎起箱子，朝着舱门处走去，与此同时航向黎明号也躁动了起来，引擎开始预热，阵阵热浪从钢铁之下扩散开。
“话说，这也算得上一副生离死别的场景了吧。”
红隼嘟囔着，眼下这些人谁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大概吧。”
一旁的伊芙说道，她做好了准备，单手拎起提箱，叉腰站在洛伦佐身旁。
“哇，你也一起吗？我以为你是来送别的。”看到伊芙，红隼一脸的意外。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伊芙白了他一眼，话语里带着土匪的气息，“我可没那么悲观，干完这一票，这会是我简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你还真是敬业啊，”红隼说着，感叹着，“我还以为这样的情景，会很难过呢，结果大家都挺开心的，真见鬼。”
“可不是所有人哦，你看，她就不怎么开心，是吧，洛伦佐。”
伊芙说着靠了过去，用手肘顶了顶洛伦佐的腰腹，瞟了眼身后，又看了看洛伦佐，小声道。
“她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小怨妇，你就准备这么一言不发地走掉？”
洛伦佐斜视了伊芙一眼，一言不发，而这时伊芙却没完没了地讲了起来。
“我懂，我懂，你这样的人是这样的，不想交朋友，也不想和任何人有瓜葛，这些东西就像丝线一样，束缚住了你，变成了你的牢笼，会拖慢你，削减你的力量……但都到这种时候了，就别摆出这副脸色了吧？”
听着伊芙的话，洛伦佐只感到烦躁，曾经熟悉的女警不见了，现在有的只是个敬业的游骑兵，真搞不懂净除机关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魔力，居然把伊芙变成了这个样子。
“亚瑟愿意让你踏入地狱？”洛伦佐问。
“这不是明摆的事实吗？”
伊芙说着还提了提手中的提箱，看到这，洛伦佐就后悔问她了，也是，菲尼克斯家“父慈子孝”的故事已经上演过很多次了，他猜这一次又是伊芙赢了，还赢的很彻底。
“说不定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别后悔哦。”
伊芙说着便向前走去，也不准备等洛伦佐，洛伦佐则在此时说道。
“不，和你说的不一样。”
伊芙回过头，神情略显惊喜，“哪里不一样？”
“我……”
洛伦佐犹豫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和亚瑟也蛮像的，那些长篇大论的话，到这种时候，他也说不出口，看向前方，能看到从船舱内落下的光芒，以及前行的背影，大家走进光芒之中，就像踏入天国般。
“这已经不是束缚了，伊芙，”洛伦佐说，“我把束缚变成了责任，变成了……力量。”
洛伦佐握紧了拳头，强而有力，可以轻易地扭断钢铁。
“然后？”
伊芙鼓励着。
洛伦佐停下了步伐，转过身，背对着光芒，看向了那黑暗处。
送别的人正站在那里，亚瑟、梅林以及很多洛伦佐不认识的人，当然了，还有塞琉，她站在远处，没有过于靠近，也没有过于疏远，面无表情地看向这里，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喂！塞琉！”
洛伦佐突然高声喊道。
塞琉就像被惊动的小鹿，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洛伦佐，按照以往，这个家伙都会默不作声地离开，但这次却向着自己挥起了手。
“我说，塞琉！”
洛伦佐大喊着，想到这里，严肃的脸上涌现了些许的笑意。
“我就要离开了！”
停顿了几秒。
“对我微笑吧！”
塞琉有些愣神，紧接着向来冷漠的脸融化了下来，嘴角微微挑起，在洛伦佐的眼里定格成了五彩斑斓的油画。

第三十三章 炬火
身体上带着难以言明的痛楚，每一根骨头都仿佛断裂了，血肉也在分崩离析，就像暴露在日光之下的雪人，无可逆转地走向灭亡。
营帐外的身影闪动，火光四射，厮杀从未停止。
安东尼捡起一把利剑，双手费力地拄起，好让自己稳住身体，以免倒下去，喘着气，鲜血不断地滴落着，染透了脚下的土地。
很痛，不止是肉体上的痛楚，还有刻印进灵魂之中的伤疤，它们不断引爆着安东尼的神经，折磨着他的心智。
然后便是疲惫，从未有过的疲惫感笼罩住了安东尼，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就像有千斤的巨石，压迫着自己的胸口，如果不是安东尼强撑着，他可能连手中的剑都握不住了。
“真糟糕啊，冕下。”
安东尼嘟囔着，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伤势与疲惫，还有职责的重压，一切的一切都施加在了安东尼的身上，轰击着凡人的心灵。
“你们……在看着我，对吧？”
安东尼艰难地移动着视线，看向营帐内的阴影之中，不知是幻觉，还是什么，安东尼能听到那环绕的交谈声，某些妖异憎恶的东西，徘徊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着。
恍惚间能看到猩红的百眼，还有回响不绝的嘲笑声，它们窥视着安东尼，等待着他崩溃的那一刻。
安东尼强撑着，他还不能输，至少现在不能。
身体的肌肉仿佛被石化了般，难以驱动，他的眼皮忍不住地合拢，想要这么直直地倒下去，陷入安眠之中。
轰然响起的爆炸声暂时夺走了安东尼的注意力，爆炸声很近，就在附近，紧接着热浪掠过，把营帐吹的哗啦作响，一时间安东尼觉得天旋地转了起来，他试着走两步，紧接着无力地跪了下去，但他死死地拄着长剑，未能完全地倒下去。
“冕下，我想……我找到答案了，虽然我也不确定，这是对是错。”
安东尼顺势完全地跪坐了下去，长剑插在身前，祷告着。
那个虚无缥缈的、被安东尼一直追逐的事物，如今安东尼似乎抓到了它的踪迹，将要把它牢牢地握在手中……
“你没有输……”
他深呼吸，再次站了起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没有迟疑，仿佛断裂的骨骼都被钢铁重铸，而代价便是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开，散发着腥臭的血气。
“所以，我也不能输。”
眼底升起滚滚炽白，秘血被再次调动，而这一次它要比之前炽热太多，高温的鲜血在血管内奔腾着，宛如烧红的岩浆，从安东尼身上的伤口下看去，甚至能看到隐约的火光在升腾。
如同燃烧的枯树，干瘪老朽的树干间，燃烧着火光，随着安东尼的动作，一股股星火从伤口中溢出，消散于空气间。
此刻安东尼的心情很平静，之前的焦躁与不安都消失了，简直就像“开悟”一样。
他觉得每个人的一生里，应该都有这么一个“开悟”的时刻，上一秒的人还在迷茫、碌碌无为，但在下一秒，在某个恰当的时刻，你就像知晓了世间万物的真谛般，找到了自己的使命，并将自己的余生都付诸到这一切上。
这感觉棒极了，一瞬间安东尼觉得自己的人生突然意义非凡，所做的一切也并非只是徒劳。
一种莫大的满足感从心底涌起，就连残酷的死亡在此刻看来也不过如此。
“你当时，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吗？冕下。”
安东尼自言自语着，至今他的脑海里依旧回想着那最后的画面。
无尽的黑雾从升华之井下溢出，黑暗间掺杂着炽白，如同燃烧着的浑浊气体，而新教皇便以一人之力，劈开了这重重的险恶。
那一刻安东尼的心中并没有多少恐惧可言，他只觉得这仅仅是一次突发意外而已，新教皇能摆平这一切，他只需要不到几个小时的时间，便会把这些强敌斩杀，然后慢悠悠地走出静滞圣殿，风轻云淡。
在安东尼的心里，新教皇就是这样的强大，只要他站在你身边，你就不会感到恐惧，他是炬火，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就像……就像救世主一样。
可现在救世主倒下了，黑暗里再无光点，安东尼陷入了无比的绝望里，与他一同陷落的，还有那些拼死砍杀的人们。
“该走了，救世主。”
安东尼轻声道，不知道是在对新教皇说，还是对自己说。
他拔出长剑，朝着熊熊火光走去，步入黑暗之中。
……
“继续压制开火，一头妖魔也别放过来！”
斯威诺站在隆起的高坡上，挥剑大吼着，随着他的命令下达，又一轮密集的炮火凶恶地砸在了城门处。
古旧的城墙守卫了圣纳洛大教堂数不清的岁月，历经了不知道多少场恶战，而如今它在不断的炮火下，摇摇欲坠着，碎石与灰尘不断地落下，击打在破碎的尸体上，细密的裂纹遍布着墙体，或许再又一轮炮击，它便会彻底坍塌。
“冲上去！杀光它们！”
炮火的轰炸结束了，斯威诺再次大声喊道。
沉重的弹丸将绝大部分的妖魔砸的粉碎，但仍有一部分侥幸活了下来，它们越过重重尸体，在烧灼的土地上前行，破开阵阵硝烟。
斯威诺亲身经历过圣临之夜，所以他很清楚现在该做些什么。
炮火的压制只是暂时的，他们没有无穷无尽的弹药，不能这样随意地损耗着，而是要相互进行配合，弹雨清扫了敌人的主力，现在他们需要冲上前去，阻击这一轮的妖魔潮。
听到斯威诺的指令，另一侧一支队伍开始行动，他们距离城门算不上远，抬起枪械便对着浓烟中仍能行动的身影开火。
炽热的子弹掠过尸山血海，精准地命中了妖魔的身体，宛如重锤般击打在它们的身上，炸开一个又一个的血洞。
炮火停歇了，现在便是圣堂骑士们作战的时刻了，经过岁月的变迁，如今主宰战场的不再是刀与剑，而是精密的枪械与火药。
残存的妖魔朝着人群蜂拥而至，但在阵阵枪声下，它们大多在奔袭的路途上，便被乱枪射死，躯体也破碎成了数不清的肉块。
斯威诺阴沉着脸，眼下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但他却丝毫都高兴不起来。
侵蚀会不断地向外扩散着，影响着人们的心智，自己这边的士气无法这样高昂下去，迟早会在某刻陷入溃败，更重要的是，只依靠自己大团长的身份，没办法激起大家的希望。
“冕下，你在哪呢？”
斯威诺低语着，其实他也隐隐猜到了结局，但他不敢去想，一旦往那个方向去想的话，他也会陷入溃败之中。
他不能溃败。
现在看来，安东尼显然已经靠不住了，能守住圣城的只剩下斯威诺自己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倒下，哪怕是强撑着，他也要带着这些人送死，把妖魔死死地耗在这里。
至于之后的事？
斯威诺也没有想太多，他只想着眼下，不敢去想象那黑暗的未来。
“交替开火！”
有人指挥着，飞驰的弹雨编织成了一道死亡的防线，经过炮火的洗礼，大部分的妖魔都失去了绝大部分的力量，它们跌跌撞撞，然后倒下，血流一地。
突然一道炽白的焰火从城门的硝烟间升起，它高高地抛射入空中，映亮了每个人的脸庞。
随着星光的升起，斯威诺的内心也被恐惧所吞没。
他还记得那如噩梦般的夜晚，在那圣临之夜里，也曾有失控的猎魔人，释放出了如此璀璨的焰火，他宛如行走的烈日，烧穿了所有的钢铁，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化为漆黑的焦壳。
星火轰然炸裂，散作数不清的星群，砸进了圣堂骑士们的阵地之中，一时间惨叫连连，土壤被掀翻，连带着碎肉一同被抛入空中。
刚刚升起的喜悦直接被浇灭，绝大部分的圣堂骑士们都不知晓圣临之夜的战斗，在这突然的异变下，每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甚至那连绵不绝的枪击声，也在此刻停顿了下来。
战场罕见地陷入了寂静。
滚滚浓烟中，回魂尸们走出了破碎的城门，炽白的焰火附着在身体上，散落出点点火花。
斯威诺呆呆地看着前方，停顿了几秒后，他就像溺水之人般，大口地喘息了起来，将炽热的、沾染血气的空气吞入腹中。
“圣临之夜……”
他惊恐地诉说着，果然，一切还是朝着最糟糕的方向滑去，又一场噩梦，又一场灾难。
“别慌乱！”
斯威诺试着稳定军心，可回魂尸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焰火四溢，一道又一道的火流划过战场，命中了人群，掀翻了火炮与人群，把他们打成破碎的样子，还有些人幸存了下来，但身上燃着大火，痛苦地哀嚎着，步入死亡。
惨叫声不断，死亡反复地上演着。
更多的回魂尸们走出了浓烟，致密的铁甲披挂在它们的身上，有些人尝试还击，子弹落在铁甲上被随意地弹开，就连划痕都未能留下。
它们的面容被狰狞的面甲所包裹，铁质在它们的身上扭转爬行，就像疯长的荆棘，又好像冰冷的毒蛇，它们包裹着躯骸，将它们打造成致命的武器。
斯威诺完全愣在了原地，他开始明白安东尼的恐惧了，之前所幻想的死战不休，在残酷的现实前，也荡然无存。
他的手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响，他努力地想说些什么，无论是什么都好，但他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果然，他也仅仅是个凡人而已，面对超出认知的恐惧前，他也会退缩不前。
阵型开始散乱了起来，最前方的圣堂骑士们已经与回魂尸们交火，子弹对于这些恢复力极强的怪物而言毫无作用，距离越来越近，在本能的驱使下，他们拔出长剑，挥砍向敌人。
屠杀，这是一边倒的屠杀。
圣堂骑士们丢盔卸甲，根本难以阻挡回魂尸们的挺进。
他们需要一个指明的方向，需要有人去鼓励他们，去号令他们。
一个信标，一把炬火，一道切碎黑暗的光。
他们看向了斯威诺，目光近乎祈求地望着他，希望他能做些什么，在这黑暗的命运前，成为圣堂骑士们心中的光。
但他们不清楚的是，斯威诺也在渴求着这一切，回魂尸们如同挺进的城墙，每前进一步，都会有数不清的人被碾碎，同时将那压抑的恐惧扩散。
谁……谁来救救他们，把他们从这恐惧之中拯救出来。
突然间漆黑的夜空再次明亮了起来，又一道火流升起，但这次它是从圣堂骑士们的阵地中升起，然后猛砸在回魂尸们前进的路线上，暂时地逼退了它们。
斯威诺看向火光升起的地方，有什么人来了，圣堂骑士们纷纷让开道路，将那万丈的辉光显露出来。
一瞬间斯威诺的呼吸都停止了下来，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那里，惊恐的目光也被升起的焰火逐渐吞食。
“别怕，不要恐惧它们。”
坚定沉稳的声音回荡着，讲述者没有过于用力，但它就是如此地清晰，乃至于嘶吼与爆炸声，都难以盖过它。
猎魔人们手持着钉剑，拱卫着他，途径的圣堂骑士们也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剑，向他跪拜，一时间恐惧与黑暗荡然无存，只剩下了静默的辉光，照耀被黑暗吞食的心神。
他走上了高坡，最后站在了斯威诺的身旁。
“如果你们需要利剑，那么我就是斩断万物的雷霆，如果你们需要盾牌，我便是隔绝灾厄的城墙，如果你们需要焰火，那么我将是驱散黑暗的炬火。”
聆听着他的声音，斯威诺呆滞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下，献上了自己的利剑。
塞尼&#183;洛泰尔……或者说安东尼，他接过斯威诺的利剑，将它高举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这里，安东尼也看到了他们，权能在这一瞬间扩散到了最大，将这虚假的伪装植入每个人的眼中。
秘血躁动着，几乎要烧空安东尼的内脏，他想这是他有生以来，释放过最强大的一次权能了，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但这都不重要。
他们需要炬火，那么安东尼就变成炬火，他们需要新教皇，那么他就是新教皇。
奋力举剑，新教皇高声道。
“御驾亲征！”
数不清的剑被举起，如同密集的剑林，冰冷的金属上倒映着炽白的火光，他们回应着。
“御驾亲征！”

第三十四章 荣光之死
权能&#183;拉斐尔。
迷离虚实的致幻之力，新教皇曾利用这样的力量，不断地蚕食着福音教会，最后篡夺了教皇之位，或许是命运使然，在这同样的圣临之夜里，作为新教皇的忠心的跟从者，安东尼也走上了这相同的道路。
在回魂尸们的压力下，圣堂骑士们溃不成军，恐惧与侵蚀影响着他们的心智，试图将他们拖入黑暗之中，这种时候需要一位救世主站出来，成为所有人的精神支柱。
新教皇、塞尼&#183;洛泰尔便是那个精神支柱，便是那个救世主，所有人都在呼唤着他的到来。
可安东尼和他们不一样，作为唯一知晓真相的人，他很清楚塞尼&#183;洛泰尔的结局，无论他们如何虔诚地祈祷，新教皇都不再能回应他们。
他觉得不该这样……一切不该这样。
虔诚的信仰应该有所回报才对，血与铁的牺牲也应该取得他们应得的东西，如果所谓的神不存在，那么就由安东尼来回应他们。
这是最后的演出了，秘血突破了临界，安东尼的身体开始畸变，躯壳犹如发怒的野兽，猩红的血肉紧绷着，但这一切都权能所制造的幻觉所覆盖，他披上了光洁的衣袍，在人们的眼中如同燃烧的炬火。
权能延伸至了极限，这会是个温柔的骗局，将所有人欺骗于安东尼所编织的美梦中。
“前进！”
安东尼挥起长剑，紧随着他的猎魔人们也再度出击，作为精锐们，猎魔人那超凡的力量再次给予了圣堂骑士们信心，焰火交织着，铁甲与铁甲碰撞在了一起。
正如天国之门上所雕刻的那般，燃烧的天使与嗜血的恶魔厮杀一团，钢铁粗暴地撕开血肉，将那些丛生的红线尽数斩断。
安东尼走上前去，一手托起旗帜，奋力摇曳着。
“捍卫天国！”
他大喊着，每一次嘶声，内脏都传来火热的灼烧感，秘血侵蚀着他的意志，腐化着他的精神，但他清楚，这还不是停步的时候。
安东尼大步向前，开辟道路，这种时候没必要隐瞒什么了，他就是救世主，就是燃尽黑暗的大火。
圣洁的火光自躯壳下燃起，点燃了手中的长剑与旗帜，他便是背负着烈日前进，高举着照亮万物的炬火。
这是宛如神话中才会出现的一幕，在迷离的幻觉下，圣堂骑士们的眼中，新教皇高声挺进着，圣洁的焰火被他执掌，他带着千军万马，所遇的强敌分崩离析。
绝大部分的圣堂骑士都难以理解眼下的一切，比如这些该死的妖魔，以及那些更加棘手的回魂尸，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是噩梦与现实的重叠，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之中。
这个世界充满非凡的力量，人类认知的常理被彻底打破，变成模糊不清的重重怪状。
在这样的世界里，能保持理智的思考，都显得极为困难，而现在新教皇神兵天降，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无需担心太多了，只要跟随着这道光，将沿途敌人撕毁就好，其余的一切，都可以交由神的回应来解释。
愚昧的信仰在此刻散发着最后的余晖，然后体面地走下它的王座，将世界的主导交付于钢铁与火药。
战吼震天。
溃败的阵型重新集结，每个人都望着那挥舞旗帜的焰火，阵阵轰鸣的炮响爆发，将前路的阻碍夷为平地。
这一次每个人都变得轻松了起来，士气抵达了峰值，他们就像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从妖魔与回魂尸的手中抢回阵地。
先是一轮弹雨的侵袭，绝大部分的妖魔都就此倒下，唯有回魂尸们依旧挺立着，而这些回魂尸们很快便遭到了猎魔人们的精准打击。
这些超凡的猎魔人们游走在战场的阴影之中，针对着这些威胁极大的回魂尸们。
在凡人与猎魔人的相互配合之下，战场再度落入了安东尼的控制之中，而他也没有停止步伐，继续向前迈进。
留给安东尼的时间不多了，随着临界的突破，秘血完全释放，宛如烧灼的熔岩在体内滚动着，他的身体变得轻盈，意志却在沉重。
按理说，步入妖魔化后，安东尼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但维持这样大范围的权能影响，对于他而言还是太吃力了，也因此他向着黑暗索取了更多的力量。
凡是索取，必有代价。
沉重的代价束缚着安东尼，如同一只只破土而出的手臂，紧紧地抓住了他，试图将他拖入地狱之中。
“必胜！”
安东尼高呼着，抵御着重压，紧接着一股股声浪向他涌来。
“必胜！”
他们高呼着前进，就像送死一样，投入战场之中，将那些怪异憎恶的存在，赶紧杀绝。
安东尼起到了作用，以他为枢纽，安东尼成功地将其他人联系了起来，军势一往无前，不仅夺回了阵地，甚至有着隐隐反攻七丘之所的迹象。
炮火齐鸣着，和猎魔人们的焰火交织着，如同坠落的群星，猛砸着城门处。
在一阵滚动的浓烟间，这座固守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城门再也难以维系，随着剧烈的晃动，裂隙越来越大，乃至崩溃、坍塌。
荡起的尘埃与火花间，巨石倒塌了，一节节地崩断，压垮了下去，将大片的妖魔碾成了血肉，血流成河，圣堂骑士们则欢呼着迈上废墟，和从城中走来的妖魔砍杀。
凡人固然脆弱，独自面对妖魔下，胜算极低，可当他们成群结队时，当他们不再孤立无援时，滚滚洪流将妖魔们吞食，只留下一地的碎肉断骨。
这很好，但还不够好。
安东尼知道，无论杀死多少的妖魔，它们终究会卷土重来，唯有将这一切的根源断绝，这黑暗的命运才能得到终止。
那么他们有能力结束这一切吗？
安东尼不清楚，但他知道，绝大部分人，就连走入静滞圣殿的能力都没有，哪怕他自己也是如此，更何况他的生命在此刻已经步入了倒计时。
感受着身体逐渐发生的异变，意识越发地浑浊，而在耳边，那些私语声越发清晰了起来，仿佛它们正徘徊在自己的耳边。
【毫无意义。】
那个声音对安东尼说道。
【你给予了他们希望，但你的死，将会令他们彻底跌入黑暗。】
猩红的百眼戏谑着，凡人的固执，凡人的牺牲，凡人的欺骗……一切的一切在它眼中都毫无意义。
在不可言述者那漫长的生命里，眼下发生的这一切，对于它而言，仅仅是短暂一瞬罢了，这样的一瞬它经历过很多，从威胁上来讲，这也不过是它经历的，数不清的战斗中的一场，甚至不值得被记住。
它是升华之路的终点，完全高位的存在，混沌与无序的源泉。
安东尼没有理会它，他只是加快了步伐，越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圣堂骑士，踏入战场之中。
“冕下！”
有人惊呼着，担忧着安东尼，但很快锋利的长剑轻易地斩开一具又一具的躯壳，焰火丛生，安东尼宛如战神一般，轻易地砍倒大片的妖魔。
换做平常，他可能做不到，但如今的安东尼已经临界突破，步入了妖魔化，他从未有过的强大。
“必胜！”
安东尼只是固执地嘶吼着，挥起燃烧的旗帜，将炽热的焰火传导至了其它妖魔身上，目睹着它们被燃烧成一具具的空壳。
迈上废墟，踏入城中，熟悉的圣城不再，取而代之的便是燃烧的地狱。
进攻的步伐变慢了，安东尼停了下来，痛苦地咳嗽了几声，呕出大片的鲜血。
【之后呢？之后你要怎么做呢？】
那个声音继续嘲笑着。
【想想看，伟大的教皇，堕落成了失控的妖魔……那真是一副美景啊，我已经能嗅到那恐惧与绝望了。】
“不……”
安东尼低声道。
【什么？】
“你是……虚假的。”
安东尼侧过头，在一片虚无之中看到了它。
“你是混沌与无序，你并没有智慧可言，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仅凭本能在行动。”
安东尼放肆地笑了起来。
“是啊，如此强大的、崇高的存在，对于你而言‘理性’‘情绪’‘谋略’，这一切的一切也都是累赘才对吧！所以你不是在和我交流，你只是在诱导我。”
安东尼与虚无对话着，他显得有些无奈，似乎在抱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些。
“侵蚀会放大内心的黑暗，从内攻克我们的意志。”
他目光紧缩，从一片虚无之中，看清了它的模样，那是另一个人自己，另一个生长着猩红百眼的安东尼。
安东尼笑了笑，轻视地移过视线，随后那虚无的身影便破碎掉了，耳旁的私语声也就此消失，只剩下了清澈的风声在回荡。
他的内心静如止水，再没有什么能干扰到他了。
然后……然后便是决定自己的结局。
安东尼看向一旁，斯威诺一直紧跟着他，这个老家伙重获青春般，力量非凡，一路过来，留下了数不清的尸骸。
“我需要战死，一个光荣的战死。”
安东尼冷不丁地对斯威诺说道。
“我的死不能成为你们的溃败的源头，反而要成为你们的怒火，我需要让我的死，激发你们最后的士气，直到将它们赶尽杀绝。”
斯威诺有些懵，但他看着安东尼，突然露出恍然的表情，然后目光有些失神，嘟囔着。
“原来是这样吗？”
在这地狱般的战场里，理智的存在感很稀薄，激昂的情绪与怒火下，谎言那百出的漏洞都会被轻易忽视，直到某一刻你冷静了下来，才会逐渐察觉到一切的不合理。
对于眼下发生的这些，斯威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个谎言。
但斯威诺没有纠结太久，他不清楚眼前这个披着伪装的人是谁，但“新教皇”确实重振了军团，这就足够了。
“我记得，你们猎魔人有所谓的失控。”
“没错，我就快失控了，”安东尼回应着，“所有的奇迹，都是有应付的代价。”
“你会变成和那些怪物一样，是吗？我在圣临之夜里遭遇过的。”
“嗯，所以我需要一个光荣的战死，激发最后的士气，而不是成为你们的敌人，变成溃败的开始。”
安东尼的声音很平静，对于自己的死亡，他一点情绪都没有。
“你是大团长，你需要带着其他人，为我、为冕下的死而复仇。”
安东尼再度迈起步伐，一只手扛着燃烧的旗帜，一只手拖着长剑，他没有理会斯威诺的反应，只是大步向前。
他能感受到，在那密布的浓烟间，有某种憎恶邪异的东西在靠近，这气息是如此地熟悉，就像某个曾经交锋的对手，再次从黑暗里爬回。
“那是个不错的对手，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安东尼自言自语着。
大步向前，与此同时浓稠的烟尘也被撕裂，百臂抓挠着地面的砖石与街道两侧的建筑，轻易地将其扭碎，把坚硬的砖石握在手中，然后奋力抛掷。
一瞬间惨叫声与撞击声不断，粗壮的百臂犹如投石车，砖石在高速掠过的同时碎裂、解体，变成密集的暴雨轰击下来。
前方的队伍被砸的人仰马翻，血肉之躯在砖石的极大下支离破碎，断肢与内脏散落着，尸横遍野。
燃烧的百首犹如烈阳，探了出来，映入安东尼的眼中，此刻百首的妖魔要比之前巨大了不少，看样子是这段时间里，它又肢解了不少的尸体，把它们拼凑缝合在了自己的身上。
庞大的躯骸压迫着每个人的心神，最前方的圣堂骑士们几乎都被乱石砸死，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也心怀恐惧地注视着这超越想象的怪物。
百首吞吐着烈焰，宛如一座巨型的熔炉。
惊恐之中，炽白的身影越过了圣堂骑士们，安东尼执旗挥剑，朝着百首妖魔，做出了最后的冲锋。
秘血奔涌燃烧，虚假的幻觉也在此刻进行着最后的表演。
体表扭曲畸变，尖锐的骨刺破开血肉，而在圣堂骑士们的眼中，炽白的、滚动着的火光自新教皇的背部涌现，编织成了燃烧的羽翼，宛如降世的天神。

第三十五章 救世的恶魔
巨大且狰狞的身影站在前方，它的身影是如此地高大，宛如巨人。
这就像场古老肃穆的决斗，安东尼没有退缩，就连犹豫都没有迎着它冲锋，看到此景，所有人都停滞住了，呆滞地注视着。
这是如同油画般的一幕，百臂再次挥舞了起来，它记得安东尼的气息，也从那躁动的秘血里，感受到了威胁，它反复地拾起砖石猛砸向安东尼，一道道投石划过，破碎在地面上，溅起浓重的烟尘。
石质的暴雨落下，安东尼没有止步，反而再度加速。
这样的攻势对于其他猎魔人而言，可能是个不小的压力，但对于此刻的安东尼而言，根本不成问题，燃烧的秘血为他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力量，眼下急速变化的战局，在他眼中也开始无限地迟缓了起来。
慢，太慢了。
安东尼能清晰地看到扬起的尘埃，落下的碎石，它们的轨迹清晰可见，虽然密集，但以安东尼的速度，可以轻易地躲过，就像绕过拥挤的人群。
他很清楚，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眼下要速战速决，绝对不能和对方缠斗着。
两者之间的距离在不断地缩减，百首妖魔发出了一阵尖锐的鸣响，所有的头颅都在高声啼叫着，下一刻百臂一同抓起砖石，一同投掷，编织成密集的弹雨，不给安东尼任何躲闪的空间。
“你害怕了吗！”
安东尼高声问道，紧接着迷离的幻觉在百首妖魔的眼中绽放。
消失了。
安东尼在百首妖魔的视线里消失了，诡诈的幻觉遮掩了安东尼的踪迹，欺骗了它的视线。
无尽的碎石均匀地铺盖在地面上，阵阵浓烟间，炽白的火光透过了尘埃。
百首妖魔找到了安东尼了，新一轮的投掷蓄势待发，但紧接着更多的火光自尘埃下升起，然后破开尘埃。
一个又一个……数道火光燃烧着，疾行在街头，朝着百首妖魔逼近，从浓烟间冲出的不止一个安东尼，幻觉在百首的妖魔的视野里，创造了一个又一个虚假的分身。
百首妖魔发出震天撼地的吼叫，声音甚至卷起音浪，冲散了徘徊在空中的尘埃，而后它加快了攻势，不断地抓起砖石，反复地投掷着。
一道又一道的身影被击中、破碎，但没有鲜血溢出，那是虚假的幻象。
因不断的撞击，其余人都觉得天摇地转了起来，而后便是不断颤抖的大地，加快了建筑们的坍塌，涌进城内的圣堂骑士们开始避让，建筑不断地倒塌着，宛如末日降临。
投掷完最后一枚巨石，百首妖魔将眼中最后的身影打得粉碎，它消散在空中，依旧不是实体。
“在这呢！”
低沉的吼声在一侧响起，百首转动，看到了那从附近残破建筑上跃起的身影。
呼啸的风声卷起，而后沉重的手臂猛砸向前方，安东尼此举无疑是送死，在这粗壮的百臂之下，任何靠近的活物都只会被撕成碎片。
百首妖魔用尽全力，在半空中便拦截住了安东尼，多余的手臂还顺势砸塌了他起跳的建筑，血肉之躯在手中被轻易地碾碎，化作一团肉泥。
粗壮的手掌摊开，手心处有的却是一团还在缓缓蠕动的、残破的血肉，妖魔那扭曲的头颅依稀可见，发出阵阵低鸣。
这不是安东尼，只是被安东尼投掷过来的烟雾弹，披上了安东尼所塑造的幻象。
他在哪？他在哪？
百首转动着，这密集的头颅看向不同的方向，将一切都容纳在视野当中。
它是在何时丢失的安东尼……是在那浓烟之中吗？可看向四面八方，都没有安东尼的踪迹。
有啸风响起，百首猛地抬头，看到了那如雷霆落下的身影。
“你在看哪呢！”
安东尼嘲笑着，锋利的剑刃划破了头颅，他落在了百首妖魔的头顶，而后猛地挥砍，在焰火间斩下了大片的头颅。
这些断裂的头颅没有立刻失去生机，反而还在不断地挣扎着，燃烧着滚滚烈火，从庞大的躯体上跌落，滚落在地面上。
安东尼立于其上，挥舞的百臂在他看来是如此地缓慢，缓慢到他甚至有时间去仔细观察一下身下的百首妖魔。
一颗又一颗燃烧腐败的头颅堆积在巨大的肉瘤之上，其中有些面容已经难以辨认了，还有些面容安东尼很熟悉，那是曾与他并肩作战过的人们。
枯朽的手臂上骨骼凸起，干瘪的皮肤就像是一层硬布，紧紧地贴合在其上，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轻微的幽青色，边缘还带着如同蛇鳞般的硬质。
百臂挥舞砸下，安东尼抽出利剑。
冷彻的金属划过空中，将空气粗暴地撕裂开，迸发出高亢的鸣响，它没有去斩击手臂，而是在自己的四周编织出了一个利刃的囚笼，等待着手臂们撞上来。
就像轰击礁石的怒涛，它们散落、破碎，骨质断裂，鲜血四溢。
安东尼大笑着，发出震天的怒吼，出剑，不断地出剑，斩落所有试图突破他剑刃封锁的事物，哪怕是尘埃也不例外。
鲜血落满了他的身体，百首妖魔难以忍受这样的剧痛，在又一声嚎叫中，熊熊焰火升起，将庞大的躯壳完全燃烧，冲天的火势灼烧着安东尼，不等安东尼做出什么决策，更多的手臂向他拍来，一个接着一个，渐渐的，安东尼的剑开始跟不上了。
鲜血模糊了视野，在不知道多少次的出剑后，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扭曲畸变的手臂狠狠地砸在了安东尼的身上，将他猛砸了出去，落入废墟之中，溅起一阵阵的烟尘。
倒在乱石之中，安东尼试着起身，但又无力地倒了下去，呕出大抹的鲜血。
安东尼觉得自己从未有过地糟，这一巴掌几乎把他全身的骨骼都震碎了，但秘血又不会让他这样轻易地死去，加速愈合着，生与死、新生与破败，在他身上不断地轮回着。
血与汗浸透了身体的每一寸肌肉，他缓了两口，挣扎着起身，伤势与压力下，他也有些难以继续维系幻象了，光洁神圣的姿态消失，将安东尼那狰狞可憎的面目暴露出来。
他很糟，但自己手中那把布满裂纹的剑，也将眼前的百首妖魔砍的支离破碎。
百首妖魔摇晃地倒下，它那脆弱的后肢难以支撑这臃肿庞大的躯体，而那些辅助它站立行动的手臂们，在安东尼的斩击也尽数崩断。
鲜血也浸透了这头巨大的妖魔，在它的身体上插着密密麻麻的断臂，断口整齐，能看到血管与骨骼，同时大量的鲜血止不住地溢出，很快便在它的身下，积蓄成了一片猩红的水泊。
“冕下！”
有圣堂骑士高呼着，想要去协助安东尼，但却被斯威诺拦了下来，他们看向斯威诺，斯威诺则直视着前方，声音沉重且平静。
“冕下在为我们开辟道路。”
斯威诺安抚着他们，热泪盈眶。
“请务必记住这一刻。”
废墟与烟尘间，安东尼慢悠悠地朝百首妖魔走了过去，他抬起手中的剑，轻轻地拂过那斑驳的表面，然后在一声脆响里，它彻底破碎掉了，只剩下了剑柄被安东尼握在手中。
安东尼仰起头，夜空之中有什么东西在飘荡，是尸体被燃烧后所升腾的碎屑，它短暂地燃烧着，散发着最后的暗红，然后变成灰白的雪，哗啦啦落了一地。
踩过这些积雪，安东尼手中已经没有武器了，又或者说，他自己便是最致命的武器。
“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他抬起手，皮肤已经被增生的肌肉涨开，露出刺目的鲜红色，五指也变得越发细长，然后一根粗壮的骨刺从手腕处弹出，如同从血肉之下生长的骨剑般，不断地延伸着，凄白的表面上沾染着些许的血丝。
“冕下，我好像……有些明白米迦勒当时在想些什么了。”
安东尼喃喃自语着，很多年前的那一夜，他目睹着米迦勒的死亡，当时心中的不解，在这很多年的这一夜，得到了全部的解答。
“其实啊，冕下，我一直觉得，我的对权能&#183;拉斐尔的运用，要比你精湛不少。”
安东尼说着停了下来，神情略显难过。
“只可惜你看不到了。”
眼里再度卷起滔天的焰火，在百首妖魔的视线里这个该死的猎魔人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它看到了，凡人的躯体无限膨胀，一根又一根巨大且狰狞的白骨破开了他的身体，宛如肋笼般插在地面上，随后致密的血肉沿着骨骼增生，鲜血渗透在其间，阵阵焰火燃烧着，大火沸腾间，某种难以言明的怪物诞生着。
头角峥嵘的怪物破开了凡人的躯骸，站立于尘世间，百首妖魔看不清它的样子，只能看到无尽的黑暗，以及那黑暗所剪裁出的可憎剪影。
“神啊……”
远处的斯威诺则忍不住地惊叹着，在他身旁的圣堂骑士们也纷纷愣在原地，有些人则对着那道身影跪拜了起来。
火光冲天之中，他们看到了那圣洁的身影，与百首妖魔一样，他们也看不清具体的姿态，但仍能从其间感受到那股天神般的气息。
一体两面，对于安东尼而言，这确实是最完美的一次骗术。
百首妖魔第一次感受到了所谓的恐惧，它试着规避，但手臂们尚未愈合，它难以移动自己的身体，紧接着那漆黑可憎的身影扑了上来，尽情地撕咬着它的身体。
大块大快的血肉被甩出，洒满地面，涂满墙壁，骨骼也不断地碎裂着，有的手臂试图反抗，却被一把拔出，末端的骨骼被用力地从肉瘤之中抽出，狠狠地丢向后方，断肢猛砸在地面上，溅起的鲜血，染红了圣堂骑士们的甲胄。
他们看不到战场的情况，但能听到那骇人的惨叫声，仿佛某种连恶魔都会恐惧的酷刑正上演着，天神向它施下了神罚，砍断所有的肢体，碾碎所有的骨骼，将臃肿的身体分尸，放干每一滴血。
痛苦的哀鸣不断，宛如升腾的乐章，在夜空下回荡着，久久不肯散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
渐渐的，天神般的姿态消失了，圣堂骑士们试着追寻那圣洁的身影，斯威诺则一言不发，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有些耳熟，斯威诺向身后看了过去，只见萨穆尔和诺德的身影，从远方的黑暗里逐渐显现。
……
到了最后，只剩下了一具巨大的残骸、奄奄一息，尚未死去。
百首妖魔失去了所有的肢体，哪怕是头颅也所剩无几，巨大的肉瘤被掏空，骨骼交叉在其间，但绝大部分也被硬生生地掰断，安东尼坐在掏空的血洞之中，神情恍惚着。
它还没有死，巨大的心脏与安东尼只隔着一层薄膜，在这里能清晰地看到其中血液的流动，还有四周泛起的温热感。
安东尼瞪着眼，强撑着，抬起手中已经断裂的骨剑，试着给予它最后一击，但手臂抬举到了一半，便无力地摔了下去，他侧靠在蠕动的血肉旁，露出了断裂的身体。
他半个身子都消失了，从左肩到腰腹，血肉连同其下的骨骼全部消失了，断面并不平整，就像被某种力量强行从身体上撕掉一样。
“该死的……”
安东尼声音虚弱，四周蠕动的血肉一点点地爬上了他的身体，蚕食着他。
他还不能死，调动最后的力量，抬起断裂的骨剑，试着贯穿心脏，可就在快要触及时，还是止不住地坠落，但这一次手臂没能完全摔下来，另一只手协助安东尼抬起了手臂。
“安东尼？新教团的教长？”那个人好奇地说道，他看了看安东尼，又看了看前方，那颗巨大的心脏，声音带着赞许，“做的还不错，你有资格担任这个职位。”
他说着拉动着安东尼的手臂，将骨剑刺入，贯穿心脏，为百首妖魔补上了最后一击。
隔膜破裂，大抹的鲜血涌出，险些将安东尼冲倒，而他则在生命的最后，勉强地抬起头，看到一张钢铁的面具。
不知为何，安东尼看不到他的脸，却本能地知道他是谁。
劳伦斯慢悠悠地抽出钉剑，明亮的剑身泛着微光，映照在安东尼的眼睛上，他问道。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安东尼停顿了几秒，声音虚弱。
“如果……如果说，你能拯救这一切，把我们从噩梦之中解放，终结这黑暗的命运。”
他伸出手抓住了钉剑，鲜血顺着剑尖滴下，安东尼用最后的力气吼道。
“那么让一头恶魔当救世主，也没什么不可！劳伦斯！”
劳伦斯愣住了，然后声音带起了笑意。
“这样啊，我还以为我早就是救世主了呢？”
语毕，劳伦斯荡起钉剑，斩断了安东尼的头颅，又一剑贯穿了他的心脏，将他的生命彻底终结于此。
走出巨大的尸骸，抬起头，劳伦斯能看到那座燃烧的教堂，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曲折，他终于走到了自己预言的时刻。
“救世主来咯！”
劳伦斯欢声着，在他身后的黑暗，一双又一双炽白的眼眸浮现。
他孤身一人，他一人成军。

第三十六章 最后的旅程
残存的圣堂骑士们固守在一座钟塔之上，他们封死向上的道路，抬起枪械，不断地对着下方开火，将那些试着沿着墙壁爬上来的妖魔尽数击落。
每个人都心怀恐惧，每个人都惶恐不安，他们疲惫不堪，弹药也所剩无几。
抬眼望去，整个翡冷翠都陷入了熊熊战火之中，宛如末日降临，除了哀嚎声外，夜空之下什么也不剩了。
“我……我们就快没有弹药了。”
一名圣堂骑士把身体缩了回来，靠着墙壁坐下，抱着怀里的枪械，瑟瑟发抖。
另一个圣堂骑士则颤抖着手，缓缓伸出，摊开手掌，露出了几枚子弹。
“那些怪物磨牙吮血，贪婪成性……它们会把我们活生生地撕碎，肢解我们的身体，一点点地吃光我们，就连骨骼也不剩。”
他注视着手中的子弹，声音越发地沙哑，到了最后他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只能目光呆滞地看着子弹的表面，在黄铜色的光滑外壳上，模糊地倒映着他那被扭曲的面容。
外面有清晰的响声传来，就像某种尖锐之物，穿透墙壁般，和碎石相互挤压着，发出细密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阵阵深沉的呼吸声，在耳旁徘徊着。
“它们来了。”
一名圣堂骑士伸出手，从托举的手掌中，取走了一枚子弹，填入枪械、上膛，然后将枪口顶在下颚处。
大滴大滴的汗水混合着污血流下，泪水从他的眼角溢出，口中嘟囔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他受不了这样的地狱了，与其被妖魔吞食殆尽，他更愿意自己走向死亡。
这就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而现在只要扣动扳机，他就能从这样的噩梦中得到解脱。
是啊，面对黑暗，或许需要莫大的勇气，但如果仅仅是逃避的话，只要食指稍稍用力就好。
他这样想着，扣动了扳机。
轰鸣的枪声响起，子弹击打在了大钟上，奏鸣起洪亮悠远的钟鸣，声音震的几人都一阵失神。
关键时刻，另一名圣堂骑士扑倒了他，制止了他的行动，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他骑在自杀者的身上，然后用力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你他妈在想些什么！”
圣堂骑士咒骂着眼前的懦夫，而懦夫则在地上缩成一团，颤抖地哭泣了起来，无论对方如何殴打他，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安静！”
有人大喊着，他放低了身子，对其他人说道。
“仔细听！”
“怎么了？”
几人疑惑地看着他，紧接着他们的表情也僵住了。
他们听到了。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他们从未听过，好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高速挺进，它切开了重重的风浪与积云，裹挟着电闪雷鸣，奔袭而至。
会有什么样的东西，能产生出这样的声音？他们想不清，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但很快他们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那被染红的夜空。
“来……来了。”
有人颤抖地说道，下一刻烧红的夜空被重物压垮，厚重的积云如同破碎的砖石般向着周围散去。
夜空之中仿佛出现了一个倒置的旋涡，漆黑狰狞的影子如同海中下潜的巨鲸般，撞碎了所有阻碍它的事物，激起万丈云雾。
嘹亮的汽笛声响彻夜空，警告着鸣笛，如同鲸歌。
然后睁开眼眸。
脱离云海的瞬间，航向黎明号亮起了所有的探照灯，一道又一道巨大的光柱落下，宛如从夜空间突然浮现的恶魔，燃烧的巨目窥视着大地。
“各位，翡冷翠已沦陷，是时候把它从妖魔的手里夺回来了。”
左棠站在观测窗前，燃烧的翡冷翠映入眼中。
“华生，麻烦协助一下我们。”
左棠呼唤着，而后庞大的侵蚀将航向黎明号完全覆盖，华生以自己为枢纽，链接了所有人的【间隙】。
火炮手们一阵失神，很快他们便从华生那里得到了讯息，挪动炮口，锁定向地表妖魔聚集的区域。
从高空上或许难以观测这些怪物们的所在，但在华生的协助下，所有的迷雾都被驱散开，暴露在阳光下。
“开火！”
随着命令的下达，炮管从航向黎明号的两侧伸出，短暂的停歇后，开始炮击。
圣堂骑士们只能看到数不清的流火自夜空之上落下，正如《福音书》所书写的灾难般，漫天的火雨降世。
摧毁建筑，烧毁街道，妖魔们在工业的怒火下无所遁形，被爆炸的冲击掀翻，破碎的金属将它们撕碎，而后滔天的焰火将它们化作灰烬。
一轮密集的开火将几处集中的妖魔潮完全摧毁，航向黎明号继续下沉，尽可能地贴近地表，直到盖革计数器发出警报声，它才停止了升降，保持着这固定高度，继续前进。
“妖魔的繁育场啊……”
左棠面对着这燃烧的地狱，也仅微微神颤，但他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冷酷地下令。
“作战开始！”
广播内响起左棠的声响，与此同时舱门缓缓打开，狂风沿着缝隙涌入舱室之中，风压滚动在耳边，只剩下茫茫的噪音。
地面的火光映照进舱室内，照亮了那些嶙峋沉默的甲胄们，它们蓄势待发。
“别死了啊，各位。”
洛伦佐站在舱室的最深处，注视着眼前的同僚们，对他们致以最真挚的祝福。
“自然如此！”
伯劳的声音在频道内响起，武器师向着几人挥手，作为先遣部队，它没有停留太久，在告别后快步跃出，脱离了航行黎明号，落向下方燃烧的地狱之中，紧接着一批又一批的镇暴者紧随着武器师的身影，向着下方降临。
一道道狰狞的身影落下，数秒后巨大的伞包展开，就像盛开的白花，令急速下坠的身影一滞，但武器师显然有些急躁，根本没有等待正常降落，而是在快接近地面时，便挥起利剑，斩断了身下的线缆，重重地落在地面上，扬起尘埃。
紧随着的镇暴者们也模仿着武器师的动作，加快了自身的降落，占据了翡冷翠的街头，然后开火。
“那……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圣堂骑士们躲藏在钟塔之上，望着这些从天而降的恶魔们，它们身披沉重的铁甲，吞吐着炽热的蒸汽，一道道火流自手中的枪械迸发，将妖魔的血肉之躯轻易地熔穿。
突然有一道目光扫在了圣堂骑士的身上，他清楚，那些钢铁的恶魔看到了自己，紧接着一朵朵盛开的火花，在他的眼里绽放。
密集的铝热弹命中了钟塔，但目标不是圣堂骑士们，而是那些徘徊在钟塔下的妖魔，它们被打得七零八落，最后只剩下了残躯，奄奄一息。
高大的身影缓步靠近，一脚踩碎了它们的头颅，污血遍地。
“继续压制，我们要接管这个街区！”
伯劳冷漠地下令着，视线的余光看向夜空之上的航向黎明号，它还在朝着七丘之所驶去，警告的汽笛声不断地响起，紧接着又有数不清的伞包随着它的轨迹落下。
“走喽！佚名们！”
卲良溪欢声着，她听说过英尔维格空骑兵的存在，但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亲身体验这一切。
她带好装备，抓起绳索，直接大步跃去，与她一同降临的还有佚名之中的精锐们。
这些精锐都是由左镇挑选出来的，本以为会全部损耗在与罗杰的纷争之中，但在各方的努力下，伤亡被控制到了最小，而这些人也得以参与这最后的战争。
他们携带着逆模因武器，尝试逐步夺回失陷的翡冷翠。
邵良业站在舱门的边缘，他回过头，远远地看了一眼洛伦佐，向着他招手，什么也没说，后仰地落向下方的地狱。
洛伦佐端坐在最深处，随着航向黎明号的前进，越来越多的兵力被投放下去，舱室内的人也便得越来越少，很快他便显得孤零零了起来。
“我也该走了。”
伊芙走了过来，伸出手，轻轻地掐了掐洛伦佐的脸，努力摆出一个糟糕的笑容。
自航向黎明号起航以来，洛伦佐便一阵阴沉着脸，不言不语，谁也不清楚他在担忧着什么。
“我知道，我们所做的努力并不能改变结局，能决定这一切的只有你，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伊芙一边说着，一边乱挠洛伦佐的头，把他的头发摆成各种乱七八糟的样子。
洛伦佐微微抬头，看着伊芙，他无奈地长叹了口气，和伊芙说道。
“时间过的真快啊。”
“怎么了？”
“想当初我还只是个为了赚钱的侦探，而你是想要转正的警探。”
或许是被洛伦佐钩起了回忆，伊芙的目光也一阵失神，轻声道。
“在那个海边，我们是被拯救者，结果到了如今，却成为了拯救者。”
听着她的话，洛伦佐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那是一切的开始，故事的开始，而现在是故事的终局，他只感到有些惆怅。
伊芙轻拍了一下洛伦佐的头，转身离开，走到红隼的身旁，却见这个家伙一动不动。
“你干什么呢？”
“我……我有些恐高，说实话，”没有人知道红隼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你说我现在辞职来的及吗？”
伊芙看着红隼，无奈地叹口气，她走到红隼的身后，好像在判断什么方位，不等红隼问她在做什么，伊芙抬脚就朝红隼的屁股来了一下，一脚把他踹下了舱门。
“拜拜！无敌的霍尔莫斯先生！”
伊芙说笑着，一跃而下，此刻舱室内便只剩下了洛伦佐，以及藏在阴影里的执焰者。
这是最后的旅程了，也只能洛伦佐一个人去走。
他拥有着升华的凭证，拥有着直面黑暗的权力。
这么想着，洛伦佐翘起了腿，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点燃、吞云吐雾着，口中还哼着奇怪的小曲。
“洛伦佐，我们就快到了，准备降临吧。”
左棠的声音响起，此刻的他，声音略显沙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越是靠近七丘之所，侵蚀强度越是可怕，现在他已经感到了些许的压力，但依靠着弗洛德伦药剂与逆模因加护，他还能坚持。
洛伦佐没有回应，只是大口地吸着烟，整张脸都藏进了滚滚烟雾里。
“洛伦佐！你在等什么呢！”
左棠催促道。
“别急，别急，等我抽完这根烟的。”
洛伦佐嘟囔着，然后缓缓起身，把通讯器插在身上，接入频道，每个人都能听到他那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呼……别这么着急，朋友。”
洛伦佐站在舱门边缘，航向黎明已经脱离了翡冷翠，快要临靠七丘之所了，从高处看去，洛伦佐能观察到那些作战的圣堂骑士们，他们全部集中在了城门处，将那些妖魔堵在城中。
秘血缓缓升腾，洛伦佐的感知扩大，他隐隐察觉到了七丘之所内涌动的怪异，而且除了这些怪异外，还存在着另一股力量，他好像猜到那是谁了。
“我们四面受敌，却不被困住，心里作难，却不至失望，遭逼迫，却不被丢弃，被打倒了，却不至死亡。”
时隔多年，洛伦佐久违地祈祷着，不知道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其他人。
声音在频道内回荡着，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左棠面无表情看着前方，沉默了稍许，对着驾驶位上的热里和多特说道。
“抵达圣纳洛大教堂上方后，立刻爬升，脱离侵蚀影响范围。”
两人点头示意着，航向黎明号不能过于深入侵蚀中心，除了对凡人内心的压力外，这种诡诈的力量会影响电子设备的运行，到时候谁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
低沉的汇报声此时在频道内响起。
“伯劳加入战斗序列。”
“红隼加入战斗序列。”
“蓝翡翠加入战斗序列。”
“……”
作战如预期的那样进行着，洛伦佐聆听着频道内的声音，挥手将烟蒂丢掉，消失在夜风里。
“呼……这是最后的旅程了，华生。”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脸上缓缓浮现出了怪异的笑容，既兴奋，又愤怒的模样。
“无敌的霍尔莫斯先生！加入战斗序列！”
洛伦佐欢声着，跃入狂风之中，漆黑的身影紧随着他，张开嶙峋的双翼，炽白的焰火爆发，如同滚动的光翼。

第三十七章 索取与代价
七丘之所，圣纳洛大教堂。
这里是灾厄的根源，无尽焰火与死亡的核心，正如不断坍塌的旋涡般，将数不清的生命拖入其中漆黑深邃的深渊里。
劳伦斯行走在破败的街道间，绕着圣纳洛大教堂那燃烧的废墟漫步着，他能感受到那如海潮般翻滚的侵蚀，它们强度高的可怕，但奇妙的是，在抵达了一个峰值后，一切反而安静了下来。
是的，寂静，绝对的死寂。
在这种难以估量的侵蚀下，所有的生命都将凋零，最后剩下的反而是一片静谧的荒凉，就像在大海上咆哮的风暴，这里便是风暴眼，令人感到惊惧的死寂弥漫在这片土地上。
“全毁了啊。”
劳伦斯的声音里带着缅怀感，随意地将破碎的雕塑踢开。
圣纳洛大教堂除去其的宗教因素外，它也是一座伟大的艺术品，数不清的工匠在上百年的岁月里，沿着这座教堂雕刻、作画，这里保存着人类高贵圣洁的艺术追求，如今却变得污秽，与焰火纠缠在了一起。
低头注视着那破碎的面容，劳伦斯抬脚，将石雕彻底踩碎，只剩下一地灰白的粉末。
劳伦斯对艺术无感。
“想来你应该会挺难过的吧？毕竟这里留存的东西，大多都是在你资助下完成的，”劳伦斯怀念着旧友，然后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好在，你已经死了，也看不到这些了。”
悠闲地抽出一把钉剑，剑尖垂地，随着劳伦斯的前进，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割开尘土与碎石，就像刻印在大地上的伤疤。
他走向圣纳洛大教堂，距离越来越近，手中的钉剑也微微颤抖了起来。
颤抖的不是握剑的手，而是脚下的大地，劳伦斯能感到剑上传来的阻力，很快就像切进钢铁般，难以挪动半分。
“已经扩散到这里了吗？”
劳伦斯自言自语着，用力、提剑，钢铁的触感被轻易撕裂，大抹大抹的鲜血喷涌而出，如同小泉般汩汩个不停。
鲜血淋在劳伦斯的身上，把银白的铁面染成了蛮荒怪异的模样，他微微低头，看到了在大地伤疤下蠕动的血肉。
随着钉剑切割开大地，破碎的砖石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壤，而是一团又一团蠕动的血肉，细密的血管如同游蛇般蜿蜒着，将土壤与砖石裹挟在了一起，如同某种菌毯。
鲜血不断地渗出，但很快钉剑割开的伤口便愈合了，这些血肉宛如植物般生长着。
劳伦斯抬起钉剑，准备再次刺下，突然脚下的大地隆起、破碎。
猩红粗大的触肢弹起，沿着血肉菌毯蔓延着，向着劳伦斯卷来，劳伦斯并未慌乱，沉着地挥起钉剑，轻易地将其撕裂，刹那间触肢般断裂成了数不清的碎片，混合着粘稠的猩红液体洒满了大地。
大地是活的。
鲜血没有在地表停留太久，被某种吸力拉扯着，很快便渗进了大地之下，劳伦斯缓缓转头，只见一根又一根的触肢从四周的地表卷起，末端裂开，如花朵般绽放，可花芯里却是螺旋延伸的利齿，一旦被捕获，这数不清的利齿，会轻易地嚼碎骨骼与血肉。
“猩红的大地。”
劳伦斯轻声道，他不恐惧，反而因预言一步步的实现，陷入了某种诡异的狂热之中。
钢铁的面具下燃起炽白的焰火，致密的甲胄一层层地覆盖在了他的身上，锋利的棱角叠加在了一起，他就像被数不清的、铁灰色的巨蛇缠绕着。
钉剑荡起，没有过多的技巧，只是摧石裂山的力量，以及雷霆骤现的速度。
在这超凡之力的加持下，劳伦斯的剑击就像携带着某种至高的法令般，只要出剑，必将斩断。
冷彻的光芒在劳伦斯的身旁闪动着，下一刻靠拢的触肢便猛砸在了劳伦斯的身上，但在完全接触到劳伦斯前，它们自身上便浮现出了一道道狭窄的裂纹，紧接着裂纹破碎，散作数不清的碎块与血污。
劳伦斯踩着破碎的肉泥前进着，他大概明白这里为何如此死寂了。
某种……某种令人作呕的厌恶之物从升华之井里爬了出来，不仅如此，它还在腐化着这片大地，将土地、建筑、范围内的所有活物，都化作它身体的一部分。
所以大地被血肉侵占，所有的活物都被杀死，与其融为一体，绝对的静默下，只剩下了它在黑暗里滋生腐败。
“果然如此。”
劳伦斯看向建筑破碎所露出的一角，在砖石的断面上，有着密密麻麻的血管断面，那些断面还在缓缓蠕动着，就像跟随着心脏跳动般。
他再次向前迈步，一瞬间巨大的危机感笼罩住了劳伦斯，不等他有过多的动作，隆起的血肉下突出数不清的骨刺，它们就像疯长的荆棘般，将土地掘开，尽情地向上生长。
脚下的变成了白骨的地狱，一道闪光掠过，脚下突起的骨刺尽数断裂。
这不是斩断，更像是被巨力撞断，断口如犬牙般参差不齐，带着被碾碎的灰白粉末。
哪怕到了现在，劳伦斯依旧保持着绝对强大的姿态，阵阵焰火从甲胄的缝隙里溢出，他光芒万丈，但这样的辉光很快便被遮挡了起来。
土地不再坚实，它变得柔软、诡诈，布满断裂骨刺的地面开始陷落，就像埋藏在地表之下的猎食者，捕获着踩在陷阱上的劳伦斯。
他试着挣脱，但四周猩红的土地带着密集的骨刺拔地而起，宛如凭空张开的大口，将劳伦斯完全地吞食下去，连同他身上的火光也一同遮蔽。
骨刺如同千把剑，从四面八方而来，随着劳伦斯被吞入，不断地刮擦着他那致密的铁甲，迸发出重重的火花，与那尖锐的摩擦声。
劳伦斯试着挥剑，可空间在瞬间便被压缩至了极致，根本不给他挥剑的空间，他被牢牢地禁锢住了，只能目睹着最后一丝光芒，被猩红的大地吞没。
远远地看去，只见一颗硕大的猩红之卵立于地表之上，表面的血肉还在缓缓蠕动着，同时有细小的触肢微微摇曳，令人牙酸的碾压声从其中传来，好像这颗猩红之卵在咀嚼着什么，一股股粘稠的血浆混合着血肉的碎屑，从猩红之卵的缝隙间淌下。
又过了一段时间，猩红之卵平静了下来，它开始坍塌，变得平整下来，拉扯着四周的砖石，填补在身上，最后伪装的和普通的地面没有任何区别，除了上面残留的骨渣与肉泥，还有一些银白的、无法消化的铁质，代表着刚刚有个倒霉鬼死在了这里。
这里再次死寂下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脚步声踩碎了死寂。
“哦，所以这样吗？”
熟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又一个劳伦斯慢悠悠地走来，刚刚的痛苦还停留在他的意识里，他用力地扭扭头，舒缓那不存在肉体之上的伤痛。
“像你这样的怪物，怎么可能甘于被动的狩猎……所以你还没有完全脱困，是吗？”
劳伦斯分析着，他虽然狂热，但仍留存着理智，并且他还准备凭借着理智，将自己的特长发挥到最大。
以不可言述者的疯狂，它一旦脱困，只会将所有人拉入那场盛大的升华，而不是仅仅盘踞在这里，利用着笨拙的伪装与血肉，来猎杀所有的靠近者。
它不是在进攻，而是在防守。
“你在怕什么呢？死亡吗？像你这样的家伙，能理解‘死亡’的概念吗？”
劳伦斯疑惑着，但很快他就放弃想这些了。
比起胡乱的猜测，劳伦斯现在需要的只是实践，而他有着很多试错的机会。
抽出钉剑，将它高高举起，吸气、呼气，然后发出震天的怒吼。
更多的脚步声在怒吼下响起，将死寂踩的稀碎，令静谧的世界陷入疯狂的躁动之中。
黑暗燃烧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炽白的光点一同亮起，它们连成一片，如同落日烧红的积云。
一个又一个身影握持着钉剑，从劳伦斯的身旁掠过，沉默地冲向眼前的重重封锁，秘血在它们的躯体内滚动着，他们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妖魔、受秘血眷顾的狂夫。
他们是军团，是劳伦斯。
地面震颤了起来，就像地震来袭，紧接着眼前的土地纷纷崩塌、隆起，一根又一根巨大的、宛如巨树树根的血肉触肢浮现，它们扭曲延伸着，迎击着袭来的军团。
劳伦斯带来了军团，带来了战争。
他远远地看着，看着其他的自己被触肢杀死。
这就像一场疯狂的、怪异的畸形秀，从噩梦里爬出的怪物，反复地杀死自己，而劳伦斯并不恐惧，反而饶有兴趣地欣赏着。
他看着自己究竟能走多远，在这疯狂的试错中，劳伦斯一次又一次地死去，感受着那痛彻的伤疤，从数不清的错误之中，找到唯一正确的道路。
一条隐约的线出现了在了纷乱的战场上，它绕过一个又一个的阻碍，路途上倒着一具具尸体。
劳伦斯迈动了步伐，如箭般窜出。
几道猩红的影子掠起，带着锐利骨刺，在劳伦斯移动的瞬间便盯上了他，它们紧随着劳伦斯的身影，如同死神挥舞着镰刀，带来阵阵的啸风之音。
这感觉很糟糕，劳伦斯一步不停，就连回头搜寻那触肢的身影都做不到，他很清楚，只要自己的步伐稍慢那么一刻，这些扭曲的血肉便会跟上自己，将自己拖在这里。
事实也确实如此，凡是劳伦斯掠过的土地，都在一瞬间塌陷了下去，密集的骨刺从塌陷的坑洞里刺出，尝试抓住这个迅捷的身影。
死亡、死亡接着死亡。
在劳伦斯前进的这短暂瞬间里，又有数个自己死在了试错之中，苦痛传递而来，但劳伦斯早已习惯这样的重压。
风擦着耳朵，呼啸声就像要割破喉咙般，鼻尖萦绕着黏腻的腥臭味。
劳伦斯就快抵达终点了，滚滚焰火将要在他的体内爆发，但刺目的光芒只维持了一瞬，便如闪光般消逝。
他停住了，燃烧的余火下，几根惨白锐利的骨刺贯穿了他的大腿，并且不断地延伸着，自下而上，刺穿了劳伦斯的胯骨，然后便是腹部，将内脏洞穿出一个大洞，撞断了肋骨，从胸口刺出。
骨刺猛地收缩，劳伦斯的躯体就像失去了支柱般，瘫软了下来，就像破掉的水袋，猩红色止不住地溢出，汩汩地淌满了一地，然后被猩红的大地吞没，变成了它的养料。
残破的头颅歪扭着，他还没完全死去，能感受到身体传来的、近乎麻木的痛感，被一寸寸地碾压成肉泥，榨干每一毫的鲜血，扭碎成一地的血污……
这足以轻易逼疯一个人的“死亡体验”，正在劳伦斯的意识里上演着，在所有的劳伦斯的意识里上演着。
无尽的苦痛重叠在了一起，然后残破的脸颊露出笑容。
“我……看到你了。”
他注视着那虚幻的猩红百眼，声音沙哑。
“我的肉，可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话音落下，躁动的大地停滞了几秒，触肢悬停在空中，掠动的骨刺也僵持住了，然后猩红的血肉下泛起了光芒，就像红宝石般晶莹剔透，其中的血管依稀可见。
燃烧。
刹那间熊熊的大火灼烧着猩红的大地，那些被啃噬的尸体，如同炽白的烈阳般，迸发着灼烧的余晖，顷刻间便将万物拖入炽白燃烧的地狱。
触肢疯狂挥舞着，试图摆脱这些烈焰，但净焰粘连着它，它奋力的挥舞只会将火势不断地扩大，灿烂的火光间，那些倒下的尸体也蠕动起来，残缺的断肢下，凸起同样的骨刺与尖牙，浴火啃食着近在咫尺的血肉。
所有活着的，尽数归于烈焰。
阵阵呜咽的惨叫声回荡着，为这盛大的死亡伴奏。
火光间枯败的身体缓缓站起。
临界突破，这对于取得了升华凭证的劳伦斯而言很简单，将一个又一个的自己妖魔化、燃烧，也很简单。
对，这一切都很简单，他已经付出了代价，他也应当得到他所需要的权柄。
意识扭曲畸变、无限趋近于那升华的尽头。
“要杀死一头恶魔，就要变成另一头恶魔。”
炽白的火海里，回响起这样的声音，然后一个又一个相似的身影走出火海，踏着那烧灼成灰白的大地，登上化作废墟的阶梯。

第三十八章 船
劳伦斯还记得那一切，在很多年前，铭刻进他灵魂的那一夜里，他在熊熊大火之下，像条可怜的野狗般，落荒而逃，但如今，他重临这里，如同国王回到了他的宫殿。
这真是一种畅快的感觉。
圣纳洛大教堂拒绝着劳伦斯的到来，但无论它怎样反抗，触肢卷起又破碎，总会有新的身影，踩着倒下的尸体继续前进，“劳伦斯”仿佛无穷无尽，化身为与它同样邪异的恶魔。
没有回头路了，从劳伦斯成为正教教宗的那一刻，他便只剩下了向前的道路。
好在劳伦斯也不在乎这些，他从未回过头看过，也不曾为自己所做的抉择感到后悔。
他是真的狂信徒，狂热的极端者，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预言，奋战至今。
“各位，你们看到了吗！”
劳伦斯踩在布满尘埃的台阶上，一步步地走向圣纳洛大教堂，迈向天国。
“我就快要抵达那终点了。”
他自言自语着，不清楚是在对谁说话。
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劳伦斯自己的意识在逐渐失控，反正这一切在他身上都是有可能发生的，毕竟劳伦斯已经异化成了，常理难以形容的存在。
每一个劳伦斯的死亡，都是真正的死亡，分裂的意识被杀死，死亡的体验传导至了其它意识，感到着那惊惧的痛苦，然后继续承载着压力前进。
洛伦佐一直敬畏着【间隙】之力，这股力量虽然强大，但也应付出代价。
被他们摧毁的【间隙】不会完全消失，就像炼金术中难以剔除的杂质般，那些【间隙】的碎片，也会停留在自己的【间隙】之中，无论怎样摧毁，都会留下那么一丝一毫的尘埃。
可这样的尘埃会在不断的厮杀中，沉积的越来越多，令自身的【间隙】变得臃肿，就连自我都难以认清。
对，是这样的。
所有被劳伦斯杀死的家伙，他们都没有死去，而是以另一种形式活在了劳伦斯的身旁，劳伦斯随时都能看到他们，聆听着他们的声音，回想起他们的记忆。
就像一群与劳伦斯同行的幽魂们。
这样的沉积逐渐填满了劳伦斯的【间隙】，将他的自我扭曲成了诡异的模样，就像无数人的人生，被一同缝合在了一起，延伸出一个畸形疯狂的人生。
随着沉积的杂质越来越多，自我的【间隙】就像忒休斯之船那样，被其他人的杂质填补、取代，直到在重压之下迷失自我。
迈上阶梯，劳伦斯忍不住地回忆着，那是千奇百怪的回忆，有男人的，有女人的，职业与经历各不相同，但他清楚的是，这些都不是他的记忆，只是一些难以剔除的残渣而已。
“真遗憾啊。”
劳伦斯轻声着，此刻的他突然发现，他已经遗忘了绝大部分的记忆，只有一些难以割舍的片段，如今仍清晰可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完成这伟大的夙愿，必须做出的割舍。
【这值得吗？】
另一个声音问道，劳伦斯的步伐一停，隐约间能看到数不清的、熟悉的幽魂正站在他身边，对他侧耳轻声。
“不可言述者吗？”
劳伦斯站在圣纳洛大教堂的大门前，目光没有迷茫，对着脑海里响起的声音问道。
【你还是劳伦斯吗？这样扭曲畸变的你，被缝合拼凑的人生……】
声音有些熟悉，但劳伦斯一时间没有想起来是谁，他十分关心着自己，就像热心敬业的老师，指导着迷茫的学生。
【你还是你吗？】
劳伦斯沉默了两秒，没有回应，而是迈过倒下的雕塑，从残破倒塌的大门处，走进烧成废墟的教堂之中。
他忘掉了很多东西，好在还记得教堂内的布局，虽然被摧毁成了这个样子，但仍有着一定的辨识度，他跟着模糊的记忆前进，搜寻着天国之门的位置。
精致华贵的地毯被灼烧成了坚硬的焦壳，墙壁上用灰与黑勾勒出了烈火燃烧的痕迹，尘埃与碎石到处都是，巨大的雕塑裂成破碎的模样，仿佛被分尸的圣者。
劳伦斯眨了眨，恍惚间，鲜艳的景色映入眼中，他看到烛火静静地燃烧着，教堂内静谧又神圣，隐约能看到信徒们的身影，他们跪坐在地上，虔诚地祷告着。
丛生的火光间，有人朝劳伦斯快步走来，他面带着欣喜的神情，渐渐的、劳伦斯看清了他的模样，口中忍不住地呼唤道。
“洛伦佐……美第奇。”
劳伦斯没有多少朋友，但他至少算是一位，目光微微失神，紧接着锐利了起来。
“你已经死了，这是不容改变的事实。”
他冷漠道。
钉剑迅捷地划过，紧接着眼前的画面就此定格，细密的裂纹出现在其上，洛伦佐&#183;美第奇的面容破碎凋零，一同崩塌的还有这繁华的一切。
眼前的世界再度变回了之前的模样，灰白与破败，劳伦斯站在原地，身前倒着一具被砍断的尸体，鲜血缓慢地渗入地面之下，被这座建筑吞食。
【真是不错的美梦，对吗？】
那声音继续问询着。
【你所追求的，不便是这样的一切吗？美好的黄金时代，只要你想，我便可以许诺你这一切。】
劳伦斯踩碎尸体的头颅，握紧手中的钉剑。
他……他们入侵着这座破败的建筑，这里也被血肉所侵蚀，这座庞大的建筑是头巨大的怪物，劳伦斯正大步走进它所设立的陷阱之中。
墙壁蠕动，倒下的雕塑也仿佛活过来了，它们被血肉驱使着，抬起利爪，守卫着圣纳洛大教堂。
可这都是徒劳，在劳伦斯的钉剑下，它们的防线脆弱不堪，一路挺进着，直到整个建筑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劳伦斯止步，能看到笔直的裂隙出现在了墙壁上，缝隙间溢出些许的鲜血，然后便是地动山摇。
建筑活了过来，建筑在变化。
劳伦斯加快了步伐向前冲刺，但随着建筑的切合，一面墙壁横在了身前，紧接着身后的长廊也开始变化，新的岔路出现，新的墙壁封住道路，一个又一个本该死去的身影被暴露出来，它们摇晃地站起。
圣纳洛大教堂急速变化着，它变成了一座活过来的迷宫，不断切换着道路，将所有的入侵者困在天国之门外。
【劳伦斯！正如忒休斯之船那样，如今的你还是你自己吗？】
就在此刻，那虚幻的声音也高亢了起来，大声质问着劳伦斯。
【你已经不再是‘他’了，为何要被这夙愿束缚着，前进着呢？】
也是在这时，劳伦斯微微转头，看向了那虚幻的幽魂，对于它那没完没了的废话，做出了回应。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再是我了呢？”
劳伦斯的语气充满了不解与疑惑，他站在十字走廊的中央，四周的建筑飞速变化着。
“你为什么能断定，我已经迷失自我了呢？”
他也高声呵斥着。
“说到底‘你’并不存在，你是虚幻的，是我内心的黑暗面，你就是我自己。”
安东尼临死之前才知晓的答案，早已被劳伦斯看透，他一直清楚着这一切，所以他从未在意过脑海里不断响起的声音。
握紧钉剑，炽白的焰火在劳伦斯的身上滚动着，他似乎在搜寻着什么，目光不断地游离。
“是啊，一艘在大海上航行的大船，不断地替换其上的零件，那么它最后还是它自己吗？”
劳伦斯的声音里带着对愚昧的嘲笑，唾弃着那高高在上的不可言述者。
“你想说它不再是自己，是吗？
你想说，我被数不清的沉积所干扰，我的人生与意识被破碎的记忆扭曲畸变，我不再是劳伦斯了，只是个披着‘劳伦斯’名字的怪物！”
他找到目标了，身影如雷霆，钉剑撕开墙壁，血淋淋间，洞穿一层又一层的阻碍。
“不，有件事你搞错了。”
扭曲的哀嚎声响起，一只又一只的手臂从长廊的两侧伸出，并且随着劳伦斯的前进，长廊开始挤压缩小，就像收拢的肠道，尖锐的指甲狂舞着，试图留住劳伦斯。
“船被替换了多少的零件，都无所谓的，因为它是‘船’，它的使命是‘航向’，而不是其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只要能继续履行使命，它究竟是什么样的船，还重要吗？
大船、小船，甚至说只是一颗破烂的木头，只要它还能‘航行’，不就足够了吗！”
迸发的焰火将长廊化作了烈焰的地狱，数不清的手臂如海草般挥舞着，在高温之中化作了焦黑的躯壳，随着钉剑荡起，纷纷破碎成如雪般的碎屑。
劳伦斯冲出了束缚，大量的血浆落在了身上，而后被高温蒸发，空气间萦绕着腥臭的气味。
“对，劳伦斯确实已经死了。”
他自言自语着。
“他已经变成了另一头恶魔，可憎邪异，再也取不回身为人类的高贵。”
灼热的气息从喉咙间吐出，劳伦斯的胸口仿佛积蓄着烈焰，随着心脏的跳动，不断地升温着。
“但他仍拥有着‘劳伦斯’之名，他的使命没有改变。”
再度抽出另一把钉剑，他握持着双剑，与此同时更多的撕裂声响起，紧接着四周的墙壁破裂，鲜血与碎肉间，一个又一个的劳伦斯披荆斩棘，出现在了这里。
他不需要走迷宫，只要一路砍过去就好了，得益于这怪物是如此的庞大，让劳伦斯泄愤起来，也方便了许多，只要疯狂地砍杀着四周的建筑就好。
“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感到痛。”
劳伦斯好奇着，挥起剑刃的风暴。
建筑在颤抖，建筑在哀嚎，建筑试着反击。
一头又一头的妖魔从墙壁之中“融化”出来，猩红的触肢紧随着它们，但面对成群结队的劳伦斯，这点抵抗还是显得太无力些了，转眼间便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劳伦斯做好了完善的准备，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他。
强烈的侵蚀透过层层阻碍压制在他的心神上，那里便是风暴的核心，他能隐隐感受到那【间隙】的存在。
所有憎恶的修饰词堆叠在一起都难以形容那股力量，那是一切灾厄的源头，地狱所敞开的大门。
可就像最后的美味般，劳伦斯并不急于品尝它，在死斗开始前，他要进行足够的试错，为自己的狂热画上终点。
就在此时，又一阵刺耳尖锐的嘶鸣响起，劳伦斯看向前方，一团……一团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东西出现在了眼前。
那就像一团巨大的肉块，源源不断的血浆正从其表面析出，肉块上有着诸多凹凸不平的疙瘩，疙瘩间纠缠着一缕缕细长的头发，它们密密麻麻地和碎肉粘连在了一起，有大块大块的污血凝固在其上。
短暂的蠕动后，一根又一根的手臂从其中探出，疯狂地挣扎着，好像要逃离肉块的束缚般，尖锐的指甲抓挠出一道道伤口，伤口之下则是暴露的白骨，随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挣扎，惨绝人寰的哀鸣声不断地响彻着，声音尖锐的就像一把把利剑，要将喉咙割开。
这就像用数不清的尸体所堆叠起来的聚合物，这样的景色劳伦斯看的已经够多了，在地狱里呆的够久了，他也早已习惯这一切了。
扭曲的肉块与他之前所斩杀的怪物之间，也没有什么区别可言，只是另一个待宰的羔羊的罢了。
他提起钉剑，大步走去，但突然的震动打断了他的行动。
建筑在哀嚎着，颤抖着。
劳伦斯起初也有些不明所以，紧接着他也感受到了，那疾驰而来的侵蚀，在这残酷的地狱里，又有新的角斗士加入战场。
他好像猜到是谁了。
刹那间，血肉铸就的穹顶开始凹陷、破裂，滚滚火光透过血肉映照了下来，在抵达临界的某一刻彻底崩塌，散落无穷无尽的、灰白色的大雪。
仿佛有制裁的利剑自天穹垂落，将所有的阻碍纷纷砸穿，直抵那深邃黑暗的尽头。
灿烂间，劳伦斯看到了火光中的身影，它张开锋利的羽翼，仿佛将要震翼高飞的天使。

第三十九章 歧路相逢
滚滚烈火在七丘之所内燃烧着，饱受艰辛与苦难下，曾经的繁华不再，只剩下了凋零衰败的灰白。
世界静谧着，隐隐雷声靠近，将这片宁静打破，抬起头，漆黑之物突兀地出现在这片暗红的夜空之中，阵阵洪亮刺耳的汽笛声响起，昭示着它前进的步伐。
“已抵达圣纳洛大教堂上方！”
热里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他微微低头，透过脚下的观察窗，依稀能辨认出圣纳洛大教堂的模样。
他没见过这座神圣的教堂，但能从四周建筑的布局来判断这些，它处于七丘之所内的最高处，建筑无比的巨大，哪怕是被烈火焚烧，它所留下的躯壳也算得上是庞然大物。
视线有些模糊，他不清楚这是侵蚀的影响，还是别的什么，仅仅是注视着那座建筑，他便能感受到从内心深处滋生的恐惧与黑暗，努力地移开视线，热里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下方。
“执焰者已出舱！”
多特注意到了指示灯的变化，报告着。
“好，开始爬升，准备投放！”
听到两人的回复，左棠发出了命令。
得到指挥官的命令，多特与热里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能从对方的目光中，察觉到那股兴奋与不安，但很快两人的脸上便涌现了一股坏笑。
左棠注意到了这些，实际上对于这两个被突然抓过来的倒霉鬼，他多少也心怀歉意，但看到此刻他们的表情，左棠只觉得不解。
“两位，你们不害怕吗？”
问询的同时，左棠抓紧了一旁的扶手，航向黎明号开始了爬升，船体的倾角开始变大，整个世界都斜了过来。
“在地狱里前进，确实足以令人感到恐惧，但这个前提是，我们在下头，”热里回答着，顺便抬起手，指了指地面，“那里才是真的地狱，我们现在只是在地狱上头郊游而已。”
“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可是坐在航向黎明号里啊！”多特和热里一唱一和的，“这可是航向黎明号啊！没有人能拒绝航向黎明号好吧！”
“更不要说，我们现在正开着航向黎明号，要把地狱炸个稀烂啊！”
两人欢呼雀跃，搞的左棠更加迷茫了起来，他不知道是该敬佩两人的心大，还是感叹净除机关的心理素质教育之优秀。
总之在几人谈话的短暂时间里，航向黎明号抵达了圣纳洛大教堂的上空，并且不断地升高，试着脱离侵蚀的影响，直达天穹的最高处。
爬升的过程中，他们还能看到从舷窗外掠过的身影，那是一道燃烧的流光，它尾随着航向黎明号。
那是高速行进的执焰者，它已经脱离了舱室，等待着降落。
因为与罗杰的作战，执焰者受创严重，故此永动之泵直接选取了另一种修复方案，以令它快速恢复，从而投入战场。
这一次执焰者完全变成了一具供人驱使的躯壳，由华生操控，失去庇护的洛伦佐便只能趴服在执焰者的装甲上，以免自己被高速甩下。
想到这里，不禁感叹猎魔人的强大，换做普通人，恐怕早已在瞬息的加速度下失去意识了，而猎魔人不仅没有丝毫的不适，还能顺便在高空观察着战场。
洛伦佐抓紧了把手，当初在世界尽头时，他也这样乘着黑天使前进过，所以也算熟悉。
“虽然有过心理准备，但真的看到时，还是觉得离谱啊！”
他高声吼道，试图盖过狂风。
【升华之井的影响已经扩张了出来，圣纳洛大教堂是活着的。】
华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她也无限趋近于升华尽头，在力量的应用上，要比洛伦佐熟练精准太多。
“活着的？”
洛伦佐不解。
执焰者猛地张开双翼，将身体的面积扩张到最大，在燃料的推力下，在圣纳洛大教堂的上方盘旋着，减缓下落的速度。
【升华之井下，有着一头庞然大物，它或许无法冲破圣银的牢笼，但它可以通过升华之井，将血肉延伸至井外，我想圣纳洛大教堂已经被它腐化了，虽然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建筑，但砖块之间，都是有血管连接的。】
在华生的视野里，眼下的建筑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她能模糊地看到黑暗里升起的光点，正如黯淡星空之中的星群，它们密密麻麻，构成一幅瑰丽的画卷。
这是美好的一幕，但正如鲜艳的诡蛇，它们往往携带着剧毒。
“那这头‘妖魔’可真大啊。”
洛伦佐感叹着，一瞬间还有些迷茫，想砍死这么大的一头妖魔，他也不清楚得挥多少次剑。
突然有另一股狂风涌起，干扰到了执焰者的盘旋，洛伦佐抬起头，看到了如同巨鲸般在云海间翻腾的航向黎明号，它开始了爬升，遮天蔽日，占据了洛伦佐视线的全部。
响彻的汽笛声再次响起，在这燃烧的夜晚里，不断地发出警告，下一刻灯光扫视过来，如同睁开的百眼，刺的洛伦佐连忙避开了视线。
“这点不用担心，洛伦佐，我们会为你打开通道。”
左棠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隐隐还能听到其他人的声音，热里欢声着。
“已达预计高度！”
随着声音响起的是机械的转动，一道道灯光注视向了圣纳洛大教堂，强光遮蔽了航向黎明号的模样，洛伦佐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剪影。
“舱门打开！开始投放！”
左棠喊道，与此同时航向黎明号开始了投弹，一个又一个沉重的弹头坠落向下方的圣纳洛大教堂，执焰者高速推进着，规避着弹道，以免被波及其中。
短暂的坠落后，弹头们猛砸在了建筑之上，砸碎了砖石，摧垮了高塔，但这时建筑也复生了，大块大块的血肉暴露了出来，它们粘连着砖石，宛如披挂的石甲。
洛伦佐目光凝重，这可要比华生对自己描述的严重太多了，整个建筑都是活着的，一头无比巨大的妖魔。
弹头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大部分在接触的瞬间便引发了爆炸，但爆炸的强度并不高，很快便被隆起的血肉包裹、挤压，熊熊火光燃起，但对于不死的血肉而言，这根本没有什么影响。
“你们精心策划后，就这样？”
洛伦佐忍不住抱怨着，他好像有点过于期待净除机关了。
“这只是个开头，至少从梅林交付我的步骤上来讲，只是个开头。”
频道里传来左棠的回应。
【你看，洛伦佐！】
这时脑海里也响起了华生的声音，洛伦佐定神看向下方，只见弹头的爆炸似乎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它没有引起广泛的冲击，但却迸发出了一股股黑色粘稠的液体。
是漆锑，漆黑的漆锑随着弹头的破裂，布满了建筑的表面，并且随着大量的投弹，这就像有场漆锑构成的暴雨席卷了这里。
洛伦佐想到了什么，连忙喊道。
“华生！升空！”
执焰者的尾部爆发出一重重火光，随着燃料罐内的燃料耗尽，它们脱离了执焰者的背部，坠向大地，与此同时执焰者也再度爬升起来，几乎要触及云海。
天亮了。
洛伦佐抬起头，灰蓝的眼瞳里倒映着云海里翻腾的辉光，这就像午后的烈阳，一缕缕光矛透过厚重的积云落下。
执焰者飞速上升，而它们急速向下，两者擦肩而过，短暂的失神后，只剩下了空气里翻滚的灼热。
“全弹发射！”
频道里响起这样模糊的声响，几秒后炮击的轰鸣姗姗来迟。
航向黎明号的全部炮口调整方向，朝着下方的建筑敞开，吞吐着烈焰，在高空之中，宛如倾泻暴雨的雷云。
暴雨倾泻，但与人们熟悉的冷雨不同，它是由铁与火铸就的，半融化的熔铸之矛在空中裂解，化作漫天的火雨。
这让洛伦佐想起了《福音书》中所描述的，仿佛有天神正在云雾之后震怒着，朝着这片被罪恶笼罩的土地，降下净化的烈焰。
执焰者快速移动着，得益于提前的爬升，令执焰者处于安全的高度之中，而在它的下方，裂解的熔铸之矛编织出了一张庞大的幕布，完全地覆盖在地表之上，如同密集的箭雨，钉入血肉与泥土之中。
暗红色的金属碎片布满了下方的黑暗，短暂的延迟之后，滔天的辉光拔起而起，盘旋升腾的热浪甚至吹袭到了高空的执焰者，令它的身形迅速晃动着，而后接连的爆炸声传来，山崩地裂般。
预先投放的漆锑被引燃，在熔铸之矛的洗礼下，它将圣纳洛大教堂拖入极致的火海之中，每一寸血肉都在哀嚎、悲鸣，它或许是不死的，但它一样会受伤，会感到痛楚。
洛伦佐的目光有些麻木，他看得到，庞然大物在火海里费力地翻腾着，它就像扎根于此处的血肉莲花，猩红的触肢抬起又落下，它想要追击航向黎明号，可它的位置太高了，触肢难以企及，而且密集的火雨仍在不断地坠落着。
血肉复生、崩溃，以此往复循环，消耗着它的力量，凄厉惨绝的叫声不断，撞击在耳膜上，弄的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这是来自工业的怒火，它远比精湛的剑技锋利，也远比老练的弓手精准。
“开辟前路！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频道里响起欢呼声，紧接着有划破空气的锐鸣响起，宛如金属刮擦着玻璃，留下细小的、深邃的凹痕。
洛伦佐看到了，那是银白的长矛，螺旋挺进的长矛。
这是用来破甲的螺旋矛，如今却被集中发射，瞄准一点，它们轻易地贯穿了被火海折磨的血肉，就像崩塌的巨石，将隆起的血肉压垮，在狰狞臃肿的躯体上，剖开一道巨大的血洞。
“一路顺风！”
频道里传来左棠的祝福声，而后嘈杂的电流声取代了一切。
航向黎明号消失在了重重云海之间，它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工作，爬升至了安全高度，似乎是饯别礼，另一个巨大的螺旋长矛被遗弃了下来，它带着滚滚的尾焰洞穿了云海，向着下方的血洞砸去。
“跟上它！”
在洛伦佐的示意下，执焰者收拢起双翼，就像道锐利的雷霆划落，它靠近了坠下的螺旋长矛，与其说是长矛，倒不如说是一个钻地机。
螺旋钻头急速旋转着，长矛的中段则是一个蒸汽引擎在轰鸣作响，末端则是四根巨大的燃料罐，在尾焰的光芒间，为螺旋钻头提供动力。
洛伦佐大概理解梅林的意思了，这就是所谓的闪电作战了，根本不需要和地面部队接触，轰鸣的炮火会为洛伦佐扫清所有的敌人，而这个坠落的钻头则将带着他撞碎所有的阻碍，直达地下深处的静滞圣殿。
简单粗暴，目标斩首。
洛伦佐喜欢这个计划，也喜欢这个洞穿了云海、突破天际的钻头。
执焰者射出钩索，抓住了坠落的螺旋钻机，两个身影紧随着，坠落在火海里翻滚的血肉间。
就像逐层坍塌的建筑般，爆炸与轰鸣间，洛伦佐能在一片混沌里，感受到一节节坍塌的节奏感。
想一想，如此辉煌的建筑就这么埋葬在了自己手中，洛伦佐一时间居然还感觉有些对不起福音教会了，毕竟自己也是曾经的一员，可又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洛伦佐又忍不住地说着烂话。
“你说，那些神棍会把我封作圣人吗？”
华生懒得回应这个糟糕的烂话，在火力的倾泻下，防御被一层层地压垮，大量的血浆溢出，仿佛决堤的血河。
终于，螺旋钻机受到了些许的阻碍，它触及了坚实的地面，下落的速度慢了下来，四周是建筑的断面，能看到染血的走廊与大厅，还有遍地的尸体，停顿间，洛伦佐注意到了另一个站在血海里的身影。
命运使然般，两个走向不同歧路的人，终究还是在终点相会了。
洛伦佐愣神了几秒，握紧了剑柄，但很快又放松了下来，松开了它。
“我说……你是准备一层层地杀下去，还是来一起搭个便车？”
洛伦佐站在轰隆作响的引擎旁，对着劳伦斯发起邀约。
劳伦斯没有回应，他戴着铁面，洛伦佐看不清他的样子，但在几秒后，沙哑苍凉的笑声响起。
他挥起钉剑、跳劈，一剑砸碎了地面。

第四十章 插曲
“说实话，我仍觉得这是个糟糕的决定。”
频道里响起混乱的枪声，以及红隼那没完没了的废话。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把这里炸平，何必亲自下来和这些妖魔打打杀杀呢？”
红隼在倒塌的废墟间穿行，一边抱怨着，一边向前搜寻，朝着一个又一个出现在视野中的妖魔开火。
“炸平？这里可是翡冷翠啊！”
在他的右翼，有着另一个赤红的身影，伊芙紧跟着红隼，步伐矫健。
“翡冷翠怎么了！这是必要的牺牲好不好！”
红隼说着烂话，大步地行进在这灰暗的衰败世界里。
或许是侵蚀的影响，也可能是这场作战的重要程度，所带来的压力，心大的红隼，现在也有些难以适应，他显得很焦虑，很慌张。
“我是说，我们携带的弹药，根本炸不平这里，你以为我们不想这么干吗！”
伊芙应声道。
工业发展的现代，刀枪剑戟已经不再是主角了，真正被聚光灯笼罩的，是那钢铁与火药。
以英尔维格的军事力量，用弹药移平翡冷翠也不是不可以，但现在他们没有千军万马，只有被航向黎明号带来的精锐部队，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一步步地控制局面。
“更何况，我们需要翡冷翠的存在……至少不能毁的太彻底了。”
邵良业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降落后，伊芙便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但可以预测到的是，佚名们正在大开杀戒，满怀着怒火与复仇的情绪。
旧敦灵的苦痛，他们要从这里夺回来。
“如果……如果作战成功，我们完全地【放逐】了不可言述者，那么它的存在，便会从我们的认知之中移除，不过从计算来看，它不会在一瞬间完全消失，而是在数年、乃至数十年内一点点地削弱存在感，直到完全被【放逐】。”
“所以呢？”
红隼发问着，他是个不错的干员，但在理解一些复杂的事情上，红隼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宕机了。
“也就是说，哪怕打赢了，我们也要在这里建立个哨站，监视着它，注视着它完全被【放逐】！”
伊芙替邵良业解答着，信号越来越不好了，可能是侵蚀的泛起，也可能是两者之间的距离过远，渐渐的，她们失去了其他人的音讯，变成了大海上的孤岛。
“扫清这个区域！”
伊芙对红隼说道，两人都带领着一小部分的精锐队员，大家全副武装，干掉视线内的所有妖魔。
枪鸣不断，在经过逆模因的加持下，逆模因弹头能有效地杀伤妖魔，更不要说其上还镀有圣银。
红隼火力全开，同时还发出一阵阵的鬼叫声。
弹药充沛的感觉真不错，听洛伦佐说，在猎魔教团里，圣银可是个宝贵玩意，结果到他们手里，这东西就和普通的铁矿一样，要多少有多少。
怪异的奢侈感涌上心头，红隼随手开火，打爆了一头妖魔的头颅，红的白的洒了一地，就像在游乐园打气球一样。
“翡冷翠应该没有多少生还者了吧？”
红隼疑问着，杀了这么久，他们一个活人也没见到。
“不清楚，可能吧。”
说到这，伊芙不禁感到一阵沉重，如果旧敦灵的决战失败了，那么旧敦灵是否会变得和翡冷翠一样呢？在罗杰疯狂的行进下，变成同样烧焦破败的废墟。
她有点不敢去想下去了，紧接着便是袭来的压力。
“那里便是最后的战场了。”
红隼抬起头，伸出手，遥指向七丘之所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前不久航向黎明号还在上方进行了一轮轰炸，撼天震地，火光在这里都能看到。
“按照时间来算，我想洛伦佐已经开始行动了吧？”
红隼嘟囔着，就连手中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七丘之所，圣堂骑士团的主力军也在那里，那里是最后的决战场，这么看来，我们的处境还不算糟。”
伊芙说道，和那里相比，翡冷翠反而显得不那么可怕了起来。
两人言语间，阵阵躁动声响起，伊芙警惕地看向声音袭来的方向，红隼则抬起手，向着后方的队员示意命令。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当伊芙注意到对方时，对方便已经抵达了这里，破败的废墟间升起阵阵浓烟，然后墙壁碎裂，狰狞的身影破土而出。
“开火！”
红隼大喊着，扣动扳机，密集的弹雨噼里啪啦地打在对方的身上，但预想中的血肉撕裂没有发生，反而是一阵阵金属之间的崩鸣声，好像所有的弹药都打在了坚固的铁甲上。
“后撤！是强化妖魔！”
伊芙当即做出了判断，仅凭声音便可以判断出，对方是身披铁甲的妖魔，这种妖魔很是棘手，密集的火力对它影响不大。
她一把拉住了红隼，带着向着一侧扑去，紧接着两人所处的地面便被巨力击碎，狰狞的身影带着血腥与火药味。
其余的队员也做出了应有的判断，他们都是从旧敦灵暴雨之中活下来的战士，在那漫长的战争之中，他们与这样的妖魔交手过很多次。
“有些不对劲。”
红隼翻滚着起身，他注视着烟尘之后狰狞的身影，目光凝重。
虽然是个心大的家伙，但应有的职业素养，红隼还是有的，不然他也不会当上上位骑士，也不会一直幸运地活到现在。
微凉的晚风掠过，吹散了烟尘，将那身影暴露了出来，不出所料，妖魔身披着坚固的铁甲，只是这铁甲布满了裂痕，其中还在渗着鲜血，更为可怕的是它身体的另一半，整个左边的身子，就像被某种锋利的剑刃斩开般，断面的血肉艰难地蠕动着，它们试着愈合，可就像生命抵达了极限，自愈的速度十分缓慢。
“你见过这么虚弱的妖魔吗？我总觉得它们活力十足才对。”
红隼说着面冲向妖魔，抬起手中的枪械，便朝着身体撕裂的断面开火。
子弹命中了毫无保护的血肉，射进了猩红之中，逆模因与圣银的影响下，就像强酸侵蚀着身体，妖魔发出阵阵的低吼，暴怒地撞向红隼。
“红隼！”
伊芙大喊着，她怀疑这个家伙是加班加疯了，居然毫无躲避的意思。
红隼站在原地，继续迎着妖魔开火，子弹一节节地钉入血肉之中，就在妖魔快要触及他时，他放下枪械，朝着一旁的建筑射出钩索，身影飞逝，撞向高处的墙壁，而妖魔则一头撞碎了他刚刚所处的位置。
“你觉得那些腐朽的圣堂骑士团，有能力做到这些吗？”
红隼对着伊芙问道，“我相信他们能处理普通的妖魔，但这样棘手的家伙，就连我们猎杀起来也很费劲……”
“猎魔人！”伊芙高呼着，“可别忘了，这里还有着猎魔教团。”
红隼此时意外地聪慧了起来，他摇摇头道。
“我觉得不会是猎魔人做的，如果猎魔人们还活着，他们根本不会令灾难扩散到这里，而是和圣堂骑士们，一起守卫着七丘之所。”
“你是说……”
“劳伦斯，劳伦斯的军团，真见鬼，我开始回忆起一些糟糕至极的东西了。”
红隼嘴巴微微颤抖，没完没了地抱怨着。
高卢纳洛之行，那真是一次令人难忘的回忆，难忘到都快成为了红隼的心理阴影，有时候回想起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时所经历了一切，他亲身见证了世界局势的变化，看到了劳伦斯的疯狂，体会到了些许的美好，但又很快地失去了。
红隼的目光变得凶恶起来了，他的抱怨分很多种，有时候是没完没了的烂话，还有些时候他更喜欢砸些东西，来发泄情绪。
“朝着伤口开火！这个家伙撑不住多久了！”
红隼当即下令，他松开了钩索，落在了下方的一处凸起上，换上一把略显笨重的铝热步枪。
心里不知为何有着一股无名的怒火，扣动扳机，一道道流火命中了伤口，在其他人的火力支援下，很快便将伤口打烂，数公斤的弹头穿入血肉之躯中，将妖魔的骨骼与内脏，全部搅成一团血污。
倒下，变成一具巨大的尸体，和其它倒塌的废墟被一同埋葬着。
“劳伦斯的军团也来了，”红隼嘟囔着，“对，本来就是如此，他们比我们先出发的。”
走到凸起的边缘，红隼紧贴着倾斜倒塌的墙面，滑向了地面，和伊芙汇合。
“我猜劳伦斯也来了，说不定现在也在那里。”
红隼目光看向高山上的烈火，它们将旷野燃烧。
“你想做什么？去那？”伊芙问道。
“怎么会，兵对兵，王对王，要有自知之明啊，”红隼摇摇头，“像我们这样的家伙，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至于洛伦佐，那只能祝福这个倒霉鬼，能把不可言述者连同劳伦斯一块砍了吧。”
“你的状态看起来有些怪，红隼，你还好吗？”伊芙问。
她有些担忧地看着红隼，此刻她倒很希望红隼能说些什么烂话，好像一直充满喜剧因素的他，才是正常的他，就像洛伦佐一样，当这样的搞笑艺人严肃起来时，都昭示着一些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大概吧，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而且在这鬼地方，想保持着一种放松的心态，真的很难。”
红隼说着取出了一支弗洛伦德药剂，对着自己的脖颈注射了下去。
“我想起之前洛伦佐跟我讲的一些事。”
“什么？”
红隼停顿了几秒，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他全然不在乎旁人的感受，伊芙一脸惊慌地摇了摇红隼的双肩。
“你冷静一下啊！”
“怎么了！”红隼搞不懂。
“你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真的很吓人啊！”
伊芙想了想，没有用更过分的词汇去修饰，在她看来，认真思考的红隼，就像沉思的猴子，十分滑稽与荒诞。
红隼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中，他和洛伦佐一样，沦为了搞笑角色。
“为什么我认真思考的样子，会很吓人啊！”红隼追问着，对此伊芙保持起了沉默。
两人沉默了几秒，远处响起枪鸣与嘶吼，还有沉重的步伐声，他们这支小队很轻盈，没有原罪甲胄的跟随，处于战场的边缘，搜寻着幸存者。
“好运是有限的……”红隼幽幽道，“当你把运气用光时，就是你的死期。”
“你觉得你的好运到此为止了？”
“谁知道呢？”红隼耸了耸肩，“每次我觉得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都会莫名其妙地活下来……好像我最后一点的运气，很耐用。”
红隼这样评价着自己。
闲聊间，能看到一股股浓烟升起，同时还伴随着剧烈的撞击声，好像有某头巨兽正撞碎沿途的阻碍，一路奔驰过来。
“新的客人来了。”
红隼抬起铝热步枪，抬手向着其他人发号施令。
“你觉得会是什么东西？”
“管它是什么，只要不是人类，那么统统杀光，”伊芙恶狠狠地说道，环视了一圈，“反正这里也没有什么幸存者了，不是吗？”
语毕，建筑的倒塌蔓延到了这里，飞扬的尘埃间响起野兽的咆哮声，模糊巨大的躯骸出现在几人眼中，伊芙表情一惊，这可比她们之前所遭遇的妖魔，体型要大上太多了。
“哦哦哦哦哦！”
此时身旁响起见鬼的喊声，只见红隼不断地开火着，神情欣喜，欢呼雀跃。
“你在发什么疯！”伊芙大喊道，她开始搞不明白红隼了，刚刚还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现在又活跃了起来。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红隼高声道。
“如果运气用光了的话，我是必死无疑的，但如果没用光的话，无论我处境多么糟糕，我都能活下来，对吧！”
死亡是无可避免的，它注定到来，唯一的区别只是在现在，还是说那遥远不可知的未来。
红隼不在乎这些了，幸运与其通行，庇护着他，令他无需多虑。
要么死掉，要么幸运地归还，这很简单，根本不需要那么认真的思考。
打空了弹药，重新上弹、开火，红隼迎着尘埃与焰火前进。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开悟了般，红隼一时间觉得自己猛的像个战神。

第四十一章 为了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这是凡人的战场，也是凡人的舞台，他们载歌载舞，万众瞩目下，完成这最后的演出。
狰狞且巨大的妖魔突破了废墟，身上扬着尘埃，以及猩红的触肢，不死之力的加持下，妖魔的血肉不断地增值着，乃至将四周的尸体也尽数同化在一起，变成一副臃肿笨拙的模样。
扭曲的钢铁、破碎的尸骸、布满裂隙的坚石……它就像头贪婪的恶鬼，一路的挺进中，利用触肢抓取着所有可以被抓取的物质，将它们牢牢地握在手中，缠绕成了一副庞然大物的模样。
一缕缕炽白的焰火在其中穿插着，将被深邃黑暗笼罩的身体映亮，露出猩红的、如同树干般的肌肉。
“这家伙看起来可不好惹啊！”
红隼大喊着，哪怕战神也是知道趋利避害的，他一路小跑，越过了层层阻碍，躲避着妖魔的猛击。
猩红的触肢如同长鞭般荡起，末端拖拽着扭曲的钢铁，甩下这致命的重锤，沿途的一路都被铺盖上一层裂痕。
“这可不是我们能搞定的敌人啊！”
伊芙也意识到了敌人的强大，她们小队没有携带什么重火力，对于这样不死之力加护的妖魔，她们的武器根本无法影响太多。
“伯劳！你在哪！”
红隼对着通讯机尖叫，但频道内只剩下了嘈杂的电流声，无人回应。
妖魔带来了死亡，也带来了侵蚀，诡诈的力量影响着这里，所有人都变成了汪洋大海上的孤岛。
他们只能四散奔逃，尽可能地牵制着妖魔的行进，虽然无法杀死它，但至少要把它拖在这里，不让它去影响其他人。
“完了完了！我已经开始有预感了！”红隼一边叫，一边发射钩索，在建筑之间荡来荡去，“我感觉我说不定真的要死在这了！”
“你刚刚还那么猛！怎么突然又怂了啊！”
伊芙快受不到了红隼这见鬼的情绪变化了，她速度飞快，在楼群间穿行，但这根本阻碍不了妖魔的挺进，它直接将沿途的一切撞个稀碎。
“漂亮话，谁不会说啊！是吧！但漂亮话，也只是漂亮话啊！就像你去银行贷款，吹的再怎么好，他也不会给你批钱的啊！”
红隼继续抱怨着，明明是如此要命的场景，这个家伙却能说个没完，虽然说是恐惧缠身的模样，可伊芙不觉得会有人在恐惧时，能像红隼这样废话连篇。
伊芙有些好奇红隼的精神状态，怀疑这个家伙是不是真的有些什么奇妙的疾病，就像赫尔克里那样。
红隼爬上了高处，妖魔的体型有数米之高，和小楼平齐，它张牙舞爪，猩红的触肢来回地荡起，又落下，就像个暴躁的孩子，将四周的东西都砸烂。
这样的逃亡持续不了多久，两腿的人类，可跑不过这样的怪物，红隼当即做出了判断。
举起信号枪，扣动扳机，赤红的信号弹如同升空的流星，高高地抛起，紧接着炸裂，照亮了夜空。
通讯失联的情况下，红隼只能用这样方式寻求增援了，也不清楚这一次会是谁来救自己，但如果可以的话，红隼希望是伯劳来，因为那个家伙率领的是装甲部队，清一色的原罪甲胄，在这种时候，也只有原罪甲胄能和这妖魔碰一碰了。
不过自己还真是倒霉啊，明明不是主力部队，却在这样的边缘地带，遭遇了这样强大的妖魔。
不对，说不定不是自己倒霉，只是这战场太可怕了。
赤红的光芒映照在红隼的脸上，就像鲜血涂染般。
是啊，或许就是这样，这是噩梦的战场，像眼前这样的妖魔，也仅仅是杂鱼之一而已。
想到这，红隼突然有些脚软，这样的妖魔都算是杂鱼的话，那么那些主力妖魔呢？
红隼的思绪被打断了，信号弹昭示了这里的方位，也暴露了红隼的位置，妖魔注意到了他了，猩红的长鞭疾驰而来，凶狠地抽打在了脚下的建筑上。
一瞬间砖石崩裂，支柱垮塌，脚下的大地不再稳固，红隼转过身便试着逃离。
每迈过一步，身后的地面都塌陷了下去，落入漆黑的深渊之中，他和死神竞速，呼啸的风声间，他甚至能听到死神的嘲弄声。
“你对我不爽很久了，是吧！”
红隼大吼道。
如果死神真的存在的话，红隼猜自己一定处于他名单的首行，还是红色加粗的那种。
毕竟自己与其擦肩而过太多次了，说不定都要把死神的肩膀，擦出肩周炎了。
想到这，红隼又开始了胡思乱想，如果真的有死后的世界，自己倒可以拿着这个，和其它的亡魂吹牛。
“看到没，死神都被我擦出肩周炎了”之类的。
自娱自乐是个很不错的特性，能让红隼在这种糟糕的地方，都能忍不住地笑出声。
他高高跃起，脚下的基石全部崩塌，腾空中他再次射出钩索，精准地钉入另一侧的墙壁，然后撞向那里。
深呼吸，碰撞发生，红隼一头撞碎了玻璃，翻滚进了无人的室内，一个打滚，忍着身体上的疼痛，继续奔跑了起来。
就在红隼起身离开的下一秒，猩红的触肢自上而下，将整面墙壁砸塌，红隼稍慢一点，都会被其命中。
红隼跃出了窗户，从搭建在建筑内侧的消防梯上跑了下去，走在碎石堆叠的小巷里，几个狰狞的影子又浮现在了眼前。
“该死的。”
没有停步，红隼一手拿起手枪，朝着巷尾的妖魔开火，另一只手则甩出折刀，以准备接下来的近距离搏杀。
身后的崩塌声催促着红隼，他步伐飞快，几声枪响后，精准地爆掉了妖魔的头颅。
与其擦肩而过，折刀泛起一道白光，紧接着妖魔的胸口便炸裂出一道血洞，一股股鲜血飙出。
实际上，像红隼这样的上位骑士，才是净除机关的精锐，只是猎魔人过于离谱，夺走了他们大多的光彩。
一刻不停，行云流水。
跑到街头，红隼的步伐放慢了点，然后大口地喘息着，他觉得自己这一阵可能是真的吃胖了，跑这么几步居然都有些喘了。
扒开胸口的扣子，紧致的作战服一下子松垮了下来，然后肚腩鼓起，有些不雅，但红隼觉得轻松了不少。
果然，穿衣服，还是得穿适合自己型号的。
这么想着，回过头，漆黑狰狞的影子笼罩住了他。
妖魔就在街道的另一边，它挥舞着触肢，以及触肢上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猩红的眼眸注视着红隼，发出模糊可憎的笑声。
红隼一阵失神，他看了看妖魔，又看了看自己一路跑过的道路，然后忍不住大声抱怨着。
“翡冷翠这是什么见鬼的街道布局啊！”
他以为自己跑掉了，结果沿着小巷绕了一个大圈，又跑了回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信号，红隼觉得自己开始倒霉了，按照平常他应该会一路顺利地逃掉才对啊。
刺耳的风声响起，红隼的本能替他做出了动作，向着一侧扑去，而后他所处的地面便被触肢砸烂，地面的砖石碎裂，土壤被翻到地表，隐约地还能看到几只同样倒霉的虫子，惊慌地在地面上爬来爬去。
红隼也在地面上爬来爬去。
“红隼！”
熟悉的喊声响起，一道流火掠过，砸在了妖魔的头上。
伊芙朝着妖魔开火，铝热弹对于这个家伙效果不大，被烧焦的血肉很快便会被替换掉，猩红鲜艳的血肉生长，然后蔓延出更多的触肢。
她讨厌这样的大家伙，哪怕伊芙剑术高超，一剑命中了它的心脏，也难以将其贯穿，说不定就连它那坚硬的外皮，也刺不破。
“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伊芙大声地问询着，红隼舍己为人自己发射信号弹，确实令伊芙感动，可这个本该逃掉的家伙却又绕了回来，让她想不明白。
“你以为我想吗！”红隼抱怨着，“这是我第一次来翡冷翠旅游！”
“啊？”
这回反倒是伊芙有些搞不明白了。
红隼狼狈地起身，试着躲入一旁的建筑之中，但妖魔就像盯上了他一样，触肢抢先砸碎了建筑，令红隼只能在这空旷的街道上疲于奔命，戏耍着猎物。
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触肢扬了起来，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其中就有很多尸体，有妖魔的，也有人类的。
这种东西本来是无法引起红隼注意的，但他在垃圾堆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一张银白铁面，存在于噩梦深处的铁面，仅仅是注视着它，便能嗅到火药与鲜血的味道。
红隼停住了步伐，将它捡起。
“劳伦斯……”
红隼忘记不了这张面具，在高卢纳洛的最后，这样的面具成群结队，犹如军团。
这么看来，一切都说的通了，之前那头铁甲的妖魔也得到了解释。
劳伦斯来了，带着他的军团将这座城市洗礼，只是看起来，他洗礼的不够彻底，还剩下了这么些大家伙。
但想想也是，这里才不是他的目的地，他的目的地从来只有一个。
红隼觉得蛮糟糕的，妖魔鬼怪都汇聚在了这里，谁也不清楚最后的走向。
就在这短暂的思索间，触肢再次扬起，红隼丢掉手中的铁面，准备跑路，但这一次劳伦斯对他的影响，导致他慢了那么一瞬，也就是这一瞬，触肢砸下。
轰鸣间，碎裂的石子打在身上，红隼只感到密密麻麻的痛楚，然后被高高抛起，撞进了另一堆废墟之中。
伊芙大声呼喊着，但烟尘间没有回应，红隼倒在错乱的废墟间，仰起头，上方的天花板被一层层地砸塌，刚好能看到烧红的夜空。
“真糟啊……”
红隼试着移动了几下，但浑身的剧痛让他现在只想好好躺着。
一直以来，红隼都觉得自己是个矛盾的人，他十分厌恶自己这个风险极大的工作，但又因见鬼的职业素养，让他虽然讨厌这个工作，但又十分敬业，只能不断地起起伏伏，等待着退休的生活。
“你还活着吗？红隼。”
频道里响起伊芙的声响，红隼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停顿了一会后，他又说道。
“这真是份糟糕的工作，对吧？”
“你可以辞职啊！”伊芙受够了红隼的抱怨，“虽然听起来像个逃兵，但你完全可以辞职，不参与这些啊！还是说出于你那奇妙的职业素养！”
“嗯……职业素养确实占一部分。”
红隼没有听出伊芙的讥讽，而是一本正经地回答着。
“但更重要的是，快要神诞日了，知道吗？我们这些侥幸又活过一年的老员工，会有份不错的年终奖的！”
“所以为了个年终奖，你就把自己卖了？”
“不然呢！要吃饭的啊！”
见鬼的场景，奇妙的两人，糟糕的对话。
伊芙被红隼气笑了，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心律不齐，在某些方面，红隼可比洛伦佐“精湛”太多了。
“知道吗？我本以为我用不上这些的。”
频道里响起伊芙的声音。
“什么？”
表现的很消极，但红隼依旧是个十分敬业的人，他能察觉到妖魔的靠近，休息片刻，便费力地爬了起来，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洛伦佐教了我一段咒语，专门应付你的，据说能让你打起精神，敬业十足。”
“啊？”
红隼是个滚刀肉，除了薪资外，他感觉没有什么东西能制裁的了他。
“还记得洛伦佐和你提过的‘惊喜’吗？”
“什么惊喜？”红隼隐隐记得这些，但这是之前，他和洛伦佐畅聊退休生活时的东西了。
对了，他还推荐自己当护工，红隼可不觉得自己干的来这种工作，也就当做洛伦佐诸多的烂话，没怎么在意。
“她在那里，那个孤儿院，好像在当护工。”
频道的另一边沉默了，虽然伊芙没有说“她”是谁，但鬼使神差般，红隼的脑海里忍不住地浮现出另一张面孔，仰起头，头顶的夜空居然隐约地落下了阳光灿烂。
过了一会，伊芙听到频道里响起的怒骂声。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你个王八蛋！”
红隼怒骂着冲出了废墟，消极不再，活力十足。
为了敬业，为了年终奖，为了这个世界，还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算了，红隼懒得去想那么多了。
总之，红隼嗷嗷地乱喊着，在街头朝着妖魔开火，子弹落在妖魔的身上，化作滔天的烈火炸裂，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血洞崩现。
就在红隼怀疑自己的枪械哪来这么大的伟力时，更加密集的炮火落在了妖魔的身上，将它打成了一地的碎肉。
茫茫火海间，武器师将手中熔化的甲胄火铳丢掉，身影狰狞，就像恶魔。
看着那身影，红隼喜极而泣，直到现在，幸运依旧站在他这一方。

第四十二章 理想与死亡
战火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丛生，繁华的翡冷翠也在这灾难之下，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断壁残垣间，高大的原罪甲胄稳步前进，一点点地将人类的世界，从妖魔的手中夺回。
在多方的势力干扰下，翡冷翠的灾难被暂时遏制住了，绝大部分的平民撤离到了远离战火的荒野间，残存在城市之中的妖魔，也被逐步剿灭着。
这战斗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顺利许多，到处都能看到巨大且狰狞的尸体，它们仿佛是从神话噩梦之中爬出的怪物，尸骸有几层楼那么高，就像凝固伫立的雕塑。
可这雕像看起来，也是某些疯子所塑造的邪异之物，哪怕变成了尸体，其上仍残留着，那令人战栗的气息。
仅仅是注视尸体，便会感到一股从心头升起的恐惧，难以想象这样的东西，在活着时，会是一副什么样令人恐惧的身影。
幸运的是它们死了，确确实实地死掉了，尸体上遍布着剑刃砍杀的疤痕，还有数把断剑切入尸体之中，昭示着当初杀死它时，战斗的惨烈。
厮杀的另一方看起来也不好过，在这怪物的遗骸旁，到处都是那身披教袍的尸体，它们生前似乎是传教士，能看到腰间佩戴的十字，但有些诡异的是，这些人都面戴着银白的钢铁面具，不露真面，又好像这冰冷的铁面，才是它们整齐划一的面容。
“我听洛伦佐说过，这或许就是……劳伦斯。”
邵良业走到尸体旁，伸出手，将冰冷的铁面摘下。
铁面微微扭曲变形，上面布满了划痕，还有泥土与血污，他看向面具之下的面容，但那面容早已血肉模糊，好像整张脸都是与铁面紧密贴合般。
随着邵良业取下面具，也将它表层的皮肤撕扯了下来，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劳伦斯，又一头升华的怪物……看起来是他帮我们清扫了战场？”
卲良溪跟了上来，目睹着这令人惊骇的战场。
如果推测属实，那么劳伦斯在他们抵达前，便已经横扫了翡冷翠的战场，这些秘血的军团一路挺进，将沿途的所有怪物尽数斩杀。
邵良业的心情有些复杂，既恐惧又欣喜，甚至还有些遗憾，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亲眼见一见那所谓的劳伦斯。
如果没有劳伦斯的军团，几人降落后，要面对的便是地狱般的战场，和这些疯狂的怪物们，正面对抗，邵良业不觉得佚名们能够将这些怪物赶尽杀绝，最多也是在这密集的妖魔潮中，撕出一条血路而已。
他们来的太匆忙了，军力很是不足，但谁也没想到，这麻烦的一切，被劳伦斯解决了，他借着战争的名义，秘密驶向这里，一艘艘的大船上，满载着他的军队。
可令人后怕的是，如果劳伦斯的敌人是他们呢？
这些身负秘血的战士们，他们都是劣化的猎魔人、潜在的妖魔，他们……他们都是劳伦斯。
邵良业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有些感慨，又有些好奇，去猜想劳伦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为九夏的来客，他没见过这位神秘的教长，所知晓的一切，也都来自净除机关的资料，以及洛伦佐的口述。
“如果这一切都结束了，会是什么样？”卲良溪不解地问道，“如果根绝了妖魔，中断了升华之路……那么其他人呢？”
“你是指什么？”
“那些和妖魔有关的人，有关的事，”卲良溪说着看向这片战场，“在这个世界上的某处，一定还有着潜伏着的妖魔，它们蓄势待发，如果这一切结束了，它们会怎么样？直接死掉吗？”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很多地方依旧是一片未知，而在这广袤之中，卲良溪猜，一定还有着被侵蚀影响的怪物存在，她们终结了这里，那么那些家伙呢？
“不清楚，但我们推测，它们还会继续存在一段时间，被我们逐步忘记。”
邵良业回忆着，自己当时与洛伦佐所讨论着的。
“现世所存在的妖魔以及和妖魔有关的事和物，它们不会立刻死去，在失去了不可言述者的力量后，它们无法继续将‘疫病’传播，就连自己的本身，也会随着人们逐步忘记不可言述者，而被影响、削弱。
我们切断了它们的力量之源……实际上妖魔与不可言述者之间的关系就像提线木偶，我们将线斩断，控偶师彻底【放逐】，也就是说，我们终止了侵蚀的扩散，它们变成了无源之水，在现实之中不断地‘蒸发’，会一点点消失。
但我们可等不了那么长时间，我们会继续追猎这世界上参与的妖魔，将它们逐步地斩杀干净，彻底葬送这段历史。”
“那些与妖魔有关的知识呢？”
“会被遗忘，我们先是认不清其上的字迹，然后开始难以理解书中所讲述的东西，直到在几年、几十年后，我们彻底失去了认知其的能力，明明书本就放在眼前，我们却无法意识到它的存在。
它们会被隔绝、被【放逐】。”
“这样伟大的知识被就此抛弃吗？还真狠心啊。”卲良溪说道。
黑暗虽然可怕，但人类也从黑暗之中，取得了太多奇妙的东西。
“这些知识本就不该存在，我们只是在试着终结这漫长的战争，讲这错误的历史矫正，而这黑暗的一切，将被彻底埋葬，令世界重新步入正轨。”
“也就是说，就连我们自己，最后也会被逆模因影响，忘记这一切，而以后的历史之中，没有妖魔，没有佚名，没有净除机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常理’的、不存在任何邪异的世界，是吗？”
“是的。”
这听起来还不错，卲良溪沉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猎魔人呢？”
听到这个问题，卲良业沉默了，他停顿了几秒，站在灰暗的废墟上，手中握持着那银白的铁面。
“我不知道，但之前和洛伦佐有聊过这些。”
“怎么了？”
“他觉得猎魔人和妖魔没什么区别，随着不可言述者被【放逐】，升华之路就此断绝，他会和妖魔一样，将会失去力量之源。
悲观点，他说不定会如妖魔般，存在的认知被一点点地剥离，直到我们也忘记了‘洛伦佐&#183;霍尔莫斯’的存在，他自己也将像被逆模因命中般，失去所有的自我认知，变成一具无人知晓的、呼吸的尸体。”
“乐观点呢？”
“乐观……”邵良业想了想，“洛伦佐说不定能活下来，他是猎魔人，踏上了升华之路，但他终究有人的部分存在，就像提炼黄金，终究有那么一丝杂质存在。
‘人’这部分不会被逆模因抹去，这或许会成为他存在于现实的锚点，但代价便是，他猎魔人的所有力量，都会一点点地被抹去。”
“你是说他会变成普通人？”
“或许吧，洛伦佐会随着不可言述者的【放逐】，逐步变成普通的人类，会流血，会死去……”
“但这都是之后的事了，”邵良业停住了讲述，目光看向远方，“我想军团已经抵达了那里。”
邵良业伸出手，指向远处的隆起的山丘，在那山丘之间，七丘之所正燃烧着滚滚烈焰与浓烟，云层间隐隐能听到风雷搅动的声响，航向黎明号爬升，脱离这侵蚀的风暴。
“他算是……洛伦佐的老师？”卲良溪问。
“差不多吧，猎魔教团的教长，每个猎魔人都受过他的教导。”
想到这，邵良业的心神更加恍惚了，他对卲良溪轻声道，“真好奇，能教出洛伦佐那样家伙的人，会是个什么样子。”
“你可以自己去那里看看的……如果你不怕死的话。”
对于邵良业的好奇心，卲良溪鼓动着他。
对此邵良业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还是很清楚的，他虽然被逆模因保护着，具有着抵抗侵蚀，面对妖魔的力量，但他终究也是凡人而已。
那是恶魔与恶魔的战场，凡人踏入其中，只是徒劳地送死而已。
“各司其职，”邵良业说，“有人是主角，有是人是配角，有人是幕后的工作者，有人是观众……”
深吸一口气，邵良业大步向前。
“做我们该做的，走吧。”
……
“冕下已抵达了他的战场……”
深情的声音响起，就像歌剧表演，但很快这声音便转变了起来，带着戏谑与颓废，他说道。
“这个疯子，终究是找到了自己的葬身处。”
柯里坐在破旧的木椅上，迎面袭来阵阵微热的晚风，其中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目睹着远方圣城的燃烧，自顾自地说着，丑陋的脸庞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柯里拿起了放在地上的酒瓶，撬开瓶盖，大口地痛饮了起来。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找到这么个舒服的位置，没有被妖魔们彻底摧毁，地势较高，能轻易地俯视全城，以及目睹远处燃烧的圣城。
更重要的是，这里还有着很多美酒，以及一些凉掉的美食。看起来这里的主人，逃亡的很匆忙，就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完。
“这里是哪？看起来像是某个达官显贵的府邸。”
柯里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不断地嘟囔着，但没有人回应他的话语，他就像个精神病人一样，在死亡与大火之中，笑个没完。
看向一旁的娇小的身影，她一直保持着沉默，注视着远方，时不时地在手中的书本上写写画画。
“说点什么啊，丽雅，这可是难得的机会的。”
柯里醉醺醺着。
“这可能是新世界的开始！也可能是末日的序章，总之，这是个伟大的时刻，作为幸运的少数，总得有些什么感想吧？”
作为高卢纳洛的一员，柯里也不曾想过，自己有机会见证这一切。
“你有什么想法吗？”
丽雅语气平静，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军团倾巢而出，除了丽雅与柯里，她们静静地伫立在这里，旁观着这一切。
“想法？好极了啊！我不清楚这世界的阴谋与诡计，我想看的，只是从信仰下解放的意识……”
柯里说着又看向了远方升腾的焰火。
“亲眼目睹着福音教会的灭亡，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得，我真是太幸运了，哪怕这是与魔鬼交易，从而得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睡梦中的呢喃。
咽了咽口水，他发出了一阵笑声。
“我们这算是头等席吗？”
伸出手，比出一个相框的手势，将燃烧的七丘之所框在其中。
“那里才是真正的‘头等席’。”
丽雅指了指燃烧的城市。
“不不，那里是舞台，我们只是观众而已，观众呆在这，就够好了。”
柯里连忙否认着，然后拿起另一瓶酒，朝着丽雅摇晃了起来，“为何不一起沉醉呢？多么棒的时刻，是吧？”
“我还有工作要做。”
丽雅冷漠地回应着，继续在书本上记述着。
“记述者吗？劳伦斯还真会骗人啊……记述了又怎么样，反正也是要被遗忘的。”
看到丽雅那敬业的模样，柯里小声嘟囔着。
“我说，丽雅，你此刻没有什么想法吗？”柯里带着戏弄的语气问道，“你敬仰的冕下，就要走到他预言的终点，死在那里了。”
丽雅背对着柯里，平静地陈述着。
“那不是更好吗？他终于走到了终点，为了他的理想而死，对于他而言，这值得欢庆的事……
就像你，你目睹着七丘之所陷入战火、崩塌，如果令你的生命终结于此，你也心甘情愿是吧？”
“为了理想而死吗？”
柯里轻声道，他放松了身体，就像瘫软的面团，完完全全地紧贴着椅子。
“你说的对，这是值得欢庆的事，哪怕今夜过后，我将死在这里，也会令人感到满足啊。”
柯里松开了酒瓶，任由它滚落着，发出清脆的鸣响。
它滚到女孩的脚边，凭借着微弱的光芒，玻璃的镜面上，倒映着女孩模糊的面容，她表情镇定，嘴角微微挑起，带着浅笑的弧度，还有些许反光的水渍印在脸上，不知道是悲伤，还是喜极而泣。
她所敬仰的人将要在今夜死去，她所敬仰的人将要在今夜完成夙愿。
这真是令人头疼的情绪，难以理解的复杂立场。
她不再去思考那些了，而是握紧手中的笔，将自己所见证的一切，书写在纸本上，完成劳伦斯对她最后的嘱托。

第四十三章 公正的冠冕
耳旁的轰鸣逐渐远去，四周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溪水流经的哗啦声。
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情景，但空气中溢散的，不是林野间的清新感，而是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味，仅仅凭这股令人厌恶的味道，人们便能感受到那尸山血海，数不清的断肢与碎骨，被巨力揉捻在一起，塑造成噩梦中的可怖姿态。
洛伦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股怪异的气味没有干扰到他太多，反而令他更快地进入了状态。
在他身后螺旋钻机停滞了下来，它燃烧尽了所有的燃料，从层层血肉间，钻出了一道巨大的血洞，得以令洛伦佐前进。
抬起头，正上方能看到环绕扭曲的血肉，它们被巨力撕扯开，断面的血肉还在缓缓蠕动着，重叠在一起看去，就像肠道涌动着。
“真恶心啊。”
洛伦佐抱怨着。
这里就像一处由血肉铸就的高楼，洛伦佐刚刚从顶楼一路杀穿了下来，被砸穿的天花板，试着缓慢地愈合着，大量的鲜血溢出，宛如暴雨侵袭后漏水了般，哗啦啦地流下，汇聚在一起化作猩红的小溪。
执焰者跟在洛伦佐的身后，仿佛是从黑夜里浮现的恶魔，身上披挂着嶙峋的、如同千把剑拼凑在一起的铁羽。
“他在某些时候，真的很固执，”洛伦佐悠闲地说着，擦了擦身上的血迹，从怀里取出香烟，点燃、叼在嘴上，“我上次干掉他时，他就是因为不接受现代工业导致的，结果现在还是这样。”
“这是传统守旧？还是说，不想被我压一头？”
洛伦佐絮絮叨叨着，又回过头，看了看停止运行的螺旋钻机。
蒸汽引擎发出颤抖的余音，如同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洛伦佐也不清楚这是计算有误，还是敌人太强大了，螺旋钻机突破血肉的同时，血肉也在不断地复生、阻止着，这比预想里还要消耗燃料，结果钻到了这里，螺旋钻机便消耗光了所有的燃料。
想想也是，原计划里，它将突破坚固的岩石，而不是这些见鬼的血肉，想来梅林也猜测不到，圣纳洛大教堂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实际上就连洛伦佐自己也想不到。
挥出钉剑，切开脚下的地面，坚实的地表裂开，断面间却有着细密的血丝，以及缓缓析出的鲜血。
“好歹也在这里度过那么长的岁月，看到这副样子，心情还真是奇怪啊。”
洛伦佐感慨着。
圣纳洛大教堂，身为猎魔人的洛伦佐，这里在他的记忆里，占据着非凡的地方，正如下方的静滞圣殿一样，这座城市便是洛伦佐的起点，如今也是他的终点。
“这一切就像轮回……”
洛伦佐轻语着。
建筑剧烈地颤抖了起来，隐隐的雷声从上方传来，天花板开始凹陷，好像有什么怪物，正试着突破防线，破碎的坚石之间，遍布着猩红的藤蔓，它们紧紧地连携着砖石，以抵御那不速之客，可随着雷声的渐起，一道闪光掠过，天花板彻底垮塌了下来。
就像破损的水罐，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卷积着碎肉断骨，汪洋一片，没过了洛伦佐的脚下。
在这血腥画卷的中央，另一个被鲜血染红的身影缓缓站起，甩起钉剑，轻易地震荡掉上面所粘连的血迹。
能感受到，他那略带轻蔑的目光扫过，紧接着又有几道身影跟随了下来，在这不断的作战与厮杀下，这看样子是最后的劳伦斯们了。
洛伦佐脸上带着微笑，沾染着些许的血迹，让他这副微笑，显得不那么欠揍，而是凶恶。
劳伦斯还是拒绝了洛伦佐的好意，他依旧高傲，硬生生地、凭借着自身的力量撕碎了阻碍，下潜到了这里。
“教长，有时候你要承认自己的失败，并且学习一下一些新事物。”
洛伦佐嘲笑道，当初他便是依靠着阿斯卡隆与漆锑，成功地袭杀了劳伦斯。
劳伦斯对此依旧保持着不屑，他就像个顽固守旧的剑士，除了自己，以及自己手中的剑外，什么都不信。
“你还是这样废话连篇，洛伦佐，我本以为你会成熟点。”
劳伦斯和洛伦佐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向前迈步。
见此洛伦佐也动了起来，两人就像狭路相逢的猛虎，明明有着同一个目的，但还是忍不住地警惕对方。
“这不恰好显得我年轻嘛，我可不想变成像你这样的老怪物。”
洛伦佐回应着，侧身，一只手藏在背后的阴影之中，握紧了剑袋之中的钉剑、蓄势待发。
劳伦斯懒得继续和洛伦佐辩解什么了，他们两人向来不对付，一见面就要拼个你死我活，到现在还能保持着和谐，已经是个奇迹了。
有时候执着于一件事太久，久而久之，反而会忘记了原本的初心，洛伦佐也逐渐意识到这件事了，所以克制了内心提剑砍杀的想法。
执焰者则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它体型巨大，但走在这空旷的厅室里，还是有着足够的活动空间。
隐约地，华生能感受到有目光在执焰者的身上扫过，是劳伦斯。
仔细一看，这也是个蛮有趣的场景，一方是提剑的洛伦佐，与寄宿在钢铁之中的幽魂，另一方则是劳伦斯，很多个劳伦斯，成群结队的劳伦斯。
“前方就是天国之门了，它是放弃抵抗了吗？居然没有什么阻挠。”
洛伦佐轻声道，四周破败崩毁，但仍能看出曾经的模样。
记忆开始重叠，辉煌的过去覆盖在这灰暗之上，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洛伦佐看到了，那曾经的一幕，成群的妖魔挣扎着，从天国之门中爬出，但它们未能触及尘世，便被赶来的梅丹佐们击溃。
这不是洛伦佐的记忆，这是他的记忆，潜藏在灵魂阴暗的角落里。
“知道吗？自高卢纳洛之后，我想了很多事。”
寂静的长廊内，响起了洛伦佐的声音。
他掏出一根香烟，又翻了翻自己携带的东西，从其中取出一瓶酒罐，那是赫尔克里的礼物。
“我在想，你究竟是不是我的敌人呢？教长。”
洛伦佐神情复杂地说道。
“你是个恶魔，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但我又何尝不是另一头恶魔呢？”
天国之门就在远处的阴影里，洛伦佐甚至能勉强辨认出它那模糊的轮廓，可就是如此短暂的距离，却显得格外漫长了起来。
“你为了你理想中的末日之战，杀了那么多人，犯了那么多的罪……”
“你是想控诉我吗？但我们是一样的啊，洛伦佐。”
劳伦斯发出沙哑的嘲笑声，“无论你怎么辩解，实际上你的所作所为，和我一样，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是啊，所以我就在想，我心里对你有着无尽的仇恨，但这仇恨的一切，都无法正当化……毕竟我们都是恶魔，一个恶魔打着大义的旗号，去唾弃另一头恶魔，这太伪善了。”
“那么你在纠结，到底该出于一个什么理由来杀了我，是吗？”
“大概吧，但我又觉得，没有绝对的正义，没有绝对的邪恶，只是立场不同的疯子而已……”
洛伦佐轻声道。
“总需要有人手染鲜血，那么那个人为什么不可以是我呢？”
伴随着话语声，洛伦佐看向劳伦斯，坚定道。
“为什么不可以是你呢？”
寂静的世界里，地狱的边缘，两个恶魔讨论起了正义与邪恶，但它们都清楚，世界是灰暗的，这是没有结果的讨论。
“这么一想，我还真是倒霉啊，先是遇上了洛伦佐&#183;美第奇，然后又是你，你们这些疯子，把我的人生搅的一团糟，如果没有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我想必会过上截然不同的生活。”
“你渴望那样平凡的生活吗？”
“或许吧。”
洛伦佐想起之前与左镇的谈话，那令魂牵梦绕的平凡生活。
“但我又想到，如果我过上了那样的生活，现在站在这里的，会不会是另一个救世主呢？”洛伦佐看向劳伦斯，发出阵阵笑声，“可能是什么掌控欲吧，我一想到拯救世界这种大任交给别人，就觉得不安心，果然还是得自己来啊。”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劳伦斯有些好奇。
“洛伦佐，实际上在我的剧本之中，圣临之夜本不该有幸存者的，但你就那么突兀地活了下来，为故事的稳定进行，添加了不可控的变数。
一切也如我所想的那样，你把故事搅的一团糟，还踏上了这最后的舞台。”
劳伦斯的话语带着赞许的意味。
“我一直觉得，我才是主角，这舞台是为我准备的，聚光灯下只有我一个人才对。”
预想是这样的，结果却杀出了个洛伦佐，他不仅夺走了劳伦斯的风头，还准备抢走他主角的身份。
气氛平静了下来，但在平静了数秒后，洛伦佐的表情开始变化，他就像强忍着笑意般，看着劳伦斯，直到再也忍不住，大笑了出来。
“这需要怎么想吗？”
洛伦佐带着欣喜与戏弄，就像表演的小丑，嘲笑着劳伦斯。
“劳伦斯，你可是步入升华的怪物啊，根绝妖魔的话，你也在死亡名单上。”
洛伦佐亮出了钉剑，眼瞳里滚动着炽白的焰火。
“我们是猎魔人，这种事你不会不懂吧？”
劳伦斯一滞，认真讨论的气氛荡然无存，他被洛伦佐戏耍了，但他没有被洛伦佐激怒，两人都是狡诈的狐狸，谁也不清楚刚刚的谈话里有几分真、有几分假，洛伦佐是真的渴望平凡的生活，还是说愿意手染鲜血。
这是个无人知晓的答案，藏在内心的最深处。
“所以要在这里决个胜负吗？”
劳伦斯抽出钉剑，同样的炽白在钢铁的面具下滚动着。
他气势汹汹，劳伦斯从来都不会拒绝厮杀，他是强者，绝对的强者，旧世界将在他的手中终结，而他也将抵达预言的终极。
气氛剑拔弩张，随着洛伦佐一阵轻笑，彻底破碎掉。
“比起你我的仇恨，倒不如先把那个家伙干掉，如何？”
洛伦佐举起钉剑，天国之门的阴影里，也升起了炽白的微光。
残余的回魂尸们爬出了天国之门，它们与之前的回魂尸不同，猩红的触肢将它们与建筑连接，就像孕育在子宫里的胎儿。
举起酒瓶，将这口味奇妙的酒精喝光，洛伦佐懒得去品味其中的复杂了，任由酒精松缓着自己。
“不过我还是建议一件事，劳伦斯。”
洛伦佐幽幽道。
“死在这吧，死在你的预言之中吧。”
劳伦斯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在浑噩的脑海里思索着，数不清的记忆将他的人生扭曲，就像一座随意拼凑起来的、怪诞的建筑，但在这建筑的最深处，藏着那不容忘记的画作。
那片猩红的大海，蜂拥而至的妖魔，荣光的死亡。
预言到此终结了，他会死在这，至于之后的事，他也不清楚。
但……好像，好像还有什么被忘记了。
在这末日的画作后，好像还藏着什么……
劳伦斯懒得去思考了，他和洛伦佐的同样的恶魔，到了最后已经不再需要思考什么复杂的事了，只要挥剑，将仇敌斩杀就好。
“死在这吗？”
劳伦斯的步伐快了起来，焰火缠绕在钉剑上，正如《福音书》中天使所握的火剑，它捍卫着天国。
这熟悉的故土，这一切的开端，在这里劳伦斯度过了他生命之中绝大部分的时光，所有美好的记忆，苦痛的记忆，也一并在这里呈现。
“死在这里吗？听起来还不错。”
劳伦斯挥起钉剑，将眼前的身影撕成成支离破碎的模样。
“我究竟会被当做异端唾弃，还是被视为圣徒埋葬呢？”
他喃喃自语着，紧接着大笑了起来。
“算了，自有公正的冠冕为我留存！”
剑鸣轰鸣如雷音，劈砍得世界都颤抖了起来，很多年前恶魔们从天国之门中爬出，很多年后，恶魔们再度杀回了这里。
他们成群结队，他们永不孤单。

第四十四章 前进
回魂尸……亦或是说，曾经的、死去的、历代猎魔人们。
为了严格控制侵蚀的扩散，缚银之栓被植入猎魔人的体内，追踪着猎魔人的位置，并且如同炸弹般，时刻警惕着秘血的沸腾，在必要时熔毁，将失控的猎魔人杀死。
这已经是足够完善的设置了，但人们依旧不觉得安全，为此他们还将升华之井视为猎魔人们最终的归宿，所有的逝去之人，最终都将被投入其中，与黑暗一体。
从升华之井里汲取秘血之力，又将它们在死后归还。
升华之井不止是守秘者们，为不可言述者所设下的牢笼，也在很多年后，成为了猎魔人们最终的墓地。
如今，本该安眠的猎魔人们再度活了过来，化作疯狂的回魂尸，受到不可言述者的支配，踏入战场。
受到不可言述者的影响，这些尸体在千百年来都未曾腐化，而是和那团庞大的、血肉所构成的巨物连接着，惨白的肌肤下，能看到隐约的、青色的血管，就好像这些人才刚死不久般。
秘血在体内沸腾，将沉寂的身体再次激活，在这力量的加持下，死尸们甚至隐隐给人一种活物的错觉……
不，实际上它们就是活着的，血肉在不断地蠕动、增殖，躯壳仍在，但意识早已湮灭于漫长的岁月之中。
回魂尸们穿戴着颇显古老的装束，不可言述者保护了它们的身体，但未能保护这些衣物，那些残破的钉剑也是如此。
可看向这些家伙，洛伦佐仍有着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时间在此交错，过去与现在被打通，洛伦佐隔着千百年的岁月，向着自己的前辈们挥起剑刃。
这感觉不算好，也算不上糟，只是让人忍不住地感叹，这一切的漫长。
自那被遗忘的历史里，一直延续至今的战争。
好在，这一切就快结束了，无论是赢是输。
这样想着，四周剧烈地颤抖着，宛如地震般的震感不断地袭来，打断了洛伦佐的思索。
炽热的气浪从前方不断地袭来，吹袭着洛伦佐，如果换做普通人，早就被这冲击掀翻了，抬头看去，洛伦佐只能看到在强光之中闪动的身影，隐约地能听到金属撕裂血肉的声响，然后腥臭的血气溢满鼻尖。
“它们也具备着权能！”
洛伦佐紧跟在劳伦斯之后，高声提醒着他，但看样子，劳伦斯没有理会自己。
想想也是，他是绝对的强者，敌人具不具备权能，对劳伦斯而言，也只是多挥砍一次与多挥砍两次的区别而已。
尸横遍野，血流满地，更为可怕的是，劳伦斯并非独自一人，是劳伦斯们，正砍杀着不断涌出的回魂尸。
“他的军团走到现在，只剩下这些人了吗？”
洛伦佐没有急于加入战场，反正劳伦斯老当益壮，让他先开开路，也没什么问题。
【不清楚……但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军团都损耗在了外面。】
脑海里响起华生的声响。
执焰者算得上是个大家伙，嶙峋的钢铁上燃烧着炽白的焰火，与那些回魂尸相比，它才更像似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魔。
“为什么？”洛伦佐不解地问道。
【他很熟悉这些东西，至少远比我们熟悉。】
在华生的视线里，劳伦斯简直就是名精湛的屠夫，这些死而复生的猎魔人们，对他起不到任何威胁，他就像看穿了对方的所有招式般，将致命的袭击轻易地化解，而后出剑，斩断对方的头颅，仿佛在与这些怪物遭遇前，劳伦斯已经杀掉了成千上百个，如这些东西的怪物们。
“军团是从地面，一路横推过来的吗？”
洛伦佐惊叹着，这时他才想起，两人突进方式的不同。
借着航向黎明号的协助，洛伦佐越过了地表的层层阻碍，轻易地抵达了这里，但劳伦斯没有这样的援助，他只能从地表一路推进过来，将战火撒播着，直到抵达终点。
【看样子是这样了。】
声音未落，执焰者猛地转身，掀起一阵啸风，铁羽互相刮擦着，迸发出刺耳的蜂鸣。
在执焰者行动的一瞬间，洛伦佐也挥起钉剑，两人虽然一副悠闲闲聊的样子，但心中的警惕从未降低半分，与其说是看着劳伦斯开路，他们更像是保护劳伦斯不受敌人的奇袭。
“来了！”
洛伦佐高呼，刹那间炽热的鲜血如暴雨般将洛伦佐与执焰者吞没。
回魂尸只是佯攻，真正的威胁，是这头庞大的、和建筑融为一体的怪物。
四周本该坚实的建筑柔软了下来，猩红的触肢荡起，上面遍布着细小的、惨白的牙齿，它们预谋很久了，从四面八法袭来，一瞬间视野内只剩下赤红。
在它们发起攻击的那一刻，洛伦佐与执焰者的反击也开始了。
钢铁之躯对于触肢的猛击毫不在意，反击的铁羽们，也如千把掠过的剑刃，将数不清的触肢砍得稀碎，但令人惊惧的一幕也在这时发生。
触肢的断面剧烈地蠕动着，它们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化作更为细密的触肢裹挟在铁羽之上，费力地拉扯住了它，但很快炽白的焰火升起，便将它们尽数烧断，可强大的再生能力，令威胁紧随其后。
“四舍五入，我们算不算是在这头怪物的口腔里呢？”
洛伦佐一剑斩断了从地面升起的触肢，用力地踢脚，把那些已经缠在自己腿上的红线抖掉。
【如果你愿意把你的奇思妙想，用在打破局面上，我会很高兴。】
华生言语的同时，执焰者一把抓住了洛伦佐，向着前方射出钩索，快速移动着，随着两者的离去，幽邃空旷的长廊开始一节节地坍塌，准确说“闭合”。
就像洛伦佐形容的那样，在这建筑的内部，他们就等同于处于怪物的口腔之中，现在它大力咀嚼着，试着将这些潜入它体内的小虫子，彻底碾碎。
活动的空间被急速挤压着，洛伦佐或许有着斩断万物的力量，但前提是他要有挥剑的空间。
“让开！劳伦斯！”
洛伦佐对着前方交战的身影大吼着。
“哪一个！”
劳伦斯回应着，此刻正有十几个劳伦斯与回魂尸们缠斗着，根本不清楚洛伦佐在喊的是哪一个。
听到这样的回应，洛伦佐一时间只感到一股莫名的荒诞感，但感受着后方传来的阵阵血气，与急速的坍塌声，他又觉得这些不过如此。
毕竟无论再怎么荒诞，也荒诞不过这活体的建筑。
“最前方的那个！”
洛伦佐大喊着，战场最前方的劳伦斯也在这一刻跃起，和与自己缠斗的回魂尸分开。
那头回魂尸身披着致密的铁甲，但在劳伦斯的猛攻下，胸口的甲胄被劈开，暴露出一道巨大的血痕。
执焰者掷出密集的铁羽，这些对执焰者而言是羽毛的钢铁，对比在人体上，便是一把又一把锋利的长剑，它们破空而至，沿着劳伦斯所斩开的缺口命中，从后背突出，其上携带的巨力，推搡着回魂尸，令它不受控制地向后方倒去。
“快！打通道路！”劳伦斯大喊着，“静滞圣殿的下方便是圣银的壁垒，这些血肉无法将那里同化，那会是我们最后的立足地。”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啊！”
洛伦佐没了之前看戏的心态，握持双剑，砍杀着沿途的回魂尸。
绝大部分的回魂尸都不是他的对手，极致的高温还未等爆发，便被洛伦佐斩断头颅，迷离的幻境也无法阻碍他半分，因为他从未正视这些怪物。
至于不死的血肉，这更好处理了，执焰者将它们的身体撕扯成了数块，然后高高抛起，再强大的不死之力，也需要时间来愈合，而在它愈合完毕前，洛伦佐已经向前突进了太多。
唯一会带来阻碍的，便是那坚实的铁甲，洛伦佐往往要朝一个位置猛击数次，才能将其彻底击溃。
“这些东西是杀不净的吗！”
洛伦佐怒骂着，随着前进，回魂尸越来越多，简直无穷无尽。
“你以为猎魔教团的历史上，死掉的猎魔人很少吗？他们的尸体早就堆满了升华之井！”
劳伦斯回应着，作为曾经的教长，在这一点上，他很有发言权。
“妖魔猖獗的时代里，猎魔人便只是损耗的武器而已，猎魔教团每天都要朝井中投下大量的尸体，也只有这样的牺牲，我们才从妖魔的手中，将理智的世界夺回。”
说话间，又有数把斑驳的钉剑刺来，它们抓住了劳伦斯挥砍的空隙，这一次他毫无防备。
可预料中的贯穿没有发生，反而是几声清脆的铁鸣，紧接着斑驳的钉剑就此断裂。
漆黑致密的铁甲将劳伦斯包裹，他无限趋近于升华的尽头，执掌着诸多的权柄，这些剑击对他产生不了丝毫的影响，只能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划痕，与一闪而过的火光。
“我可不是来上历史课的！”
另一个漆黑的身影越过劳伦斯的头顶，在华生的多次警告下，洛伦佐很少动用升华之力，所以他的强度比起劳伦斯，无疑是要差上太多，所以他一早便披上的铁甲。
盘踞的钢铁带着锐利的尖角，它们就像荆棘般，缠绕在洛伦佐的身上，既是束缚，也是保护。
双剑交叉，如同剪刀般，将一颗头颅剪下，洛伦佐还不忘抬脚猛踢，将断裂的头颅踢向另一个回魂尸，命中它的头颅。
受到撞击，回魂尸的动作慢了一步，紧接着便被执焰者的铁羽撕扯成碎片，这具原罪甲胄如同高大的巨人，它随意地挥动羽翼，便能割倒大片的人群。
但也因体积过大，猩红的丝线在它的身上增生着，缠绕住它的关节，一点点地限制它的行动，执焰者也曾想引发盛焰，就像之前那样，把它们烧断，可在数次的断裂后，血肉变得越发坚韧，就像专门针对执焰者一样。
“向下的道路，会不会也闭合了！”洛伦佐问询着。
这头庞大的生物可以将内部的布局，变得犹如迷宫般，战局对他们而言十分不利。
“那就杀出一条路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依旧是符合劳伦斯作风的一句话，先前便是一路砍过来，现在也是如此。
炽白的焰火迸发，瞬息的高温将四周的血肉就此蒸发，难以言明的味道后，便是笼罩一切的强光。
洛伦佐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烈阳中，这极致的高温就连他都有些难忍，身上的铁甲被烧红、剥离，执焰者落下铁羽，护住了洛伦佐，替他抵挡了绝大部分的热浪，同时那些纠缠在原罪甲胄之上的红色丝线，也尽数烧毁蒸发。
不止一颗烈阳。
劳伦斯们纷纷迸发出了强烈的火光，一重重的焰火叠加下，硬生生在闭合的血肉间，蒸发出了一个得以行动的空间，所有胆敢靠近的血肉，都被轻易地烧毁，只剩下了漫天的灰烬，纷飞不断。
“前进！”
劳伦斯大喝着。
支撑这样的权能释放，也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有些劳伦斯前进着，有些劳伦斯则停住了步伐，立于原地。
炽热的火光中，随着热量的释放，他们自身也在一点点地蒸发着，以牺牲自己为代价，开辟出一条前进的道路。
洛伦佐隐约地察觉到了这一切，紧接着便在炽热的温度中，感到一股冷彻的寒意。
劳伦斯，你到底算是什么呢？
洛伦佐在内心疑问着，每一个躯体，都是真正的劳伦斯，他正感受着身体被高温侵袭，血肉一点点地蒸发、崩塌，直到在焰火之中，归于虚无。
他正亲眼目睹着自己逐步步入死亡，洛伦佐觉得心神再坚定的人，在这死亡的笼罩下，应该有所颤抖才对，可劳伦斯就像什么都感受不到一样。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又好像在数不清的死亡里，他对于死亡早已麻木，疯狂的内心里，只剩下了那唯一的目的。
“道路开启了！”
劳伦斯的喊声将洛伦佐意识唤回。
无尽的火光之中，血肉被驱逐、消散，残破的天国之门近在眼前。

第四十五章 战鼓之心
在这炽热的焰火里，天国大门再次坍塌了起来，其上残破的绘卷仿佛正映衬着现实，恶魔们从黑暗之中爬出，天国毁于焰火之间。
为了在这闭合的血肉里，打开一条前进的道路，重重爆发的烈阳下，劳伦斯又损耗了不少的身体，队伍的规模渐小，但仍是一群致命的怪物。
“早知道，就更谨慎些好了。”
劳伦斯轻语着。
可能是被理想的狂喜冲昏了头脑，一路的进军下，劳伦斯的军团有着很多无意义的牺牲。
向来理智的他，多少也在那成群的妖魔前杀红了眼，在军团的碾压下，他们几乎荡平了沿路上的所有妖魔，但也为此付出了更多的代价。
如果劳伦斯能更理智些、更谨慎些，或许他现在所剩的军团，还要比现在多上不少。
不过……也没什么了。
这样的自冤并没有在劳伦斯的脑海里持续太久，为了这一天他已经费尽了太多的心力，就像压力之后的松缓，他允许自己犯下这样的错误。
洛伦佐这边则不同，他一路上都没有什么损耗，就连体力都没浪费多少，伴随着航向黎明号的爬升，洛伦佐就此从天而降，和劳伦斯完全是两个状态。
【接下来交给我吧！】
华生的声音在洛伦佐的脑海里响起，也在劳伦斯的耳旁回荡。
执焰者突然加速，越过了所有的身影，直达队伍的最前方，与此同时天国之门也开始血肉化，缓缓收拢了起来，巨大的缺口开始闭合，试图将这些入侵者拦在门外。
锐利的啸声响起，几根铁羽刺入门中，它们旋转突击，将还未闭合的大门再度撕开，紧接着钩索划破长空，钉入门后的黑暗。
钩索回收的同时执焰者也加快了步伐，它速度飞快，巨大的身影在这不断坍塌的长廊内高速挺进，就像有巨人跑过般，带来阵阵轰鸣的脚步声。
“做的好！”
洛伦佐高呼着。
执焰者抢先一步抵达了天国之门，能清晰地看到，坚石之中有隐隐的脉络凸起，带着猩红的色泽。
它没有丝毫的留手，铁羽荡起，将本该闭合的天国之门彻底撕碎，并且将四周的坚石也拉扯了进来，进一步扩大着崩塌。
洛伦佐奋力狂奔，脚下是柔软诡异的大地，头顶与四周，则是不断坍塌收缩的血肉，刺目的焰火照亮了四周的黑暗，并且还有着阵阵凄惨的嘶吼声，为其配乐。
恍惚间洛伦佐看到了诸多的身影，一个又一个身披铁甲的身影，洛伦佐很清楚，自己不认识这些人，但他下意识地便能念出这些人的名字，哪怕他们的面容被面甲覆盖。
洛伦佐的嘴唇微动，可吐露出来的却不是名字，而是一串冰冷的数字，陌生的数字。
奔跑的身影一滞，洛伦佐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越过了那些模糊的虚影，恍惚间他能感受到有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数不清的视线。
“真是糟糕的回忆啊。”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这不是他的记忆，这是047的记忆，可能是靠近升华之井，遭受到了太多侵蚀的影响，也可能是看景生情，这些本该封藏于门后的记忆，不断地浮现在眼前，和现实重叠在了一起，就像迷离的幻境。
就像轮回。
这一切的一切，正如很多年前的那一夜般，如此地相似，令人感到熟悉，如果洛伦佐不是真切地度过了这么漫长的时光，如今面对这些，他甚至觉得，自己会惊恐地产生一种长夜未尽的错觉。
眼下的夜晚与很多年前的夜晚连接在了一起，圣临之夜从未结束，正如这无尽岁月里，延续下来的战争般。
“不过……也该划上休止符了。”
面对着这些袭来的记忆，洛伦佐并不感到恐惧，也没必要为此慌乱。
他们都是猎魔人，虽然洛伦佐未曾与这些人见过，但这荣光的使命与禁忌的血脉，将他们这些人联系了起来，直到在今天，跨过时间与空间，再度相会。
这不禁让洛伦佐想起自己曾经和奥斯卡的对话，那次对话奥斯卡阐明了他之所以喜欢写作的理由。
“想一想，洛伦佐，这年头，还有什么能像写作这样美好的工作吗？”奥斯卡絮絮叨叨着，“只要把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写出来，就会有钱赚，而且不用上班，不用通勤，不用强迫自己和那些莫名其妙的家伙打交道……”
“这棒极了好吧！”
奥斯卡一脸的兴奋，虽然是个不入流的作家，但这些不入流的作品，也为他带来了还算不错的生活。
“当然，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奥斯卡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仿佛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它能令我‘永生’。”
说完，奥斯卡嘿嘿地笑了起来，留下洛伦佐一个人呆滞了很久。
洛伦佐至今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心情，他只觉得奥斯卡喝了这么多年的酒，终于把自己喝成老年痴呆了，作为他优秀的学生，自己看样子有责任给他找个养老院什么的。
接下来奥斯卡说明了“永生”的秘密。
“想一想，洛伦佐，人类是很脆弱的，我们这些可怜的家伙由血与肉构成，疾病与伤害等等……这些都会轻易地置我们于死地，即使我们有幸地躲过这一切，我们依旧会随着岁月老去、死亡。
可书籍不会，即使我死了，死了几十年，几百年，但只要还有人看到我的书，阅读着我的故事……或许，我或许就在那一瞬间又活过来了呢？虽然只是活在他的心里。”
奥斯卡说的很动情，只可惜当时的洛伦佐还不是很理解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只是冷言讽刺道。
“以你的销量来看，最多是在被当柴火，丢进火堆里时，被短暂地记起吧？”
熟悉的对话在脑海里泛起，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那时的洛伦佐还不是很理解，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他有些明白了。
这些身披铁甲的身影仍活着，洛伦佐看到他们了，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前方响起惨绝人寰的吼叫声，整座建筑都在因剧痛而颤抖，而这一切苦痛的来源，便是在天国之门处肆虐的执焰者。
密集的铁羽反复切割着试图闭合的血肉，宛如外露的绞肉机般，轻易地将这触及的一切，化作漫天的碎肉残渣。
劳伦斯率先跃入了执焰者打开的大门之中，执焰者没有跟上，而是继续以这血腥的方式，维持着大门的开启，因为在这个劳伦斯之后，还有着更多的劳伦斯，以及最末端的洛伦佐。
【快一点！】
华生催促着，血肉闭合的速度要比之前快上了不少，并且猩红的丝线开始纠缠在甲胄之上，它们堆积在关节处，令执焰者的挥砍逐渐变慢。
洛伦佐看向前方，距离不算远，以他的速度，几秒的时间便能追上，但紧接着他看到了另一虚幻的、身披铁甲的身影。
他站在虚影的最前方、天国之门下，所以洛伦佐才第一时间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更为诡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令洛伦佐的目光不由地被那个身影吸引着。
洛伦佐快步前进着，目光却紧锁在那身影之上，直到在执焰者的遮蔽下，跃进天国之门时，也没有移开。
漆黑笼罩住了洛伦佐，在失去所有光亮的最后，洛伦佐依旧注视着那道身影，可能是幻觉作祟，洛伦佐模糊地看到那被面甲包裹的脸庞出现了变化。
致密的铁甲逐渐褪去，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和洛伦佐相似的脸庞，隐约间，他仿佛是在对洛伦佐微笑。
“是你……”
洛伦佐一阵失神，但很快眼前的画面，便因急速的下坠被黑暗吞没。
天国之门通往静滞圣殿的升降梯早已损坏，他们只能这样笔直地坠落下去，换做普通人而言，这必死无疑，但对猎魔人们来讲，还算可接受范围内，更棒的是，可能是受到静滞圣殿内圣银的影响，这里血肉同化的程度不高，向下的道路笔直且通畅。
执焰者在降落过半时，便斩开了铁羽，锋利的尖刃刺进四周的墙壁之中，扬起尘埃与鲜血，令这急速坠落的身影缓速了下来，洛伦佐则站在执焰者的身上，和它一同下落。
【怎么了？】
华生问询道，这突然的问话，让洛伦佐有些茫然，他反问道。
“什么怎么了？”
钢铁与血肉的骨架间，燃起的焰火微微摇曳，就像在呼吸，紧接着华生的声音响起。
【你自己没注意到吗？】
“什么？”
华生的语气充满了困惑与疑问。
【你在笑，你在笑什么？】
知道洛伦佐心大，而且多少带点神经质，可看着突然泛起笑意的洛伦佐，加上他脸上沾染的血迹，他这副模样，就像一个变态杀人狂，刚刚结束了自己惬意的周末……你不会想知道他的周末都过了些什么。
听到这里，洛伦佐抬起布满血迹的手掌，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笑容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没什么。”
洛伦佐没有言明，见此华生也不多追问，只是平静道。
【就要到了。】
下方已经能看到隐隐的微光，好像黑暗夜空尽头的闪耀群星。
执焰者更加用力地刺出铁羽，深深地切进其中，迸发出大抹的尘埃与火花，洛伦佐只能紧紧地抓住它，以免自己被震动甩下去。
最下方已经看不到了劳伦斯的身影，这个家伙是秘血的怪物，也不用为他多担心什么。
只听见一声沉重的闷响，执焰者与地面紧密地接触在了一起，浓重的烟尘溅起，将执焰者包裹，短暂的混沌后，泛起的炽白将这灰暗的尘埃一扫而空。
劳伦斯们站在不远处，有的持剑而立，警惕着黑暗里潜藏的威胁，有的半蹲下来，仔细地观察着地面，还有的仰起头，带着怀念的神情。
“我一直都不怎么喜欢这里……我们算得上是对抗黑暗的英雄，但终其一生，都要躲藏在阴影里，乃至被人遗忘。”
劳伦斯喃喃道。
“我也不喜欢这里，这里是一切的开始，也将是一切的结束。”
洛伦佐走了过来，执焰者跟在他的身后。
经过这么高强度的作战，执焰者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损毁，繁密的铁羽大多变钝，还有的微微弯折、崩裂。
躯干的主体也遍布着伤疤，一道又一道深深的划痕切进钢铁之中，一副要散架的样子，但好在增生的血肉牢牢地束缚住了它们，捆绑在一起，保证着稳定性。
执焰者的步伐有些缓慢，每一次落地，都带来沉闷的声响，蒸汽引擎散发着微光，光芒缓慢地起伏着。
洛伦佐打量着如今的静滞圣殿，他的心情有些奇异，记忆里辉煌的一切不再，只剩下了灰暗的破败笼罩在其间。
“时隔多年啊……”
他轻语着，洛伦佐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不是在梦中，也不是利用【间隙】穿梭，他是真真切切地踩在了这片土地之上，嗅着空气中翻滚的衰败。
“这里没有太多的变化，看样子是受到了圣银的影响。”
劳伦斯切开了地面，没有鲜血溢出，有的只是厚厚的尘埃，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堆积着。
“走吧，升华之井就在前方。”
洛伦佐说道，然后迈步向前，走到了这里，他的心情不由地紧张了起来，哪怕说服自己冷静，也难以遏制心间的那股情绪。
随着路程的缩短，渐渐的，地面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黑雾，它们紧贴着地面，漫过几人的脚踝，就像轻柔的水，将地面完全覆盖。
前方出现了些许的微光，是燃烧着的烛火们，红色的蜡油融化，沿着台阶落下，和滚动的黑雾混合在了一起，紧接着洛伦佐看到了诸多的红线，它们肆意地蔓延着。
几人就好像在前往一处蜘蛛的巢穴，到处都是密集的红色蛛网，并且随着深入，这样的网越发地密集，能看到一具具被红线包裹的人形蚕蛹，钉剑将其挑开，里面存剩的也只是干瘪的枯骨。
这样的红蛹数不胜数，密密麻麻堆积在了角落之中。
好像有某个挥舞着利足与红线的妖魔，刚刚在这里大快朵颐，它将所有的精华吸收殆尽，等待着蜕变的时刻。
这样想着，前方传来阵阵低沉的鸣响，这声音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洪亮了起来，宛如复苏的心跳声。
声音撞击在洛伦佐的胸膛上，牵动着他的心跳声，一同齐鸣着，宛如战鼓之音。

第四十六章 仇敌
战鼓之心，轰鸣作响。
明明身处于地下寂寥的破败圣殿之中，但随着心跳声的渐起，洛伦佐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沙场般，战鼓声带来了千军万马，以及汹涌四溢的绝对戾气。
杀意凛然。
虽然还未见到潜藏在静滞圣殿之中的仇敌，但洛伦佐已经能感受到，对方散发出来的熊熊恶意了。
“看样子对方已经等候多时了。”
洛伦佐低语着，握剑的手松开又绷紧，令手掌紧贴着剑柄，不留任何空隙。
几人都没有轻举妄动，直到执焰者迈开步伐，率先向前走去。
【我来当前锋。】
在这接连的作战下，劳伦斯的躯壳已经所剩无几，而这些躯壳，每一个都是极为有效的战力，会在必要时，爆发出奇异的效果。
现在他们每一个都十分珍贵，故此，华生决定操控执焰者走在最前方。
这具钢铁之躯，也是个极为不错的躯壳，可遗憾的是，它和秘血的怪物不同，所拥有的能力终究有限，更不要说，如今的它还伤痕累累。
蒸汽引擎缓慢且低沉地运作着，就像风中摇曳的焰火，装甲上布满裂隙与划痕，束缚的血肉，也在尽最后一份力蠕动着。
华生不觉得执焰者能对最终决战产生什么有效的帮助，倒不如在彻底损毁前，做出最后的贡献，为几人试错，规避潜在的危险。
队伍警惕地前进着，如果以单兵能力来计算，现在这支队伍，可能是目前世界上最强大的单兵小队，给于他们足够的时间，甚至能轻易地将敌军的所有首领斩首，从猎魔教团的角度来看，他们也算得上是猎魔人历史之中，最为强大的存在们。
但就是这群精锐之中的精锐，在这猩红的巢穴之中，警惕万分。
没有人敢轻易地动用【间隙】之力，在他们脚下，泥土与圣银的隔绝之下，便有着世界之中最为巨大的【间隙】，而它便是这一切的力量之源。
没有人和这样的怪物厮杀过，所以也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吸取，洛伦佐只能慎重行动，以免犯下任何有可能的错误。
“我想，它已经知晓了我们的到来，那么它还在等什么呢？”
洛伦佐轻声质问着，执焰者走在最前方，就像一面巨大的铁盾，在这糟糕的环境下，让人意外地感到安心。
“不清楚，可能是在等我们步入陷阱。”
劳伦斯回应道，“不可言述者，本身便是无序与混乱，它没有任何计谋可言，有的只是纯粹的力量，但在它的支配下，那些被支配的存在，却有着一定的心智，我们所遭遇的，也尽是那些被支配者。”
“真正的它，仍在安眠。”
劳伦斯得出这样的结论，对此洛伦佐表示赞同。
不可言述者与其说是某种伟大的存在，它更倾向于难以言明的、邪异的力量之源，力量本身是没有思想的，它有且仅有的、唯一的目的，便是不断地壮大自己，将更多人拉入升华。
像罗杰之类的被污染的家伙，他们是被不可言述者的力量俘获了，而他们的行动，也是基于“扩张”这一大前提下，根据自己本身的意识，从而做出的行径。
被拖入疯狂的人们。
更为重要的是，不可言述者一定正处于沉眠之中，眼下所遭遇的一切，只是它的梦呓，它从升华之井中泄露而出的、一丝一毫的力量。
如果不可言述者真的复苏了，洛伦佐可以肯定，在几人步入静滞圣殿的一瞬间，他们便会被拉入升华之中，步入彻底的疯狂。
面对苏醒的不可言述者，这个世界毫无胜算，哪怕是旧世界的守秘者们，他们最初的想法，也仅仅是彻底【放逐】不可言述者，令它与人类之间的联系彻底中断，从而令人类不再受到不可言述者的侵染，而不是说彻底杀死它。
“那么就让这个家伙睡的更香些，再也醒不来吧。”
洛伦佐低语着，对华生说道。
“是时候了，华生，把它交给我。”
劳伦斯的视线扫过洛伦佐，很显然他并不清楚洛伦佐口中的它是什么，但华生明白，那便是【终焉回响】。
旧世界人类的最高结晶，唯一对不可言述者有效的致命武器，也是这次赌局中，人类仅有的筹码。
根据守秘者的回忆，当初旧人类对不可言述者倾泻了所有的【终焉回响】，成功将它封锁在了脚下的圣银壁垒之中，并且令其陷入安眠，但遗憾的是，也仅仅是安眠而已。
可现在不一样了，洛伦佐从世界尽头处，取得了那最后的【终焉回响】，如果他补上这最后一击，或许真的能彻底【放逐】不可言述者。
这从猎杀罗杰时，便可以看出来，这逆模因之力是可以叠加增幅的，在艾德伦的协助下，洛伦佐最后一击彻底击溃了罗杰，那么现在也将由他，替那无尽岁月之前的旧人类，补上这最后一剑。
【你知道该如何‘发射’它吗？】
华生问询着。
守秘者在交付这件武器时，特意提到了它的缺陷，对此洛伦佐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
“我之前和邵良业聊了很久关于这方面的事，我想它可能是缺少一个载体，一个能载着它，直击心灵的载体。”
洛伦佐没有继续说下去，去阐明这神秘的载体是什么，华生保持着沉默，两人间好像达成了一个奇怪的共识，亦或是……谎言。
有些事，洛伦佐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面对那个问题，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答案，所以他只能去逃避，直到无路可逃。
“华生？”
洛伦佐催促着，仇敌不清楚何时便会出现，越早交付【终焉回响】越好。
但华生没有回应洛伦佐的呼唤，保持着沉默，与此同时，前方的执焰者也停下了步伐。
洛伦佐定神看去，目光里升起了些许的惊恐。
猩红的丝线间，一把细长锐利的尖刺，悄无声息地滑出，轻易地贯穿了执焰者的躯干，从背部突起，紧接着更多密集的、锐利的啸声响起，那些尖刺的速度极快，洛伦佐都难以辨认它们的模样，反复地贯穿着执焰者。
执焰者试着反击，准确说在遭遇到袭击的第一时间，它便开始了反攻，但它的速度比起这些尖刺，无疑要显得的慢了太多。
铿锵有力的撞击声不断，劳伦斯也在这时拔出钉剑，高高跃起。
钉剑荡起，卷起炽白的龙卷，将眼前的尖刺与执焰者一并吞没。
这个疯子从未想过什么手下留情，极致的高温将执焰者的装甲烧的赤红，其上附着的妖魔血肉也在快速死去，但和其一同崩塌的，还有那些高速猛击的尖刺。
在烈火灼烧下，它们的速度开始变慢，紧接着能看清楚，那是一根根锐利细长的骨刺，坚硬的骨质被蒸发成了灰黑的碎屑，连带着周围缠绕的猩红丝线一同灼烧干净。
鼓声变得激烈起来。
密集的鼓点不断地迸发着，声音如此之近，仿佛距离洛伦佐只有一步之遥。
颤抖的余音夹杂着坚实开裂的“咔嚓”声，仿佛这座久远的地下宫殿，都将在这密集的鼓点中，颤抖、崩塌。
顺应而来的便是卷起的猩红丝线，以及那些破开地面，纷纷刺向洛伦佐的骨刺。
鼓点声在耳旁炸裂，胸口则像被重锤猛击般，传来剧痛与血液的翻涌。
剧痛的恍惚间，洛伦佐听到了宛如野兽般的嘶吼声，声音尖锐且短暂，就像钢铁之间相互交错摩擦般，能听到火花四溅的余音，充斥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嘶吼声不断地响起，每一次鸣响，都会在空气中掀起透明的涟漪，焰火与猩红的丝线也随之舞动，然后在其震慑下，分崩离析。
洛伦佐被震的后退连连，慌乱间，他只能压抑住胸膛间翻滚的血气与恐惧，奋力地挥起钉剑格挡那些袭来的骨刺。
可在这声音的影响与骨刺的急速下，洛伦佐的防御漏洞百出，骨刺划伤了他的身体，贯穿了手臂，直到有一根刺入了他的腰腹，然后将洛伦佐重重地甩出，狠狠地砸在了远处的石柱之上。
倒在地上，洛伦佐大口地呕出鲜红，远远地看去，他才看清楚了那些骨刺的真容。
那并非是从地下突起的骨刺，而是一根又一根细长且尖锐的触肢，细长的末端宛如剑士高举的刺剑，剑刃微微摇晃着，就像蟒蛇在密林之中搜寻着猎物，它们的末端则一直延伸进了猩红巢穴的最深处，而那里正传来密集的鼓点与尖锐的嘶吼声。
不等洛伦佐起身，另一声巨响响起，但不在前方，而是身后，洛伦佐看了那里，只见几人刚刚下来的道路被拔地而起的石墙堵住，那是静滞圣殿唯一的出口，现在它被紧紧地封死，变成一处囚笼。
“所以……我们这算是步入陷阱之中了吗？”
洛伦佐抱怨着，眼下的情景看起来真不妙，还未见仇敌的真面目，他们便遭到了这样的猛击。
执焰者还未倒下，得益于钢铁之躯，它能抗住更多的劈砍，但也仅仅是勉强罢了，一道又一道巨大的崩口出现在躯体上，装甲支离破碎，变成金属的碎片，散落一地。
它就像被蛆虫蚕食的巨人，几近倒下。
劳伦斯则消失不见，但洛伦佐能隐约地听到在黑暗里回荡的脚步声。
他是一头狡猾的狐狸，焰火卷积着，扫空了战场，他也借着强光的庇护，躲入了阴影之中，对于受袭的洛伦佐与执焰者，他也没有丝毫施以援手的意思。
洛伦佐清楚他的想法，在劳伦斯看来，自己与执焰者，也只是试错的工具罢了，这个狡诈的狐狸会躲在阴影里，看着自己与仇敌搏杀，自己每流的一滴血，都会变成劳伦斯对抗仇敌的经验。
虽然目的相同，但这种隐隐被利用的感觉，洛伦佐是真的不喜欢。
握持双剑，洛伦佐深呼吸，华生没有回应自己的呼唤，劳伦斯也躲入了阴影之中，眼下这个见鬼的情景，看样子只能靠自己熬过去了。
这么想着，前方的执焰者挥起双臂，千把如剑般的铁羽将它的躯干遮蔽，庇护在这坚硬的盾牌之下，这次的防御很有效果，骨刺猛击，但也只是溅起火光，而后便被弯折的铁羽弹开。
洛伦佐准备去救援，与此同时苍老的声音响起。
“别动，不要触碰丝线！”
黑暗里响起劳伦斯的提醒声，洛伦佐不清楚他的方位，但第一时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遍布于静滞圣殿的猩红丝线，便是仇敌的“触肢”，它宛如蜘蛛般，盘踞在蛛网的核心，感受着丝线传来的波动，去猎杀落入陷阱的几人。
洛伦佐的身影僵硬了起来，好在他对于身体有着足够的控制力，将要落下的脚被收了回来，避开了猩红的丝线。
可就在这时洛伦佐感受到了从身后袭来的滚滚热浪，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后呼吸般，它的胸膛是炽热的熔岩，每一次吐息都带着赤目的红光。
突然洛伦佐意识到一件事，不知从何时起，那尖锐的嘶吼与战鼓般的心跳都消失了，只剩下从身后袭来的高温，温度越发地炽热，烘烤得洛伦佐的皮肤一阵刺痛。
强光从洛伦佐的身后爆发，将他的影子拉扯的细长。
灰蓝的目光凝固住了，紧接着便被炽白的焰火吞没，刹那间，洛伦佐提起钉剑，猛地转身挥砍，他不清楚自己要砍的是什么，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这一剑足以开山裂地。
可对方的剑比他更快。
钉剑似乎是砍空了，洛伦佐从剑柄上感受不到任何的阻力，紧接着他看到一把细长银白的钉剑插在了自己的胸口，沿着利刃看去，他看到了那握紧剑刃的、惨白的手掌，紧接着一张冰冷的铁面暴露在强光之中。
劳伦斯吗？
这个家伙终究是背叛了自己。
苍老雄厚的怒吼声将洛伦佐的思绪击碎，一瞬间黑暗吞没了强光，一柄同样锋利的钉剑贯穿了眼前的铁面，它刺入头颅之中，从下颚处突出。
“塞尼&#183;洛泰尔！你便是最后的仇敌吗！”
劳伦斯踩在新教皇的身上，刺出另一把钉剑，从后背贯穿了他的心脏，再从胸口刺出。
听到劳伦斯这样的话语，洛伦佐也在这时意识到，在这冰冷的铁面上，正戴着一顶荆棘的冠冕。
新教皇没有应答，只是发出了一阵幽邃的、充满邪异与妖媚的笑声，仿佛透过这笑声，你能看到那吞食一切光明的深渊正在眼前不断地卷动着。

第四十七章 角斗场
明明是漆黑幽邃的地下，但此刻却被无尽的火光照耀着，炽白的焰火追逐着邪恶，阴影无处躲藏。
“塞尼……洛泰尔。”
聆听着劳伦斯的怒吼，洛伦佐的目光略显呆滞，短暂的迟疑后，凝神注视着眼前的存在。
锋利的钉剑贯穿了新教皇的头颅，随着劳伦斯手腕的用力，钉剑正一点点地切开他的头颅。
金属将血肉撕裂，奏鸣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鲜血沿着边缘滴落，但未能触地，便被灼热的高温蒸发，溢散成血腥的气体，灌入口鼻。
呼吸，在这品尝下，恐惧也有了可以感知的气味。
是啊，洛伦佐能感受到这一切，恐惧的气味、惊悚的形状、死亡的意义……
皮肉被拉扯开，骨骼也在逐步碾碎，令人惊悚的画卷之中，新教皇那沙哑的笑声止不住地响起。
眼前的情景令洛伦佐有些意外，他也不是没想过新教皇的结局，他或许会战死，也可能会侥幸生还，但怎么也没想到，他成为了不可言述者的被支配者，镇守在这静滞圣殿之中。
洛伦佐很快便接受了眼前的一切，如今这么一看，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一切都在沿着故事的节奏去走。
只是有些遗憾，这是洛伦佐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神秘的新教皇，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如果换做另一个情景，他们或许会和和气气地坐下来聊一聊……无论聊什么都好，可在这里，这番情景下，他们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想必你也很难过吧！冕下！”
洛伦佐高呼着，一只手抓住了那把贯穿自己胸口的钉剑，牢牢地桎梏住它，令剑刃难以继续穿透他的身体，同时另一只手挥起钉剑，猛烈地斩向前方。
“被圣神加冕之人，最后却成为了黎明到来前的绊脚石。”
洛伦佐的话语被掀起的啸风撕碎，一道锐利如雷霆震鸣的光芒闪过，无论是焰火还是尘埃，都顷刻间破碎成了数不清的落叶。
钉剑斩断了握剑的手，断肢扬起，紧接着鲜血在新教皇的胸口炸裂，剑伤透过了肢体，刻印在他的胸口，切出了一道巨大的伤疤。
这已经不像是剑击能造成的伤势了，更像某种怪物用利爪砸在了他的胸口。
血肉被刮掉，露出惨白的骨骼，与从心脏处突出的钉剑撞击，迸发出金属的鸣响。
劳伦斯也配合着洛伦佐的猛击，力量从双臂爆发，搬山之力下，刺入的两把钉剑开始缓慢的挪移，将心脏完全搅碎，变成一团软烂的肉泥，另一把则猛地抽出，带掉了新教皇大半的头颅。
鲜血泼洒间，新教皇身受重创，剧烈的疼痛下，他再次爆发出那刺耳战栗的尖叫声。
透明的涟漪随着惊悚的尖叫爆发，无论是焰火还是飘荡的红线，都在一瞬间倾倒了下去，洛伦佐也被这掀起的风压吹袭着，哪怕将钉剑刺入地面，也难以阻止自己的身影被步步击退。
伴随着声音抵达至高昂，洛伦佐与劳伦斯纷纷倒撞了出去，被强行驱离了新教皇的身旁。
他们在飘荡的尘埃间站起，洛伦佐拄着剑，捂着头，剧烈的眩晕感在脑海里徘徊，随之而来的还有剧烈的刺痛，仿佛自己的意识都在新教皇的尖叫下濒临破碎。
“精神层面的攻击吗？”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生与死之间，多年累积下来的经验，让他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尖叫声带动了侵蚀的感染，污染并重创着洛伦佐的意识。
手伸进怀中，取出了几枚弗洛伦德药剂，这一次的针剂是由硬质包裹的，为的就是在剧烈的战斗中，不会被轻易击碎，并且这一次的药物强度，也是远超常规药剂的水平，是黑山医院为了在高强度侵蚀环境下行动，为洛伦佐提供的特种药物。
针头插进脖颈间，洛伦佐没有犹豫，一口气将过量的药剂全部注入其中，它们在血液里奔腾，很快便扩散至了全身。
大口地喘息着，血管就好像在灼烧般，全身暖洋洋的，并且这种温暖还在提升，仿佛置身于炉火之中。
颤抖的意识在药物的帮助下，迅速稳定了下来，洛伦佐双眼充血，还有些滴血，顺着鼻尖落下。
这样的精神冲击对如今的洛伦佐而言，算不上致命，只要短暂的休息，他便能适应过来，根本犯不上动用药剂，但这一次的战斗与之前的都不同，他面对的是如此棘手的仇敌，仅凭自身休息的那“短暂时间”，很有可能成为洛伦佐致命的破绽。
他不能赌这些，只能粗暴地将药剂注入体内。
这用了多长的时间，大概有几秒？亦或是十几秒，对普通人而言，这点时间极为短暂，可对于这些怪物而言，十几秒的时间已经足够漫长了，漫长到都算作中场休息了。
就在洛伦佐注射完后的几秒里，赤红的影子从前方甩来，尾部锐利的剑刃猛砸向洛伦佐，他侧身闪过，脚下的大地随之而破碎。
在明亮的焰火下，洛伦佐终于看清这些利刃的来源，与其说是触肢，倒不如说是一群尾刃，它们最终都延伸至了那熊熊焰火之中，隐藏在了新教皇的背后。
这些利刃就像他的尾巴，也像极了多出来的手臂，它们切割着视线内所有的活物，就像不知疲惫的亡魂。
洛伦佐在石柱之间来回闪避着，劳伦斯又不知所踪，大概是藏入了阴影之中，他真的像极了一头狡诈的毒蛇，只会在关键时刻出击，将毒液注入敌人的体内。
可这就苦了洛伦佐，在搜寻不到劳伦斯的情况下，新教皇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洛伦佐的身上，尾刃反复地猛击着，根本不给洛伦佐喘息的机会。
别说是靠近新教皇了，洛伦佐就连反击的机会也没有，只能疲于奔命，聆听着从身后传来的，阵阵死神的轻笑声。
尾刃迅捷又充满了力量，每一击都仿佛一名大师剑客，在朝着自己使出全力的一击，同时猩红的丝线也布满了静滞圣殿，这些都是新教皇的耳目，哪怕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对于新教皇而言，洛伦佐的一举一动也近在眼前。
更为可怕的是，洛伦佐在奔袭之中，注意到了焰火里新教皇的姿态。
自己与劳伦斯确实给予了他重击，这样的重击哪怕换做罗杰去承受，也会带来不小的影响，可新教皇就那样稳稳地站在原地，仿佛感受不到苦痛一半。
胸口开裂，肋骨纷纷刺破了皮肤，其下的内脏依稀可见，甚至还在缓缓地蠕动。
头颅上，大块的血肉缺陷，能明显地看到他的头颅凹陷了一块下去，侧面颈部的血肉也被削掉，可以看到一大片的皮肤正微微荡漾着。
钢铁的面具微微倾斜，荆棘的冠冕上尽是血迹。
新教皇抬起手，扶正了脸庞，密集的红色丝线缝合着伤口，紧接着致密的铁甲增生，将受伤的部分覆盖，阵阵战鼓之音响起，本该沉浸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仿佛有一颗崭新的心脏，正在胸腔内复苏。
“杀不死吗？”
洛伦佐疑惑着的同时，四周响起了劳伦斯的声音。
“他临靠着升华之井，他的力量无穷无尽！”
这是劳伦斯的判断，声音响起后的瞬间，尾刃们转移了方向，纷纷刺向了黑暗的穹顶，阵阵撞击声响起，大抹大抹的尘埃飞扬。
劳伦斯的行为十分莽撞，为了传达信息，不惜暴露自己的位置，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早在深入静滞圣殿之前，几人便认真讨论过了。
自进入圣纳洛大教堂以来，极度的侵蚀便覆盖了一切，通讯系统完全瘫痪，而如果依靠【间隙】来通讯的话，这无疑会更加危险。
此刻他们脚下便有着史上最为巨大的、也是一切源头的【间隙】。
在这里贸然地使用【间隙】，谁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几人一早便做出了决定，在根除所有的风险之前，不能擅自使用【间隙】，一旦被敌人反过来入侵，在那精神的世界里，他们面对不可言述者，将变得不堪一击。
“你有什么想法吗？洛伦佐！”
劳伦斯的声音再一次地响起，但这一次是从静滞圣殿的另一端传来。
他人数众多，戏耍着新教皇。
“把他赶回升华之井，连带着他的主人，一起【放逐】！”
洛伦佐大声回应着，一开始他们就没必要拼杀到底，更何况，他们也没有能力与不可言述者拼杀到底。
从始至终，他们有且只有一个办法。
【放逐】。
将不可言述者彻底从这个世界流放，直到无人知晓。
尾刃掀起剑刃的暴雨，沉重的石柱在它们的劈砍下，崩裂出数不清的裂隙，一点点地溃败，直到轰然倒塌。
洛伦佐按照记忆中的痕迹前进着，静滞圣殿很大，有足够的空间，让他和新教皇周旋。
“真是碍眼。”
洛伦佐扬起钉剑，一道炽白的火流掠过，将幽邃长廊中的红色丝线尽数烧断，从而令这里脱离新教皇的掌控。
耳旁追逐的啸风消失了，压力也变得轻缓起来，洛伦佐回归头，只见那追猎自己的尾刃没有继续前进，能看到远处的火光，新教皇似乎是在注视着他，但没有继续前进。
“守护升华之井吗？”
洛伦佐第一时间便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新教皇就像捍卫领地的野兽，只要洛伦佐脱离了他的守护范围，便不会继续进攻。
这令洛伦佐轻松了几分，但这样的心态大概也持续了几秒而已，脚下的大地开始颤抖，四周的墙壁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正如封死出路时一样，洛伦佐回过头，只见幽邃长廊的另一端，一面又一面漆黑的墙壁拔地而起，没入上方的黑暗，将洛伦佐前进的道路封死，还试图将他驱回。
作为猎魔教团的驻地，静滞圣殿十分庞大，数不清的长廊连接着藏在阴影里的房间，可现在震动不断，新教皇没有将它们塑造成迷宫，而是不断地封死，将这里变成狭窄的角斗场。
地面开裂，露出惨白的、宛如树木的根茎的物质，它们在地下扩散，野蛮生长下，破开了土壤，抓住了洛伦佐的脚踝，末端的枝芽嗜血地刺入，带来剧烈的疼痛。
提剑将其斩断，失去了连接，但那些刺入洛伦佐体内的枝芽，还在剧烈地蠕动着，就像蛆虫般啃食着他的身体。
秘血炽热。
洛伦佐的体内咆哮着高温，终于将这些棘手之物杀死，但很快，四周的墙壁剥离，有更多惨白的树枝喷发而出，它们和猩红的丝线交织在了一起，化作可憎的模样。
后撤、挥剑，将这袭来的枝芽斩断，一层层如蛇鳞般的鳞甲覆盖在了洛伦佐的身上，它们变得极为致密、沉重，伴随着金属的铿锵声，叠加在洛伦佐的身上。
炽热的焰火从甲胄的缝隙里溢出，恍惚间，仿佛有数位工匠站在洛伦佐的身旁，他们挥舞着铁锤，以洛伦佐的身体为模具，为铁甲塑形。
白皙的枝芽贴附在甲胄上，它们难以突破铁甲的防护，企图沿着缝隙刺入，但泛起的焰火，便将这一切轻易地烧成灰烬，凌冽的剑光闪过，尽数化为碎片、纷飞。
身后的长廊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不断逼近的墙壁，洛伦佐能听到来自墙壁上的、密密麻麻的声响，下一刻白色的草丝泛起，它们全部复苏了过来，狂舞着，向洛伦佐伸出手。
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本以为静滞圣殿在有圣银的情况下，不会被同化，但很显然，新教皇找到了另一个方式，将这里变为他的战场。
他能感觉到，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整体，另一个整体。
回过头，看向那无穷焰火的中心，洛伦佐的声音平静。
“冕下……”
新教皇缓慢挪步着，万千的丝线从那沾染血迹的白袍下伸出，它们埋入地下，挂上穹顶，遍布视野所见的一切角落。
他宛如一颗枯朽将死的大树，但在彻底死去，这颗大树依旧有着迎击风暴的能力。

第四十八章 流放
新教皇就像一颗活化的枯树，又好像一头盘踞在黑暗深处的妖魔，他编织着命运的丝线，朝着土壤之下，扎下坚韧的树根。
猩红的丝线，腐朽的枝芽，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尾刃……这是目前洛伦佐能试探出来的，他不清楚新教皇还有着什么样的诡诈之力，尚没有暴露出来。
他们都是猎魔人，体内翻滚着炽热的秘血，对于那些暂时没有探查清楚的能力，洛伦佐的心底也有着一个模糊的大概。
只是意识到这些后，洛伦佐觉得有些无力，有些令人感到压抑。
静滞圣殿已经完全封闭了起来，上方便是血肉铸就的堡垒，哪怕有增援，洛伦佐也不觉得，他们能突破那样恶劣的防线，抵达这里，更何况抵达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除了洛伦佐几人外，他不觉得有谁能在这样的高强度侵蚀下，保持多少的理智，来了也只是送死罢了。
“这才有点决战的样子啊。”
洛伦佐为自己打气着，如果这么轻易地流放了不可言述者，洛伦佐反而会感到有些不真实的错觉。
高强度的侵蚀在这密闭的空间内反复滚动着，战鼓之心渐起，就连脚下的尘埃也随着颤抖。
毫无疑问，新教皇很强，远比洛伦佐预计的还要强大太多，在他们的联手之下，新教皇不仅没有溃败，反而压制住了几人，令他们只能疲于奔命。
可不能一直这样逃避下去，新教皇背靠着升华之井，邪异的深渊为他带来无穷无尽的助力，但洛伦佐几人没有这样的援助，并且他们还要抵御着侵蚀的干扰。
现在他们还能保持着理智，但没有人知道，在这样的高压下，洛伦佐等人的意识还能支撑多久，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其中还有着极不稳定的成员。
例如劳伦斯。
至今洛伦佐也不清楚，劳伦斯究竟变成了一头什么样的怪物，但他明白的是，把所有的情况，都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想，准没有错。
再这么僵持下去，作为最接近升华的怪物，劳伦斯在侵蚀的干扰下彻底失控，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仅仅是一个新教皇便足以令人头疼了，再加一个劳伦斯，洛伦佐只觉得胜算渺茫，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尚不清楚的变数。
“华生！”
洛伦佐高呼着，应对着袭来的枝芽间，渴望着华生的回应。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没有人来回应洛伦佐的呼唤，看向执焰者的位置，这具原罪甲胄早已被数不清的红线完全包裹，地面也纷纷开裂，野蛮生长的枝芽紧紧地捆绑住了执焰者的双脚，并且深扎进甲胄的缝隙之中。
正如当时试图捕获洛伦佐一样，洛伦佐反应及时，切断了联系，可被围困的执焰者做不到这些，惨白的枝芽刺入妖魔血肉之中，搅动着肉块，并且在内部迅速增殖着，它们不断地扩散，最后破开血肉，生长了出来，带着猩红的颜色。
执焰者身上的焰火一阵摇曳，它试图用和洛伦佐相似的办法，将自身点燃，驱散这些枝芽，可遗憾的是，焰火闪灭了几次后，便彻底熄灭了下去。
它就像死去的巨人，伴随着阵阵颤抖的余音，蒸汽引擎也衰败了下来，光芒归于黑暗，执焰者化作了巨大的雕塑，死气沉沉，白色的藤蔓沿着缝隙生长，集中在它的背部，高高挺起，直连黑暗的穹顶，而后有更多的枝芽扩散开，变成了参天大树，上面带着斑驳的血迹。
华生没有回应，洛伦佐的心神有些颤抖，陷入了猜疑之中。
执焰者对于华生而言，仅仅是躯壳而已，她肯定没有受伤，但虚无的她，此刻却拒绝回应洛伦佐。
是因为之前的约定吗？
幽魂的华生，只能依靠着【间隙】进行交流，在见识到仇敌真正的姿态后，华生是按照约定，保持着静默吗？
还是说……华生也趋近于失控呢？
洛伦佐很清楚，实际上华生与劳伦斯没有什么差异，他们都是迈入升华，趋近于尽头的怪物，一个是分裂成庞大的军团，一个是化作无形的幽魂。
危险又强大。
之前罗杰与艾德伦的案例已经证明了不可言述者污染的能力，如果华生被污染、策反……洛伦佐不敢想下去。
她目前执掌着【终焉回响】，一旦华生失控，洛伦佐做的再多也仅仅是徒劳而已。
眼前的画面飞速转变着，洛伦佐突然想起最开始步入这里时，自己和华生的对话。
他希望华生能将【终焉回响】转交给自己，但华生没有回应，紧接着便是战斗的开始……华生向来不会拒绝自己，更何况这一切已经是蓄谋已久，她不可能犯下这样的错误。
脚下的土地开裂，惨白的枝芽再度发起了攻击，它们拔地而起，化作囚笼，试图困住洛伦佐。
思绪中断，但洛伦佐本来也不准备继续想下去了，眼下的猜疑都是无意义的，他已经走到了末路，除了无条件信任华生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除了一件事，把眼前的仇敌斩杀。
焰火在瞬息间爆发，囚笼尚未收拢，便被高温蒸发，只剩下了脚下的残骸，证明它们刚刚的存在。
洛伦佐没有停留，脚下响起震鸣，他的身影被拉扯成了一道白光，疾驰而过，这一次他没有选择逃离，而是迎敌。
目光牢牢地锁定了新教皇，或许是焰火丛生的原因，在这强光的笼罩下，洛伦佐的视线内只剩下了那狰狞的身影，四周的一切都在逐步淡化、消散。
就像奔袭在一片崩溃的大陆上，洛伦佐每前进一步，他所踩踏的地面都会在下一秒崩溃，嘶哑的枝芽如同甩起的藤蔓，追逐着他的身影，到最后身后已经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追兵，它们遮天蔽日，只要洛伦佐稍微慢那么一秒，就会被它们追上、缠绕，然后撕成碎片。
“洛伦佐……霍尔莫斯？”
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新教皇的口中响起，洛伦佐略显惊讶地看向他，紧接着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张布满凹痕与血迹的铁面，上面雕刻着精致的纹理，沿着纹理的走向去看，你会发现这些纹理构成了旋涡般的图案，而这一切最终都指向了旋涡的终点。
那双凹陷于铁面之下的双眼。
苍茫灼白的焰火卷动里，在眨眼的瞬间，光芒不再，漆黑一片。
和洛伦佐对视的不再是那灼热的瞳孔，而是宛如深渊一般的漆黑，它缓慢粘稠地卷动着，仿佛洛伦佐的灵魂都要被吞噬进去。
“不要和他对视！”
声音震耳欲聋，但劳伦斯的提醒来的太晚了，或者说……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洛伦佐便已经被他捕获。
眼前的景色逐步崩塌，失去了原有的色彩，陷入了黑白，明知道落入了陷阱，但洛伦佐还是执意地出剑。
不用解释，在异感萌发的一瞬间，洛伦佐便清楚地知晓自己遭遇了什么。
权能&#183;拉斐尔。
虚假的幻觉会令人疯狂，但它无法更迭现实，洛伦佐的脑海里留存着最后的画面，新教皇近在眼前，他只要固执地刺出钉剑就好。
“洛伦佐？”
熟悉的声音响起，入目的却是另一张熟悉的脸。
洛伦佐保持着举剑的姿态，但自身却置身于灿烂的花海间，华生就站在他的前方，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己。
“洛……”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钉剑切断了她的喉咙，连带着整个幻境也被彻底粉碎。
“真残忍啊！洛伦佐&#183;霍尔莫斯，一点犹豫都没有吗？”
随着幻境的破碎，嘲弄的声音响起，新教皇近在眼前，尾刃与枝芽狂舞着，就像一头发怒的怪物。
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战斗的推进，新教皇变得越发“活跃”了起来，洛伦佐清楚，这是被支配的程度开始加深，连带着新教皇脑海里的所有知识与意图，都被黑暗所利用起来。
“我们不仅是在与他战斗，还在与内心的黑暗面厮杀，这才是侵蚀能干扰我们的真相！”
劳伦斯的声音响起，在洛伦佐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的同时，这个藏在阴影里的刺客再度出击。
新教皇的身影占据了洛伦佐视线的全部，故此他看不到劳伦斯的踪迹，但他能听到空中响起的阵阵啸风，仿佛有把凛冽的铁剑，正将一切的阻碍拦腰斩断。
不可言述者是混沌且无序的，它会激发内心的黑暗面，那宛如噩梦的情景会困扰着人们，并将他们拖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正如罗杰与艾德伦，他们对于这一切的执念，转而变成了他们的弱点，从而促使了毁灭的开端。
洛伦佐不清楚新教皇究竟遭遇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新教皇已经死了，现在与自己作战的，只是个被黑暗统治的回魂尸罢了。
“我讨厌有人摆布我的记忆！”
洛伦佐愤怒地吼道，熊熊焰火沿着钉剑增生，宛如一把穿越火海的骑枪。
也是在这一刻，汹涌如潮水般的黑雾从后方的升华之井中爆发，它们肆意扩散着，转眼间便将一切吞没，咀嚼着所有的光芒。
洛伦佐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刺中新教皇，漆黑的雾气从他的身上滚过，轻柔的仿佛不存在一般，但紧接着意识便如遭重击，极致的厌恶感几乎让洛伦佐想要剖开自己的心脏。
随之而来的便是痛楚。
仿佛有匕首割裂着耳膜，响起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一阵阵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洛伦佐只觉得胸口剧痛万分，被这刺耳的声音撞击着，如同不断落下的铁锤。
每一次声音响起，洛伦佐都在向后退，胸口被砸的凹陷，气血翻涌，碎裂的铁甲与血肉交织在了一起。
洛伦佐痛不欲生，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
滚滚黑雾一掠而过，转眼间便消散了，但那施加在心神上的重压，却没有轻松半分，洛伦佐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只见自己正紧贴着石柱，一把锋利的尾刃则贯穿了自己的肩膀，把自己钉死在石柱上，同时剩下的尾刃还在猛击着胸口，试图敲碎洛伦佐的甲胄。
更糟糕的不止如此，密密麻麻的、宛如蚁群的声响泛起，枝芽破开身旁石柱的表面，从尾刃砸开的缝隙，刺入洛伦佐的血肉。
洛伦佐识破了幻觉，但被幻觉干扰的那一瞬间，便是他将至的死期。
尾刃高高抬起，锋利的边缘带来死神的邀约，洛伦佐试着移动身体，可脑海里却传来剧痛的干扰，隐约间他再一次看到了那重重的黑雾。
四肢也被枝芽牢牢地抓紧，挣脱是必然的，但在洛伦佐挣脱的过程中，他必将被尾刃贯穿。
尾刃卷起刺耳的风声，如同裁决的利刃，但这还不是洛伦佐的死期，它偏开了一定的角度，砸在了洛伦佐的身侧，还顺势切断了不少的枝芽。
连接的触肢挣扎了几下，然后无力地垂落了下去，摔在地面，就像蟒蛇般，剧烈地抽动了起来。
洛伦佐看向新教皇的方向，只见他被鲜血完全涂染，狂舞的尾刃也断裂了数根。
劳伦斯没有白费洛伦佐的牺牲，在这关键的时刻再度出击，但为了靠近新教皇，斩断这些尾刃，他也做出了足够的牺牲。
只见劳伦斯的半个身子都被白色的枝芽覆盖，它们深扎于血肉之中，随着新教皇的挥手，枝芽纷纷拔起，将劳伦斯的半个身子撕裂，断面还有着些许白色的痕迹，可他一声不发，稳稳地抓住钉剑，狠狠地砍在了新教皇的脖颈上。
钉剑没入脖颈，但未能完全地将其斩断，仅仅是切入一半而已，劳伦斯无奈地叹气，下一刻他被枝芽完全撕碎。
他的身躯就像被撕裂的纸张，血肉、骨骼、内脏、头颅……这一切都化作纷飞的碎块，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冒着腾腾热气。
可在下一秒，蒸发的血雾间，又一把锋利的钉剑劈下，借着血肉碎块为掩护，一剑劈开了新教皇的身体。
劳伦斯踩着自己的尸体，钉剑自上而下，斜斩在新教皇的身体上，劈开了他的肩膀，连带着胸腔以及脊柱，半个身子无力地耷拉了下来，血浆汩汩地溢出。
“你靠的太近了，劳伦斯。”
他说道。
劳伦斯没有应声，他能感到脚下传来的痛楚，尽管砍断了那致命的尾刃，但无处不在的枝芽依旧是足够的威胁，它们刺穿了劳伦斯的脚掌，沿着他的骨骼爬行，短短的几秒内，便已经蔓延至了小腿处。
举剑、挥下，砍断了新教皇手臂，断肢高高扬起。
大量的枝芽在劳伦斯的体内爆发，正如执焰者所遭遇的那样，它们以劳伦斯的血肉为养料，肆意生长，大量的枝芽从表皮下刺出，它们纠缠在了一起，变成了硬化的树干，劳伦斯保持着最后的动作，就像融进大树一般，死去了。
可又有两道炽白的光影交错，在新教皇的身上留下了巨大的创口，一剑砍断了他的大腿，一剑斩入了腰腹。
“你是无穷无尽的吗？劳伦斯。”
新教皇看着再度从黑暗里浮现的劳伦斯，忍不住问道，可回应他的却是从天而降的烈焰。
刹那间，极致的焰火凝聚成了一团，这不是切断，更像是蒸发，被剑刃掠过的部位，都纷纷蒸发殆尽，断面留下漆黑的焦壳。
洛伦佐摆脱了束缚，腾空而起，他沿着劳伦斯留下的疤痕，将新教皇拦腰斩断，断裂的上半身被他一脚踢起，狠狠地坠向后方，不断地翻滚中，滚滚黑雾将新教皇笼罩。
虽然有些意外，但一切仍在按照预计的进行。
“真是昂贵的代价啊。”
劳伦斯看着倒下的尸体，忍不住说道。
“但很值。”
洛伦佐压抑着翻滚的血气，声音有些虚弱，新教皇对他的猛击还没有治愈，以及脑海里愈发沉重的黑暗。
两人前进，在最前方便是那倒下的半截身子，新教皇艰难地抬起头，枝芽将他托起，如预计的那样，这也无法彻底杀死他，只因他背靠着升华之井。
“所以把他赶回去，连带着那个家伙，一起【放逐】。”
洛伦佐声音平静，对此劳伦斯也认同地点点头。
新教皇则缓缓地转过身，漆黑的深井近在眼前，数不清的枝芽从漆黑的井口之中爬出，它们完全覆盖了井壁，就像疯长的藤蔓，现在它们一根根地纠缠在新教皇的身上、硬化，变成诡异枯朽的大树。
“为什么要拒绝呢？”
新教皇不解地问道，与此同时，越发邪异的力量在他的身体上扩散着。
血肉没有继续增生，而是被枝芽包裹着，数不清的红色丝线也垂落了下来，如同巨大的披风般挂在他的身上。
洛伦佐做到了，他几乎要将新教皇赶回升华之井了，可同样的，新教皇也足够靠近升华之井了。
滚滚黑雾再次弥漫了出来，从井口溢出，几乎要吞没天地间所有的光芒。

第四十九章 信命者
“时代是在不断迭代、演变的，正如我们曾挥舞着石头、木棍、铁剑……乃至现在的枪械。”
新教皇没有再度发动攻击，重重的黑雾里，他的声音沙哑。
钢铁的面具也被白嫩的枝芽覆盖，它们就像细小的藤蔓，缠绕着、生长着，洛伦佐仔细看去，隐隐发现，这枝芽像极了具有植物特性的血肉。
“这是无法否认的吧？各位，我们的建筑、技艺、艺术、科技，一切的一切，我们的伟大文明……
我们是不断螺旋向上的，人类认知内的一切都在随着时间的延续，从而进步着，开拓未知的土地，发掘奇异的科技……这都是我们曾做过的，那么到了最后，为何人类自己却停滞不前呢？”
新教皇大半的身体都被枝芽所取代，他深扎于地面，难以移动，身体的一半变成了树木般的硬质，仅有的手臂则缓慢地抬起，疯狂的话语声响起。
“升华的道路近在眼前，为什么我们却要就此止步呢？”
新教皇不解地问询着，但洛伦佐与劳伦斯没有和他废话太多，流火闪过，将白化的大树烧灼。
一瞬间仿佛有巨龙在朝着他吐息，火山熔岩的高温带着纷乱的火星四射，阵阵足以熔化钢铁的热浪吹拂着，那些散落下来的、犹如巨大披风般的红色丝线，也尽数断裂。
它们在空中纷飞飘荡，焰火在其上追逐着，能看到火光不断地闪灭着，直到空中只剩下了飘荡的残渣余烬。
钢铁的面具被微微烧红，枝芽的包裹下，这就像一具不知道被风化了多久的雕塑，只剩下了手臂还在固执地移动着。
“别废话了，你真觉得我们之间还有着什么……所谓回旋的余地吗？”
洛伦佐冷漠地诉说着，烈焰喷发，将新教皇完全地笼罩，乃至漆黑的雾气，都在高温下开始消散。
洛伦佐和劳伦斯一样，铁石心肠、心狠手辣，如果仅仅是几句无意义的废话，便能撼动两人，那新教皇……不可言述者也有些过于天真了。
对此新教皇毫不在意，只是继续发出那扰人的怪笑声。
在洛伦在与劳伦斯的联手下，他们给予了新教皇重创，撕裂了他的身体，相应的，他们也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洛伦佐强撑着身体，尾刃的猛击不知道砸断了他多少根骨头，凹陷的胸口随着呼吸，勉强地起伏着，每一次吞吐都带来锐器搅动血肉的刺痛。
黑雾的侵袭也带来了诸多的影响，洛伦佐与其接触时间不长，但大概也猜到了这黑雾的诡异之处。
它仿佛的侵蚀的“实体化”，随着这些雾气的侵染，它们加快了洛伦佐被侵蚀的速度，眼前的世界开始出现微微的重影，洛伦佐不清楚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但在自己彻底崩溃前，他有信心根除这一切。
视线的余光落在劳伦斯身上，这个家伙一言不发，固执地从剑袋里取出崭新的钉剑。
为了袭杀新教皇，劳伦斯不仅在以洛伦佐为诱饵，他自己本身也是诸多诱饵之一，刚刚的一番拼杀，令他也损耗了几具躯壳，洛伦佐不清楚劳伦斯还有多少躯壳藏在黑暗里，一旦所有的躯壳都尽数损坏，那么劳伦斯这头不死的怪物，似乎也要迎来最终的死期。
炽热的火光燃烧着，映亮了这座宏伟的地下宫殿，洛伦佐还记得它曾经的辉煌，但圣临之夜的爆发，令这荣光的一切不再，落入破败的灰暗之中。
本以为这一切已经是终点了，时隔多年，洛伦佐再度回到了这里，为这令人不安的一切谱写终章。
“我还记得他，诸位。”
新教皇勉强地仰起头，他的身体都和枝芽的硬质同化在了一起，宛如石膏般，每一次的移动都发出了咔嚓的声响，还有白色的粉末落下。
“不死的亚纳尔……很多年前他便是在此奋战，和妖魔们厮杀了无数个昼夜，直到完成最终的使命。”
金属的崩鸣声响起，起初它十分微弱、细小，但很快它便清晰了起来，在钢铁的面具上，留下了一道细密的裂痕，裂痕断裂，面具破碎了一角，露出其下狰狞可怖的脸庞。
洛伦佐看了过去，只见新教皇的眼瞳漆黑，宛如无光的黑夜，遍布疤痕的脸庞暴露了出来，可洛伦佐并不觉得恐怖，在他看来，只觉得疲惫。
那是一张疲惫的脸。
“他究竟算是什么呢？新教皇，还是……”
洛伦佐喃喃自语着，这时劳伦斯沉稳的声音响起。
“他还是他，但也不再是了。”
玄之又玄的回答，洛伦佐听不明白，但此刻也没必要弄明白了。
新教皇沦为了黑暗的奴仆，但他的心神里，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过往的一切。
咿呀呀的声音响起，只见枝芽增生着，正如当年那不死的亚纳尔，血肉宛如植物般繁殖着，将他异化成了诡异无言的怪物。
躯体的中段开始延伸，就像蛇腹般，仅有的手臂开始干瘪、细长，他在空气中抓取着什么，很快便有枝芽纠缠在了一起，它们螺旋攀升、拔地而起，化作一把尖锐细长的刺，刺被干枯的手臂掰取下来，变为了锋利的长矛。
大地在复苏，数不清的枝条从升华之井下延伸了出来，它们爬满了静滞圣殿，一团团地纠缠在新教皇的身旁，化作锐利的长矛，等候着它的拔取。
“我能看得的到，看到你们内心的黑暗。”
新教皇幽幽地说道，宛如不灭的亡魂。
洛伦佐与劳伦斯都没有贸然行动，新教皇背靠着升华之井，谁也不清楚此刻他拥有着什么样的力量，而两人的状态也不佳，一旦犯错，便可以遭到致命的打击。
可心里虽然是这样想的，但洛伦佐仍旧有些急躁，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至少洛伦佐是这样。
不止是新教皇靠近了升华之井，他也在靠近升华之井，就像落入水中的旋涡般，那股来自黑暗的吸力变得越发强大，直到洛伦佐再也难以抵达，被它拖入深渊。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我可以给予你新的人生，那些被你错过的，无法再触及的一切，你难道不渴望吗？”
声音没有丝毫的衰弱，清晰地传入洛伦佐的耳中，洛伦佐没有回应，阴沉着脸，一旁的劳伦斯则适时地提醒着。
“不要看他的眼睛。”
那是触发幻境的扳机，洛伦佐之前便陷入其中，遭到了重创。
“嗯。”
洛伦佐冷漠地回应着，平稳了呼吸，握紧了手中的剑。
见洛伦佐无动于衷，新教皇又将目光落在了劳伦斯的身上，他也带着钢铁的面具，眼瞳炽热如电。
“那么你呢？劳伦斯。”
“无论你许诺什么，都诱惑不了我啊。”
劳伦斯架起双剑，大步向前，洛伦佐等不及了，他同样也等不及了。
如果说“升华”是一种疾病，那么劳伦斯早已病入膏肓，在静滞圣殿内，每多停留一秒，都有可能令劳伦斯积蓄的病症爆发。
时间所剩无几，追逐着劳伦斯与洛伦佐。
“我当然知道……更何况也没有必要诱惑你。”
新教皇也做好了作战的架势，他举起手中的长矛，势做雷霆。
新一轮的攻势在一瞬间爆发，没有丝毫的预兆，脚下的大地开始颤抖，浓稠的黑雾再次溢出井口，其间还掺杂着扬起的枝条，它们宛如长鞭，有力地抽打着地面。
洛伦佐挥起钉剑，灼热的火流宛如剑气般被他挥出，炽白的光刃掠过，劈开了重重黑雾，在这强光之下，劳伦斯快步前进，如影随行。
“我看到你了！”
新教皇高呼，掷出了手中的长矛。
只能听到空气里炸响的雷鸣，所有的光影仿佛都收缩至了极点，拉扯成纤细的线，然后化作滚动的雷光。
洛伦佐看不到长矛在空中前进的画面，就像定格动画一样，上一秒长矛还在新教皇的手中，下一秒它便稳稳地插在地面，贯穿了劳伦斯的大腿。
发生了什么？
洛伦佐看不清长矛的轨迹，但他看清了劳伦斯的惨状。
在长矛降临的前夕，本能驱使着劳伦斯挥剑阻挡，但锋利的双剑在长矛的轰击下，轻易地破碎，身上遍布的铁甲也被凿穿，穿过血肉、碾碎骨骼，末端深深地刺入地面，将劳伦斯钉死在原地。
没有哀嚎，甚至没有犹豫。
劳伦斯大力地扯动着身体，大腿撕裂，累累白骨暴露了出来，他快速地抽出新的钉剑，狠狠地砍击在自己的大腿上，将这束缚解除。
鲜血淋漓间，他踉跄地前进，与此同时又有雷音炸响，长矛凭空出现在了眼前。
叮——
金属的余音泛起，凌冽的剑势带来风压，将长矛卷起的尘埃驱散。
关键时刻，另一边钉剑刺出，和之前一样，它没能阻挡长矛，在惨白的、宛如枝条的长矛，仿佛携带着神力，神说它不可阻挡，所以它无所匹敌。
没有什么东西能阻碍它的前进，但至少能做到稍微的偏转。
另一个劳伦斯丢掉了手中的断剑，颤抖的手臂上流下鲜血，在他身后则站立着断腿的劳伦斯，他拄着钉剑，好让自己不会倒下。
“你还有多少的躯壳可以试错呢？”
新教皇嘲笑着，伸出手，再次取下从地面生长而来的长矛。
他化作参天的大树，守卫着升华之井，阵阵黑雾将他缠绕，宛如如缝隙里溢出的浓烟。
“至少足够杀死你了。”
劳伦斯平静地说道，与此同时更多的脚步声响起，从这四面八方的阴影里，一个又一个的劳伦斯走出了黑暗，他们握紧双剑，目光闪动、宛如白日。
新教皇也不再多言，伴随着一阵嘶哑的笑声后，整个静滞圣殿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万千的枝条随着凄惨的笑声高高地荡起，它们猛烈地拍打着四周，也是在这一刻，劳伦斯们纷纷动身，化作雷霆撞向他。
钉剑拉扯成细长的光带，它们重叠在了一起，编织出了宛如极光般的绚烂。
苍老的灵魂咆哮着，岁月积蓄的怒火在此刻完全爆发。
劳伦斯不需要什么言语去鼓舞气势，他的所做所行昭示了他内心的一切。
洛伦佐试着去看清战场上的一切，但映入眼中的只有滚动的尘埃与焰火，他们就像互相追逐的雷霆，不断地在黑暗里闪灭着，隐约地传来断裂的声响，还有血肉破碎的余音。
“劳伦斯！我看到你的预言了！”
新教皇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扬起的枝条的缠绕住了一名劳伦斯，枝芽深深地陷入他的头颅之中，仿佛是在吞食着他的记忆，而后将头颅彻底揉碎，化作漫天的血雨。
“所以便是它一直支撑你走到现在吗？”
新教皇的声音带着魔力，仿佛是魔鬼的低语。
“那么劳伦斯……”
他的声音轻了起来，不久后咆哮的雷音终结了所有的嘈杂。
洛伦佐只觉得有强烈的冲击爆发，泛起的涟漪掀翻了沿途的一切，他只能刺下钉剑，稳住身形，看向前方，弥漫的黑雾与焰火都随着冲击消散，一地狼藉。
整个地面就像被犁了一遍，破碎的土块间，洒满了炽热的鲜血，数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倒在其上，脏器与碎肉到处都是，一同破碎的还有数不清的枝条，不知道劳伦斯在那短暂的瞬间里究竟挥出了多少剑，他几乎砍断了所有从升华之井里延伸出来的枝条，它们落满一地，就像尚未死去的蚯蚓，挣扎地蠕动着。
“现在你已经走到了预言的终点，对吗？”
新教皇的声音再一次地响起，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就像在哄孩子安然入睡。
伸出干瘪腐朽的手掌，然后触及了身前那个狼狈不堪的家伙。
劳伦斯的面具布满了裂痕，左臂不翼而飞，腹部也少了大块的血肉，能看到裸露出来的脏器，冒着腾腾热气。
“是啊……”
劳伦斯鬼使神差地回答着。
自己不断地倒下，不断地试错，最后破开了所有的阻碍，铺就出了一道抵达新教皇身前的道路，他固执地抬起剑，但再也没有力气将它刺下。
这是劳伦斯最后的躯壳了，他的败局已定。
“可怜的劳伦斯，被命运束缚的奴隶，你已经完成了你的预言，那么……”
新教皇拔出长矛，然后温柔地刺出。
“顺应你的死亡吧。”
劳伦斯的心脏被贯穿，先是僵硬，然后便是柔软，身体缓缓地跪了下去，苦痛与侵蚀的干扰，令他的意识疲惫不堪，到了如今，就连简单的思考都显得极为吃力。
劳伦斯明白，他好像是输了，也快要死了。
惨白的长矛贯穿了胸口，鲜血沿着枪杆流了一地，汇聚在身前，宛如是血色的镜子，将劳伦斯糟糕的样子倒映在其中。
渐渐的，铁面也在一点点地凋零，落了一地，将劳伦斯的面容暴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他并不认识的脸庞。
“命运给予你无穷的力量，让你走到了现在，但它也将你牢牢地束缚，死期将至，你无法反抗。”
魔鬼平静地述说着。
劳伦斯是如此地虔诚地相信着，在预言的死期到来前，他所向无敌，同样的，当死期将至时，哪怕他有着滔天的力量，也无法更改这命运的走向。
双手紧紧地握在那贯穿胸口的长矛，劳伦斯用尽全力，依旧无法将其撼动，仿佛在宣判死亡的那一刻，劳伦斯便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信命者吗？”
劳伦斯低语着，一切来的太快，但又早已存于设想之中。
或许是幻觉作祟，身下血色的镜面开始蠕动，鲜血不断地溢出，化作了猩红的海洋。
湍急的浪花里，劳伦斯看到数不清血色的手掌伸出，向自己讨要着债务。

第五十章 逆命者
【劳伦斯，你终于抵达了预言的终点。】
【你就要死了。】
【真可悲啊。】
可能是过度失血的原因，劳伦斯本就破碎的意识变得越发沉重，诡异邪诈的声音不断地响起，就像有无形的魔鬼徘徊在他的身旁，索取着他的灵魂。
灵魂……
想到这，劳伦斯的脸上扯出了难看的笑容。
自己真的还有那高贵的灵魂吗？具体的时间他也记不清了，但他知道，那珍贵的东西早已被他舍弃，去换做前进的道路，填补深渊的基石。
作为信徒，他没有登上天国的资格，对于这样的结局，他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很快那些窃窃私语也不断地衰退、消散，它们在远去，世界开始变得寂静无声，纷乱的幻觉在眼前浮现，劳伦斯能看到一双又一双血色的大手，从他身下的血泊里伸出，抓住了自己，试着将自己一点点地拖入血池之中，那地狱的深处。
劳伦斯一阵失神，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但这样的结局真的到来时，他还是不禁觉得有些可笑。
新教皇……不可言述者说的没错。
劳伦斯自己本身便是一个背弃信仰者，但在这之后，他又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相似于信仰的支柱。
预言。
预言令劳伦斯越过重重的阻碍，令他所向无敌，它成为了劳伦斯手中最为锋利的矛，也化作了最为沉重的枷锁，将劳伦斯死死地捆住。
每一次从死境里爬出，每一次的死而复生，都是在令预言的“诅咒”加深，直到现在预言真的实现了，他将再无反抗的力量，就这么可笑地被拖入地狱的深渊。
“真讽刺啊……”
劳伦斯自嘲着，直到现在他才突然清醒了过来，自己如此嘲笑着虚无的信仰，但到了最后，自己反而也成为了虔诚的狂热者，变成了命运的奴隶。
亡者的头颅从血海里探出，它们顶着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庞，劳伦斯隐约地记得这些脸庞，正是那些因他而死的人们，记忆的碎片堆叠在他【间隙】的角落里，如今随着濒死，它们一同爆发了出来。
啃食着、抓挠着、尖叫着，一同呼唤着名字。
【劳伦斯！你该如何偿还你的债务！】
躯体被血手一点点地碾碎，劳伦斯伸出手，试着反抗，但断钢裂石之力不再，他脆弱的如同苍老的凡人，被拖入血水之中。
大抹大抹的血水灌入口鼻，他从未有过地狼狈，奋力挣扎着，高高地抬起手，就像溺死的旅人。
这样无力的挣扎很快便结束了，他被拖入了浓稠的血水之中，向着水底看去，猩红的世界映入眼中，数不清的亡者在大地上匍匐着，它们多如沙海。
积沙成堆，塑作高塔。
猩红的身影叠加在了一起，它们成千上万、难以计数，一重支撑着一重，变成了高耸的通天塔，它们就这样从水底爬起，抓住了劳伦斯。
能听到兴奋的喘息声，亡者们无比渴望着劳伦斯的血肉，它们争先恐后，高塔不断地摇晃，但迟迟没有崩塌，其上的身影不断地坠落，但很快便有新的亡者填补上了空缺。
【劳伦斯！】
它们呼唤着，品尝着劳伦斯的血肉，剧烈的痛苦叠加在了一起，劳伦斯没有感到麻木，反而是更加清晰真实的折磨。
但他没有哀嚎，只是保持着一副冷漠的脸庞，眼前不断闪回着过往的记忆。
劳伦斯听过这样的传言，据说人在死时，会迅速地回溯自己的一生。
他曾在这样的生死间挣扎过很多次，但都未曾目睹过自己的回忆，本以为这传言是虚假的，但现在看来，它或许是真实的，只是之前自己的死亡，都有着归来的时刻，但这一次他耗尽了所有的躯壳，自己的意识也疲惫不堪。
等待劳伦斯的是“真实”的死亡。
他已经走到了预言的终点，迎来了自己的死亡，因此，劳伦斯不再反抗，静候着黑暗的到来。
渐渐的，如海草般摇曳的手掌将劳伦斯吞没，他就像和这猩红的高塔融为一体般，消失不见，猩红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贪婪兴奋的喘息声，高塔的内部传来密密麻麻的、细小的、宛如昆虫啃食的声响。
视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身上的疼痛突然间都消失了，劳伦斯只觉得自己在不断地下坠，这样的坠落可能持续了几秒，也可能持续了很多年，直到某一刻，他终于触底。
意识清醒了起来，他看向脚下，是木质的地板，缝隙间堆积着灰尘，抬起头，猩红的世界不再，取而代之的则是无穷的黑暗，最上方有光芒落下，照亮了劳伦斯。
“怎么……回事？”
他转了一圈，喃喃自语着，想说些什么，但记忆仿佛缺失了一角，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的这了，也记不清自己现在要做些什么。
可下一秒更多的灯光落下，四面八方而来，全部聚焦在劳伦斯的身上，无尽的黑暗开始晴朗了起来，借着视野的明亮。劳伦斯看清了四周的环境。
就像凹陷的螺旋，自己正处于螺旋的中央，环绕他的则是数不清的座椅，它们连接在了一起，变成了没有尽头的观众席。
这是一场盛大的演出，劳伦斯能看到观众席上坐满了人，但仔细地看去，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灰色的轮廓，无法看清他们的脸颊。
劳伦斯有些惊恐，又有些犹豫，试着向前走了几步，灯光紧随着他。
在这空旷的舞台上，他是仅有的，也是唯一的主角。
掌声雷动。
所有人都一同鼓掌了起来，汇聚在一起的掌声，仿佛滚动的雷云，震慑得劳伦斯不敢动弹，紧接着又有数道灯光落下，照亮了离舞台最近的席位，上面坐着好似嘉宾的人物，他们纷纷对劳伦斯致以掌声。
“真是不错的表演啊！劳伦斯！”
有人欢呼，劳伦斯看清了他的模样，那个人一身灰色的大衣，脸庞隐藏在鸟嘴面具之下，随着他的鼓掌，鲜血不断地从面具之下渗出，但劳伦斯却不觉得恐惧。
“继续！”
有人应和着，是柯里，这可能是他见过最伟大的演出，他激动的甚至流下了眼泪。
视线缓慢地挪移着，劳伦斯看到了更多熟悉的脸庞，那些尚未被黑暗吞食的记忆，但很快，随着灯光移开，这些脸庞也陷入了黑暗。
欢呼声响起，观众们大喊着。
“劳伦斯！”
“劳伦斯！”
“劳伦斯！”
他呆滞地站在原地，欢呼环绕间，劳伦斯停顿了很久，莫大的满足感溢满了他的内心，缓缓地张开双手，脸上泛起了微笑，向着观众席致意。
“为这表演画上终章吧！”
有声音自黑暗里传来，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是这场演出的导演，随着他的下令，一瞬间欢呼声消失了，而后宏大的管弦乐响起，旋律裹挟着刀枪剑戟，观众席上传来合唱的圣歌。
身后的红色幕布被缓缓拉开，露出漫长的阶梯，延伸至了黑暗的尽头，阶梯之下则是熊熊的烈火，炽白的火光冲天，几乎要将黑暗烧尽。
没有人给予劳伦斯指示，就连他自己的意识也浑浑噩噩的，搞不清楚现状，但在这宏伟的伴奏下，他还是迈开了腿，踏上了阶梯。
这是孤独的、寂寥的、无比漫长的旅程。
旋律与劳伦斯一同前行，似乎只要他没有抵达终点，这一切便不会停歇。
然后便是漫长的登梯。
劳伦斯的视野里只剩下了阶梯的尽头，他机械式地驱动着双腿，随着他的前进，有数不清的花瓣从黑暗中落下。
这似乎是来自观众席的赞赏，观众们哼唱着无名的圣歌，向着劳伦斯致以鲜花。
花瓣擦过劳伦斯的身体，落入下方的火海之中，他能在刺鼻的硫磺间，嗅到那股清香的味道。
“真漫长啊……”
劳伦斯嘟囔着，他不知道前进了多久，时间感在不断地被模糊，随着行进的深入，他就连自己为什么前进的目的，也逐渐遗忘了。
漫长的旅途中他开始思索一些其他的事，努力地翻阅自己残破的记忆，从那只言片语里，找到一些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
但很快，伴随着前进，这些仅有的记忆也在一点点地崩塌，被那些藏在自己意识里的恶鬼，分食而尽。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劳伦斯想起一些古老的传说，在那个传说里，有一个人每天都在推着巨石走向山顶，但到了山顶，巨石又会滚落回去，他就这样重复着，在无止境的轮回里，耗尽自己的一切。
这是个无聊的故事，毫无意义的故事，可劳伦斯却为此感到了悲伤，他觉得自己和故事里的人有些像，自己也在推动着巨石。
已经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爬上这漫长的阶梯了，也不知道这漫长的阶梯后，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自己。
他只觉得疲惫、孤独，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结束了，从这无尽的轮回里，得到了真正的安眠。
“你……要认输了吗？”
时隔多年，在无尽的孤独中，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刹那间，劳伦斯便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那些遗失的记忆也被寻回。
是他，那个令自己走上阶梯的人，完成这场演出的人。
目光呆滞地看向前方，能看到一双脚站在前方的阶梯上，劳伦斯试着抬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做到这些了，他太疲惫了，躯体从未有过的沉重，就连挪移手指，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到了最后，劳伦斯甚至要用四肢在阶梯上爬行着。
“我已经输了，不是吗？”
劳伦斯自言自语着，他回想起了那无尽时光之前的记忆，对，没错，他已经输了，他已经死了。
“真的吗？如果你相信命运的话，那么你根本不会走到这里，不是吗？”
那人反问道。
“你顺应命运的轨迹，无数次从死亡里归来，而这一切最初的目的，不便是为了忤逆它吗？”
劳伦斯笑了笑，得承认这听起来确实有些怪。
为了阻止黑暗的命运，他相信了预言，在另一个命运的驱使下，去反抗另一个命运，自始至终，他都站在舞台上，就像提线木偶，滑稽地表演着。
“劳伦斯，你真的要认输吗？”
那个声音再次问询着。
劳伦斯沉默，勉强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身影，然后沙哑地笑了起来。
“我就说，那个铜像，雕的和你一点也不像。”
他的记忆早已模糊，就连旧友的模样，也快记不清了，如今在这地狱的边缘，再次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庞，劳伦斯感觉真不错。
然后他顺应着命运，低下了头，双手无力地瘫软了下来，连带着整个身体就像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完全地瘫在了长阶上。
他就像失常的疯子，嘴里嘟囔着疯言疯语。
“人生不过是走影，一个在舞台上滑稽笨拙的可怜人，登场片刻，便悄然无息地退下，这是个愚人所讲的故事，荒诞可笑，充满着喧嚣与躁动，没有一点意义。”
恍惚间有灯光落下，照在了这位主角身上。
洛伦佐&#183;美第奇失望地摇摇头，注视着这具不断腐朽的尸体，正欲离开，却听见那尸体下擂起的战鼓之音。
他听见野兽的怒吼。
“命运这种东西，谁会信啊！”
劳伦斯挣扎着，就像头疯狂的野兽，他没有放弃，只是需要一点点的时间来休息，他伸出手抓挠着阶梯，指甲崩断，磨出血迹。
“根本就没有什么命运可言，有的只是被冠以命运的现实。”
他吞吐着怒火，就像择人而食的恶魔。
“这是我的丰功伟绩，怎么会让命运夺走头筹，这是我的，劳伦斯的，和命运无关，和神明无关，这是我自己的，只属于我自己的！”
他踉跄地站起身，既兴奋，又充满了狂怒，就像贪婪自私的恶鬼，要将这一切占为己有。
“没有命运可言，这只是可怜人的自欺欺人。”
劳伦斯试着触及眼前的旧友，洛伦佐&#183;美第奇的身影开始消散，化作了幽邃的长廊，长廊尽头正挂着一幅油画，上面描绘着劳伦斯的死亡，那片猩红的大海。
“更何况，我看到了……洛伦佐&#183;美第奇。”
劳伦斯的声音轻了起来，伸出手，将那画作摘下，露出了其下另一幅画作。
一片天空，灿金色的天空。
……
“我看到了。”
劳伦斯模糊的声音开始变得坚定，他热泪盈眶，抓紧了那贯穿胸口的长矛。
这异动令新教皇也为之颤抖，他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在他的认知里，气息萎靡本该死去的劳伦斯，仿佛扼住了死神的喉咙，强行令自己的生命延续，再度变得怒火中烧。
“我看到了……”
表情狰狞可怖，力量再一次灌入残破的躯壳之中，劳伦斯双手用力，居然一点点地将那贯穿的长矛，从胸口拔出。
血浆如注，几乎将一切都染为了猩红。
“这远不是我的命运的终点……我应当死在那片灿金色的天空下。”
在那片猩红的大海之后，在这无尽的灾厄结束之际，劳伦斯一直无法确定这一切的真假，可在刚刚那虚妄的、回顾一生的幻觉之中，他看到了。
那片灿金色的天空，是真实存在的，并非劳伦斯疯狂的臆想。
他大笑着，被命运驱使的他，如今却违背了命运的旨意，劳伦斯大吼着拔出长矛，转而将它用力地刺出，遗憾的是新教皇伸出了手，一把挡住了长矛的刺击，锋利的尖端顶在了掌心，未能刺入其下。
“野狗的反扑吗？真狼狈啊！劳伦斯！”
新教皇极力嘲讽着，对此劳伦斯只是放声大笑着。
“你吞食了那么多的人类，但对人类的认知，还是如此浅显吗？”震怒的神情柔软了下来，劳伦斯释然道，“你对‘躯壳’的理解，太狭义了。”
新教皇的身体上裂开了猩红的百眼，它们敏锐地观察着四周，搜寻着劳伦斯口中的“躯壳”，按理说在刚刚的搏杀中，他确确实实地摧毁了劳伦斯所有的肉体，难道他还有什么底牌？
很快这样的思绪便中断了，新教皇能感受到从掌心处传来的刺痛，一瞬间劳伦斯的力量增大了数倍，长矛直接贯穿了掌心，折断了手臂，连带着刺向胸口。
新教皇被逼到了绝境，他迸发出了尖锐的鸣叫，与此同时数不清的枝条从身上剥离，抽打在劳伦斯的身体上。
可劳伦斯只是大笑着，高声怒吼。
“我将为你打开通往新世界的道路！”
任由自己的身体被撕扯的四分五裂，最后化作漫天的碎肉消散，对此劳伦斯毫无不在意，失去肉体的瞬间，他开始了自己最后的冲锋，声嘶力竭地大吼着。
“前进！”
这宛如唤醒恶魔的咒语，碎肉激发的血雾里，长矛没有停下，反而继续向前猛刺，并且有道凌冽的白光与其同行，劈开了所有的阻碍。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猜，他所指的、最后的躯壳，应该是我。”
劳伦斯的手掌断裂，但依旧死死地抓着长矛，直到另一只手握住了长矛，它才不甘地松开了，落入黑暗。
就像接力棒，这样的交替在无尽的岁月里重复着，才令一切延伸到了今日。
贯穿手掌，钉入心脏，洛伦佐挥起钉剑，将新教皇干枯的手臂一把切断。
炽热的双目近在眼前，直到现在新教皇才明白这一切的缘由。
他被骗了，被狡诈的劳伦斯欺骗了，一直以来劳伦斯都是在用躯壳进行试错、作战，本以为将他的躯壳全部毁灭，便能限制他的行动，可谁也没猜到，劳伦斯自己本身也是试错的一环。
一直以来他都在用不断的死亡来麻木自己，直到这一刻，用血淋淋的尸体，铺就出了令洛伦佐前进的道路。
疯狂的牺牲，只为藏住这致命的锋刃，一开始劳伦斯便做好了这样的打算。
洛伦佐也借着劳伦斯自杀式攻击的掩护，终于靠近了新教皇。
这是不可言述者永远想不明白的事情，明明是独立的个体，他们却仿佛被团结在一起的整体，为某个并不存在的集体意识而前进。
长矛贯穿了心脏，从干枯的躯体后破出，钉剑猛地卷起一道炽白的弧度，斜向上斩去，将新教皇的身体一分为二，与此同时，这仿佛是要撑起静滞圣殿的灰白大树，也应声倒塌。
“共赴地狱吧！”
洛伦佐没有停下步伐，他握紧长矛，身上染着劳伦斯的血，用力地推动着，将新教皇推向身后漆黑的深渊。
终于……要结束了。
洛伦佐心里这样想着，可看向前方，却和一双完全漆黑的眼瞳对视在了一起。
“抓……住你了。”
新教皇的声音沙哑，喉咙间传来令人战栗的笑声。
洛伦佐的身影僵在了原地，只差那么分毫他便能结束一切了，但意识却在泛起的深渊旋涡之中，不断地下沉、坠落。
在黑暗笼罩的最后，洛伦佐听到了某种奇异的声响，就像冰川开裂的崩鸣，嫩芽顶开土壤的微响。

第五十一章 命运的决斗
模糊的圣歌仿佛穿透了虚幻与现实降临在了此地，焰火丛生，将灰暗的静滞圣殿完全映亮。
这就像一场盛大的演出，随着角色们的退场，这一切也终于来到了终幕高潮，主角与反派进行着最后的厮杀，为观众们带来最后的表演。
洛伦佐的意识开始沉沦，身体保持着刺击新教皇的动作，但眼瞳却被漆黑的深渊所捕获。
他被抓住了，被迷离的幻境捕获了，在重重侵蚀的重压下，洛伦佐不觉得自己有能力从这幻觉里逃出，只能凭借着最后的气力，推动着新教皇，尝试将他赶回升华之井，同时他大声吼道。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失去所有行动能力前，洛伦佐希冀着，带着几分祈愿地呼唤着。
“华生！”
那藏匿在黑暗中的最终刺客，是时候挥出那致命的一剑，割开敌人的喉咙了。
如果说劳伦斯的死是为了洛伦佐铺平道路，那么洛伦佐的死，便是为了华生，就像接力棒一样，一个接着一个，直到将敌人赶尽杀绝。
在意识消亡的最后，洛伦佐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巨响，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的是，华生绝对不会令自己失望，哪怕她心里藏着洛伦佐尚不知晓的秘密，但他也固执地相信，华生不会欺骗他。
那么，剩下的就交给她了。
洛伦佐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将新教皇推到了升华之井的边缘，他再也没有力气，也没有意识去做这一切了，与此同时，从地面凸起的枝条也一重重地缠绕住了他的双腿，阻止了他的前进。
锋利的倒刺从枝条上蔓延着，刺入洛伦佐的血肉之中，宛如荆棘一般，很快，随着鲜血的浸透，枯白的枝条变成了赤红色，就像汲取鲜血的蚊虫。
新教皇的眼瞳注视着洛伦佐，将他困于幻觉之中，只要再有些许的时间，他便能杀死洛伦佐，彻底解决这一切的威胁了，可从洛伦佐身后的遥远黑暗里，响起了一阵阵破碎的冰裂声。
有什么东西崩塌了，随之而来的便是沉重的脚步声，深邃的黑暗里，有着一个模糊的轮廓，它狰狞可怖，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的魔神。
新教皇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但刻意地去想，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他只是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某个极度威胁的东西。
那……那是什么来着？
恐慌。
这是新教皇第一次感到恐慌，按理来讲，他不应当有这样的负面情绪，他的本质便是升华之井下那团憎恶的黑暗。
恐惧的本身感到恐惧，这听起来太可笑了，但这便是眼前真实发生的事。
他开始惊慌，对于自己认知内模糊部分的未知，感到从未有过的怀疑，他是如此强大的存在，居然还有东西能超脱自己的认知吗？
熟悉的波动从黑暗里传来，这股力量是如此地令人印象深刻，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他依旧记忆犹新。
“所以【终焉回响】确实能对你产生影响，在它的庇护下，你甚至无法察觉到我的存在。”
冷彻的声音响起，有大火掠过，将那狰狞的身影从黑暗里灼烧了出来。
执焰者破开了枝条的阻碍，大步向前，能看到那原本束缚的血肉早已枯败，为此它捡起了劳伦斯的尸体们，将其同化，化作钢铁与血肉的扭曲怪异。
一张又一张的铁面挂在胸口，沙哑冷漠的声音从其中传出，与新教皇的相较之下，仿佛执焰者才是那真正的恶鬼。
“你……是谁？”
新教皇严阵以待。
“我是你的噩梦，终结这一切的火剑！”
华生的声音铿锵有力，重叠在了一起，宛如卷起的海啸。
她之所以没有回应洛伦佐的呼唤，便是为了这一刻的杀阵，洛伦佐与劳伦斯将他逼入了绝境，现在要由华生终结这一切。
侵蚀早已从她的意识之间释放，其中裹挟着【终焉回响】的余波，无形的逆模因早已笼罩在了这座静滞圣殿之中，与外界完全隔绝。
没有人知道自己究竟遗忘了些什么，哪怕不可言述者也是如此。
逆模因的渗透比华生想象的还要可怕，直到华生此刻暴露了出来，新教皇才猛然意识到这一切。
成为了【终焉回响】载体的她，也被赋予了逆模因的特质，在新教皇的认知里，他甚至难以从自己的记忆之中，搜寻华生的信息。
大地隆起，荆棘破土而出，宛如亡魂挥舞着刀剑，锋利的尖刺刮擦在金属的甲胄上，迸发出耀眼的火星。
重叠在一起，牢牢地捆住了执焰者的四肢，深深地陷入关节与甲胄的缝隙里，尝试限制住它的所有行动，巨力的扭转下，甚至能听到金属的撕裂声，执焰者的肢体被一点点地分解、扭断，就像被拆解的昆虫。
炽白的焰火摇曳，华生没有多余的力量去应对这些荆棘，她的力量源自于升华之井下的梦魇，而她持有的利刃，也是唯一能杀死梦魇的武器。
就像交融的水火，发出尖锐的气泡声，逆模因越是强大，作为载体的华生，也在被这力量一同腐蚀着。
但也不必担心太多，洛伦佐与劳伦斯已经为华生打开了刺杀的道路，她不需要再动用更多来自升华的力量了。
只要前进就好。
执焰者固执地前进着，将所有的荆棘拉扯的无比笔直，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崩塌，崩裂出一道又一道的裂痕。
新教皇试图掌控这一切，可一旦将注意力过多地放在华生身上，他便能感受到从身前传来的力量，仿佛死神在逼近。
是他，洛伦佐&#183;霍尔莫斯，这个本该被幻觉吞噬的男人，没有完全地坠落，而是在黑暗的泥潭里挣扎着，他双眼陷入了同样的漆黑，可漆黑的深渊里却徘徊着点点的火光，仿佛有烈阳将要升起。
“为什么？”
他嘶声尖叫着。
搞不懂，新教皇搞不懂，搞不懂这些家伙为什么非要反抗自己。
眼前这些家伙是这样，很久之前的那些家伙也是如此，甚至说更遥远之前的那些人，好像人类就是这样，明明充斥着诸多的劣性，可当你试图将他们赶尽杀绝时，他们便会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韧性。
就像炼金术，无论你多少次地提纯金属，终究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杂质，无法被完全剔除，既是人类的劣性，也是人类的徽印。
洛伦佐的身体微微颤抖，就像被泥石雕塑的石像，现在他要活过来了，石质崩碎，再也无法限制。
“给我停下！”
新教皇号令着，刺耳的金属声接连不断，高亢尖锐。
执焰者的身体四分五裂了起来，在它的不断前进下，与其说是拉扯着荆棘们前进，倒不如说它狠狠地撞在了由荆棘组成的千把刀上，锋利的尖端陷入装甲之中，激起的火花间，将钢铁撕成碎片。
装甲崩塌，铁羽碎裂。
它就像末路的骑士，摇摇欲坠，身上的羽毛不断地坠落着，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它仍在前进，枯槁的骨架支撑着身体，面甲之下飘荡着炽白的鬼火，仿佛有愤怒的亡魂正寄宿其中。
【洛伦佐，我一直觉得我和这一切都格格不入。】
华生联系着洛伦佐的意识，她不清楚洛伦佐能否听到她的声音，这就像是在对沉寂的大海诉说着。
【我是无形的幽魂，我和这个世界不再有丝毫的联系……除了眼下的使命。】
执焰者高抬起了手臂，在荆棘的绞杀下，手臂完全失去了其原本的样貌，就像一把扭曲破损的铁剑，它被高高举起，折射着明亮的光。
光亮落在了洛伦佐的脸上，他依旧保持着那僵硬的姿态，和执焰者一样，被荆棘缠绕着。
脸庞微微抽动，好像洛伦佐正经历着某种可怕的噩梦，华生则在此刻高呼着，【间隙】将她们联系在了一起。
【醒醒！洛伦佐！】
“愚蠢的决定！”
新教皇嘲笑着，自进入静滞圣殿起，这些入侵者便没有启用过【间隙】，如今肉体的屏障几近崩溃，华生的行为，让新教皇意识到了缺口的存在。
滚滚黑雾从身后的升华之井里溢出，转眼间黑暗便吞没了所有，只剩下了炽白的焰火在其中摇曳着，仿佛有怪物正在相互厮杀着。
这是命运的决斗，不死不休的终局，而在这无尽的血与泪，嘈杂的剑鸣间，终有一处安宁的之地，它便藏在那灵魂的深处。
“醒醒！”
声音回荡着，不知道飘散了多久，它越过了层层阻碍，落入了这隐秘的角落。
有人听到了这样的声音，悠悠地醒来，睁开疲惫惺忪的眼睛，视线内的一切，都被晕染成了大片的光斑。
呆呆地看向前方，目光有些迷茫。
细碎的脚步踩踏着石子，发出阵阵轻响，声音靠近了自己，紧接着有阴影落下，遮盖住了脸庞。
“你在发什么呆？没睡醒吗？”
温柔的女声响起，问询着，而他显得有些木讷，停顿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僵硬的表情柔软了起来，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感受着真实的触感，他不确定地说道。
“我好像做了个梦。”
“嗯？什么梦？”
女孩听到这些，极为好奇地问道。
“我……我也不太好说……”
想到这，他觉得脑海里传来一阵刺痛，隐约地记起些许的片段。
“我好像在和谁打架……打的很惨，都红了眼，流了血。”
一个糟糕的梦，真实且漫长的噩梦，直到现在自己也有些恍惚，不清楚那究竟算是梦境，还是另一个真实的现实。
“你们男孩子都爱做这种梦吗？”
女孩不解地说道，她看着眼前这个矮她一头的男孩，笑嘻嘻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很烦唉！”
被这样戏弄着，男孩暴躁地反抗着，就连刚刚的噩梦也被抛之脑后。
“走吧，该回家了，在这睡觉，会感冒的。”
“我知道，我知道，华生，别催了。”
男孩从木质的长椅上站起，突然间眼前闪过纷乱的画面，莹莹的绿草被冷彻的冰原取代，落日的温暖也化作了彻骨的严寒。
他打了个寒颤，一瞬之后眼前的画面恢复了正常，眼瞳惊慌地看向四周，却找不到丝毫的破绽。
天空晴朗，远方地平线的尽头有着密集的云堆，在落日残阳的映照下，它们仿佛都燃烧了起来，金色的光芒铺就了下来，落满了草野、石子路、树林。
一切都在金色下显得温暖且美好。
华生走在前方，男孩跟在她的身后，沿着石子路向前，向着远方眺望，他能看到那座位于树林间的小屋，此刻正有阵阵浓烟从烟囱里溢出，似乎有人正在房中下厨。
“快一点，今天会有客人来，我们要提前准备。”
华生继续催促着，男孩不厌烦地点着头，跟了上去。
行进前，他四下观察着，清风徐来，内心陷入了祥和的宁静之中。
这感觉真不错，身心由内而外地被温暖着，明明是如此寻常的感觉，男孩却觉得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经历过了。
很多年？
他突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知为何，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但对于眼下这些寻常的生活，却抱有着一股莫名的感激，仿佛这普通的一切无比珍贵。
搞不懂，也懒得去搞懂这些了，他很饿，只想回家大吃一顿，然后懒洋洋地趴在床上，度过这美好的一天。
他知道，在夜里他会睡的很死，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中午，然后精气十足地迎接美好的新一天。
可是……
男孩走到一半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向那藏在树荫下的长椅，野草在长椅下野蛮生长，几乎要将它包裹起来般。
“怎么了？”
华生向他微笑。
“我……我好像忘了什么，”男孩喃喃自语着，“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双手从后方环抱住了男孩，华生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头。
“人是记不住梦的，尤其是噩梦，别想这些了。”
男孩这一次没有暴躁地推开她，而是一阵失神地看向长椅，短暂的沉默后，他也赞同地点点头。
“嗯……我们走吧。”
他说着，回过头，走向那被残阳笼罩的金色小屋。

第五十二章 美好生活
天很蓝，地很绿，微风拂过，树林里响起哗啦啦的乐曲声，能看到鲜花们在摇曳，有飞鸟掠过，它们成群结队，朝着远方航行。
男孩抬起头，呆呆地注视着这一切，他被华生拉着手，两人一前一后，金色的阳光将他们渲染成了漆黑朦胧的剪影，踩在碎石的小路上，迈过杂草与翻起的土壤，在清脆的、昆虫的鸣叫间，走向那金色的小屋。
目光落了下来，小屋不算大，由木材与砖石搭建而成，它躲藏在这密林之中，就像座被人遗忘的猎人小屋。
阵阵炊烟从烟囱里升起，窗户反射着金色的光芒，难以看清室内的样子，但男孩隐约地感受到有人在其中走动，他匆忙地准备着晚餐，迎接那些风尘仆仆的客人们。
“我……我好像记得这。”
男孩嘟囔着，一段又一段的记忆从脑海里浮现，他不清楚这记忆的真假，但它确实在为自己解释着眼前的一切。
华生则微微笑，没有多少说什么，只是继续牵着男孩的手，带他走向那座小屋。
随着靠近，男孩想起了更多，迷幻的恍惚感笼罩在他身上，令他有些看不清虚实，脑海里传来一阵疲惫感，也令他难以继续想下去。
“你说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华生松开了手，双手背在身后，踩着石子，蹦蹦跳跳，就像一只活泼的小鹿。
“啊？”男孩有些惊慌，他不知道华生问的是什么，但下一秒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有些迟疑地说道，“大概……过的很好吧。”
“教会管吃管住，听说之后他们还会成为牧师，受人敬仰。”
说到这，男孩有些向往，在翡冷翠神职人员永远是最受尊敬的那批人，之前大家还是街头最卑劣的乞儿，转眼变成了受光芒照耀的牧师，这么巨大的转变，很难不让人羡慕。
“听起来还不错，”华生笑了笑，然后问道，“那你后悔吗？后悔跟我们一起跑出来。”
男孩没有犹豫，直接肯定道。
“不后悔。”
“为什么呢？明明你挺习惯现在生活，不是吗？”
华生说着笑了起来，“每天都很忙，需要出去打猎，又要收拾东西，不像之前那样，随遇而安……跟教士们走，你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在她的眼里，男孩不适合这样的生活，他太脆弱，也太天真了，为此华生好奇极了，他为什么会抛弃那样的美好生活，而选择和她们面对这不可知的未来。
听到这，男孩沉默了下来。
确实，他的生活本会有巨大的改变，但在那个抉择前，他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那是个平凡的一天，和过往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一如既往，沿着穿过城市的河流奔跑，可这一天，有身穿白袍的教士在那里等候着，向他们伸出了手。
有些乞儿被教士的许诺所诱惑，跟着教士们离开，有的人则像男孩们一样，没有去拉教士的手，而是选择离开。
男孩和华生们一起逃到了这片郊野的密林里，在这里找到了那座废弃的小屋，看样子是某个猎人留下的，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光顾了，窗户破碎，房门倒塌，木质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
他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把这里收拾干净，也是这么多年，他们第一次算得上有一个称得上家的地方。
想了想，男孩回答。
“因为我喜欢大家，我想和你们在一起，无论是在哪，你们不抛弃我，我也不能抛弃你们。”
华生微笑，沉默了两秒，揉了揉男孩的头。
“真是天真的回答。”
说完她又拉起男孩的手，一起走向金色的小屋。
令人陶醉的祥和与美好，感受着自己手中的柔软与温暖，男孩看着华生的背影，他的脑海里有另一些东西在蠢蠢欲动。
他隐隐觉得，自己在拒绝了教士，跟随华生逃离时，有什么人在尖叫，他在嘶吼，呵斥着自己。
那个不知名的存在，好像在咒骂着自己，说自己做错了抉择。
其实男孩也知晓这一点，在跟着华生逃离时，他便意识到了，自己好像错了过什么，但有些遗憾的是，没有人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对，没有人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这是个充满悲情的诅咒，男孩在游荡于街头时，曾和一个叫奥斯卡&#183;王尔德的书店老板聊过这些，那是个和蔼的老头子，头发花白，苍老的就像颗枯死的朽木。
他很善良，哪怕男孩是个乞儿，也善待着自己，还教自己识字，他似乎一直都保持着那副和蔼的微笑，但在一个夜晚里，男孩见到老人在哭。
“知道吗？我父亲曾经给过我一个抉择。”
老人擦了擦眼泪，努力地挤出微笑。
“什么抉择？”
男孩不明白，他不知道老人为什么要哭。
“这书店是我从我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但我从小便一直讨厌书籍，我觉得这些东西很无聊，比起看书，我更愿意出门旅行，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为此我和我父亲争吵了起来，他给了我一个抉择，让我去选择，要么继承这里，要么就永远地离开。”
“你的选择是？”
“当然是离开了，这里可束缚不了我这只意图翱翔于天际的鸟，”老人笑了笑，“我的一生去了很多的地方，高卢纳洛、英尔维格、维京诸国……那里都有着我的足迹。”
“可遗憾的是，有一天我起床，突然觉得自己很疲惫，之前轻易可以征服的山峦，几乎让我永远地留在了那里，我低下头看着水面，所见到的却是一张陌生苍老的脸庞。
我老了……每个人都是如此，那时我想，是时候返航了。”
老人叹息着，目光看向遍布群星的夜晚。
“当我回来时，我的父亲已经变成了个老头子，他没有多说什么，好像我们之间的争吵，已经被岁月磨平，我和他就像亲密的陌生人，可以为对方付出一切，但通常一整天都不会对话。
他把书店交给我打理，过了几年，他去世了，这里便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伸出手，老人轻轻地揉了揉男孩的脸。
“我和这里格格不入，孩子，这里没有我熟悉的人，也没有我熟悉的物，而我所认知的那些人与事，也早已消磨在了漫漫旅途之中。
时光不会等待任何人，它只会无情地碾过每一个生命。
我呆在这里，就像在过另一个人的生活，接受着这陌生的一切……你能理解这些吗？”
男孩想了想，他意识到如果自己脱离了这熟悉的一切，告别了自己所有认识的朋友们，来到了一个绝对陌生的地方……
“大概吧，但我不想离开我的朋友们，我想和他们呆在一起。”
越是思索，他越是觉得惊恐。
“这就像重新活了一次一样，抛弃了过去的一切，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没错，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开始新的生活，”老人笑了笑，“在我父亲去世后，我在想要不要再次起航，哪怕这次我会死在路上，但我又觉得，我年轻时已经够混蛋了，到老了，多少还是要负起责任才对，至少要把这书店开下去。”
“我开始尝试新的生活，这很难，起初我很痛苦、不知所措，我在想我一定适应不了这新生活，我会死在这。
但很快我便坚强了起来，花了很多个夜晚，努力地适应。
或许是我老的原因，我能静下心来，年轻时我有多火热，老了的我便有多沉默，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我开始看书。”
“看书？”
“没错，看书，既然我不能离开这里，那么就听听别人的诉说吧，听听他们的故事，通过文字，去看看那些我未曾触及的地方……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老人神秘地说道。
男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后来？后来我爱上了看书，我每天都要看很多很多的书，有时候甚至彻夜不眠，我完全想不到我会变成这样，回过过去，我甚至觉得当初厌恶这一切的人，不是我自己，只是另一个亲密的陌生人罢了。
然后我发现我的欲望难以填满，我变得无比兴奋，我觉得……我觉得我一定要做些什么。”
老人深呼吸，试着抚平自己的情绪，然后慢悠悠地说道。
“我开始写作了，我把脑海里的故事写了出来，孩子，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快乐，随着字符的跳动，我觉得我的心神也在随之起伏，我喜欢这新生活，虽然有些孤独，但我想我找到了我的意义。”
“这很好啊！”男孩高兴道，“这怎么听都是一件好事啊。”
对此老人只是苦笑了两声，充满惆怅地说道。
“是啊，这真是太美好，可我又太老了，我就要死了啊，孩子，我的时间所剩无几，这样的美好对我而言，也只是短暂一瞬罢了。
所以有时候我就在想，假如我之前做出了另一个抉择呢？我选择留下来了呢？我或许没有那么惊险刺激的冒险生涯，但我想，我或许会多了解一些我的父亲，我或许会开始看书，我或许会在很久很久之前，便投身于创作之中……”
老人的眼神低垂，就像衰败的树木，他感慨着。
“没有人知道自己错过了些什么，更难过的是，在某个时刻，你意识到了自己错过的东西，你开始怀疑，如果自己做出另一个选择，会不会过上自己更加渴望的生活。
令人难过的是，这一切已经定格，不再有追回的可能。”
说完，老人看向了男孩，十分认真地对他说道。
“谨慎地做出每个抉择，更重要的是，不要让自己后悔，后悔是最可怕的情绪，它会在你的余生里，一直折磨着你，徘徊在你的耳边，直到你步入泥土。”
当时的男孩还听不懂这些话，这太深奥了，对于他而言，更像是老人的抱怨，但即便如此，男孩还是将这些话深记在了心底。
他不想后悔，美好的生活虽然诱人，但他无法舍弃现在的一切。
男孩从回忆里走出，华生推开了房门，阵阵香气从屋内飘来。
室内并不大，甚至说小的可怜，一旁摆着一张上下铺的床，另一边地板上则堆着被褥，看样子晚上有人会在这里打地铺。
空间狭小，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叠在了一起，令室内变得几分臃肿，但男孩蛮喜欢这样的，就好像将一切都抓在了手中。
他坐在了下铺的床上，以免自己挡到华生的行动，她走向厨房，白色的气雾间，传来阵阵笑声。
“稍等会，就快好了。”
有男声从气雾里传来，男孩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着，抬起菜刀，剁开华生挖来的野菜。
“我今天中午做了个梦。”
他走出了气雾，露出熟悉的脸庞，这是一个年长男孩几岁的少年，他看起来成熟且稳重。
“什么梦？霍尔莫斯。”男孩问道。
“一个有些糟糕的梦，关于我们和教士一起走后的梦。”
霍尔莫斯坐在了男孩身旁，忙碌了一下午，现在华生接替他，他终于能歇会了。
“什么样？我们成为了牧师吗？”
男孩的眼里闪着光，毕竟那是神圣的牧师，无论何时，每个人都会产生些许的期待。
“当然，我们不仅成为了牧师，还成为了圣堂骑士。”霍尔莫斯笑着说道。
“哇啊！”
男孩高呼，那可是圣堂骑士，地位远比牧师还要崇高，是自己想都不敢去想的存在，神情激动，但意识到只是梦后，男孩又平静了下来。
这一切都被霍尔莫斯看在眼里，他笑嘻嘻地，然后接着说道。
“权力与义务是相应的，我梦到我们不止成为了圣堂骑士，还成为了某个……我也不太好说那是什么，反正我们成为了类似教皇亲卫的存在。”
“教皇！亲卫！”男孩继续高呼着，“不过这样的梦，怎么算得上糟糕呢？”
霍尔莫斯想了想，声音带着几分寒意。
“因为我们见到了真实的世界，和一群不可知的怪物作战，那真是场噩梦，到处都在死人，遍地都是尸体。”
听到这男孩的声音更加兴奋了，这让他想起了街头的追逐打闹。
“杀怪物，那我们算不算英雄呢？”
“当然，我们当然算是英雄了，”霍尔莫斯微笑，“只是……当英雄也是要有代价的。”
“怎么了？”
男孩注意到了霍尔莫斯情绪的变化，小声地问道。
“没什么，当英雄嘛，难免会受伤……”霍尔莫斯看向气雾里忙碌的华生，无可奈何地说道，“我梦见我和华生都死了，死在了怪物的手下。”
男孩愣住了，他看了看微笑的霍尔莫斯，又看了看华生，他眼神带着惊慌与失措，想说什么，但声音就像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这样断断续续了好一阵，他才勉强地发出声响。
“那……那还是不要当英雄了吧，”他喃喃道，“在这个小屋里度过一生，也没什么不好的。”
对，这样的选择也没什么不好，没有人会死去，大家幸福地呆在这里，度过短暂的一生。
男孩这样欺骗着自己，恍惚间却听到阵阵的敲门声，好像有谁在猛砸着大门，想要从黑暗里闯进来。
他看向外面，夕阳已逝，世界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只剩下了小屋之中的光亮与温暖。

第五十三章 噩梦重重
随着夜幕降临，世界也陷入了无际的漆黑当中，这是个不算美好的夜晚，厚重的积云遮住了所有的星光，男孩向着窗外看去，只能看到深邃的黑暗，天地都连接在了一起，模糊了边界。
仿佛在某个时刻，小屋已经脱离了现实的世界，被拖入某个虚无混沌的空间之中。
将视线收回，男孩没有在意外界过多，无论外面多么黑暗寒冷，这座狭小的小屋依旧温暖、灯火通明。
霍尔莫斯把饭桌搬了过来，临靠着下铺的床，男孩和华生坐在一起，霍尔莫斯又搬来两把椅子，一把放在了朝向门口的方向，一把被他坐下。
阵阵香气扑面而来，男孩不禁流下了口水，霍尔莫斯的厨艺很不错，在男孩看来就像魔法一样，那些脏兮兮的野菜在他的手里，总会变成美味的佳肴。
因为有客人来，饭桌上多加了一副碗筷，只是这个家伙好像迟到了，大家只能忍受着饥饿，等待着他的到来。
“围栏就快做好了，这几天再砍点树，应该就够用了，”为了打发时间，霍尔莫斯讲起了这个小家庭的近况，“我弄到了一些种子，可以去种一些蔬菜。”
“你最好再多砍些树，冬天就快来了，森林里应该会变得很冷，”华生建议道，“我之前攒了一小笔钱，你看看需要，添置些什么吗？”
“嗯，目前应该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基本的衣食住行都能保证。”
霍尔莫斯认真思考了一下，自从稳定下来后，霍尔莫斯便意识到，他们不能继续过街头流浪，那样居无定所的生活了，他们需要步入正轨，堂堂正正地活下来。
“新生活啊……”
霍尔莫斯感叹着，眼神柔软了下来。
前不久还在翡冷翠的街头厮混，和其他人打的头破血流，转眼间他也拥有了称得上家的地方，虽然狭小，但至少能遮风避雨。
“我之前觉得这样的生活，对于我而言十分遥远，但没想到它又变得如此之近，轻易便能触摸。”
聆听着霍尔莫斯的话，男孩没有太大的感触，对于他而言，一切都没有变，他还和他的朋友在一起，这就足够了。
“话说，你有想好之后该做些什么吗？”
霍尔莫斯看向男孩，突然对他发问道。
“做……什么？”男孩有些不理解。
“就是工作之类的，人需要忙起来，闲下来人就会废掉的，更何况，我们这里可不养闲人啊。”
霍尔莫斯为他解释着。
“我现在是名合格的猎人了，每天都能捕获些猎物回来，还有一些兼职，能赚到一些小钱。”
指了指挂在墙上的猎枪，今天的饭桌上的兔肉，便是这么来的。
听到这，华生也对身旁的男孩说道。
“我和霍尔莫斯一样，在城里找了些兼职的工作，虽然挣的不多，但也足够维生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听到这，男孩一惊。
“就在几天前，我带你去翡冷翠的时候。”华生回忆着。
听到这，男孩也想起了几天前的事，他们过上了稳定的生活，听说华生要进城，男孩也央求着，让她带自己去，面对男孩的苦苦哀求，没办法，华生只能带上了他。
或许是教士的原因，他们几人对于这座熟悉的城市，带着几分惶恐不安，但为了生活还是走向了这里，男孩不知道华生是要去找工作，只是听她说有事情要办，就把男孩留在了一处花园旁。
“我们已经不是流浪者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过着随波逐流的生活，你需要有个目标，一个前进的方向。”
霍尔莫斯建议着，曾经他们或许可以抢一抢商铺的面包，和其他流浪者掠夺着街头仅有的资源，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也要用堂堂正正的手段生存着。
“我……”
男孩的声音有些犹豫，他大概明白了霍尔莫斯的意思，可真的让他去选择做什么的话，他也想不明白。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个很简单的人，脑子里空荡荡的，用华生的话来讲，叫做天真，用霍尔莫斯的话来说，便是愚蠢。
男孩喜欢这样，这样活起来很轻松，他不用去考虑那么多复杂的事情，只要跟在这两人身旁就好。
一个简单且渺小的愿望。
“我可以……在这里呆上一辈子吗？给你协助什么的？比如搭建围栏、收拾卫生、做饭……之类的？”
男孩试探性地问道。
“你不想离开这个小屋，也不想离开这个森林是吗？”
霍尔莫斯没有生气，继续问道。
“想一想，比如一些你喜欢的东西，一些你想做的事，这些都是需要你离开这里，才能做到的。”
男孩认真思考了一下，试着回想自己喜欢些什么，他想起了和华生去翡冷翠的那一天，自己坐在花园里。
那是处靠近神学院的花园，花坛间常能看到那些面带笑意的学生与牧师，他们中绝大部分人的年龄和男孩相仿，说说笑笑，从男孩的眼前走过。
他还看到那些摇曳的裙摆，在起伏的轻笑声里，姣好的脚踝踩着高跟鞋走过……
不得不说，在某一刻，男孩感受到了些许的差异，他身在繁荣之中，却和这片繁荣格格不入，他无法融入其中，也没有机会融入其中。
他想起奥斯卡的话，如果说有另一次选择的机会，自己会过上什么样的人生呢？
如果自己和教士一起离开了的话，男孩会成为牧师，他也会成为这繁荣的一份子，他或许……或许能融入这世界呢？
可这样无疑会舍弃眼下的现在，他看了看霍尔莫斯和华生，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心里的向往只持续了一瞬便消失了，男孩说道。
“嗯，我没有什么太喜欢的东西，也没有什么想要的，如果一定要有什么的话，我更想和大家在一起，我不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小屋，这片森林。”
他认真地说道。
男孩知道离开这里也会遇到美好的事，但相应的，也会遇到烦恼，他不想让自己简单的思绪变得更加复杂，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希望眼下能定格为永恒，在这样的永恒里长眠，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听到男孩这样的回答，霍尔莫斯沉默了下来，华生则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男孩的脸。
“要是你想这样的话，也未尝不可，开心就好，是吧。”
她溺爱着男孩，对于他的一切的要求，都表示认可，男孩也乐于这样，他觉得自己就像只慵懒的乌龟，只想躲在自己的壳里一辈子。
窗外的黑暗变得越发深邃了起来，窗户上渐渐地蒙上了一层轻薄的冰雾，仿佛有凛冬降临，可这一切都与男孩无关，他躲在小屋里，和他的朋友在一起，享受着美味的佳肴，感受着炉火的温暖。
阵阵敲门声响起，几人的谈话停下。
“应该是他来了。”
霍尔莫斯说着起身，走到门口处，准备开门。
这时男孩才意识到，他好像一直都不知道会是谁来拜访，那个神秘的客人是谁？他不清楚，朋友吗？可男孩的朋友已经都在这了啊？
思索间，门已经被开启，寒风涌入，吹得男孩一阵发抖，紧接着他看到了那高大的身影，他和霍尔莫斯说笑着，关上大门，脱下外套，随意地挂在一边，然后坐在了霍尔莫斯为他准备的位置上。
那是个苍老的男人，花白的头发和胡须疯子，几乎连在了一起，就像雄狮的鬃毛一样，他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他……他是？”
男孩小声地问道。
“哦，你还不知道，这位是洛伦佐、洛伦佐&#183;美第奇先生，”华生为男孩介绍着，然后低声在他耳旁说道，“我们住的小屋就是他的。”
“啊？”
男孩懵了，对此洛伦佐只是哈哈大笑着，“没事，没事的。”
“怎……怎么回事？”
男孩有些头晕，他不明白这里为什么会变成了眼前这个老人的财产，他求助似地看向其他人。
“这处猎人小屋，是我年轻时搭建的，但后来我老了，没力气追逐猎物，眼睛也花了，根本看不清准星，然后我便放弃了打猎，这里也就荒废了下来。”
老人慢悠悠地说道。
“我几乎忘了这个地方，但之前一次兴起，想回到这里看一看，回顾一下年轻时的时光，结果便发现了你们。”
“你是来讨要这些的吗？”男孩警惕十足。
“怎么可能，我已经老成这个样子，这种生活，我可过不来。”老人拍了拍大腿，笑道。
“美第奇先生之所以来，是我邀请的，毕竟这里是他搭建的。”霍尔莫斯说道。
老人点点头，看了眼几人，亲切地说道，“废弃之地被重新复兴，还是一群可靠的年轻人，这看起来，真让人感慨生命的美好。”
他注意到了什么，看向挂在墙上的猎枪，几分惊喜地问道。
“是它吗？”
“嗯。”
霍尔莫斯点头肯定，起身去把猎枪取了下来，递到了老人的手中。
“真怀念啊……这是我一位画家朋友，送给我的猎枪，我本以为我把它弄丢了，没想到是遗落在了这里。”
苍老浑浊的眼神里，尽是对过往的怀念，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拂过木质的枪托。
“它看起来真不错，我已经变成了老头子，但它依旧崭新。”
“我是在盒子里发现的它，被布料包裹着，除了一些地方有些生锈外，基本没什么问题。”霍尔莫斯说。
“嗯，这把枪有些年头了，我那位朋友说，这是把好枪，实际上只是他随便买的一把，还故意画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装作很贵的样子。”
老人看着枪身上刻画的精致纹路，它们繁琐延伸着，就像在枪身上爬行的游蛇。
“没办法，他是穷酸的画家，但技艺还不错。”
“你要把它收回吗？”霍尔莫斯问。
老人轻抚着枪身，他的目光深邃，享受着和旧友的重逢，然后摇了摇头。
“不，不了，它是把枪，就是应该来猎杀的，而不是挂在墙上生锈，你留着吧。”
霍尔莫斯敬重地接过猎枪，看着其上细密精致的纹路。
“温彻斯特。”
老人突然说道，霍尔莫斯有些不知所措。
“什么？”
“它的名字……大概吧，反正我那位朋友，当时是这么称呼的。”
老人自言自语着，这一切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记忆泛黄，面容模糊不清。
“年轻人，要永远热烈啊，不能像我一样，变成了个麻木的老人。”
老人有些难过地说道。
“好不容易又见到了它，我以为我会很激动，不，我就应该很激动才对，喜极而泣什么的，但我的心情一片平静，只有麻木，我知道这把枪承载了很多美好的回忆，那对我十分重要，可如今看到它，我的心却泛不起一丝的涟漪，就好像这一切和我无关，只是另一个人的经历。”
他沉重地叹息着。
“真是令人难过。”
随着老人的诉说，屋内的氛围陷入了死水般的沉寂。
男孩觉得有些冷，他抓起床上的被褥，紧紧地裹在身上，炉火微微摇晃，能听到轻微的声响，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蔓延，随后他看到了被冻结的窗户。
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无序的疯狂吞没，就连季节也在这诡异的力量下失衡，冬季一夜之间到来，将寒冷浸透，只剩下了这座小屋，变成了最后的净土，抵御着邪恶的侵扰。
“你呢？孩子，你确定要这样吗？”
老人看向男孩，意味深长地说道。
男孩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很快，他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来了，在这黑夜下，另一个不受邀请的客人要来了。
他的眼神带着惊慌，看向其他人，可他们就像什么都感受不到一样，脸上保持着虚无的假笑。
嘈杂的敲门声响起，仿佛有怪物在叩响着门扉，随着它的撞击，整个小屋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黑暗侵袭，深邃的尽头，传来一阵又一阵模糊的呓语声。
男孩听不清这声音，但他本能地知道，这声音在呼唤什么，它在呼唤一个名字，一个早已被忘记的名字。
“不……不……”
男孩捂着头，喃喃自语着，一旁的华生见此也抱住了他，为他带来仅有的温暖。
“不，我不要离开。”
他嘟囔着，就像顽劣的孩童，拒绝着梦醒时分。
黑夜无比漫长，仿佛永远都无法迎来金色的明日。

第五十四章 和解
敲门声不断，就像有密集的冰雹砸在房屋上，噼里啪啦的声响蔓延着，完全地笼罩住了所有的角落。
男孩躲在华生的怀里瑟瑟发抖，老人保持着那神秘的微笑，完全没有在意这些声响，直直地盯着男孩，霍尔莫斯则依旧沉默，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我们今天还有客人要来吗？”
男孩小声地问道，他们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亲人，老人的到来，算得上这些天里唯一的来客了，可现在又有陌生人在扣响大门。
令人不安的不速之客。
华生微笑地摇摇头，她好像听不到这声音般，表情一如既往，安抚着男孩。
似乎男孩的所有索取，在这个小屋内，都会得到回报，这里是他温暖的梦乡，也是他坚不可摧的庇护所。
敲门声变得越发猛烈了，来者听起来有些暴躁，心怀怒火，他不断地猛砸着大门，连带着整个小屋都随之摇晃了起来、地动山摇。
男孩猜来者有能力将小屋撕碎，但他就像保持着某种原则般，只等待小屋内的人敞开大门，而不是他粗暴地将大门砸开。
呼唤声变得清晰起来，就像鸣奏的咒语，在室内徘徊着，可男孩依旧听不清那声音在说什么，几个音节清澈有力，但连贯在了一起，却变成难以认知的模样。
“他……好像是来找你的。”
突然，霍尔莫斯冷不丁地说道，他面无表情，就像脸上戴着一张虚伪的假面。
“什么？”
男孩不敢相信，这时华生也说道，“嗯，听起来是来找你的。”
“不……怎么可能！”
男孩的声音高了起来，他没有亲人，而所谓的朋友也都在这里了，可以说男孩与这个世界仅有的联系，都汇聚在这个小屋里，只要他们一直留在这里，那么男孩便会与世界完全剥离开。
对，就是这样，男孩所想要都在这间小屋里，他根本没有离开这里的理由，那繁华的世界也与他无关，他只要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就好了。
他是这样想着的，但内心的深处却传来隐隐的不安，正如有人想进到这小屋里一样，在男孩灵魂的深处，他隐约地听到了另一个疲惫的声响，他想离开这座小屋。
【开门。】
“不……”
男孩拒绝着，他惶恐地看向其他人，但大家就像什么都感受不到一样，仿佛现实在某个时刻被拖入了噩梦之中，只有男孩自己是唯一的清醒者。
“要开门吗？你的朋友可能等的不耐烦了。”
华生起身，走到门旁，对男孩问道，她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可这副微笑，此刻在男孩看来，是如此地令人战栗。
一瞬间恐惧在男孩的内心炸裂，他高声怒吼着。
“不要开门！”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动作过大还打翻了饭桌，菜汤洒在了一身，一副狼狈的样子。
“不要打开那扇门！华生！”
在男孩的吼声中，华生没有轻举妄动，或者说，她一直在听从着男孩的命令。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华生点头，抬起的手放下，站在一旁，一切和以往都没有什么不同。
男孩喘着粗气，他的内心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庆幸，门没有被打开，这座黑暗的小屋，还没有被黑暗侵蚀。
但他又意识到了另一些问题。
自己……自己究竟在恐惧什么呢？打开门后，那位不速之客究竟会带来什么呢？
男孩不愿继续想下去了，他是个简单的人，思索这些事情，对他而言，还是有些太复杂了，他想要的并不多，仅仅是在这里一直呆下去，仅此而已。
手臂传来刺痛，他看了看自己，扑倒的菜汤洒了一身，给手臂烫红了，地面狼藉一片，他才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
“抱……抱歉。”
“没什么，厨房里还有很多。”
霍尔莫斯没有斥责男孩，而是微笑地走到厨房，朦胧的气雾再一次将他包裹，男孩听到清脆的刀叉声。
不久后华生收拾好了地面，霍尔莫斯也上好的新的佳肴，冒着腾腾的香气，就和之前一样。
大家坐在饭桌旁，每个人都面带微笑，只有男孩四下张望着，察觉到了隐隐的异常。
他们的生活仅仅是勉强地维持，每一份口粮都十分珍贵，男孩本以为今晚要饿着肚子，可怎么也想不到霍尔莫斯还能拿出饭菜，仿佛在这个小屋之中，粮食是无穷无尽的，但他明白，现实不会是这样。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
只要能继续呆在这里，这种种异常又算的了什么呢？男孩毫不在意，抛掉脑海里的烦恼，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但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老人突然说道。
“孩子，你确定要这样吗？”
老人把话语又重说了一遍，这让男孩感到烦躁。
“你的朋友还在等你。”
“闭嘴！我的朋友都在这里了！这样就好！我确定！”
男孩站起，对着老人吼道，他握紧了刀叉，仿佛要用它割开老人的喉咙般。
老人对此并不愤怒，只是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了，枯朽的皱纹间，带着岁月的气息，他就像暮年的狮子，虽然暮年，可他还是狮子，散发的肃杀之意，令男孩僵在了原地。
“孩子，童年是短暂的，你终究是要长大成人。”
老人幽幽道，声音仿佛穿透了生与死，现在与过去。
“你需要走出这个房间。”
“不，我的朋友都在这了，外面的世界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没有丝毫的联系！”
男孩反驳着。
他也知晓新生活的代价，为此他也做出了选择。
老人沙哑地笑了起来，无奈地摇摇头。
“孩子，我希望你知道，在你的生命里，不仅会有美好的事物，也将有残酷与悲伤同行，你有朋友的陪伴，但你们也终将告别、孤独。”
“那就让它变成永恒！我已经得到了！”
男孩抗拒着，他已经意识到了现状的诡异，但就像自欺欺人的落魄者，哪怕是个精致的谎言，他此刻也愿意去相信。
“可遗憾的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山川会崩塌，汪洋的海水会枯竭，甚至说熊熊烈日，也终有消逝的一天。”
老人接着说道。
“不！”
男孩试着不去听，他看向霍尔莫斯和华生，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可他的心里就是有挥之不去的恐惧徘徊着，“我不会再失去我的朋友们了，他们没有抛弃我，那么我就不会抛弃他们。”
“可你终要试着接受现实，不是吗？”
这时霍尔莫斯也开口了，他就像知道了什么一样，笑容变得复杂起来，轻声对男孩说道。
“你知道的。”
“我……我知道什么？”
男孩不解地自言自语着，与此同时那从心底传来的声音，也越发响亮了起来。
一股恶心感涌上心头，男孩痛苦地干呕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爬出来，从那黑暗的深处，从那灵魂的深处。
“你知道的，只是不愿去承认，接受现实这个过程很残酷、很痛苦，可你终究是要回到现实，而不是沉沦这梦境里。”
霍尔莫斯走了过来，朝着男孩伸出手，试着将他拉起，可男孩甩手，一把打开他的援手。
“不……不……”
男孩不断地重复着，声音嘶哑，就像穷途末路的野兽。
他能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崩塌，这美好的世界在崩塌，男孩不愿这样。
“你知道的，孩子，别怕，试着去接受它。”
老人在这时起身，他来到男孩身旁，蹲下，轻拂着他的后背，他就像慈祥的长辈，引导着他。
“说出来，把那个故事说出来。”
男孩的眼神通红，恐惧逐渐完全俘获了他的内心，可在这时另一只温暖的手落了下来，华生靠近了他，亲昵地揉着他的脸。
“说出来，把真相说出来。”
“我……我……”
“和自己和解，这很困难，但困难终究是要被克服。”
老人说着，拉起男孩的手，粗糙的皮肤刮擦着，带来微微的刺痛。
男孩瞪大了眼睛，略显急促的呼吸后，他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小小的一团，好像有风拂过，便能轻易地将他吹倒。
片刻的沉默后，他说道。
“你们死了，你们都死了，我知道的。”
伴随着话语，男孩听到内心有什么东西在开裂，漆黑之中渗出光来，刺的他睁不开眼。
这是个被男孩不愿承认的事实，他知道这一切，但还是固执地忘记，将这些当做不存在，一切都很美好，没有人会死去，大家都会在这片刻的永恒里，永远地活下去。
可这终究是虚幻的，没有人能一直沉浸在伤痛里，人们总是需要走出来，朝着未来走去。
“起初这很难，但你会克服并适应的，你会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世界。”
霍尔莫斯说道，他鼓励着男孩。
“你的朋友在等你。”
一时间那急促的敲门声消失了，室内静的可怕，只剩下了男孩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挪动着脚步，这似乎耗费了他很大的力量，每一步都显得极为艰难。
能听到耳旁的窃窃私语，有人质问着他，自己真的能舍弃这样的生活吗？它们怀疑着自己，斥责着自己，它们说男孩就该按照自己的意愿，一直呆在这里。
男孩数次想放弃，可最后看到身后的身影时，他还是继续向前，直到握紧门把手。
男人用尽全身的力量去扭动，仿佛推开一个世界。
“真慢啊，洛伦佐。”
虚幻的幽魂站在漆黑的世界里，她看着眼前疲惫的身影，糟糕的脸上只剩下了麻木。
“和自己和解很难吧？”她问道。
“是啊，很难。”
洛伦佐长叹着气，他不敢回过头，去看屋内的一切，他害怕自己一旦回头，便会彻底地沦陷其中，再也无法脱身。
“这是不可言述者的幻觉吗？真可怕啊。”
“不完全是，侵蚀只是在激发你内心的黑暗面而已，你可以说这是幻觉，也可以说，这是你真心想要的。”幽魂回答。
“真心想要的吗？所以我内心深处想要的，是这样的东西吗？”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然后笑了出来。
“我一直以为我走出了那一夜，结果我一直徘徊在其中吗？”
“可能吧，噩梦一直追随着你，但我想你现在解脱了。”
幽魂说道，她一直注视着洛伦佐，体会着他所体会的，所以她可能是唯一能够完全共情洛伦佐的人，知晓他的悲喜。
“真好啊……”
他感叹着。
只要回过头，洛伦佐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在那近乎永恒的美好里沉沦，可一旦向前迈步，走出小屋，那么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里，等待他的只有无尽悔恨。
可他还是要离开，他们说的对，自己已经有了新的生活，自己的那些新朋友们，没有抛弃自己，洛伦佐也不能抛弃那些新朋友，沉沦在这里。
在旧敦灵，在科克街，他还有很多朋友在等着他，等他凯旋。
他觉得很轻松，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重负。
时隔多年，洛伦佐&#183;霍尔莫斯终于走出了心里的阴影，从那燃烧的夜晚离开。
“走吧，华生，我们还有仗要打呢。”
洛伦佐说道，可就在准备迈步离开时，室内响起了声音。
“你要走了吗？042。”
回过头，047和016，还有洛伦佐&#183;美第奇站在一起，每个人都面带微笑，就像葬礼上来告别的亲友们，只是这葬礼算不上悲伤。
“是啊，该走了。”
洛伦佐回答，声音很轻松，就像这只是出门散步而已，累了他还会回到这里，至于是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就连他自己也是。
“那么……”
047想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他好像下定了决心，露出微笑，对洛伦佐说道。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洛伦佐愣住了，眼神有些颤抖，但很快他便控制住了情绪，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嗯。”
转过身，步入漫漫长夜。

第五十五章 祝福
在绝对的黑暗下，时间与空间都被模糊了，就像置身于另一意义的永恒里，在这里所有的事物都被定格，永远不会质变，美好会被留存，痛苦也将得到冻结。
漫步在这无尽的长夜里，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可诡异的是，明明毫无光芒，但洛伦佐仍能清晰地看到，站在自己身旁的华生。
旅途好像没有止境，洛伦佐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但他并不觉得单调，反而很享受这一切，因为他正和他的朋友在一起，这么看来黑暗也不再可怕。
但他又明白，从那间小屋里走出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的男孩了，有些事他该知道，也应当接受。
所以也是时候结束了，洛伦佐转过头，对华生问道。
“要休息一会吗？”
“休息？也好。”
她点点头，同意着。
华生挥了挥手，黑夜被劈开，露出了晴朗的夜空，群星璀璨，宛如倒置在天际的宝石。
冷彻的寒意掠过，脚下的大地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积雪，阵阵滚动的寒风间，华生坐在了长椅上，还顺便为洛伦佐扫空了落在上面的积雪。
“啊……是因为我很尊敬047吗？记忆里的他，居然这么稳重……虽然我觉得他会更喜剧些，比如说一些乱七八糟的烂话。”
洛伦佐聊起了自己的记忆。
“可能吧，但如果他真的还活着的话，那种情况下，他应该也笑不出来吧，他多少还是会看看气氛的。”华生思考了一下，回答。
“他居然还会看气氛？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在葬礼上也能笑出声的人。”
说到这，回忆被勾起，那是些糟糕的回忆，夹杂着海风的味道，洛伦佐想了想，补充着。
“好吧，他好像真的能笑出声。”
洛伦佐和华生对视了一眼，忍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调侃旧友，确实是个不错的环节。
洛伦佐看着自己的【间隙】，他停顿了一阵，然后问道。
“其实你完全有能力，将我从不可言述者的幻觉里拖拽出来，是吗？”
“嗯。”
华生没有否认，她说道。
“我有着趋近于罗杰、劳伦斯的力量，甚至说，可能因为一直保持着幽魂的形态，没有固定的躯体，我对于【间隙】的操控，要比他们还要得心应手些。”
“这样吗？那为什么你不直接把我从幻觉里拯救呢？”
洛伦佐坐了下来，四周静悄悄的，这个寂寥的世界里只有他和华生，这是独属于他们的世界。
他本可以不用面对那些事的，她本可以将一切束缚撕碎，令灵魂彻底解脱。
“因为有些事，需要你自己走出来，洛伦佐，”华生平静地说道，“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让你和你自己和解。”
“你一直被困在那圣临之夜里，哪怕找回了真正的自己，你依旧对过往恋恋不舍，不是吗？”华生说。
“嗯，是啊，这算什么，迟来的儿童教育吗？”
洛伦佐笑了两声，遗憾的是，他这次实在想不出什么有趣的烂话了，心情也无法继续轻松，仰起头，望着星空。
“那么你呢？华生，你从那一夜里走出来了吗？”
听到洛伦佐的问话，华生沉默了，她一言不发。
“说来，我们很久没有这么真诚地谈心了，说不定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洛伦佐有些难过，他是个聪明人，有些事自他走出小屋的那一刻，他便明白了。
“你也被困在那一夜，是吗？”
华生依旧保持着沉默，她目光低垂，洛伦佐不清楚她在想些什么。
“我大概明白，你要做什么了。”
洛伦佐喃喃道。
他知道华生要做什么了，那是个可怕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哪怕深埋在心底，也会在午夜时分惊醒。
“很遗憾，洛伦佐，总需要有人结束这一切……”
华生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充满了犹豫。
“我……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讲这些，我觉得只要行动就好，反正只要死了，就不用担心这些事了。”
“这算是逃避吗？”洛伦佐问。
“大概吧，”华生说，“但在那一瞬间，我又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让你接受这一切的机会。”
说出来的感觉真不错，就像洛伦佐说的那样，华生把这些秘密藏在心里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记，自己本是可以和他人沟通的。
“我和你不同，我至今也没有走出那一夜，我就像个穿越了无数岁月的幽魂，我的朋友都死在了那一夜，除了你以外，眼下的世界对于我而言毫无意义，没有丝毫的联系。
浑浑噩噩，行尸走肉。”
华生叹息着，她也怀念着过往的一切，远比洛伦佐的怀念。
“但你不一样，洛伦佐，你做到了，开始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朋友，数不清的丝线，将你和这个世界牢牢地联系在了一起，你融入了这个新世界，你会幸福地活下去。”
华生突然转过头，注视着洛伦佐，仿佛要将他的面容刻进灵魂般。
“你会离开这里，回到旧敦灵，回到科克街，你会继续当你的侦探，每周末和朋友们畅饮闲聊，你会过上你想要的生活，虽然它迟来的太久。
但我做不到，我是属于这里的，我已经离不开了。”
“可是……”
洛伦佐还想说什么，但被华生打断，她抬起手，按在洛伦佐的嘴唇上，认真地说道。
“没有什么可是的，洛伦佐，你还有重来的机会，但我不能，我太靠近升华尽头了，哪怕我就此幸存了下来，在千百年后，我依旧有可能变成新的道路，令这黑暗的命运再次轮回。”
根除妖魔，禁忌的血脉将由此断绝，再无复兴的可能。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一开始你就知道。”
华生的语气温柔了起来，看着面无表情的洛伦佐，她接着说道。
“我想你应该能接受这一切了吧。”
洛伦佐的神情摇曳着，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来，但最后却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当然清楚这一切，也明白华生为什么让自己从小屋里走出来，洛伦佐什么都懂，但就像惊慌失措的孩子，更多的时候，他不想去面对，只顾着亡命奔逃。
可洛伦佐不能继续逃了，就像到了结局的故事，一切都抵达了终点，无路可退。
最后，洛伦佐回应着。
“嗯，我想我能接受了，即使不能接受，我也会活下去，努力地活下去，”这一次洛伦佐没有逃避，“我不能就这样死掉，我还有朋友们在等着我，美好的生活等着我，我的身上还有着你们的期盼。”
“我想我会难过很长时间，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但伤口总有愈合的时候，不是吗？”
对此，华生露出微笑，伸出手抱住了洛伦佐的头，将他搂在怀里。
“我……我一直想为你做些什么，洛伦佐，作为我仅有的、最后的、与这世界唯一的联系。”
怀里的身躯微微颤抖。
“我会一直活着，活着在你的记忆里，只要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存在一天，我便不会真正地死去。”
华生的声音逐渐空灵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在黑暗里、悄无声息。
身下的冰面开始崩塌，卷积的狂风掀起了重重暴雪，宛如末日般，几乎要将一切吞没。
洛伦佐感受着最后的温暖，耳边响起华生的轻语。
“救世主也是需要被拯救的。”
世间万物归于一体，化作茫茫的灰白与苍茫的混沌。
……
混沌与漆黑自升华之井下溢出，填满了整座静滞圣殿，可在这难以触及的黑雾里，逐渐有辉煌刺目的光芒闪现，光芒越发炽热，由摇曳的火苗，迸发成了灼热的白昼。
光和热吞吐着邪异，刺啦的气泡声不断，好像黑暗在此刻也拥有了实体，正被烈火灼烧、崩塌。
新教皇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身影，他被荆棘重重包裹着，疲惫不堪，满是伤痕。
他本该停下的，坠入那美好的梦境之中，可现在他苏醒了过来，宛如神话里复苏的魔神，带着滔天的怒意。
“你怎么敢！”
炽白的焰火取代了漆黑的眼瞳，洛伦佐嘶声咆哮着，伴随着震怒之音的响起，那些束缚他的荆棘，纷纷发出了崩裂的声响，它们再也无法束缚这头暴怒的野兽。
漆黑的鳞甲破碎、凋零，血肉被拉扯、碎裂，激荡成漫天的血雾。
血雾被卷起的风压驱散，新教皇只能看到一团炽热的烈火，随后长矛将他完全贯穿，残破的躯骸被钉入浓稠黑雾里，直达升华之井的上方。
新教皇就要归于黑暗了，本能驱使着他做出最后的反抗。
万千的荆棘从地面凸起，就像数不清的手掌，试图拉住洛伦佐，令洛伦佐的暴行停止，可这都无济于事，他是暴怒的魔神，现在没有什么能挡住他了。
炽白的焰火泛起，转眼间便将这黑雾、枯枝、荆棘，全部灼烧成破碎的灰烬，它们被高温裹挟着，卷入高空，化作灰白的大雪落下。
尖锐的鸣啸声自井下响起，可憎扭曲的荆棘甩起，它们宛如毒蛇在，沿着井壁爬行，转眼间便挥起完全的利刃，降临在了洛伦佐的头顶。
可洛伦佐并无惧色，他知道自己并非孤单一人。
金属的震鸣迸发，残破但依旧锋利的铁羽刺出，断臂的执焰者最后一次地挥动了羽翼，将自己所有的剑刃，一同齐射。
它们叮叮当当地落下，将那些试图绞杀洛伦佐的荆棘尽数斩断，与此同时，执焰者的身上也迸发出了耀眼的火光，那是远比洛伦佐还要炽热的烈焰，一瞬间仿佛真的有颗烈阳诞生在了这漆黑的地底。
冉冉升起。
“让我们喜迎这崭新的未来吧！”
圣灵的话语自执焰者的口中响起，它身影残破佝偻，可熊熊烈火又将它衬托的无比高大，仿佛它在某一刻化作了钢铁与烈焰的灵体，从故事里走出的天神。
恢弘的圣歌奏鸣着，无形的圣灵们一同讴歌着新世界的到来，它们喜极而泣，万众狂欢。
【终焉回响】。
洛伦佐能感受的到，与阵阵暖阳一同降临的，还有被修正的现实。
逆模因随着侵蚀一同释放，禁绝之力轻易地诛杀着黑雾，它们在光芒的映照下不断地衰落、蒸发，根扎在这静滞圣殿之中的血肉，也一同腐败着。
静滞圣殿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摇摇欲坠，尘埃与碎石，和那灰白的雪一同坠落着。
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手中的阻力消失了，好像新教皇放弃了所有的反抗，令洛伦佐轻而易举地将他推向了漆黑的深渊。
洛伦佐看向他，不清楚是死期将至，还是【终焉回响】的影响，新教皇那狰狞可怖的脸庞露出了罕见的宁静，他注视着洛伦佐，眼神里飘荡着恍惚的情绪。
不久后，他拉扯着被贯穿的手臂，从长矛上狠狠地撕扯下来，将扭曲畸形的手掌抬起，伸向洛伦佐。
“塞尼，塞尼&#183;洛泰尔。”
洛伦佐愣住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了握残破的血肉，回敬道。
“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塞尼&#183;洛泰尔好像是在对自己微笑，只是那笑容太丑陋了。
卷起的铁羽斩断了长矛，洛伦佐松开了手，目睹着塞尼&#183;洛泰尔坠向滚滚黑雾之中，这一次他不再反抗，好像这可悲的灵魂，在生命的最后重拾了自由。
他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平静地落入无际的深渊里。
地动山摇，随着禁绝之力的扩张，那些根扎于大地之中的血肉都在衰败、死去，大块大块的落石自穹顶之上落下，砸塌了地面，一根根支撑的石柱也在倒塌，宛如末日的模样。
洛伦佐站在升华之井的边缘，那些攀附在他身上的荆棘也干枯成了灰白的硬质，轻轻地扭动便能挣脱。
炽热的脚步声在靠近，最后它站在了洛伦佐的身旁，和他一起俯视着身下幽邃的深井。
两个身影停顿了很久，静滞圣殿内的一切都在崩塌，但就好像和他们无关般，完全处于两个世界之中。
终于，燃烧的圣灵觉得是时候了，它低下头看向洛伦佐。
“我该走了。”
“那你害怕吗？华生。”
洛伦佐问道，他想多说几句，仿佛只要烂话不断地延续下去，那么她就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不，我反而感到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我很高兴……很高兴见证了这一切，见证这一切到最后。”
洛伦佐抬起头，看着那燃烧的圣灵，恍惚间能看到华生在对自己微笑。
“那么……祝你拥有幸福的一生，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嗯。”
他面无表情，泪流满面。
能听到一阵女声的轻笑，从未有过的轻松，让人嗅到田野间的芳香。
执焰者步入深渊，带着无尽的穹光升入黑暗。
一瞬间，刺目的光芒填满了漆黑的深井，仿佛有自天国落下的火剑命中了灾厄，漆黑邪异被完全燃烧，火光吞吐着，一直蔓延到了井口，喷发而出，化作耀眼的火柱，贯穿了穹顶。
洛伦佐没有动，只是呆呆地站在燃烧的井口旁，目睹着升腾的火柱。
他能听到凄惨的嘶吼声，某种怪物在嚎叫，它不甘地抓挠着地面，试着留在人们的噩梦中，但遗憾的是它做不到了，时隔千百年，他们终于替旧人类补全了这最后一剑。
【终焉回响】被释放，灼热的高温令圣银的囚笼崩塌，井口的圣银开始熔化，化作成吨的铁水倒灌进深井之中。
无尽的幽魂哭嚎着，可还是被一点点地驱离，乃至完全【放逐】。
静滞圣殿步入了毁灭，不断地崩塌着，可洛伦佐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呆呆地伫立着。
他就好像在期待着什么，期待某个落下的巨石砸在自己的身上，把自己变得血肉模糊，好以此逃离这糟糕的现实，但华生的祝福好像又真的起效了。
洛伦佐倒霉的人生结束了，仿佛有天神亲赐的好运庇护着他，巨石落在了他的身边，就连小石子也没有砸在他的身上，开裂的大地避开了洛伦佐，将地面撕扯的四分五裂，但唯独他脚下的土地依旧完好平整。
直到穹顶彻底坍塌，身前的火柱也几近熄灭，洛伦佐就这么安然无恙，甚至连擦伤都没有。
他爬上了堆叠的巨石，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废墟之中，仰起头，他看到了穹顶坍塌后所露出的天空，黑夜逐渐散去，明亮的微光从天际的边缘泛起。
天亮了。

第五十六章 黎明时分
洛伦佐觉得有些怪，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的意识变得浑浑噩噩的，空间感和时间感都模糊了起来，明明能触摸到眼前的东西，也能看到眼前的东西，听到它们，嗅到它们，但洛伦佐就是觉得有股莫名的推力在挤压着自己，试图将自己从这个世界里赶走。
他喘着粗气，费力地在废墟里爬行着，手掌都磨的尽是血色，身影摇摇欲坠，就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可能是不可言述者被【放逐】的原因，秘血的联系被中断了，他成为了无源之水，体内的禁忌之力，也在逐渐衰退，以往可以轻松逾越的障碍，也变得艰难险阻了起来。
或许，这就是凡人应有的模样。
洛伦佐靠在一边，试着休息一下，自身的愈合能力也在减弱，浑身传来难以忍受的疼痛，他就像个千疮百孔的玩偶，棉絮透过破损的伤疤，暴露了出来。
好在洛伦佐已经哭不出来什么了，只是神情麻木，望着头顶缝隙间垂落下来的光芒。
似乎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坚强的只是秘血罢了，如今联系被断裂，这坚固的外壳也被剥离，露出懦弱的自己。
洛伦佐有时候会想永远地留在这，让自己的思绪中断、逃避，但他的身体却不由地动起来，继续在废墟间爬行着，试着逃离这个糟糕的地方。
他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
虽然洛伦佐不想这样，但他身上背负着朋友们的期待，这既是祝福，又像是诅咒。
“真残忍啊。”
洛伦佐喃喃自语着，爬出了静滞圣殿的废墟，置身于另一个更大的废墟中。
扭曲憎恶的血肉此刻会化作了灰白的枯枝，就像被风化的雕塑，随着微风拂过，掀起阵阵砂砾弥漫的尘埃。
一脚踩下，便能将这些干枯的残骸踩断，变成细腻的粉末，它们如白烟般升起，就像躯体破碎后，升入穹顶的灵魂。
静滞圣殿被掩埋于黑暗的地下，圣纳洛大教堂也就此毁灭，曾经的辉煌不再，只剩下了破败的残垣断壁，还有一些尚未熄灭的星火在燃烧，但也一副几近熄灭的模样。
洛伦佐眺望远方，远方处于一种迷幻的雾蒙蒙里，庆幸的是洛伦佐没有再听到妖魔的嘶吼声，也没有什么拼杀的喊叫。
仿佛在【终焉回响】释放的那一刻，黑暗的命运便被彻底终结，一切都得到了裁断，新的黎明近在眼前。
“啊……结束了？”
看到眼前的一切，洛伦佐才有一种一切都结束了的感觉，怅然若失。
环顾了一圈圣纳洛大教堂，隐约的崩塌声时不时地响起，一同崩塌的还有神圣的信仰。
洛伦佐有想过这样的事，随着现代科技的进步，愚昧的信仰被新时代舍弃，是迟早的事，只是时间问题，以及以什么样的方式舍弃罢了。
他想，现在就是舍弃的时候了。
“如果所谓的圣灵真的存在，并一直注视着这片土地，那么我想，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洛伦佐自言自语着，对着那些无形不可知的存在说道。
这是片神圣的土地，所有被冠以圣徒之人，最终都葬在了这里，如果他们的灵魂没有归于天国，想必也是徘徊在这里，注视着时代的变迁。
“不可言述者已被【放逐】，福音教会、猎魔教团……我们的使命已经完成，我们将体面地走下舞台。”
清朗的话语声回荡着，晨风袭来，无尽的、幽白的尘埃荡起，它们几乎要将洛伦佐包裹，而他则抬起头，注视着这些无形的幽魂升入天国，卷入云层间的灿金之中。
可能是被灰尘呛到，洛伦佐用力地咳嗽了两声，呕出了大片的鲜血，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朝着有光的方向，紧接着他看到了一个半躺在废墟上的身影，视野开阔，他正望着这座被灾难吞食后的城市。
洛伦佐走了过去，站在他身旁，只见他的下半身已经消失了，仅存的身体也伤痕累累。
他死定了，可现在却艰难地活着，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痛苦且沉重。
“你就这么怕死吗？劳伦斯。”
洛伦佐在劳伦斯的身旁坐下，这是个不错的位置，整面墙壁都倒塌了下来，将七丘之所内的一切都暴露于眼中，而在那遥远天地的尽头，正有灿金的光芒升起，它是如此明亮，刺的洛伦佐睁不开眼。
“当然了，我其实很怕死的，怕的要命。”
劳伦斯的声音沙哑，带着痛苦，洛伦佐能想到他经历了些什么，在厮杀的最后，还有一具留存于战场外的身体没有死去，成为了劳伦斯最后的凭借。
可这也只是短暂的凭借，这具身体在死去，温热的鲜血几乎流干了，而随着不可言述者被【放逐】，劳伦斯失去了力量之源，几乎完全被黑暗腐化的他，意识也在逐步陷入崩塌。
“一想到死后的黑暗与虚无，我就怕的要哭出来。”劳伦斯没有去看洛伦佐，只是死死地盯着远方天地的光芒。
笑了笑，他问道，“很意外吗？”
洛伦佐点点头，默不作声。
“但是啊，洛伦佐，我一看到这样美好的日出，我又觉得死亡没什么了，如果亲眼目睹这温暖的代价是死亡，我觉得这样的交易非常划算。”
他长长地叹息着。
“正因死亡的寒冷，生命的温度才如此炽热。”
洛伦佐想到了什么，从怀里取出快要被打烂的烟盒，摇了摇，里面正好还剩两只。
“要来一根吗？”
洛伦佐说着拿起一根带着黑线的烟，递到了劳伦斯的嘴边，调动仅剩的秘血，引燃。
劳伦斯没有拒绝，大口地吐息着，然后幽幽道。
“果然，我的预言果然是正确的，这里才是我的归宿，这片金色的天空。”
沙哑的笑声响起，劳伦斯咳嗽了几声，他的气息更加萎靡了，就像枯朽衰败的大树。
“之后你会去做什么？洛伦佐。”
听到劳伦斯的问话，洛伦佐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吐出了大片的浓烟，他的脸庞隐藏在其间，缓缓道。
“回家。”
“回家？”
他仔细品味了一下这个词汇，感叹着。
“听起来真不错啊。”
劳伦斯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废墟上断裂的雕塑，“好在，我的家就在这，哪里都不用去。”
洛伦佐不再多说什么，站起身，叼着烟，看向远方天际的灿金色。
劳伦斯也看到了什么，轻声问道。
“你要走了吗？洛伦佐。”
“嗯，我的朋友来接我了。”
“这样啊……”
劳伦斯费力地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血肉模糊的脸，他眯着眼，注视着无尽的光芒，现在他终于不再需要这面具了。
他可能在想些什么离别的话，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死亡将近，意识陷入了模糊，但洛伦佐并不着急，他颇有耐性地等候着，作为自己和旧时代最后的联系，他愿意为劳伦斯多花上那么一点地耐心。
“那么……”
他的声音就像从阴暗歪曲的洞穴里传来的风声，带着苍凉与不为人知的故事。
“再见，洛伦佐&#183;霍尔莫斯。”
“再见，教长。”
两人声音都很平静、很诚恳，就像某个古老的仪式，新旧再次交叠。
洛伦佐丢掉烟蒂，最后看了一眼劳伦斯，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他接过了那带血的面具，踩着碎裂的砖块，在废墟上艰难地前行、离开。
劳伦斯注视着洛伦佐的背影，他越过了重重废墟，踏过了一个又一个枯槁的尸体，走向了金色的晨光，走向了崭新的时代。
能看到从云层里下潜的航向黎明号，现在的它正带着金色的黎明赶来，将所有的伤痛拥入怀中。
劳伦斯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倒在废墟上，望着被光芒驱散的黑暗，被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填满。
“我想……我现在做的，是一生中做过的最好、最最好的事情，我将得到的，是我一生中得到过的最安宁、最最安宁的休息。”
劳伦斯听到了阵阵孩童的笑声。
狰狞可怖的脸上露出了发自真心的微笑，安详地闭上了眼，脸庞变得灰白，就像风化崩塌的雕塑，化作细腻的尘埃，一点点地消失于灿金的晨风里。
尘归尘、土归土。
黑夜散去、黎明已至。

第五十七章 退休
“啊……”
单调冗长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内回荡，声调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发低落，就像吐露出最后的气息般，声音不断地从干瘪的肺部里榨出，化作某种怪异哀伤的基调消散。
短暂的停顿后，怪异的长叹声再次响起。
伯劳痛苦地睁开了眼，这扰人的声响，仿佛是有吊死鬼正睡在他的隔壁。
“我说，你能别再鬼叫了吗？”
伯劳坐起来，抓起枕头砸向了临床的倒霉鬼，枕头糊在了他的脸上，声音一下子断掉了。
红隼抓开枕头，缓缓地坐起身，目光迷茫、呆滞，嘴角边还带着口水，整个人一副痴呆的样子。
“你是怎么了？有什么不适，请叫医生好吗？”
伯劳抱怨着，以室友的角度来看，红隼实在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无论何时何地，他总会想弄些该死的噪音，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没，我只是觉得有些无聊，有些恍惚……”
红隼幽幽道，目光带着迷茫看向伯劳，他试探性地问道。
“这……算是结束了吧？一切都结束了？”
听到这里，伯劳也沉默了下来，他停顿了很久，带着几分不确定地说道。
“大概吧。”
揉了揉头，伯劳看向窗外寒冷苍凉的风景，树叶尽数凋零，只剩下了干枯狰狞的大树，他不由地长叹口气，声音里带着和红隼同样的迷茫。
“应该是结束了，”伯劳试着高兴些，他笑了笑，“这么看来，你和我都能退休了。”
退休。
这对于伯劳而言，是个极为陌生的词汇，一想到这里，他就有股莫名的庆幸，好像自己被幸运眷顾般。
“说实话，自从我入这行起，我就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善终，更不要说退休了……结果居然真的让我活到了现在啊。”
伯劳伸了个懒腰，身体无力地滑了下去，再次在病床上躺平，再次感叹着。
自己还活着，糟糕的噩梦也结束了，等待自己的，只剩下了不可知但又美好的未来。
“准确说是失业吧？”
红隼的声音带着几分惆怅，目光也落向窗外，看着祥和安宁的世界，冬日的光芒透过窗户落下，照在身上，带着一阵炙烤的炽热感。
伯劳察觉到了红隼的异样，这个活泼到让人怀疑他是多动症的家伙，现在突然安静了起来，这种感觉无异于一头猪突然停下了进食，转而思考起了人生。
无论如何他都觉得离谱，甚至有些让人不安。
“失业不好吗？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要离开这吗？”
伯劳问道，不理解红隼的惆怅。
“嗯……怎么说呢？”
红隼盘起腿，低着头，用手顶着下巴，一副沉思的模样。
他确实是在认真思考，表情就像便秘了一样，只可惜红隼的脑子向来不是很好使，哪怕动用了全部的算力，也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些伯劳听不懂的话。
“只是觉得，太快了。”
“太快了？”
“嗯，对我而言，这仅仅是存在于美好想象中的事，其实我也和你一样，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能安安稳稳地活到退休的时候，这种事对我而言遥不可及。
可前几天还是遥不可及的事，今天突然就降临在了眼前。”
红隼看向病房的大门，伸出手指了指。
“这感觉就像……一会有个人来敲门，他对你说‘你已经退休了，带上你的行李，快滚去开始新生活吧’这样。”
红隼的眼神复杂，看向伯劳，他能从伯劳眼底看到同样的忧愁。
“话说，离开了这里，我们又能去哪呢？伯劳，告别熟悉的一切，难免会令人不舍，走向不可知的未来，也让人倍感惶恐。”
“可总要向前走啊，红隼。”
伯劳安慰着，但实际上他自己也有些迷茫、空虚，一时间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动力一样，但伯劳并不讨厌这样，他觉得红隼也是如此，他们越是无聊与空虚，这个世界便越发地安宁，这很好，简直棒极了。
听着伯劳的话，红隼自顾自地点点头，然后手伸向了一旁的床头桌，从其上拿起了一个名片，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那是伊芙给你的吧？写的什么？”
伯劳记得那张名片，几天前伊芙神神秘秘地过来，递给了红隼这样名片，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当时红隼的心情很激动，激动到这个家伙最后甚至麻木了起来，无论伯劳怎么喊，都没有理他，整个人就像晕厥了过去。
“一个地址，新生活的地址。”
红隼冲伯劳神秘一笑，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看红隼这个样子，伯劳也懒得去追问什么了，他起身走下床，收拾起了东西。
“已经快中午了，你还不收拾一下吗？”伯劳问道，“现在提前出院的话，我们还能赶得上神诞日的聚会。”
“我没有行李，穿好衣服就可以走了！”
红隼向伯劳挑眉，这个家伙随意的不行。
“那些东西呢？”
伯劳指了指堆在一旁的东西，那都是红隼的杂物。
“嗨呀，新生活，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带上这些累赘干什么。”红隼的心情又愉悦了起来，让人搞不懂这个家伙到底是难过还是开心。
“你这是在给别人添麻烦啊！”
伯劳斥责着，一脚把红隼踹下了床。
两人吵闹着，但很快便停了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只见阵阵飘雪落下，转眼间便席卷了整个世界，带来寒意与雪白。
“下雪了啊。”
红隼喃喃道。
“一年又要结束了，”伯劳轻语着，“但也是个新的开始。”
……
“下雪喽！”
卲良溪欢声着，在飘落的大雪间欢腾，在她身后跟着邵良业和罗德，两人就像沉默不语的保镖，一路跟随着卲良溪。
倒也不是担心卲良溪，只担心那些潜在的受害者，几天前他们刚目睹了卲良溪暴揍街头混混的样子，一副正义使者的样子，但邵良业知道，这只是单纯地无聊而已。
毕竟在这片黑暗的森林里，猎物已经消失了，猎人也彻底闲了下来，猎刀与猎枪也失去了意义。
狭窄的街巷已被大雪填满，消防梯上挂满了积雪，阵阵炽热的水蒸气从地下溢出，将积雪融化，但很快便又重新覆盖上，以此往复，冷水凝固在金属的边缘，变成冰晶的雕塑。
邵良业仰着头，感受着旧敦灵的寒冷，目光一阵迷离，忍不住地叹息着。
“这应该是我记忆连贯性最长的一次了。”
没有逆模因的影响，也没有见鬼的妖魔，什么都没有，生活平静的让人害怕，让人有些接受不能。
“没有那些该死的怪物，就不必使用逆模因，我也得以拥有更多属于自己的记忆，而是不是忙忙碌碌地死去。”
听着他的话，罗德有些不解，但想到这些人身份的神秘，他也懒得问什么了。
注意到罗德的反应，邵良业也有些无奈，这种喜悦无人分享，看来还真有些让人难过，但一看到身前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他又觉得蛮不错的。
哪怕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能见证这伟大的功绩，想到这脑海里便不由地浮现出那个模糊的脸庞。
邵良业有时都快记不住他的样子了，但庆幸的是，并没有完全忘记。
“老师，我们做到了。”
他喃喃道。
“喂！你们快一点！”
喊声从前方传来，卲良溪向着两人挥手，然后转身一头扎进了酒馆里。
“呦！老板！”
一脚踢开大门，卲良溪气势十足，吓得赫尔克里抖了两抖，手中擦拭的酒杯都差点没拿住，摔在了地上。
“你们怎么又来了啊！”
赫尔克里一看到卲良溪，便一脸的无奈，高声抱怨着。
“是你说的啊，老板，活着回来，酒水免费啊！”
卲良溪笑嘻嘻地坐在了吧台旁，冲着赫尔克里比大拇指，赫尔克里的表情则微微颤抖，对于自己放过的豪言感到后悔。
倒不是差这些钱，只是这些人很烦，每天都来店里，把无处释放的精力，全部丢在这里，将赫尔克里安静的生活搅的一团糟。
叹口气，赫尔克里站在吧台后，对卲良溪问道。
“那么这位顾客，您需要些什么呢？”
“一杯随缘，一只波洛。”
听到这赫尔克里点点头，四舍五入也是老顾客了，这样的需求不出所料。
扭过头，赫尔克里便对着后厨骂道。
“过来死耗子，我供你吃供你住，该打工还债了。”
只听一阵叮当响，不久后卲良溪怀里多了一只略显萎靡的毛丝鼠，很难想象，居然能从一只毛丝鼠的脸上看出疲惫感，也不知道它都经历了些什么，头顶的毛好像还秃了一块。
卲良溪开心地揉了起来，这时邵良业和罗德姗姗来迟。
看到这样的卲良溪，邵良业的心情也不禁轻松了起来，这才是一个女孩该过的生活，而不是打打杀杀，当然，对于倒霉的赫尔克里，他也深表抱歉。
“不过……洛伦佐呢？他不也活着回来了吗？怎么没见到他人？”
赫尔克里把压在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邵良业想了想，回答。
“我也不清楚，但好像是因为【放逐】的原因，他和黑暗的联系在减弱，体内的秘血也在衰减，好像引发了一系列的病症，被送去黑山医院了。”
“这样啊？听起来蛮惨的。”
“是啊，秘血之力在与日俱减，他在一点点地变回凡人，战斗中留下的伤势也一并爆发了出来，能捡回条命已经是奇迹了。”
邵良业还记得作战的最后，洛伦佐刚登上航向黎明号便昏死了过去，强大的自愈力也不复存在，伤口愈合后再次破裂，就像千疮百孔的木偶。
“但我听谁说来的，他好像前几天就出院了吧？”
这时卲良溪突然抬头说道。
“啊？出院？”
“嗯，是叫雨燕吧？前几天去黑山医院复查时，她对我说的，洛伦佐已经出院离开了。”
听到这几人都愣住了，互相看了看，对于这个行踪神秘的家伙，倍感惊奇。
“那么……现在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在干嘛？”

第五十八章 归复常人
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且令人安心的天花板，上面贴了很多新的海报，有的是新开的饭馆，有的则是些旅游宣传，乱七八糟地堆叠在了一起，睡眼惺忪下，它们被眼泪晕染成了大块的色斑，就像盛开的花丛。
洛伦佐听到了从楼下传来噪音，没有理会太多，也没有起床的意思，而是懒洋洋地瘫在床上，几乎要陷入被褥的柔软之中。
他想再睡会，闭上眼，黑暗袭来，却怎么也睡不着。
有些无聊，不如像往常一样，找谁说说话。
“华……”
洛伦佐下意识地想喊谁，但名字说了一半，便停顿了下来，隔了好几秒，才悠悠道。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黑暗的命运已被终结，噩梦也随之结束，事实如此，但洛伦佐有时候总会有种莫名的惶恐，仿佛这一切就在昨天，邪异跨越了时间，朝着他伸出了爪牙，试着从坟墓地爬出。
看向自己的卧室，一切都和以往一样，但洛伦佐知道，变化已经悄然发生了，一切都回不到最开始的模样。
他还记得自己无聊时，会躺在床上和华生对话，查阅着天花板上的海报，考虑今天下午要光顾哪一家，亦或是要不要去街头，再弄几张海报回来，填补一下破损的地方，又或者去下城区揍几个倒霉鬼，来打发一下时间……
“啊……”
洛伦佐发出无意义的呻吟，勉强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每一次移动身体，血肉的深处都会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这很折磨人，但比起洛伦佐刚出院的时候，他的身体状况无疑要好了很多。
洛伦佐还记得阿比盖尔院长的告诫，他已经不再是猎魔人了，凡人之躯懦弱的很，希望他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
随着与黑暗联系的断绝，秘血也在逐步失去了那超凡之力，世界在被逐步矫正回常态，也因此洛伦佐之前累积的旧伤暗疾，也开始隐隐作痛，好在黑山医院医术高超，把他这条烂命救了回来，但即便这样，洛伦佐还是需要很长的时间去休息、调养。
洛伦佐只觉得生活的节奏一下子慢了起来，但至少自己还活着。
坐在桌子前，洛伦佐翻开日记，写完今天的日期后，他犹豫了很久，开始写一些废话。
“我想我会活下去，这很难，但我仍在尝试，尝试以凡人的身份，去度过普通的一生……”
寂静里响起沙沙的书写声，洛伦佐努力地回忆着，将它记述下来。
“又是早睡早起的一天，每天都变得有些无聊、平庸，但我觉得这倒也不错，至少没有那些扰人的麻烦找上门了……”
尖锐的刺痛在脑海里闪过，洛伦佐表情狰狞了一瞬，很快又舒缓了下来。
“我觉得我的状态好不错，除了身体有些衰落外，基本没有什么异常，但阿比盖尔院长建议我不要放松警惕，我曾拥有着升华的凭证，好在我并没有滥用升华的力量，所以我没有被污染太多，但重要的是，我仍有一部分被污染了，不清楚随着……”
写到这，洛伦佐的笔迹停顿了几秒，他显得有些困扰，努力地回忆着，然后从几乎被磨平的记忆里，想起了这么一个词汇，继续写到。
“不清楚随着不可言述者被【放逐】，我被污染的这部分，会产生什么变化，但他们说，很大的概率是和秘血一样，逐渐衰败、归于常态。
我觉得也是，【放逐】真的很可怕，明明没过多久，但我几乎快记不起‘不可言述者’这个名字了，就连在七丘之所遭遇的一切，也在变得模糊。
我有些害怕，我的记忆里掺杂了太多与不可言述者有关的东西了，随着它被【放逐】，这些与其有关的记忆，也在逐渐破败，我害怕我有一天会彻底忘记了这些，忘记我的朋友们。”
洛伦佐每每想到这里，便有种被恶鬼缠身的感觉，噩梦已经结束了，但噩梦留下的阴影，却需要他多年的时光来治愈。
“我试着写日记，把这些回忆留存下来，可梅林对此表示消极，他觉得这些文字最后也会变得模糊，变成人类无法认知的模样。
流放，绝对的流放。
他说这是错误的历史，本就该被彻底地遗忘，虽然有些不舍，但确实如此……我觉得我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接受这些。”
洛伦佐的书写断断续续的，文字也杂乱无章，毫无顺序可言，就像想到哪写到哪一样。
这时楼下又响起了阵阵噪音，然后洛伦佐听到有人在喊他。
“洛伦佐！醒了就下楼干活！”
那声音抱怨着。
洛伦佐沉默了两秒，没有回应，脸上露出隐约的浅笑，然后写下这样的文字。
“但我想我会适应的，我会活下去……也可能是归于凡人的原因，我觉得我最近多愁善感了起来，这种感觉很新奇，也蛮令人迷茫的。
对，我会适应的，我会习惯这一切的。”
写完这些，洛伦佐合上了日记，穿着睡衣，踩着拖鞋，走向楼下。
……
“开火，放油，然后慢慢煎……”
洛伦佐拿起平底锅，站在炉火前，用刀叉反复摆弄着锅里的肉块，试着将它烤熟，一旁还放着一堆调料，能看到粉末洒的到处都是，隐约地能看到洛伦佐手忙脚乱的一面。
“该死，又焦了！”
洛伦佐叫骂道。
他很少自己做饭，在凡露德夫人离开前，一直由凡露德夫人去做，在她走后，洛伦佐便被外卖和一些自己随意制作的食物填满，因此洛伦佐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想当好养活的人，随便吃点什么都能活下去。
“这就可以了吧！反正也能吃的。”
洛伦佐把肉块叉了出来，放到一旁的餐盘上。
“你已经不是猎魔人了！不是吃腐肉也能活的猎魔人了，你吃这种东西会拉肚子的啊！”
另一个声音抱怨着，还顺便给了洛伦佐一脚，踢得他一阵颤抖，没想到会这么疼。
“快点！继续做，把我那份也带出来，我可不吃焦的！”
声音一边催促，一边又给了洛伦佐几脚，颇有奴隶主对待奴隶的感觉。
洛伦佐表情一阵扭曲，然后凶狠地叉起另一个生肉，放到锅里去煎。
香气扑面而来，洛伦佐则在心里嘟囔着，一会需要被记在日记上的话。
“平凡的生活很好，但也很麻烦，我不再是猎魔人了，很多事情看样子都需要重新学习，比如做饭。”
洛伦佐在心里嘟囔着。
“刚回来的那几天，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凡人，随便吃了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东西，按照以往，这能填饱我的肚子，但这一次我上吐下泻了好几天，差点刚出院，就又被送回黑山医院了。
所以做饭好难啊，这些人是怎么把这东西做成能吃，还不会腹泻的东西啊？”
洛伦佐头一次对于所谓的厨艺，产生了无穷的敬畏心。
“快翻面！快翻面！又要烤焦了！”
“哦哦哦！”
洛伦佐从思绪里脱出，惊叫连连，急忙把肉块翻了个面，表情微微抽搐，按照以往的情况，接下来不出所料，一定又是没完没了的抱怨。
声音响起，不出所料。
“认真点啊！要对食物有敬畏心啊！”
对方又踹了洛伦佐几下，伸出手，用力地摇晃着洛伦佐的身子，希望他能认真听一听。
“想一想啊！经历了无数次生死之战，终结了黑暗命运的、伟大的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先生，最后死于食物中毒，这怎么想也太滑稽了吧！哪怕在葬礼上，也是个听完会笑出声的死因啊！”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
洛伦佐喊道，奇怪的压力落在心头，他头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比妖魔还要麻烦。
……
终于结束了做饭环节，洛伦佐端起餐盘，熟练地走到自己的沙发椅上，悠闲地翘起腿。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户落下，洒在地板上，光芒耀眼，刺的洛伦佐忍不住移开视线。
凌冽的寒风掠过，室内却温暖的不行，洛伦佐坐在壁炉旁，觉得自己就像只在午后晒太阳的懒猫。
很轻松，意外的轻松。
洛伦佐之前也有过悠闲的时光，但那时的他很清楚，妖魔与黑暗正追赶着他，而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再也没有人会追逐他了，他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想到这，洛伦佐便尽可能地体会这陌生的感觉，然后享受自己的劳动果实。
抬起叉子，但在落下的前一刻，另一个叉子挡住了它，紧接着声音响起。
“去饭桌上吃饭。”
听到这，洛伦佐终于忍受不了了，他腾的起身，高声吼道。
“你是我老妈吗！”
“只是……你的康复治疗师，霍尔莫斯先生。”
塞琉享受着洛伦佐的无能狂怒，走到餐桌旁，敲敲了桌子。
“新生活，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比如不要吃过期的食物，比如不要没事就从二楼跳下去，比如记着躲一躲子弹，你可不再是不死之身了。”
洛伦佐抬起手，指了指塞琉，口中好像在积蓄着什么肮脏的词汇，但到了嘴边，化作了无可奈何的叹息声。
他老老实实地走到了餐桌旁，坐下。
有气无力地叉起食物，塞进嘴里，就像个落魄的狗子。
“你有什么意见吗？”
塞琉的脸上带着奇怪的笑意，没有了秘血之力，洛伦佐实际上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也就是说，一个闷棍说不定就能放倒这位大英雄。
“只是觉得你越来越像凡露德夫人了。”
“哦？谢谢夸奖。”

第五十九章 安宁
温暖的室内，柔软的沙发，四周一片寂静，带着无言的祥和。
“你看起来恢复的不错啊，最近怎么样？”
问话声响起，洛伦佐窝在沙发里，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转过头看向来客，他想了想。
“还不错，得承认，差异还蛮大的，但我在逐步习惯……其实这么来看的话，也有种别样的体会。”
“比如呢？”
“我最近在学做饭，做的很糟糕，但有时候吃一口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就……就像追了几天几夜的妖魔，一剑把它劈开一样，有种莫名的爽感。”
思索了很久，洛伦佐提出了这么一个形容方式，坐在他旁边的伊芙愣了愣，短暂的停顿后，她没完没了地笑了起来。
“该说不愧是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先生吗？”
笑声不断，洛伦佐表情僵硬。
“这有什么好笑的。”
“没，只是感叹你的思路清奇，还是说对妖魔的专一呢？”
伊芙都快笑出眼泪了，过了一会终于停了下来，侧目看着洛伦佐。
洛伦佐也看了看她，结合着近期以来的一些遭遇，他忍不住说道。
“不过，我觉得也有些怪。”
“什么怪？”
“比如各位好像都不怎么‘尊重’我了。”
洛伦佐看着伊芙，一脸认真地说道，“就比如你，居然还敢笑话我了！”
他说着就要随手拿起什么，丢在伊芙的身上，但伸出手抓了抓，意识到事务所已经被收拾的很整洁了，不再会有那种随手就能抓起一本书的情况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自己真又把这里搞的一团糟，那位“大人”回来，难免又是一阵拳打脚踢，想到这，洛伦佐停了下来，靠在沙发上，叹着气，目光飘向窗户外。
“那个家伙也是，最近总是对我动手动脚的。”
“动手动脚？”
听到这，伊芙眼神一亮。
“对，拳打脚踢，是欺负我变成凡人了吗？”
洛伦佐回忆着这几天的经历，本着什么康复治疗的名头，塞琉每天都来骚扰他，不得安宁，而且从来访的伊芙，他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大家对他的态度变了。
“不，只是我们终于是对等的关系了，洛伦佐。”
伊芙说道，她面带笑意地看着洛伦佐。
“你好像从未意识到这个事情吧？”
“什么事？我以为我们蛮对等的。”
洛伦佐不清楚，他甚至不明白伊芙为什么会这么说，他一直把各位当做朋友看待，在他看来没有任何差异。
“怎么可能啊，你是猎魔人，强大到令人窒息，即便不参与厮杀，仅凭着秘血，也能安安稳稳地活上百岁，我们普通人可做不到。”
伊芙解释着，“哪怕你觉得平等了，但在我们看来，我们之间依旧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不是吗？”
洛伦佐沉默，思索着，他没有从朋友们的角度来思考这些事，他也有些想不明白。
“得承认，洛伦佐，你身为猎魔人时，身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神性，哪怕我们再亲密，神性依旧存在，这有时候不像朋友，更像是……”
“主人和他心爱的宠物？”
洛伦佐适时地说道，伊芙一愣，表情意外地复杂了起来。
“这形容，还算精准吧？”
伊芙也有些搞不懂洛伦佐了，这个家伙总是语出惊人，脑子也带着奇怪的回路，就像某种奇妙的病症，而这病症随着他归复常人，变得越发严重了起来。
“是啊，洛伦佐，就像主人和他心爱的宠物，我们是可怜的凡人，一颗精准的流弹便会将我们杀死，等过了几十年，你依旧健壮强大，但我们又垂垂老矣……”
伊芙看着洛伦佐逐渐沉默的表情，她惊声道，“你好像从未考虑过这些吧？”
洛伦佐没有回应，谁也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伊芙则起身，继续说道。
“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抛掉了神性，变成了和我们一样平庸的凡人。”
伊芙笑嘻嘻地说着。
“这样吗……”
洛伦佐大概明白了伊芙的意思，关系再怎么亲密，他们之间依旧有着无形的隔阂。
可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变成了平庸的凡人，一切的荣光也变成了过往，只剩下了珍贵的现在。
“啊……”
洛伦佐叹着气，关于平凡，他还有很多事要学，想到了这里，他掀开了裹在身上的毯子，站起身。
“那我先出去逛一逛了，塞琉应该会在下午回来，她说有些事需要处理。”
在塞琉离开不久后，伊芙便来了，洛伦佐本以为她会在晚上和其他人一起到，结果她来的意外的早。
“神诞日这天，还要工作吗？”伊芙说。
“谁叫她是公爵呢？我们结束了黑暗的命运，但别忘了，在此之前，我们还在打世界大战呢？”
一想到这洛伦佐便觉得头疼，但这种事倒也不用他操心了，剩下的都交给筑国者们就好。
黑暗的命运已经终结，筑国者们也没有必要掀起世界大战了，现在筑国者们忙的要死，不断地调停着，试着阻止战争的延续，当然，这一切都和洛伦佐无关了，他只要安心养伤就好了。
“那我出门散散步了，在屋子里窝久了，多少也是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了。”
洛伦佐穿上大衣，拿起拐杖，停顿一下，洛伦佐看了眼手中的拐杖，脸上浮现起怪异的微笑。
不用再和人厮杀了，这一次拐杖里也不再有锋利的剑刃。
冲伊芙摆了摆手，洛伦佐走出了事务所，在寒冷的街头闲逛，冰冷的空气灌入口鼻，令眼前的世界都变得清晰起来。
街头比平常明显拥挤了许多，街头的店铺也挂起了各种装饰，即使是在白天，也灯火通明。
“一晃都神诞日了啊。”
洛伦佐感慨着，漫无目的地走在旧敦灵的迷宫中，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注意到了街头的孩童们。
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趴在蛋糕店的橱窗外，满怀期待地看着其中的蛋糕，几人翻了翻口袋，可依旧凑不齐钱。
“要不回家吧？”
有人提议，可另一个孩子依旧依依不舍地看着，这时有阴影掠过，洛伦佐走到了过来，对着店员说道。
“这个，麻烦给我装两份。”
店员把蛋糕打包了两份，递到洛伦佐手中时，他才发现这东西比橱窗里看起来，要大的很多，上面挤满了奶油。
三个孩子看着洛伦佐，洛伦佐也看了看他们，然后把其中的一份递了过去。
女孩一脸茫然地接过了蛋糕，过了一会，洛伦佐说道。
“神诞日快乐。”
他笑着离开，走向街头的长椅，身后传来孩子们的欢呼与道谢。
洛伦佐已经逐渐意识到了失去力量的错位感了，坐在街头的长椅上，以往这样的寒冷，无法干扰他太多，现在他却冻的搓了搓手。
一时间也想不到该去哪里，他就坐在长椅上打开了蛋糕。
“这么多啊？”
洛伦佐看着这么大一份，皱了皱眉，拿起叉子，也不做切分，直接叉着吃起来。
繁忙的街头，人来人往，洛伦佐享受着与世隔绝的安宁，一个人自顾自地在寒风里吃着蛋糕。
一辆马车停在了身前，然后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出现，他带着几分嫌弃的目光，看了看洛伦佐，然后坐在他身旁。
气氛有些尴尬，两人沉默不语，直到洛伦佐有些难以忍受，他拿起另一把叉子，从蛋糕里叉出那么勉强像样的一块，对着身旁的家伙问道。
“要来一块吗？”
亚瑟转过头，看着洛伦佐举着蛋糕的样子，苍老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意。
“果然，你还是那个洛伦佐啊。”
他做着莫名其妙的感叹，弄得洛伦佐很不适应。
“怎么想起来在这吃蛋糕了，不冷吗？”亚瑟和洛伦佐闲聊了起来。
“没，只是突然想吃了，”洛伦佐顿了顿，接着说，“今天好像还是我生日来的。”
“生日？”
亚瑟有些意外。
“嗯哼，我们这些乞儿怎么会记得自己生日，然后牧师们就将神诞日，当做了我们的生日……大概。”
洛伦佐也有些不确定地说着，“反正就当过个氛围喽。”
“啊……那还是祝你生日快乐啊。”
亚瑟友善地说道，这弄得洛伦佐更加不适了。
“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事啊？”洛伦佐受不了了，质问道。
“没什么，就是准备去铂金宫汇报一下情况，然后看到路边有个熟悉的家伙，就顺道过来了。”亚瑟说。
气氛又沉默了一阵，亚瑟望着这座从灾难里复兴的城市，眼里闪耀着诸多繁杂的景色。
“一切都结束了啊，洛伦佐。”
“嗯。”
“你接下来准备做些什么？”
“休息，然后当侦探，应该是这样，重操旧业。”
洛伦佐说完想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向亚瑟。
“那你呢？你也是准备退休了吗？”
“差不多，今天去铂金宫，主要就是商议这个事，现在黑暗的命运已被终结，那些游离在世界上的妖魔，也会不断地衰落、死去。”
“所以净除机关准备解散了吗？”
洛伦佐问道，猎物消失了，猎人也该退休了，正如猎魔教团一样。
“没，但我们会进行转型。即便黑暗被终结，但那些残留在世界上的妖魔们，依旧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死去，我们等不急了，也不允许这些风险的存在，我们会继续追逐那些残留的黑暗，这一次将由筑国者们统帅，在诸国之间巡猎。”
亚瑟说起了未来的展望。
“但我也确实要退休了，应该会花上几个月的时间来交接，把责任与权力交给下一代的年轻人们，然后我就会和梅林一起退休。”
听到这洛伦佐想到了什么，小声地对亚瑟说道。
“别告诉伊芙，这是我说的，”他神神秘秘，“还记得你为她准备的那个小岛吗？她好像在想办法，把你骗到那去。”
亚瑟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了起来。
“这我早就知道了，她可是我女儿，她那点心思，我能猜不到吗？”他笑完，叹气着，有着放下重任的感觉，“她不喜欢那，倒不如留给我，我这次退休，就准备和梅林搬到那去。”
听到这洛伦佐有种奇妙的感觉，就好像重新认识了亚瑟一样，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强势与压迫，现在他们就像普通的朋友一样。
“啊……听起来不错，只是没想到，我也算是值得你停留，打个招呼的人了吗？”
洛伦佐还记得亚瑟对自己的厌烦，他问道，“你不是很烦我吗？”
“当然，你这个家伙之前烦人极了，如果不是你，现在就换伊芙在那座岛上。”亚瑟抱怨着。
洛伦佐沉默了几秒，又问道。
“那你现在还烦我吗？”
亚瑟端详了一下洛伦佐的脸庞，他说道。
“还是很烦，但我想，我能略微地忍受一下了。”
洛伦佐笑了起来，拿起吃剩下的蛋糕，“我要回家收拾收拾，准备晚上的节日了，你要来吗？”
亚瑟摇摇头，一同起身，一个人走向街道的尽头，另一个人则登上马车。
“我也是有朋友的，洛伦佐，晚上的节日我要和他们一起。”
洛伦佐也不多说什么，朝着亚瑟挥了挥手，马车消失在了街头，洛伦佐也融入了来往的人群里。
晶莹的雪花自高空飘落，它们滑落在城市之间。
终幕 未来
漫步于街头，洛伦佐哼着奇怪的曲调，目光在城市之间来回扫视着。
旧敦灵也在变化，之前城内大战的落幕，很多建筑都随之摧毁，虽然后续进行了重新修建，但仍有很多人无家可归，他们聚集在各个临时的安置点中，一起度过这略显苦难的神诞日。
街头能看到诸多架起的脚架，还有破碎的残垣断壁，但市民就像习惯了这一切一样，在废墟之上生活、前进。
洛伦佐能明显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生机，它正努力从衰败里复兴，就像从砖石缝隙间，顽强生长的杂草。
“啊……因为谁来的？”
洛伦佐试着回忆那场大战，但因逆模因的影响，他的记忆变得千疮百孔，一时间他居然也有些想不起那强敌的名字。
可很快洛伦佐便不再纠结这些了，一切已经化为尘土，回顾也变得毫无意义。
他悠闲地行进着，走过熟悉的道路，洛伦佐有些不急于回家了，他想多看看这座城市，虽然身体有些疲惫，膝盖也在隐隐作痛，但他还是固执地拄着拐杖，一步步地前进着。
抬起头能看到在云层间游弋的铁鲸，它们的表面挂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就像头破开冰面的巨鲸，扬起阵阵的水花，化作漫天的雪尘落下。
目光向下，能看到残破的敦灵塔，这座高耸的巨塔也在逐步愈合，而且这一次，它将承担起新的责任。
黑暗被流放，知识的诅咒也不复存在，这一次敦灵计划将被重启，由尼古拉负责，崭新的敦灵将在废墟上兴建，咆哮的雷霆会将炽热的蒸汽取代。
洛伦佐等不及想去看看那一天了，想必一定会很惊异。
那些存放于铂金宫地下的知识，也会被逐步启用，不过将由筑国者们来进行监管，逐步将这些知识释放，稳步推进时代的进程，以免爆发式增长的技术，带来混乱与纷争。
想到这些知识，洛伦佐便不由地望向北方，在那片遥远的冻土之上，还有着一些算得上朋友的人们。
洛伦佐估计那些游荡于寂海的妖魔们，也将迎来真正的安宁，在这之后寂海的威胁将会大幅度降低，通往世界尽头的航道会被再次开辟。
然后……世界尽头。
洛伦佐努力回想着那片神秘的土地，林立的黑色尖碑，仿佛自永恒而来。
他首先想到的是疫医，随着升华之路的断绝，这位真理的追逐者，或许将走向真正的死亡，连带着守秘者一起，但洛伦佐又觉得以庇护所的特殊性，说不定疫医能多活一阵，毕竟遗忘是循序渐进的。
不可言述者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太深了，将世界的“常理”进行了“歪曲”，现在随着它被流放，世界在逐步“矫正”，这需要很长的时间，也给了那些残留在世界上的妖魔一定苟活的时间。
就比如洛伦佐。
体内的秘血没有完全衰败，它们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地被湮灭，正如世人对黑暗的记忆一样，时间会掩盖一切，无论是噩梦还是狂欢，都会在时间的滚动下，化作一地黄土。
洛伦佐之前还为此愁苦过，但很快他便释然了。
没有人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正如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完全遗忘这些一样，他能做的只有坦然接受，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但我想……我会努力地记住你们，直到一切消逝。”
洛伦佐对着寒风说道，话语声被卷起，传递至了远方。
他停下了步伐，身体的疲惫感变得更加清晰了起来，换做往常这点运动，洛伦佐甚至不会流汗，结果现在却喘的不行。
“原来凡人这么懦弱吗？”
洛伦佐感慨着，可他觉得不是很糟，正因太懦弱了，所以每个美好的事物，在自己看来，都显得弥足珍贵。
圣诞日之后做些什么呢？
洛伦佐思维发散着，他喜欢在散步中思考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很快，洛伦佐便想到该做什么了，一直休假，享受一下生活，等春天来了，便锻炼身体，开始复健，虽然不能变成如猎魔人那样强大，但至少也要和常人差不多。
依稀记得某一天和塞琉的谈话，筑国者们准备在战争调停后，组建一支新的船队，对世界尽头进行探索，将那些被封存的历史与知识取回。
洛伦佐准备报名那个船队，作为前猎魔人，世界尽头的探索者，他觉得自己有资格加入这个船队，至于危险什么的，倒也不用担心太多，唯一需要注意的，也就是逆模因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着急，也不清楚疫医是死是活，又或者能不能撑到他们到。
实际上对于疫医的死活，洛伦佐倒不是很在意，他主要是想将黑暗被流放，这一喜讯告诉守秘者，让他步入真正的安眠，如果可以的话，顺便再告诉疫医一下，劳伦斯的死亡。
劳伦斯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并不多，也没有多少朋友，如果真的要有一个的话，洛伦佐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疫医了。
不过……终于结束了啊。
每每想到这，洛伦佐都有种虚幻的感觉，仿佛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无比真实的美梦罢了。
但要真的选择一个死法的话，这样溺死于美梦之中也不错。
就这样，洛伦佐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在街头漫步着，时不时坐在长椅上休息，吃两口蛋糕，又或者拐进小巷里，逗一逗流浪猫，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为它们搭建了小窝，这些小家伙也在冬日里，有了遮风避雨的地方。
他就像个退休的老大爷，这样漫无目的地闲逛，直到黄昏落日。
站在事务所的门前，一旁的招牌因为没怎么保养的原因，早就锈迹斑斑，室内亮起微光，还有着人影的走动，洛伦佐停步了很久，然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推开门，温暖和香气扑面而来。
“呦！各位，早上好！”
洛伦佐招手，打着奇怪的招呼。
早已到来的客人们则转过头，以不同的目光，不同的神态应答着。
“已经晚上了啊！”
伊芙靠在一边，对着洛伦佐喊道。
“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啊！”
这是卲良溪，他和邵良业坐在一起，手中还拿着酒杯，里面的液体颜色复杂，洛伦佐猜那是“随缘”。
“你没失踪啊。”
说这话的是赫尔克里，这个家伙从厨房探出头，角落里堆着从酒馆里带来的酒水，还有一只大耗子颤颤悠悠地窝在那里，一副生怕被某人发现的样子。
室内响起阵阵有力的鼾声，洛伦佐循着声音看去，壁炉旁的沙发上，正睡着一个老家伙，他一身酒气，也不知道这样昏迷了多久。
“他这怎么了？”洛伦佐问。
“不知道，是塞琉带回来的，像是宿醉了一宿，还没有醒。”伊芙回答道。
这倒确实是奥斯卡能做出来的事，他总会以各种理由来宿醉，光是各种奇怪的纪念日，就有几十天那么多。
“各位来的真早啊。”
抛开奥斯卡，看向其他人，洛伦佐有些意外，来访的客人比他预想的要多、还要早，本以为天黑了，他们才会到，结果现在客厅便变得拥挤了起来。
“怎么了？一脸的迷茫。”
伊芙走了过来，照洛伦佐挥了挥手，把他的思绪唤回。
“没……没什么，我一直觉得事务所还蛮大的，结果这么看来，也没大多少啊。”
洛伦佐扫了一眼客厅。
“也可能是你的朋友有些多。”伊芙拍了拍洛伦佐。
“其他人呢？”
洛伦佐问，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没有出现。
“伯劳和红隼应该还在加班，晚些时候会到，知更鸟回家陪家人了，蓝翡翠她们有着自己的朋友们……至于塞琉，她前不久回来了，应该在楼上睡觉，看样子公爵的工作也很累啊。”
说到这，伊芙叹着气，作为亚瑟之女，未来她也将成为一名公爵。
“怎么？怕麻烦了？之前你可不是这副态度啊。”洛伦佐调侃道。
“啊……我之前觉得，只有成为了公爵，才能摆脱别人的束缚，自由自在起来，但当上了公爵，确实有了自由，但也会有更大的束缚。”
伊芙想了想，由衷地祝福道。
“希望亚瑟能多活几年，最好再活个几十年吧。”
洛伦佐表情复杂，明明是个不错的祝福，但从伊芙口中说出来，味道就有些不太对，他又不好说些什么来反驳。
走向室内，迈上阶梯，洛伦佐推开门，昏暗的房间内，能听到平缓的呼吸声，走到床边，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窝在床角。
洛伦佐停顿了好一阵，他没有叫醒塞琉，而是走到了桌子旁，坐在椅子上，时不时地看向窗外，时不时地在日记上写两笔，又或者看向熟睡的塞琉。
楼下响起了阵阵吵闹声，不用想就知道，是红隼来了，自打从翡冷翠归来后，红隼就变得更加……活跃了。
可能是绝境归来的原因，也可能是退休将至，总之，红隼现在每天都活的非常感激，精力十足，吵闹到就连洛伦佐也会感到厌烦的程度。
之前来看洛伦佐时，听红隼聊，他已经和亚瑟申报过了，只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干净，工作交接后，他便正式退休了，据说每个月还有可观的薪资发放。
至于退休之后做什么，洛伦佐不用猜也知道，当时洛伦佐还和红隼打趣道。
“如果你干的好，让你当院长也不是不可以啊！”
红隼直呼“感谢伟大的洛伦佐&#183;霍尔莫斯”等等诸多赞美的词汇，也不清楚红隼经历了些什么，他关于赞美的词汇量，大的惊人，一度让洛伦佐反胃。
但很快红隼便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所以，我这算是给你打工吗？”
“是啊，还不快叫老板。”
洛伦佐有些难以描述红隼当时的表情，很复杂，很有趣，颇有种好不容易退休了，结果又打了另一份工的样子，老板还有些烦人的感觉。
细微的声响打断了洛伦佐的回忆，看向床上，只见塞琉缓缓醒来，用力地揉着眼睛。
“早上好。”
洛伦佐说。
“啊……早上好，早上好。”
她可能真的睡糊涂了，不断嘟囔着，但很快塞琉便意识到了眼前的情况。
“我睡了多久？”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塞琉问道。
“不清楚，应该有一阵了。”
洛伦佐站起身，伸出手。
“走吧，大家都到了。”
塞琉没有犹豫，伸出手，两人握在了一起。
……
“神诞日快乐啊！各位！”
走下楼梯，红隼的欢呼声便不绝于耳，这个家伙脱光了上衣，整个人站在桌子上，一手拿着酒杯，一只手甩着衣服，欢呼的同时还跳着奇怪的舞姿。
下方则是和他一起摇摆的卲良溪，她很擅长加入这种神经病式的欢乐。
“这就是西方世界的神诞日吗？好有趣啊！”
她一边和红隼一起疯，一边兴奋地对邵良业说道。
邵良业则一脸黑线地和其他人坐在一起，哪怕作为异乡人，他也清楚，神诞日肯定不是这样子的，只是红隼一个人在耍酒疯罢了。
伊芙忍着笑意，她很清楚，再不阻止的话，神诞日在这些九夏人的眼里就要变得奇怪了，但她又忍不住想看看，这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欢呼声中，红隼跳下桌子，大力摇晃着醉酒的奥斯卡，让他一起加入这场载歌载舞中。
“这个家伙不是一般的快乐啊。”
洛伦佐走到客厅，对着伯劳说道。
“是啊，看他这样，我也想退休了……有这么开心吗？”
伯劳眼看着红隼抱起了奥斯卡，带着他大力旋转了起来，也不清楚奥斯卡的老腰能不能行。
又发了一阵疯，红隼终于累了，和奥斯卡靠在一起，就像一坨肉山。
“啊……真是不错的生活啊。”
洛伦佐轻声道，虽然这几个家伙，把客厅弄的乱七八糟，但洛伦佐不反感，反而有些怀念，怀念之前家里乱糟糟的样子。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临靠着温暖的壁炉，洛伦佐带着浅浅的笑意，感受着祥和与安宁。
“怎么了？”塞琉靠在他身边，问道，“你这副表情，就像个老爷爷。”
“老爷爷？”
“对，在午后晒太阳的老爷爷，是想到什么了吗？”
洛伦佐沉默了几秒，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随后轻松地说道。
“我很高兴，塞琉，我非常高兴。”
他看了看塞琉，又看了看室内的朋友们，他笑道。
“我想，我真的被幸运庇护了，我仅有的愿望，真的被实现了。”
午夜临近，新的一年将至，大家纷纷起来，拿起了酒杯，就连醉倒的家伙们，也被架了起来，准备庆祝着这一刻。
“神诞日快乐，洛伦佐&#183;霍尔莫斯先生。”
大家欢声着。
洛伦佐也举起酒杯，深呼吸，旧的一年就要结束了，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多的让他回想起来都觉得头疼。
感慨万千，也越发地惆怅，但洛伦佐觉得这不该是停留的理由，即便这是结束。
“敬未来。”
他举起酒杯，用这句话作为结尾。
午夜的钟声响起，悠远的声音盘旋在城市的上空，将人们的欢声笑语卷在一起，荡入无尽的天穹之上。
尾声
季节已经入秋，推开窗，火红的落叶被微凉的冷风卷起，哗啦啦地落满一地，伴随着午后落日的阳光，将世界染成落一片金灿灿的样子。
奥斯卡穿着睡衣，靠在窗边，望着这美好的景色，打了个大大的哈气，眼睛微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自从抱上了斯图亚特家的这条大腿，他一举从落魄写手，变成了财富自由的著名作家，白吃白喝的日子还真是不错，这半年过来，奥斯卡变胖了十几斤，甚至因为吃的太好，时常会痛风发作，在床上一躺就是半个月。
这样的日子十分快乐，又或者说十分颓废。
“这才叫生活啊。”
奥斯卡感叹着生活的美好，以及自己有地方养老的欢愉。
“先生，这有你的信件。”
这时一名侍从走来，看到奥斯卡，双手奉上了一封信件，奥斯卡看了一眼信封，便认出了是谁寄来的信件。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随手接过信件，粗暴地撕开，奥斯卡粗略地读了一下，不出所料，又是那群编辑的来信。
奥斯卡的职业生涯蛮有趣的，认真写书数十载，结果落魄的不能再落魄了，后来随便写了些猎魔人的故事，反而畅销的不行。
这一度令奥斯卡怀疑人生，但为了钱，也只能继续把这略显离谱的故事进行下去，而在后来斯图亚特家的影响力下，奥斯卡的写作生涯越发地顺利，也因为过于顺利，令奥斯卡时不时在思考一件事。
写书是为了生活，如今已经能舒舒服服地生活了，为什么还要写书呢？
因此自神诞日以来，奥斯卡这大半年，几乎就没动笔过，对于奥斯卡而言，有的只是轻松，编辑那边反而愁坏了头，但又因为奥斯卡有斯图亚特家庇护，他们又不能像以往一样，直接踹门、恐吓奥斯卡月底交稿。
所以，由于这种种原因，这半年来编辑们只能不断地寄信来催促奥斯卡，希望他赶紧动笔写新的故事。
信件的语气也从愤怒，变成了无奈，到现在的恳求。
这感觉……爽极了啊。
奥斯卡拿着信件走向自己的书房，路上还遇到了准备离开的塞琉。
“呦！准备去哪啊！”
奥斯卡对着自己的大财主打着招呼。
“洛伦佐从世界尽头返航了，明天差不多就抵达怒涛之角了，我去接他。”
塞琉对奥斯卡解释着，奥斯卡则点点头，目送着塞琉的离开。
经过大半年的磨练，塞琉越来越像位沉稳的公爵了，面无表情地在谈判桌上和对方杀数个来回，又因为她筑国者的身份，在调停战争中态度强势，名声甚至传到了英尔维格之外的土地上。
至于洛伦佐，这个家伙确实闲不下来，在神诞日结束后的春季时，便开始了康复训练，不负曾经为猎魔人的身份，他恢复的很快，之后参加了筑国者们组建的船队，向着世界尽头再次发起远征。
经过几个月的航行，这个家伙有惊无险地回来了，想到这奥斯卡也有些期待，准备等塞琉把洛伦佐接回来后，听他好好讲将航行中的故事，这一次没有了妖魔与侵蚀，也不清楚旅途中又会发生些什么有趣的事。
推开房门，走进书房，拉开抽屉，奥斯卡一脸喜悦地把编辑的信塞进抽屉里，而里面早已堆积了很多相同的信件。
还记得塞琉问他时，奥斯卡是这样回答的。
“我喜欢这些饱含情绪的文字。”
背景音是奥斯卡猖狂的笑声。
谁也没想到，时隔多年，两者的身份和地位反转了，奥斯卡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弄得塞琉很是无奈，但一想到他都是个老家伙了，就随他开心了。
可这一次奥斯卡的喜悦没有持续太久，他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正对着他的窗户打开，窗外的美好景色如同流动的画作般，被镶嵌在其中。
奥斯卡沉默了一阵，拿起一本日记，随意地写了起来。
“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写日记，作为作者的工作，每天就是写字，好不容易放假了，结果还要写字，怎么想都太烦了。
可那些医生又说，像我这样与黑暗有沾染的人，最好都养成写日记的习惯，因为没有人知道，随着黑暗的断绝，我脑海里的记忆，又会有多少被连带着一同遗忘。”
奥斯卡写到这，试着回忆一下过去，不清楚是自己太老的原因，还是昨夜酒又喝多了，他只觉得一阵头疼，只好放弃。
“说来这也算得上是个温柔的诅咒啊，就像在睡梦中死去一样，没有人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
那不如写写近况吧，一晃也过去了那么久。
首先是世界大战结束了，在战火发展到无法控制前，筑国者们出面调停，通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利益分割，暂时令野火熄灭，这些真正的掌权者，就像摆弄棋子一样，操控着世界的走向，现在要做的，只是依靠时间来将这一切缓和了。
摆脱了知识的诅咒后，蒸汽技术开始向其他国度疯狂扩张，当然这也是为了停战，所付出的利益切割，整个世界的技术都在向前挺进。
英尔维格方面也没有止步不前，前不久梅林退休了，尼古拉接替了他，成为了永动之泵的新一任技术总长，目前他们准备在数年内，令整个旧敦灵完全步入电气时代，并以此为枢纽，向外扩张。”
奥斯卡继续着回忆，像他这种年纪的人，回忆都是个吃力的活。
“和梅林一起退休的，还有亚瑟，他把位置让给了伯劳，按照正常的晋升流程，伯劳在这个年纪，无论如何也达不到这个职位的，但因为战争净除机关损失了太多的精锐，加上净除机关的转型，伯劳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升职了。
现在净除机关的本部不再是旧敦灵了，而是航向黎明号，这一次他们直接对筑国者负责，在诸国之间巡航，继续搜寻潜在的、尚未死绝的妖魔，将残留的黑暗驱散干净，守望世界的稳定。
伊芙也在其中，随着伯劳的升职，她也一起晋升了，加上人手的缺失，像伊芙这样履历的家伙，都算得上老兵了，也因此她成为了净除机关新一代的骑士长……希望她能认真工作吧。
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太多的变化，继续着各自的工作与生活，好像只有红隼一个人退休了，他跑到了乡下，在一个孤儿院里工作，因为干的不错，仅仅半年就当上了院长。
听红隼说，他还和海博德保持着书信的联系，并且最近似乎还恋爱了，对方是孤儿院的护工，只是过了大半年，还没追求到手……”
写到这奥斯卡停了下来，沉默、愤而摔笔、怒骂，过了好一阵，他才缓了过来，低下身把笔捡了回来。
“这个人真的有这么狗屎运吗？看看其他人，好像就这个狗东西过的最不错。”
写完，奥斯卡又补了几句。
“洛伦佐在离开前，也经常去那里光顾，记得塞琉说过，洛伦佐的房东便在那里养老，不知道为什么，她还说洛伦佐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去……去看一个老太太而已，她还能把洛伦佐吃了吗？”
奥斯卡搞不明白。
“赫尔克里也是个闲人，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担心波洛去世，非要给波洛留个后代什么的，又搞起了毛丝鼠繁殖，结果又繁育多了，开上了宠物店，现在这种大耗子算得上是旧敦灵最流行的宠物，每个人都想养那么一只。
这也算是……儿孙满天下？”
奥斯卡也有些蠢蠢欲动，思考要不要从赫尔克里那骗一只带回来养。
“卲良溪和邵良业也离开了，她们在神诞日结束后，便返回了九夏，将黑暗终结这一喜讯带回，现在她们成为了……类似大使的身份，负责东西方的对接，令分裂的世界重新团结在一起。
啊……九夏，听起来就挺遥远的，如果我再年轻几岁，还真想去那未知的土地看一看。
在战争结束之后，福音教会受到了重创，猎魔教团的残党们也变成了凡人，并且在新技术的扩张下，信仰不断地衰落着，现在他们全部龟缩在本土，彻底放弃了对世界权力的争斗。
福音教会的历史结束了。
不过他们现在也有了新的职能，在筑国者们的支配下，继续监视……”
写到这奥斯卡停住了，他的表情有些困惑，似乎忘记了什么，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那东西的全貌，就连名字也难以记起。
“他们在监视什么东西来着？”
他疑惑着，好在奥斯卡向来心大，笑呵呵地，直接把这东西抛于脑后。
“不过啊，信仰这东西还真奇怪，福音教会的历史结束了，但又有另一股力量出现，萌发在高卢纳洛的正教，居然传播了起来，更为奇异的是，他们的新教宗是个女人，还在传播什么恶魔拯救世界的论调，听着就蛮奇怪的。
然后……然后还有什么来着？”
奥斯卡看向窗外，检索着自己的记忆，但就像看向浑水般，只剩下一片不可知的混沌。
无知能让人活的简单些，但有时候回顾过往，一想到那种种的空白，奥斯卡还是不禁感到些许的恐慌。
人类的寿命是短暂的，随着他们的遗忘与死去，那黑暗与荣光的一切，便真的不再会有人记得。
虽然它也应当被遗忘，可每每想到这，奥斯卡都觉得有些不忍，不忍这样的牺牲就如此消逝于岁月里。
“或许……或许有些事，只有我能做到。”
他在日记上写下这样的一笔，转而取出了编辑的那封信，沉默了好一阵。
其实很多时候，倒不是他自己不想继续写，只是它的故事结束了，或者说洛伦佐&#183;霍尔默斯的故事结束了，以他为原型所写的《猎魔斩妖传》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编了。
没错，就是这本随便写的书，居然就莫名其妙的畅销起来了，搞的奥斯卡都有些不知所措，洛伦佐还经常过来管他要稿费的分账。
“那么……我想，我或许可以以另一种方式记录这一切。”
奥斯卡小声嘟囔着，试探性地在纸上书写。
“比如把其他人的故事写进来，甚至说，从最开始写，写这一切的开端，就像一个故事的前传。”
可能是真的不忍这一切的消亡，也可能是奥斯卡真的闲到了，他写的飞快，笨拙锈死的脑子，也难得灵光了起来，诸多想法在脑海里闪现，很快便编织出了一个延续的故事。
他在纸上写道。
“英尔维格925年……”
洋洋洒洒一大篇，奥斯卡看了几遍，然后赞叹自己宝刀未老，应该名留文史等乱七八糟的赞美词。
可写了一阵后，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还没有为这个新篇章起名，毕竟《猎魔斩妖传》的故事结束了，这会是个新的故事。
他想着，看向窗外，隐约地幻象出这样的一幕。
很多年前，一个异乡人向这里走来，他诞生于那燃烧的夜晚，带着黑暗的过往，狼狈不堪、形容枯槁，宛如烧尽灰败的柴薪，手中固执地拿把染血的温彻斯特，敲开了旧敦灵的大门。
奥斯卡觉得自己想到新书的书名叫什么了，他在纸上书写着……
书房寂静，只剩下了阵阵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它传入窗外，跟随着微风渐起。
远方回应着嘹亮的汽笛声，列车在铁轨上奔腾，去迎接那从北方归来的旅者。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