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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国度
作者：狐狸浣浣
内容简介
 人类生活的星域曾存在着一个古文明，所有的科技非常诡异，如同魔法，很多人相信那是一个超自然的国度 退休特工韦安在一个偏僻星球隐居，偶然发现这里正在酝酿一个大阴谋。 他原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几年前从科学部意外得到的契约盘，给他带来一个有着强大杀伤力的怪物归陵。 这个与契约盘有着神秘联系的怪物前来报道，而他必须想方设法让把他塞进自己的普通生活 *伪科幻，伪到基本是奇幻，说是星际但只在一个星球上，亡命之徒的退休生活，顺便破个案，如无意外应该是互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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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怪谈与意外
韦安手拿一杯粉红色的冰饮料，面带微笑，走在喧闹的人群中。
他所在的地方是桃源省同云城，一处占地巨大、风景优美的富人区。
作为联邦最边远的行省之一，桃源是个生活节奏缓慢，没什么存在感的地方。韦安三年前搬到这里，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很富有，模样清俊，举止文雅，是个温柔、友善又出手大方的人，大家都很喜欢他。
这是一个初春的下午，天气还有些清寒，花园里四处可见绽放的鲜花，色彩雅致，充满野趣。
不远处传来潺潺水声，别墅邻着锁云河，能看到开阔优美的水面。
此时，花园里四处飘着烤肉的香味，人们轻快地交谈，不时传来笑声。
韦安也面带愉悦的微笑，走在人群中，这次派对是他做东，他已完全是本地人中的一员了。
派对上的人大部分在说最近的头条新闻。
“太可怕了，我之前都不知道大楼爆炸是那样的，粉尘遮天蔽日，下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一位客人说，“你看到最近新出的那个摄像头画面了吗？”
“看到了，从下面看跟地狱一样……”另一个人说。
韦安穿过人群，听他们闲聊，仍带着一个满足的笑容。
他们在说的是五天前，联邦军在本地一支叛军势力搞成立五周年庆典时，炸掉他们总部大楼的事。
现在桃源的各个媒体平台上全是相关新闻，联邦军全面进攻奠定胜局啦，乘胜追击啦，他们收复城市后收尾活动的动向啦，诸如此类的。
韦安喝着冰饮料，不时和人聊几句。
派对上人人都表情愉快，衣着光鲜，说着熟悉的话题，一派富人阶级聚会常见的喧闹，让他感到十分满足。
客人们聊起的这支力量起源于桃源北部的迎天城，是一支黑暗而凶残的势力。
作为北部的一座大城，迎天位于上升山脉附近，附近有大片的矿区，生活算得上富足，是个没什么值得一说的城市。
但大约七年前，那里因为挖矿时发掘到了一座古文明的废墟，变成了一个十分恐怖的地方。
一批人以此为中心聚集起来，靠着古老的资源，形成了一支极为危险的势力。
这些人既疯狂，凝聚力又强，武器也十分诡异，桃源政府没什么办法。
而联邦这几年内政动荡，上层势力对抗频繁，再加上桃源位置边远，不是什么重要地方，所以也没立刻派军队来平定。
迎天那支势力在北部作威作福了好几年，把所在的地方变成了一座地狱之城，流传出很多恐怖传说。
直到三个月前，联邦上层突然派了支军队来。
来的还是支水平相当高的，资源一流，负责的军官也懂行，很快就收复了大片失地，占领迎天势力的总部城市，现在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了。
桃源的媒体欢天喜地，天天报道联邦军的英姿，本地人也没事就在说，韦安跟着听了不少细节。
从韦安的个人经验来看，战局到了这个阶段，这支远道而来的军队一个月内应该就能清扫完战场，离开这个乡下行省了。
他还是挺安全的。
不过因为聊的是迎天的事，所以还是难免会有一些阴暗的东西从交谈中一闪而过。
韦安听到一位客人说道：“你们听说了吗，他们清理迎天总部的废墟时，发现了一些怪事。”
“什么？”有人饶有兴趣地问。
“我一个朋友在联邦军的后勤部门，负责清理废墟，他说……”第一个人说，“他们挖出来的东西不太对劲。”
“怎么了？”
“你们知道的，炸成那样，人应该全变成碎肉了，黏得到处都是，大楼中间的土都烧成玻璃了。他们最近一直在挖那片废墟，跟挖开地狱似的，特别崩溃，但他们越往下，越觉得不对头……”
他们说话的这一会儿时间，周围又聚集了几个人，大家都很感兴趣的样子。
八卦的人继续说道：“他们发现一些靠地板的墙壁长出了好像鳞片一样的东西，还有些枪啊、门把手之类的物件扭曲了，好像生物体的样子……”
“天哪！”
“我听时还不太相信，但现在已经有传闻出来了，还有照片什么的。最诡异的是，挖到第四天了，废墟里别说尸体了，连一滴血，一点残肢都没找到，好像人全消失了一样。”
“怎么可能？！”
“他说他们几个当时很害怕，觉得这些人好像被大楼生吞了似的，谁知道现在这楼里还正不正常，挖废墟是不是安全，你们都知道的，迎天那片土地很邪恶……所以他们就托关系查了一下情报部的生命监控记录，本来觉得楼里之前可能根本没人，是迎天军的一个阴谋，但是一查，发现在爆炸前五分钟内，楼里的人是全在的，清清楚楚……”
他压低声音。
“但接下来，信号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从第一个到整栋楼空空如也，时间不超过三分钟。他说，事情是从大楼一个不起眼的边角开始的，感觉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进去了，然后所有人开始不见……”
周围静了下来。
这该是个热闹和发表见解的时刻，但没人接下面的话，一群人陷入沉默。
好一会儿，一个人说道：“这是……‘科学部’介入了？”
没人回答。
很少有人会直接谈及那个部门，好像人们疑心只是说出它的名字，就会被未知的力量听到。
韦安又拿起一杯饮料，看上去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客人里的一个看到了他，露出微笑，举了下杯子。
“派对不错。”他说。
韦安回以笑容，也举起饮料。
其他人也看到了他，纷纷打招呼。
“我们正在说迎天城最近传出的怪事，特别诡异，”一个人说，“你觉得呢，韦安？”
韦安露出一个笑容。
“我觉得这批317年的‘玫瑰鱼’不错，有丰富的水果香，还有微妙烟薰的味道。”他说。
他说的是上个月刚到手的一批葡萄酒，产自本地一家很有名的酒庄。
“哦，雪色庄园的？”一位客人说，“这款酒果香非常浓郁，甜得也恰到好处。”
“是的，果园的环境太得天独厚了。”
“我去年从他家拿了一批‘阳光茶’……”
一群人的话题很快从迎天总部大爆炸前发生了什么转移开来，开始聊酒。
派对上的人们对酒都很熟悉，这是上流阶级的基础修养之一，也是大家重要的交流和攀比途径。
他们聊了一会儿，韦安让人拿酒来试，他酒窖里有很多价格惊人的酒，开起来就跟开汽水一样大方，大家都很喜欢他这一点。
人群中也有几个不以为然地看着韦安，觉得他是无趣的温室花朵，一点也不了解世界的黑暗与残酷。
韦安完成了一系列的社交行为，走进别墅，打开终端。
现在新闻平台上全是联邦军的新闻，随便转个频道，就能看到迎天总部大楼爆炸的壮观场面。
事情发生时，那边正在举办五周年的建立庆典，到处都是摄像头，只要你想，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观看爆炸。
韦安查看视频，开始寻找。
庆典是傍晚时分，排场很大，广场上到处都是人，激光焰火如繁花一般漫天绽放。
天气还冷，树上都结着冰花，人群穿着厚厚的衣装，在这种天光下显得面色苍白，看不出喜怒哀乐。镜头一角是穿着黑色制服的军队，一个个冷着脸，戒备森严，而烟花给一切映上了热闹的色彩。
韦安播放画面，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手按下定格，看上面的一处细节。
他把进度条往前拉，一帧一帧地查看画面。
他找到了。
那人在画面的左下方，正朝着人流相反的方向走。
他个头挺高，穿着件有点旧的长大衣，身形削瘦，并不显眼。他头发有些太长了，垂到肩膀下面，是那种没打理过随便的样子，不修边幅，像个没人关心的潦倒居民。
薄暮时分，天穹把空气都染成了蓝色，焰花盛放，宛如童话里的场景。
他背对这片美景，一次也没有抬头看。他走在一条和所有人不同的漆黑道路上。
接着迎天总部大楼就在他身后爆炸了。
火焰狂放，冲天而起，映红阴沉的天际。广场上人群乱成一团，有人在尖叫，有人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人消失在了广场的一角。
韦安盯着屏幕看。
这种新闻的拍摄其实不太清楚，比如韦安知道，如果真的在现场，看到这个人，能看出他眼睛是暗银色的。
人类没有这种瞳色，像是金属风化锈蚀后变成的，黯淡而沉重。
那是科技和天然混合出来的产品，藏在略显凌乱的黑发后面，偶尔看向你，那么遥远、异质，就像幽暗丛林里野兽的眼。
这是归陵，科学部里顶尖的恐怖人物。
他所能做的事无法描述，完全是超自然的，至今也没人能说清楚。
韦安又静静看了一会儿屏幕。
爆炸后，镜头前到处都是人，还有尖叫和枪声，显得混乱不祥，那人早已没了踪影。
他看了几秒钟，接着站直身体，关掉画面。
他心想，还是去外面继续招待客人，找点吃的吧。
这事之后肯定有什么阴谋，归陵……绝不是该出现在种地方的人物，层级太高了。
但无论这些人要干什么，都和他没关系了。
韦安回到花园。
这里仍然很热闹，人们身着华服，举止彬彬有礼，相谈甚欢。桌子上餐具精巧，食物散发出香气，一切都文明而雅致。
一个小姑娘跑过来，手拿一盘腌好的鸡翅，朝他叫道：“韦安哥哥，帮我烤！”
“你该叫叔叔吧。”韦安说。
“你比较像哥哥嘛。”女孩说，朝他笑得灿烂又甜美。
“你都跟谁学的啊，嘴这么甜。”韦安说。
“妈妈教的。”
“真诚实。”
韦安接过鸡翅，走向一旁的烧烤架，小姑娘高兴地跟过去。
韦安熟练地把鸡翅放在烤架上，开始烧烤。
女孩坐在椅子上，托着下巴等待。
“你后天去银湾驻地的那个军官舞会吗？”她问。
她说的银湾是联邦军的驻点，那地方没多大的战略优势，但风景优美，适合度假。
“不去。”韦安说。
“妈妈说，桃源有身份的人都会去的。”女孩说，“宴会超级气派，他们还专门做了大规模又很有格调的装修，吊灯和壁画上的宝石都是真的——”
她一脸向往，好像那是一场传说中的梦幻聚会。
“是吗？”韦安说。
“是的，过来平定迎天的是主星域大家族的儿子，遇到什么困难，需要军功，才会大老远来我们这的，和他一起来的也全都是最顶尖的军官。”女孩说，“你真不去吗？妈妈说，有点追求的人都该去看看。”
“我还是不那么有追求了，我后天约了人去看葡萄园。”韦安说。
“葡萄园有什么好看！”
“挺好看的。”
烧烤有些热，韦安脱了外套，他里面穿着件棉布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在薄暮中的样子非常的温和居家。
中翅很快就出油了，呈现诱人的金黄色，韦安熟练地翻了个面。
他是那种什么都会一点的人，干起这些活儿比厨师不遑多让。
傍晚时分，漫天的晚霞在天际铺展开来，花园的灯光已经亮起，同样的璀璨和明亮，有着花了很多的钱和精力，所造就的文明的美与宁静。
他的世界在这片喧闹里，呈现完美和静止的姿态。
事情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韦安把烤好的鸡翅放到盘子里，递给小姑娘，这时他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东方。
四周没人反应过来，但韦安感觉到了。
天空的颜色不对。暗蓝的天际染上了些许亮色，非常浅淡，在这种大气环境下像是给云层扑了粉，又被奇幻的镜头渲染过的一样，美丽又壮观。
韦安知道这种光，这是战场的光线。
派对依然平静，微风轻拂，烤肉在架子上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有人在谈生意，有人笑，有个人说“还有培根卷吗”。
东方传来隐隐的轰鸣，仿佛有雨云靠近。
起火了，非常大，如果在跟前，可以说是狂暴至极，吞噬天地。
韦安又给自己拿了杯饮料，雷鸣还远，聚会仍旧如同一小片天堂般安逸。
过了一小会儿，有人开始看手机，露出紧张的表情。
吧台方向，一位客人正微笑拿着酒杯和人聊天，这时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脸色变了。一对小情侣站在不远处，手拉手说情话，有人快步走过来，不安地朝他们说什么。
有人打电话，还有的在四处寻找朋友。
韦安没看新闻，不过他知道，出事的地方就是银湾驻地。
他站在霞光下，看着派对开始混乱。
他也没什么表情，只慢慢啜了口饮料。

第二章 平静生活
富人区的混乱是比较文雅和克制的。
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是都不再闲聊或吃东西了，有人开始接到电话，有人低头查看手机信息，人们脸色变得苍白。
韦安看到大家一个个压低声音，不安地交谈，或是看手机上的新闻。
他也开始和一些客人一样低头看手机。
银湾是桃源最大的地面军事驻点，前来平定迎天的联邦军大部分驻扎于此，他们准备在三天后举办一次大规模的庆功宴。
就在刚才，至少有一千枚导弹同时击中了那座戒备森严的军事基地。
由航空摄像头拍摄的图像中，一枚枚导弹像雨一样落下，爆开，把地面变成灼热的地狱，天空染成血红。
新闻上到处是大红色《银湾驻点遭遇袭击》的字样，充满震惊和凶险的意味。
卫星拍摄到驻地灾难来临前的最终时刻，能看到驻地为宴会准备的装饰，闪闪发亮。
航拍镜头下只能看到一点点混乱，他们显然监测到了袭击，有人试图撤离，有人跪在地上，也有人呆呆看着天空，没人知道最后时刻是什么样的。
反正无论谁想要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此时，银湾如恐怖火焰之海的光线越过数百公里，到达了同云的富人区。
现场一定是巨大灾难的场景，但到了同云，天际只被渲染得更亮了一些，赤红化为浅粉，格外漂亮。
派对的人群中传来低沉和紧张的讨论，不时有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透出恐惧。
“这是真的吗，银湾被攻击了？”一位客人说。
“谁会攻击银湾啊，不想活了吗？！”另一个人说。
“没有理由啊——”
“但银湾的防御系统是全国最顶尖的，联邦军过来后还升过级，能量罩、轨道防护和对空导弹是配备齐全的，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被攻击了，新闻上说是夷为平地了？”
“我都不知道桃源有这么多地面导弹！”
“看上去是被轰炸了，银湾有多少常驻人员，这么多人就这么没了？”
“很多吧，我的天，他们正在准备庆功宴——”
所有人都很震惊。
大家快速交谈，很多的名字、关系和推测从谈话中闪过，客人们分析银湾的防御级别，最近的国际政局，还有联邦上层大家族的斗争，诸如此类的，想要弄清情况。
韦安也很震惊，心里想，这是什么情况？
桃源不是一直都是联邦的模范安定行省吗，全国生活节奏最慢，既不是战略要地，也不出产重要物资，在议会只有三个基础席位，政局单纯，毫不复杂……怎么会出这种事？
这件事的重点可不是一场袭击，丢掉多少人命，又或是财产损失，这是真正上层发生的大事。
桃源本地的确有些政斗，有手上不太干净的大公司和灰色地带的私兵，但韦安知道，这种边远行省的本地小势力可搞不出这种级别的动静。
银湾是桃源最大的军事驻地之一，联邦军大部分驻扎于此，是中央最核心的正规部队，可绝不是什么猎食者爪下无助的羔羊，这种攻击一定计划了很久，有严密的布置，不是改个什么防御密码，驻点内插几个内奸就能搞定的事。
这是一场久远血腥的上层斗争事件。
韦安能嗅出那种气味，很微妙，像庞然大物从骨头里腐败的气味，血腥、幽暗，让人摸不清头绪。但你在上面呆久了，自然会闻到那种气味，那会带来争端，燃起硝烟，致命但是无法避免。
大家猜什么的都有，但对韦安来说，这事跟在广告牌上一样明显。
当然是银湾那位从主星域千里迢迢赶来平叛的军官引发的，德信明，联邦最大家族之一德家的小儿子。
这人从到桃源开始，就一直是讨论的焦点，虽然人们其实不知道他什么私事，但仍旧很热衷于讨论他。
他是那种家世极为优越，生下来名字就用金笔写在联邦家族大事记中的人。联邦虽说是个文明社会，但仍有很多旧有和固化的东西，比如经过了世世代代的经营，某些人的身份只要存在就是不会褪去的光环，代表着金钱与权力，会引来无数的目光。
德信明就是这样的人。
韦安这些天不知听到过德信明多少八卦，讨论这样的人就好像讨论联邦的权力核心，古老帝国物件的做工，昂贵宝石做成的首饰，好酒，是这种生活的一种义务和乐趣。
德信明刚到桃源时韦安还留意了一下，不过整个流程很正常。
他来是因为去年在家族势力地盘下当联合执政官时，推行的一个监管法案出了事——他干的差不多是个闲职，法案也是觉得没什么大事顺手签的——遭到了降级处分。
他过来桃源，就是为了过渡一下，攒点军功，很快就回去了。
权贵子弟经常进行这种操作，而德信明表现得也是这样，虽说是来平叛的，但到桃源的第一件事就是装修宴会厅。
大家都知道，他能很快搞定这次平定迎天的工作，主要是因为几个副手都很能干，带的资源也好。
整件事怎么看都充满着无关紧要的流程感，可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天色更暗了一些，银湾的火还在烧，给夜色染上一点不祥的暗红。
派对结束了，人们离开时行色匆匆，不停打电话。韦安送别客人，安抚情绪，约定大家要密切保持联系，随时跟进情况。
目前看上去还算稳定，桃源相关的机构已经做出了反应，救援和医疗的部门都已启动，附近道路也戒严了。
官方和民间都会举办捐款活动，大家会去参加，捐些钱，表示诚意。
没人知道更深层的内幕，但权力之争一向凶险，令人忧虑。他们这类人需要反应及时，并且花足够的钱表达自己恭顺无害的立场。
韦安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当人群散去，周围很安静，刚才的热闹和惊慌好像幻觉一样，没有真实存在过。
韦安无所事事地溜达了一圈，一时不知道要干什么。
花园里，AI有序清理派对的残余，这些东西运行效率而安静，在夜色中如同滑过的幽灵。这年头别墅不需要固定的家政人员，AI让生活方便，很多人会自己居住。
不过像韦安这样真一个人住的人不多，一般人的宅子里总会有些仆人或是床伴之类的，他什么也没有。
他本地的朋友有时候会问一句，但也没什么可多说的，大家是派对上的好朋友，不会太关心别人生活具体的细节。
韦安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儿，富人区的宅子隔得远，空间开阔，生态环境也好，一时间只能听到风声和虫鸣。
他就这么发了会儿呆，接着转过身，穿过幽暗的走廊，回到房间。
他打开客厅里的电视，这种电器其实一直很边缘，现在更是差不多完全淘汰了。这东西最初也不过是电脑终端的一个延伸，因为桃源古国时的技术限制发展了一下的幽灵技术，后来用来在一些类似于监狱、矿区或孤儿院之类的地方，用固定的频道反复播放。
不过对韦安来说，使用频率还挺高的。
这东西打开后，随便哪个台都有东西在放，不用去选择，一副大家都很有计划在忙活的样子。
屏幕亮起来，一个金融节目的主持人表情严肃，讨论银湾事件是否涉及什么更高层的阴谋，一脸的痛心疾首，感叹人心不古。
韦安换了个频道，一个娱乐频道的节目在推荐几部电影，说这时候需要看一些关于战争和灾难有关的片子，体现大家在困境中查出真相，平定生活的主题。
他又换了一个，还是类似的话题。
最终，韦安在一堆死亡人数、导弹型号、政局预测、阴谋论、痛斥世风日下讨论的频道中找到了一个没人管事的小台，看到一部都市狗血言情剧在放第八十八集 。
他停下来看，片子里的男男女女生活中充满了各种床上关系，表情都很热烈，打架、自杀、车祸和流产，过得非常充实。
节目里夹杂的广告也很多，从厨房漆、盗版马桶到观景别墅开盘之类的都有，有些还在卖，有的产品信息已经失效了。
韦安找的是个格外偏僻没人管事的小台，连活人都没有，节目只是人工智能随手抓取，信息已不再及时更新，只是随便乱放。
韦安坐在沙发上，看了五个小时。
他看电视时没什么多余动作，只静静坐在那里，内置了养生程序的AI偶尔过来，递上果汁，他认真喝掉。
凌晨时分，电视里播了一个广告。
画面先是俯拍的大楼，一派大气、沉稳和有历史的感觉，接着切到建筑的正门，立着桃源省博物馆的牌子。
一个深沉的男声说，博物馆的古文明年展就要开始了。
如大家所知，在人类有历史记录之前，宇宙中曾存在过一个文明，我们足迹所到达的最远的星域，都有这古老国度的废墟。
没人知道这个文明是怎么死去的，只知道它连残尸都如此之大，人类目前的科技根本探寻不到边际。
在漫长的大黑暗时期，分裂的小国家们把其当成神明一般的存在，进行血腥的崇拜和祭祀，即使到了现代，盲信时代的遗毒仍不时可见。
这次省博物馆的年展是一次不可多得古文明的盛宴，大家可以看到那些平时只在历史书、电影或游戏里看到那些奇诡事物的原型，并更多了解这片土地阴森的历史。
大家走过路过一定不要错过。
随着语音，屏幕上亮起一张张宣传画。
夕阳下寂静的废墟、不知什么物种孤零零的头、藤质长着牙齿的残枪、一张天色十分诡异战场的画……
韦安坐在明亮的灯光下，看着接连闪过的画面，好像被魇住了。
图片越来越可怕，到了正常人类生活难以想象的地步。
一具扭曲的人体跪在地上，做出祈祷的姿势，它肢体退化，瘦得脱了形，浑身漆黑，好像被地狱的烈火煅烧过。
它眼睛和嘴是三个黑洞，又小又圆，尖叫哀号着人类语言永远无法理解的黑暗与痛苦……
韦安突然抬起手，关掉电视。
房子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消失了，周围静下来。
风吹过外面的林木，声音如同悠长的呜咽，感觉像是处于一个空旷的未知之地，周围尽是凄凉空茫、无边无际的荒野。
但并非如此，他的房子很大，装修昂贵，四周有地毯、沙发、书籍和艺术品，屋子里的灯光明亮……
韦安就这么定定地坐了十分钟，接着他站起身，去浴室洗了个澡。
睡觉。

第三章 噩梦与契约
在韦安的想象中，当他过上平静的退休生活，梦境应该也充满了自然、田园、乡村派对之类安逸的图景。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的梦血腥而破碎，充满了爆炸、血、死亡、尖叫和焦黑的尸骸。
今天照旧如此，还多出了德信明。
那人是他很久以前在宴会上见到的样子，还很年轻，一身打扮低调奢华，努力表现得循规蹈矩。
只是在梦境之中，韦安很快发现他站的地方不是高雅的聚会，而是科学部的哪个实验区里，他带来的怪物站在角落……长着一副普通男人的模样，但是是化不开黑暗的一部分，有一双不属于现世的眼睛盯着人世间。
梦里的韦安想说些什么，也许是像自己总是扮演的角色那样，提醒他偏离轨道所带来的风险……但接着他落到了下一个梦里，他坐在一张很大的办公桌上，给自己倒一杯不错的酒。
对面一个男人满脸是血，朝他大喊大叫。
“那不是你能拿的东西！”他说，“你知道这么多年为这个死了多少人吗？！这不是哪个机构违规，你杀几个人或把谁送进监狱的事，这是真正古老恐怖的力量——”
韦安看着他，他从不是那种工作时会喝醉的人，但现在他确定自己喝太多了。
他已记不得是因为何事，似乎只是在等待着杀什么人时太过无聊，只是当他喝多了之后并不困倦，也不像有的人一样看什么都好笑，他面无表情，样子非常冷静理智，脑子里却全是疯狂的东西。
“我知道你看不惯喂养的事，但这一直是默许的！”那人仍在大喊大叫，“你知道这事牵涉有多大，你现在立刻走人还有活下来的机会，你也算是个有身份的人——”
韦安仍用寂静的眼神看着他，对面人开始大叫他如果不滚蛋，身上会发生什么具体悲惨的事，他进行了异常恶毒的诅咒，韦安听了一会儿，觉得也没什么自己不知道的。
他喝掉杯子里的酒，心想这么贵味道就是好。
接着他跳下桌子，朝那家伙走过去——
韦安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屋子里很暗，夜正深，窗外偶尔有虫鸣响起，像一声梦呓。
这是个一如既往静谧的夜晚，他已经退休了，不在主星域凶险的名利场，而在一个边远行省寂静的豪宅里，生活安定，还有很多朋友。
不过这夜色还是有一些不完美的，一片黑暗中，他头有点疼，脑子里好像有什么在苏醒。
那是漆黑饥饿的一团东西，拥有某种意志，他左耳听力尽头传来遥远的嘈杂，如同人群的噪音。
像是无数人的尖叫哀号，不知来自何方，充满了痛苦，却又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性。
其中还有一个隐隐的电子音，不断重复着什么，从来也听不清楚。
韦安坐起身，抓起桌边的止疼药，倒了一把，也没看多少粒，一口吞了下去。
接着他躺回床上，闭上双眼，等待疼痛过去。
韦安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况了，他找了个尽量舒服的姿势，连呼吸都调整到位，做出实际上睡着了的样子。
等天色亮起，他就能开始看上去正常的一天。
他知道出了这种事，宅子之外桃源肯定是一个炸了锅的状态，银湾附近的医院肯定已经全部超载，紧急调动周边的医疗资源，组成协调的小组，有几个地区会进行交通管制，诸如此类。
军方肯定还会出来辟谣，说根本没有泄露防御密码的事，银湾是一座严密的军事设施，要开放到这个程度需要有一系列复杂的操作，绝不是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输入一组数字就能搞定的。
那么多地面导弹中的一些肯定来自正式的军方，也有些是游兵散勇的迷你导弹井……这些力量毫无关系，或是彼此敌对。
一千多个，开玩笑，桃源全省加在一起才凑得齐这么多。
它们发射多半是因为病毒入侵，有的像授权人突然疯掉了，根本查不下去。
该删除的信息都已经删除了，该灭口的也已经灭口，联邦的阴谋家们这点素养还是有的。
韦安知道这一套流程，但是和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这只是又一次的上层家族斗争引发的灾难，一切都在估计之中，但韦安躺在那里，却有些心神不宁，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又想起之前在广告上看到的那个猎奇雕像般的人体……他上一次见到它，是在一座没有公开地址仓库里。
那是个肮脏破败的地方，他站在一处三层楼高、锈迹斑斑的金属走道上，一个下属在汇报情况。
雕像裹了件脏兮兮的油布，和一堆真的、伪造的、完全是电视道具的古文明物品一起堆在角落，是有毒垃圾堆中的一件。
下属在说科学部把哪个地方圈了三年，进行“调查勘测”的事，依据只是一些民间故事，还有这种浅埋的雕像，弄得当地人怨声载道，其中牵涉多少条人命就不好说了。
他语气激愤，说科学部怎么无法无天，这是他们应该进行监管的事。
那时的很多事韦安都不记不清了，他就记得当时点了根烟，烟吸进肺里时有种毒素般的麻痒感，那种有害感非常真实。
汇报里有一个无关紧要的民间故事。
说是某地的村民相信附近的山里面，有一座古文明很久以前建立的军事基地，进行过一些极为残酷的实验。那是一片小块真正的地狱，有着永恒的动力，当年被关在那里受苦的人至今仍无法逃离，在承受酷刑。
那些生物有时会在夜深时四处徘徊，一年又一年地哀号，处于痛苦中，但没人能救他们。
如果你朝山里走得太深，就会碰到它们，被拖进地狱，很多在山里失踪的人都是因为碰上了这些东西，曾有不死心的受害者家属组织过搜索队，但从来没能成功过。
“你逃到哪里也没用，”下属说道，“古文明就是这样，你进来了，就像签订了契约，再也出不去了——”
韦安猛地张开眼睛。
他心跳很快，一身的冷汗。
契约，他心想，我怎么会忘了那个TMD契约？！
房间里一片幽暗，天还没亮，但韦安已经完全地清醒了。
居家程序感应到他醒来，打开了阳台的门，清冽的空气涌进来。
外面是一处巨大的观景阳台，下方河水漫漫，不时有花瓣或枝叶顺水而下，又消失，寂寞而宁静。
韦安起床后总是会去坐一会儿，这是他美好的新生活。
但是此时，他坐在初春清寒的空气中，身上的汗水已经干了，简直冷到了骨子里。
“契约”听上去像奇幻小说里的词，但其实是一种古文明的武器控制系统。
人类好些年前在废墟里发现这一存在，它连接上合适的终端，会自动生成程序代码，长出界面，用来约束和控制一些古科技产品，比如变异者们的行为。
具体的科学逻辑谁也说不好，但大家还是对其进行了总结，将其变成他们不时会使用科技的一部分。
这东西各有类型，级别也不一样，其中，科学部一直牢牢掌握着人类发现过的唯一一个高级契约。
这也是世上现存唯一能够控制归陵的契约，那怪物太过强大，其它类似的东西对他都没什么用。
科学部尝试过很多不同的方法，试图拆解或更大规模地复制这个契约，但都没有用处。控制归陵非常困难，科学部好些年前就下了死命令，总契约绝对不能动，他只能呆在总部三百米的范围内。
如果要离开，就需要上面千辛万苦用唯一的权限下派管理员，以此进行严格的规制。
时隔三年，韦安坐在床上，按着眉心思考眼下的情况。
他当年会“退休”，是因为办过的一件大案子。
韦安当年就职于隶属于联邦的一个权力极大的部门，工作和古文明关系不算太大，他当时接手了国防部一个挪用公款的常规事件，随着调查越扯越大，联邦科学部在内的联邦大部分势力都卷了进来，包括他所在的那支。
究其原因，是十三年前，有人在青石省发现了一处古文明的废墟，在里面找到了一个级别很高的新契约。
他们相信喂养以后，会凌驾于科学部原先的契约之上。
这事引发了一系列腥风血雨的争夺，而韦安所经历的，远超他平日工作扭曲的程度。
无论如何，古文明是人类生活的一部分，存在于他们生存的星域之中。
这个文明如此神秘，人们对此有种种猜测，但也都是些没有根据的想法，所知的只有那超越人类现在的科技发展很多年，以及这个死去国度科技的一切方向都和军事有关。
这应当是一个穷兵黩武的帝国，它残留下来的力量如此惊人的奇异，成为了之后人们争夺和迷恋的对象。
根据旧日留下一些残缺的传承，还有发掘到的废墟，人类目前能一定程度使用这种力量，但都是十分偶然的，接近于一种纯粹的意外或是奇观，无人知晓其理论体系。
这种存在即使纳入常规，也必然会导致某种现实的扭曲，这也让古文明的东西变得越发像一种巫术。
拿青石省那支契约喂养的过程来说，堪称一部系列恐怖片，违反了不知道多少条基本人道主义的法律，简直就是疯了。
可各个道貌岸然的机构们并不介意，准备继续接手。
这场争斗说是为的青石省的高级别的契约，但大家都知道核心是什么，当然是科学部很多年来关在总部黑暗中的武器，归陵。
这是一个古科技中不可理喻的生物，根本不应该存在。
在资料中，归陵就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样子，没有什么特别诡异或不自然的，但这生物极其邪门。
他已存活超过一个世纪，一点也没有变老，仍是一副年轻人的模样。
没人知道他能动用的力量有多大，早些年联邦还在打仗，他随随便便就能灭掉一座防卫森严的宫殿。
契约使用规则复杂，需要十分谨慎地按照要求执行，不然极有可能造成重大事故，怪物会直接反手毁掉整个工作区，以前就发生过这种事。
科学部把他锁得很严，但这种事总会传出去，并且越发添油加醋，充满了幻想色彩。
归陵，人类造出来的恐怖之神，受制于古老的契约，倾听黑暗中无法理解的言语。
他有多强大，能做到什么，知道何种古文明能带来力量的秘辛，黑暗帝王手中所掌握的古文明力量也绝超不过这个程度，一切都令人浮想连翩，在整个人类远古历史幻想的发酵下越发不可收拾。
那是宏大到能超越物种的科学，超脱于时间和物理限制之上，对于很多人来说，简直是必然要去追求的终极幻想了。
而人类一向会为了梦想不惜代价。

第四章 归陵
韦安会成为他所在部门该事件的负责人，是因为移交起来太麻烦。
官僚机构总是这样，如非逼不得已，不会临时更改负责人员。因为无论这活好不好，是个肥差或是发展成一个灾难，这种更换都会造成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后继追责问题。
总之，韦安兢兢业业地查了该查的，做了该做的，也杀了该杀的。
可最终发生一个……意外，大概是压力过大和一点酒精的作用……
韦安略过这一部分，那事儿的细节他一点也不想回忆。
总之，虽然“退休”得血淋淋了一点，自己尾还收得挺干净的。
该死的都死了，该烧的都烧了，基因检测都查不出来，也算是对得起他这么多年来的专业背景。
各方势力当然会调查一番，但最终会确定自己的确是已经死了，契约毁在了爆炸之中。事件会平息，韦安也能过上太平日子……
但是谁能想得到呢，他精心挑选的鸡肋、无聊、没有任何战略性意义的行省，发生了这种灾难！
韦安看了一眼抽屉的方向，又心烦地移开目光。
他把“契约”拿到手后，一眼也不想多看，随手一丢就没再管过。
事到如今，那个早已被他丢到九霄云外的常识性念头才姗姗来迟地冒出来，——我在想什么啊，为什么没当场毁了那支契约？！
韦安按着额头，心想，可能是因为……它真的很贵。
上面有太多的人命，多到你很难随手毁掉这么一个东西。
现在，那个手握归陵契约的本地科学部管理员肯定是死了，袭击的势力不管是谁，都绝对会确保这点。
科学部会派人来接管归陵，但路程遥远，再加上重置契约，种种程序，最快也要三个月。
那人就像一把谁也动不了的重要武器，放在那里——当管理员死亡，他要在最后所在位置的一百平方米内，也就是说那个轰炸过的死人坑里——等下一任有契约副本的工作人员过来，允许他行动，对科学部的人来说是相当安全的。
但谁也不知道在这个偏僻的行省里，有一支被认为早已废弃的契约。
韦安转头看窗外，他醒来时天还暗得不透一丝光，现在已经微微泛白了。
科学部给归陵的行动禁止令很严格，但契约仍旧都是有基础规定的，即本星球内一旦有新的管理员，他就要“尽快前往报道”。
而银湾离同云很近。
从昨天下午出事，到现在已经差不多十五个小时了。
韦安手指无意识捻了捻，又停下。
他就这么逃避现实地坐了一小会儿，接着像感到了什么似的，转过头。
天还没亮，世界一片剔透的蓝灰，柔和的暖色隐隐渗入其中，偶尔有鸟儿梦呓般地啼叫一声，清晨才仅仅是一个预兆。
那人站在阳台上，穿着件长大衣，面孔背着光看不清楚，只能看出个头挺高，身形修长。他头发凌乱地散到肩膀下面，不是留长的发型，而是懒得剪，随便长成的样子。
归陵来了。
那身影朝前走了一步，从栏杆上下来，落到了地面，姿态中有一种超过了人类行为能力的优雅。
韦安坐着没动。
外面传来晨风吹动树木的沙沙声，周围仍然昏暗。
过了一会儿，韦安低声说道：“归陵。”
阳台上的人一言不发。
“进来吧。”韦安说。
那人站了三秒钟，缓步走进来。
他的短靴沾着黑色的泥土，走进铺着色调柔和柚木地板的房间里，带来一股血腥和硝烟的味道。那是银湾驻点大规模死亡的气味。
韦安抬头看他。
天色很暗，看不清他的样子，只闻到他身上刺鼻硝烟的味道。
太浓了，让人战栗。
那人走到卧室中央，站定。
韦安身上每个毛孔都收紧了，那是黑暗中有什么巨兽靠近时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尽量保持平静，此时他穿着宽大的棉布格子睡衣，头发因为睡觉乱糟糟的，面孔在清晨前灰色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柔和，是他一直呈现的样子。
“你可以叫我韦安。”他开口。
怪物一声不发，阴森森地站在那里。
他穿的是件联邦的军装外套，那是款气派的灰大衣，还是上校阶的。现在这一身脏兮兮的，衣服破了，浸透了硝烟，不知有多少人类尸体烧成的粉尘沾在上面。
这衣服应该是德信明给的，银湾当时在准备一场大型宴会，会有不少人往来其中，军官大衣是最简单的方法，可以让怪物看上去是人群中的一员。
韦安手指神经质地敲击毯子，注意到自己的动作，他立刻停下。
“我想，我们都知道现在的局势。”他再次开口，“我不知道银湾出了什么事，也不想知道，这事水很深，但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想卷进去。”
他声音仍温和得像棉花团，怪物站在卧室的幽暗处，眼瞳微微反光，绝不是人类的眼，是什么恐怖电影里的。
整片空间都很不对劲，仿佛噩梦的一角，有着阴森不祥的质感。
怪物静默地站在黑暗中，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新的管理员？”他说。
他声音缓慢而柔和，让人起鸡皮疙瘩。
“是的。”韦安说。
他用自己最镇定的表情看着他。
“你好，科学部的归陵。”他说。
幽暗中的人也看着他，没有动，勉强算是一个服从的姿势。
“我不能说很高兴见到你，如你所见，我有我的生活，”韦安说，“我知道你很强大，参与消灭过那种可以称之为王朝的国家，但这里很平静，用不着杀人，我也不需要武器。”
他语气平稳，温和。
“你找到了我，我没有别的选择，但在这里，你要照着我的方式来。”他说。
几秒的沉默，怪物慢吞吞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你是叛逃了吗，‘新的管理员’？”他说。
他语气轻慢而冰冷。
“我知道你这种‘联邦官员’，也杀过一些，”归陵说道，“你这种人总是死得很难看。”
“你该学学怎么说话。”韦安说。
怪物站在那里，双眼在幽暗中微微反光，那样子太阴冷，看上去就不像人类文明的生物。
“你藏的地方再怎么漂亮，也早晚会被逮到。”归陵说。
他看着韦安。
“你喜欢的话，可以去让我去把联邦毁了啊，‘新的管理员’，我保证会让所有你讨厌的人付出代价，也再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的。”
韦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天色更亮了一点，他能看到那人的模样。
归陵的长相……韦安之前就知道，他长得很俊，不是那种普通的帅气，是在人群中能让人一眼看到的熠熠发光的完美英俊。
此时他样子狼狈，外套破了，衬衫扣子扯掉了三个，带着个笑容，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可怕诱惑的味道。
韦安沉默了一会儿，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因为近距离接触到这样的力量和疯狂感到不适。
“你知道这是个国家吧，有七十四个行省，你也知道他们有什么样的兵力和武器，”他说，“我让你去，你会死的。”
“那有什么关系。”归陵说，“会很刺激的。”
他暗银的双瞳森冷，像噩梦深处冻透的湖泊，韦安能嗅到其中的血腥气，那是一种朽毁、阴冷和没有希望的气息。
韦安以前有个线人，提到归陵时用的都是恐怖片里预言者的语气。
他说科学部这个怪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道德的堕落，不管这东西是本来就疯，还是后来被科学部弄疯的，他还能听活，无非是因为那些人手里有他的契约。他们以这种方式使用古文明的力量，早晚是要付出代价的。
当时韦安不过当怪谈听一听，现在他觉得那个线人说的一点也没错。
“这里没有任何血腥的事要办，”他说，“我已经退休了，有个不错的花园，也交了不少朋友，生活很愉快。”
对面人看着他，那双眼睛的颜色太异类和阴森了，好像他听不懂一切关于平和、正常生活的言语。
韦安朝他笑得很友善，那温和无害的神态好像是长在骨头里的。
“所以我话说在前头，归陵，我知道你执行契约时有一定的自由选择权，如果我发现你故意给我找一点麻烦……”韦安说。
他贴心地停了停，以示强调。
“我会把你带到一个桃源之外最偏僻的地方，找个地下室，把你封进去。科学部关你还会有盏灯，想利用你时会让你出去转一圈，但在我这里，你会永远困在一个身体都转不过来的墓穴里，没有尽头，没有结束。
“在那个地方，我能保证，科学部找到你的机会就跟电影里哪个传奇之子闲逛都会撞上外星遗址的机率差不多。”
他用一副通情达理的表情看着对面的人。
“明白了吗？”
怪物俯视他。
仿佛在估量什么，那双眼瞳真如一片深渊中令人战栗的沼泽。
“听明白了。”怪物轻声说。
这是一句顺从的话，他声音很好听，但又让人发冷。
“很好，现在我们来谈谈目前的局势。”韦安说。
他声音轻缓好似一次普通的闲聊：“告诉我，银湾轰炸时，具体情况是什么样的？”
“他们监控到了袭击，但防御系统全锁死了。”归陵说，“有人来找我，问我是否能做些什么，我说我需要正式授权。
“他打电话让管理员过来，但对方在另一栋楼开会，接着炸弹就落地了。”
他的描述简短冷淡，但韦安可以想象那时绝望和近乎荒诞的场面。而看他这身伤，应该也就是轰炸发生后，照契约允许只做了下基础防护。
韦安点点头，接着问下一个问题。
“你到桃源的基础契约指令是什么？”他说。
“配合德信明先生一切和‘归神清除计划’有关的要求。”归陵说。
韦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计划的名字，说道：“具体指什么？”
“你级别不够。”怪物说。
韦安手指捻了捻，思考了一下科学部的管理层级，说道：“也就是说，这是只有科学部最高层才能知道的计划了，德信明这趟来的目标比想象中大，桃源还真是有排面。”
对面的人沉默。
而自己远远坐在同云的豪宅里，就能感觉风暴来临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气氛，但幸好他已远在岸边，绝不会再参与其中了。
“算了，反正我也不想知道。”韦安说。
他转向归陵。
“不管任务是什么，你现在都不用做了。”
“你得有正式授权，才行。”归陵说。
“我会解决的。”韦安说，“作为你的管理员，现在我临时中止你的上一个任务，进入蛰伏状态。”
怪物没有说话，表示了服从。
韦安站起身，说道：“跟我来。”
他朝外走去，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
清晨时分，宅子十分冷静，只有风声、脚步和婉转的鸟鸣。
屋外走廊宽阔，晨曦的光落在身上，空气沁凉，花园的植物仍在沉睡。还是初春，花朵大都含苞待放，这种光线下色彩柔和，如同童话故事里的插图。
一切都很完美，是韦安建造出的平静生活的地方。
他听到归陵短靴踩在地上缓步跟来的声音，透着危险。

第五章 新身份
韦安选了间最好的客房。
此时房间一片幽暗的晨光，装修简约舒适，地板光可鉴人，客厅的窗户占了一面墙，还有个大阳台，脚下就是潺潺河水。
虽然没人会住，不过韦安还是把该有的都一丝不苟地做好了。
“你住这间。”他朝归陵说，“屋子里该有的都有，你先洗个澡，换件衣服。这是衣柜，我们衣服尺码差不多，里面的你都能穿。”
他转头看身后的人。
“你头发……得剪了，”他接着说，“我会给你一个新身份，告诉你在这里生活需要注意什么。过阵子我会找个不重要的场合，把你带出去跟人介绍一下，你到时看上去要完全像个普通人。”
归陵看他的表情好像他脑子有问题。
韦安说完这些，转身去给AI输入归陵的信息，把他放在“家庭成员”的列表中。这么设定感觉怪异，但能省不少事。
“我把你设定为河畔居居民生活会的成员，这样你就能自由地出入社区了。”韦安说，“这是个不错的地方，河畔景色很好，视野开阔，让人心情舒畅，感受慢节奏的生活。这条河让附近房子均价都高出了好几倍了，不过还是值得的。”
怪物站在窗边的阴影中，一身硝烟地看着他，看上去对阳光、房价和幸福生活都毫无兴趣，只想看悲惨生活和毁灭联邦。
他朝韦安说道：“但知道你在这里也呆不了多久，他们会逮到你的，对吧。”
韦安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家庭剧里的标准安慰式笑容。
“不会的，我很小心。”他说。
“每个人死前都这么说过。”归陵说。
“其实大部分人没那么小心，”韦安说，“不管工作多专业，人总有舍不得的东西，一个人、纪念品、某个地方、一段录音……都可能会让人联系起来。我都没有。该杀的我都杀了，该毁的也都毁了，别担心。”
他按下AI的确认键，它发出提示音，表示设置成功。
韦安觉得自己接着说的话很像售房广告，而对方的表情看上去绝对是个噩梦顾客，但他想不到别的什么好说的。
“你会喜欢这里的，”他朝归陵说，“这就是过梦想中生活的地方。”
韦安回到自己的卧室。
他走到桌边坐下，接着按着额头，静止了一会儿。
他就这么坐了大概十秒钟，放下手，表情平静，打开本地民政系统的网页，找到相应的栏目。
他要先给归陵弄个合法身份，再清理掉他一路上留下来的摄像头痕迹。
不管这件事背后的势力是谁，肯定都还没意识到归陵已经不在银湾的废墟里了，这班人最近可是够忙的。
但用不了多久，暴风雨就会开始了。
韦安花了几秒想归陵的新名字。
也不用改复杂，叫卫陵好了。最好是桃源本地人，到同云来……韦安想起归陵那张脸，心想是来进军演艺圈的吧。
他神经质地笑了一声，又停下来，觉得自己真是神经兮兮，紧张过度。
好吧，这人有在军队服役的经验，自己以前认识他，所以雇来当保镖。最近桃源不太平，身为一个有钱人，他需要保镖。
因为这个身份没有更多的细节支持，所以韦安把它放进桃源一次比较大规模的意外中，这类事件会丢失一些个人信息，就是个信息黑洞，很适合安插不属于此地的人。
他熟练地设定归陵的新身份，他在这方面非常专业，恐怕是联邦最专业的人之一了。而且他并非是黑客式的修改，而直接有官方权限，可以直接删减或是增加什么，不留下任何痕迹的人。
他会一步一步把归陵变成一个会出现在任何人生活中的普通人。
韦安早些年看过一些归陵的资料，那是在正常工作中——不管多黑暗的工作——都看不到的东西。
其中一份是视频资料，由半个世纪前由几个监控探头的画面拼接而成。当时是一次政变，发生的地点在星城，是联邦的首都星球，一切资源汇聚的核心城。
联邦建国近四百年，是一个在血海里大统一的国家，说是联邦制，不过现在基本名存实亡，是个相对紧密的公国。作为人类世界已知的最大国家，这个国家动荡频繁，大家族的精英们骨子里就冷酷又野心勃勃，权力顶层就是他们角逐的猎场。
那次政变就是其中一件。
和其它类似事件不同的，是反叛者在科学部内部有高层，拿到了归陵的契约。
那让在这场动荡的场面变得极其荒诞恐怖，最高潮的一小时四十分钟之内，那个怪物先是直接干掉了新任的总统和整个保安班子，接着权限发生转移，他又杀光了整个叛军总部。
韦安手头的视频是叛变尾声，归陵解决反叛势力总部的部分。
画面里，一群叛变者西装革履，正在从酒店大厅往外走，这里是国防部的一处隐藏机构，阔气奢华比起现在一点不差。
这班野心勃勃的人物正愉快地谈笑，看来对目前的局势很满意。
归陵走在人群的边缘，头发比现在短一点，看上去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外套的一些地方扯破了，还有烧焦的，身上沾了不少血。
在远远摄像头的画面中，他低着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领头的部长身穿当时流行的条纹西装，说到了什么高兴的事，转过身，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去揽归陵的肩膀。
归陵退了半步想躲开，但没成功，于是面无表情被他揽着。
这里有一会儿成为了小群体的中心，部长说话嘛，大家都殷勤地捧场，远远看上去和任何权势人物志得意满的小团体一样。
归陵盯着沾血的靴子看。
韦安猜这鞋应该挺贵，现在脏得一塌糊涂，他就是一直盯着。
这成功人士寒暄的摄像头画面持续了两分钟，人群中的归陵抬起头，看一个方向。
他的面孔正对着画面，当时韦安还想，这真是古典电影里男主角的脸。他有一种接近于梦游的表情，扫过装修精美的大厅，幽微之处，有某个声音响了起来。
人世间听不到的声音，更遥远，更恐怖，更加高层次。
接着归陵直接挣开部长的手臂，转身离开人群，朝大厅旁边的吧台走去。
酒店服务完备，为了方便在大厅等待的人没事可以喝上几杯，布置了一处规格挺高的开放式酒吧。
那群西装革履的野心家转头看他，还没反应过来，看上去呆滞而茫然。
归陵走到吧台前，拿了个杯子，又慢吞吞抽了瓶酒下来，给自己倒了半杯。
——顺便一说，他挑了下酒，最后一副“也就马马虎虎吧”的样子拿了一瓶。
他挑的是瓶烈酒，冰都没加。
那时，更年轻些的韦安坐在离在科学部一个办事处三个街区外的破烂旅馆里，看着久远的图像，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但还是头疼。
他跟前的烟灰缸里全是烟蒂，横七竖八都溢到了桌子上，旅馆里有一股霉菌、汽油和二手烟的味道，但看着这种画面，他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奇幻的梦境中。
视频中，酒店大厅水晶吊灯后的阴影里，一只三角形漆黑的鱼缓缓游下，宽幅约有两米，在空气中的姿态优雅而恐怖。
它并非现实中鱼类的样子，更黑，有一种古老黯淡的色泽，仿佛来自现实世界一个陈旧而毫无逻辑的倒影。
它在华美的大厅游曳，如同童话里迷雾后的幽灵船。
韦安从业已久，对大部分事情内心麻木，但看到那东西样子的一刻，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看到大厅角落的黑暗中，更多鱼缓缓游出，一些小的只是黑影，但完全是水中生物的姿态。
接着它们露出獠牙。
归陵杀了二十分钟。
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在这极端血腥和奇异的场景下，人类外表松松垮垮包裹着他，他有种阴森森的矜贵气质，对联邦这种现代文明国家，他也的确是这样一个角色，一头异兽，来自神秘的异域。
那一时刻，华丽的酒店如同沉进了海底，水晶吊灯反射微光，鱼群穿梭而过，场面美丽、奇幻、又极为血腥。
这就是古科技，不可理解，极度强大，人类的枪炮、雷达和防御网对它们几乎没用，它来自另一个有着惊人庞大文明的时代，到了现在，一切早已是神话。
这是一场联邦有权有势者的大行动，这种人总有后路，也有止损的计划，但是这一刻，所有的武力、资源、规则和撤退方案都化为了泡影。
归陵坐在沙发上，用那双来自巨大坟墓的眼睛，手拿一杯好酒，看着这场对前一刻还满心美梦人类的屠杀。

第六章 普通生活
天已经亮了起来，花园的各色鸟类鸣啭，一片喧闹。
管家机器人滑过来，递给韦安一杯果汁，提醒他要注意健康，尤其是维生素和微量元素的补充，这杯果汁里就有他今天需要的一切。
韦安接过来喝掉。
这是他设定的程序，这款果汁配方极其复杂，他本地的朋友很多喝这个，说是很健康，养生。
韦安已经完成了他给归陵新身份的大致规划。
很普通，出身还行，经历过一些社会中常见的波折，家道中落，去军队呆了几年，退役后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
最近因为经济不好，失业了，韦安作为他有钱的大学同学，决定帮他一把。
这种身份不能说单调，但也没什么让人感兴趣的地方，要的就是这种普通人的效果。
不过想要维持这样一个身份，还是需要一系列的后继措施的，韦安心想，接着他得去给他买些合适的衣服，正装、休闲装、家居服、睡衣之类的，都要配上两套，还要再添置一些生活用品。
接下来……
他真的要去教那个怪物怎么去当一个普通人，打理外表、人际交往、园艺欣赏和品酒之类的吗？
韦安想得头皮发麻，这真是太荒唐了。
他不是做事没准备的人，他退休时就知道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也下定决心会解决一切绊脚石。
但现在这个情况，真是严重地超纲了。
韦安叹了口气，转头看窗外。
天色已大亮，花园里一片喧闹。
早春时节，开放大都是迎春、水仙、蔷薇和风信子之类的，还有些稀有植物，适当地点缀其间。
植物、鸟类和昆虫在这片不大的地方按部就班地每天生长和忙碌，仿佛一个精密的微型社会。
园子里有散步小道，也有用以野餐和派对的平整草坪，大部分富人的花园都是这些。
这是韦安自己设计的，他看了不少园艺书，经常会在派对上得到大家的赞赏，还成了省园艺协会的会员。
桃源的确是个很适合退休的地方，这里位置偏远，周围的星域跟被扫荡过似的，空空荡荡，离最近的行省都有七个跃迁点，虽有些矿产，但谈不上多珍贵。
作为联邦最后纳入疆域的行省之一，上头一度都想把这里定为矿区算了，会有行省地位，无非是因为人类世界古老的认知惯例。
联邦的可居住行星中，轨道、时区、气候和生物链差别都不算太大，虽然各有特色，但能看得出，这些星球在很久以前曾被人为的调整过，更宜于人类居住。
桃源就是其中之一，也是因此被认为是古法流传下来的宜居住区，并勉强得到了正式的行省地位。
不过因为太远了，联邦的大型组织虽有在这里设立分部，但管理松散，多半是在混日子。这也是韦安最喜欢的地方。
韦安发了会儿呆，接着看了下时间，站起身来。
他从桌子上拿了盘水果，面带一个笑容，去归陵的房间。
韦安进去时，归陵已经洗完澡出来了。
这个怪物丢掉了浸满硝烟的大衣，穿着件单薄的格子衬衫，宽松的浅色长裤，赤着脚，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
韦安家里头全都是些休闲风格的衣服，他也只能穿这种的。
归陵头发还湿着，全掠到后面，露出面孔，那张脸帅得简直有点扎眼，甩他看过的偶像剧的男主角好几条街。
韦安看了几秒，走过去，把果盘放到他跟前。
“吃吗？”他说。
归陵表情诡异地看着这玩意儿。
“吃吃看。”韦安说。
归陵又看了他一眼，韦安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在以管理员的身份向他下命令。不过他也无所谓，下命令就下命令好了。
对面的人慢吞吞拿了一颗樱桃，折掉梗，放到嘴里，又把核吐出来，丢进垃圾盒。
韦安饶有兴趣地看着，在人们的认知里，归陵并不是个会进食的人。他在视频里见过他喝酒，但那不是吃东西，而是非人类的象征。
他看着这人在他跟前慢条斯理地吃樱桃，感觉有点古怪。
“再吃一个。”韦安说。
归陵冷冷看了他一眼。
接着他又慢吞吞地拿了一个吃掉，他吃东西的礼仪还挺标准。
“你可以吃东西，并且还是能吃出味道的，是不是？”韦安说。
归陵没说话，韦安想是默认了。
“味道怎么样？”他说。
沉默。
“回答我。”韦安说。
归陵看着他，这种光线下，他眼睛像黑的，只有虹膜边缘隐隐透出暗银色，透出威胁感。
接着他说道：“还行。”
早上八点，樱桃色彩娇嫩，沾着水珠，完美如同在画里，房间里像新一天该有的一样的明亮。
一只黄色的小鸟想从窗户飞进来，但被挡住了，它扑腾翅膀，纤细的爪子抓在玻璃上，发出刮擦声。
“这是阳光果园今年的第一批，我昨天收到的，”韦安说，“他们是酒庄，水果只给客户送，他们家樱桃是我吃过最甜的。”
归陵把樱桃核往清理箱里一丢，看着他，一副绝对不会接话或是赞美他的表情。
韦安又检视了一下接下来的计划，都是些关于如何安份生活的，透着琐碎、平静和空白的气息。
他站起身，说道：“我先帮你把头发剪了。”
他从自己的储备里找了把剪刀和梳子，还有个吹风机。
他把一堆东西放到桌子上，归陵盯着看，带着一直以来阴冷的寂静，他也没什么反对的余地。
他需要一个正常的文明人形象，尽可能剔除异类元素。虽然归陵完全不正常，但从今天开始，他要把他打扮成那样。
韦安拿起剪刀，走到他身后，说道：“别动。”
那怪物背对着他坐着，没有动，韦安的手与剪刀悬在他的后颈前方。
他注视着他耳后的一小块皮肤，青色的血管隐约浮现。韦安比划了一下，手指触到发丝，他直接剪断。
他把归陵的头发剪到需要的长度，一点点修整层次，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湿度在他手指下变干。
他剪下的发丝掉落，扫地机器人在脚下兢兢业业地清理。
这东西是年度最新款，还带销毁功能，确保转眼之间就会分解掉头发，什么也不剩。如果是以前，韦安可能还有点好奇归陵的基因数据，但现在只想把一切毁尸灭迹。
韦安很快搞定了归陵的头发。
他剪得效果一般，刚剪完还乱糟糟的，这个怪物被他弄得有种莫明其妙、不修边幅的无害感。
他拍掉碎发，打量了一下，十分满意，之前就算有人见过归陵，这样了肯定也认不出来。
“剪好了。”他说。
对方没理他，看上去对自己的新形象完全不感兴趣。
也的确没什么好好奇的，桃源百分之八十的男性留类似的发型，韦安剪出来的，保准没有出格的地方。
“不错。”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去做早饭。
韦安很少做饭，都是随便对付一下，不过今天归陵在这里，他觉得还是得弄点儿正经食物。
他走进厨房，左右看了一下。
厨房虽然用得少，但并不影响韦安进行精心的设计，每样厨具都经过认真挑选，走进来简直像进了卖房广告。
韦安决定先榨些果汁，再煎两个蛋。
不过还是少了点，达不到他居家男人的审美，于是又炒了一碟小青菜，还弄了几碟咸菜，配上精致的盘子。
桃源本地有种主餐，是用薄饼切成丝炒的，味道不错，韦安特地学过怎么做，但自己一次也没开过火，此时也炒了两份。
他饭做得不错，香味很快传了出来。
韦安做饭的时候，归陵就坐在外面的沙发上。
房子里装修是全透光的设计，四处可见玻璃墙，他偶尔转头就能看到他。
这个距离看不到细节，归陵头发刚剪过乱糟糟的，坐在柔和的晨光中，很像是个无害的普通人。
小机器人爬到他身上清理碎头发，这玩意儿是最新产品，样子与其说是家用电器倒不如说是个宠物，韦安有一刻觉得归陵会不会对它做什么，用特别可怕的方法毁尸灭迹之类的，他感觉上是会做这种事的生物。
但那人并没有，只看着墙角的一片阴影发呆。
韦安做饭的整个过程中，他就这么坐着，不动，好像完全看不到这片宅子的阳光、花园和优雅的装修，那双眼中一片死寂。
韦安搞定了丰富的早餐，端着盘子，走进餐厅。
“过来。”他朝归陵说。
对方看了他一眼，慢慢站起身，跟过去。
韦安把盘子放好，这事家务机器人也能干，不过他一向自己弄，这样能比较全面地感受生活。
“坐到对面。”他说。
归陵慢吞吞地走到桌边坐下。
韦安把食物摆得整整齐齐，一副美好早餐的样子，拍张照就能上杂志了。
“我要你吃饭，就像正常人那样。”他说。
他一副很随意舒适的样子坐到对面。
“你要吃完，至少吃一大半。”韦安说，“在十分钟……不，二十分钟之内吧，悠闲一点，我亲手做的早餐，这时候场面应该很温馨。”
归陵盯着他，就这么静止了几秒，韦安简直以为他要拒绝——真那样就恐怖了——但接着那人面无表情地拿起杯子，喝了口果汁，开始解决跟前的食物。
他动作很慢，有条不紊，像在完成一件任务，而不是进食。
韦安托着下巴看他。
这是深渊最深处的怪物，科学部的宝贝，手上不知沾了多血，因为他又死过多少人，联邦就差为他打内战了。
韦安欣赏他吃饭，有种拿价值连城的宝石当弹珠玩的感觉，极度浪费，还挺爽的。
科学部知道他干的事，估计会破口大骂，说他疯了。
这么一想更爽了。

第七章 “契约”
韦安吃完饭，泡了杯茶，开始查看新闻，回复信箱里的各种留言。
外面情况和他想得差不多，银湾大概的死亡数字已经出来了，各方该发话的人都发了话，阴谋论满天飞。
联邦上层负责调查银湾事件的人选定了下来，正启程前来桃源。
韦安本来只是随意浏览信息，但是看到此人的名字时怔了一下，还重看了一下发布新闻的平台。
的确是正式的任命。
调查小组的组长名叫何新，名字很普通，新闻中称此人“工作勤奋”“尽职尽责”之类的话，让人觉得这是官僚系统的一个常规人物。但他绝对不是。
这人是联邦情报部门的顶尖人物，杀性很重，满手鲜血。
不过他出身很高，家庭情况复杂得宛如两百集的狗血豪门宅斗剧，用同行的话来说，就是底子比较厚，可以干这个。
韦安认识他，觉得他称得上工作认真、不拖后腿、还算可以的同僚，但此时派这种人来桃源不像是查案子，倒像是来给哪个极度麻烦的区域来场大屠杀的。
他思考着这代表了什么，哪里想都很不对……
他没再想下去。他已经不需要再操心这些事了。
他已经退休了。
经过了昨天的事，一切还是老样子。
宅子之外，城市忙碌地运行，毕竟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生活仍旧在继续，该上的班还是得上，琐碎的麻烦也不会因此而消失。
银湾轰炸带来的纯粹的震惊已经退去，讨论更多地变成了炸弹具体有多少，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发射出来，这种极端的袭击又是一个什么样信号之类的问题。社会以自己的方式消化这场灾难。
因为银湾的事，聚会的邀请大都暂停了，韦安像他这种人该做的那样留在了家中。
他有序地回复完邮件，处理了一会儿归陵身份的事，到了时间，他放下工作去做饭。
午餐也毫不马虎，韦安弄了一桌子菜，是几个本地特色菜，可谓色香味俱全，他强迫归陵坐在对面陪他吃完。
他面带微笑，跟归陵聊菜是怎么做的，或是有趣的本地小传闻。
场面非常温馨，韦安谈吐风趣，归陵一脸漠然地听着。
下午时分，韦安坐在优雅藤制的椅子上，暖洋洋的光照在身上，很舒服。
春日的阳光大片地铺展开来，花园闪闪发光，如同精美的锦缎，他手边放着杯好茶，一切都很完美。
在某些绝望的时刻韦安曾幻想过，如果能自由选择，他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差不多就是这样的。
这是你在电视、小说和人们的言辞中了解到，在你辛苦工作、经历伤痛之后，应该过上的那种更有价值的美好生活。
韦安觉得很满足，他没什么可再要求的。他也不知道还能再要什么了。
傍晚时，韦安接到了几个朋友的电话，他在桃源的朋友圈很稳定。
其中一个是许承光打的，韦安和他聊的比较多的是品酒、酿酒或是投资酒庄之类的事，有什么事许承光会想招呼他一下，韦安也一样。
许承光向他抱怨他们明天要去的葡萄园在银湾的戒严区域，暂停接待了，韦安说自己也收到了消息，真是令人失望。
“我迎天那边的产业现在还没拿回来，”许承光抱怨，“救济程序走不通，联邦军一直把那边封得死死的，不知道在紧张什么。你知道吗，银湾出事后那边居然完全封闭了，尤其是其中几个区，完全禁止人群流动，简直如临大敌！”
“酒店的接待最近能恢复吗？”韦安说，没有回应这个话题，“或者可以私人过去，我对他家这批‘晨曦’还蛮感兴趣的——”
“私下去应该可以，和驻守的部门打个招呼就行，那边全封了。”许承光说，“我有个亲戚说想离开本地一阵子，到外地旅个行什么的，说桃源这事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各种势力都会来折腾一下，挺烦的……”
“等等，你说去外地旅行？”
“对。”
“那能算我一个吗？”韦安说，“我也想离开桃源一阵，正好花园城的四季园艺展快开始了，最近出门还能赶得上。”
“听上去很有意思，那也算我一个好了，”许承光说，“据说那边的酒也不错，本地小店里的味道总是不一样。”
“白星那边的海洋城也不错……”
他们聊了几句，定下了到时几个人一起离开桃源。
这很简单，只要花得起钱，旅行的生活和地面也不会有太大的不同，大型星舰的个人空间宽裕，有花园和服务不错的酒吧、餐馆和奢侈品店，过得舒适又自在。
而星际旅途时间漫长，有朋友一起会更加愉快。
韦安挂了电话，很满意这个约定。
虽然他花了很多精力经营自己在桃源的生活，但从归陵来找他报道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必须离开本地。
归陵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的逃犯，一旦发现此人失踪了，调查的强度会极为可怕，科学部会把桃源每一根草都查一遍。
银湾事件后，桃源的局势肯定会恶化一阵，对有野心的人来说这不失为一个表现的机会，但对无意卷入的人来说，就不那么舒服了。
和这群人一起，是韦安最不引人注意的离开方式。
等这班人该争的争完了，没什么新变化，再回来桃源就是。
不会有事的，韦安想，他这辈子经历过很多事，他有经验，有能力，也了解上层斗争和藏匿的规则。
虽然古文明不是他最了解的领域，但这一次，他也一样可以控制局面。
天已经完全黑了，夜风更凉了些，让宅子的灯光越发显得温暖。
韦安设定花园的灯入夜就会打开，让整片区域充满了明亮和安全的气息。
他心里想着，过两天就可以把归陵带出去了，说因为银湾事件太可怕，自己临时决定找了个保镖。他的语气尽可能轻描淡写，表示此人只是无关紧要的一员，不动声色地把他放进自己的生活。
韦安坐在黑暗的院落里，一张舒适的藤椅上，新鲜的空气围绕在他四周。他扶了下额头，头还是有点疼。
他最近头疼得频繁了一些，药吃了很多年，大概在慢慢产生抗药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站起身，来到客厅。
归陵当然还在，穿着韦安的棉布家居服，坐在沙发上，跟前放着冷掉的茶水。他盯着窗外的黑暗发呆，大约能永恒地放空下去。
韦安朝他说道：“你不喝茶吗？”
对方看看他，说道：“命令吗？”
韦安并没想命令他，不过既然归陵这么说了，他就说道：“是的。”
归陵拿起雅致的杯子，喝了口茶。
“怎么样？”韦安说。
“凉了。”
“是你一直不喝。”
“我不需要喝水，也不用进食。”归陵说道，阴森森看了他一眼，“不过等你逃走时上不了飞船，我倒可以帮你解决一些更‘实用’的问题。”
“只要你别给我找麻烦，”韦安说，“以后就用不着你那个功能。”
归陵没再说话，把那杯冷掉的茶喝掉，他喝茶的样子看上去很优雅。
韦安转身去找出他的“契约”，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会无法离开，但要是真有什么麻烦，他心想，归陵的存在的确是解决那些碾压性暴力事件最有效的方式。
韦安来到终端前，开始修改契约，这才是他未来平静生活的重点。
“契约”看上去是一片薄薄的存储盘，上面本来雕了些咒语似的花纹，不过后来像被什么力量冲刷，逐渐变淡，呈现古文明常见的王座标志。
韦安当年拿到后就随手一丢，和一堆长期不用的备用零件混在一起。
现在，他终于把它拿出来，插到了终端上。
主界面时隔三年后再次缓慢打开，当年青石省考古队刚找到这东西时，在手机上就能开，但现在即使是联邦最好的民用终端，打开它的速度仍旧慢得惊人。
存储盘里的东西在生长。
差不多过了二十分钟，主界面才算打开。
韦安看了一下，过了三年，什么也没喂，这个……“程序”没有退化，居然还长了一点。
边缘多了几排乱码，样子有些扭曲，纹路如同受到重创的躯体，让人联想到细胞、血和碎掉的骨头。
随着时间过去，它会慢慢长成可读的信息和功能选项。
程序界面和契约的恐怖传说一点也不相称，风格很大气，操作也简单，信息分类清楚，显示了古代的程序员系统的教育和专业素养。
屏幕的最上方写的是，“王座A级接管许可程序”。
拉到左侧菜单的最后，能看到一个“A级服从承诺监控程序”的选项。
——是的，这就是这个古文明监管程序的正式叫法了，相较来说，“契约”这个词真是充满了奇幻片粉丝的气息。
韦安以前认识的一个科学部项目的负责人，声称他们对归陵做的事是“用科技从深渊之中绑缚一只魔鬼，为人类效力”，听那口气，不知道的简直以为他们是魔法部。
人类对古文明有着种种幻想，和乏味可控的现实生活不同，那都是些黑暗又狂热的东西。
这支契约当年在青石省的势力之手时，以无数人类的血肉之躯喂养，进食场地令人头皮发麻，简直是恐怖片里最恶心的画面。
因为有一段古文明的诡异代码藏身在存储盘中，那里的工作人员管这东西叫“寄居蟹”。他们会说“洞里的东西饿了”“把祭品送进洞里”之类的话，甚至会以奴隶时代古国的典籍挑选受害者——要小孩子什么的——充满了邪教祭祀风格，可却是有一大群人在一本正经、几乎是合法地在做。
当时韦安负责这个案子，会和同事开会讨论，也和敌人谈判，一切的言辞都是官方、正式、充满权力争夺术语的。
但在明亮的会议室或工作交流的间隙，韦安会想，这些人是真的疯了吧。
夜色更深了点，韦安又倒了杯咖啡，继续工作。
修改契约是个复杂精细的活儿，看上去像码农一样正常，但也曾有不少研究人员在终端前被吸干。
有人说存储盘里住着的是一种特殊的生物体，也有人说是高维生物在低维度的表现，还有人说是一种平行世界异生物的倒影，但都是只猜测。
知道的只有废墟中的东西过了这么多年，仍然非常诡异，饥饿难耐，充满了攻击性。
制造它的科技太强大，远在人类的视野之外。
不过此时韦安坐在家里温暖的灯光下，夜色静谧，面对这样的界面，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危机感。
归陵坐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磨毛质感的大T恤，看一部——韦安强迫他看的——大团圆家庭剧。
电视里的光影虚幻明亮，音乐轻柔，那人以一种还算舒服的方式坐在布艺沙发上，他看不到他的面孔。
于是屏幕喧闹的光笼罩了他和整片空间，呈现标准家庭生活中的场景。
很多画册、剧集、广告里看过的关于美好家庭的指导，都有类似这样的画面。
整个世界都说这些事很重要，好的家庭生活能解决你的困惑，帮你找到人生的目标，是生命意义的钥匙。
现在韦安就在一个这样完美的画面中，虽然坐在那里的是归陵，让这念头十分可笑。
韦安想着，家人、温暖、陪伴……这些咒语般的词句，这是为时已久的谎言，被以物理方式嵌进他身体里的渴望，现在他仍能感到它不自然的力量，像幽灵一样攫住了他。

第八章 博物馆惨案
韦安觉得今晚睡得肯定不怎么样，但其实也没有比平时差太多。
他梦到一栋永远走不到头的建筑，里面全是单调的走廊和转角，封死的窗户。墙上有小小端正的画框，都是完美空洞的风景，不时可以看到大片的血迹和残肢，都很古老了。
他知道这里没有出口，但仍在盲目行走。
但他大约是在这片枯躁的梦境中走得太深了，走廊里总是藏着些什么东西的，有一会儿韦安陷入了一个格外幽深的梦，从孩子起就纠缠着他的梦魇……
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觉，像是进入了什么极深的领域，他脑子里有什么苏醒了。
他不能说是“看到”了什么，而是恶梦之中启动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官，它一片黑暗，但不是空无，而像过于浓稠无法理解的语言。
在人类头脑隐隐能感受到的边缘，它是庞大无匹漆黑的海洋，不知向未知的领域延伸向多远——
韦安惊醒过来，躺在床上，头疼欲裂，浑身无力，在另一个世界陷得太深，一时没法回到现实中来。
好一会儿，他手指才颤动了两下，找回身体的掌控感。
韦安艰难地坐起来，拿起药瓶，看也没看地吞了一把。他躺了一会儿，等药效上来。
待到能移动，他下了床，回到电脑前，继续工作。
待到天亮，比正常人起床略晚的时间，归陵穿着睡衣，像幽灵一样游荡过来，坐在沙发上。
昨晚韦安向他吩咐了一堆居家生活的细节，比如澡要怎么洗，衣服怎么换，几点起床，接着干嘛之类的，就差跟着进浴室了。
归陵看他的表情很不友善，但还是照着做了，——其实也就是些生活中基本的事。
现在他照韦安昨晚的要求，按时起了床，还去洗漱了一下，换上这位新任管理员买的衣服，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里。
虽然是个恐怖生物，但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看上去像个在发脾气的室友。
韦安欣赏了一下，又继续处理契约，接着去做早饭。
早餐仍然丰富，营养均衡，进行了精美的摆盘，他让归陵和他面对面坐着，一副温馨的样子吃掉。
然后韦安再次回到终端前，修整契约，并慢慢喝他的养生果汁，——他强迫归陵也开始喝。
太阳日复一日地再次升起，花园里热热闹闹，又是一个平静的早上。
韦安发现归陵契约上的修改有了个小麻烦，程序界面上显示出一个未完成任务，说某个迎天的上层逃脱在外，需要解决。
韦安思考了一下，正在这时，沙发上的归陵突然转头看他。
“我可以杀了他。”那人说。
韦安怔了一下，他转过头，正看进归陵阴郁的双眼，这感觉让他起了身鸡皮疙瘩。世界春光明媚，但在更深层的幽暗中存在着某种危险的东西，在不可感知的层面发挥作用。
“不用，”韦安说，“我会花点时间把这个任务删掉，你就呆在这。”
韦安回头看终端，他能感觉到有一会儿时间，归陵仍看着这个方向，但目光越过他，那隐藏的力量让人战栗。
韦安集中注意力，开始删除契约上留存的任务，逃犯的事留给官方就好了。
终端上列出的都是繁琐可理解代码，但另一端却连接着某些难以言说的恐怖力量。
韦安已经确定了下一步的规划，从眼下的进度看，契约修改的尾声大概要拖到飞船上了，不过只要有钱，星际航中也能完美保证舒适的个人空间，并不影响工作。
他订好了星际航班，是一艘城市级的大型星舰，叫万神花园号，名字就特别气派。
他和归陵将在三周之后乘坐这艘最近一班到达桃源的大型飞船离开，时间比想象中久一点，不过桃源毕竟不像核心星域或有交通枢纽的空港，每一刻都能够跃迁的飞船进出，这里十分偏远，也是韦安当年选择本地退休的理由。
当然了，附近的星际也有些小型货运、军用或是编外星舰穿行，韦安自己的旅行星舰就有相关功能，但坐了就跟向所有人宣布他很可疑一样。
一个合适的身份，就需要有合适的出行方式。
万神花园号是穹顶公司最顶级旅游星舰中的一座，自称是可进行跃迁的空港，只针对有权有势的富有人群，人均空间大，服务无微不至，并配置了火力强大的护卫舰，是唯一各方面都合适的船。
到时会有更多的本地富人和韦安一起，这才是最符合他身份的正常出行……
正在这时，韦安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看，是许承光打来的。
韦安接通手机，那边的人冲他大叫道：“你看新闻了吗，出事了！”
出事的是桃源博物馆。
作为一个古文明废墟的发掘大省，桃源的省立博物馆是一座大型的标志性文化建筑，如果前来旅行，是一定要看一下的。
韦安去过好几次，开车穿行于城市时也经常会路过。
那是一片十分气派的建筑群，占地约七万平方米，交通便利，防火、防潮和防盗的设施也都非常先进。
风格说是参考了推测出的古文明巨殿，不过那时的东西谁也说不准，所以其实只取了一些相关的设计元素，是一片高规格的现代建筑。
韦安对那里印象不错，附近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四处可见卖纪念品的小店面，组团来旅行的人，充满了世俗生活的气息。
今天早上，管理人员来到壮观的古文明展厅时，看到了极其恐怖的场面。
这座古朴气派的大厅如同变成了恐怖片地狱里一处疯狂的角落，密密麻麻挂满了尸体。
死者一个个姿势诡异，极尽扭曲之能事，他们被生锈的铁丝绑缚着，变成一团团血红色的肉块，悬在半空中，或贴在地板、墙壁、天花板上。
铁丝有的宽如锯条的，也的有纤细如丝，是从人体内长出来的，紧紧嵌入肢体之内，根须长进建筑深处。
仿佛无数活着的刑具，领到了虐杀的使命，制造出这极度恐怖的场面。
展厅到处是血，管理员进去时还在不断地滴下来，并未凝固，好像这些人死后仍在遭受未知痛苦一般。
血呈现阴沉的黑褐色，像从另一个世界流出来的腐败的油脂，带来大片的衰败与污染，在大厅内如一场地狱的雨一样滴落。
管理员吓得半天站不起来，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打电话报了警。
警方赶到现场，也看到了现场的惨状，他们迅速封锁了整片建筑，并对内部情况高度保密。
目前只知道惨案是昨天夜里发生的，死者有博物馆的保安，还有些因为年展加班的工作人员，但又不只这些，尸体太多了。
警方初步猜测是博物馆里有什么东西失控了，虽然公开展出的东西都经过反复检测……但谁知道呢，古文明的东西都很邪门。
“死亡人数据说超过了两百，”许承光在电话那边说，“特殊案件调查组都过去了，最新消息是，确定里头的东西不是靠普通人模仿能弄出来的了，不是常规谋杀案，可能是没有纳入记录的某种黑暗的超能力导致的，他们怀疑和迎天有关——”
说到这些，他压低声音。
“我以前都不知道这座博物馆之前就建在一个古文明神殿的遗址上，是座血腥祭祀神殿，现在还有某种恐怖的力量——”他接着说。
“但那里没有神殿遗址吧，这不是当时宣传的噱头吗？”韦安说。
“不是的吧，这个分析文章说得跟真的一样，说建造时就死了很多人……”许承光说，“啊，我有个电话过来，可能有最新消息，等下再打给你。”
他匆匆挂了电话，去探听新情况了。
韦安放下电话，想了想。
他知道银湾事件后多半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但眼下的情况仍然有些超标了。
韦安把注意力放到终端上，继续修改契约，这桩突如其来的案子令人焦虑，他能嗅到隐隐失控的痕迹。
稍晚的时候，许承光又打了个电话过来。
博物馆惨案的死亡人数已经确定为两百七十人，列为桃源第一重大序列案情。
受害者一些赤身裸体，也有一些穿着普通应季的衣服，没什么标准，除了本地的工作人员，所有人以前都参观过博物馆。
这些人分布在城市的各个地方，不知怎么集中起来的。
最诡异的部分来自一个旅行团大巴，共计五十二人，昨天刚刚去过省博。车上急救、报警和安全措施齐全，也有旅游公司的专业安保人员，昨天报的失踪。警方立了案，可一辆车和这么多人跟凭空消失了似的，一直没找到，当时大家都觉得除非碰上什么灵异事件，根本不可能。
现在他们以最糟的方式，一次性地发现了所有的尸体。
许承光颇为恐慌，是因为目前警方锁定了凶手是迎天的一个上层，——就是归陵契约里没杀掉的那个。
这人其实三天前就挂在警方的通缉令上了，五星级，主页置顶。
李应全，迎天势力上层逃犯，曾是本地的一名矿工。
穷，精神有残疾，没什么朋友。在贫民阶段，没人知道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对社会来说是不存在的人。
四年前，他成为了迎天政府一系列“超自然”实验的成功品。
用现在的说法，李应全是个“超能者”。
这是特别有想象空间的身份，娱乐行业还会衍生出各种各样的创作。
这种想象来自于漫长黑暗的历史，联邦现在看上去很文明，但这片星域之前极度混乱，有大片愚昧的国度，遵循另一套盲目与狂信的规则。
“超能者”在旧日混乱的年代，也被称为“唤醒者”“执行人”“圣魂”之类的，充满了神秘气息。
联邦建立之初，就对这些危险的存在进行了各种控制、归类和管理。
目前“超能者”官方名录上的人不多，不过一千余人，在广袤的星际时代小到不能称之为一个群体。
这类人的产生原因不同，最主要的来源是古文明废墟里发现的一些技术，其原理和功效都十分的诡异和超自然，也是很多势力不惜代价关注的项目。
不过除了官方记录，私下不见光的区域也有这种人，因为各种不太合法的原因产生，也不能被纳入体系，一直处于黑暗之中。
李应全就是典型的这种人物，而且还是一位为数不多能造成大规模伤亡的超能者。
他的标志性杀人手法就是铁丝，三天前就在和同云相邻的肃城杀了一家四口，死法和博物馆的人一模一样。
受害者的屋子里乱七八糟满是铁丝一类的东西，长进墙壁和地板，把那里变成超自然垃圾场一样的地方，其中悬着铁茧裹住的肉块一样的东西，那是铁丝以恶意生长的方式把人体绑缚成的状态。
据说铁丝会不断出现在李应全的梦境和不断的幻想中，因为在实验的过程中，有什么肮脏的东西爬进了他的脑子。
李应全在迎天的“府邸”内，大门和墙壁上就四处都是这种勒成诡异形状的“装饰物”。
他似乎有一种打从骨子里把人做成这样的欲望。

第九章 衣物
当想起这些东西，韦安又觉得头疼。
没人知道古文明是什么样子，又为什么有着一套这么恐怖的科学体系，这庞大的国度早已消亡。
但其投下的阴影如此的阴森古老，无法驱散。
在那混乱又漫长的年代中，星际航行能力成为了严格管制权限，并渐渐遗失，一切之中总有至高神明的位置，还有一系列严苛保证大家足够顺从的规则。
这黑暗的传承至今仍在联邦的社会体系中流传，韦安好些年前曾被卷入其中过，那都是孩子时的事了，他并不在制造超能者的计划表里，而被分配去进行死亡过程的数据存档，能活下来纯属意外。
那时的事他已记得不是太清楚，也不想回忆。
于是韦安不再去想，他安抚了许承光一番，挂了电话。
天光仍旧大好，他站起身来，之前给归陵订的衣服送到了，包装袋色调朴素而昂贵，家用机器人推进来放在桌上。
韦安走过去，拆开包装袋查看，这才是他现在应该做的。
小时候韦安觉得这些东西不过是蔽体之用，待到长大，才知道那些款式、料子、品牌、色彩，如此等等，带有什么样隐秘的语言，心理暗示的效果，或是哪个层级人群的入场券。
而当你在一个地方生活，这些元素又如何让你感到温暖、快乐、安全和满足，他是这套语言的专家。
韦安拿起一件格子外套，料子柔软，色调柔和，穿上会给人一种居家男人的感觉。
他转头看归陵，后者正看着地板发呆，膝上放着一本韦安强行塞过去的书。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呈现大片柔和的暖色，像电影或是海报里想象的完美生活的一幕。
韦安朝他说道：“过来，试下这件衣服。”
归陵转头看他，阳光之下，他脸色极其厌烦。
“你脑子有什么毛病？”怪物说。
“我只是觉得这件衣服的款式很适合你，会让你看起来比较温和，没有侵略性。”韦安说，“就试一下，会好看的。”
对方靠在沙发上，非常完美的画面，可他的样子冰冷，嘲讽，有种几乎诱惑性的恶意。
“你觉得你把日子过成这样，就真成了这样的人，不会被逮到，”归陵说，“能在这么个玩具房子里好好过下去了？”
韦安朝他微笑。
“我研究了一下你的契约，这种日常小事是在可以不做的范围内，我倒也不是能强迫你非做不可，但你不照做，至少是让你……有点痛苦。”他说，“我了解一点古文明的惩罚，我经历的比你的可能不够……‘古典’，但就算改良版的，也是够受的。”
归陵瞪着他手里的衣服，坐着没动。
“你给我过来，”韦安说，“穿上。”
就这么对峙了五秒钟，归陵终于慢慢站起来，接过衣服。
韦安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他衣服选得很对，柔和了归陵身上的阴冷和不祥，让那人简直有一种斯文居家的气质。
而且这怪物外表真的是帅，身材一流，虽然那双眼睛仿佛来自噩梦之中，神色里有着真正属于战场或墓地的东西，但外表绝对顶尖。
韦安愉快地欣赏，这种荒诞的行为给他提供了很大的乐趣。
“很好看！”他赞美。
归陵盯着他，那样子像在被迫参与什么非常可笑的场景，却又是压抑和阴森的。
韦安又去拿另一件衣服。那是件浅色的毛衣，看上去很柔软温暖。
“来，再试下这件。”他说。
归陵看了他几秒，韦安拿着毛衣，朝他微笑。
怪物面无表情地接过来，开始试又一件衣服。
韦安很喜欢这个游戏，并且准备给归陵买更多的衣服。
他正在研究今年的流行款式时，接到了本地一个慈善机构负责人的电话——韦安当然会加入这类组织，不搞慈善怎么好意思叫有钱人——打电话的人叫周园，是“联邦慈善协会桃源分部”的负责人。
对方打电话是告诉他，因为最近发生这么多事，桃源准备办一次大型的祈福会，希望他到时能够参加。
“祈福会？”韦安说。
“是的，”对方说，“三天后在同云广场，就安定一下民心，全民一起祈祷平安什么的。”
“那……”韦安说，“安全吗？”
“能有什么不安全的，上面肯定会做好安保的，而且我们也不用在广场上和一群人挤在一起——”周园说。
韦安想说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想说，本地政府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这种时候举办大规模聚集活动光安保就是个灾难，更别提其他的了。
但周园开始说和祈福会一起的官方慈善拍卖会活动，上面很重视，搞到一些难得的藏品，韦安肯定会感兴趣的，而且大家的确应该对桃源现在的情况表示关心，多花点钱什么的。
这意思很清楚了，就算是毫无兴趣，而且就是纯花钱的事，但还是非去不可的。你想要在某个地方平静地过日子，总有这样的事情，不要违反，不要不合群，生活就会快乐很多。
所以韦安表示自己很愿意过去，也很希望能在这样的灾难中尽自己的一份力。
周园赞美了他的热心，说真高兴桃源有他这样热衷于慈善、关心社会现状的年轻人。
韦安挂了电话，立刻看到有朋友发过来的信息，说祈福会的事，听上去很盛大，还有不错的拍卖品。
韦安想，虽然现在不适合办大型聚会，但这时候办个祈福会安定人心，还是可以理解的。
涉及到古文明，人们总是会更加的恐惧和疑神疑鬼，毕竟与之有关的一切在这片土地扎根太深了。
生意、意外或阴谋都是正常的，无非是看情况选边站，又或者多花些钱的问题，但博物馆的事不同，那是关于古文明的，属于恐怖、绝望和没有理智的黑暗。
到目前为止，人们已经开始传说，迎天的高层其实都活着，打开了黑暗的大门，掌握了未知的力量，伪装成全部死去，是有难以言说的目的，这一类的东西。
韦安非常清楚，迎天没有大量高层潜藏在外，那个组织有名有姓的高级成员被一举清除，就李应全一个不算聪明的活着。
毕竟归陵的契约上就写着呢，这是科学部最高层的手笔，可不是没事能改着玩的东西。
迎天……没那么混乱和随机。
韦安刚来桃源的时候，就猜到那大概是个什么地方了。
人们总把那里说得好像是个纯粹黑暗的地域，但其实它最横行无忌的时候也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它从不扩张，专业素养极强，目的明确，没有野心。
在阳光之外，联邦的上层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分配，这些东西都混沌血腥，如果你要在这行干下去，就必须要知道那些大家族和大机构错综复杂的食腐般触手分布的情况，这是基础规则的一部分。
权力之事不会有例外，韦安自小便是这么被教导的，所以当他看到迎天他就知道，这支势力折腾这么久没人管，肯定因为背后有什么更大的势力撑腰。
更高层，更隐秘的力量。
韦安看着窗外的花园，权力博弈之事总是局势清晰，充满逻辑。
可是当看到最底层和边缘发生的那些事，又让人怀疑所有人都疯了。
韦安当年工作得很崩溃时，总想着能放个长假，虽然他其实也不会去吃喝玩乐，他缺乏那样的冲动，也就是在酒店发呆而已。
但那至少窗外风景很好，比较像生活应该是的样子。
他选择桃源，一方面就是因为这里景色优美，住在这里，宛如一场漫长的度假。
他就这么发了一分钟的呆，接着转过头，朝归陵说道：“吃完晚饭我们去散个步，这里景色很美，一定不能错过。”
怪物从沙发上转过头来，他穿着韦安刚才强行给他套上的柔软的浅色毛衣，非常好看。
他说道：“能不散吗。”
“不能。”
韦安觉得他和归陵相处得还不错。
这些天他一直把归陵关在家里，他经常和朋友联系，只偶尔关注一下案情。
祈福会前一天，他们散步时遇到一个园丁，韦安随口介绍说这是自己新找的保镖，对方说自己也觉得他跟前有个人，一个人住太孤单了。
世上哪里都有关系网，韦安知道那人会把这个信息随口传播出去，他会尽可能不动声色地把归陵放进自己的生活中。
他让归陵做的也就是正常吃饭、收拾桌子、看肥皂剧之类事情的时候，那人都做了，韦安并没有要求更多，毕竟很危险，他在这些家务小事中得到某种不正常的乐趣。
他知道这没什么意义，但他仍让那双杀人无数的手去洗盘子，把茶杯递给他，或只是在电视跟前整天发呆，他倒也不知道还能做些别的什么，归陵的动作看上去很正常，但感觉上又并不属于人世生活的这些东西。
韦安偶尔会在那人身上看到一些诡异的场景，比如有一次调味瓶拉环断了，韦安让归陵开一下，那人看了一眼，瓶颈处就齐齐断掉了。
光线很好，细节纤毫毕现，但韦安压根没看到发生了什么。
他也说不准自己为什么多问了一句。
“我看过你的一些记录，你能在大概三分钟内清空迎天的总部，”韦安说，“你也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清空科学部的总部，或者什么大机构、大家族的核心区吗？”
归陵转头看他，他仍旧是在沙发上看书或电视的形象，他朝他露出一个很接近于微笑的表情，那笑容冰冷、恶意，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说：“可以啊。”
阳光之下，韦安看着他，光线真是完全浸不透他，过于帅气，以至于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心痒。
过于强大的力量存在在那里就像会影响周围的一切，他住在他的房子里，让家务事都透出不一样的气息，他在的地方光度都会变暗。
除此之外，情况还是挺正常的。
归陵也就是搞坏了他几个门锁，有几个杯盘完全消失了，韦安不知道在哪里，也不太想去思考它们的处境。
有一次花园里一只流浪动物和归陵对视了一眼，吓得惨叫一声，跑掉了。韦安觉得他是故意的，说他能不能收敛点，对方还朝他说，他要不喜欢的话，那就惩罚自己继续看肥皂剧好了。
总体来说，这个古文明武器接受了新管理员这套平凡琐碎生活的要求，即使不高兴，但反正也没得选。
他的生活仍旧是一片暖洋洋的空洞，韦安熟悉这空洞，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又基本恢复了完美。

第十章 祈福会
祈福会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那天天阴得厉害，乌云如大兵压境，堆积在天际，令人不安。
联邦的大城市都有天气控制系统，但这一科技特别超前，不是基于传统的中央空调理论，而来自古文明神秘的混沌系统。早在奴隶制时代，人们便能通过一些残余的“神器”控制城市天气，现代人对之进行了更为系统的归纳，这东西大城都有配备，他们目前还搞不太清楚能源来自何方。
祈福会当天，韦安早早和一样计划要去的朋友联系了一下，并选择了一身深色系但样式休闲的外衣，显得他格外清俊温和，不知人间疾苦。
他精心给归陵选定了一件风格帅气、料子柔软的夹克，这身显得那人很酷，修饰了他煞气太重的部分，变成一种现代文明可以欣赏的冷酷帅气，是韦安思考了半天的结果。
他还让归陵戴上他新买的隐形眼镜里的一双，挡住那人令人不安的瞳色。
之后韦安又花了二十分钟给他弄头发，归陵面无表情地让他折腾，眼神似乎有杀气。
直到把他外表弄得完全满意了，韦安欣赏了一下，准备出门。
他找到车钥匙，帅气地丢给归陵，后者面无表情看着它掉在自己腿上。
“开车。”韦安说。
他说完，漫步走到花园，等待服务。
天际的云层阴沉庞大，但还未完全铺满天空，阳光给其镀上壮观毁灭般的轮廓，有点像描述战争油画上的云，充满了戏剧性。
而在这样的云层下，其实大家都还是一天天在过着普通的日子。
归陵把车开出来，停在韦安跟前。
那人坐在驾驶座上，半边身体沐浴在这种有些昏黄的阳光下，他只是在这里，感觉就不像会有好事。
韦安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打开后座的门，坐到真皮的座椅上。
“别用自动驾驶，你自己开。”他朝归陵说道。
各地的上层一直流行手动驾驶，可能觉得比自动的更加人文和品味吧。
归陵没说什么，关掉自动驾驶功能的提醒，切到手动，把车子开出车道。
韦安不知道科学部有没有让归陵开过车，应该没有，不过他开的还挺稳。
城市交通有些拥堵，出了这种事也正常。
同云处理得还不错，今天虽然有几处戒严，但交通疏导尽职尽责，没怎么堵车。
到了祈福会三个街区外，巡逻的AI明显增加，车速也慢了下来。路两边陆续有引导停车的标志，这是为了避免过多车辆进入同云广场附近，造成交通堵塞。
酒店那边有贵宾专用的停车场，不过韦安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就近停车，再散步过去。
虽然天色有些阴沉，但云堆积在城市边缘，显得城里的阳光格外明媚，桃源正是春暖花开，应该多散一下步，感受世界的美好。
他让归陵把车停在外围的一处自动停车场，不用去酒店的贵宾泊车区添乱，那边肯定压力不小。
归陵照指示转过去，很多车在朝这个方向来，都是些平民，不少还是从外围城市赶来的，参加这次祈福活动。
归陵把车子在移动车位停好，精度卡得不超过一厘米，是个开车的高手。
两人下了车，散步走向大广场。
一路有不少人朝同一方向走去，有就近停车的，还有很多是坐公共交通工具来的，手中大都拿着哀悼的鲜花或是纪念品。
随着他们靠近同云广场，祈福会的中心，人群越来越密集。
作为本地最大的开放式广场，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韦安远远就能看聚起的人流官方安保小队维持秩序，避免混乱和过度的拥挤。
这一会儿时间，天色变得更加阴沉，像被墨涂满了似的，宛如夜晚，像是随时会有一场暴风雨。
归陵看着前方，乌云在他头顶铺展开来，他的表情让韦安紧张。
韦安想，他知道自己接着要干什么，他会去拍卖会，花到足够的钱就走人。
他们继续向前，穿过广场。
这里秩序维持得还不错，人群密度没有过大，警方的人、引导员和安保机器人也分布合理。
场地布置得很浪漫，中央开阔的地面上放着大片鲜花，都是民众带过来的，不断有人把新的花束放下。
一些死者的照片放在层层绚烂的花海下，有些是银湾的，也有来自博物馆惨案，都是落寞的黑白照。
虽然韦安知道，银湾死亡的具体人数其实还没统计出来，博物馆案的死者名单也没公布，但忧虑和哀伤如此巨大，需要盛大地表达，需要纪念，需要聚集、安抚和出口。
韦安走过人群，这里有依偎在一起的小情侣，有小孩子拉着爸妈的手，还有小贩兜售水果和点心，以及卖纪念徽章的。
台子上，本地行政长官激动地说着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有多么残忍、恐怖和令人震惊，他保证凶手一定会付出代价，不管要做什么，花多长的时间，都绝不会放过。
韦安手里被塞了一张宣传单，上面印着桃源标志性的繁花，写着希望人类和平，大家都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这里的大家当然都在说惨案的事，韦安朋友圈这些天也没少说这些，各种悲惨的后继、猜测和担忧什么的，他从来没有参与过。
他是个擅于伪装的人，当年也参与过不少灾难事件的相关工作，他负责过现场，处理过繁琐的卷宗，也和受害者家人谈过话，或是跑半个宇宙追查负责人什么的，但他仍旧不知道在这种事面前能说什么，所有学过的说辞都显得过于虚弱，太假了，还是沉默为好。
他没在广场停留，穿过鲜花、死者照片和喧闹的人群，走进慈善拍卖会的酒店。
漫步者酒店坐落在同云广场东侧，是本地最气派的酒店。
建筑的内部空间十分开阔，雅致清幽，走进去后不像在一座商业建筑内部，倒像来到一座花园。
韦安带着归陵走进去，一路跟他闲聊，说这里的萱草很漂亮，他今年也种了一些不同的品种，其中哪些是古品种，哪些是最新培育出来的，有什么区别，诸如此类的，特别专业。归陵面无表情跟在后面。
路上遇到熟人，韦安会随口打招呼，聊几句慈善、生意或是园艺俱乐部的话题。
当有人问归陵是谁，他会很随意地说这是自己的新保镖，并感叹一下最近世道不太平，跟前还是有个人好。
大家纷纷表示的确是这样的，他们自己也增加了安保力量，现在这年头不知道还再会出什么事。
离聚会大厅不远的地方，韦安碰上了慈善协会的一位副会长，两人都露出笑容，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他们感叹了几句最近的局势，说话时，副会长不时打量归陵，韦安再次做出随意的样子进行介绍。
副会长一副慈祥的样子看着他的同伴。
“他看上去真不错，能让给我吗。”那人说。
韦安怔了一下，接着露出笑容，说道：“那怎么行，你别一见面就挖墙角啊，我好不容易找个保镖的。”
“我是认真的，我会再介绍别的保镖给你，保证都是大公司最顶尖的私兵出身。”副会长说，打量他身后的人，“我只是真的挺喜欢他这一款的，看上去很帅，现在年轻人有这种气质的不多，大部分看上去唯唯诺诺的。”
他用衡量商品友好又冰冷的眼神看着归陵。
“我知道你平时比较保守，”他又朝韦安说，“我保证不会对他做很过分的事，不像契约奴隶，只是雇佣劳动的级别。”
韦安这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这事在上层挺常见的，是大家经常对自己喜欢物品的一个问询，韦安小时候很不习惯，但……一切都是可以习惯的。
他朝副会长微笑，像这个圈子一直以来该有那样。
“不行，”他说，“卫陵与其说是保镖，不如说是个朋友，也就是前些年他家出了些事，情况不太好，我才让他过来帮帮忙。”
他拍拍归陵的肩膀，做出很十分亲密好朋友的样子。
归陵看看副会长，似乎是平静打量的眼神，但让人有点起鸡皮疙瘩。韦安手上用力了一点，示意他就老实站在这里别动。
“那真是太可惜了。”副会长说，“我看他也出身不错的样子。”
他一副欣赏的眼神，似乎还想再多聊一会儿看有没什么机会，韦安连忙说自己约了人，向他告别，拉着归陵离开了。
“不准杀他。”他朝归陵说道。
旁边的人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我说真的。”韦安说。
“我也不是看个不顺眼的人就杀，”归陵说，“我是有契约的。”
“话是这么说，但你杀过科学部很多人，”韦安说，“我看过你以前的资料，你有一次直接毁了整个大实验区，死人的数目最后也没统计出来。”
“啊，”归陵说，“那次他们是真的，过分了。”
他语速缓慢，其中有种阴森的恨意，让人发冷。
这种事韦安犯不着知道，他没就此说什么，也没有询问。
他想了想，说道：“如果你惹出了什么事，我会帮你解决，这类事我办多了，但你总归要在这里跟我好好过平静的生活的。”
归陵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不杀他，他就是问了下我的价钱。”
韦安怔了一下，一时不确定说什么，他想对于科学部，要是没资格的人问归陵的价钱，那是要死人的程度。
他们继续向前走，韦安又碰到了熟人，他条件反射地微笑，归陵站在他身后，一副酷毙了的保镖形象。
打完招呼，两人继续向前。
“在这里，你不会碰到科学部那些事。”韦安说，“这是个太平的地方，你是我朋友，我说一下，大部分人还是很懂礼貌的。”
“我不是你朋友。”归陵说。
韦安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别这么说。”
他露出一个微笑，样子很温柔，但是非常笃定、不容置疑。
“我再说具体一点，”韦安说，“你以后不准再说任何我们不是朋友、没有关系之类的话，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要配合我的生活。我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归陵闭上嘴没再说话，韦安指示下得很明确，没什么可说的。
他只要老老实实打扮成他喜欢的样子，很帅地站在旁边，当他的朋友就好了。

第十一章 “好朋友”
慈善聚会在漫步者酒店最大的一个厅。
此时因为天阴得厉害，所以打开了所有灯光。大厅里，枝形吊灯壮观地垂落下来，给一切镀上明亮的金色。
韦安走进去时，拍卖会已经开始了。
台上正在卖一具古文明的残尸，放在玻璃箱里，几束明亮的灯光打在上面，营造出奢侈华丽的效果。
古文明的物品很少进入拍卖环节，桃源政府居然能搞到这个，可见对祈福会的诚意。
虽然照着的东西极为可怕。它赤身裸体，四肢和头部都没有了，身体深深地嵌入铁丝，如果以人的角度衡量，不知道生前遭遇怎样的酷刑，这么多年后都能感到那侮辱和残暴和力量。
古文明很多残尸是这种风格，拍卖师正在介绍，说这是某个“古老类人生物”的尸体，已经发生了很大化学成分上的变化，可以看到很久以前血污的痕迹，这种形态当年像是挂在什么地方做展示和威慑用的。
介绍十分专业，大厅里人都很专注，等着叫价。
韦安拿了两杯酒店的特色水果饮料，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归陵坐在他旁边，韦安把饮料推到他跟前，说道：“喝了。”
怪物拿起来，喝了一口，拍卖的叫价很快开始了，韦安又把注意力转向拍卖台。
价格升得很高，韦安没有跟，他不太想买这玩意儿，虽然其实买了也是捐掉，但还是不想买。
不远处有人低声交谈，大部分是迎天政府的种种奇谈，祭祀人类，取悦邪神，能得到力量这一类的古老传闻。
虽然古文明神秘又恐怖，但是现在基本确定人类是那个时代的遗民，两者有着类似的语言、外表、建筑和基本符号之类的。
人们对那时有很多黑暗又浪漫的幻想，那是一些十分强大，和他们相似又完全相异人们的生活。
韦安一边喝饮料，一边开始跟归陵说这款饮品是怎么做的，适当的冰块增加了什么样的风味，俨然一个美食专家。
尸体的古董最终被一位私人收藏家拍得，又一件展品上台，还是尸体类的，拍卖会有条不紊。
韦安又介绍了两款点心给归陵，终于碰上一套餐具，连忙拍下来。
不过可能因为古文明属性不强，到手的价格比市面上还低，弄得他有点尴尬。
韦安来之前跟朋友联系过，说了他对古文明兴趣不大，转一圈就会走人。他本来想随便拍个什么就走人的，但只能再多呆一会儿，拍到一个贵的弥补。
韦安正在关注酒店新款饮料的事，几个年轻人朝他们走过来。
领头的那个和韦安还挺熟的，远远就叫他的名字，朝他挥手，于是韦安也露出微笑，和他们打招呼。
这一行是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叫星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家和韦安投资的生意有点关系，所以不时能碰上。
他还没走到跟前，就朝韦安嚷嚷：“你做慈善不能去找个正常的组织吗？那个‘鹰隼救助’是从哪冒出来的，你知道他们那批器械就是寒鸟托人报废的吧——”
他说的是韦安前阵子给一个生物污染受害者救助组织捐了三十万台神经修复仪的事，他们救助的那群人正在和一家叫寒鸟的大型安保集团打赔偿官司，没有治疗仪，多死一个人，公司就能省一大笔钱。
“漫步者这款新推的饮料不错，你要不要尝尝？”韦安朝星凡说道。
“那要三杯——”星凡说，招呼侍应生。
他们三人在桌边坐下，星凡又继续朝韦安说道：“寒鸟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佣兵队，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你一个富贵闲人，能不能不要把自己生活搞得这么危险！”
“也还好吧。”韦安说。
星凡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说他是不知道被这种手段不干净的大公司惦记上了多麻烦，自己认识那边的人，韦安之前是搞不清情况，他们倒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但他以后最好不要这么干了。
另外两人中，其中一个转头去看拍卖台，另一位叫西罗的喝醉了，一直在打量归陵，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这就是你的新保镖吧，不介绍一下吗？”他朝韦安说。
他那副表情让韦安一点也不想介绍，不过他这趟带归陵出来，主要就是刷存在感的，所以他露出个笑容，简短地介绍道：“卫陵，我朋友，这是西罗，这是何立寒、星凡——”
他介绍了一下其他几人，归陵当然没有任何友好打招呼的意思，只点了下头，酷得要命。
不过西罗一点也不介意，反倒更兴奋了，韦安活还没落，他就开始朝归陵说道：“你好啊，卫陵，我刚才听人说起你——”
“我们刚才在路上碰到我二叔了，他可是好好形容了一下。”星凡向他解释，他说的是刚才碰到的那位慈善协会副会长。
“他说你这个‘朋友’是个最顶尖的，不过看上去你还挺宝贝，不准备出手——”他继续说道。
他那种轻慢的语气让韦安紧张，归陵倒是慢慢喝饮料，一副视而不见、早就习惯的样子。
台上开始拍卖一副古文明的画，韦安不怎么喜欢，但还是准备拍下来，好抓紧时间离开。
有几个人似乎对画势在必得，开始竞价，韦安一点也不想和他们争，但西罗一直在跟归陵搭话。
就是那种花花公子闲撩时无聊的东西，什么自己有栋大房子啊，在某个很贵的地段啊，开的什么车啊，某些派对特别刺激啊，他很喜欢他这副不搭理人的样子啊，非常烦人。
韦安当然不怎么喜欢归陵，但他觉得自己也不喜欢别人这个语气和他说话。
“我说真的，你一定得过来玩，我已经跟朋友介绍你了，大家都很期待……”西罗继续朝归陵说道。
“他不去。”韦安说。
西罗不理他，一副“你这种一本正经的人不要打扰我的乐趣”的样子，继续朝归陵说道：“如果你跟我去，我送辆跑车给你好不好？”
韦安转身看拍卖台，直接报了一个很高的价格，把画拍下来，旁边几个人都用一副震惊的表情看着他。
韦安站起身来。
他朝大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道：“你们看有没什么想拍的东西吧，我和卫陵还有点事，就先走人了。
他朝外走去，归陵把最后一点果汁喝掉，也跟着站起来。
韦安一眼看到西罗也站了起来，想跟着他们。
他停下脚步，朝那人说道：“你知道他是我朋友，西罗，别没完没了的。”
对方笑起来，好像他说的是句傻话。
“哎，我又没对他干什么，就是交个朋友嘛，”这人说，“我知道他家道中落，是你的好朋友，但反正又不可能回到以前了，现在回来圈子不就是想在这边再多交些‘朋友’的嘛。
“他长成这样，能交到不错的‘朋友’的，我确定我和我的朋友都会很喜欢——”
韦安说道：“你给我放尊重点。”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在恐吓西罗，语气也不重，只是表明态度。他不喜欢受到这样的冒犯。
他不确定是为什么，也许因为他实际上这么久以来从没表达过自己受到冒犯的想法，他是个什么都行的人，然而西罗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缓缓直起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你……”星凡张开嘴又闭上，几个人都没有说话，有点冷场。
周围热闹非凡，但此处陷入了一种略带不安的寂静，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渗入其中。
韦安转身离开。
他能感到那几人在盯着他的背影看，但没有跟过来。
也许是看他真生气了吧，韦安想，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他在桃源的形象就是个完全温和、友善和大方的人，他不记得他发过脾气，也确实没什么脾气可发。
归陵的到来打破了一些规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人太过危险，他需要多照看一点。
随着两人离开拍卖会，周围一下子冷清起来。
漫步者酒店四处挂了黑纱，好像太过明亮的装饰会造成冒犯。
他们没走几步，就来到了一片花园，这里还有一处巧妙隐蔽起来的小厅，漫步者酒店就是这样，四处可见雅致的园林，有树木和水流，还引入了天光。
这也是酒店名字的由来，因为走到哪里都有宜于漫步的小径，绿植生长随意但不混乱，灯光也极好，在需要时能营造出阳光小径的效果。
当走在这样的地方，你很难相信这里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虽然阔气的酒店“不好的事”还是挺多的。
“我们回去吧，”韦安打破沉默，“我知道这边有家店品店的红方蛋糕非常好吃，巧克力味道也不错，我们外带一些回去吧。”
归陵当然没说话，韦安说道：“这边走，我知道个近道。”
他朝那边走过去，一边朝归陵说道：“看来我在桃源的人设要改变一下了。”
归陵没有搭理，他继续说道：“这样也好，我以前上间谍课程时，老师总说一个人有适当的弱点和情绪化会更真实，我始终很难理解。我是被严格要求着长大的，弱点是什么弱点，情绪化是什么情绪化？听得人云里雾里。
“我还挺喜欢我刚才因为你发脾气时的样子的，让我的形象发生了一些变化，不管我是个多友善的人，但只会为一个朋友反应激烈，发脾气……唔，我喜欢这个人设。”
归陵看了他一眼，表情像在看精神病患。

第十二章 确定是好朋友了
两人走在酒店雅致的小径中，韦安愉快地思考他新人设的各种细节，他还挺想再找几个朋友表演一下，可惜周围没人。
没关系，有归陵在，于是他开始向那人说起漫步者酒店的其它特色饮料，对此如数家珍，比如一款奇异果饮料四种不同的做法之类的。
这里有几款菜色也不错，他们下次也可以来消费一下。
归陵盯着地板，一副只想呆在自己虚无的世界中好不要听到他讲话的样子。
韦安开始说他家的各种东西蕴含的意义，什么比较能表达自己的什么人设和感情倾向时，他停下来，退回去一步，去看一根雕花的柱子。
它像是从地板更深处长出来的，只有一个巴掌长，末端微微卷曲，乍看上去像是黑色的污物或霉菌，有种不祥的生命力。
韦安盯着看一会儿，觉得这像某种没见过的生物体，它像是已经死了，或正在沉眠之中。
他看了几秒，又转过头，不远处有另外一条。
韦安走过去查看，那是在一条走廊的墙边，一样像是从下面的什么地方长出来的。更长，超过一米，像一只僵死的虫子，让人很不舒服。
“这是什么？”韦安说。
他的“好朋友”慢吞吞转头看，一时没说话。
他们并肩站着，但是没有接触到对方，除了之前剪头发外，韦安都没再试图触碰过他。有一次他帮他拉折起来的领子，归陵当时大概在走神，没留意到他的动作，那人无意识地一把把他的手挥开一边，身体紧绷着，表情好像受到了冒犯。
他曾顺从地让他给他剪头发，但他骨子里不喜欢被触碰。
归陵看了一会儿，说道：“看着像‘速生地狱’。”
韦安怔了一下，有点发毛。
他知道“速生地狱”这个词，它还有个古名叫“地狱花”，被认为是古文明搞大屠杀时使用的，这是科学部先开始的叫法，过于贴切，让人不适。
这东西是瞬间发生的，一片漆黑的花一般的力量从黑暗中升腾，包裹住一片区域，花瓣收拢。
速生地狱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会像雾一样消散掉，但里面一切生命消失，包括微生物。留下得只有建筑，看上去毫发无伤，只有用最精微的仪器，才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如牙印和抓挠的指印般的东西，好像其中张开了一片小型的地狱。
这东西在古老的记录里偶有存在，一些废墟中也会发现它们的痕迹，呈现在地面伸展开的巨大幽暗的张开花一般的印记，最大的有一座城镇那么大。
好一会儿，韦安说道：“‘速生地狱’不都是瞬发的吗？”
“嗯，”归陵说，打量那黑线，“这个长不成，是无限弱化没用版的。”
韦安也盯着这东西，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他点点头，
“这是人工弄上去的。”他低声说。
韦安继续朝前走，他其实可以不再往这个方向走，原路返回。
不要去甜品店，最好能启动自动驾驶程序，让车子自己开过来，同时从酒店拿把伞，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可他还是朝前走去。
一路上，韦安看到了更多地狱花瓣的痕迹，在不同的位置，如同一个个真的来自地狱的幽灵，浮上现实世界的表面，在等待看到什么可怕的事情。
韦安的手指无意识捻了两下，这时非常想要找根烟抽，像以前很多次碰到麻烦的案子那样，但接着他想到早就戒了。
“你在迎天庆典杀人时用的是这玩意儿吗？”他说。
“嗯。”归陵说。
“我以为你不会回答呢，”韦安说，朝他露出个微笑，“你身上有古文明的技术保密协议吧，照科学部的说法，就是古代时的诅咒流在你的血液里，让你能不回答一切和古技术有关的问题。”
“你问的这个在协议内。”归陵说。
“我开玩笑呢，”韦安说，“你应该回答‘看在我们交情这么好的份上’这一类的。”
归陵没理他，看上去很想结束对话。
除了那些诡异没有张开的花瓣，一路的光线非常漂亮，让那些危险的东西都只像古典的装饰。
这是漫步者酒店一个很有特色的部分，他们用的是“艺术的自然光”。
“人们经常会认为自然的东西很美，但不是的，”韦安低声说，“自然的东西经常会因为过于真实而让人沮丧，而这种模仿自然的光线……”
他扫过这片这片空间。
“在这种光下，连万人坑之类的地方都会铺展上一层温暖光辉，尸体和阳光都会被模糊掉，变得自然优雅，”他说，“文明就是人工的东西，达到一个好的审美效果。”
韦安谈起这些时语气轻柔，知识储备丰富。
从见到归陵开始，他很少提及那人在科学部的事，那里的情况有些他是知道的，可绝不是什么文明的东西。
他这种生物总会遇到这种事的，科学部会不断测试他能否在极端恶劣的状态中生存，对人体致命的创伤和毒素对他是不是有效果，据韦安所知，有几次搞过头了，差点把他弄死。
归陵在科学部很多年不吃任何东西，他们没给过他食物——最初大概是测试他会不会死，后来就觉得这就只是个武器，不要将其人性化，放在保险柜般的屋子里就好。
那里日光灯日夜亮着，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他一个人呆在那里，韦安看过一些视频，他就是坐在角落，低着头，或是蜷在床上，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年计算。
韦安把这些资料的记忆挥开，这些事想着就让人不太舒服，还是无视的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酒店深处倒不太冷清，还有人在举行聚会，对外面的天色和祈福会都毫无兴趣。
也有人注意到这些“花瓣“，打电话给酒店，问是不是卫生问题，语气并不紧张，在酒店这种干净、文明、温暖的氛围下，一切都不是那么可怕，是有解决问题规程的。
韦安用轻快社交式的语气和归陵闲聊。
“你这双鞋子怎么样，我买时就觉得你穿着会好看，”他说，“合脚吗？”
归陵不搭理他。
韦安说道：“回答我。”
“你能别没话找话吗？”归陵说。
“我们要经常聊天，这样边走边聊的气氛会比较温馨。”韦安说，“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你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和我说。”
归陵沉默下来，韦安想他是不是还想说“我们不是朋友”，但是这句和擦边的都被禁止了，只好沉默。
这时归陵开口了。
“如果，”那人说，“等你玩够了，能用契约把我锁定吗，把我放在哪里都行。”
韦安怔了一下。
他脚步都放缓了一点，侧头看归陵。
对方也停下来，看着他，那双眼睛宛如一片完全死去的水域，不再流动，只静静腐朽。
韦安曾以类似的事威胁过他，因为当他把他锁死在某个地方，他就会一直困在那里，没人能找到他，光想就是一个无休止的噩梦。
归陵说道：“我能帮你升级契约，超过科学部的。”
他被打扮得很完美，说话语气也平缓死寂。
“等你什么时候……想结束了，把契约锁死，随便把我放在哪个地方，你喜欢的就行，我无所谓。”他说。
韦安听得毛骨悚然。
“你是疯了吧，”韦安说，“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我会配合你的，你要什么都行。”归陵说。
韦安见识过很多可怕的事，不过这一刻还是觉得发冷，他心想，这个生物到底是绝望到了什么地步。
他看着那张面孔，觉得这大概是一个很久以前就精神崩溃的人，就像世界上很多的灾难一样，他不知道能说什么。
“嗯……”韦安说，“行，只要你听话。”
他伸手揉了一把归陵的头发，他一直挺羡慕人家好哥们儿能勾肩搭背的，他就是不行，怎么都不自然。
他也没怎么接触过归陵，触碰这么一个怪物就像在找死，但现在感觉上可以了。
归陵面无表情看着他，眼神仍然很可怕，但没有躲开，看上去是会配合了。
“所以，”韦安说，“鞋子还好吗？”
五秒的沉默，最终对方说道：“挺好。”
他们不再说话，一副散步的样子往前走。
这片区域立着老式廊柱，种满绿植，花开得丰盛繁茂，色调搭配有品味，有种古典油画的质地，偶尔可见速生地狱隐秘怪异的线条。
他们样子都是帅气而文明的，不会让人觉得藏着什么真正黑暗的东西，这里的光线那么好，即使你骨子里都像结着碎冰渣，也许还拥堵着血污、尸块和其它腐朽种种之类的东西，看上去仍旧完美。
韦安想，现在可以确定，归陵以后会成为他最好的朋友了。

第十三章 大雨之中
两人继续往前走，渐渐接近酒店的深处。
有一刻，韦安和归陵路过一面巨大的玻璃墙，能看到外面的广场。
这才下午三点，但大片如墨的乌云铺展开来，地面的喧闹有些遥远，天空显得凶险而荒凉。
广场上点燃了无数的防风蜡烛，照亮悼念的黯淡照片，墙壁内聚会的声音又是那么兴奋和陶醉，站在窗边，仿佛位于两个不同世界的边缘。
正在这时，窗外一道闪电亮起，横贯天际，照亮层层乌云。
闪电巨大，如同天火落下，城市的灯光在这一刻黯淡不堪。
一声炸雷紧接着响起，雨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韦安惊讶地转头看，一时之间，天地间水连成了片，广场上一塌糊涂。
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同云是有天气控制系统的，不是说是为了配合气氛的吗，谁能想到真会下雨？！
大家慌乱地冲进四周的建筑，雨水把鲜花、照片和传单打得七零八落，刚才还热闹的地方变得一片凄凉。
这里也有别的客人，有人过来看这场暴雨，还有人问出了什么事，或是给楼下的朋友打电话，更远处有个孩子吓哭了。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仿佛天穹裂开了，照亮下方阴沉的世界。
治安AI打开了白色的伞顶，但这只是平日遮阳的附带功能罢了，完全对付不了这种情况。广场如此巨大，在幽暗天色和暴雨中，它们就像荒野中凄凉飘摇的白色小花。
在这样狂暴的天气中，城市都显得脆弱，如同蚁丘一般。
韦安计划穿过东翼，从楼里前往甜品店，从这边去停车场也近一点。
此时他们来到漫步者酒店相对比较私密的区域，这里叫“森林犬厅”，名字来自大黑暗时代的一个传说，是关于向一个诡异森林献祭的故事。
不过流传到现在，又到了酒店层次，叫这名字就只剩下森林风格的奢华了。
这里布置其实和外面差别不大，不过花木更茂盛一点，其中还会有一些小小的隐私设计，即使是情色的部分也很有品味，总体营造出一种“欲望森林”的感觉。
这里似乎在举办什么限制级的大聚会，边缘的走廊上挂了有装饰风格的编织细网，上面写着“非请勿入”。
韦安对这类事情一直没什么兴趣，他不记得自己何时对何人有过动心的感觉，或是觉得对谁有身体上的兴奋，他难以参与到正在发生的事情中，激情和他也没有关系，他只想要平静的生活。
雨仍在下。
酒店虽然隔音，但大雨的气息浸入到这片坚固的建筑中。
韦安穿过这片区域，他其实知道自己坚持抄这条近路会看到什么，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但预兆已经很明显了。
只是他还是过来了，可能因为祈福会的区域终归太大了，有太多的人，很难一走了之，他想要再多查看一下情况，希望不会有大事。
而如果真的有，那是否可以挽回些什么。
韦安停下脚步，看见走廊的墙纸上有一处血迹。
还很新，小半个巴掌大，颜色很深，绝不是不值一提的小伤。
韦安顺着血迹擦过的方向走过去，在花丛边发现一枚很昂贵的项链坠子，像是在巨大冲击下滑过去的，肯定不是那种会随便丢掉的首饰。
花丛的不远处，一片“速生地狱”的花瓣约有一人来高，如同站得直直的人影，尾端细细的，尽头半张开，像一颗小小的头颅。
它如一个从地狱来的生物体，在看着眼前的什么东西。
韦安向前走去，终于看到了尸体。
这里是片“路边花园”，种了一些修剪精美的花树，有着古老稀疏的艺术感，能搞一些小型的派对。
尸体是个中年男人，他赤身裸体，脖子断了，双眼像两个黑洞，挂在苍白光滑的树杆上。
一些拧成尖刺的旧铁丝绕过并嵌进他的身体，把他以一个随便又诡异的姿势挂在那里，像被精神变态恶作剧过的破玩偶，又像古神警告凡人不要进入自己的领地。
树后的墙漆黑一片，被一片更大“地狱花瓣”的黑色物质占据了，直径超过两米，是从下一层生长上来的。
它在树丛中张开，形成的黑深邃而毫不反光，是那种没有科技照耀野蛮原始中的黑，藏匿着人类不曾知晓古老的神明。
韦安站了几秒钟，走过去查看尸体。
死者没有纹身或伤口，看上去不常锻炼，身上有按摩精油的痕迹，应该是酒店的客人。
铁丝不是李应全的那种，只是绕了一下，颈骨是暴力折断的。
作为大酒店的一片文明区域，这里的灯光也十分明亮，但尸体上方的却灭了两盏，留下一片轻微的黑暗。
它挂在那里，就像恐怖油画里古代村庄里被古神抓出来祭祀的肉块，人类噩梦最深处的景象，活在一个悲惨、猎奇又愚蠢世界中的人类。
韦安看着这一幕。
挂尸体的树有几根树枝是新断的，草草打磨了一下，有的地方也许能查到指纹。
看着挺恐怖的，不过要是有个靠谱的谋杀案调查小组来，应该能发现不少不那么“超自然”的东西。
韦安又看了一下手机，黑屏了，附近有能源干扰。
这是大型阴谋的标配，毕竟有些东西如果有人拿手机拍下来，无论何时上传，引发的舆论都会是惊人的。
韦安盯着现场看了一会儿，退了两步，觉得自己肯定在哪部电影里看过类似的画面。
韦安正在思考，走廊的另一边传来说话的声音。
说话的是两个男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尸体够了吗？”其中一个说。
“不知道，应该不少了，这地方至少有很多侍应生，”另一个说，“不过肉这种东西，总是越多越好。”
两人笑了几声，好像是什么约定俗成的笑话。
韦安看了那方向几秒，从腰间抽出把枪，走过去——虽然和现在的身份不符合，但桃源都出这种事了，参加大型活动当然要带把枪了。
说话声转眼就到了跟前，同时还有一种隐隐拖拽重物的声音。
韦安拿着枪，走过装饰墙，径自迎向走过来的人。
那是两个穿着不引人注意休闲装的男人，前面一个拿着枪开路，后面的拽着一具尸体的腿，很随便地拖着。
他正朝另一个人说着：“这也太重了，我再也不想吃肉排了……”
他说话的语调随意，是那种“杀手”私下开玩笑的样子，这些人对人命之事很冷漠，工作有时会让你变成这样。
韦安看到他们的同时，这两人也看到了他。
韦安抬手开枪。
两枪，非常快，拖尸体的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倒在地上。另一个抬起了枪口，但也没来得及。
子弹都正中两人的胸口，人立刻就死了，双眼还张着，瞳孔慢慢扩散。
韦安拎着枪过去看，他样子跟去看一份文件没什么区别。
这具被拖着的尸体应该是酒店的客人，挺年轻的男人，穿着格子西装，可能是来酒店参加聚会或见朋友的。
他已经死了一小会儿，被专业手法拧断了脖子。这种死法很恐怖，不太见血，大概还很方便挂在树上。
韦安杀的那两人看上去受过专业训练，他查看了一下，这些人没有军队纹身，衣服和饰件挺昂贵，身上也没有证件。
他们的武器都是那种哪都能看到以至于查不出来历的，消了音，和韦安用的款型很接近。
“是私兵，”韦安说，“寒鸟的。”
他站起身，绕着尸体转了半圈。
这些人的身份很好推测，桃源的势力分布还是比较单纯的，寒鸟是本地最大的私人安保团，也是联邦一个大家族的外置产业，桃源比较大的武力除了正规军就是这家了。
“这些人层级不低，也没刻意隐藏，看上去是想大规模灭口啊。”韦安说，“我就说，让大机构养这么强的武力早晚出事，《反地方武力法案》倒是有，但一直管不下来，涉及太多利益了，私兵能给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提供资源了——”
韦安随手把枪插到后腰，俯视尸体。
“这班人倒没大到能动摇中央军，所以最后也只是在博弈，”他说，“这些私兵都是用一流资源堆出来的，能进行大规模清场，封锁、灭口和造假，干常规犯罪组织根本干不了的事，对我们掌握终端真实信息的影响是灾难性的。
“让这些人下手，很多时候你连个像样的受害者名单都找不到，案子根本没法查。”
他厌烦地看着这些尸体，好像在看一些堆在他干净房间里的垃圾，眼中是纯粹的冰冷和厌恶。
韦安说完这些，转过身，朝那些人拖尸体的方向走过去。
他朝这个方向走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好像事情本该如此。
归陵也没说，他当然是没什么可说的。
当离开那片区域，酒店似乎又恢复了正常，地毯厚实柔软，装修透着高雅和品味的气息。
韦安接着抱怨了几句私兵的事，这是古国时的传统了，大家族当年手里都是有超能者这类特殊血统的，那可是神赋的拥兵权。联邦早些年对这事严管过一阵，但现在旧制开始复苏，上头说是管不了、不要紧，但不如说是不想管，涉及太多钱了，诸如此类的。
“你不用跟我说这个。”归陵说。
“还是要说一下的，”韦安说，“朋友之间就应该多交流一下信息。”
“如果你想交流的话，我听到前面有场枪战。”归陵说，“不过也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大规模清场。多大的都行。”
韦安脸上冷了一下，转头去看前方。
他听到了枪声。
酒店的隔音很好，听得不真切，但肯定是枪响，是从“森林犬”主厅的方向传来的。
韦安走过去，归陵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第十四章 “门”
这是一场小规模枪战，韦安走过去时，追逐战已经结束了。
空气里隐隐硝烟的味道，前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是联邦军那边的人吗？”一个人说。
“应该是，”另一个说，“人都清干净了吧，就这两个吗？”
“还有一个，正在追……干掉了。”
“一定要逮到，绝不能让他们把信息送出去。”
“他们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吧。”
韦安继续向前，漫步者酒店四通八达，几乎没有酒店常有的单调走廊，这里像片开放的园林，能隐隐约约看到前方的人影。
韦安站的方向比较暗，这些人一时没看到他们。
被追的人显然死了，几个追杀者围着查看尸体，这些人都穿着普通客人的衣服，拿着枪。
正在这时，另一个人从主厅的方向过来，叫道：“怎么又死了！”
他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我说了，‘门’上需要至少三个活人，你们是听不懂还是怎么的？操，还开这么多枪，都打成肉泥了吧！”他继续叫道。
“哪有肉泥那么严重，他一直在反抗，兄弟们也是安全起见。”其中大概是领头的私兵说，“我们这就去帮你找活人，这么大酒店别的不说，人还不好找吗。”
两个私兵把尸体拖去主厅的方向，剩下两个一边说话，一边朝韦安的方向走过来。
韦安脑子里快速过了一下听到的信息，没动，拉一下衣服的后摆，藏好了枪。
“先别动手，我看下情况。”他朝归陵说。
领头的正对对讲机说着“再碰上人先别杀啊，多逮几个活的过来”，抬起头，正看到他们。
看到有人，两个佣兵都怔了一下。
而在看到他们一瞬间，韦安丝毫没有了刚才冷漠的神色，是一个刚到现场不知所措的平民。
“你们好，”他朝对面的人说，“我们从东边的水杨林厅过来，这里好像有点不太对，我手机打不通……”
他一副不确定的样子停下来，看着对面私兵的枪口。
“抱、抱歉，”他说，“你们……警方的人吗？这里出了什么需要用武器的事吗？”
他那表情简直像从来不知道世界上枪为何物，归陵盯着地面，一副完全不想看到他的样子。
正在这时，其中一个穿黑色皮衣的佣兵打量韦安，说道：“咦，这不是韦安先生吗？”
他的同伴怔了一下，韦安也一呆。
“认识？”另一个人说。
黑皮衣露出笑容，充满恶意，就像看到意外落入陷阱的小鸟，因为得到了本来和他轨道不同的控制权感到残忍的期待。
“这就是那位做起慈善特别大手笔的先生，”他朝同伴说，“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给鹰隼救助捐了三十万台治疗仪，不肯跟咱们同流合污的有钱人。”
韦安发现自己还真认识这个人。
他之前做慈善，给一个叫鹰隼救助的小协会捐过一批神经修复仪，让寒鸟公司不太高兴，所以有一次在从一个朋友家聚会回来的路上，被几个人堵了。
领头的似乎就是此人，当时韦安去开车，有几个人突然围上来，把他堵在车边，警告他不要有点钱就产生了错觉，觉得能当救世主，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安全。
韦安当时还想了一下要怎么办，他要是杀了这些人该如何毁尸灭迹，在高级住宅区可有点不好办，但这班人接着也没干什么，说完话就走掉了。
在此之后，他们陆陆续续跟踪过韦安几次，给他打电话，发邮件，都是些小事。
韦安没跟人提起过，也没报警，他当年工作时什么威胁没碰上过，这种只是表达一下自己能很靠近他，说一声“别这么干”的，简直就是友好交际的典范。
此时他再次遇到了这伙人中的一个。
而且听黑皮衣的说法，自己似乎还成了寒鸟佣兵队里某种程度的名人。
黑皮衣的同伴看着他，叫道：“卧槽，这就是那个你们几个去找了两趟，还打了好几个电话，但那个觉得自己做的事很正义，不搭理你们的有钱佬啊？！”
“对，他还特别清高，连警也不报，一副逆来顺受、看不起人的样子，”黑皮衣说，“后面钱还继续捐，要办的聚会一个也没落下，我就是想不明白了这是号什么人——”
韦安尴尬地听他们大呼小叫，他一直觉得自己本地的生活很低调，很隐蔽，完全不引人注意，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那两人继续嚷嚷。
“我的确威胁过他不能报警，谁能想到他真不报警，感觉上好像吓到了，可是钱还继续捐——”
“这种人就是虽然被吓到了，但就觉得自己救人特别高贵吧——”
“真不知道救那些没啥用的普通人干什么，折一下神经修复仪的价格，那班废物多活一天花的钱都比我月薪都高了！”
“我收拾过不少特别‘清高’的人，这一个还是叫人印象特别深刻！”
韦安盯着地板，归陵多看了他一眼，他都没好意思回视。
在联邦上层，慈善很多程度上更像一门生意。
韦安早些年帮家族打理过不少相关活动，这事有些根本算不上慈善，甚至还在法律上十分可疑。
而待韦安退了休，来到桃源，发现一些相关活动还是要参加的。
他也的确继续做了，该捐的他都有捐，不过他想，既然是在做慈善了，总归要真做点什么吧。
鹰隼救助就是这么一个存在。
这是个没什么名声的小组织，一共就七个人，租了一间破烂的五十平方办公室，韦安捐助时已经快倒闭了。
他们帮的是些由特定污染导致的神经方面疾病的患者，这些人只要能持续治疗，生活都会很正常，不过大部分人还是会很快放弃，因为实在是太花钱了。
世界上总会有些倒霉鬼的，落入黑暗之中，辗转不得生路，而钱可以买一点希望。
鹰隼救助常年拿不到捐助，因为这种病是生化污染导致的，病人身上多半涉及大额赔偿官司，一些更有权势的人希望他们死掉。
韦安知道此事涉及一些本地上层的利益关系，但是没有管。
桃源这么个小地方的上层能排场大到哪里去，反正他退休以后就是要做慈善，谁也别想碍着他。
韦安并不觉得自己干的事多么离经叛道，他做的这点事对于那些处于规则碾压下黑暗中的人群来说几乎没什么用。
可是对于另一些人，他却已经做得太多了。
穿黑色皮衣的佣兵朝韦安露出一个笑容。
“听说您最近感到有风险，还特地找了个保镖。”他说。
他打量归陵。
“长得倒是不错。”
他突然走过来，枪口抵在归陵的头上。
他力气很大，归陵被他戳得退了半步，头发也弄乱了，那佣兵恶意地盯着他，说道：“你这眼神看上去很不服气嘛。”
归陵当然没有不服气，甚至不能说有“眼神”，只是站在旁边，没有像韦安演受害者演得这么投入而已。
黑皮衣把枪顶在他额头上，他盯着那人，眼神是一直以来压抑的静窒。
韦安吓了一跳，连忙挡在前面，朝拿枪的佣兵叫道：“你不要动他！”
归陵被他推得退了一步，转头看一副大义凛然模样挡在跟前的人。
黑皮衣也有点惊讶地打量韦安，韦安说道，“我们跟你走，我可以付钱，不要伤害我们。”
两个佣兵笑了，眼中充满恶意的趣味，欣赏了他这副试图控制情况的样子两秒，放下枪，做了个手势，押他们去某个地方。
韦安顺从地跟着，还拉了把归陵，让他走在旁边。
韦安心想，他在等着看我们倒什么大霉。
这两个佣兵大概觉得韦安很安全，没给他搜身。
倒是给归陵搜了一下，不过韦安身上有枪，归陵身上倒真是干干净净，一派贵公子配置，除了车钥匙啥也没有。
一个佣兵还说道：“这真的是保镖吗？”
“长成这样，肯定不是保镖吧。”
“不知道服务怎么样——”
几个人嘻嘻哈哈闲聊着往前走，脑子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鹰隼救助那个协会的负责人长得帅吗，比这个保镖帅吗？”一个佣兵说。
“一根头发都顶不上好吗，还不到四十岁已经秃顶了，也没有钱治一下，真不知道这个有钱佬看上他什么！”黑皮衣说。
另一个人觉得自己很有幽默感地狂笑：“哈哈哈哈，差很多根头发！”
他们一边说，一边经过刚才枪战的地方，韦安看到地毯上一条长长的血迹，是拖尸体的痕迹。
归陵盯着地面，韦安觉得让他忍受这个，真是太委屈这位恐怖生物了。
他们很快来到了森林犬的主厅。
这里有漫步者酒店最开阔的一座室内花园，古朴雅致，种着白色树杆的古树，做成类似于门栋的设计，形成了林荫道的效果。
花园周边放置了桌椅和吧台，穿行其中仿佛一次舒适的郊游，是小型园林专业的一流作品。桃源这门技术还蛮能拿得出手。
快到主厅时，领头的佣兵回头看了韦安一眼，带着个恶意的笑容。
“现在，”他说，“韦安先生，你能看到一些真实又刺激的东西了。”
接着韦安就走进了这片大厅。
他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一时间有些难以呼吸。
这里仍是园林的样子，但是发生了某种改变，好像这片本来文明的区域做了个噩梦，深深陷入了地狱之中。
优美的树木被修整了，呈现畸形和凶险的效果，上面挂着尸体。
粗看一下至少有五具，都没有衣服，像在大黑暗时代一样，人如牲畜一般毫无尊严，只是“神”的肉块。
树门的中心，本来是明亮的玻璃与繁华街道，但此时那面巨大明亮的玻璃墙变得一片漆黑。是“地狱花瓣”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黑，有某种生命力，又毫不透光，在门的中间，明知是墙上长出来的，但又产生了纵深，其中像有无限人类最阴暗想象力也无法想象的东西。
下方的土被挖出长长的沟壑，一些大概是死得比较惨的，身上有太多枪伤，不能挂在树上的尸体，被肢解开来，丢在里面。
最靠近树门的已经埋上了，埋得很粗糙，留出支棱的手脚和肢体断面，形成一条全是碎尸的“路”。
那样子仿佛埋了一长条的地狱，只在人世露出一个边角。
韦安看到大厅里有好几十人，都照规矩穿了丧服，袖子捋起来，像一个个从古老丧礼活动里钻出来神秘的人形魔鬼，表情冷漠，有条不紊地完成自己的血腥工作。
尸体来源是大厅一角的塑料布，上面堆着五到六具死尸。
有人在把受害者的衣服脱掉，动作利索，私人物品全丢进一个有高度清理功能的垃圾桶里。
这些人大都是拧断脖子的，也有几个是中了枪，反正最后都会被碎尸，或是剥光了挂在树上。
“地狱花瓣”黑暗的边角，有人依次涂上透明的液体，处理过的普通墙面很快长出了某种霉菌样的东西，成为新一片暗夜的领地。
一个模样挺有艺术家风格的人拿着一把剔肉刀，以他完全不想细看的方式切割尸体，整个小臂全是血，像一种长着血爪子的生物，这是那个刚才那个嚷嚷着需要活口的人。
大厅里的一切宛如噩梦，其恐怖之处在于，它是完全井然有序的。
不是超自然的狂乱和癔症，每个人都很专业，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没有流露出什么不正常的东西。
但却又是噩梦里的秩序，经过这些人的努力，大厅的每片阴影都变得阴森和凶险，文明的世界化为盲信的混乱。
树门漆黑，好像如果你向前走，就真的一脚可以踏进远古凶神的领地。
韦安震惊地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想，这是一扇“门”。
他们在造一扇黑暗古国才有的那种“门”？

第十五章 造假现场
“门”是一个黑暗古国时代的概念，代表着疯狂、血腥和愚昧。
这是一种大规模祭祀，在大黑暗时代，献祭之事有无数的分类和方式，有的国家用尸体做成路标，跨过大片土地，也有些会杀死自己一切重要之人，越惨越好，以求能达成什么强烈的痛苦能量，和更深的黑暗取得感应，如此等等，极尽疯狂之能事。
他们想要的，是要建造一扇能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照现代科学的说法，古文明是一个曾极度强盛，但不知为何陷落到了空间深处的国度。
没人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一定是相当恐怖和宏大的事件，造成了规模恐怖的大规模毁灭。
时至今日，那个古老帝国的疆域变成了现实河面下的腐尸，一个国家那么大的幽灵，沉于现实空间之下。
超能者能在一定程度感知到它的存在，并使用一些其中的力量。
古老的大规模仪式也能以某种方式召唤它，那是人类离它消亡的阴影太近，千年来黑暗中不计代价狂信的成果。
“门”是其中一种，能打开前往那片领域的通道。
古代时，这种行为都是以国家为规模进行的，很难想象那些人的疯狂，他们相信在那空间深处庞大城市的废墟中藏着真正神明的信息。
两个佣兵带韦安和归陵穿过大厅。
韦安瞪着这场面，漫步者酒店是他经常来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昂贵而优雅，可是眼下却变成了一个黑暗、反人类古国的屠杀式的祭祀点。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这些人弄了个大刀板一样的东西，几个人把尸体剁碎。
他们没用锋利的刀具，可能是想达到一种破碎古典的效果，一个骨头要剁好几下，那声音真是叫人心惊肉跳。
黑皮衣朝那个剥皮艺术家样的人叫道：“抓了两个，活的，给你好好玩玩！”
对方抬头看了他俩一眼，露出个笑容，那甚至不能说是一个多疯狂的笑。
“不错，我等下就招待。”他说，又低头继续处理尸体。
韦安看着这满目血色，屠杀平民的场面，只觉得浑身冰冷，手都有点发抖。
可能因为太疯狂了……韦安其实对各种血腥的画面并不陌生，他在桃源生活这么久，在这里是一片明亮的园林时，他感觉都不曾像看到这些血腥恶心的东西这么清晰，更接近于真实。
一切最终总是会变得这么真实，就像诅咒，退化为某种血淋淋原始的样子，仍旧秩序井然，但又是从骨子疯了。
“吓傻了？”黑皮衣的佣兵说。
他打量韦安的表情，这是从别人的脆弱中索取乐趣的人，韦安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能给他看，但那人似乎对在他身上看到的东西很满意。
“看到了吗，韦安先生，我们在造一扇‘门’。”那人朝他说道。
他指着树门的方向，一副体贴的样子向韦安解释。
“我们需要一些人，放在门的顶部，”他说，“这是当年乌森文献里说的一种方式，最古老和传统的那种，用特定的胶把活人的皮肤和树融在一起，摆成特定的姿势，再把皮剥下来一半，这个过程需要你们活着，想要逃脱——”
他继续说剥离出来血红的人体如何形成一道门的事，细节非常恶心。
他说的很多东西其实是错的，是听过传闻后又以自己的幻想进行的发挥，但不妨碍他想象得特别激情，说得绘声绘色。
他所说的乌森是个古国的名字，是青石省一个边远的小行星，但在古国恐怖的历史中可谓名声远扬，流传出很多可怕的东西，现在还有不少人去参观。
古代时，很多王国困在了这样数千年血腥的内耗中，形成种种可怕的事件、人物和社会组成方式。读这些历史时，你会震惊于人类会如此深陷于强大、超自然和化为神明有关的欲望中，扭曲到那样恐怖的地步。
佣兵们把韦安和归陵押到尸堆旁边。
尸体堆得很随便，最上面是个年轻男人，就是刚才枪战死掉的那位，要是德信明的人，他肯定是来自中央星域的哪个部门，本该有大好前途。
黑皮衣推了韦安一把，他差点摔在尸堆上，他在这一片血红中站稳脚步，什么也没说。
那人没有立刻离开，又在给韦安指指点点说他等会儿会在哪里死掉，多么痛苦，表情亢奋，大约希望他能在暴力下更了解自己的位置，在他跟前痛哭流涕，悔不当初之类的。
他还不时观察一下归陵，似乎觉得那人的表现让他还算满意。归陵从来到这里就低着头，并未流露出明显的恐惧，但也完全不想看到树上尸体的样子。
他还待继续恐吓，大厅里传来一阵通讯器的噪音。
是对讲机的声音，对面应该是巡逻的佣兵，说道：“老大，平叛军还有人在这边，有小队发现C队的两个人死在副二厅这边了！”
他说的是韦安刚才杀的那两个人，后者转过头，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
对讲机在那位被称作“老大”的人手里，这应该是同云广场这场恐怖行动私兵部门的最高负责人。
那是个大个子男人，他站在窗户旁边，头发剃得很短，隐隐看到头皮上有刺青，张牙舞爪的，脸色严峻，一副深陷某件麻烦事，但又非干不可，只想迅速解决的样子。
他朝对讲机那边发放指令。
“各小组注意，还有联邦军那边混进来的人在酒店附近，在森林犬副二厅杀了我们两个人，加强巡逻，碰上就杀了。”他说。
他下完命令，朝拿剔肉刀的人说了句：“没事，会再抓别的活人给你的。”
“你最好快点，”对方头也不抬地说，“陶先生在下面呢，等一下就过来了。”
领头人脸色阴沉下来，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去。
外围有事发生，押韦安过来的两个佣兵又朝他说了两句威胁的话，就赶去巡逻了。
韦安一直没怎么听他们说话，他看着那个“老大”之前站在窗边，一脸不善地看的东西。
那是一组仪器，样子仿佛首尾相连的昆虫，应该是一些特定盛放古老数据的终端组合，它“头部”的方向对准广场。
五个技术员绕着仪器忙活，动作娴熟，表情严肃，古文明那些程序从来不只是程序，而是牵连着另外一些复杂的东西。
韦安又去看批量处理尸体的人，有人“种”出速生地狱的花瓣，这些孱弱的东西不能张开，所以需要特殊的材料进行绘画加工。
他听到有人提及广场周围的大楼也有种子，会在特定时间里长出来。
还有人汇报，说负责祈福会安保的警察注意到了这些东西的痕迹，也有客人打电话问，不过“暂时被上面的人压下去了”。
他们会在接下来半个小时搞定一切。
韦安和归陵站在尸堆跟前，没什么人管他俩。
在这些人眼里他们和尸体也没什么区别，都没人专门看守，只让大厅的守卫盯一下。
那个来自中央星域男人的尸体就在旁边，肢解尸体的人说他被“打成肉泥”的话不算夸张，他躯干部分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这种人小地方佣兵是绝对不敢碰的，现在却死得这么惨，这股势力并不在乎，他们有更大的事。
韦安朝尸体靠近了两步，此人如果来自某几个特定的上层部门，身体里会有植入影象摄取设备。
这是来自于古文明的一种技术，确切地说，源自于联邦建国前黑暗古国的奴隶控制技术。
那东西现在当然都禁了，不过联邦以此为源头发展出的一种相对温和的监控科技，叫“死者之眼”。
这设备和双眼有连接，内有存储芯片，入职时便会植入，人死后，可以得到大约一天之内的所见所闻。
作为一种不成熟的生物技术，这门技术用处不算太大，受害者死后三个小时内如果不取出，存储信息还会开始消退，被身体的腐败反向侵蚀。
联邦会沿用下来，主要是因为它的技术内核能对探员进行一定的情绪管控。不过这类控制不符合标准程序，所以对外的说法是，上面非常重视工作人员的安危，任何对调查有帮助的技术都会用上。
不远处，一个技术人员嚷嚷说数据不对，其中一项黏合力过强，一直跟过来，必须快点稳定数值。
他声音很紧张，大厅里的人都去看那个方向。
韦安的指尖摸索，碰到死者胸口破碎的血肉，接着找到靠近心脏那个薄薄的金属片。
他轻轻夹出来，放到口袋里。
他不觉得今天的事会很快收场，但如果时间允许，能赶上它被埋入腐朽的空白之前的时刻，他也许能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
这一会儿时间，虫子般仪器的旁边，气氛越发紧张了。
“到底怎么回事？”有人说。
“不知道，”另一个研究员说，“‘门’和相关的对接差不多都完成了，但就一项数值不对，黏性太高了，带的周边数据也有波动，以前也这样过，但没这么强烈……”
“快一点，只剩不到半个小时了！”
“镇定值加到300%。”
“会不会脱离？”
“你看数值过线多少了吗？现在根本不是考虑脱离的时候了，要是空间真黏合了，那——”
说话人生硬地停下来，但声音里透出恐惧，周围也一片沉默。三秒钟后，几个技术员开始慌乱地处理数据。
韦安盯了一会儿，感觉非常不妙。
他古文明方面的知识不算多，但肯定发生了什么很可怕的事……
颅骨左侧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韦安骂了一句，摸索着从口袋里翻出药瓶，倒了一把，看也没看地吞下去。
这么多年，这已经是他身体最本能的动作之一了。
但人类科技的辅助手段对这种疼来说总是迟钝和低效的，药不会立刻管用，闷痛变得尖锐起来。
不是单纯的疼，是左侧的颅骨里的东西突然惊动了，抽搐起来，疼痛席卷一切，还伴着遥远邪异的喧闹和抓挠声——
韦安站都站不住，单膝跪在那里，按着额头。
他知道再疼下去他跪都会跪不住，会蜷缩在地上。
样子会非常狼狈，但在这种疼痛前，你是谈不上什么尊严的。
窗边还是一片混乱，韦安能远远听到，他见多这些人自以为是摆弄古文明的力量，惹出大麻烦的事了。
但是当然了，付出代价的也都是些平民或是研究人员罢了，他们得到的好处也是惊人的。
他觉得恍惚，在这短暂又漫长的几分钟内，他像被拉下了地狱，成为古文明传说中永恒承受痛苦的尸海中的一个，但药还是慢慢地起效了。
韦安很多年来都在吃这款从科学部搞到的实验性药物，它带来强行镇定的麻木，让他保持正常的模样。
而不管多么想要忽视，在这种时刻，他的一部分意志始终能意识到，在颅骨的最深处，那强烈而致命的抽痛中，带着某种含糊、恐怖而且永不可能看清的信息……
归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一直不太说话，此时他看了韦安几秒，说道：“科学部的实验体？”
韦安咬紧牙关，没有说话，他从不跟人聊这事，偶尔听到也是直接略过。
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韦安还是个小孩子。他还不怎么记得事情，只知道那是一个科学部“不太合规定”的项目。
这个世界对特殊的力量的迷恋到了十分极端的地步，其中一个最强大的渴望，就是创造超能者了。
在孩子的时候，他肯定有过对正义的渴望，如果你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那么必定要为自己讨一个公道。——确切地说，在他更年轻的时候，他调查那部门的资料如果用纸张打印出来，摞起来能堆满一屋子了。
可是没有什么用，那是科学部，是人类世界构架出的关于古文明基础规则的一部分，是一个星际时代的大型巫术机构，研究人员就是混沌之神的祭司。
社会的体系层层相扣，有太多的规则，而作为政府部门的重要一员，韦安有自己隶属的势力和家族，当他被放到特定的位置上，那么从属于这一立场对他将变得极为严苛，这里绝不容背叛。
所以他尽量忘掉那些，有些事你卷进去就是卷进去了，没有办法。
归陵在他旁边单膝跪下。
模糊的视线中，韦安意识到对方在看着他，他无意识地抬起头，他们近距离地直视彼此的双眼。
在这韦安人生中偶尔会跌入的极度黑暗的时刻，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归陵眼中极深处的东西。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怪物，位置早已被永恒之剑钉死，因为漫长的绝望从骨子里就变质了。
在这恶意和恐怖最深处，有一种迷茫的厌恶，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但又无法摆脱。
他经历得太糟糕，太漫长了，无以计数死亡、恐惧和渴望围绕着他，让那双眼中埋着的一整个庞大死寂的世界，其中个人的意志像幽魂一样隐现，和血腥的黑暗熔为一片。
在直视的这一刻，韦安心想，怪不得科学部对他极端紧张，不只是因为力量、迷恋或永恒，它是沉在人类这对于古文明狂热血腥世界最深处的生物，锁在疯狂的池底，你必须确保自己手里的链子够紧，绝不能放开，不然无法想象会导致什么！
而这会儿怪物和韦安离得如此之近，姿态亲密，交谈的声音都轻得像在讲情话一般。
“现在，要清理一下吗，韦安先生？”那人说道。
韦安张了下唇，花了一点时间，才发出声音。
“再等一下，我看看情况，这事比想象中大……”他说。
归陵静静看着他，缓慢后退了一点，他模样真是俊美无匹。韦安剪了他的头发，那双眼睛完全呈现在眼前，那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言语和脚步。
韦安隐隐听到关于某个人逃走了的咒骂，接着是另一个人在快速进行工作汇报。
声音越来越近，很快清晰起来。他听到汇报者的声音，说道：“这里就是主门了，效果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其它地方的阴影花瓣已经布置好。现在在调整一项数据，不知道为什么不太稳定——”
韦安转过头，接着他听到另一个声音。
“没事，只是项数据，只要能升上来，很快解除锁定就行了。”一个男声回答。
“正好可以避免有人看得太清楚，这种情况下，让它像所有人一起做了个大型噩梦最好。”这位接受汇报的人又说，“快点搞定，我们还能赶上晚饭。”
他语气颇为轻松，周围另几个声音纷纷称是，甚至还有做作的笑声。
大厅里的场面极为恐怖，但这些声音却又透出一种尴尬的职场氛围，还是那种现在最流行的“工作娱乐相结合”的类型。
韦安盯着那方向，心里想，他认识这个声音，是老熟人了。
确切地说，老仇家。

第十六章 韦安的身份
说话间，一群人走进了大厅。
领头的人身穿一件低调但很有质感的棕色外套，手工皮鞋，一身颜色配得很有品味和质感，是个中老手。
他旁边跟着十几个人，包括桃源本地负责和汇报的人、他的下属和一群保镖，显得很有气派。
此人说话带一点新城口音，但其实他根本不是那里人，不过那是核心城，他觉得这样比较高贵。
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嗯，我知道事情感觉有点可怕，但一切都是在计算之中的。”
“是的，陶先生。”有人说。
这些人管他叫“陶先生”，不过应该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但韦安知道。
陶尽来，隶属中央某个不可言说大规模的势力，阴谋家一级的人物。
其实韦安也不能说和他是仇家，以传统的同事关系来说，他们甚至可以说是不错的同僚。当然了，年轻时的确闹得不快活过，但年轻人闹一闹简直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当时韦安还是个外勤探员，和陶尽来在一个叫绿玫瑰的垃圾星球临时办个案子，两人都算不得啥重要人物，合作得客客气气，还算顺利。
但临近尾声时，陶尽来为了能比韦安提前结束，报告漂亮一点，杀了大约二十个平民。
那都是些本地集贸市场上的小摊贩，他攻击时肯定想也没想别人是否无辜的问题，这类事不在陶尽来这类人的考虑范围内，重点是报告好看。
这事当然不合规定，但那就是个垃圾星球，杀几个人不算大事，大家打打掩护就过去了。
但这件事让韦安很不高兴，不但没给他打掩护，还差点杀了他……好吧，韦安其实动手了，动静闹得还挺大。
他就是特别烦他，而且觉得杀了他对自己也是有好处的，他是认真这么干的，但是陶尽来运气不错，逃过一劫。
之后很多年，韦安在什么社交场合碰到他，两人互相假笑时，都会后悔自己当时动手怎么没快一点。
韦安为此还挨了不少骂，——照上头的说法，这是他升职的关键时期，需要表现出足够的冷酷和控制力，他能不能别为了那么点事儿，跟小学生似的，想起一出是一出。
陶尽来那边回去，经历的过程想必也是一样的。
韦安知道自己的确是冲动了，陶尽来干的事很常见，重点是处理好工作的关系。
总之，他们回到各自的部门，假装此事没有发生，在公开场合很客气，是对两个部门的精英都很有面子的处理方式。
那后来两人都一路往上升，虽然都觉得早晚要给对方个教训，可是随着时间过去，他们知道联邦的系统已经给大家都定下了各自的位置。
不管多烦，多难忍受，这都不被认为是什么不共戴天的原则性问题。只要双方不犯大错，他们就得继续当同僚，假笑到正式退休，或哪一个因为什么挂掉，还要表情沉痛地出席对方的葬礼。
直到三年前，韦安犯了那个错。
那让他离开了公职系统，过上了没什么权势的退休生活。
韦安看着陶尽来走进大厅，他“老朋友”的工作显然顺风顺水，是此次阴谋中的大人物。
陶尽来扫视了一下凶案现场。
“你们继续干活，不用停下来，”他说，“‘门’的一切都要做到最好，如果有东西苏醒就会从这里出来，这种事还是不要有任何闪失。”
“是的，陶先生，”旁边的人说，“下沉将在大概二十分钟后开始。”
“嗯，气象控制系统受了点影响，不过气氛正好合适，这种事总要有个恐怖片式的背景……”陶尽来说。
他突然停下来，好像视线一角发现什么高度危险的东西，他慢慢转过身，看到了韦安。
韦安现在样子有点狼狈，头还在疼，药效不太明显，这玩意儿这些年效果越来越弱了。不过他还是很有风度地站起来，拨了一下弄乱的头发，朝陶尽来微笑，免得太狼狈。
在这种时候，他还是个要面子的人的。
陶尽来大概停了五秒，接着猛地吸了口气，朝一旁的属下快速说道：“去看一下所有行动点，重新检验一下粘合数据，再去查一下外围，轨道上也看一下——”
他语气十分紧张，旁边人也吓到了，连忙行动起来。
陶尽来又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但接着停下动作，没把电话打出去，再一次死死盯着韦安。
韦安朝他微笑。
“下午好啊，陶尽来，”他说，“没想到国防部的干将也参与这种事了啊。”
对方拿着手机，就这么静止了半分钟，接着把手机放下，做了个手势。
他后面跟着的一群保镖冲过去，把韦安包围起来，拿枪指着他。下一刻，两个很专业的人冲过来给他搜了下身，找到他的枪，拿走。
韦安站着没动，没人能在这么多支枪口下反抗。
陶尽来死死盯着这场面，眼睛都没眨一下，手放在枪上，身体紧紧绷着。
接着他一个部下走过来，凑近他耳朵说话。
韦安大概知道他在说什么，说自己目前看上去的确是势单力孤，没有军队在围上来，轨道上也安全，不像在钓鱼。
陶尽来听他说下去，慢慢露出笑容。
下属低着头退后一步，陶尽来带着那个格外满意的笑，缓步走近韦安。
“秦先生，”他朝韦安说，“这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韦安没说话，很久没人叫他那个名字了。
“你出了事后，我花了很大的力气调查，”陶尽来说，“我一直觉得你这种人不可能这么死掉，我是对的。”
这一刻他们几乎达到了正常社交的距离，像曾经在宴会或是官方机构时一样，眼神没差太多，说话也颇为客气。
“但过了这么久都没听到一点声息，我想你大概真的是死了，人总有失误的时候。”陶尽来继续说道。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我去了你的葬礼，大家都很难过。”他说，“当然了，也有说闲话的，但我一直都是帮你说话的。”
“还真是谢了。”韦安说。
“你在这里，但没有什么更大的后台和布局，是不是？”陶尽来又说。
他一直盯着韦安的面孔，得要努力压住脸上兴奋的笑容。
“你是‘退休’了吧，秦卫。”他说。
“我不叫那个名字了。”韦安说。
陶尽来的笑容更大了些，带着居高临下的残忍气息。
韦安知道他在兴奋什么，这代表了一场重大职场对抗中的胜利，对手终于犯下错误，失去权势的庇护。
这时候炫耀，折磨对手，简直是一顿血腥的大餐。
陶尽来站直身体，转过头，用一副正式的语气向周围的人说道：“我来介绍一下。”
他姿态充满仪式感，好像在宣布一件非常重大的事。
“这是秦卫，秦家最有出息的儿子，”他说，“他曾就职于联邦最危险和有权势的机构，如果没犯错，他现在已经是内务部的负责人了。”
“内务部”这个词出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下，泛起一片惊悚的私语。
内务部，联邦最高层权力的直属机构，负责监控一切政府机构运作。在人们对联邦上层的想象里，他们就是那种手拿格杀令，出入于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高等会议，擅于勾心斗角，能直接接管哪个核心部门、对位置极高官员生杀予夺的人。
韦安站在畏惧的目光下，仍带着微笑。
仍像当年身居高位时一般风度翩翩，沉着镇定，很熟悉万众瞩目跟看煞星一样看着他的情况。
“既然你们国防系统参与了，那赫尔家族几支应该都参加了吧。”他说，“我没离开多久，就出这么大排场的事啊。”
陶尽来也微笑，说道：“是的，最近时局变化相当惊人。”
“死了差不多十万人。”韦安说，“这次又想死多少？”
“啊，很多，非常多。”陶尽来说，“那又怎么样，办大事都要死人的，我们都不是拘泥这种事的人。”
“的确不是。”韦安低声说。
陶尽来愉快地打量他。
“不过现在我也说不好你是什么样的人了，”那人说，“我一直觉得我很了解你，你没那么难猜，你是秦家从小养起来的，一直调教得很严格，有正式的收养手续，加了基因标记，很受重视。
“你也一直表现得不错，野心勃勃，尽职尽责，该杀的杀得了，该妥协的也都妥协，我很佩服你这种人，也觉得你该升得那么快。”
他一脸惋惜地看着韦安。
“我真是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因为你那个‘未婚妻’吗？她是不错，但你为她踩了‘家人’的线，就该知道后果。”他接着说，“你后来已经完全成为秦家的骄傲了，现在也不真是奴隶社会那时候了，不会真有什么硬性规则框住你，你就是众星捧月，未来的内务部部长啊，啧啧。”
韦安冷冷地听他说，那些陈年旧事是圈子里的谈资不知多少人讨论过，大家各取所需，原来是什么样已经无关紧要。
陶尽来继续说道：“谁能想到你这种人，会搞成现在这样？”
韦安觉得自己退休的生活还不错，可是在这种时刻，他还是极其恼怒。
他知道这就是前同事幸灾乐祸的把戏，没什么可在乎的，但真的很烦。
树门那边，一群人在抓紧时间工作，挂尸体的挂尸体，画画的画画，一个技术员嚷嚷黏合数值太高了，降不下来，弄得一番鸡飞狗跳。
韦安头还在疼，麻木之下，不适感更加严重，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非常大的东西在靠近这里，大概是越发严重了的幻觉。
韦安不说话，但一点也没影响陶尽来发挥下去。
那人又接着说了一堆韦安曾经多么接近成功，但心理怎么会这么脆弱，把自己搞得这么失败的话，并委婉地表示自己升职了，上面本来非常看好韦安的呢，太可惜了。
他从各个角度嘲笑了韦安一番，接着注意到了后面的归陵。
“这位是？”他说。
看守立刻说道：“这是……呃，秦先生的保镖。”
“保镖？”陶尽来说，“秦先生的过去这么敏感，而且身手一流，为什么会需要保镖？”
他打量归陵，一副有了很有意思发现的样子。
刚才那个黑皮衣和同伙因为领导视察时的最新情况，也被叫了回来，此时一脸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哆哆嗦嗦地汇报。
他目光不时扫过韦安，里面有着由衷的迷茫，好像完全不知道面临的是什么情况。
陶尽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归陵，说道：“长得倒是不错，真的是保镖吗？”
虽然韦安一个字也不想和他说，不过这时话还是得说的。
“这事和他没关系。”韦安说。
陶尽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韦安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大概因为这种人没事思考的都是些血腥和折磨人的事。
陶尽来突然做了个眼色，两个大个子保镖突然走过来，从后面一把拧住归陵的胳膊，朝他膝弯狠狠踢了一脚，让他跪到地上。
归陵正看着一处血迹发呆，他从到这里开始脸色就不怎么好看，陷入自己阴郁的世界中。
他对韦安之前的上层斗争毫无兴趣，两人说话时一点眼神都没给，此时火简直是莫名其妙烧到了身上。
这一刻，两个佣兵死死压住归陵的双臂，让他保持跪着的姿势，其中一个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
韦安吓了一跳，他这辈子真正受到惊吓的时候不多，这时候是真的吓到了。
他朝前冲了一步，说道：“住手！”
又一个保镖枪口恶狠狠抵在韦安脑袋上，一副随时会开枪的样子，他停下来。
陶尽来朝他微笑，场面十分的戏剧化。
“是你新交的朋友吗？还是你以前哪位我不知道的旧识，你一起带来‘隐居’的？”陶尽来说，“毕竟你的生活充满了秘密。”
“你放开他。”韦安说。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下归陵契约的细节，尤其是自由度上的细则，古文明契约说是个契约，但里面其实有很多例外条款，归陵可以不照规定直接动手。
简直不知道古代程序员搞契约时都在想啥，就不能就让他全部听话吗？科学部都小心成那样了，这么多年死在他手里的工作人员数目仍然是大屠杀级别的！
“秦先生有点紧张啊。”陶尽来说。
“你有话和我说就行！”韦安说。
“是吗。”陶尽来说。
他拿出腰间的枪，很秀地挽了个枪花，枪柄狠狠砸在归陵的额头上。
韦安呼吸都停了，归陵被这一下子砸得头偏向一边，他狼狈低下头，血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额角流下来，在地上积起一滩，可见这下下手多狠。
韦安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陶尽来抬起手，扣住归陵的下巴，让他抬起头，看他的面孔。
归陵的血流了小半边脸，让那怪物样子显得惨烈起来，他死死盯着陶尽来。
他看上去非常恼怒，但是没动，容忍陶尽来有些轻薄地打量他的面孔，可能是因为之前和韦安那个关于未来的约定，所以没在五分钟内给同云和眼前这个杂种来个终极大毁灭。
“我动他了，你能怎么样呢，秦先生？”陶尽来说，“别说，长得还真不错，难怪你这么紧张。”
“我操，”韦安叫道，“你有病吧！”
他没管枪口，扑到归陵跟前，把陶尽来的手挥开，去看他的伤口。
归陵眯着眼睛看他，他一边眼睛都是血，有点张不开，韦安用袖子小心地擦，归陵的额角被枪柄弄了个一寸长的口子，血还在流出来。
韦安之前看科学部的资料，知道他是会受伤的，不做反抗的话，身体情况和一个普通人差不太多。
韦安说着“没事，你别动”，一副无力但拼命保护对方的样子，场面几乎显得温情。
那一脸是血的怪物看着他，阴森森说道：“你他妈才是脑子有病吧，韦安先生？”
“你觉得怎么样，”韦安低声说，“疼吗？”
陶尽来诡异地看着这一幕。

第十七章 “杀了他们”
韦安心惊胆战观察归陵的伤口，血勉强止住了，这人身体恢复能力还是比别人好一点的。
他们目光交汇，血的味道很浓郁，归陵眼神极为阴冷，周围一片血色，那些专业的人仍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制造这个反人类的屠杀现场。
陶尽来盯着这一幕，如果说他想看到韦安惊慌的样子，那么他是看到了。
他眼神倒不再完全是看到同行失势的恶意，有点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你大可不必装的好像真能开始新生活似的，秦卫，秦家对你不错，这辈子给家族办事是你的责任，但你干了什么呢，你在你养父去世后，让一家子死了个干干净净。”
“我不叫那个名字了。”韦安用压抑的声音说。
“你属于秦家，你再不满这都是事实，你接着应该干的事是去生殖部门预订新一任的家主回来培养，而不是闹出个大乱子，退什么休。”对方说，“当年你谈恋爱没有好结果，现在也一样，你违反了最基本的规则。”
韦安阴沉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陶尽来俯视他，韦安跪在归陵跟前，手上沾着血，还保持着担心和不安的样子。
整个画面很电视剧场景，是狗血、悲惨、看上去肯定不会有好结局的那种。
“你在想什么啊，秦卫，你把你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本来事业不错的，但你就这么毁了。”陶尽来说道，“家族代表庇护，权力才能带来安全，我们都知道这一点，可你全都放弃了。”
韦安的头更疼了，开始偏执地觉得某个含糊的空间层面，真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靠近，而非幻觉。
那噩梦般的实验总有一天会吞了他。
“你什么事也成不了，秦卫，你装成一副很深情的样子也没用，”他听陶尽来继续说道，“你根本没有这种能力，你是秦家养的，一辈子摆脱不了，搞这一出不过是抓个可悲的浮木罢了。
“退休生活，太可笑了，你这种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妈的，说不过他，韦安想，他是对的。
他看了一眼归陵，鲜血让那人很狼狈，对方也在看他，那是双恐怖片里死气沉沉的眼睛，等待着。
韦安低下头，按着额头，太疼了，令人暴躁。
他说道：“杀了他们。”
那场面非常可怕。
只是转瞬之间，对面一个高大保镖的半边脑袋就被斜着切了下来，鲜血喷溅而出，一部分洒在韦安的脸上，带着新鲜的温度。
有什么东西在空中悬停了半秒，韦安看到它，好像是……一把刀子，灰色的，锈迹斑斑，不知存在了多少年，黯淡不堪。
韦安从没见过这种样子的刀，太长了，很怪异，浮于半空。
接着他意识到，那是一条鱼。
大约三尺来长，极其尖锐，如幽灵一样悬在半空，肢体的一切都是为杀戮准备的。
它瞬间消失，下一秒，韦安听到背后重物落地的声音，一颗脑袋在视角的边缘滚动开来。
控制归陵的保镖已经死了。
韦安寒毛都立起来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归陵的杀戮现场。
相较来说，大厅的一切不过只是拙劣的模仿，这才是末日般的画面。
归陵动手的一刻，厅的光线都暗了下来，是速生地狱的“花瓣”，它们在归陵动手时像活物一样伸展，仿佛是某种阴暗的怒火在散发开来。
“花瓣”是古国时代就有一些废墟里科技的技术衍生，人们把那古老的力量拆碎，它们看上去残破，怪异，但可掌握。
但此时此刻，磅礴恐怖的力量从残片中渗透出来，四周发了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地板、玻璃和墙壁发生了变化，黑暗舒展，长出鳞片，透出饥饿。不是任何已知的生物，是从深渊中渗透出来无法形容的东西。
它摆出活物在战斗时的样子，鳞片竖起，回应着这场杀戮。
陶尽来站在对面，有一刻他仍是刚才那副看好戏的表情，在这杀戮发生的三秒钟内，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韦安有一刻看到他的脸，他看上去完全的迷茫，他对事业有一系列的规划，并且坐到了自己计划中的位置，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虽然其实他们都知道，这种可能理论上是存在的，你会在极短的时间把事情搞砸——尤其是在和古文明有关的事上，那甚至会迅速演化成不可理解的恐怖事件，连逻辑都找不着。
但当你杀死别人、清除障碍时总是意识不到这些，你总觉得当你计划了，努力了，事情就该照常运行。
韦安想着陶尽来刚才说的话，如果自己不离开，本应该会做的事情。
去申请诞生下一位的家主，反正受精卵都在那里，继续呆在秦家，其实也没那么难，他可以大权在握，照着自己的想法养育继承人。
韦安也知道陶尽来的想法，逮到他以后会发生的事。
他不会立刻杀了他的，而是把他废掉，折磨他，把他带回中央星域，最终卖给自己的某个仇家，赚上一笔。
陶尽来也会杀了归陵这个看上去和自己关系不错的“保镖”，杀前他会狠狠折磨他一番，做的时候他会让韦安在跟前，至少通过视频知晓细节，这一切是为了让他痛苦。因为他放弃了权力，践踏了命运，有大好机会，却走了错误的道路。
韦安熟悉这种人的做法，看过太多了，有时就跟照镜子一样。
但当此时思考这一切，他只感到筋疲力尽。
韦安站起身，他看到那把刀子一样的鱼在陶尽来背后悬停一刻，接着冲过来。
他一直想杀了陶尽来，但是这一刻，他突然对细节失去了兴趣，也许因为在这样的场合，所有的事都显得血腥和哀凉。
韦安转过身，视线的余光看到有血光一掠而过，这死亡如此突兀，如此简单，没什么可准备的。
对于归陵来说，这一切的权力、规则和斗争，都只是他瞬间毁灭的某件东西罢了。
韦安看也没再看一眼陶尽来的方向，朝玻璃墙边的仪器走过去。
“陶尽来手机给我拿过来。”他说。
他没听到归陵回应，但知道他会得到想要的。
韦安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踩过满地的血和残肢，来到窗边。
他根本看不清空气中那条诡异的鱼，速度太快了，又无声无息，带着股要屠杀尽一切的恐怖感。
角落有一抹炮火式的光一闪而过，可能是什么古文明武器，但像个视线边缘的幻觉，闪过一下就消失了。
十秒钟，人已经死一大半。
韦安可以想到归陵的样子，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做这些事时没什么残暴或愤怒，带着没有目标的恶意，以一种近乎优雅的空茫状态进行那些杀戮。
而在这片血色之中，韦安头脑一片冰冷地思考，自己还是安全的。
所有知道“秦卫”这个身份的人都不在了，从那个绘声绘色给他描述“门”的佣兵，到路上遇到的知道他们身份的人，都在这间大厅里了。
他这个退休的身份还能维持，他还是韦安，是个好人，过着一种……美丽、悠闲、和平的生活。
韦安去查看仪器，旁边倒着几个技术人员，之前拿剔肉刀那个也在。
大厅的光在这无以计数漆黑的花瓣下显得怪异，这些东西如同来自远古的霉斑，其包裹下的光线呈现晨昏边界的样子，整个世界都是晦暗和亮不起来的，什么也看不清，什么都可能发生，主要是特别血腥和不可理解的事。
这才像是大规模的古文明祭祀现场，屠戮无声地，光线半明不暗，透着死气。
不远处，尸体的“门”静静地立着，整个场面充满了不祥。
韦安看到窗边终端的屏幕，上面全是列表和数据。
这东西界面是古文明常见的款式，蓝色平板而枯燥，有种原始的技术感。好像那恐怖的科技，都是由这些最原始的1和0构建而成的。
他一眼看到了七项空间黏合率数据全在狂飙，其中一项不知道是什么的——没人知道，古文明太多东西是用数字和代码表示的——高得吓人，已经红了，另几项是被带着升，全是橙红的，空间稳定值在不断下降。
他迅速伸手调高，但数据跳跃了两下，按键就灰了。
韦安呆了一下，接着才意识到，这几秒之内，数值已经高到越过了安全线，锁死了。
韦安惊悚地站了几秒。
这一瞬间，他头发都被冷汗浸透了，某个地方仿佛有极尖锐、有穿透力的声音传来——
他觉得自己几乎要叫出来，也许是让归陵设法终止这个局面，但是这个时候，周围的光突然亮了。
那是漫步者酒店有名的的仿自然的暖光，增长的速生地狱花瓣消退了，大厅变回了普通的样子。
韦安转过头，归陵杀完了。
在这仿佛坠入异界的二十秒内，所有的人，那些秘密工作人员、保镖和技术员全死了。
建筑里全是尸体，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
玻璃墙面恢复了光亮洁净，倒像是文明的一个薄弱幸存区，韦安看到上面映出自己的面孔，一边脸溅着血，但仍像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外面雨仍旧铺天盖地，商圈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城市如同无尽黑夜暴风雨中的船，倒映在无边的水中，被暴雨击打成无数破碎跃动的光点。
一支手机递过来，韦安转过头，是归陵。
那人脸上的血还没干，表情很平静，穿着韦安精心挑选的帅气外套，一副很完美的样子。他那条诡异的鱼消失了，把手机递给他的样子很正常，如同日常生活中会看到的场景。
韦安感到一阵寒意，也许因为他看上去太完美了，宛如一个不知来自何方噩梦的倒影，披着阳光、家园和幻想的伪装，但隐形眼镜几乎遮不住之后异兽般眼瞳的颜色。
韦安吸了口气，把这念头挥开，从归陵手里接过手机。
他动作尽量轻柔，好像可以不惊动什么。
手机屏幕已经锁了，不过号码就在里面，这是解开这班人阴谋的一个线索。韦安把手机放到口袋里，他对深层次的阴谋不感兴趣，但是既然信息送到了手边，那还是想办法查一下，好提前做准备。
“他们召唤了什么东西，从数据上看，空间发生了大规模黏合，锁定了我们，”他朝归陵说，“控制系统都锁死了——”
“没事的。”归陵说。
他侧头看着韦安，经过这一番杀戮，他自己的身上并没沾上血，只有之前受伤的血迹，还被韦安擦掉了一半，只像哪个富家子弟打了场小规模的架。
他眼神专注，声线轻柔，如果不知道真实身份，他说话像在讲情话。
“我会保护你的。”归陵说。
韦安听得毛骨悚然。
怪物的眼中映着普通的灯火和玻璃窗，是一片颠倒的小小深渊。
接着韦安意识到那双眼中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等待，归陵在等什么事。
韦安正想说什么，下一刻，窗户外面，一道雷声在头顶炸裂，那一瞬间，仿佛天空张开了一道透着恐怖光芒、朝向未知的巨大裂口。
与此同时，灯光闪了一下，骤然熄灭。
停电了。
韦安转头看窗外。
是大规模停电，整个广场变得一片漆黑，从上面看下去，仿佛一片圆形的深渊。
又一道闪电划过，大片电光从低垂的乌云中泼洒下来，把城市照得雪亮，影子漆黑。
那一瞬间，韦安不太确定是不是错觉，外面的景色不太对头，好像多出了什么东西……
他没看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整个世界这一刻都暗过头了，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什么疯狂的东西都是正常的。
韦安瞪着这片聚满了人群的黑暗城市，说道：“你得把这个事搞定。”
他停了三秒，终于回过头去看归陵，并看不清楚，只是一个幽暗的人影。但下一刻，又有闪电亮起，那生物看着他，在电光下格外苍白，像从地狱的夹缝里走出来的幽灵，掌握无法言说的神秘力量，却又是极度黑暗的，人们渴望掌握，却又不真的有能力碰触。
“这些人是专业的，”韦安接着说，“他们有设备，而且连通了什么很大的东西，我很确定，不管他们召唤来的东西是什么，都非常的——”
他一时想不出来要怎么形容，这股靠近的力量非常可怕，他的语言无法形容。
“我感觉得到，那种力量……”他说，眼神压抑，“那会毁了这里的，太大了，毁掉这里轻而易举！这太没道理了，这是座城市，这么多人，这么多家庭，就要因为这种事要立刻完蛋了！”
“毁掉一座城的事情多了，”归陵轻声说，“这世界本来就是少数人做事，多数人买单。”
“我知道，但……我还要在这里生活，我花了这么多力气造房子，熟悉环境，这事非得解决不可——”韦安说。
他停下来，灯光闪了闪，亮了起来。
备用发电机启动了。
不过因为漫步大酒店这种地方有着太多的吊灯、壁灯和射灯，再加上中央空调，耗电量就是个天文数字，备用发电机没法全带起来，所以只亮了辅助光线。
灯光一向是文明的标志，但此时亮起的光……让人很不舒服，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设计的，这光通体呈现大片黯淡的黄色，有一种老旧图画的质感。
在这样的光线下，不管原来的色彩有多明艳，都像是一片凄凉与消逝之物。
他们一时没再说话，只转头看窗外。
窗户下方，广场上的路灯也亮了，一样是黯淡的昏黄，让人想到旧日濒临破碎的画卷。
不知何时，已经没有闪电和雷声了，周围静得出奇。
整个场景好像醒着时陷入的巨大噩梦，把整片同云广场，还有周边的建筑罩了起来，在这种梦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雨水落到广场上，映着路灯的光，好像深渊上烧着细碎孱弱的火。
更远处，人类的城市消失了，一片更为黑暗的城池从远方浮现出来。

第十八章 号角
那是一座十分怪异城市的剪影，有难以想象的巨大建筑，和人类的城市不一样，是全然不同的东西。
同云广场周围的建筑风格新式气派，但是在这种光线下，只有影影绰绰的昏黄线条，仿佛一个很古老的地方。
放眼看去，他们好像处于一个噩梦的极深处。
韦安看着这巨大黑暗的世界，感到战栗。
没人知道古文明沉到空间深处的城市什么样子，没有记载，是因为在场的人都死了。
据说沉入空间深处的城市有的空空荡荡，有的有些恐怖到不该出现在现实的生物，一直在城市中游荡。
“门”的血腥献祭是一个引子，只有以此产生的某种情绪能量，能在某种层面和下沉的城市完成对接。
归陵站在韦安身后，静静看着外面噩梦的城市。
终端屏幕上的数字跳跃，显示这座黑暗的城市在向现实爬升。
在不明的光源下，天空尽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某个遥远而庞大穹顶一根半残的廊柱，如同早死去巨兽孤零零的骨头，都和云层一样高了。
很难想象为何会有如此庞大的建筑，不像是给人类用的。
韦安盯着看，说道：“……这是真的吗？”
“嗯，”归陵说，“真的。”
他看着窗外，而比起人世他更多地属于那里。
他侧过头，朝韦安说道：“我过去一趟。”
“过去？”韦安说。
他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意识到归陵说的是那座城市。
他都没想过那是真能去的地方，那是故事中怪物的幽影，偶尔出现在人世间。
“去找点东西。”归陵说。
“……找什么？”
“契约的升级程序。”
韦安怔了一下，接着才意识到归陵在说之前帮自己升级契约，可以把他永久锁定在某个地方的事。
那人站在窗边，备用的灯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逝者般的黯淡色彩，他脸上带着个笑容，看上去是真实的开心，韦安第一次见他开心。
“别担心，有空间防护膜，一时半会儿升不上来，我等下回来就沉了它。”他朝韦安说道。
他说话轻柔，有种日常和安慰的效果，但却又是十分恐怖的。沉一座城听上去很惊人，但韦安知道他能做到。很难想象他有多强大。
韦安知道自己不会想知道这座城池的任何事情，但面对这样的情况，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你还是难免会产生一丝好奇。
所以韦安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里是什么样的？”
“也没什么，只是间空屋子，有些没收拾干净的东西。”归陵说。
他语气平静，轻描淡写，好像那城市只是一片黑暗中的幻影，对他不具丝毫威胁性。
归陵说完这些，朝树门走去。
昏黄的光线中，“门”发生了变化。
埋了尸体的地面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条赤黑色的砖板路，缝隙中浸着黑红的血迹，古文明的力量弥漫开来，对现实物质造成了改变。
“门”后的玻璃墙之前被人为涂黑的地狱花瓣再次张开，它应该是趴附在一面二十五层楼高半空的墙上，可此时此刻，韦安能清楚看到这条路深入门内，延伸至理应是虚空中的区域。
归陵走到门口，又回头看韦安，说道：“你在这里等着，哪也不要去，这种沉下去的城市很危险，我找到升级程序就回来。”
韦安点点头，也只能这样。
归陵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扇好像是通往虚无的门，消失了。
韦安在“门”前面站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他穿过死寂大厅里的尸块，找到之前处理死者衣物的销毁式垃圾筒。
他把销毁式垃圾桶切换到清洁机器人的功能，做了工作范围设定，接着坐到沙发上，看着它灵巧、利落地把周围的死尸和血迹清理干净。
归陵动手的场面在迎天总部大爆炸时可能不显眼，但是在漫步者酒店这种地方，警方一录入系统，科学部肯定会立刻怀疑到他头上。
窗外城池静静立着，韦安能以自己不理解的方式感觉到它，极其庞大，贴得非常近了，渴望回到现实的水面。
“门”在他身侧，看上去那么恐怖，尸体赤裸地挂着，代表着可以通过这里进入个血腥、恐怖和人类毫无尊严的世界。
韦安一眼也不看那个方向，他静静看着那只长着人们喜欢的圆滚滚的外表的高科技小机器人清理尸体。
当删去了道德性禁止功能，这只清理机器人熟练地伸出清理爪，切开死尸，再销毁掉。
它的眼睛圆圆平平的，像自己召唤出一个痴呆的肉食生物，吃掉这些人类文明上层的高薪人才。被它吃掉后连基因检测都查不出来。
这小东西完全吞掉尸体，又开始清理血迹。
洁净的地板很快露出来，韦安想，漫步者酒店还会在这里的，生意也要继续做，等重新装修了，他还是会再来做客的。
韦安不用看窗外，就知道那座城市还在持续上浮。
他头还在疼，其实他刚才已经吃了不少药，但这东西现在已经开始压不住科学部放在他脑子里的玩意儿了。
在秦家找到他之前，他也就是个没有名字的实验体，父亲给了他名字，活下来的机会，还有施展才能的空间，他的确应该留下的，用一生表达感激，可是他却离开了。
他产生了那么强烈的恨意，无法容忍，背叛了一切。
那时他还在想，自己宁愿不要这场拯救，让他死在实验室就好了，而此时此刻，好像一个拖延太久的回应一样，他脑子里那个很久以前形成的、压在黑暗中从未出世过的胚胎一样的东西苏醒了……
它感觉到某种东西，是无法言说的信息，极为怪异，浓稠而致命。
一座巨大的城市压着这片空间，贴得很近，那里有某种东西……非常迫切……
接着他听到了声音。
从那座黑暗城市里传来的，声音很高，从下方窜升到现实世界，不是一种音域上的高，而是存在感的强烈，钻到他脑子里。
号角声。
非常低沉的那种声音，古老，有一种沉沉压着的哀凉。
韦安这辈子从没听过这个声音，但本能知道这是战争的号角，它在召集军队。
古文明已经毁灭了，并不会有军队，可那里仍有某种机制在运行……它一声一声地召唤什么，从那座早已沉没的古老城市中传来，低沉，迫切，召唤它不存在的战士来到战场之上。
韦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突然转过头，盯着那扇“门”。
它在召唤他进去。
韦安知道，这号角声就是空间数据上一路飙高的“黏合度”。
它带着整个空间上升，在迫切地寻找什么……
他能感到，自己大脑里的某一部分东西在尖叫，这是永远饥饿的残缺体，渴望进入门里。
那里有非常重要、无论如何要得到的东西——
韦安吸了口气，试图控制。
他心想着陶尽来这班人在酒店搞出这一出是为了什么，这才是他这种人应该考虑的事，他们当然不是什么魔神的信奉者，也不会真的想召唤古城。
那种力量太危险，不可被利用，而一切都是为了被某个势力更好地利用，他们有别的计划……
实际上，这既然是一次计划过的阴谋，那么这些人很可能早就定位到了这座城市，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有什么具体的效果……
韦安手指无意识捻了几下，强烈地渴望抽根烟，想得嗓子都在痒。
他当年烟瘾很大，一天要好几包，那感觉仿佛毒气浸入骨髓，无法摆脱。
不过他退休后就戒了，平静的生活不需要瘾症。
韦安发现自己又在看那条平整的路面，它曾是一条尸体组成的路，现在也像半浸在血里，看上去很正常。像世界上的很多条路那样。
他想，也无非就是条路而已。
韦安就这么盯了几秒，接着站起身，走到尸堆跟前，从死人的口袋里翻出了一包揉皱的香烟盒，上面沾着血，他抽出一根，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支同样沾血的火机，点着。
他把烟抽完，捻灭，接着站起身，捡了一把掉在地上的枪。
他掂了掂，重量和平衡都不错，很合适。
韦安拿着枪，走进了那扇“门”。

第十九章 下方的城市
路面平整，如同真是一条由人铺设出来以供行走的路。
韦安踩着路径走进尸体组成的门里，并没有碰到传说中那层“伸手可及但永不可触碰”的空间的膜，很顺利，好像只是一条单纯的路。
他走入本该是窗外虚空的部分，当进入之前不可见的黑暗时，他发现自己在一条石头砌成的通道中，那有着古老阴冷的质感。
韦安回过头，门消失了，身后是同样漫长暗淡的走道。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进入这么一个地方。
电影、电视剧、游戏和小说们以各种方式幻想过古文明城市的模样，有的和现代世界一样，只以细节区分；有的就是特别的恐怖怪异，不可理解，就是怪物巢穴。
韦安打量周围，没看到高科技产品，好像来自没有这些的时代。
前方能看到出口，光线混浊黯淡，像特别阴沉的某一天，上方压着低云，阳光难以穿透的那种。
他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
接着他走到了这片天色之下。
韦安不确定他看到的是哪一种幻想。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广场，极目望去，不见尽头。
“巨大”并不能形容它，即使联邦最大的广场，和这里比起来都好比一座真正广场边缘的小桌子。
它太大了，完全碾压现实中的建筑。广场边缘有三个巨兽骨头一样的弧顶支撑，其中两个已经损毁到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座孤零零立着，但形态仍旧惊人，韦安很难想象它的功能，还有一切还完好时的样子。
他此时站的位置地势较高，城市像庞大的尸体一样在前方铺展开来。
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雾压在城市上，可见度很低。韦安从没在人类世界中见过这种天色，呈现一片混沌未开的阴沉，没有风，一切都是死的。
更远处有一个巨大的东西，看不清楚，可能是建筑或山丘……但感觉又不太像，只是混沌的阴影。
不远处有阶梯，韦安走过去，尺寸是给人类用的。
他向下走，感觉像走在一张湮灭在历史的残画里，只能看到一角的断垣残壁，看不清真貌。
广场的有点像角斗场，但尺度太大了，不可能是，而且也没有座位。从一些细节看，造出这些的倒似乎是和人类一样的物种，只是有基本风俗和生活方式的相异。
他注意到阶梯旁边堆积了不少污物，像是肉类严重腐败风干后形成的，不是活物的尸体，没有骨头和脏器，城市的边边角角都有。
好像城池深处有大量的血肉，当这片土地死去，血肉就慢慢从下水道排出来，堆在了街道上。
韦安走上大广场。
四周建筑看上去还挺正常的，像是工厂或民宅之类，甚至还有枯死的植物。
他没走多远，就看到脚下一道长长的裂痕，像曾有一把巨大的剑劈开了石头地面。裂缝很深，延伸出视线外，建筑大片地塌毁，这些不是现代枪械造成的，倒像更古老时的战争。
韦安继续向前，地面空空荡荡，除了腐肉，还偶有风化到看不出是什么的垃圾。
一辆古文明的车倒在路边，车厢里曾有什么货物倾倒出来，看不出是什么，像已被劫掠一空，一片完全死掉的地方。
号角声就是从这片城市深处传来的。
韦安脚步停了停，朝那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韦安留意有没有人类世界军事活动的痕迹，但没有找到。
不过随着继续向前，他头疼变得严重起来，药已压不住之下的东西。
他的左耳失聪了，里面传来隐隐的尖叫和喧闹，其中带着指尖抓挠墙壁的声音，好像听力尽头不知何方的东西朝这个方向聚集过来，碰到了墙，用尖利的指甲抓挠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不断重复的电子音，永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韦安身体里的东西这么多年没什么大动静，只会在夜深人静、或者他状态特别差的时候骚动一下。
科学部断言他是无效实验品，它不会真的生长，头疼只是排斥反应。
但当这座城升起，韦安能感到头脑中那恶心器官的迫切，有什么非得到不可的东西——
“没事的，”韦安低声说，“没事的……”
他继续向前，手心有些汗水，他扫视周围，看不到归陵，这里一片陌生的空茫。
他握紧手里的枪，想叫那人的名字，但最终还是没有。
这里有什么让他觉得不安，周围很安静，但韦安很确定城市死寂的深处有些什么他绝不会想知道的的东西。
他心想，自己手握契约，当来到同一个地方，归陵应该能感觉到他。
韦安越发走进这座空间深处的城市。
这里的一切都和现实世界不同，有另一种存在方式，但是现在已经死去。
他就这么行走于庞大的尸体之上，左耳尽头的噪音仍在，让一切显得很不真实，像在一个老式的转播不清、有很多雪花点的节目里，还随时有可能跳到另一个凶险的从未见过的频道里去。
前方有某种隐隐的力量，是什么幽暗沉重的东西，韦安能感觉到，那压得雾都散了一些，腐朽的味道渗透空气，钻进骨头里。
他又走了几步，接着停下来，张大眼睛看着前方。
那是之前他看到的山丘一般的阴影，当时他想可能是大型的垃圾堆、山或建筑……
可并不是。
广场上躺着一颗巨大的头颅，高度超过四十米。
似乎是个女性，它鲜活时应该美得惊人，但此时金色的长发已经完全腐朽黯淡了，仿佛垃圾堆里风化的箔片，躺在这无尽的灰雾中，死寂没有一丝光。头颅的双眼空洞风化，形成黑色洞窟一样的东西。
头被切掉了三分之一，形成大片恐怖黑色的创口，血块和头发搅在一起，可能还有脑浆、垃圾什么的，乱糟糟地混在一起。
它在这座沉入空间深处古老的广场上，不知有几千年了，疯狂又苍凉。
如果说它曾宛如神明，那这就是一具神的尸体，半个头颅的垃圾山。
正在这时，头颅干瘪的嘴唇极不自然地动了一下，韦安盯着看，接着……有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
正常人类的言语很难形容那东西的恶心程度，毕竟那是现世所没有的，它像是垃圾堆里的虫子，灰色发白，污秽而腐败，有着像人一样的肢体，但四肢着地地爬行。
它头只有一半，没有脑子和眼睛，只有长着尖牙的嘴。
韦安怔怔看着，这里的一切都太过于超自然，感觉像在梦中一样。
那玩意儿一跃而起，朝韦安扑来。
韦安闪身躲过，它贴着他的面孔扑过去，他闻到一种烟尘和火的味道。
它落到地上，再次转身扑来。
韦安盯着它移动的角度和轨迹，即使毫无真实感，他也还是从骨子里熟悉袭击和战斗，他神色显得沉静冰冷，在它扑击到最高的时候抬手，开枪。
一枪正中目标，这是大口径的火枪，装了消音器仍然火力惊人，怪物被冲击的斜着倒在地上。
它还在挣扎，韦安走过去，又朝它头部补了一枪。
它静止下来，这下死透了，韦安盯了这尸体三秒，才低头细看。这东西真的很像人，头部的样子仿佛做过手术，去掉了大脑、眼睛和耳鼻，甚至还能看到缝合的口子。
它大半被打得稀烂，看得出它体内……并不是生物的血肉。
那样子像是早就被烧透了化为炭灰的骨头与肉，核心还有火星未燃尽，阴险地亮着，接着便熄灭了。
任何活物都不可能这样，这是地狱里的东西。
韦安在它跟前单膝跪下，查看细节。
接着他注意到怪物腹部位置有一抹隐隐荧光颜料的痕迹，因为火烤和风化黯淡了，但的确是的。
荧光颜料用处很广，会用在记号笔、真人野战游戏、纸钞标记之类的事情上，除此之外，公路和车辆的提醒标记也会使用，只看痕迹本身，韦安会做出判断，这是有人在哪里画了荧光标志，颜料没干的时候蹭到它身上的。
有好一段时间了，但这东西非常顽固，所以现在还能看见。
韦安站起来，思考这代表着什么。
他想到几个可能性，但很难确定它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韦安突然晃了一下，头脑深处传来一阵极尖锐的疼，里面的东西猛烈地抽搐起来。
他摔倒在地，太疼了，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这是完全不熟悉的疼，太过巨大，足以转眼摧毁任何一个人类的身体和意志。
他甚至没发出一声呻吟，完全失声了。
视线的余光中，他看到另一只仿佛地狱中来的怪物朝他爬过来，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疼痛席卷一切，号角还在响，低沉而迫切，那是一种渗透了血腥味的迫切。
在剧痛濒死的恍惚中，韦安看到了脑子里那个东西。
他第一次看得这么清楚……身体里那个本该已经死掉从未发育过的残骸，那是虚无中不可想象的东西，处于常识的宇宙之外，由疯狂大脑癔想出的。
雾般的虚空中，立着一个灰色肉块样的东西，它极度残缺，血肉模糊，没有智力，带着畸形、永不可能完善生命的痛苦与恶意。
他又听到了那个从很多年前就在重复，但从来听不清楚的电子音。
这次他听到了，它在不断地说着：深域系统掉线——深域系统掉线——
深域系统掉线。
韦安知道自己面临死路。
他不了解古科技，但这一刻他非常确定自己活不过三分钟，古文明器官造成的身体崩溃是件很快速的事。
他见识过很多次这种死亡了，在青石省的契约祭祀中，在之前碰到和古文明有关的案子里，在他还是孩子时看到的实验区深处，尽都是些疯狂得让人难以判断是否只是噩梦中的东西。
据说人死前会回忆起人生，但在韦安脑中就是一片空白，最后只含糊地浮出很久以前某个单薄的记忆。
就像故事里某个矫情的时刻，人生中既无人想听也没有用处的那种毫无意义的事……
他想起自己还不是“秦先生”时的一个朋友。
是个叫普兰的人，和他同一家孤儿院，后来进了同一个实验组。
那是一个影子模糊的儿时同伴，死的时候十七岁，瘦得吓人，样子像只有五六岁。他皮肤如同白垩，头发几乎掉光了，剩下的长得长长的，是肮脏的金属灰。
普兰是全组里最后一个死的，当时韦安去了一趟，想去找些证据，那时他想着觉得自己可以让一些人付出代价。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能做，根本查不下去。
但凡涉及到古文明，这个社会一些血腥和疯狂的东西几乎是合法的，这些对弱者的折磨有整个国家的体系为其背书，规章隐秘灰色，但环环相扣。虽然也有与之对抗的力量和规章，这些事仍旧如霉菌一样，在人类社会内部固执地生长。
自己是内务部的资深探员，是秦家重要的儿子，当被决定放在这个位置，他就只能属于这里。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韦安的儿时同伴盯着他，眼中有种诡异的饥饿感，什么古老的东西在那人身体里生长，从他的双眼向人世窥探。
他死时像活活饿死的，这一批实验体死时都是如此，精力与血肉都被未知的东西吃掉了。
韦安想，他一直知道自己也会这样的。那时所有的人都死了，他没有理由例外。
他最后视线的余光中，那怪物爬到了旁边，他能闻到它身上腐朽硝烟和火的味道。
他认真地过了他的退休生活，他造了房子，布置花园……电视、书本和那么多人承诺过的，一个人应该过上的不被束缚、舒适、满足的生活……
他想了很久，去规划和建造……
但他是得不到的，他不该得到。
一支针剂扎在韦安脖子上。
他的身体正处于极端的痛苦和损耗中，但这一刻，剧痛退去了。
头脑极深处灰色肉块的痛苦变得平缓，残损疼痛的末端被安抚和完善，充盈的力量注入其中。像水凝结成冰晶，一种奇异的物质在虚空中以稳定的方式凝结，试图为他脑子里的东西建立框架。
虽然那是科学部那些人搞出来的古文明技术幽灵的碎片，一团只有恶毒和渴望吞噬的碎肉，但框架仍是清晰的，撕开茫然混沌的痛苦，带来暂时的安宁。
过了好一会儿，韦安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蜷着身体倒在地上，虚脱无力，指尖都发软。
他抬起头，看到了归陵，那人单膝跪在他面前，穿着自己精心挑选的夹克，还和他刚打扮他时一样帅气。
归陵手里拿着个注射枪。
联邦的注射枪，最新款的。

第二十章 “金券”
韦安呆了一会儿，坐起身。
“你还好吗？”归陵说。
“还好。”韦安说。
归陵打量他，好像在观察他会不会突然死掉。
但韦安觉得自己暂时不会死了，虽然不知道归陵给他注射的是什么玩意儿，他感觉还不错。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归陵也跟着站起身，侧头看他，似乎仍不确定他的状态。
那人头发因为刚才莫名其妙挨陶尽来那一下子有点乱，这座城市的颜色映在他眼中，透出点武器式很高级的暗银色调，阴沉而黯淡，真像个高端古文明物件的样子。
韦安朝他伸出手，归陵把注射枪递到他手里。
韦安看了一下，是标准的联邦军用款。
他说道：“里面是什么？”
“基础稳定剂。”归陵说。
韦安怔了一下，说道：“是‘金券’？”
“有这个叫法。”
韦安震惊了，居然是“金券”啊！
在古科技庞大而混沌的领域，“金券”绝对是传说级别的东西，它原名叫“基础稳定剂”，这名字很直观，也表明了它的作用。
这东西能优化躁动的实验体，进行稳定和重组，填补缺失，是一种力量极其强大的针剂。
还有传说说这是人类和“另一个世界”真正的桥梁，一张基础通行证，拥有之后那个高层次世界才会真正把你当成自己人，所以叫“金券”。
它还有一个更古老的名字，叫“金苹果”，没人知道原因，可能自有其历史和故事，但一切已无法考证。
古文明的受害者有时能感到那沉入死亡中帝国含糊力量的吸引，知道其能对他们体内的东西进行补完与提升。但那却又是永远不可能得到的，黑暗里的一切极度残缺和凶险，人类对之几乎完全无知。
但金券不同，它对什么类型、什么痛苦，都永远有效。
此时，它似乎在韦安身上一个未知的层面形成了结晶，缓解了那混沌中器官的狂暴与饥饿，把之归拢成神秘的稳定形态。
即使古文明废墟里有时会有些珍奇的东西，“金券”仍旧太过惊人，不是下来一趟就能发现的。
“你在哪搞到的这种东西？”韦安说。
归陵指了一个方向：“战场那边丢了一些。”
“带我去。”韦安说。
归陵转身朝那方向走去，韦安跟在他后面。
路过死去怪物时，韦安多看了一眼，的确是内里在闷烧的样子，不符合任何生物的逻辑。
接着他们走过巨大的头颅，脚下是死去风化神明长长的金发，它曾经可能如同金色的河流，但现在成为了黄褐色的垃圾，面孔死寂干瘪，看上去险恶又忧伤。
这真是噩梦般的场面，那种充满了污秽、末日和亵渎意味的梦。
它巨大损伤区域像无人管理垃圾站漆黑腐朽的倾倒口，里面满是恶心的东西，那种畸形地狱虫一样的事物。
韦安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这是伊登，青春女神。”归陵说。
“……神？”韦安说。
“嗯。”归陵说，没再说话。
韦安忍不住又看了这巨大的头颅一眼，他并不想看，这里的一切让他不舒服，但这东西仿佛思想层面邪恶的恒星残块，对头脑有着让人不适的吸引力。
“我以前在哪个古籍里听过伊登这个名字……”他说，“好像是乌森那边的，他们杀过很多人献祭这个古神，说足够多的血污能得到她的垂青……”
“不是那个，这个是北欧神话里的。”归陵说。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其实他俩都是如此，好像这是个死掉的世界不该有人声。
两人绕过那座头颅，越过断肢的地方时，整片地面都呈现阴沉变质的黑褐色，仿佛大片颜料泼洒，一眼看不到头。
韦安过了几秒才意识到是什么。
“这是……”他说，“血吗？”
归陵的眼神像处于梦游中，他“嗯”了一声，声音轻缓，不想谈论与之相关的一切。
韦安后背发凉，他走在大片古老的血迹上，来自旧日时代的血腥味好像能渗到骨头里。
两人好一会儿才走出变色的石板，难以想象当年的惨状。
周围有一股朽败的味道，一路不时能看到那些从下水道或门栋里涌出来的腐肉，灰雾覆在这座孤独下沉的城市上，如同一望无际的裹尸布。
他们都穿着现代世界帅气的衣服，穿行在这片灰暗的城市中，像是走错了地方。韦安没问归陵找到契约升级程序没有，可能找到了吧，自毁的愿望总是能成功的。
号角声还在响，一声急过一声。
它唤起某些情绪，让人想起战争、死亡和没有尽头的孤独，想起一切消逝之时。
当韦安和归陵汇合，这一路便没有再碰到什么危险。
他猜之前那些垃圾般的怪物还有在不断围过来，但归陵都解决了。他看不到那条鱼，它应该在别处忙活。它一直在忙活。
没走太远，韦安就看到了人类世界的痕迹。
先是一些刹车印，能量枪的焦痕，散落的弹壳，接着出现半残的枪械。
韦安甚至看到了一辆报废的军车，被烧过，但看得出是联邦制式。
周围出现了更多战斗的痕迹，没有尸体，应该被收拾过，不过处理得不是很仔细。有沾着干涸血迹的吊牌丢在地上，韦安还找到一小片金属的颅骨，上面还有厂商的号码，这东西只会来自一个现代联邦做过军方颅骨数据手术人的残肢。
这是古文明衍伸出的一款科技，和寄生式枪铳之类的东西一样，从古国时代奴隶控制技术发展来的，改良后军用科技化了。
不过虽然改良了，这门技术仍然很不人道，到了私兵领域——其实联邦军方的隐秘层面也是——就更加无法无天。
选择做这种手术，就是干了个把命卖掉的行当，但总有人这么干的，你简直不知道人们为了生存会接什么样的活，承受多可怕的生活方式。
总之，颅骨数据系统植入的失败率很高，所以这种人类也很昂贵，只有一些尖端的部队才有。
韦安把碎片放进口袋，这东西连通终端后能找到一些东西。
当继续往前，简直四处可见丢弃的枪械、车辆和残尸，经过反复多次的战斗。
地上有散落的速成壁垒的模块，这些人应该曾经试图建立据点，但是并不成功。他们还修了一条简单的公路，广场上当然没路，不过他们清理了杂物，布了护卫车，还弄了荧光的路径标记。
韦安还看到几处物资储备点，放着枪、武器和照明设备，再来时带上足够的兵力，直接就能用了。
他穿行其间，心里想，下沉的空间根本不是给人进入的——也许偶有超能者能身处此地，但那种人非常少——根本不存在让大量普通人存在于此任何稳定的路径。
这又是车又是部队的样子，可以想象得布置不少次漫步者酒店献祭出的那种“门”才行。
这是一场超级大规模的行动，很难想象来了多少人，又死了多少。
正在这时，归陵说道：“就是这里了。”
他指的是一辆配有战甲的军方货车，但被什么大家伙掀翻了。
高强度合金的车厢大片地瘪了进去，经历过高温下严重的撞击，核心被穿透成了一个洞，又被高温封住，像一只圆形的眼睛，怪异地斜看天空。
这惨状肯定是攻击力更强的怪物干的，韦安一路没见着，应该也被归陵无声无息地搞定了。现在他能理解为什么明知这生物是个灾难，还这么多人争夺了，真的是好用。
韦安过去看车厢，内里的东西当然全被高温融毁了，金属、塑料和枪械混合在一起，也许还有人体的一些部分，肮脏而界限不明的一大片，如同什么异形生物的巢穴。
不过他能根据大概形状判断出，里面装的是一摞摞的小型保险箱，联邦军方最昂贵的那种。
归陵是从一个掉落的保险箱中拿到“金券”的。
它被破坏了一小半，里面之前应该有注射枪，还有几枚针剂固定在缓冲垫上，一些已经碎了。
归陵之前拿走了一个，给韦安注射了。
算一下时间，归陵应该在韦安走进“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当时他就在这里，随手拿了注射枪和针剂去找他。
韦安想起这人刚才给他注射针剂时看他的样子……他看到些什么，但没有说。
肯定是糟糕的东西，古文明就没好事，所以韦安也没多问，蹲下身拿出保险箱里残余的针剂。
还剩三枚，都是强化玻璃的，样子比现代社会常用的针剂稍细一点，不过封口规格一致，所以注射枪能通用。
这种纤细的造型对现代人类来说，光是看着就有一种恐怖游戏里拿到大杀器物品时的惊悚感。
韦安把针剂放到口袋里，又去搜罗别的箱子。
他陆续找到了七枚，这堆东西光价格就能买上一批矿星，置全套航空和武器设备，供支舰队，自立为王了。
而且说是市价这样，但钱根本买不到。
韦安看着这堆东西，心想，人们总你是在异境中冒了险，所以得到好处，但实际上很多时候你被卷入“异境”，并且遇上危险，本身就是人为造成的。
就韦安受到的教育来说，这个世界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从权力的核心争夺来的。
韦安看了看翻倒的货车，心里想，这里面之前有多少？
它是从什么地方开出来的？

第二十一章 空间封锁
韦安顺着用护卫车和荧光路标建起来的行车路线往前走。
这么多年来，人类陆陆续续发现的古文明废墟，大都是些断垣残壁，偶尔有些极度凶险，是无法解读的灾难，还有些没什么用、或者不知道怎么用的东西。
和废墟有关的传说都会提到其中的财富，在古国时代，发现一个小仓库的残余都足以让国家局势发生巨大的变化。
桃源省迎天城的情况看上去很惊人，不过也就是一座较小的存储点，目前联邦发现的称之为“大”的仓库只有一个，归科学部所有。
雾更浓了点，周围战斗过的痕迹越发激烈。
这里有些残肢，但没有完整的尸体，说明参与此事的势力进行了基本的扫尾活动。清理死尸是一个古时传下来的常规习惯，也能避免暴露太多信息。
但这个时候，韦安进入了一片相当开阔的战场区，他在这里看到了尸体。
其中几具远远倒在一个堡垒块旁边，看不清细节，但样子有点怪……
韦安想去看一下细节，但更怪异的东西吸引了他，于是他朝前走去。
他所在的地方是大片平整的广场，地面像是石头质感，看似古朴，但有着明显高端文明制造的痕迹，大型机械可以直接穿行和操作。太大了，好像可以延伸到无穷。
他突兀地停下脚步，路断了。
四周灰雾弥漫，能见度极低，先是隐隐可见前方一片幽暗，待走到跟前，才发现本来平静的路面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座悬崖。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前方终止，虚空里雾气如怪兽般静止，死去了很久，沉在深渊中腐败。
下层空间没什么气流，一切都是死寂的，和正常世界的断崖不同，这里简直是时间和空间双重的静止。
韦安退了一步，直面这么大的空间让人战栗。
他脚下是整齐的石板断口，像是被未知而巨大的力量所裁切，不知曾发生过何事，但无论是什么事，都是终极暴力的武器。
因为场景太超自然了，韦安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情况有可能是有人对这里进行了空间封锁。
古文明的空间封锁技术十分诡异，破坏力巨大，像是为什么极端事件准备的。
当空间被锁闭，一片区域仿佛凭空进入另一层被复制出来的空间中，原来的区域仍在，但是会呈现空无一物的状态。
即使在恢复封锁以后，损坏的部分仍旧存在，绝非会常规使用的东西。
空间科技相当稀缺，是传说中属于神明能力的高级别科技。目前全宇宙和空间有关的技术物件林林总总不超过二十个，还有些已经遗失，与之相关的古代传说都神神叨叨，强调神明力量的强大和不可理解。
韦安盯着这片虚空思考了三分钟。
他现在完全没有觉得头疼了，这辈子好像都没感觉这么好过。
不管看上去多恐怖，他确定这都是某个巨大联合势力的保险柜，里面东西的价值必然极其惊人。
他知道这里可能有些什么，就好像他知道自己脑子里这个东西破碎和危险到了什么程度，现在这种很好的感觉不会持续下去一样。
他转头向归陵询问。
“我记得所有古文明的武器都是能放到契约里的吧，”他说，“我手头这个级别这么高，能把空间封锁纳入吗？”
归陵看着这片虚空发呆，听到问话，回头说道：“不行，你的是特许协议，想要开这个锁，得直接找原始契约。”
“一个他妈的古文明恐怖片式的契约干嘛搞这么复杂，跟律师文件似的。”韦安说。
归陵一副“这事就他妈这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韦安“唔”了一声，说道：“行吧。”
他走到一处货车掉落的车门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颅骨金属片。
这东西差不多是个存储盘，做过寄生式系统手术的人大都身处后方，但通过特定方式全面查看一线战场，他们的硬盘里会有不少现场资料。
韦安开始进行数据接驳，归陵侧头看他的举动，这是项很新的技术，不过那人看了一会儿，说道：“生物视频同步技术？”
“差不多吧。”韦安说。
韦安手机功能很多，能接驳各种系统。
搞定后，他就能得到大量现场的视频文件。
进行这种大规模的空间封锁，肯定有手持契约的私兵高层呆在现场。他可以从视频里找到此人，调查他的身份，杀了他，把契约搞到手就行了。
归陵看了一会儿，意识到韦安要干什么。
“你要是能搞到这个，”那怪物用难得有着真实愉快的语气说，“里面有东西可以给我的契约再升一下级。”
韦安看了他一眼，想起刚才停电时，这人说起下来给契约升级时就很开心的样子。
归陵是个真正的灾难，会引发人心中不可想象的狂热与危险，看青石省那支契约引出的事就知道了，锁闭他的盒子从头到尾都不该有一丝的缝隙。
只是锁着的又是一个疯掉的武器，骨子里透着悲惨和痛苦。
他心里这么想着，但只点点头，以自己一贯以来礼貌、疏远、公事公办的样子说道：“当然，我会尽力。”
数据接驳需要一点时间，他和归陵都不再说话。
周围很安静，韦安查看手里的“金券”，而号角还在响。
他本以为脑子里的东西稳定后它会消失，但是没有，它仍旧响彻城市，越发的空洞、凄凉又迫切，没完没了。
韦安转头看归陵，那人靠一辆翻倒的货车站着，低头看他给他买的手机，从手上的动作看，韦安怀疑他在打游戏，是他之前为了立人设装在里面的一个种田游戏，无聊到不知道为什么存在。
“这个号角声是什么？”他忍不住朝归陵说。
那人转头看他。
“号角？”他说。
“是的，从酒店时就在响了，”韦安说，“催魂似的叫我下来，现在还没停，你能让它别响了吗？”
归陵侧耳听，说道：“还真有。”
“响得跟要打仗似的，这地方都灭亡几千年了——”韦安说。
他停下来，归陵放下手机，打量他。
韦安无意识坐直身体，他有点发毛，归陵从没这么看过他，确切地说，他没这么看过任何东西，他骨子里就是心不在焉的。
过了一会儿，归陵说道：“唔，深域系统。”
韦安一时没说出话。
那些旧日的事件从未付诸言语过，即使他自己偶尔不得不思考，脑子里用的也是冰冷、遥远的书面语言。
他是个清醒的成年人，知道生活应该怎么过，只是有时有点崩溃的状态，产生了幻觉。他把之深深埋藏起来，这只是他个人无关紧要、令人尴尬的少许负面心理体验。
过了一会儿，韦安再次开口，声音很轻，不太像他说话的方式，倒像还是小孩子时那样，站在一片薄冰上，害怕碎掉任何东西。
“我觉得它在召唤我……”他说。
“它是在召唤，”归陵说，“你是深域系统，有召唤肯定最先听见。”
韦安紧紧抓着手机，归陵看了他一会儿，接着说道：“这个系统非常危险。”
归陵是个难以理解的人，但韦安能从他这一刻的眼神中看到点什么，归陵看他的样子像在看惨不忍睹可怕的案件现场。
他避开他的目光，归陵说道：“这个系统能触碰到……很深的东西，你有时候能听到什么，对吧？”
韦安没说出话，只点点头。
“不要去听那边的声音，别去感觉任何东西。”归陵又说，“‘那边’非常危险，可能多看一眼都会致命。”
“我能感觉到。”韦安低声说。
“你之前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吧，你这个状态正常活不过两年，”归陵说，“所以你退休了，想过几年悠闲日子吗？”
韦安没回答这句话。
“‘金券’能稳定深层波动，要能找到足够的份量，可以帮你再多活几年。你……”归陵说，想了想，加了句，“好好享受生活吧。”
“我会的。”韦安沉声说。
周围一片坟墓的死寂，那种死气好像能浸到人的骨子里。
韦安像很多年来表现出的一样，在灰色城市的光线下样子安静又无害。
他们都没就此再说什么，归陵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拍了拍身上的粉尘。
“我去处理一下号角的事，你在这里等我就行。”他说，“这是个警报系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之前有尾没收好。”
“你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韦安说。
“你开枪还挺利索的，自己呆一会儿没那么危险。”归陵说。
接着那人还朝他露出个微笑。
“别担心，”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韦安很不情愿，不过也没办法，归陵和他确认了一下眼神，确定他同意了，转过身，消失了在雾气中。
韦安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会儿，又低头看手机。
上面一直在稳定地进行视频连接，此时亮起连通的标志。
颅骨存储盘里的视频列表加载了出来，其中一些损坏了，不过悬崖般空间锁打开时的部分还在，离最后的日期有大半年了，当时迎天势力还如日中天。
韦安打开看，视频有些残损，他花了点时间才找到空间锁现场的画面。
颅骨硬盘主人视频所连接的摄像头是一辆工程车的顶部，是辅助角度，稍有些偏，清晰度也一般，但是足够用了。
画面中，所有人严阵以待，前方立了三道堡垒的安全线，都有加强空间惰性值的设备，一副大工程现场的样子。
下一刻，吞噬从视频右上方开始了。
场面很恐怖，虚空的蔓延，它是纯黑的，没有一点光，如同不能理解的怪物在吞掉世界本身。
有人在大叫：“距离三十米、十米、五米——界限到了，负十米——”
是存储盘主人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
屏幕里一片兵荒马乱，画面简直如同视频故障，一个巨大的黑斑从上方急速蔓延，把堡垒、人、车子和机械全吞入其中。
虚空向外扩张，太快了，第一、接着是第二和三道防线陷入其中，不过数秒时间，只闪了一下便消失不见。
摄像头闪了一下，一片漆黑，接着又迅速切回来，视角更高了，可能是超大型工程车上的，那人继续叫道：“区域溢出三百米，后退！后退！”
这支队伍做了充分的准备，可事发时还是一场灾难，空间科技难以控制。
在一大段的混乱、雪花点和视频丢失后，空间封锁最终停了下来。
韦安专注地看着，接着找到了那个人，视频的边缘，一个中年男人从指挥车里走出来，靠近“悬崖”旁边。
一群人在他身边有序地忙碌，而他只是看着这片壮观的虚无空间。
他脸色严峻，头发剃得很短，穿的大衣是军队款，但没有军衔，举止有种权威的气息，应该有长期身居高位的经验。
一群专业人员围在他旁边汇报数据，他偶尔回一句，听口音不是桃源本地人，但多半也在此地生活很多年了。
韦安记下这一细节，继续寻找线索，他没见过这个人，以后肯定是要……好好认识一下的。
他很快找到了新的东西，毕竟这是内部资料，没进行太细致的保密工作。
他看到那位私兵头子车窗露出来的一件外套，随便地放在背包里，袖口露了出来，韦安定格画面，放大，上面有个机车改造俱乐部的标志。
韦安知道那家俱乐部，总部在同云，保密层级很高，只对特定人群开放。
这足够作为一个切入点了。
归陵还没回来，韦安又看了一下其它的视频信息。
刚才查看空间封锁的事时，他注意到文件夹里有些不对劲的东西，有几个视频的标题是古文明原始技术自动生成的，有某种极为少见的符号，如果没记错，是标志着极度的危险。
韦安好奇地打开，接着看到了极为恐怖的场景。

第二十二章 “墙”
视频开始时一片混乱，士兵们和什么大家伙战斗，就是韦安刚才看到造成货车上烧融痕迹的东西。
画面很模糊，闪动着雪花点，不知数据颅骨这种高端技术拍出的画面怎么会变成这样，不像是暴力损毁，而是被什么未知的力量侵蚀了。
不过虽然不太清楚，仍能看到那东西的样子。
它蹲在车顶上，是一个巨大惨白的人形影子，头只有一半，手脚都很长，静静看着拼命朝它开枪的士兵。
画面乱得跟手提摄像机拍的文艺片一样，但内容又是扯淡怪物片中的东西。
畸形的白影瞬间动起来，根本看不清动作，存储盘的主人在大叫一些数据，说它秒速达到了三百米，还在不断上升。
领兵的人很镇定，指挥一群人稳住阵地，同时反击，似乎还取得了上风，这些人无论是武器还是战术素养都是一流的。
但接着出了别的事。
战斗时，四周一直有一种隐隐约约无线电的噪音，听不清是什么。
打了两分钟，视频突然变成了一片雪花点，韦安去查看进度条，正在这时，画面闪了一下，再次出现。
这次视角变了，有些偏远，战场的情况也不同了。
有四到五个士兵背对摄像头站着，盯着前面的什么东西，画面里看不到。
正在这时，其中一个突然间抬起枪，朝自己脑袋开了一枪。
一枪爆头，画面没有一点声音。
他倒在地上，下一秒，站在角落的另一个士兵也朝自己脑袋开了一枪。
这些人射击自己的脑袋，整个画面这么安静，死亡也简单，谈不上任何的震撼力，但极其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这场面不过三秒钟，又被噪点吞没。
韦安又盯了屏幕一会儿，上面只有雪花点。
一切都像处于一个老式不祥的节目中，有些事埋进了噪点的坟墓，只能看到模糊幽灵般的形象。
韦安想了想，站起身来，朝一个方向走过去。
他刚才远远看到了几具尸体，但注意力被空间封锁吸引了，没有去看。
此时他朝那方向走过去，这里也是乱七八糟的枪械和车子，一地的弹壳，韦安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刚才看到的士兵尸体。
他立刻意识到是哪里看上去不对，死尸倒在地上，枪握在手中，头偏向一边，血与脑浆溅出一片。
他是自杀的。
韦安盯了几秒，继续朝前走，他看到了更多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
这些人……都是自杀的。
韦安从过来开始，一路的战场都粗略地收拾过，但此时此地，他看到的却是一副彻底放弃、完全收不了场的情景。
韦安走在这片诡异的战场上，周围的情况让他发毛。
这些尸体……有一定的腐败，脸上带着一股特别诡秘的表情，好像在笑，又像极度痛苦。
四周一片死寂。
不，不是寂静，空气里还有无线电的噪音。
更强了一些，好像那边有人在不断讲话，但连接有困难，听不清楚。
韦安无意识去听，觉得那边好像是个人，可是声音极其含糊，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随着他仔细去听，声音似乎清楚了一些，说不准因为什么，可能因为音质的关系，韦安觉得那语音让人非常不舒服……
他心里一惊，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就是归陵之前说的，绝对不要去听“那边的声音”。
一旦去听，就会越来越清楚，而这东西就将进入他脑子里，一切将万劫不复。
韦安停下脚步，集中注意力不去听。
他思考眼下的情况，古文明的诡异之处不是他所能想象的，但他已经基本掌握了这桩阴谋的情况。
那支军队之前肯定碰到了意料之外的大麻烦，无法留在此地，可也不想放弃那份“宝藏”，于是用空间锁把这一片区域封起来。
从漫步者酒店的事看来，他们还在进行外围的长期计划，肯定会想什么办法解决这里的事……
韦安的手机视频一直没关，这时里面又发出声音，一个人在歇斯底里地尖叫，“自杀！快自杀！”
韦安拿起来看。
经过一段漫长的雪花点后，图像又跳转了过来，感觉离刚才出事时没过多久。
不知道疯狂是如何发生的，战场陷入了地狱般的混乱。
画面不太清楚，但真的恐怖至极，一群士兵完全的狂乱了，有的挖出了自己的眼睛或内脏，有的在吃同伴的尸体……
角落有看到这一切的人朝自己的脑袋开枪。
韦安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一片怪异的尸体中，这些人生前受过难以想象的凌虐，已经半风干了，但仍能看出曾有多么可怕。
手机里恐怖的画面一闪而过，接下来的视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的，顺序全乱了，跳转播放。
主视角人叫道：“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理智，在这种环境下凄厉又可怕。
这种时刻，手机里的视频倒稳定下来。
让那人尖叫的东西是一面墙，它突然出现，像来自黑白影像时代，毫无色彩地立在前方。墙上有一道裂缝，不到一人高，看不真切，像是意外或年久开裂的结果。
韦安有种感觉，那噪音是从墙那边传过来的。
他盯着裂痕看，它静静伸入墙体，再普通不过。
他死死盯着，里面……有东西。
有东西在从那边过来。
韦安隐隐看到一个噪点似的光，接着发现那是眼睛的反光，盯着他，移动过来。
裂缝不过两厘米，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往这边挪，下面似乎还有身体，这个清晰度下只能看到一些噪点的变动，蠕动向前，越来越清楚，完全不能想象形状……
手机里传来“砰”的一声枪响，画面一闪，存储盘的主人自杀了。
韦安手抖了一下，手机掉在地上，他发现屏幕之前的视角距离墙数十米远，很稳定，但是现在，里面墙的图像不知何时已经贴了过来，只有近一米了！
他可以清楚看到墙体的裂缝，极近，好像当他注意到墙，它就自己移动了过来似的。
韦安手有些发抖，他退了一步，不敢看手机的屏幕，他知道他最好不要看这个东西……
接着他动作僵了一下，抬头看着前方。
他的正前方，不知何时立着一面墙，上面有一条不到一人高的黑色裂缝。
韦安张了下唇，不确定要不要发出声音，这完全就是那种无解恐怖片的场景。
他听到墙后传来指甲擦刮墙壁的声音，好像有无数人在私语，在恳求和尖叫，但是是欺骗，充满恶意，想打开界限。
那声音从还是孩子时就出现在他最深的噩梦中，无法摆脱。
恐怖的情绪达到了顶点，噩梦变成了真的，出现在眼前。
韦安死死盯着那个位置，好像被攫住一样。
与此同时，号角的声音越发迫切，召唤着什么，“深域系统掉线”的电子音一声急似一声。
裂缝里慢慢露出一只圆形的眼睛。
很像人类的眼球，长在完全不合适的皮肉上，死死盯着他，眼中全是饥饿，还有难以形容的恶意。
这时，无线电的噪音一停，好像连接瞬间通畅，跳出一个绝不是人类发出来的音节，那是来自地狱东西的叫声，不是人脑所能理解和听到的！
韦安突然意识到那些士兵为何而疯狂，他大脑里器官感觉到了，一种清晰的力量，外界的入侵，疯狂的麻痒感，从意识深处升起来……
好像那是他本来应该做的，本身就应该为此疯狂——
正在这时，韦安眼前一片黑暗，有人从后面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他听到归陵的声音，说道：“别看。”

第二十三章 幻境长城
那“墙”的恐怖感能直接钻进人的脑子里，可是当归陵挡住他的双眼，一切就消失了。
只是一只手，但外界渗入的余光都消失了，来自地狱的电子噪音也沉寂了下去。那人并非只是阻断视线，而是从一个更深的角度断绝了影响。
在这片黑暗中，韦安的双眼仍大张着，没有了现实世界的光与物质，但他感到了不同的东西。
这来自脑子里那残缺的灰色器官，是一种全然不同维度的感知，在这里，世界不再是肉眼看到的那样。
城市是一大片阴暗不祥的空间，没有色彩，从周围延伸开去，整片土地上……沉着什么东西。
某种扭曲的物质，污浊怪异，狂乱地腐朽，细听仿佛有无数的哀号与尖叫。
他前方极近的地方，立着一座墙。
仍旧那么清晰，存在于所有层面，要钻进人的每一个脑细胞中。
他感到什么极为污秽的东西在从墙缝中爬出来，宛如大片透明的蠕虫，最深处分界不清，像由对面巨大未知的生命体诞生出来的。
它如霉菌般污染，噬咬，整片世界都扭曲了。
接着韦安感到归陵的力量。
不是刀子或是鱼类，他从另一个层面看到他，在……上面。
那是整个天空，如同一座不知边际的海，但是倒置过来，静静在上方铺展开来，不可一世，但又是阴森森没有任何生机的力量。
在这片死寂的天空下，前方污秽的力量焚烧起来。
没有挣扎，也无毁灭的细节，像是一种指令性的东西，在这样的天空下，当然只能是一片空无。
很快地，空间之中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了。
归陵放下手，韦安看到眼前的情况。
雾气淡了一些，他不确定自己具体在哪，周围是平坦广场的路面。
这里一片战场的残骸，有翻倒的车子，散落的枪械，前面没有墙，刚才的事好像只发生在他脑子里。
除了他周围那些死相猎奇的尸体，证明这不完全是梦。
韦安怔了一会儿，转头看归陵。
归陵站在他身后，他从未见过对方这个脸色。
归陵是个疏离的人，有种骨子里的遥远，冷冷看着所有的事，连他自己的命运也是如此。
但此时那人阴沉着脸盯着前方，韦安可以清楚感到他的情绪，归陵现在很不爽，并且在担心什么。
接着对方越过他，径自走到刚才“墙”的位置，看着这片虚无。
韦安好一会儿头脑仍是一片空白，无法正常运转。
归陵站了几秒，不知在想什么，韦安发现自己抓着枪，浑身都在发抖，好一会儿注意力才终于集中起来。
他想着……他似乎在很久远的传说听过类似的东西，一面“墙”。
那是古文明里某些久远隐秘的传闻，据说有一些超能者会梦到它，一面反反复复出现的单调没有尽头的墙。
那么普通，以至于极为恐怖，无法理解，没有解释。
这时，韦安看到归陵抬手在虚空中点了两下。
那人点击到了什么，最开始还没看出来，但接着韦安发现有微微灰尘一样的光点在他脚边跳跃了几下，似乎接触不良，在进行复活的挣扎。
然后那东西就出现了，好像风吹过来的浮尘，虚幻如幽灵，在空气中隐隐亮起。
那是……屏幕，主屏约有摊开的书大，外加三个小屏，以前可能有些泛蓝调，和契约界面一个色系，但在这片灰色的世界中，颜色黯淡，仿佛灰尘中的幽魂组成。
但再灰暗，也影响不了这玩意儿非常的高科技，经历过刚才的事，很难想象和眼前的东西来自同一个世界。
这是全息悬浮屏。
韦安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联邦目前还没这项技术，只能在特定区域进行小规模演示。
而归陵这是在一座沉入空间深处的废弃城市里凭空叫出了一片悬浮屏来，说明相关科技遍布废墟的每个角落，在毁灭了几千年之后，仍能提供技术支持。
屏幕不是很清晰，就像之前手机里的雪花点，被未知的力量影响了，不安地闪动，边缘碎散。
归陵背对他站着，看不到面孔。
这显然是个大型程序，好一会儿，终于慢吞吞地亮出一个界面。
又有几个小光屏随之亮起，屏幕群像一片幻象和幽影般在灰雾中展开，响起一个无精打采的电子音。
“你好，欢迎进入幻境长城系统。”那声音说，“身份验证完成，欢迎回来——”
“墙体出现裂缝，启动修复程序。”归陵说。
“检测到裂缝。修补已开始。”AI说，“基础网膜已安装，裂缝直径小于一级，感谢您的及时启动。”
“自检程序呢？”
“定时自检程序块失落，初步原因在第七至一百三十七战区段，发生时间局逆侵蚀，无法定位病灶位置。自检程序块开始补全。”
“日志。”
程序亮出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数据，接着说道：“另检测到深域系统在附近，连接程度只有0.2%，请尽快修复。”
归陵没理这句话，冷着脸看日志。
交谈的语速很快，有着明确的目的，韦安心想，这个0.2%应该是在说自己。
他看了看手里的枪，普通人类世界的枪，在古文明技术前没太大用处。但之前面对“墙”时极度恐惧的时候，他只能紧紧抓住它……
接着归陵就回来了，挡住他的眼睛，解决了问题。
前方的交谈还在继续。
程序说道：“侵蚀发生时间约两千小时，导致下沉区规则扭曲情况加重，请您注意安全。另外，下沉区将于二十分钟内升上水面，请尽快调整。”
“启动自检程序。”归陵说。
“自检程序已启动，完成时间一千一百二十四小时，倒计时开始——”
系统继续倒数，归陵抬起手，关掉它。
归陵转头看韦安。
刚才那一瞬间更私人的情绪消失了，他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
他朝韦安露出一个微笑，很帅气，是那个冷漠而遥远的异类生物。相对现实，他属于一个接近于人类疯狂的癔想世界，一片黑暗、诡异的神话一般的荒野。
“你没事吧？”他朝韦安说。
“……那是什么？”韦安说。
“没什么，应该是个意外……”归陵说，又看了一眼刚才墙的位置，似乎有一瞬间的疑惑，但接着便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别担心，”他说道，“已经解决了。”
韦安不觉得看到这种东西后能够不担心，但还是点了点头。
归陵扫过这片灰蒙蒙的坟墓世界，目光如扫过一片久远的葬礼现场般平静而冷漠。
接着那人转向韦安，说道：“回去吧。”
韦安“嗯”了一声，他下来的时间其实不长，但在这种地方只是呆这么会儿，人类世界的家园倒显得像明亮遥远的梦一样。
他左右看了一下，心想不知自己现在在哪个位置，他离之前从“门”出来的地方已经走了很远。
归陵看出他在想什么，说道：“不用，你有深域系统，我们直接穿空间膜吧。”
他说完，转身朝一个方向走过去。
韦安看了他几秒，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手机，放在口袋里，跟上那个人。
归陵走到广场边缘。
这里立着些建筑，像居民的楼房，不算太高，有大的窗户和平台，没有店面或是广告，街道不太开阔，但还有活人时大约还挺错落有致。
归陵径自走向一条甬道，它位于建筑内部，很难想象古文明弄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通道一片黑暗，完全封闭。
归陵站在门口，就这么看了几秒，像在计算什么东西。
那双眼睛像能越过空间，看到某个特定的位置，并锁定路径，这背后有庞大的科学技术支持，以至于像是魔法。
归陵回头看了他几秒，伸出手。
韦安看了看他的动作，抓住他的手。
感觉是一个正常人类的手，手指修长，温暖而有力量。
韦安除了小孩子时没跟什么人手拉手去哪里过，这感觉是件很亲密的事，但……这种自在或不自在的说法也只属于儿童，对于一个成年人，肢体接触是生活的常规部分。
只是对方是归陵，所以让人有点紧张。
就这样，他拉着归陵的手，两人一起走进狭窄的甬道。
在进入阴影的一刻，密度骤然一变，像进入什么密度很高、能量流转极强的地方。
周围一片黑暗，但不是通道的墙和地面，而是无法言说广袤的空间，能感到隐隐撕扯的力量。
归陵带他走进了一片完全不同的区域，这像是某种……空间的变异区，是现代人类无法理解的由神秘古文明所掌握的力量。
有一瞬间，他们身周有银色的火星迸出，宛如细小的字符，是这无垠空间中能量运作的细节，在他们的穿过时隐隐呈现，像摩擦产生的静电，照亮细微庞大力量脉络。
这片空间中，有庞大无匹的系统在运转，就像宇宙深处神秘的活物，状如远古再无人理解的咒符，极其巨大，一闪而过，又归于亘古的黑暗。
韦安知道自己脑子里的东西让他得到了出入的权限，虽然并不完全，十分凶险。
归陵抓着他的手，会确保方向，安全穿过此地。
下一刻，他们越过了空间穿越区。
韦安猛地吸了口气，空气中有雨水潮湿的味道，他听到人世的嘈杂。
有人在大喊大叫，说“神迹”，有人说“我们要下地狱了”，还有人在拍摄视频。不远处有一片打光专业的区域，是电视台，主持人正在朝镜头说道：“我们在桃源省的同云广场，这里出现了惊人的景象！”
韦安发现他和归陵站在漫步者酒店地下停车场一旁供商城内部人员出入走道中，旁边没什么人，也没人注意到他俩出现。
还没来电，脚下只有安全灯，在积起的雨水中反射昏黄的光芒。
雨已经停了，城市升腾着灰色的雾气，整片广场上仍是一片让人不舒服的黯淡色调，能看到黑暗中城市巨大的廊柱像孤零零的骨头悬在空中。
人群一片混乱，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尖叫，高层建筑的窗边也围了人，可以看到闪光灯。有人跳楼，你简直不能相信人们遇到古文明的事时会干出什么。
地上还有散落的鲜花，一些被踩碎了，在这种色调下仿佛腐朽可疑的残片。
没看到保安队维持秩序，大家都盯着升起城市的影子，那是完全不可理解的疯狂景观。
整个世界都显得很陌生，不是韦安熟悉的核心地段商业区，这么暗，这么疯狂，仿佛是那座沉入空间深处城市的一部分。
正在这时，巨大的柱子晃了一下，开始下沉。
外面又有人尖叫，是完全疯了的叫法。
那座庞大古老的城市沉了下去，很难形容这场面的梦魇感，完全不像在一个真实世界中，是恐怖故事中最高潮的狂乱场景出现在了同云繁华的商圈。
韦安站在归陵旁边，那人看着外面再度爆发的混乱，他意识到，这是归陵做的。
他刚把这片空间深处的城市沉了。

第二十四章 回来之后
广场完全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韦安在看着这狂乱的场景，总觉得自己还陷在某个噩梦里。
正在这时，灯光闪了闪，来电了。
黯淡怪异的色调消退了，现代城市的灯光纤毫毕现，简直能化夜晚为白昼。
韦安吸了口气，那光好像敲在心上，提醒他他的确回到了现实世界，他有自己的身份与生活，他很清楚应该怎么做。
他转身朝通道里走去，前方有工作区的一个洗手间。这里没有人，光线很亮，充满了文明世界的气质。
韦安对着镜子，清理了一下之前溅到脸上的血迹。
他不知道自己在归陵眼中是什么样的，他镜中的形象斯文温和，头发湿了一点点，不过刚下过雨，也很正常，那是一张看起来从未经历过任何暴力和残酷的脸。
他朝归陵说道：“脸上血迹洗一下。”
对方沉默地走到旁边，打开水龙头，洗掉伤口渗下的血迹，刚才没清理干净，一些沾在脸上，手上也有。
归陵又整理了一下头发，伤口这一会儿时间又恢复了些，看上去几乎只是个小口子了。
那人收拾好自己，转头看他，韦安觉得他们看上去都还不错，基本符合普通生活的要求了。
当然身上还是有点血迹的，但是祈福会身着丧服，看不出来。
韦安思考了一下现在应该怎么做，他低头看手机，现在离停电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感觉跟过了一个月似的。
信号倒是恢复了，应该是安保设施自检程序处理了问题，主办方还是有在工作的。
他打开加密软件，拨通报警电话。
他同时还开了变声器，那边接通，他开始说话。
当开始干这种事，韦安的语气变了，听上去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惊慌客人。
“是警方吗？”他压低声音说，“我正在漫步者酒店的森林犬厅这边，我看到一些拿枪的危险分子，他们正在杀人——是些普通客人，我看到他们把尸体拖到主厅的方向，还在说话，说是要伪造一个什么祭祀现场——”
他突然停下来，做出被发现的样子，说道“糟糕”，挂断手机。
他干这种事一气呵成，演技很专业。
接着韦安关掉加密软件，这东西是内务部的，他还做过一些改进，可以保证对方回拨和调查时显示手机无人接听、关机和毁弃。
无法定位报案者会引发怀疑，但在一个大阴谋中是正常的。
“陶尽来是想伪造出大规模的古文明灾难，虽然不知道具体计划，但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他反着来。”韦安说。
“嗯。”归陵说。
韦安朝外面走去，他刚才打电话时语气惊悚，不过此时十分平静，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这种找不到人的报警电话，他们会觉得是哪个死者干的。”他继续说道，“现在情况复杂，森林犬厅那边没有摄像头，定位不到我们，最后肯定是推到哪个死者身上完事。”
归陵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没再说什么。
韦安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他说这个，归陵并不关心，可能就是跟前有人时的本能。
他们来到广场，这一会儿时间，乌云已开始散去，整片空间呈现薄暮时的剔透感。
那座黑暗的城市完全沉了下去，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阳光透出云层洒下来，明亮绚烂，路灯熄灭了，城市正在恢复正常。
人群仍旧一片混乱，但已经没有了刚才歇斯底里的感觉。
韦安看到几个便衣模样的人从人群中快速掠过，看来相关部门已经开始在对森林犬厅“门”的事做出反应，这些人很快会封锁现场，做进一步的调查。
韦安知道他们会在现场看到什么，他用清洁机器人吞掉了被归陵杀死人的尸体，对自己的痕迹做了基本清理，但“门”和尸堆都还在原处，可以看到阴谋初始的样子。
陶尽来那股势力应该在别处也有布置，不过这也是要本地的警方来调查，没他什么事了。
他们走进人群中，成为其中一员。
虽然刚刚发生了灾难，但一时还没人离开，主办方用扩音器解释，说外围哨岗出了点问题，技术部门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来解除，请大家稍安勿躁，有问题可以找祈福会的执勤人员。
看上去因为非常时期举办大型活动，主办方照老式流程弄了个自动哨岗，这玩意儿是从古文明技术来的，现在只剩下连接模式了，可以把一片区域封锁起来，攻击进出的人。
结果亚空间的城市升起，不知哪里戳动了它的神经，居然自己启动，导致所有人都困在这里。
世上有很多旧日的阴影，涉及方方面面，在律法、原始程序或是科技之中，社会看似文明，但之下有很多黑暗和失控的东西。
韦安不知道陶尽来这桩阴谋最终会闹得多大，但无论是银湾、博物馆惨案和祈福会的事，都让他有一种隐隐的失控感。
以这种方式闹下去，有可能导致全省戒严，让他们无法及时离开。
此时此刻，韦安转头看广场外，围了好几圈的人，飞艇和直升机都开来好几架，既有救援队，也有电视台的，只待封闭一解除就冲进来。
他已经打了该打的电话，政府会处理相应的问题，虽然现在一时不出去，但大家都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混乱暂时结束了。
韦安抬头看天。
太阳从天际露出一线，把云照得透亮，层层叠叠，十分美丽。他这才意识到现在不过下午四点左右，世界很明亮，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个幻觉。
韦安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广场上发呆。
他有点不确定要干什么，这里是同云最繁华的商区，能找到有沙发的雅座，点一杯饮料，舒服地等着结束，但他不太想去。
他转头看归陵，后者站在他旁边，沐浴在阳光下，外表过于年轻了，几乎显得明亮。
他们站在人群中，谁也不认识，韦安觉得自己也并不想去认识谁，或是碰上熟人和对方说话。
他左右看了一下，看到广场一角布置着一些临时台阶，没有沾上雨水。
韦安走过去，找了两级还算干净的，在上面坐下。
他拍了拍旁边，朝归陵说道：“坐这里。”
对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他们坐在混乱广场的一角，等哨岗开放。
因为下过雨的关系，广场的空气沁凉，有股水的味道，很舒服。
不远处有人在拍摄云层，有人收拾好地上的花、擦干净被踩踏到的照片，还有坐在角落画素描的。
这让韦安想起小时候的某些时刻，随便可以在哪里坐下，就像坐在世界的边缘，看着人群喧闹，没有什么规则和言语。
人在孩子时，总有一种类似的感觉，好像可以理所当然存在在世界上，未来美好开阔，但长大以后知道并不是这样的。你总有很多事情要做，有想要而不得的事，也有厌恶但加诸在头上的生活，你不得不试着去喜欢，才能得到存活下来的允许。
韦安近乎头脑空白地坐在那里，他有时候会这样，不知身在何方，时间和空间都是混乱的。
归陵沉默地在旁边陪伴他。
他们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看着前方节目组采访群众，继续报道，有人在拍照和视频，大家开始管这段时间叫“沉落期”。
警方把商圈内的一些区域围了起来，应该是出了命案。
有人看到建筑上花瓣一样的阴影，还有防滑垫底下地狱花的“花芯”部分，大叫出来，造成混乱。
保安队试图维持秩序，记者抓紧时间拍摄，非常热闹。
第一波祈福会的新闻已经出现，是充满了恐怖片式的报道风格。
防滑垫下诡异东西的视频立刻被同步到网站，人们中迅速出现一些“地狱之门”“将要打开”之类的说法。
不过韦安知道，之后很快就会有警方通报，提及其中有组织的谋杀和现场造假之类的行为，给新闻带来一些理性成分。
他想了想，把之前从尸体中得到的生物芯片拷贝出来，避免自侵蚀。
“等晚点回家，我会整理一份酒店里事情的视频资料，匿名发出来。”韦安说，“这次‘古文明恐怖事件’的排场太大了，最好能有更多的东西证明这只是个阴谋。”
他朝归陵露出个笑容，说道：“会有点危险，但只要小心点隐藏就行。”
归陵坐在他旁边，一滴雨水从顶篷浸下来，滴落，顺着归陵的头发落到脸上，那人怔了一下，擦了擦，又看看手上的水迹，样子很鲜活。
他注意到韦安在看，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于是说道：“嗯，你干什么都行，你毁了桃源，平了联邦都不要紧，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说话的语气心不在焉，韦安觉得这场景真是温馨。
“桃源可不能毁掉，你知道我那房子多少钱吗？”他朝旁边的人说。
“桃源的房子能贵到哪里去。”归陵说。
“还真是不是你赚钱你不心疼！”韦安说，“就算是桃源，那也是高端住宅区，还是靠着锁云河的观景房。除此之外还有后期的装修，你知道装修要费多大事吗——”
他跟归陵说了一大堆目前房价的问题，他宅子的大概面积，为了让生活环境达到完美的舒适，自己花了多长时间进行室内装修、设计花园之类的。
他对要如何采光更舒服啦、视野的开阔多重要啦这一类的事很有研究，花了不少时间学习，对这些生活细节的言语精确到小数点以后，如同一套“如何拥有幸福生活”的科学研究大部头书籍。
乌云几乎完全散去了，丝丝绺绺地留在天空。
微风轻拂，这场面很接近韦安幻想中愉快生活的标准模板，生活平静，有个朋友，也就是这么些事。
韦安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有些神经质地笑起来。
这笑很轻，透着绝望和隐隐的疯狂，但只有几秒钟，然后韦安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用很憧憬的语气说幸福生活的事。
归陵坐在旁边，看他这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研究过什么样的屋子会让人幸福感更高，”韦安接着说，“我以前在秦家的时候……那里有地方弄得不错，很漂亮，但是是他们的地盘，有另一套规则，那里……”
他停了一会儿，没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
“总之，我关注了一些这方面的东西，”他说，“我总是想，如果是我自己的话喜欢的会是什么。最好是城郊的房子，很安静，可以睡个好觉，不会有人闯进来，也不要永远随叫随到，做他们要的任何事情，服从每一句话。对了，还要有个大花园……”
他说下去，语气轻快，充满了梦想。

第二十五章 亲密关系
韦安这么漫无目的地说了一会儿话，停下来，发了会呆，又去看手机。
里面有颅骨硬盘留下的视频，韦安想回家以后要从头到尾过一遍，那些驻扎在空间深处黑暗城市私兵看到的东西一定是惊人的。
他还要调查统领下方军队私兵头子的身份，打开下方的“保险柜”，这事越快越好。
归陵应该找到他的契约升级程序了，之前看上去情绪不错……韦安把这念头抛到一边，他不想去想这些事情，和他的“美好生活”没什么关系。
等会儿哨岗解除了，他可以和归陵散会儿步，再顺便在外面吃晚餐。
刚下过雨，很适合散步。
韦安最早是在旅行手册上看到的，上面说桃源的行道树很多都开花，雨后地面都变成了粉色，散个步会让人觉得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
正在这时，韦安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是之前在酒店碰上过的几个本地朋友，这么大点地方还是太容易碰到熟人了。
过来的一行四人，除了之前在拍卖会上的，还有韦安另一个本地的老熟人程方定。
走在前面的星凡嚷嚷：“我在楼上就看着像你，果然没错！”
韦安露出微笑，起身打招呼。
当他这么笑，就像披上了一件熟悉的衣服，知道应该说什么，有怎样的态度。
所有人都在聊刚才发生的恐怖的事，这时朋友聚到一起当然也要说这个。
韦安跟着感叹了几句，并注意到了之前和星凡两人同行的另一个本地纨绔，何立寒。
韦安之前在看视频时，注意到那个私兵头子所在俱乐部的标志，他知道那里，叫“别处生活”，是个小众高端俱乐部，会员邀请制，想进去得找点关系。
在富人圈里，喜欢这类事情的人自成圈子，他们热衷于户外运动、自驾出游、赛车和机械改造之类一切的活动，何立寒就是其中一位。
据韦安说知，他在和一班朋友搞业余的赛车俱乐部，水平不能说高，但是有钱。
这种人就算不是“别处生活”会员，肯定有相关的人脉。
何立寒这趟约了一个叫“弧线俱乐部”的人见面，出了这种事，得重约会面时间。
韦安一副随口一提的样子，朝他说道：“今天这事真是太出乎意料，我本来还准备去趟‘别处生活’呢，现在也没心思了。”
何立寒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别处生活’？”那人说道，“你找他们干嘛，那边主要都是军方的人吧。”
“对，还是高级会员制，人还挺不好找的。”韦安说。
“你要是想搞赛车可以来我们‘弧线’啊，这边什么都有——”何立寒说，“不过我记得你不是会对这类事感兴趣的人啊，你一直比较喜欢呆在家里，搞些文雅的活动……哇，不是被小同甩了，所以准备改变形象了吧？”
韦安叹了口气，何立寒说的是韦安本地一段莫名其妙的人际关系，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对方是星凡的姐姐，其实就是对方父母想撮合一下的程度，知道的人也不多，不过自从她一个月前迷上了一个“神秘坏男人”的修车场老板，把韦安甩了，事情立刻就变得人尽皆知了。
现在韦安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沉痛地说一句“你是个好人”这一类的东西，真的是烦人。
韦安干巴巴说了句：“我们不算在一起过。”
“我知道，我知道，”何立寒说，“你是个好人，总有一天会碰到一个知道你好的人的，这只是时间问题！”
“对，对，时间问题！”星凡也说。
韦安放弃解释，接受了这个为情所伤好男人的设定。
“不是我，是我朋友赛车。”他说。
他指了指身后的归陵。
“他以前一直玩这个，也会做引擎改造，还挺专业的，”韦安说，随口编造，“我想带他去看看。”
何立寒看看归陵，似乎在衡量他的身份，一般的保镖可不会玩赛车。
“你要有兴趣的话，”何立寒朝韦安说道，“下周有个地下赛车会，也算是圈内大事了，要不要一起来看看？”
“地下赛车？”韦安说。
“嗯，在西河那边，以前是古国大城的遗址，后来改的赛道，现在还能看到残破的大型宫殿群，还有祭祀池、天塔什么的，赛道风景特别壮观，有十五个急弯——”何立寒说。
说起个人爱好，他话多起来。
“你一定得去看看那条赛道，那不只是桃源最好的路，在全国都排得上名，一路有很多大黑暗时代的建筑，开过时会有一种历史沉浸感，那种恢宏和虔诚是现代所没有的……”他说。
“听上去很不错。”韦安说。
“是棒透了！”
就这样，韦安说自己还真的很想去看看，何立寒高兴地说晚点就发他邀请函和赛场定位。
韦安很满意这一进展。
不管桃源的阴谋有多麻烦，那也是警方、大机构和古老家族们的战场，而自己需要的是尽快打开空间锁。
“金券”才是他最需要关注的。
西罗站在一角，听他们聊了会儿天，但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他转过头，朝归陵说道：“你喜欢赛车啊，我有几辆好车，明天约了几个朋友去兜风，你来帮我开一辆嘛，赢了我把车送你。”
作为一个打扮精心、生活混乱的富家公子，他干起这套事来很熟练，韦安很不喜欢他和归陵说话的语气，从下沉城市回来一趟更烦了。
“他不去。”韦安说。
“就是认识一下，我又不会对他做什么。”西罗说，朝归陵微笑，“就算有什么，大家也都是成年人了，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这事得让他自己决定——”
“他不喜欢。”
西罗转头瞪他，韦安回以“这事我说了算”的眼神。
广场一角传来喧闹声，哨岗开放了，人群开始有序散去，也有外面的人涌进来，韦安露出微笑。
“我们先走了，”他说，“你们有什么计划我就不参与了——”
“我就知道，”西罗说，“你们上床了吧！”
周围出现了一会儿的冷场，韦安太震惊，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肯定是上床了，只有这个解释，”西罗继续说，语气笃定，“不然你不可能这个态度，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朋友间才不会像你这样，这种事都要管——”
这推断让韦安再开口时说话都有点不利索，听他名字和归陵以这种方式放在一起就让人心惊胆战。
“你在说什么啊，这种事……我当然要管，”韦安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约他是想干什么吗？”
“我承认我不算很好的情人，但就算我想干什么，那对他也是一个比较好的出路，比只给你当保镖好吧。”
这会儿，韦安其他的几个朋友也反应了过来。
“别扯了，韦安和人上床，怎么可能！”星凡说。
“是的，韦安只是不想让你找他朋友麻烦吧，”程方定也说，“你可不只‘不算很好的情人’，谁不知道你干过什么事啊，你上次把同居人的行李全从二十楼丢下去，还是韦安给人钱回的家。”
“就是，很明显嘛，韦安怎么可能会跟人谈恋爱！”何立寒说。
韦安心想，虽然西罗的话很疯狂，但他们这话是什么意思？很明显什么？他们干嘛一副我这种人永远不可能有性生活的样子。
他朋友们继续讨论他的感情生活。
程方定点点头，说道：“我也挺难相信韦安这种人谈恋爱的……”
“是的，韦安是个好人，对所有人都很好，但我才不相信他会跟谁上床。”何立寒说。
“肯定是上床了，”西罗说，“不然能有什么解释，我就是约一下他的保镖，他连这种事都要管，一副人家是他私有物的样子——”
“韦安不会和保镖上床的，”星凡说，“他就是……就是……”
“就是很完美！”何立寒说。
西罗很不服气，一班人向他解释，他这么想是因为他不了解韦安这个人有多好。
“像小同甩了他，找个了修车店老板的事，一般人肯定会在背后说点坏话的，但韦安什么也没说过。”程方定说，“而且……说真的，我个人生活还是比较克制了，因为我跟前是有人的，但就算这样，也难免会碰上点投怀送抱、不好拒绝之类的情况——”
“这有什么‘难免碰上’，”西罗说，“你跟前的不就是个契约奴隶嘛，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程方定露出个微笑，——奴隶契约是一种通过合同放弃个人权力的行为，当然不合法，不过如果你签了，说明事情你情我愿，出事时相关的机构就不会太管你了。
他那个契约奴隶是大学时的学长，他当年的偶像，家里生意出了事才签的合同，程方定当时花了不少钱。这关系已经快十年，照他的说法，在这类情况中算得上相当忠实了。
“我不想惹他生气，”程方定说，“不说这个，我就是想说，男人嘛，总有点这方面的需求，但我从来没见韦安和谁在一起过，我知道有人对他有意思，男的女的都有，从没听说有谁得手过——”
他说了几个名字，有两个韦安自己都不知道。
“一般人就算不想定下来，也不会连个偶尔的床伴都没有吧，韦安就没，”程方定说，“他一直一个人住在大宅子里，很有品味，无欲无求，从不失态……”
“他就是间谍片里的那种人，过着优雅得不真实的生活！”何立寒说。
“还有那种异星入侵的片子，伪装的异族那部，不过我一直觉得里面外星人装的还是挺明显的——”星凡说。
他说的是一部最近的连续剧，讲的是一些自己星球毁灭的嗜血异族如何伪装成人类，侵占世界的故事。这些东西极其残忍，会把人折磨至死，仔细拆解，来研究如何伪装。但是他们在人性方面表现得太假，容易被发现，可以想象后面的剧情是它们学会了更深度伪装的。
说话时，星凡有一刻转头看韦安，他脸上仍带着笑，但眼中没有那么多笑意，而透出一丝疑惑，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韦安觉得自己的身份松动了。
很微小，但是是松动。
韦安刚退休时，为了了清洗行程，上了一艘海盗船。
他一路也没少和他们打牌赢钱，看上去关系还行，但一旦有人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他立刻干掉了所有人，连船都毁得一颗螺丝钉都不剩。
他整个过程不计后果，根本没有理智这个东西。
他现在还记得自己当年看着飞船和其中尸体焚毁时的感觉，那是一种完全不正常的兴奋，恶意的喜悦。
接着他看到强化玻璃上反射出的他的面孔，他的表情……
他迅速离开视窗。
他又一次想起身体里的生物芯片，不是高级政府工作人员身体里的常规记录设备，而是奴隶制时代的完善版本，更古老，更……“传统”，谁都知道那些传统中发生过什么。
他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做的事情，他的“命运”……
韦安不再想这件事，他必须无视才能思考。
他打开终端，开始寻找“联邦有哪些宜居的地方”。他没日没夜地看了一堆资料，他不回忆，几乎不吃东西，从不照镜子，他最终选择了桃源。
他来到了这里，买下土地，装修房子，设计花园，参加派对，结交朋友，做各种慈善活动。
他熟悉这一套的规则，关于梦幻般的美好生活，阳光，房子，花园，朋友，也许一个家庭，总是这些。
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不可能拥有的，但他最终还是得到了。
他很确定一件事，他非得是现在这么一个人不可。
绝没有别的可能，别的样子。
韦安思考这些问题时，脸上一直带着笑容，是长到骨子里的温柔表情。
他双手现在干干净净，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站在广场边缘，生活里有朋友、爱好、慈善和好人的身份，也许还可以有一个情人……爱情，那从来是这类生活里大家讨论和想象的核心。
这会让一切更加完美，更加稳固，与真正过着这种生活的人再也没有区别。
他转头看归陵。
那人看着地面发呆，他不属于这类地方，也不参与和他朋友的交际。
这生物被古文明狂暴的力量钉在了某个永恒之地，虽然现在穿着普通的衣服，长发剪短，这种几乎是神性的冷漠浅淡成了一种隐隐可见的魅力，看不透，但让人心痒。只看脸，拿出去炫耀都很有面子。
韦安露出微笑。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很疯狂，但这一刻又觉得理所当然，归陵是他的，不管以前是用来干嘛的，有什么样的秘密和过去，现在反正是在他手里了，他当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而现在最能派上用场的当然就是他幸福完美的生活了。
“我们是在一起了。”韦安说。
“卧槽，真的假的！”星凡说。
“我就说嘛！”西罗说。
韦安笑容温柔地站在广场的一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这场感情新闻中，他完美地融入其中。
归陵看看他，动了一下，不知是不是想说什么，韦安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他很用力，能感到手掌下人体的温度，指尖陷进皮肤里。这不是什么示好式的触碰，而是命令式的，他不能挣开。
韦安朝他那班本地朋友笑得如沐春风，好像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也没一起太久啦，就是最近的事。”他说。
他的朋友们在短暂的呆愣后，大呼小叫了一番，有恭喜的，有问怎么在一起的，还有说没看出来他这么有行动力的。
韦安笑吟吟地站在那里，一副完全融入到了美好生活之中的样子。
归陵最终没动，只阴沉着脸，站在这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中。

第二十六章 约会
韦安的朋友们本来有个聚会要去，平时多半会拉上他，他是总是能拉着凑人数的那种人。
但因为韦安公布了恋情，这次顺利地脱身，大家都向他们投以祝福的眼神。
天际云层很美，阳光并不热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道两边长着高大的花树，密密匝匝开得很茂盛，一些花瓣落下来，把地面染成粉色。在决定来桃源之前，韦安就知道这里很美，这么久以来，这儿的美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韦安带着归陵离开漫步者酒店，一路上都挂着恋爱中人的笑容。
“我们散步去停车场吧。”韦安说。
归陵冷着脸不说话。
韦安离开时像情人该干的那样抓着他的手，此时两人手拉手地朝前走，偶尔有路人向他们投以祝福的眼神。
归陵动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韦安迅速压制了他的意图。
既然是情侣了，那当然要去约会。
“也到晚饭时间了，”韦安说，“我们等会儿去找家气氛比较浪漫、适合情侣去的餐厅吧。”
他计划了一番。
“明天我们可以去看电影，还能去下甜品店，除此之外，我知道桃源最近有几场不错的音乐会，我们还能去做个短途旅行，找个景色好的地方过二人世界什么。”他说，“对了，你这几天得熟悉一下赛车的事，我会给你买一辆，这样到时会比较不突兀，也比较符合热恋的感觉。”
韦安说了一堆情侣日常的计划，仿佛这虚假的恋爱非常重要，必须维持它的形式。
归陵一声不发，面无表情被他拉着。
韦安编造他们之前是怎么认识、什么时候决定在一起和相互间昵称之类的事，两人很快来到了停车场。
他刚松开力量，归陵一把把手抽回来。
他去开车门，眼神阴沉，很不痛快，韦安觉得自己的行为冒犯了他，他不太确定为什么，但生活中你总是难免被冒犯的，尤其是他这种情况。
归陵面无表情地坐到车子里，发动引擎。
韦安也坐进去，在归陵无视他直接把车开上大路前眼明手快关上门。
他本来是在后座的，但是想了一下，手脚并用地爬到副座上。
“这样比较符合情侣关系。”他说。
归陵没接这句话，车里一片低气压。
“前面左转。”韦安说。
不管归陵有没有想过钻契约漏洞杀了他，或给他点教训，但目前还是没有那么做，只冷着脸把车道换过去。
“那家餐厅挺不错的，很有情调，环境也比较隐秘算是同云很有名一家约会餐厅了，你会喜欢的。”韦安继续说道。
他觉得根据电视剧和朋友交际的指导经验，需要表现一下自己的能力和贴心程度，于是又加了一句：“我在那边还有贵宾卡，不用等座。”
没有回应，车子里一片压抑的沉默。
韦安选的餐厅很适合约会。
这是一片占据了整个楼层的空中园林，营造出一种能让人远离嘈杂的世界、清幽私密的氛围。
酒店周围还亮了些小小的自发光灯球，镜面反射，让客人们仿若处于星空之中。
他们走进餐厅，出入于此的都是些衣着优雅、举止亲密的情侣，韦安轻易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而且这年头同性在一起没什么奇怪的，韦安之前完全没想过会找个男的，但这一点也不重要，是个人就行。
重点的是，他的生活绝对不可以被怀疑。
他找了座位坐下，这里所有的位子都用有隔音功能的帘子和花木隔开。
用韦安本地朋友的话说，这种地方就是特别贴心，完全考虑到情侣的需求，这隐秘程度真在里面搞上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韦安点了餐，向归陵介绍了一番菜色。大部分是些很肉麻的……什么菜是恋爱时的酸甜感啦，还有哪款是日常生活的清甜口味啦，不过虽然搞得花里胡哨，菜还是蛮好吃的。
他说话的样子像完全就是恋爱中的人，眼神也能完全达标。
上主餐前，韦安还接到桃源警方的一个电话，希望现场的客人们能配合说一下当时看到的情形，以便还原现场。韦安说自己很愿意配合，但现在没时间，他正在和人约会，他语气十分温暖，得到了对方的祝福。
归陵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听着这个幸福得很夸张的社交电话。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灯光亮起，格外的朦胧和浪漫。
他们分别坐在情人餐厅桌子的两边，是极为亲密的关系形态，但整个过程又像很沉默。
归陵照韦安的要求解决食物，礼仪真是不错。这个距离下，韦安可以清楚看进他的眼睛，那双眼瞳陷在黑暗中，有他永远不会知道的层面，那是遥远、暗沉、敌意的个人领域，但世上大部分时候你的个人感觉都无关紧要，归陵这种人尤其如此。
他知道他很不高兴，但那又怎么样呢，这世界就是这样，韦安从来也都是这么处理事情的。
他开始说餐馆浪漫的环境是如何让小情侣们拥有最好体验的，星空中的交谈让爱情显得永恒。
正在这时，韦安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停下“爱情与永恒”这个话题，低头去看，是程方定打来的。
韦安一点也不想接，程方定和西罗他们去一场“刺激的聚会”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打给他。
但他还是接通电话，可以听到那边低沉的音乐声，应该是在场子边缘打的。
“抱歉，我不是想骚扰你们的甜蜜时光，”程方定说，“我只是想了一下，还是问问你，他……是你的‘契约奴隶’吗？”
韦安怔了一下。
“不是的，”韦安说，“他手里的是自由合同，我说过了嘛，我们以前是朋友……”
“既然他家道中落，需要这份工作，还是哄哄他签份奴隶合同算了。”程方定语重心长地说道，“他看上去不错，你要趁有优势时好好把握。”
韦安一时不确定说什么。
对方接着说道：“我不是想为难他，只是你俩真是普通工作关系就算了，既然确定了谈恋爱，还是签个合同感情才会稳定。”
他的语气非常诚恳。
“这样的话，将来真出了事你也比较不会吃亏，能占据主导权。”程说定说，“这是我的亲身经验，你不知道奴隶合同能避免多少争吵，没有这个我早八百年就分手了……”
他又举了些例子，都是些琐碎家事，全都平静而友好地解决了。
“谢谢，”韦安低声说，“我会考虑的。”
接着他就挂了电话。
他知道程方定说这些是为了他好。
无论从法律、感情，还是万一出事后的报复上，拥有奴隶契约都会让一方占据绝对有利的位置，在相处中得到主控权。
韦安一直不怎么喜欢奴隶契约，这事是违法的，那些人总说合同就是两厢情愿……但这个世界有太多方法可以让人“心甘情愿”了。
虽然程方定总说他生活得很不错，如果不是签了合同，他的生活不可能这么平静，他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想拥有多久就多久。
当然了，归陵也是在另一种更高层和古老契约的强迫下留在这里的，如同他当年困在科学部。不管他有多强大，拥有怎样的力量，仍有另一种更庞大的力量束缚着他。
他们在浪漫的餐桌前吃东西，韦安心想，这大概就是世界运行的方式，充满了各种各样让人不满的合同。
整个过程，对面人一声不发。
韦安有些微的焦躁，虽然归陵这种态度也是正常的。
确切地说，归陵表现得很不错，顺从地坐着，让他吃东西他都吃了。此时他照韦安的要求慢慢喝了口酒，他一直被科学部关着，但品起酒来有模有样。
接着他把杯子放下，拖过新上的甜点盘子。
这场景真是完美。
快结束时，餐厅的经理走过来，说会多送了他们一个蛋糕，是随机送给特别般配情侣的。
韦安很满意，这家餐厅有时会这样，看来他和归陵看上去的确特别配。
虽然他俩差别巨大，本质、诉求和整个命运都全然不同，但是当一对情侣年纪看着差不太大，长得还算好看，又愿意花钱来这种餐厅消费，的确就是特别般配了。
韦安向来祝福的经理表示感谢，转头亲昵地朝归陵微笑，说道：“他家的情侣蛋糕很好吃，你会喜欢的。”
归陵面无表情拖过下一道菜，他没说话，也没看他，餐厅经理肯定也看出来了，但是表现得非常有礼貌，带着祝福的微笑。
那人的确有一双空洞冰冷的眼睛，但这里浪漫的灯光真的强行给他增加了很多暖意。
两人解决了晚餐，开车回家。
归陵沉默地开着车，韦安在副座上看新闻。
各平台全是同云广场的事，现场防滑垫下的地狱花的成份确定了，有人说迎天的残余势力要把整个同云广场用地狱花瓣包裹起来，拖到地狱里去，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那座从黑暗中升起的空间深处城市的各角度视频被疯狂转载，大家对之进行了匪夷所思的解读。
警方一直有在进行正常案件的通报，不过恐怖传说总是更有市场。
韦安不喜欢一切和古代黑暗有关的狂热情绪，城市的文明建立在秩序之上的，他知道这种时候应该做些什么，能有效地给他们造成足够大的麻烦。
前方一座巨型商场洒下的大片的灯光，非常的亮，世界有一种过了头的明亮和崭新。
韦安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朝旁边的人说道：“别发脾气了，我只是要你和我对外表现出恋爱的样子，又不会真对你怎么样。”
他这句话语气轻柔，好像在说情话。
“我知道有人对这类事会比较敏感，感情很美好，但在什么的位置，就要做什么样的事，”韦安说，“有些时候，一切都无非是一种生活方式，一个筹码。”
他有一刻想到秦家，他熟悉美好的感情经验那一套，但他所了解的全是关于控制、折磨和吞噬。
他转过头，朝归陵特别温柔地微笑。
“我拿着你的契约，你想给自己找最后一条……算不上路的路，”他继续说，“你落到这个地步，配合杀一些人，配合清扫一座城市，配合谈个恋爱，又有什么区别。”
归陵仍没有说话，韦安看着那张完美的侧脸，他能感到此人某种极为残损的自我，一塌糊涂，到了现在，他本身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个虚幻无望的东西罢了。
走投无路，彻底没了未来，可以陪他玩这个游戏。
“习惯就好了，”韦安又说，“也没那么痛苦吧。”
归陵慢慢说道：“是的，也没有那么痛苦。”
街道上车水马龙，广告牌的灯光绚烂，他们并肩坐在车里，这昂贵的车中一片坟墓的寂静。
韦安突然想去触碰一下归陵，之前干这事总有点荒唐，但现在他完全可以这么做了，“关系”得到了允许。
所以他抬起手，拍了拍旁边这个落到他手里倒霉鬼的肩膀。

第二十七章 古老的科技
韦安回到宅子，这里色调温暖，是装修杂志一致推荐的，让人想到家和归属。
他们穿过生机勃勃的花园，适合乘凉的宽大前廊，接着是视野一样开阔的内部，整栋宅子都十分宜于居住。
韦安走进客厅，脱下外套。
这上面还沾了些漫步者酒店死者的血，应该丢掉，不过韦安无所谓，所以只把它丢给家政机器人，洗一下算了。
归陵一直跟在他身后，韦安回房间之前，他沉默地递给他一枚圆形的生物升级芯片。
韦安接过来，芯片金属质感的光芒流转，冰冷如一片刀刃。
这是款发源自古文明的高端存储模式，放在终端的读取区域上，主程序会自动开始升级，结束后芯片还会分解，既保密严格，又清洁环保。
他朝归陵微笑，说道：“我会立刻开始升级。”
归陵轻轻“嗯”了一声，他沐浴在明亮的灯光下，高大英俊，有一双完全黑暗的眼睛。
韦安把芯片放到读取的地方，契约界面上很快就弹出窗口，显示开始升级。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去洗澡。
血腥和古城市坟墓般的味道好像浸透到了骨头里，韦安在浴室里呆了好一会儿，待他擦着头发出来，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
契约界面如常，他过去看了一下，发现进度条几乎没动。
上面显示着：升级完成：0.3%。
韦安惊讶地看着这个数字，他除了在古代的老电脑上，都没见过这么慢的升级速度。
韦安第一反应去找归陵问一下，不过现在时间有点晚了，工作狂行为不符合自己的形象，所以还是算了。
明天再问吧，看他有没什么办法，自己用的已经是目前最强大的民用终端了，但看上去和古文明的科技还有很大差距。
他想了想，笑起来。
升级个契约都这么麻烦，他也是够举步维艰的。
韦安开始处理从陶尽来那里搞到的手机。
他拿出读取仪器，接通手机，并开始解密，内务部出品和质量很有保障，三分钟后解密就完成了，韦安进入内存区，查看情况。
他做这些事时有条不紊，很快确定陶尽来打进打出电话的情况，大部分和他通过话的人都在酒店被归陵解决了，只有一个祈福会前拨打出号码的对象还活着，就在同云。
此人应该是桃源内部集会负责人的内鬼，韦安查了一下，记下相关信息，准备回头把这件事塞到警方的调查中去。
这些人必须清除掉。
麻烦的是陶尽来最后打出去的那个电话。
韦安看着这个号码几秒，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
这是个一次性号码，不是任何桃源本地的号，也不是外省的，它拨通的是一艘大型的星舰的总机。
人类目前的星际航行能力虽然很一般，需要通过跃迁点来进行，但托古文明的福，即时通讯十分先进，虽做不到随时接通跨星域人的手机，但是只要通过特定总机的接转，便能达到差不多实时的通话。
韦安能看出这是一个三级总机，军用的，超五百艘的队列才有这样的配置。情况还是很明显的。
祈福会上搞阴谋的人，为什么会和核心星域派来的调查小组扯上关系？
韦安摸了摸口袋，找到白天剩下的那根皱巴巴的香烟。
他从抽屉里摸了把以前的能量枪，调到高温燃烧功能，点着。
这是件大事，涉及的势力越来越大，韦安看着屏幕抽了会儿烟，在过去很多年里，他办案子时手边有烟，他想着如何保持稳定，更符合桃源的福祉，让所有人都能继续平静地生活。
韦安知道烟对身体不好，但他喜欢这种损伤身体的感觉。
有一刻他像又回到以前充满了斗争、阴谋、各大势力博弈的处境，那个世界透出腐朽和血腥的气味，你要寻找落脚点，像走在钢丝上，他一直很擅长。
韦安把烟蒂捻灭，给手机加了强度更高的保密设置，接着拨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花了一点时间才接通，估计对面的人在考虑这到底是谁打来的。这是保密号码，知道的人极少，毕竟这人仇家遍宇宙，涉及不知多少阴谋事务，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说得上话的。
这个识别码何新给的是一个重要线人，但是对方早就死了。
电话接通，对面人没有说话。
“何新。”韦安说。
“是。”那边传来声音。
十分的低沉和简洁，在这种交谈里，大家说话都十分克制，尽量不透露信息。
“我这里有一个号码。”韦安说。
他说了自己刚从陶尽来那里搞到手的分机数字。
“从陶尽来手里拿到的。”他说。
对面一时没有回应，这沉默中信息浓度极高，涉及陶尽来的身份、何新是否可信、他为什么要相信无名线人提供的信息，如此等等，但韦安知道自己能达到目的。
在这长长的沉默中，他听到那边远远传来几声枪击。
有人惨叫，还有呼喝声，这是在一艘纪律森严军舰中绝不允许发生的，韦安想，何新的战舰中在经历一场混乱，可能还是他的旗舰。
遭遇袭击？哗变？
这简直可以说是不可理喻的，这次说是过来一个调查组，但何新手里可不会真的是个“组”，而是一支真正强悍的军队。
而且他也不是一个能随便被干掉并取而代之的人，他是大家族的直系子弟，重量级人物，背后的力量极大，所以才会被派到桃源坐镇。
电话里仍是静默，战斗的声音在背景音里回荡。
接着何新开口，听上去很平静。
他说道：“谢谢。”
韦安挂掉电话。
他想了一下这场遥远宇宙空间的撕杀。
在星舰钢铁棺材般的狭窄空间之中，外界是无尽致命的黑暗。
星舰的一切看似高科技，但某些地方又十分原始。真空之中不会传出声音，抛弃的尸体无法找到，人在广袤的宇宙中如此渺小，几乎等于不存在，那会是极为隐秘和野蛮的战斗。
哗变，这班人到底要干什么？
不过不管发生什么，那都是何新的事了。
这种阴谋就是联邦上层一个充满了血腥和撕咬的巨大猎场，把号码给何新，让他们那班人折腾去吧。
韦安打完这个平衡力量的电话，把此事放在一边，去看从下沉空间得到的颅骨硬盘。
他打开文件时还朝归陵的房间看了一眼，心想那“墙”要再爬出来，这么近距离应该能及时救援吧。
文件夹的图标变了，变成了一个古文明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灰色标志。
界面也灰了，靠近“墙”时间的区域格外暗，宛如黑洞，周围呈现某种卵或生物体破碎的形状，像有什么东西从它所在的视频段爬了出来，又在归陵动手的那一刻僵死在其中。
而“墙”周围一个月时段的数据全都消失了。
一瞬间，韦安简直想把整个文件夹清光，但里面有残余的视频，所以他还是忍着恶心继续看了。
硬盘里，这支军队早期在城市中探索的记录逃过一劫，保留得比较完整。
拍摄画面的大都是汽车、头盔或临时建筑上的摄像头，韦安点开最早的一个，是一群士兵建了临时堡垒，升火做饭。
韦安看到一个士兵往锅里放脱水蔬菜，他战友神秘兮兮拿了瓶咸菜出来，说道：“放点这个会特别有味道，是我老婆的诀窍——”
他转过头，朝另一个野营圈的人说道：“你那边还有香肠吗？”
“你们队之前天天加餐，现在吃完了甭想打我们的主意！”对方一个人叫道。
“我可是救过你一命啊……”
“那他妈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你有完没完了，欠你的一条命都能被你用香肠借完了！”
“不用你还命，给香肠就行！”
这些言语充满了生活气息，但“墙”给硬盘里所有视频都覆上了噪点，那些士兵像从虚空雪花点中走出来的幽灵军队。
在这个过程中，画面还会不时闪动，出现扭曲的线条。
这是因为颅骨硬盘的主人——他们也叫植入体——有时会陷入痉挛之中。
人类的科技发展一直很不平衡，因为古文明的遗泽，他们在诸如天气控制和生物机械之类的科技上十分发达，但在另外一些上还停留在古早的机械时代。
其中生物置换手术是相对超前的一门科技，能让人以头脑的灵巧直接控制机械，是军方、政府或是大公司的重要技术力量。
在这项技术中，身体和机械结合得如此之深，“植入者”身体和情绪的波动会一定程度影响摄录画面，本该冰冷记录图像的闪动，反应了活人之躯的痛苦。
韦安在自己宁静的宅子里看着这遥远的一幕。
视频里某个过于年轻的士兵抱怨：“从到了灰烬城就没好事，换防都拖一星期了，就来了这么几个新人，就是把我们当奴隶使呗——”
“我们就是奴隶，你以为是什么。”另一个声音说。
“我们有工资啊，有工资就不算！”
“你们干嘛一直管这里叫灰烬城啊？”一个大概是刚来换防的人问，“我看官方文件只有个编号，没名字的。”
“灰烬城啊，灰烬城你都没听过吗？！”做饭的老兵震惊地说。
新兵摇摇头，对方恨铁不成纲地看着他，说道：“那部恐怖片超经典的，就是说一支军方的小队执行任务时误入一个古文明城市的事——”
“那片子里怪物拍得特别带劲，还有最后大家分别的情节挺感人的。”颅骨硬盘的植入者也过来说话，“我觉得我做记忆删除前也看过这片子，是在录像厅里，当时光线很暗，我在跟个妹子约会……”
没人有耐心听他说这个，另一个士兵插嘴道：“结局是大家都死了，不过结局时的挽歌挺够味的。”
“你们说得我一点胃口都没了……”新兵说。
“干我们这行就是这样，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说没就没了，转眼间的事。”植入者说，“你多看几部剧也知道，死的总是我们这种人。”
“那还算运气好的，你们觉得那些怪物……以前是人吗？古文明的人？”另一个人说，“你看到它们头上的缝线了吗？”
周围一片惊悚的寂静。
接着画面就被噪点吞没了。
韦安想在视频中寻找线索，但其实看到的大部分是这些生活化的东西。
视频拍摄专业，质量也高，但其中扭曲的线条看得韦安手指都不自然地痉挛了几下，这是旧日对生物排异的身体记忆，他现在也很难完全控制。
但韦安的表情很平静，头发因为洗过有些凌乱，主机偶尔反映出他的影子，是个气质温润的人，模样俊秀，生活平稳，不会伤害任何人。
在观看的过程中，韦安听存储盘的主人说过很多次以前的事。
这种植入体说是重要人物，但更像是重要资产，接受生物科技的改造者进行数据手术时会清除一部分原生记忆。
大机构们认为记忆本质是多余和有害的，会让高级雇员存在异心、产生弱点。一旦清除，剩下的部分更为专注，有效。
足够的钱当然能买一个人的一辈子，机构给了你大钱，还给你做更昂贵的置换手术，索取代价也是正常的。
当然了，做头脑信息删减并不是真的清干净——会把人变成白痴的——这手术是以特定索引的方式，删去“生物武器”们一切能进行个人身份确认的东西。
家人的面孔、居所的位置、别人如何叫自己的名字、对自我的可定位性设想……全都消融了，就像视频中的雪花点，再努力也看不清楚。
夜色更深了，到了睡觉的时间，韦安仍在伏案工作。
他以前经常这样，很难分清工作和休息的界限，当年在内务部时，他的医生不知道朝他大喊大叫过多少次。
他退休后终于摆脱了这个情况，不过现在手里有事，又把时间丢到了一边。
在这个过程中，他听到颅骨硬盘的主人一直神经质地试图描述旧日细节。
他只记得自己不是桃源本地人，是从哪个遥远的行省外派来的，曾有一大家子要照顾。
他不想一辈子受穷，所以应聘了某个大公司名下的安保集团，在这里工作了一段时间，因为基因还算合适，就签下合同，做了生物改造。
他说他家住在某个贫民区，他无法确定，贫民区都很相似。
他的家人会一次性拿到不少钱，现在应该生活得不错，他家以前客厅的某处一直漏水，他许诺过要娶一个女孩，养过一只橘色的老鼠当宠物，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这一类的东西。
那些话就像是在“灰烬城”打怪的背景音，士兵们也习惯了。记忆删除是有副作用的，大部分人要终生服用精神方面的药物。
天色已经很晚，到了无论如何也该上床的时候。
韦安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花时间查了一下此人已经被公司清理掉的原来的名字。
他花了比应该花的更长的时间，但还是放弃了，不可能查出来的，这种事一贯会清除得很彻底。
就像自己，最后也没找到最早的那个名字。

第二十八章 反派与塑胶娃娃
韦安虽然常做噩梦，但很少梦到在秦家的事。
今天可能是因为陶尽来提起，他做了以前的梦。
秦家是典型豪门式的宅子，奴隶时代就在这里了，不像很多新式房屋那么明亮，这里是旧的，角角落落有着历史的幽魂。
梦里他坐在沙发上，西装革履，是家中的大哥，在联邦的权力系统已身处高位，无论在哪里都得到了真实的权力。
秦亦和他的两个狐朋狗友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在跟前，让他去处理一桩意外，死了两个人。
韦安冷着脸，烦透了，但还是说：“我会处理的。”
他打了电话，找了人，花了些心力，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是大哥，这是他应该做的。
梦里秦亦的样子是被烙在他脑子里的，俊秀的年轻人，差不多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你不能老是这么不务正业，”梦中的自己朝他说，“看看你日子过的，一塌糊涂，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吗？”
“你会帮我搞定的嘛，”秦亦说，“我知道，你最爱我了！”
那人笑容满面地看着他，带着被宠爱人的那点讨好，知道自己总会得到想要的东西。
接着他的三弟坐到旁边，亲密地揽他的肩膀，韦安不喜欢别人离他这么近，但这么多年习惯，也就由他了。
桌上的花瓶里盛放着热烈红色的鲜花，这些对话不知道发生过多少遍，像很多家庭或是剧集里的一样，大家族的孩子年轻时荒唐点似乎也正常，韦安希望他有一天能成长起来。但其实这种机会不大，很多时候，他们到老了只会更加熟练和残忍。
秦亦朝对面的朋友微笑，说道：“大哥从小就养在我们家了，是我爸当年一手挑的，说一眼就看出来他是个好苗子。他当年在科学部的一个地下实验区碰到的我大哥，说他特别聪明，差点就成功逃走了。那些人本来想杀了他的，我爸救了他，把他带回家……你们知道的，这是老传统了，我爸是个老派的人，所有事都要照着规矩来。
“做完植入手术后，他花了很大的心思培养大哥，大哥也一直是知道报恩的人，现在虽然坐到现在这个位置，对外人冷酷得要命，但对家人就特别重感情。”
他笑得仿佛他的亲人一般骄傲，又当然是在展示一件特别棒的产品。
之前有几次上层大家族的斗争，韦安杀过很多伤害他家人的人，他对此有着激烈的反应，敌意极强，不惜代价。
秦亦喜欢说起此事，他总是很兴奋，脸颊发红，不断跟人强调。
韦安……秦卫，扯了扯领口的扣子，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着，他当然会一辈子照顾这些人，让他们一辈子能平安，得到足够的权力和尊重。
他能感到身处家族中时强大、热烈的情感力量，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事，这些是……美好和真实的。
梦的极深处，韦安死死抓着手里的枪……
他当然不能朝着某些人开枪，也不能仇恨拥有他的那个家族，他们拥有他，这规则亘古不变，从打下印记起，便是向最高层次的神明宣布了所有权。
他在一片黑暗中蜷缩起来，他们制造的这种疼……确切地说，不是疼，他无法形容那种痛苦，据说这是一种濒死感，但韦安濒临死亡过，比起这个差远了。
韦安这辈子经历过很多事，但从未有像此时这样的体验，地狱无非如此。
韦安醒不过来，他头疼欲裂，但梦里痛苦的密度太高了，像大片的沼泽般黏在一起，一个近乎真实的世界，把他困在其中。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肮脏的死胡同里，空气里有垃圾的腐臭味。
前方的黑暗中渗出大片的红，是丝绒般的红色花瓣，这些东西不是纯粹的红，掺杂了些浅红和粉，宛如朝霞一般，炫耀般地在污物中展开和被污染。
他能看到尸体的衣摆，看到血，他知道继续往前走会看到什么，但一步也没动，他不能去看，他从来不去看不该看的地方。
夜风吹来，花瓣腾空而起，姿态曼妙，上面沾着的污物，哪里都那么脏，附着在一切之上，这辈子都无法摆脱！
但父亲看着他，抚摸他的头发，韦安感到巨大和汹涌的对家人的爱，那人拯救了他的人生，给他展示能力机会，他十分感激。
回忆之中，明亮的光芒浮于家宅之上，那么美好、宁静、强大，每个人都很独特，他们也很爱他。他觉得很恶心。
在这爱意中，一些不属于本来这个世界的东西渗入其中。
韦安仍在原来的地方，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固执地拿着枪，但死胡同发生了变化。
地上红色的花瓣还在，没有尸体，到哪里都这么优美，是一个被打扮得漂漂亮亮、很有格调的创口。
但韦安抬起头，发现对面是……“墙”。
这次是一面军事地基地式的高墙，足有十几米高，仿佛由钢铁铸成，仰头能看到层层的电网。
和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也没有裂缝，但韦安知道它们是同一个东西，只是在他的头脑中呈现不一样的形态。
无论哪一种，它都是一座不可理解的巨大的墙。
韦安想起在那座灰烬之城中，归陵召唤的系统，他叫它“幻境长城”。
周围仍一片破败城区的场景，他经常梦到这里，但他知道此时他不站在人类世界的任何地方。
天穹压得很低，天色阴暗，云层宛如死物般静止不动，这个梦中的世界有什么东西，一种极为阴暗的力量，他能感觉到。
韦安颅骨内隐隐作痛，残缺的肉块抽搐，越发强烈。
在这极度残损、只剩下恶毒与疯狂的器官中，他感到一丝遥远的渴望。
头脑里那古文明遗留下来的残块早已没了个形态，只是旧日辉煌角落里一个畸形的影子，一丝残缺的血管，无法想象过去，无法理解，已完全是不同的东西……
但他感到那渴望，甚至不知道要什么，就像永远不会成为鸟的死掉的胚胎，含糊地渴求着无法形容、无法想象的飞翔，它甚至没有在梦中幻想到它的能力，只知一丝欺骗人的甜味……它想要醒来……
下一刻，这渴望化为了毁灭一切的剧痛——
韦安猛地张开眼睛，完全清醒过来。
有人给他注射了基础稳定针剂，“金券”充满生命力、稳定的力量像阳光般涌入，躁动平静下来，残损再一次被安抚，结晶，开始混乱的结构在稳了稳后，平定下来。
韦安就这么躺着，好一会儿不知身在何方。
空气里有一种令人恶心的烧焦的塑胶味，第一眼看到的东西把他吓得半死。
天顶一片诡异的密密麻麻的拳头大的人的头堆积在那里，积累成一个倒悬的姿势。那是无数塑胶的娃娃头，半融化了，一大坨黏着，眼睛有的完好，有的被抠了只有空洞，有的也被刀子划过，或因为高温融成一片，都直直盯着他。
他躺在自己卧室的地板上，手掌下凸凹不平，他意识到那也是这些小小的头颅，乱七八糟的肢体，散发着高强度火焰枪的余温。
他在一片乱七八糟半融化塑料玩具制品的世界中，归陵单膝跪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从灰烬城带回来的注射枪，里面有七支昂贵的“金券”。
韦安挣扎着坐起身，身体有严重透支的虚脱感，但不知道透支了什么。
他卧室变成了噩梦中的一小块，床不见了，床头柜、台灯和随手放置的摆件也全部消失，他的正前方，居然有上百个娃娃的头垒成个他妈的锥形，还有血一般的痕迹。
大黑暗时代一些古国会把人头堆成这样，是向对手示威的方式。
韦安知道这是什么，是父亲去世时的事。
他都不记得自己梦到过，虽然他的确梦到了他，也许在那短暂的时刻想到了当时的事。
那是场……意外和悲剧，现场位置非常特殊，科学部花了不少力气做控制，才能让人进入。当时场面差不多就是现在这样，真是集人类对古文明狂乱梦魇幻想之大成……
地板坑坑洼洼，韦安指尖无意识中抚摸了一下，接着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从梦里带出的完全不同的东西……
恐怖的塑料娃娃中，地板留下了某种痕迹，像无数畸形细长的手指——几乎是未发育完成的触手——从噩梦中伸出来，抚触到现实的事物所腐蚀出来的一样。
天花板上也是一样，形成一片旋涡，好像一只诡异的手在从腐蚀最强的中心爬出来，绕着这片区域一圈一圈爬行，一次比一次范围更大。
其中一些很清晰，很像人的，但又绝对不是，手指过于长了，是手掌般的触手，因为从梦境出来伪装成这个样子。
韦安呆了几秒，狼狈地站起身，和那一大片噩梦现场保持距离。
归陵也站起来，把注射枪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这他妈是什么？！”韦安说，“是从那个……那个城里来的东西吗？”
归陵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带着审视，有另一套韦安全不了解的标准。
接着那人说道：“这是深域系统。”
韦安再次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他去厨房泡了壶茶，没用机器人管家，自己泡的，据说能镇定精神。
韦安熟悉泡茶、散步、园艺、美食之类据说能平定心情让人有幸福感的东西，那些事在很多时候是管用的，让你觉得自己还比较像个人样。
他给自己和归陵一人倒了一杯茶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光温暖，茶热腾腾的，一副灾难已经过去的样子。
“去吃点东西。”归陵朝他说。
韦安想说自己不饿，不过当归陵这么说，他发现他的确是饿了。
他走到冰箱跟前，拿出从餐厅打包的蛋糕，本来准备两个人一起吃的，不过他三两口就吃光了。
“你会非常饿。”归陵说。
他语气里的什么让韦安战栗，他意识到身体里阴森的空虚感。
于是韦安站起身，又翻出一大盒家庭装的甜点，直接用勺子挖着吃。
归陵看着他，仿佛这一切非常正常。
韦安一口气吃了半盒，待他进食的动作稍微缓了点，归陵说道：“你是做噩梦了吧。”
“……嗯。”韦安说。
“噩梦的情绪太强，会触动深域系统的力量，”归陵说，“这个系统残缺时攻击性非常强，初始启动情绪和饥饿感有关，会对人体造成很大的消耗。”
韦安点点头。
“我们这一类的实验体……都死得不太好看。”他说，“是被这么耗空的吗。”
“是的。”归陵说。
韦安抬头看他，那人坐在对面，没带隐形眼镜，发丝略显凌乱。
灯光照在之后那双黯淡的眼瞳上，那是冰冷沉重的颜色，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出格外的死寂。
他并不真的知道归陵是个什么样的人，归陵是个服务者，是武器、朋友和情人，在你遇到麻烦时会在场，他私人的部分已经太过模糊，无关紧要了。
韦安也从不询问他古文明的隐秘，因为归陵身上有保密协议，他不谈论、也不参与一切让人类探知到更多古科技的行动——比如科学就无法让他为他们在诸如“小规模世界”里的探险保驾护航——归陵属于规则和枷锁，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阴影。
但是现在，这个黑暗中的生物向他开口了。
“深域系统最初是作为情报系统开发的，但后来它太靠近‘那边’了，开始混淆物质的界限，变成了一个混沌系统。”归陵说，“这门技术最后也不能说很成熟，不过七级以上的大系统都是这样的，很难真正弄清边界在哪里。”
韦安一边吃甜食，一边点头。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刚才看到地板的凹痕里……一只人偶的手缓缓浮现，在两种物质的交界处，木质的纹理向塑胶变异，诡异手掌的形状向前伸展。
物质属性发生了转换，力量从噩梦里溢散出来，把卧室里的床、地板和天顶变成了梦的一部分。
“当它躁动到一定程度，不是进食能解决的，是一种非常深度的消耗。”归陵说。
“那我要怎么控制……”韦安说，“这个？”
“情绪稳定，不做噩梦。”归陵说。
韦安看了他几秒，笑起来。
这笑一点也没了他之前温文尔雅的样子，充满了病态神经质的气息，骨子里就是空洞和冰冷的。
归陵平静地看着他发疯。
韦安穿着件宽大的白色T恤，这怪物穿着件同款的黑色，坐在对面，是情侣睡衣。韦安要求的。
场面真的是居家温暖，有灯光、甜点和穿睡衣坐在沙发上的情人，像他真的得到了幸福，有一个家庭，有人爱他，而他只是一个做了没什么大不了噩梦的普通人，很快就会好起来。
韦安疯疯癫癫地笑够了，停下来，说道：“那些恶心的好像畸形手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好像从血里爬出来的一样。”
“深域系统朝‘那边’靠得太多，混沌属性的东西一向不太会呈现常规形态，”归陵说，“很多似于蛇、触手、昆虫，这一类的样子，是更原始和疯狂边缘的力量。”
韦安想了想他从梦里带来诡异生物的痕迹，说道：“和我还挺配。”
他扒拉了一下头发，虽然之前刚洗了澡，但还是要打理整齐。
“我这种力量好像反派啊。”他说。
“嗯，”归陵说，“我也觉得你是反派。”
韦安又笑了，这次很温和。
他舒服地往后靠了靠，沙发很柔软，他吃了一堆甜食，已经不饿了，宅子里灯光明亮，跟前还有热茶和情侣蛋糕盘子，他“男朋友”坐在对面，哪里都好。
他咬着甜点的勺子，朝归陵微笑。
“是的，”他说，“我们两个都是反派。”

第二十九章 正式交往之后
不管韦安给这天设计了多少约会的计划，结果都是呆在家里修房子。
还好造宅子的时候他囤积了不少材料在地下室，能直接动手。
天已将亮，韦安没有再睡，让家用机器人把那些塑胶娃娃全部清理干净。
没了遮掩，腐蚀区的样子让人更不舒服了，能清晰看出那力量从空间深处爬出来在建筑中行进的样子。
这里是一间顶楼凉亭，地板纹路扭曲，天顶直线位置也呈现漩涡的痕迹，像一只圆眼，在深夜张开，盯着下方。
韦安决定立刻换掉全部建筑板。
他下了楼，迅速给卧室铺好塑料膜，更换板材，进行粉刷，恢复他屋子的完美。
折腾了一会儿后，他发现归陵在无所事事地游荡，于是也叫他过来帮忙。
归陵就坐在旁边打游戏，玩的是韦安之前给他装的那款，无聊到不知道存在有什么意义。
韦安修到一半时想起升级包的事，和他说了一下，这东西现在进度还不到百分之五。
归陵丢下游戏去看了，一脸不高兴。
“终端也太慢了。”他说，“这才是个小升级包而已。”
“我也觉得，”韦安说，“真抱歉人类科技的发展让你不是很满意。”
对方点点头，接受了道歉，说道：“我知道了，我去‘下面’时，会再看看能不能找个原始主机程序上来。”
韦安朝他笑。
“你想下个地狱，路还得自己搭，”他说，“真是不容易。”
归陵没有理他。
在这一天里，韦安修复了房子，给归陵买了辆好车，并开始处理漫步者酒店里那位死去探员的生物芯片。
这位年轻人来自中心警察局特殊案件调查队，本该有大好前程，但这次和德信明的队伍一起来到了桃源。
他来是想调查陶尽来的具体身份，可惜到死前也没能做到，芯片里并没有任何证据。
没关系，韦安想，他会帮陶尽来那班人好好出一下名的。
韦安对这位探员人生最后的时间进行了剪辑。
他集中处理酒店的部分，删去私密的信息，看上去就是一位疑似来核心星域的探员到漫步者酒店调查事件，但发现有私兵在杀无辜的客人。
视频记录到了抓捕者的交谈，提到就是要杀一些普通人，还要死得够惨，才能引发足够的恐慌。那么多尸体再加上一扇“门”，所有人都会知道桃源不再是他们想象中的文明世界。
这位探员知道不该多事，但还是想要救人。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可对方人多势众，极为警惕，对他进行了围捕，他最终遇害。
韦安剪好视频后，伪造了一个账户，上传到桃源最大视频网站上。
他声称自己是个工作不太合法的人，偶然从祈福会上一具年轻人尸体里得到的一枚生物芯片，看了一下内容，觉得有必要公之于众。
自己当时也在现场，听到了一些东西，那些私兵对升起的古文明城市很熟悉，听上去曾经去过，但因为意外撤出了。他还提到陶尽来的大名，反正是把能提供的信息都提供了一遍。
他是半夜时发布的，但视频十分钟点击就蹿升上了网站的榜首。
韦安知道它会在很短的时间里传遍联邦，警方会立刻跟进，这些探员的上级，不管是谁，都会得到这些关键信息。
他看着急速增长的留言和转载速度，有几个大的平台开始准备专项栏目，这平静与秩序让他充满杀气。
韦安这辈子得到过很多教训，也知道一些东西永远不能得到，但他仍有始终想要达到的。
他的视频提供了最直观的证据，告诉大家同云广场事件是一桩群体谋杀案，一起大规模的上层阴谋。
世界是有秩序的，重要的不是恐怖传说，而是相关部门对案件的彻查。
就处理阴谋的进度来说，韦安还算得上顺利，但另外一件事就没那么按部就班了。
当天晚上韦安又做了一个噩梦，毁了客房。
这次他很清楚地梦到的是父亲去世时的事，醒来后房间再次堆满了塑料的头颅，半融化、残破且面目狰狞的塑料娃娃。
这次情况格外严重，归陵给他注射了两枚“金券”，才算遏制住深域系统的反应。
饥饿感深入骨髓，韦安坐在一堆散发出烧焦气味的塑胶娃娃里，浑身发抖，无法控制，觉得自己也是这片有毒垃圾中的一个。
“这……这他妈……”韦安说。
他停下来，吸了口气，又试了两次才说出话来，舌头不听使唤，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这他妈要持续到什么时候？！”韦安说。
“你别做噩梦就行。”归陵说。
韦安转头瞪他，对方面无表情地回视。
逆着光看不清归陵的表情，不过韦安知道自己现在在他眼里是什么样的，一身衣服乱七八糟，一塌糊涂，不忍直视，和这些垃圾不分彼此。
这是间雅致的客房，但感觉真跟在地狱的哪个地方似的。
他们对视了五秒，韦安冷着脸移开目光，站起身，太饿了，去找点东西吃。
韦安吃了一顿高热量的速食品大餐，这东西他以前肯定看不上，但这时候是最顶用的。
他面无表情地解决，盘算着金券剩下的数量。
照这样下去，金券会迅速消耗一空，进行补充是当务之急。
现在他手头唯一相关的线索就是那座地下城市，要打开它，必须找到那个拿着空间锁契约的私兵头子。
他今天进行了更多的调查，发现此人的确酷爱亲自上阵玩赛车，这次的比赛他肯定会参加。
地下赛车全程没有摄像头，山里卫星监控都有很多死角，是最好得手的机会。
不会有事的，韦安想，不会有事的……
他坐在餐桌前，前面是乱七八糟的空盘，不像他应该是的样子，像个毫无控制力、崩溃了的人。
归陵坐在对面，靠着椅背，打量他。
韦安看不到他是什么眼神，他吃东西呛了一下，归陵给他递了杯水。
韦安接过来，喝了两口，一眼也不看他。
周围仍很沉默，他们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说，韦安吃完东西，推开盘子，离开餐桌。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把脑袋在水龙头下埋了好一会儿。水很冷。
接着他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觉得自己好像瘦了一圈，头发湿淋淋的，水不断滴下来，很狼狈，像更久以前时在镜子里看到的孩子的脸，恐惧、无助、绝望、会为了逃避痛苦不惜一切代价。
韦安盯了一会儿，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站直身体，调整了一下发型和表情，弥补这个问题，直到自己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很有控制力的样子。
接着他离开卫生间，没再睡，而是回到终端前继续整理线索。
他已经锁定那个私兵头子了，但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归陵看了他几秒，转身离开。
韦安继续折腾，暖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他勤奋地工作，是一直以来的样子。

第三十章 赛车与古迹
接下来的几天，同云广场的案子有了稳定的进展。
因为韦安上传的关于针对桃源阴谋问题的视频，当地负责的部门又扩张了专案小组的规模，还从科学部和军队找了援助。
祈福会之前和陶尽来通电话的那个高级安保官员，相关部门跟进调查，也有了初步的结果。
当然了，社会上也有大量对古文明毫无理智的说法，一些老教义也被翻了出来，这是少不了的。
但酒店阴谋的视频、还有警方针对此事一系列的调查，让主流舆论仍旧保持着理智的状态。
韦安这些天的生活忙乱，没抽出时间约会，但可没忘记向朋友们宣传。
最近他没少在祝福电话里表达自己的生活多充实，约会多甜蜜，找到对的人才知道恋爱多美好，现在晚上再也不会孤枕难眠，恨不得编几个黄段子。
有一次他打电话时，归陵不知道是不是打那个无聊的游戏不顺利，把手机一丢，后者变成诡异的烟尘消失了——类似于他之前在灰烬城里干的那种——还用看变态的样子看他。
韦安电话没挂，用一副哄小情人的口气说等下给他换个新的，买最贵的，只要宝贝儿开心，把房子拆了都行。
归陵冷着脸回视，韦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接着意识到他可能真的会拆房子，于是立刻挂了电话，说道：“房子不能拆！”
归陵一脸阴沉，韦安觉得说晚一点房子可能真没了，自己真是在作死的路上越走越远。
地下赛车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韦安和归陵一副完美情侣的样子，开着新车前往。
虽然主要是去抢劫，韦安还是给归陵选了半天衣服，还挑选隐形眼镜的颜色，对方一副忍受精神病患的表情接受了。
因为新车需要磨合，归陵开得不快，这一路风景优美，很像一次浪漫的短途旅行。
韦安知道他们前往的这条赛道，它位于上升山脉之中，颇为偏远，中等长度，曾是一个叫神荒古国的地界。
这里有大片惊人的古迹，在漫长的黑暗时代一点点扩建而成，途中座落着广场、神殿和祭祀柱群，开阔的地下区中，有壮观的河流和矿石结晶群。
赛道景色绝佳，弯道惊险，极为壮丽，是一条顶级的路线。
在这种地方赛车当然是犯法的，但联邦对古迹管理一向不是多上心，有不少漏洞可钻。
当年大统一时，中央政权对各地进行了大规模清剿，奴隶制不只是有着太多血污，本身能聚起的反扑之力也十分的疯狂和强大。上头一堆措施折腾到现在，各省都巴不得本地尴尬漫长的奴隶史能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别提保护什么大黑暗时代的建筑了。
直到最近，联邦才相对重视起古迹方面的保护，毕竟那才是离人类最近的历史。
地下车赛目前未受影响，毕竟桃源实在是太偏远了。
赛道区越来越近。
山峦如乌云般掠过，下一刻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地下车赛的起点呈现在眼前。
那是一处拦腰截断山峰巨大的平面，本来是一座古神殿，难以想像当年是如何建造的，即使以现代科技的水平看，也是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
经历过漫长的时光，它只剩下铺地厚实的石板，还有几十根残柱，有风化的雕刻，显得沧桑哀凉，但仍能想象全盛时的气势。
这是桃源主星最大的七座神殿之一，在那个多为人工建筑的年代，每一个都堪称奇迹。
它在阳光下灼灼生辉，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归陵跟着邀请函的导航指示，开进泊车区。
地方太大，车停得也很宽松，豪车们和聚会场子半融合在一起，四处都设置了临时吧台，供应极具地下风格的酒水。
韦安打开车门，走进会场。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机油和香水的味道，除了有钱的参赛者、爱好者，还有些会受邀出入于聚会场子的帅哥美女，赛车俱乐部的代表之类。
虽然是年轻、叛逆和后现代风格的聚会，但所有人又都非富即贵。
参赛车手大都在备赛区修整。
说是地下车赛，但来的大都有队伍，后勤人员忙忙碌碌，核对数据，车手一派明星风范，有一些压根就是职业选手，是过来体验赛道的。
韦安没看到那个私兵头子，但那人如果来了，肯定是在那边。
韦安立刻朝那方向走过去，不过他人缘太好，在这种地方也不时会碰到认识的人，要停下来打招呼。
他没走几步，就有一行四个的纨绔子弟走过来。
也就勉强算是认识的人，领头的那个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打招呼，看到归陵，张口就说：“哇，你养的这个小子不错啊，拿赛车养是贵了点，不过我就喜欢睡车手，感觉特别刺激！”
这类低俗的对话在上层社会其实比想象中常见，很多人觉得开口不离下半身是真性情。
韦安拧起眉头，说道：“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说话注意点。”
“我知道啦，就是开个玩笑，”对方说，“顺便说一下，等你玩够了，我很愿意和他多‘认识’一下，你知道我口味的——”
“你如果现在不从我跟前消失，你生意会遇到一些问题，我没记错的话你最近那块地拿到的手续不是太合法吧！”韦安说。
对方后退半步，做出投降的样子。
“认输了，认输了，”他说，“韦安先生果然宝贝得不得了，是‘真爱’了，我就说说嘛。”
他说完，几人迅速溜了。
这其实没什么，但韦安一肚子火。
他转头看归陵，他给那人穿了件白T恤，配帅气的浅色外套，打扮非常年轻，符合车赛的氛围。
这现在是他的，所有人都知道，这非常重要。
韦安想说句什么，他应该说的是让归陵不要随便杀人，会弄得很难收场，但却没有说出口。
因为归陵不会杀人的，在这个级别上，契约约束相当牢固，而且这人一脸无所谓，这种侮辱对他也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说有什么不爽，那也是在科学部拿着契约让他杀人、还拿他做实验级别的高度上，后来还要被迫留在韦安家陪他过“退休生活”，当他男朋友。而要说色情程度，韦安之前和朋友关于他的交流可不比眼下的低，比起来这点小事能直接忽略。
想杀人的……是自己。
虽然韦安觉得自己并不在乎，但就是有一股邪火想发，那是一种病态的情绪，毫无逻辑、不惜代价地想保护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不喜欢这些人这么对归陵说话，无非因为后者的角色家道中落，是个保镖，长得不错，他们就觉得能占几句便宜。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韦安说。
归陵扫了他一眼，说道：“倒也犯不着。”
“你是我的家人，他们必须要受到教训。”韦安说。
“我不是你家人。”归陵说。
“你当然是。”韦安冷冷地说。
他心想着，简直不知道那班人背后还会说归陵什么，这种人对没权势的人向来轻慢，如同对待玩物，恶心透顶。韦安知道这事很正常，他这么多年其实也习惯了，但这一刻仍然几乎压抑不住怒气，就像他以前被这么对待时一样。
对付这样的人，就要用最暴力的方式才能起到震慑作用，保护家人不受伤害，这是他从秦家学到的。
韦安这么想时脸色十分阴沉，透出旧日的影子，虽然这保护指向的是虚空，但他又永远无法摆脱那种暴戾的逻辑。
“好，”归陵说，“你有契约就行。”
韦安没说话，他们继续往备赛区走去。
周围一片欢乐的聚会场面，他俩并肩行走，显得很亲密。

第三十一章 过去
备赛区很大，比起大型正规赛事也不遑多让，一时很难找到目标。
不过韦安也不着急，赛事结束后庆功宴会持续一天，只要到时候能找着人，在那人回程以前搞定就行。
他不时停下和人寒暄，自从宣布自己已经和归陵在一起后，他感觉自己普通人的身份更稳固了，大家和他说起伴侣和家庭，也都一副他是过来人，当然理解某些人之常情事件的样子。
这事上归陵当然不会有什么反应，只沉默地站在他旁边，但已经足够韦安拿到进入更真实生活的通行证。
待韦安又和几个朋友赞美了一下脱单的幸福，分开以后，归陵突然说道：“那是他吧。”
韦安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目标。
就那个私兵头子，穿着黑色皮衣，拿着同色头盔，在赛车旁边和装备师说话。
颅骨硬盘里他是个隔着时空和雪花点的人物，脸色阴沉，指挥士兵和怪物作战，在尸体中站立和穿行，不像真实存在，是遥远的幽灵。
现在此人在桃源最顶级的地下车赛中，一身车手打扮，跟人讨论比赛的事，像有着无解怪物恐怖片的人走进了现实。而韦安无论如何只希望把故事所有的阴谋和疯狂全部消除，让生活回归平静。
私兵头子说了一会儿话，带上头盔，坐进车子，比赛要开始了。
“是他，日子很悠哉啊。”韦安说，“比赛结束后他会在庆功宴上停留一段时间，我到时去打个招呼——”
“不追上去吗？”归陵说。
韦安转头看他，心想他是在说什么。
比赛已经开始，赛事只跑单圈，这人可不是什么二流车手，隔这么长时间不可能追到。
“能追上。”归陵说。
韦安打量他，他从没考虑过归陵有什么技能，这生物的技能就是用古文明的技术搞大屠杀。不过现在想一下，他车开得的确不错。
归陵一副觉得追上去理所当然的表情。
“好。”韦安说。
归陵朝泊车区走去，韦安跟在他身边。
他们的车子还在客人停泊区，上赛道要绕一大圈。
韦安不知能否成功，但能在赛场上抓人当然是最好的，赛道全程隐秘性极高，车辆分散，而且目标单枪匹马，没有护卫队，——这点很重要，这种人谁知道护卫队有多少人，配备何种间谍和通讯设备，这事露一点风声都麻烦，他周围最清静的时候就是现在了。
他的身后，发令枪响起，赛车冲向跑道。
比赛开始后，其他不争名次但有兴趣的人也会上赛道，地下赛车是桃源有钱人圈子的游戏，这一路能开完在圈子里就是值得吹嘘的事。
归陵找到他们的车子，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
韦安坐到副座上，旁边人盯着前方，韦安正待拉好安全带，归陵一个骤急的转向，险些把他甩了出去。
接着车辆停稳，听上去在压足马力。
下一刻刹车被放开，车子冲了出去。
聚会的神殿是一片不规则的圆形平台，有专供客人前往泊车区的路线，客人们如果想上赛道，那要把车子开到正常公路，进入赛车通道。
地下车赛四处有人为设置的风险，聚会场子也是这个风格，归陵能从泊车区的边缘开过去，是因为整个区域没人愿意靠近。
四周山壁陡峭，围栏设计得太低，就是个路坎。虽然很酷，但十分危险，这高度掉下去几乎没有生还希望。
归陵跟没看见一样，车子擦着路边掠过去，速度极快，韦安从副座看出去已经完全悬空了！
但并没有悬空，归陵的车轮压到了大半路坎，离悬崖不过数厘米，一个转向，冲向赛道。
他理也没理减速坎，车子飞向空中，重重落砸在赛道上。
韦安在一群目瞪口呆的人里看到了骚扰归陵的几个。
他不知道自己这时候干嘛还在关注这个，又不是什么大事，追车才是当务之急，但他还是再次想到，好像脑子里挥之不去肮脏的东西。
那是一道阴郁的旧疤，好久都没看了，可当被触及，发现它的存在感仍旧巨大，从未消除。
韦安迅速在脑子里过了这人家里生意一些不合法的地方，就算不杀人，他也能给他们找到足够的麻烦。
与此同时，归陵把车子开上了赛道，起步的区域，阳光一片大好。
路边有星星点点的鲜花，随风摇曳，一派天堂景象。
但路面并不平整，在进入山洞区域时，车子几乎是呼啸着冲了过去，再次掠过半空，又落在地上，驶进一只张开巨口般的洞穴中。
光线猛地一暗，从阳光下进入，一时什么也看不见。
韦安眯起眼睛试图恢复视力，左侧有火光一掠而过，有车子撞到了山壁，爆炸了，不知道车手怎么样了。
太暗了，归陵开了大灯，仍然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越发浓稠，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点点，不知道周围有什么东西，这也不像是人世间的路。
上方也是一片漆黑，没了天光，宛如异界。
车子平稳向前，归陵专注地盯着前方，这种视差对他不是问题。
那人大半身体完全陷入黑暗中，车灯勉强点亮他的轮廓，他看着前方一片漆黑的道路，五官线条完美，这画面让韦安起鸡皮疙瘩，像哪部电影里的，关于一条黑暗、反向、永无归属的路。
归陵开过这一段没有一丝光线的路程，赛道转弯，进入了庞大的地下河区。
韦安转头看窗外，不是真的看见，难以想象这条河有多么巨大。
车灯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目光所及之处河流一片漆黑，流速极缓，仿佛对上古庞然大物的一瞥，它在这里几千年了，流过漆黑的地底，看不见首尾。
公路很窄，在庞大的河边像一条细细的线。
这地方有极强的横风，影响方向盘稳定，韦安能感到高速下车子轻微的颤动。
虽然是星际时代，赛车功能超群，人群也非富即贵，每年仍会有人死在这条赛道上，这也是赛车的刺激之处。
但归陵方向盘始终握得很稳，还把油门踩到了底。
韦安侧头看他，车灯的微光反射在他眼中，像幽灵一样虚幻地燃烧。
他气质接近于某种极端的亡命之徒，这种人的世界宛如深渊上一根锋锐的线，脆弱如刀刃，除此之外皆是虚空。
如果出了事……韦安觉得他应该会有保命的手段，毕竟这么多年他都在科学部活了下来，现在也并无能力结束自己的生命。当然他也只是这么猜，因为和归陵强大的力量不相称的是他身体十分接近人类，会受伤，恢复的速度也只比正常人快一点。
在这地方出事肯定是极大的风险，不过那人盯着前方，一副只管开快车，完全不关心现实的样子。
他们很快超过了两辆车，都不是要找的。
此时两人终于离开了黑暗的赛道，前方天光照入，落在河面上。
大片幽暗的水面掠过，极其开阔，一眼看不到边，洞顶的光线脆弱纤薄，黑暗太浓，让光都有种不祥的神性。这水极其深，下方水流更急，要是有车掉进去了，连个反应都没有就会沉底。
随着车子继续向前，河道向下，公路上升，露出水下密密麻麻的铁链，上面还有无数锈蚀的钢铁颈圈。
黑暗时代的国家认为这河连接着远古的力量，会把活人沉入水中，祭祀神明。
他们以这种方式祈求很多事，从国家的平安昌盛，风调雨顺，到个人寿命，政治斗争的成败，如此等等。
权势者们相信通过这种方式，能说服众神，让他们掌控自己的命运。
韦安看了会儿外面，说道：“神荒有个皇帝登基时不太顺，搞了个大祭祀，死了三千多人，大部分都是淹死在这条河里的。”
他语气很平静。
“当时石壁附近有很多挣扎时抠出来的痕迹，不过现在长时间的冲刷后已经看不见了。那时的记录片说奴隶们乐于如此，虽然死亡的过程比较痛苦，但这痛楚是对神明狂热爱的最好证明，只要你照着神规办事，总归会得到眷顾，有好结果的。”他继续说道。
归陵没说话，双眼在这种光线下仍是一片黑暗，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有一刻韦安感到好奇，他是什么情况下学的车，为什么这么精通，而后来却再也用不到了。不过好奇也只是一瞬间，这都是再也无关紧要的事了。
“奴隶时代有一个传统，”韦安继续说道，“大家族们会从小孩子里选出比较有潜力的，给予资源，严格管教，在身体里植入奴隶控制系统。”
他看着窗外，说这些时语气仍旧温和友好，这是骨子里的习惯。
“这是很古老的传统了，技术在古国时代就非常成熟，是一套由很多代人研究的让一个人灵魂变成上位者需要样子的科技，可以让奴隶们都是忠诚的，对主人一家充满了爱，会毫不犹豫为他们去死，一辈子服务于家族。”
他停了一会儿。
“死亡率当然很高，但成果一直很稳定。这些人会受到很好的教育，和奴隶主们的智识也没有区别，但是是家族财产，没有自由人的权利。对他们来说，‘家族就是一切’的感觉很好，这种爱被称作是一种很好的感情，会让他们做很多疯狂的事。”
韦安的声音在这片黑暗的河流上飘荡，仿如虚无的幽灵，说着这么多年以来的忠诚、死亡和爱。
“说是奴隶，地位倒是不低，可以说是家族的重要一员了，是真的有感情，家里人对他们也不错，在传统社会中地位很高，只是……”
韦安停了一小会儿，想找个形容，没找出来，于是放弃了。
“你知道‘秦卫’这个名字吗？”他说，“他是古代——一千多年前吧——时家养的大奴隶，是一个奴隶将军，他一辈子很清贫，即使打过很多胜仗，落下残疾，保护了他效忠王族的安稳，但至死仍住在家族的奴仆房子，他最后是为了保护主人死的，得到了很多赞美。”
车子掠过一片眩目的阳光带，上方山体是通的，大片阳光射下来，赛车开过，韦安只能看到山壁上长出了一些花花草草，还有棵小树，那么绚烂，黑暗里的东西一时什么也看不见。
而河流显得越发不祥，铁链阴森，令人毛骨悚然。

第三十二章 绑架
离开地下区，车子掠过一段长长的阳光带。
世界乍然之间生机勃勃，河流在太阳下闪着轻快活泼的光。
归陵转过一个急弯，越过大片阴森的祭祀柱，浮云城的古迹呈现在眼前。
骤然处于阳光下，让人失去视觉上的判断力，白色大理石宫殿群宛如新雪，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真实的世界像曝光过度的画面，绚烂到了虚假的地步。
韦安花了点时间才习惯这明亮，公路上有两辆车子的残骸，暗红的火焰笔直地向上燃烧，都不是目标的车。
赛程将要过半时，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私兵头子。
在一片景色极迷幻，光影交错的区域，那是神荒的重莲大厅，也叫赎罪大厅，一共七个，是公路上方一座座黑暗垂直的洞穴。
整个山壁从下往上雕成了一朵长长的图腾状的花，细看上去花瓣雕成了神明与魔鬼的样子，立在头顶。
这些东西已经很残破了，样子怪异，伸向天空，又佝偻着头盯着地底。
附近温度太高，到现在也是寸草不生。
韦安抬头往上看，这古时雕刻的恶魔和神明恶意地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也是古国时代对超自然力量的总体态度。
传说中都是狂乱和暴戾的神，曾掌控宇宙，后来发生了一场极为可怕的灾难，它们虽存活下来，但进入了更深的层次，不再与凡人直接交流，但仍在指引他们的命运。
这样神明掌控下的世界充满了鲜血和残缺，只有痛苦让它愉快，最适宜的是精神疾病式狂乱的爱。
归陵开车掠过此地，韦安能感到温度骤然升高。
这片山区有赤石矿脉，传说中这是通往地狱的石头，阳光特别好时，石块上会燃起幽灵般的火光，在恒星下燃烧，花瓣像是染上了血，把整片空间变得越发诡异。
据说其中储存的能量还够再烧五百年左右，到时就会完全熄灭。
地面也铺设了赤石，当进入这片区域洞穴，温度高得空气的密度都变了，像和现实世界隔着一层膜，就是一个烤箱，还是缓慢升温的那种，在这里会死得非常痛苦，当年一次会进来几十到数百人。
这是那时人类想方设法召唤并投射下的一片地狱，旧日是用以惩罚罪人的，真是充满了仪式感。
父亲还很慈祥地说过他老这么不服管，在古代赎罪大厅不知道要下几次。
就是这时，韦安看到了那辆暗红色的跑车。
血一般的颜色，在前方一处垂直的洞穴下一闪而过，阳光照耀着它，如宝石一般显眼，又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这家伙是大机构最高层安保系统的负责人，从他一手处理绝大部分灰烬城的军队看得出来。
这是他生活中为数不多完全脱离监控、身边也没有任何随从的时间了。
归陵没说话，但韦安知道他也看到了。
他说道：“开始吧。”
“嗯。”归陵说。
他们很快开到了一条黑暗中的悬空赛道，两侧的微光提醒边界，之下是无底深渊一般的地下河。非常深，甚至没有水声。
赛道也窄，仅有两车道，落下就是万劫不复。
车子越来越近，对方发现了他们，加快车速，准备进行竞速。
归陵把油门踩到了底，韦安打开顶篷，转移到后座，死死盯着前面的车子。
归陵的开法简直就是不要命，换了任何别的人，就算联邦最顶尖的车手，韦安也会叫停，换个动手地点。但现在他什么也没做，也盯着前方，做好准备。
他觉得自己被古文明那些疯狂的东西传染了，这不是他以前的行事风格。
可此刻他只想摆脱这个境遇，拿到金券，继续生活。不会有事的，归陵都不算人类，从韦安很多年前第一次看到他模糊不清的视频，就觉得这人大概无所不能。
这念头很盲目，到了现在，他知道他其实也就是个疑似精神崩溃的怪物而已。
两车即将并行，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辆高端跑车的外壳、引擎、装饰、枪……化为粉尘，层层剥离，好像在幽暗公路上盛开的一朵质感轻薄的幽灵的花。
有些像骨灰，又像黑暗中突然间立起了一个幽灵，人世之物化为了死寂的物质，呈现黯淡的灰色。
这是归陵在下沉城市使用的力量，只是那时极其宏大和恐怖，而此时只是牛刀小试。韦安那时其实也没真的看见，但他知道是的。
车里的目标暴露出来，私兵头子的赛车手还保持着开车的姿势，但完全僵硬了，他肯定不是那种会吓呆的人，但在眼前的情况下就是完全呆住了，失去反应能力。
座椅和车子的底盘是最后消散的，大概是为了避免他摔倒在地，滚下公路。
归陵开车掠过那片灰色的烟，与此同时，韦安看准机会，一把抓住目标肩膀的衣服，揪到自己的车上。
在同一瞬间，对方的头盔也化为了粉尘，韦安看到他的面孔，已经吓得完全空白了。
货物对板，绑架成功。
韦安回头看了一眼，归陵制造出的灰烬般的花消散，昂贵的赛车就这么从公路上消失了。
这种强度的机械在桃源进行任何方式的销毁，都会留下残渣和微小的证据，可是在这片没有天空的赛道中，它甚至没留下一丁点的粉尘。
干净得跟按了个删除键一样。
车子平稳向前，归陵一脚刹车也没踩。
韦安没再看他抓上车的人，拿起工具盒里的镇定剂，朝目标脖子上扎了一针。
那人眼睛动了一下，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立刻昏睡了过去。
韦安拿起备好的塑料手铐，三两下把他的手脚绑起来，再拿起胶带封住嘴，干这事又快又熟练，简直是流水线动作。
他搜了一下俘虏的身，找到枪，往车外一丢，它在空中化为粉尘消失了。
他还搜到一个军方的高端定位设备，没毁掉，而是丢到了河里，会对搜救起到一定的误导作用。
接着韦安打开后座的椅子，把这人往下面的储存箱里一塞，盖住，锁死。
整个绑架只花了三十秒，韦安回到副座，关上顶篷，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过程中没人说话，连眼神都没交换一下。
车子开过悬空公路，再到一片山脉间的古城，景色极美，是一片舒缓优美的赛道。
“这边是浮云古城，很有名，整座城是白石建的，就像停在山峰的云朵。”韦安说。
他语气仍旧轻快如同一个游客，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神荒是那种没受到太多古文明科技遗泽的国家，住在这里生活成本很高，但他们觉得会更靠近上天，让自己身心纯洁。”他朝归陵说道，“看，那是最有名的七十根巨型石柱，还有千吨的石头地基，是纯粹靠人力搬上来的，太惊人了。造城时九成奴隶都死了，埋在了城下。”
韦安没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豪车在阳光下行驶，他扫过城墙，过去的大城边缘会有大量奴隶的畜棚，黑压压的一大片，用以供应城市的基本运转。
不过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了，这种东西腐朽得很快，就算还剩一点，上面看恶心也就直接拆了。现在这样的确好看很多。
真是壮观的城市，在这美中，一些人没有语言。
赛道是个闭环，远远可见终点线。
人群比之前多了些，韦安盯着那个方向看，觉得不太对劲。
这班人好像都在盯着赛道的方向，没有在狂欢……
下一秒，他们冲过了终点线。
激光烟花瞬间盛放，激昂的音乐响起，连着一片响亮的拉炮声，亮片和丝带铺天盖地洒了下来。
韦安这才意识发生了什么，他们是第一名。
他震惊地想，怎么可能，他们路上还绑架了一个人呢……难道因为归陵一路上一脚没踩刹车，他们就赢了？
归陵停下车子，人群围上来。
第一名就第一名吧，反正就是个地下车赛，韦安想，他脸上挂上营业用的笑容，拉开门，走下车子。
喧闹一下子涌入耳中，阳光把一切染上金色。韦安在耀眼的光线中转过头，看到归陵也下了车，有人把香槟递到他手里。
韦安有一刻想不知道归陵知不知道庆功的习惯，但归陵一把拉开瓶塞，金子般的酒液“砰”的一声喷洒而出。
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欢呼，刹那间，空气里充满了甜味、酒精、狂欢和胜利的气息，满世界像都是明亮与喜悦。
韦安看到归陵也和所有人一样带着笑容，他静静立着，看着沸腾的人群，那是一个处于极为荒凉世界人的笑，但他又极其帅气，头发被酒水淋湿了，看上去很诱人。
韦安移开目光，加入庆祝的人群。
阳光在这片山腰的庆功派对上大片洒落，落在所有人的面孔上，这是华丽而热烈的时刻，每个人都在大笑、欢呼。
音乐轰鸣，庆祝冠军一往无前，战无不胜。
车子静静停在身后，里面装着个被绑架的私兵头子。
第二辆车冲过终点线，又有人欢庆，递过来香槟，洒得到处都是。
这位跳下车子，抱着扑过来的情侣拥吻了一番，旁边发出一阵欢呼。
韦安觉得自己也该和“心爱的人”拥吻一下，才是完美的表现，但……这也太可怕了，所以他装做没想起来。
他们站在人群的两边，没有接触。
有人递了杯酒到韦安手里，水晶杯剔透明亮，他一口喝光。
很多人过来说话，有人在说他俩多般配，还有俱乐部来挖人的，试探商业合作的，纯粹套近乎的，崇拜者，各种金额飞来飞去。
韦安和大家寒暄一会儿，接着说道：“请大家理解，现在我们两个想去单独庆祝一下，就不参加接下来的庆典了。”
这是一个很难拒绝的理由，大家露出理解的微笑，表示当然了，胜利以后也是小情侣私下庆祝的珍贵时刻。
韦安面带一个特别幸福的微笑，拉着归陵的手，朝车子走过去。
他拉得很自然，对方本能地挣了一下，韦安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归陵一脸不高兴地没再反抗，和他手拉手走向车子。
韦安不知道为什么情侣们喜欢这么做，完全没有逻辑，但他喜欢这种被赞美的浪漫场面，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布他生活的快乐和圆满。
黑暗中植入的渴望如同毒素，让他感觉很不错。
两人在大家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韦安朝人群挥手，归陵发动车子。
他转向下山的车道，当离开喧闹，周围仿佛都暗了下来，阴影笼罩在车内，两人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
周围变得十分安静，只有山脉古老单调的风声。
韦安看了眼后视镜，山腰一片沐浴在阳光下欢腾和快乐的样子，随着车子前行慢慢化为一个光点，消失不见。
他想着下一步要怎么做，要再下去一趟“灰烬城”，他有种预感，这趟可不会好走。
车子朝山下开去，绑架的人还躺在身后的储物箱里，有大事待办。

第三十三章 出行的准备
车子开离赛场一段距离，韦安就拉开安全带，来到后座，掀开了隐蔽式储物箱。
私兵头子还在昏睡，韦安从他身上搜出了契约盘。这种东西，他必然是随身携带的。
韦安盖上储物盖，回到副座，把契约盘连上车载终端，查看程序的情况。
“安全带。”归陵冷冷地说。
韦安看了他一眼，拉上了。
他打开契约的主界面。
这个是大集团从废墟中找到并培养、重写过的契约盘，上面加了该有几千道锁，韦安试了一下，源程序都进不去。
此人手里有数个契约项目，除了空间锁，还有一些人体变异类武器的，安全级别极高，就是为了防守韦安这种抢劫犯。
“还好留了活口，空间锁还是得让他自己开。”韦安说。
他看了一眼身后，“希望他不要宁死不屈。”
归陵“嗯”了一声，对这个话题并无兴趣。
他捋了一下头发，韦安觉得他想去洗澡。他一身甜酒的味道，那些人往他身上洒得格外多，他整个人一副刚从什么狂欢场合回来的样子，让人联想到一些颓废的场景。
“等下我们怎么去……那座城？再穿一次空间膜吗？”韦安说。
“他不在系统里，带不过去。”归陵说。
他说的是那位私兵头子。
韦安意识到他说的“不在系统里”，是指这人不是“超能者”。人类对有特殊能力的人有各种各样的叫法，赋予其超然地位，但归陵说的应该是最初始的来由。
“那怎么去？”韦安说，“不会也要搞个‘门’出来吧？”
“倒也用不着那么费事，我们可以找个薄点进去。”
“薄点？”
“结构比较脆弱的空间。”归陵说，“不过同云没有，得出趟门。”
照归陵的说法，薄点是宇宙中一些“结构天然或是后天不太稳定的空间”。
这东西一般只出现在星际区域，因为巨大的引力或是恒星级的灾难造成，普通行星上很少有，不过因为当年古文明的事会存在一些。同云没这样的地方。
“我们要去的在哪？”韦安问。
“北山有一个。”归陵说。
韦安想了一下，说道：“不算太远。”
北山是座桃源本地的大城，是座山城，还有原始森林，有本地最大的度假和休养产业。
从同云过去，开车行程一天多点，可以说是就在家门口了。
韦安看着窗外掠过的美景，发了会儿呆，打开音响。
他们过来时，韦安就一路开着个情歌台，他不喜欢完全空白、没有应该如何生活指示的空间。
此时打开的仍是那个频道，歌手温情地唱歌，歌词非常肉麻，说着什么“幸福家园”之类的。韦安的动作停了一下，本能地想要调开。
但他最后还是留下了它，当他和另一个人是一对情侣，坐在一辆车里，开着缠绵的音乐时，他觉得自己处于安全、稳定的生活的包裹之下。
这类词句令他感觉安全和舒适，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又十分厌恶。
他捡掉身上的一堆小亮片，还收拾了归陵身上的几枚，放到车载垃圾桶里，让车内保持干净。
归陵看上去有点烦，躲了一下，韦安坚持拨开他的头发，把一枚亮片弄出来。
这时候，配上那个“你在身边我就有了世上一切”的歌词，简直就是完美生活场景。
车子驶入韦安住的别墅区。
这里花木郁郁葱葱，错落有致，有着精心造就的野趣，是一片文明的家园。
韦安就是这个时候得到消息，私兵头子失踪的事情被人发现了，说是一支军队突然来到赛道，把附近全部封闭了起来。
韦安打电话问了一下还在现场的何立寒，对方兴奋地说了半天他刚打听到的八卦，说寒鸟有重要的人物失踪了，那些人现在正在寻找监控或图片。
但地下车赛有强大的信息干扰设备，不会留下任何图像证据，那班人麻烦可大了。
韦安听他聊了几句私兵的阵容和装备，挂了电话。
他看着后视镜中的自己，拨弄头发，拉平领子。
镜中的他看上去是一个从热闹聚会上离开的普通人，模样清俊，温和而有自控力，没有危害性。
韦安并不太担心会查到自己头上，绑架一个私兵头领当然有极大的风险，但桃源现在的局势太乱了，非常适合混水摸鱼。
高层势力的斗争会渗透到方方面面，这时的局势就是一个庞大而血腥的漩涡，可能发生任何危险的事，这时哪一方负责重要行动的人消失都正常，并且当然是某个心怀不轨、难以查证的敌手干的。
这种时候，他干什么都是死无对证。
韦安在路上就做好了计划，归陵把车开进家中，刚停稳，他就直奔车库里一辆最宽敞的越野。
他检查了车况，开始往里面放食物和各种野外的生活用品，还有药物、枪械、燃料之类的。
“三天的？”他朝归陵说。
“一周左右。”归陵说。
韦安转头看他。
对方一副搬物资和他没关系的样子，手放在口袋里，无所事事地看他干活。
看韦安盯着，归陵解释了一句：“进入区不在空间锁附近，要开一阵子车才能到，而且除了空间锁，我还要去找个靠谱的原始主机程序。”
韦安点点头，说道：“你那个‘下地狱’的活还挺费劲，现在才升级到十分之一，烧坏我三个主机了。”
归陵不理他。
韦安备了七天以上的资源。
鉴于不光要进入那座诡异的城市，还要开车前往某个地方，进行未知的探险，他增加了换洗的衣物、帐篷和压缩燃料。
他规划清晰，把东西补充上去，归陵无所事事地在后面跟着。
韦安不时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甜酒的味道，转身时看到他，随便地靠墙站着，头发因为酒有些打结，漫无目标地盯着地板、车子或空气。
韦安东西收拾到一半时，发现他绑架的人醒了过来，在试图磨损手腕上的强化塑料带。
对方眼神一震地看着他，看样子准备和绑匪交流，韦安拿起针剂，直接又给他注射了一针。
那人再次昏睡过去，韦安把他拖到新车上，隐藏好。
韦安收拾好所有东西，终于朝归陵点点头，说道：“你可以去洗澡了。”
归陵转身就走，韦安看着他一副不爽样子离开的背影，他有意无意会做这样的事，他喜欢这种控制，有种阴暗的快感。
韦安转过头，又看了一会儿装备好的车子。他从退休开始，就再也没出过这种……外勤，只在自己生活的小范围内解决问题。
这趟远门和韦安的人生计划背道而驰，但没有别的选择，他必须找到金券，才不至于被脑子里的东西吞噬。
他也颇为在意这班人想干什么，这桩事看上去很大，当一件事足够大的时候，无论你是什么人，在哪里，都会被以某种方式卷入其中。
完成准备工作后，韦安决定发个朋友圈，宣布一下自己最近会和心爱的人一起出门，享受二人世界。
他拿起手机，发现不过一会儿时间，自己已经收到了不少赛车俱乐部的留言，都是问归陵有没有签约当职业选手的意愿，还有娱乐公司之类的。
其实也能理解，韦安离开车赛时就有人在说这事，说如果能签下这届的冠军肯定大有赚头，车技好，人又帅。重点是帅，气质一流，非常少见，这种有辨识度的年轻人出道前就预定能大红。
到了现在，这班人简直连宣传怎么拍都要计划好了，一副对方肯定会无条件配合的样子。
韦安来到地下车赛的讨论区，对留言进行了统一回复。
“很高兴大家对卫陵感兴趣，但我还是想通知一下，他以后不会再参加任何形式的赛车了，也不会签俱乐部或是当模特。”韦安说。
“我带他去赛车只是散散心，他不想当什么职业赛车手，也请大家不要给他不切实际的期待，和我在一起是他最好的未来，想要别的东西只会让他更不快乐。
“我决定带他离开同云一周或半个月时间，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度假，没有别的事好让他分心，他也会更专注于正常的家庭生活。
“这段时间我不会回复任何信息，有事我回来后会统一处理。”
韦安这段话说得彬彬有礼，是一个正常、有效的权威形象，能有效避免俱乐部的纠缠。那些人可是什么死乞白赖的事都会干，拍下照片传出去就烦了。
韦安发了话后，讨论果然和谐了起来。
大家纷纷恭喜韦安，说能感觉到他对这个情人的重视，不希望失去他，真是情深义重。
程方定甚至还打了个电话，开场就说道：“我就是祝贺你一下，签合同是个非常正确的选择。”
韦安张了下唇，但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程方定显然认为他已经和归陵签定奴隶契约了，不然对方不可能会为他放弃这样的机会，这推测再合理不过。
“我也没想这样的……”韦安干巴巴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你也要保护自己。”程方定说，“你只是很喜欢他，合同就是种手段罢了，确保他不能因为私人情感或是外界的引诱而离开你，你可以犯一些错误但不用担心失去他，你在这段感情里有很大的自由度。”
韦安觉得这话说得让人有点不舒服，不过对方显然很认真，并且对这一套很有心得。
“度蜜月时你会发现更多有合同的好处了，”程方定继续说，“出去玩他都不用带身份证明，那堆东西你都能直接烧了。吵架闹到警察那里也没事，‘对方要明确地表示同意’这个规定在这种关系里就等于不存在了——不过也不要太过分，甜言蜜语还是要说的，我们做的一切还是基于爱情——”
“当然。”韦安低声说。
程方定以前从来没跟韦安说过这些，但这时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传授他各种人生经验。
什么“多许点承诺”“这种情况人会很没安全感，你让着他点”“他离家出走不要紧，没地方去的”，诸如此类。
韦安低声回答，契约奴隶的事就这么被默认下来了。
宣布他对归陵的所有权是目前最好的办法，这也是韦安最本能处理问题的方式。
大约还有别的方法，但他想不到，也做不了。他对“亲密关系”的理解本就是一种病态性的植入，骨子里仍属于曾经拥有他的那个家族，当他得到什么，他和他厌恶的那些人表现得一样。
他看到之前骚扰归陵那几个人中的一个发消息过来，是问生意上的事，但韦安看到他的名字就一股邪火。
他立刻开始找这班人家族生意上的问题，他之前关注过一些相关情况，能保证这些人下半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他的朋友圈。
韦安知道自己的行为很极端，但下手毫不留情，并且在做完以后心情愉快了不少。
他又漫无目的看了会儿朋友留言，另一个他俱乐部朋友发过来的信息，语气不善地劝他善良一点。
韦安以前也会听到朋友们聊感情话题，交谈时他总像被排除在外，他想过要如何完全的融入其中，但现在他知道他进入了。
虽然谈不上特别愉快，但是平静生活很多时候也是这样，他只是做一个对自己来说的最优选择。
找个伴是对的，韦安想，也许再过几年他可以结婚了。
他转头看归陵，后者已经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研究空间契约盘。
“你应该吹下头发。”韦安说，“这样等会儿肯定乱七八糟的。”
归陵没有理会。
韦安拿掉他衣服上沾的一片叶子，说道：“我们出发吧。”
他们来到车库，归陵顶着他那头刚洗了没吹过的头发，发动这辆新的越野，朝城外驶去。
他们都不是生活多讲究的人，不过韦安还是弄了不错的晚餐，带到车上吃掉。
现在归陵吃饭时已经不再需要韦安额外要求了。韦安发现归陵有微妙的口味偏向，但还不太确定，要再研究一下。
就这样，他们带着一车的物资，还有绑架的人，朝北山古老的空间薄点驶去。

第三十四章 北山的“门”
韦安出行前就规划好了路线，没走常规高速，抄了一条近道，反正再难走的路对归陵也不是问题。
韦安看了会儿资料，还不忘计算时间，适时向北山界内的一个景区定了个全程无接触式的别墅。
北山附近有大片半开发的景区，提供某些隐蔽性非常高、服务设施齐全的度假别墅，这地方交通不便，客人可以呆上很久，全程一个人也不用接触，想干什么都行，出了事也没人报警，非常适合他和归陵现在这种……关系。
韦安反复叮嘱不要有任何打搅，对方一副很懂的样子，应该处理过几百桩类似的要求了。
归陵一路驶离同云城，他开车非常快。
下级公路没有高速的灯光，天地间一片幽暗，充满了荒凉感。
凌晨一点左右，韦安打了个瞌睡，不记得梦到什么了，但反正是很不好的东西，醒来时颅内的某个地方痒痒的，蠢蠢欲动。
韦安迅速自己注射了一针，才算消停下来。
深域系统近年来越发躁动，金券的消耗很快，他想，只剩三个了，必须尽快搞到更多。
夜越发深了，归陵把车子转下高速，进入普通公路。
韦安说是来过北山，其实只能说是去过主城，此时要去的却是大片的林木和荒野中。
归陵之前指了个大概的地方，韦安用联邦政府的综合情报系统给他规划了路线，其中涉及一些极为偏僻，甚至涉及到大统一之前古代公路的路线。
下半夜时，归陵转下了常规道路，进入一条废弃的公路。
窗外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公共设施，杂草丛生，当年是条大道，修得格外坚固，所以经得起时间摧残，还能勉强行车。
到了天快亮时，归陵又下了废弃的公路，开往一条更偏僻的小道。
这里也曾是公路，但已完全被古老的森林所占据，远离了全世界，不知道当年是什么人录入的。
前方只有车子灯光照亮的一点点地方，四周全是巨大的黑暗，如同活物一般。
韦安看着路边树丛里一晃而过风化的古代雕塑，是些已经看不出形状的残余，而他们在朝着一个黑暗中更深远的世界开过去。
他们开了一夜车，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色刚亮。
韦安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车子到了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湿地。
这时的光线非常美，周围开着大片粉蓝和水红色的花，映着天际的云霞，像一个奇幻故事的入口。
不过他们去的地方和这种黎明的色彩肯定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归陵停下车，踏上这片草地。
韦安也跳下来，觉得自己精神抖擞，一点也不困。
“奇怪，我完全不困，”他说，“我有种预感，这趟会很顺利。”
“你跟吃饭似的一支接一支地注射稳定剂，当然不困。”归陵说。
他说完，朝前方走去。
他定位薄点不需要什么仪器，只用眼睛看就行。
韦安伸了个懒腰，打量周围。
下车前，韦安觉得这里是大片平坦的湿地，不过当脚踩到地面，他意识到下面并非是纯粹柔软的泥土，而曾经铺过坚实的路面，可是现在已被大自然侵占了。
在更远的地方，能隐隐看到几个石柱一样的东西，可能曾是什么的雕像，现在已经风化得看不出任何形状了，只是随便立在那里的石头。
韦安看着这片开阔的空间，想起灰烬城的广场。
这里可能是某个古老的废墟，不是桃源的黑暗古国，而来自更久远的古文明。
韦安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打开车后的储物箱，去看绑架的私兵头子。
这是个凶险的时刻，不过他很平静，可能因为睡好了，这又是一个田园画般的清晨。
韦安打开储物箱，没有遮挡自己的面容，他没打算留活口，不介意对方看到。
那人已经醒了，仍穿着赛车时那身很酷的皮衣，被铐着，嘴上还封着胶带，瞪着他，眼中充满迫切。
这位私兵头子有股凶悍之气，一道疤从额角划下来，看上去是以前的旧伤，没钱时做了基础修补，弄得一塌糊涂，现在有钱也弥补不了了。
和这种人打交道需要非常谨慎，他肯定是从很底层的地方升上来的，能身居高位，肯定经历过无数次事件，手里沾满了血，并且有很强的能力才行。
韦安扯下他的胶带，说道：“你配合一点——”
对方尖叫一声：“我憋不住了，快点！”
他叫得太惨烈，韦安吓了一跳，对方继续叫道：“一天一夜！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尿在你车里了，我早他妈就想了要不是我不知道我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韦安用小刀割开他手脚的塑胶手铐，他车还要用好些天，不想承担这个后果。
对方手脚并用地冲出来，跳到车子下面，还摔了一跤，他看到周围的景色时怔了一下，但一刻不停地开始解决生理问题。
韦安扫了一眼，这鬼哭狼嚎里肯定有不少表演的成分，这种人哪在乎什么干净整洁。不过他并不关心。
他注意到脚下一小片紫色的野花，低头研究了一下，觉得颜色挺好看的，可以移植到自己的花园里。
在他思考自己花园配色的问题时，那位私兵头领终于解决了生理问题。
但他并不急着回来，而是摆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左右张望，查看周围的情况。
那人看了看不远处好像在发呆的归陵，又看看韦安，思量一番，沉着地踱步回到车边，大概发现了的确是荒山野岭，没处可逃。
在这种时刻，他一点也没有了之前冷酷和居高临下的感觉，一副熟人闲聊的样子朝韦安说道：“我上车前什么也没吃，也没喝水，但你们绑的时间也太长了。”
韦安打量了一下，没理他。
他之前费了不少力气才挖到此人的信息，他的确不是桃源本地的人，从属于中央星域齐省的天空集团，大概七年前突然出现在桃源的寒鸟私兵系统中。
在灰烬城的视频中，能看到他很多年来在军队身居高位时留下的威严冰冷的气场，到了现在，联邦低层子弟想要往上爬，军队仍是最好的途径之一，都是拿命——经常包括良心——换的。
私兵头子摸了一下口袋，没找到要找的东西，朝韦安抱怨道：“烟都没留啊。”
“吸烟对身体不好，萨方。”韦安说。
这是他的原名，韦安费了不少力气才查到。
对方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人也就静默了三秒，朝韦安又露出一个微笑，表情镇定，好像他的名字一直是公开的一样。
“确实是，我也想戒的，但老记不住，工作压力太大。”萨方说，“干我们这行的都有点不良嗜好，你肯定能理解。咱们可以开诚布公一点，绑架我可是冒了大险，告诉我，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开空间锁。”韦安说。
对方脸色再次变了一下。
韦安没再多说，这是个聪明人，能判断出情况。
他说完要求，就蹲了下去。他发现之前的野花有棵结出了种子，开始收集。
萨方迷惑地看了一眼他的行为。
过了好一会儿，萨方再次开口。
“看来你对事情了解得很深，”他说，“是德信明带过来的人？还是先遣的调查小组？”
韦安没说话，对方摇摇头，表示是什么不重要。
他表情变得严肃，说的话也更深入。
“不管他们是怎么告诉你的，我们现在卷进来的都不是你们习以为常的那些东西，它……更危险，更黑暗，层次更高。”萨方说。
“我不知道你是哪个部门，但大概能猜到你的出身。你是个超能者，所有成为超能者的方式都非常残酷，实验室中死的人数都数不过来，无法控制变量，那些有钱有势的家伙再想要也不敢去试，只有我们这种人——”
他盯着韦安：“又不是奴隶时代的大管家，我们这种人没有立场，重要的是选择对的位置。”
韦安收集好野花种子，看看他。
“啊，利益上的事当然是要放聪明点，”韦安轻声说，“但你们在用古文明的恐惧制造混乱，你知道这会导致什么。”
“我承认这不是好事，但我们这种人有什么办法，这事涉及太大了——”萨方说。
“你知道那些复辟的势力，也知道奴隶制时代的状态，还有对古文明的力量的恐惧导致过什么事情吧。”韦安说。
对方阴沉着脸，不说话。
韦安转头去看归陵。
后者似乎终于确定了区域，看着前方，正在进行最后的测量。
萨方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在他身后说道：“你要明白，干这行不能太理想主义，我知道你们觉得可以等到援兵，但那可是三个月，而且你确定他们一定能顺利到达吗？德信明已经死了，何新情况也不妙，你以为是什么样的势力敢动他们！”
韦安看到归陵伸手朝虚空点了一下，心想他不会在这破地方还能召唤出个全息屏吧，是不是宇宙的任何地方都有古文明的技术支持啊。
萨方还在说话：“这世界上破事很多，但做事要现实点……我操你们干了什么！”
归陵那边发生了变化。
韦安先是听到某种飘渺的仿佛哀号的声音，接着归陵退了一步，前方的空间产生了纵深，让人想到浓雾中隐现的洞穴。
“洞穴”周围的幽暗中，有古文明的字符在快速跳跃，像在计算什么。
但接着那形态就变了，无以计数扭曲的人体从虚空中呈现出来，仿佛地狱的一角，这些人正处于极为可怕酷刑的痛苦中。
那形态有几秒不断变动，像在定位，接着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固定和镌刻在那里，成为纹饰。
随着这诡异物质在空间中沉淀，一座巨大的门从虚空中生长出来。
那是一扇通往地狱的门。
四周雕着扭曲的人体，大约有五米高，上面包裹着大片半透明的古老皮质，层层叠叠覆着血迹和秽物，仿佛经历了无数的岁月，无数人惨死在这里一般。
它下方的道路是一条超烂的柏油路，肮脏泛红，十分破败。
韦安觉得像这片湿地一条古老的道路穿过时光重现了，它本不该出现在现代，也不该给人类行走。
路在人世间的部分不到一米，之后长长地伸入进门内。
韦安看不清对面有什么，只能看到昏暗的天色，像渗了腐败的血，仿佛是某个破败城镇的街道，让人很不舒服。
归陵打开“门”，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确定稳定性。
接着他转过身，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看着韦安。
“走吧。”他说。

第三十五章 下方世界
萨方脸色白得吓人，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
“你……你们他妈一个人就开了扇门？”萨方说，差不多是在尖叫了，“你们是什么人——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听我的，我们不能进去！”
归陵看都没看他一眼，回到车子，坐上驾驶座，显然是不准备干抓人的活。
韦安拿枪指着萨方，说道：“去车子上坐好，我们只要打开空间锁……”
“那地方不能进，我们撤出去是有原因的！”对方大叫，“那片区域是我带人打下来的，我呆了一年多——听我说，那地方很不对头！我知道你们觉得对付得了那些怪物，但那里有别的东西！
“我们当时有最顶尖的武器，最好的人手，根本不行！那片空间沉得太深了，你不知道空间深处有什么，有什么很不对劲的东西渗进来！”
他不停后退，看上去宁死也绝不要进去。
一般情况下用枪指着总能成功威胁别人，但这次情况不同，想想空间深处的东西，韦安也能理解这人吓成这样。
他叹了口气，去车子里拿麻醉枪。
“我们一直在和他们说，我们永远、永远也不能再回到那个地方——”萨方还在叫。
韦安拿起麻醉枪，回过头，朝他开了一枪。
那人看着肩膀上的麻醉弹，又看看韦安，有一瞬间眼中全是恳求和绝望，接着就倒了下去。
韦安走过去，拖着萨方的领子拽到后座上。他觉得这场面有点像恐怖片的开头，预言者拼命警告，某处极度危险，绝对不可涉足，自己一方各种作死，一定要去。
剧情还很标准，等萨方醒来时，人已经在下方的城市了。
他回到副座，归陵踩下油门，开车驶向那扇“门”。
韦安一边收好麻醉枪，一边朝他说道：“你确定那个裂缝封上了吧？”
“应该吧。”归陵说。
韦安停下动作，看着他。
“应该是封上了，不过系统有点不太对，得看自检结果。”归陵说。
韦安想着那个一千一百二十四小时的玩意儿，说道：“你这话让人很没安全感啊。”
“没事，我在呢。”归陵说。
这只是他随口说的一句话，但韦安觉得的确是安慰人心，不是程序化的本能，因为是归陵说的。
车子继续向前，穿过了那扇地狱之门。
韦安之前来过“灰烬城”，那是怪异的巨大广场，完全无法理解是干什么用的。
此时归陵把车子顺着这条肮脏的道路开进空间门中，韦安惊奇地发现他们这次进入的地方和之前的完全不同。
这里感觉像是一个废弃的小镇。
和人类世界非常相似，没什么特别怪异的建筑，外面也会有一些废弃的城市、工厂或小镇，差不多就是这样子。
只除了天际极为黯淡，在某些可能是夜晚的时刻变得更暗，云层里泛着腐朽血肉般的暗红，和外面的小破镇没太大区别。
归陵顺着肮脏的柏油路向前，没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就好像在一个怪异的地方进行公路旅行。
很显然，古文明下沉的空间的确并非只是怪异的城市，这片陷落的土地十分广袤。
韦安惊奇地看着外面的情况，路两边的土地曾经是田野或是树林，他看到远方有一处残破的轨道。
不过现在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目光所及之处寸草不生，人类的建筑风化成了残骸，不像无机质，倒有一种有庞大且严重风化尸骨的质感。
地面光秃秃的，但过了一会儿，韦安意识到这些土地上都长着霉菌，像一片发霉的巨大的食物，形成了模模糊糊的肉质感。
他甚至隐隐看到其中一片巨型的霉菌下，长出一张有点像人但又绝对不是的面孔。它长着白色的瞳仁，还会动。
这种和人类世界近似但又不同的状态，让人格外毛骨悚然。
“这里……”韦安说，“和之前去的地方不太一样。”
“嗯，桃源的‘门’只能连接到这里，离下泉有点车程。”归陵说，“我们先去找原始主机程序，再开空间锁。”
韦安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下泉是那个灰烬城，这名字真的一点也联想不到一起。
他点点头，说道：“行，到了这里，路怎么走你说了算。”
他们没再说话，车子更深地驶入这片诡异的地域，韦安看到了更远方轨道桥梁之类的东西，还有隐隐的工厂，但已全被霉菌埋没了，像一幅风格诡异的图画。
文明的痕迹在雾一般的物质中消融，直至再也不见。
韦安低头看手机。
不过这里没信号，只能看一下之前缓存的。
娱乐新闻满天飞，警方的简报又有更新——经过专业部门的频率检测，确定博物馆的事是李应全干的了，现场发现了新的铁丝型号，他力量变得更强了——还有韦安朋友圈发来的各种信息，对他新到手的“优质财产”充满了好奇和艳羡，和窗外的景色相比很分裂。
时间都停在早上六点半，接下来一周之内都不会有现实中的信息更新了。
韦安知道人世间无数的规则，关于约会、食物、房子、甜言蜜语、退休生活，如此等等。
但在这种环境下犯不着再说那些人世间的话题，作出那样的姿态，而当没了这些，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所以他沉默下来，车子在单调的路上前行，两边景色诡异，韦安看到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面无表情，阴沉，冷漠，像他本来应该是的样子，从不喜欢笑，也不喜欢说话。
他们就这么沉默着，车子继续向前开去。
霉菌侵蚀的情况越发严重。
车子有时候会路过简陋城镇一样的地方，路两边立着破旧的房子，能看到餐馆、旅店或是车站样式的建筑，都残破得很厉害。
门窗像一个个空洞的眼，从路边一闪而过，盯着唯一进入的活物。
韦安还看到一处半腐蚀的旋转木马，小时候他玩过类似的东西，但这样子真是噩梦里都想象不出来的恶心。
公路倒是一直很平整，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造的，只有边缘有偶尔的侵蚀，是这片疯狂世界中稳定的存在。
在进入这一处比较大废弃城镇深处的时候，这里的建筑和土地完全变成了“腐肉”样的东西，其中长出了脊柱，或残破的人一般的面孔，仿佛有什么要从这些被霉菌滋生过的土地中长出来。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种腐朽的血腥味，污秽混浊，能钻进人的身体。
他们就是在这里碰上了某种怪物。
归陵向固定的方向前进，看到城镇就直接开进去，一点也不绕路。
他开进了一条极为狭窄、怪异跟肠子一样的街道，两边都是低矮的建筑，覆着层层的霉菌，周围非常暗，门窗变成一个个黑洞。
几个苍白畸形的人体从黑洞里爬出来。
这东西外表几乎是人类的样子，带着个极为恐怖的笑，嘴里是参差不齐的黑牙，眼睛里没有瞳仁，整个身体呈现腐败了的状态，像噩梦里的东西通过霉菌爬了出来。
它们动作极快，好像不是生物体，一眨眼功夫就出现在了车前。
归陵车子停也没停，直接冲了过去。
这一刻，韦安再次看到了归陵在漫步者酒店里用的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刀。
确切地说，那条诡异的机械一般的鱼。
它朝着最前面白影冲过去，它像收视不良的信号一样闪了一下，化为虚影，可是没有用，刀子直接横着把它切成了几片。
归陵轧着残肢直冲了过去。
车子猛烈地颠簸，速度丝毫未减。
前面有更多的白影聚集，另一只从后面闪动着跟过来——
但这些很快变成了无数残肢。
韦安看着这场屠杀，这是他曾偶尔在视频中看到，但从不会涉入其中的东西。
战斗的速度太快了，白色的怪物在空中如透明丝线般含糊一闪的力量下，身首异处，或是被完全肢解。
刀子般的鱼不只是快，动作也极精确，是为杀戮而存在的，不知道这些年在归陵手里沾了多血，杀过多少人。
韦安几乎看不到细节，但越发令人毛骨悚然。
车子从残肢上开过，不断晃动，归陵方向盘控制得很稳，从这条窄街一路杀过去。
他仍然没踩刹车。
当离开这条诡异的街道，回到相对正常的公路上，那条“鱼”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韦安左右看了一下，没找着，心想它是否其实一直跟在他们车子周围，是一只来自古代奇幻的怪兽，一起进行这场漫长近乎枯躁的行程。
他转头看归陵，那人盯着前方，专注而冰冷，就像一把刀子，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几个小时的公路旅行后，后座的萨方醒了过来。
韦安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第一反应是惊慌地想找枪，但是没找着，他眼神空白了几秒，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一跃而起，盯着外面，发出一声惨叫。
韦安没听见一样喝代餐饮料，在这种地方，他一点也不担心这人搞小动作。
喝完了，韦安把瓶子丢在外面，反正这里也不用关心城市环境问题了，犯不着浪费这个车内能源。
他拿了块饼干，递过去，说道：“吃东西吗？”
对方震惊地看着窗外几秒，又惨叫了一声，坐到地上，抱着头，一副需要点时间接受的样子。
韦安收回饼干，他等会儿会管自己要的。
大概过了十分钟，萨方做好了心理建设，又坐起来，盯着窗外。
“这是哪？”萨方说。
“微城附近的郊区吧。”归陵说。
又是一个完全没听过的名字。
对方两眼放空了一会儿，说道：“你们还是下来了。”
没有人说话，车子继续向前开，像一场单调的旅行。
两边道路的霉菌越发繁多，密密麻麻，覆盖了每一寸土地。公路还称得上干净，可以行驶，但随着继续向前，路面也被吞食得更严重了些。
萨方在后面呆了一会儿，探头过来问有没压缩饼干，韦安递给他，他三两下吃掉。
“有喝的吗？”他说。
韦安又拿了瓶水给他。
他接过来，说道：“好歹做个饱死鬼。”
没人说话，车里气氛很阴沉，这地方说这种话就一副没好事的样子。

第三十六章 霉菌世界和下行空间桥
车外的景象极为奇异。
道路两边是大片的霉菌，大部分是黑灰色的，品种不同，有高有低，也有一些黑、绿或橙色，形成斑斓又恶心的图案。
其中不时长出些不知何种活物的肢体，微微颤动。韦安看着一根覆着筋肉的脊椎掠过窗外，足有十几米长，像霉菌田里红色的池塘。
韦安不知道长出来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人的样子，他也不想知道。
萨方看了一会儿，说道：“这是霉菌世界。”
韦安转头看他，那人脸色仍然苍白，但基本恢复了镇定。
这种能从底层升上来的人一般心理素质都不错，而且他还是大家族的私兵头子，个人能力应该很高。
“在一些古文明的记载里出现过这个世界，”萨方说道，“是超能者偶尔梦到的一个被怪异霉菌覆盖的世界，据说不知古代时发生了什么，这里的土地化为了某种奇异生物的肉，有些非常邪恶的东西从里面诞生出来。”
阴沉的世界从车外掠过，天空都像发了霉。
“一片被深度感染的土地，我没想到有一天会看到。”那人继续说。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道：“这车是要开多久，如果我想撒个尿什么的，能下车吗？”
“能下。”归陵说。
对方想了想，说道：“有点像旅游。”
确实像旅游，就是景色恐怖了点。
韦安看着这片发霉的土地，更远方似乎有厂房，还有曾经城市中的交通轨道，还有些大型垃圾堆一样的东西，堆得像山一样高，在霉菌中又越发显得鬼影幢幢，仿佛噩梦风格的画作。
地平线的尽头，隐隐有巨大苍白的人形生物移动，但一部分仍长在“田地”里，在挣扎着脱离。
这一路当然不太平。
没过多久，他们进入另一处怪物的聚集区，比之前的多了些，行动更快。不过韦安觉得和之前灰烬城只有半个脑袋的怪物一样，这些东西仍旧不具备生物的完整性，是霉菌里滋生混乱又恶意的人形。
归陵仍旧一脚刹车也没踩，那条鱼冲在前方，透着股杀过头的疯狂，在他车子到达前把一切肢解。
归陵面无表情开车轧过去。
有一会儿，那怪异的武器游回来，悬停在车窗外，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条显得黯淡破碎的鱼，锈得很厉害，但边缘仍旧极为锋利，在灰色的天穹下透着幽暗的杀意。
它无视重力地浮在空中，偶尔有游的动作，但大部分时间只急速行进，没有声音，不知动力从何而来，好像真是一种和人世物理规则完全不同的生物。
接着它向上升，消失了。
萨方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从杀戮开始到车子开过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好一会儿，他用非常轻的声音说道：“你们……是什么东西？”
韦安回头看他，萨方用特别惊悚的眼神看着他，他和他对视了几秒，迅速改口，说道：“我是说，你们是什么人，什么——强大的存在！”
他话都讲不清了。
“刚才那、那是什么？我从没听说过有超能者能召唤出那种程度的东西，是活的吗！你们还能直接开下来的‘门’，这是不可能的，那是需要很多仪器的大工程——”
他停了几秒。
“我操，他们说的是真的？！”他说，“真的有古文明的贵族存在在人世间，完成他们自己的使命？”
他看上去要哭了，韦安怔了一下。
“……古文明的贵族？”他说，“‘他们’还说什么了？”
对方明显可见地瑟缩起来，手脚僵硬，不知道往哪摆。
“你、你们知道古文明那些恐怖传说的，”萨方说，“说什么古文明从来不是一个人类的帝国，而是魔鬼的国度，同时也是神明之国，因为某个原因覆灭后，贵族成员不断转世来到人间，等待唤醒，他们是一种完全不同形式的生命，这一类的……”
他声音颤抖，这位私兵头子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但没有人类能在真正古文明的“神明”面前保持镇定，那些废墟藏匿的东西是人类意识最深处的恐惧。
“他们说古文明有个久远的计划，那么强大的帝国不可能毁掉……”他压低声音说，“有一天，计划中的事情会发生，那就是现代文明的末日，深渊中的国度将会归来。”
他盯着归陵，浑身紧绷。
“你们……”他又说，“是什么神秘的转世者吗？”
“你猜。”韦安说。
萨方转头看他，瞳孔都收缩了，处于巨大的惊吓中。
“我之前以为你们开门前，会和大部队会合，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你们后面看上去没有别人了。”他朝韦安说，“我知道目前古文明研究的最高水平，从没听过有人能这么使用力量，能够……以这种方式下来这里……”
他转头看窗外的景象，仍在发抖。
“你们很熟悉古科技，程度甚至超过科学部，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可能。”萨方说，“你们……你们的帝国真的会复活吗？”
归陵突然笑了一声，笑得人从骨头里发冷。
车子里一时陷入凝滞的阴寒中，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韦安觉得萨方之前和他们说话，有想要拉近关系，看能不能逃命的想法。
他还想着等到达那人灰烬城的地盘，要怎么防止他惹麻烦——比如开枪废掉他两条腿之类的，反正开空间锁也不用腿——但现在他觉得不用了。
那人在极大的混乱之后，似乎接受了和古文明有关的黑暗命运。萨方是个很现实的人，但古文明不同，它存在于人类意识的深处，他当然会服从于那更古老和强大的规则。
韦安问了他几句寒鸟在灰烬城布局的事，他都老实说了。
“我接任务的时候，已经有人考察过那里，对情况比较了解。”萨方说，“灰烬城那边的军队都是我一手带的，当时说是下面有东西，要建据点，各方面给的准备也很充分。”
韦安点点头，大概猜得到，看寒鸟整个都投入进去，赫尔家应该也参与了。
“不只本家，很多层级非常高的势力都参与了，决心很大，我这辈子干活没拿过这么好的资源……你们很简单就进来了，但对人类来说这里非常难以进入。”萨方继续说道，“他们每次都是进行献祭，那场面……真的非常可怕。”
韦安询问他是否和一个叫“神圣回归”激进的复辟组织有联系，对方小声地承认了，这种事果然绕不开恐怖组织。
他们聊了几句“神圣回归”的情况——从贫民区招募年轻人，这些人没有前程，真的相信奴隶时代的古国会是他们辉煌的未来——两人对这类事都很熟悉。
“所以，”韦安说道，“空间锁里是什么？”
“你们不知道吗？”萨方低声说，“到时你看就知道了，我这辈子做梦都没见过那种东西。”
韦安点点头，没再问，他一点也不急着知道细节。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但……”萨方接着说道，脸色苍白，“后来那里出现了一些特别诡异的东西。”
“那面‘墙’。”韦安说。
对方点点头，车子里变得安静。
“别担心，裂缝已经封上了。”韦安说。
萨方死死盯了他该有五秒钟，没说什么。
对这件事，他显然不再想要以任何的言语表述，也不想询问更多。
归陵一直没说话，他盯着前方，在这种环境下，他的样子越发阴暗和不祥。
归陵没有睡觉。
这个世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有手机上人类世界的时间在运行。
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韦安之前还计划着要轮流开车，或是找地方宿营，但是都没用上。
归陵说不需要轮换，他不用睡觉，也没吃任何东西。
在外面的世界时，韦安还会要求他进食，做出正常人类的样子，但都在这样的地方了，他也没有做出强行的要求。
这么长时间，韦安在座位上睡着了好几次，睡得不沉，但也休息了。萨方的睡眠质量倒似乎可以，在后座睡得昏天黑地。
而归陵始终在开车。
韦安知道，归陵不是一定要吃饭和睡觉。
科学部那么多年来就没给他任何食物，也对他做过清醒时长的实验。那是一些没有底线，令人毛骨悚然的试探，他们渴望知道他力量的极限在哪里，目前已经确定归陵能够在宇宙真空状态下存活，大剂量的毒气杀不了他，够普通人死好几十次的伤势，他也能慢慢愈合。
虽然他会感到不适，仍是人类之躯，可是背后有某种更深层次的力量，会让他的身体遭遇到极限状态时出现变化。
这种力量根本不遵守守衡定律，仿佛是一个未知层面巨大的能量源，能让他超越人类这个物种的状态，恢复平衡。
归陵在他旁边，差不多三十个小时，一点也没有休息地开车。萨方敬畏——简直是恐惧——地看着他。
归陵之前说这里离灰烬城“有点车程”，但其实根本是两个地方。
这儿可以说是另一座陷落的城市，不过和灰烬城之间有座“空间桥”，可以直接开车穿过去。
韦安知道这件事后，忍不住说道：“你不觉得这事要和我商量一下吗？”
归陵看了他一眼，说道：“商量什么，你给我换个路线？”
“行，行，你说了算。”韦安说。
归陵一路把车子开进一片仿佛是大片被发霉肉体扭曲城市的一个地方，这里是霉菌世界的极深处。
公路几乎全被侵蚀了，像细线一样悬在其中。
这里的大地形成了某个巨物的身体，有起伏的山一样的器官，并似乎自己在形成城市和生态，无法想像这其中存在什么科学的原理。到处都是从霉菌里长出来的白色巨人，像呆痴一样爬行，站不起来，吞食一切。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生物的世界，不属于人类的尺度。
归陵在这里进行了又一次大规模的杀戮。
跟着他们的鱼一直是一把长刀的大小，人类的肢体是可掌握的，但比起这诡异的巨人，简直仿佛一根手指一样细小。
所以当那条鱼冲到车子前面的时候，韦安甚至没认出来。
仿佛一片巨大乌云从上方压下来，不再是一把人类尺度的长刀，而是一把能一刀斩出悬崖的巨刃。
这庞然大物从一座楼一样高怪物的中间冲过去，把它切成两半。
液体如暴雨般四散喷溅，不是血，是垃圾一样的东西，散发着骨子里就腐朽了的味道。这些东西从废弃的土地中长出来，本质也一样是废弃物。
车子里另外两人震惊地坐着，这种尺度的战斗人类的头脑很难理解，根本看不到，击杀的声音如雷电一般在头顶响起，巨物倒地的声音如同地震。
你知道在杀。
归陵从这个完全不像人类的世界杀出一条通路。
不只是这一条路上的怪物，它杀目光所及的一切。
韦安见过归陵华丽的鱼群，但这才是他真正用着趁手用来大杀特杀的东西。
这条鱼简直大得是一座战舰，但又仍是一把刀子的模样，样式古朴，锈得厉害。它的一些地方残缺了，一些裂缝几乎侵蚀到了中心，其中渗着无数干涸腐败怪物的血肉。
也许它不用太久就会碎裂，但仍旧杀气腾腾，凛然不可侵犯。
归陵一路杀下去，车子从那堆污秽的尸体间掠过，丝毫没有想绕个道或减速。
接着韦安看到了那座桥。
真的是座桥，不过下方不是河流，而是虚无的悬崖。
桥身宛如活物，非常壮观，边缘深深长入土地中。韦安远远看过去，觉得这是一条巨大的生物，一条鱼或植物什么的，又有着复杂机械的外壳，特殊的生态，生长于两座不同的城市土地上，把它们固定在一起。
桥已严重残破，但仍能通行。
上桥时，韦安看到上方立着一个锈蚀的牌子，写着古文字，最上面写着一串的字母和数字和座标。
下方有一行有明确意义的文字：第一百七十七战区，下空间通行桥，微泉，建成时间：27300年7月4日。
下方有工程师、副工程师的名字，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归陵径自开上去，霉菌并未再往桥上蔓延，它有某种力量。
穿过这里，便是灰烬城了。
当车子开过一半，前面光线发生了变化，是好像染了血一样隐隐的橙光，是天际曾经拥有过的太阳的扭曲幻影。
远远看去，仿佛是桥头一盏奇异的灯。
那种怪异的光线镀在归陵身上，他死死盯着前方，这么多天，这么多怪物，车子一点都没停。
韦安看着他的样子，这种光线让他像在燃烧，那种扭曲、疯狂和严重透支的火焰。
归陵下了桥，进入灰烬城区域。
从这里开不远，就能到达有原始主机程序的地方了，可以帮他升级契约。
车子还算平稳，只有沾上的秽物、玻璃上几道裂缝，和一些刮迹凹痕，这车是韦安花了大钱买的，现在还能开，还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虽然归陵大概能一直开车很久不用停，但两个人类肯定有要下车活动一下的时候。
下桥之后，韦安和萨方下来活动手脚，而归陵仍旧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前方。
萨方悄悄对韦安说道：“你这个朋友是不是疯了？”
韦安没回答，不过同意这句话。
归陵一路没怎么说话，他的行为极有效率，可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的疯狂。
韦安知道这生物处于一个灾难式的状态，到这种地方后，他越发不再像在正常世界表现出来的样子，开始变得沉默、阴沉和极端。
他转过头，看驾驶座上归陵发呆的侧脸，仍然极帅，呈现完全的空白和茫然，倒是比他笑的时候感觉正常多了。
韦安心想，他会这样，不是再理所当然不过了吗。
再次上路时，韦安随手拍了拍归陵的肩膀。
后者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看了韦安一眼，没带隐形眼镜，眼睛的颜色和那把锈蚀的刀子很像，那个灭亡文明腐朽的色彩渗进他的身体，从眼中透出来，那才是他的本质。
他们都没有说话，韦安收回手，归陵继续开车向前。

第三十七章 巨大的建筑
随着进入灰烬城的区域，车外的色调变得更像韦安上次来的地方。
天色灰蒙蒙的，雾气升腾，不过比之前看到的稀薄一点，也不是不可理解的巨大广场，倒像普通的城市。
有些像是大规模购物的商场，有阔气的广场牌，宽广的马路，各种韦安熟悉的元素。
只是这里的建筑都高度腐朽，染上了再也清理不干净的灰色。
偶尔会看到其中一些不一样的区域，变质得更厉害，有红漆和刀子划出来的涂鸦，是一些透着疯狂和极端的图形，它在变成极端危险的地点。
走在这种地方，像是走在自己生活世界末日的景象中。
这里不时也能看到只有一半脑袋的怪物，但靠近的都被归陵清掉了。
韦安看了一会儿窗外，觉得自己的话听上去很扯，不过他还是说道：“这地方的……恐怖片方式，似乎和刚才那个不是一个系统的。”
归陵一直很沉默，韦安开口询问，他过了一会儿才像找到自己的语言。
“嗯。”归陵说。
“这些地方是被一些不同的……东西，侵害了吗？”
“只是变质方向不同。”归陵说。
他的话很简单，不过韦安觉得倒也不很难理解。他似乎在说虽然情况不同，但从空间深入渗透进来的诡异力量是同一种。
“我听过一个理论，”萨方说，“说古文明能使用的力量接近魔法，他们战斗的遗迹根据所使用的力量不同区别开来，就好像我们会造成不同类型的污染一样——”
“我听过这个理论。”韦安说。
“还有说法，古文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魔鬼，但不知道因为什么沉入了空间深处，试图复活。”萨方接着说，“去年下面出事的时候，有人觉得是它的眼睛看到了我们，我当时简直疯了——”
归陵不再说话，安静地开车。
他因为保密条例不说任何和古文明科技有关的东西，但韦安又觉得他只是不想开口，他什么也不想说，只想沉默地直到消亡。
雾越来越浓，他们向核心区域靠近。
韦安有几次看到隐隐约约老式楼房一样的东西，夹在别的建筑中间，更古老，像是照着什么不太舒服的规则长成的，是一层层狭窄破败的建筑，同样大小的门窗，没有任何美感地长在一起。
他上次来这里时也看到过类似的东西，但只远远立着，是所有疯狂元素中的一个。
此时这些东西更近了些，韦安觉得它们是活的，亮着昏黄的灯光，是从混沌中看过来的眼睛。
归陵没管它们，只清理了周围爬行的怪物，那些东西有大有小，一些身上甚至还有像是人类的衣服。
因为有雾，能见度很低。
但走出一段距离后，韦安就感觉到前方有什么庞然大物存在，先是光暗了下来，感觉很不舒服，那片沉暗压在心头，令人不适。
接着那座建筑就出现了。
它立在那里，好像这片空间扭曲的核心。说它像山一样并不合适，当看到时，你会觉得那就是世界的尽头，看不到边际，眼中除了它什么也没有。
这是一片疯狂增生的建筑，是无数狭窄的走廊、封着铁栏的窗户、门和墙壁，四处有破烂衣服、医疗垃圾一样的东西，还有像风干肉条一样挂着的残尸，肮脏混乱，散发出的气息让人联想到狭小、扭曲和绝望。
一些只有半个头颅的怪物在上面爬行，有的穿着衣服，韦安觉得像病号服。
这里仿佛超级巨大的蚁穴，人类只是渺小的昆虫，面临一个庞大的系统，看一眼就觉得眩晕。
车子开向这座庞然大物。
经过这么久的“旅行”，他们已渐渐习惯下沉世界诡异的景象，但这里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后座的萨方探出头，看清了眼前的场面，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足有半分钟，他骂了句：“我操！”
吹进来的风散发着浓郁墓地般的气息，韦安能感到骨子里的震撼，这建筑散发出一种感觉，整个宇宙像是只剩下这个扭曲的世界，是终极形态，其它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知道这东西……”萨方说，“我以前在下面时碰到过这种建筑，但比起这个来根本不是一个尺度，这东西到底他妈有多大，简直跟一整个世界似的……”
归陵减慢车速，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他说。
他话音落下，车厢里一片死寂。
归陵看着这恐怖如世界尽头一般的建筑，说道：“原始主机程序就在里面。”
韦安头皮发麻，归陵回头看他。这怪物五官的线条挺拔，对这种生物过于利落和干净，一身脏兮兮的，瞳色和这片被抛弃的世界一样黯淡，让人想到残破的兵刃，死气沉沉，早已废弃，在泥里反射着冰冷神秘的天光。
“这附近物质场扭曲得太厉害，拿东西需要花一点时间，你和我一起去。”归陵说，“里面有点危险，但它扩张成这样已经有智力了，你是超能者，它会想要得到你，我不能留你在外面。”
韦安没问“它”是谁，这事没得选。
他朝那人露出个笑容，说道：“你说了算。”
归陵又转头看萨方。
“你把车子开远一点，十公里左右就行，结束后来接我们。”他又朝韦安说，“给他把枪。”
韦安丢了把枪给萨方，把武器给这么一个私兵头子是他所有学过的常识所不允许的，但这时他一点也不担心。
萨方接过来，他张了下唇，大概想跟他们一起，是个人都不想自己呆在外面。但那人又看看前方恐怖的建筑，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韦安也没和他约法三章什么的，这是个聪明人，知道他哪都跑不了。
“呃，”萨方说，“就一把枪吗，我……我有点……”
“我会稍微盯一下。”归陵说。
对方闭上嘴，认真地点点头，没敢问他要怎么盯。
归陵说完，拉开车门，跳下越野车。
“走吧。”他说。
韦安吸了口气，跟上去。
越是走近那片建筑，韦安越发能清晰感到它的压迫感。
不只是物理上的，好像什么庞然大物压在灵魂上，让你无法自由思考，甚至没法走神。
有怪物注意到他们，悄悄靠过来。
归陵径自往前走，前面有一扇暗红破旧的门，这建筑最近的入口。
归陵穿着深色的外套，短靴，站在这种地方，看上去是一个既无过去、也无未来的孤零零的人。
那人一副随口一问的样子朝韦安说道：“你之前做那些噩梦，把系统激活的时候，感觉到什么东西了吗？”
“什么？”韦安说。
“系统，深域系统。”归陵说，指指自己的左脑，转头看他，“这里，你能看到它吧。”
韦安吸了口气。
“……能。”他说。
他从来不提这事，但最近一直能看到他脑子里那个灰色蜘蛛一样的器官。
虽然如果用机器扫描，只是植入的微小生物细胞。它蜷缩在他的大脑里，像个幽灵残余的零件，有着不属于人间秩序的含糊、可疑的力量，发育不良的血管连着深渊的某个地方……太深了，韦安看不见。
不，也许他看见了，那个残缺蜘蛛一样的形状本身就不存在，它在一个不是大脑内部的地方，立在虚空之上。
“你做那些噩梦，醒来的时候都打算干什么？”归陵说。
他一副闲聊的模样，怪物越靠越近，他没有动手的意思。
韦安有些焦虑，他紧了紧手上的力量，说道：“我想开枪。”
归陵看了眼他手里的枪，韦安从下了车就拿着了，即使他知道在这种场合用不到，但还是会拿着。
标准、娴熟的拿法，他攻击的本能这么多年来被以阴暗、反复而强制的方法刻入骨血，已是灵魂的一部分。
归陵指着离他们只有几米远的怪物，说道：“开枪。”
韦安心里一惊，几只怪物好像感觉到什么似的，朝他们疾扑而来。
归陵站在旁边，一副不准备干什么的样子。
那是一瞬间的事，韦安本能地抬手，射击。
他头脑的一部分还停留在刚才归陵询问的灰色蜘蛛一样的东西上，还有在噩梦中的某个时刻，他迫切地想要寻找武器，想要一把枪。
韦安一枪正中最前面那只怪物的胸口。
它斜着倒在地上，还要继续扑来，韦安又朝第二只开枪，太多了，还打不死，枪根本没法对付这样的东西。
但在韦安开第三枪的时候，情况变了。
枪响和手感都是正常的，可怪物身上并未炸开子弹的伤口，而是呈现出浓稠的灰色物质。
肉眼看不出来，但韦安能感觉得到，更高层次的力量牵动了，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打开了裂口，接触到的一切都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异。
怪物落下去，不可理喻地化为一团烧过的塑胶，只有拳头大一团，散发出焦臭的味道。
韦安永远也忘不了这个气味，在那个“小规模世界”中，在他无数的噩梦里，到处都是，那些诡异娃娃散发出的味道，他父亲的头散发出的味道。
同一时刻，这种塑胶状态好像会传染一样，旁边另一只怪物的一半也变成了这种物质，倒在地上。
另几只冲过来的倒没什么事，不过归陵的鱼很快切断了它们的脖子。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那恶心的味道弥漫。
韦安怔怔看着这场面。
归陵说道：“学会了吗？”

第三十八章 建筑之内
韦安瞪着这死亡场面，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他身体有些发抖，残留着接触了高层次力量的触感。
归陵看着他，在这片久无人涉足蛮荒的土地上，这种打量和人类社会的规则毫无相关，基于另一些古老的原则。
系统，力量，手法，仅仅是你这个人。
韦安尽量镇定地回视归陵，他杀死的东西散发着刺鼻的塑料味，是他噩梦里的味道。他点点头，说道：“记住了。”
“进去后还有件事你要注意，”归陵朝他说，“这栋建筑里有深域系统的升级程序，它可能会提示你，是否需要升级——你要记住，绝对不要同意。”
他直视韦安的眼睛。
“深域系统是个九级系统，你脑子里植入的东西严重残缺，无法执行最基本条款，一旦你升级，金券压不住，它会从内部吞噬你。”归陵说，“明白吗？”
韦安看着他的双眼，归陵说得很认真，在警告他一件大事。
韦安点点头。
归陵又看了他一眼，确定他知道严重性了，便转过头，走向那扇暗红色的门。
韦安跟上去。
那扇门外嵌了一个锈蚀的牌子，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出是什么“院”。
归陵伸手拉门把，门锁着，他动作停了一下，再拉，这次很顺利地拉开了。
韦安看了一眼，门闩断了，归陵肯定还有很多条那样的“鱼”，更隐蔽，有着强大的攻击性。
门里是一条幽暗的走廊，很脏，不是韦安之前想象中毫无生机的腐朽气息，倒有股不干净厨房里的馊臭气味。
归陵走进去，韦安从后面跟上。
在韦安的想象中，这里应该是一个噩梦又猎奇的世界，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进入了一条幽暗的走廊，好像违章建的贫民区，地面很脏，上面有亮度很低的灯泡，散发着厨余和排泄物混在一起的味道。
还有隐隐血腥味，渗入建筑里，怎么也清不干净。
韦安看到一个黑影站在角落，吓了一跳。
不过接着他发现那人正在打扫卫生，看也没看他们一眼，一副只关心眼前事精疲力尽的麻木样子。
归陵径自往里走，韦安觉得他们好像进入了一片衰败的居住区，他还看到另外几个人，都是一样一副对外界毫无兴趣的样子在干活，不像活人，更像是一个个残留的鬼影，偶尔还有倒毙的尸体。
虽然这里是一座沉入空间深处城市中恐怖狂乱的建筑，和人世一点也不搭边，但它让韦安想到什么大的服务机构，比如管理特别差酒店的后厨。
正在这时，归陵推开一扇门走出去，明亮的天光迎面照进来。
韦安跟在他后面，突然从黑暗的地方出来，他感到一阵眩晕，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明亮干净的走廊上。
这是一片大型建筑的一小块，风格规整，窗明几净，下方有一个修剪整齐的小花园，上面圈了一方蓝天，没有云，也看不到太阳。
不远处有人走过，一副忙于自己事情的样子。
韦安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简直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了。
他确实是在古文明城市一片特别恐怖的建筑里吧，可现在他像是站在一个巨大正规机构的一角，所有人都在正正经经地工作。
韦安抬头看天，颜色平板了点，但真的像天空。
“那是真的天空吗？”他说，“是显像板吗？”
“接近吧，”归陵说，“这边。”
他朝一个方向走去，韦安跟在后面。
这里是一家疗养院。
或者说精神病院，就是长期收治管理比较难搞人的那种，一个运转非常正常的人类社会会有提供这类服务的机构。
疗养院做得挺正规，虽然建筑风格古板，但墙上有漆成蓝色的图案，还有类似于“这是您的家”“温馨大家庭”一类的标语。
他们刚才在一处偏院，归陵一路往前，进入更广大的医疗区域，这里十分壮观，房屋更密集，甚至还有更大一些的花园，有露天的长凳，供病人走动。
医生的办公室和病人错落地分开，四处都有不锈钢栅栏，明亮干净，没有任何能伤人的锐器。
一些大房子里有穿病号服的人静静坐着，桌上摆着玩具什么的，还有电视，该有的都有。
工作人员匆匆走过，可能因为机构太大认不清人，或者觉得他们是病人家属什么的，没人问他们是什么来路。
韦安一脸空白地跟着归陵走，不确定眼下是什么情况，完全颠覆他的常识。
归陵对这地方好像还挺熟，他走了大概五六分钟，闪到一间没人的大办公室里。
归陵去看墙上挂的一个文件板，韦安茫然地也看了看，上面写着值勤名单。
接着那人径自走到放衣帽的地方，随手拿了两件医生的白大褂，自己套上，另一件递给韦安。
韦安不确定地接过衣服，查看了一下。
白大褂上还有名牌，他的写着“许深”，归陵那个写着“陈敬文”，口袋里有钥匙、药单和食堂饭卡什么的。
归陵穿上他那件，韦安继续不确定地把自己手里的也套上。
“呃，”他说，“这是要干嘛？”
“原始主机程序在建筑的最深处，这地方空间混乱，直接过不去。”归陵说。
“所以……”韦安说，“我们要装……医生吗？”
归陵一身白大褂，随手拿了一个值班医生用的文件板，朝外面走去，韦安迷茫地跟在他后面。
出去时路上有面大镜子，就是办公室里端正衣冠的那种，他看了一眼，本能地理了理衣服，他穿这身还不错，看上去很像医生，让人有信任感。
至于归陵，这身帅得根本不像医生，是来演偶像剧的。
迎面走来几个同事，韦安几乎下意识拔枪。
但对方朝他们笑着点头，归陵同样微笑点头打招呼，接着就这么错身走开了。
韦安简直迷茫到了极点。
“呃，”他说，“他们一副认识你的样子……”
“嗯。”归陵说。
“但我们只是穿了两件别的医生的外套——”韦安说。
“这片建筑是这样的，”归陵说，“规则性很强，穿上对的衣服，开始工作，照流程行动，就会被规则接纳，取而代之。”
“……啊？”
“这片建筑有一定智力，我们照着节奏来，会比较不容易引起怀疑。”归陵说，“我们都是超能者，身份敏感，进入流程比较安全。”
韦安仍旧完全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在他的想象中，他们应该先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但归陵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穿过走廊，直接进了某间病房。
接下来的事件越发令人迷惑了，因为他们开始查房。
有护士迎上来，跟真的认识他们似的，叫归陵“陈医生”，还叫自己“许医生”，归陵一本正经地吩咐了一番要给病人开多少药物之类的，都是些没听过的镇定类药物。
对方点头听从，归陵专业地在某个表格上签了名，让韦安也签了一个。
他离开病区，韦安极为困惑地跟在他后面，说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单子写着呢。”归陵说。
他晃了一下手头的工作备忘录，韦安拿过来，低头看。
离他们从外面恐怖怪物中杀过来也不过几个小时，仿佛平行穿越了。
从手头的资料上看，韦安和归陵扮演的这位医生是一起值班的搭档，还是室友。
他们每天要做一些病房的巡查工作，看病人是不是听话，有没闹事的，还要与病人谈话，评估情况，甚至还有团体治疗项目。
韦安试图理解眼下的情况，在他所有相关知识里，只有一种非常古老的传说能和眼下的事对上点号。
超能者们不时会梦到——或直接在梦里陷入——空间深处大片失落的土地，那都是些极尽诡异之能事的地方，其中有人提到过空间深处有这么一类地方，某种巨大的巢穴。
这个“巨大”可不只是个形容词，它大到会自然生长出一套秩序，像个世界本身。人进去以后便会被困住，即使是超能者，也无法找到出口……
韦安很确定这是途中看到的长着半个头颅怪物建筑的聚集体，还是碎片时，根子里透着错乱，但当变得足够大，竟滋生出一个仿佛有阳光、工作、同事的正常的世界。
那传闻一直未被证实，因为这太疯狂了，很可能是超能者自己的潜意识混入其中，但现在韦安看到了真实的情况，的确是这样。
黑暗的核心呈现疯疯癫癫的明亮。
随着继续向前，周围开始出现不和谐的细节。
建筑深处偶尔传来惨叫，空气里有挥之不去的腐败的味道，同事们正常走过，跟没听到似的。
在穿过一处走廊时，韦安看到那里砌了一些半人高的笼子，这是某种用刑的工具，人在里面不用呆太久就会废掉了。
角落里有不少这类东西，还漆了可爱的颜色。
接着韦安听到一阵和这乏味空间极不谐调的喧闹，是一些人的恳求和尖叫。
他转头去看，那是两男一女，十六七岁的年纪，女孩正在激动地要求医务人员把一个锁在刑求小间里的朋友放出来。
这些人都长得很漂亮，有着鲜活的美貌，虽然穿着病号服，也能看得出之前是会精心打扮的那种帅哥美女。
韦安看那女孩很有尊严地威胁护工，说这样是犯法的，那个困在里面的人身体不好，他们这样会害死他，到时她会告死他们的，诸如此类。
工作人员微笑着说不行，并且希望他们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到大家，不然下一个进去的就是他们了。真是态度标准，无懈可击，是服务业的楷模。
韦安想走过去，归陵拉他一把。
“不用管。”归陵说，“不是真的人。”
“那是什么？”韦安说，“幻影吗？”
“差不多吧，是部电影。”归陵说。
韦安觉得自己非常、非常的迷惑。

第三十九章 意外的病人
两人又进入下一间病房，归陵朝工作人员点点头，查看病人的记录。
“电影？”韦安说，“古文明的电影？”
归陵“嗯”了一声，叮嘱了几句特别专业的话，结束了这间病房的巡视。
“电影讲什么的？”韦安说。
“叫《无忧疗养院》，是个系列电影。”归陵说。
韦安还挺喜欢这个名字的，他问道：“刚才那几个人是主角吗？”
“第一部 的。”
“结局呢？全灭了？”
“猜也是。”
他们穿过一片设计得还不错的花园，其中一些花草的种植方式不错，韦安觉得能为家里的园子提供参考。
建筑里偶有尖叫和呻吟传来，不过大家都很淡定的样子。
韦安看看他和归陵胸口的名牌。
“我们的角色呢？”他说。
“炮灰。”归陵说。
照归陵的说法，下沉的城市里会有很多怪异的东西滋生。
聚集的秩序一般是因为各种负面幻想，一部很多人看过的恐怖电影能有效地规置这种能量，就好像力量沿着特定的轨道比较容易结晶一样。
他们进入的是一部恐怖电影聚集而成的庞大建筑，电影里的人群如同鬼魅，自我复制，而其中残忍的剧情不断机械地上演。
这片空间有基本智力，但都用以确保规则的运行，所以他们需要以这种方式进入，呆到晚上——也就是说要上一天的班——夜里再去找主机程序。
在韦安的追问之下，他还得知自己和归陵的这两个角色关系不错，是那种本来有望离开本地，但因为帮助病人告发疗养院，差不多在故事刚开始就死了的人。
韦安还挺喜欢的，决定要好好扮演。
两人进入一个新病区，归陵继续熟练地查看名单，确定药物，还微笑着朝护士说“谢谢”，简直演得不能更真实。
正在这时，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突然抓住韦安的袖子。
韦安吓了一跳，盯着他，对方看上去大约四五十岁，疲惫而真诚地看着他。
“医生，我吃了药，总觉得什么事都想不明白，能把药量减轻一点吗？”他说。
“那怎么行，药量都是经过严格测试的。”韦安迅速说，“头脑不清楚就是药要达到的效果，因为清楚了你会胡思乱想。”
他看看他的名牌，又迅速扫了眼病历，转向他，继续认真地教导：“你也不希望觉得世界是个老鼠洞，需要爬着走，还要吃垃圾了吧？你肯定也很苦恼，才会来这里接受治疗，按时吃药会让你生活变得更好，更像人类，更有尊严。”
病人闷闷地点头。
“那就好好吃药。”韦安说。
他朝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简直就是完美的医生。
他们一起继续巡查病房，韦安觉得自己很适合这种打怪方式，他一直都挺擅长上班的。
就这样，韦安在这片神秘的空间工作了一小段时间，很快变成了合格的员工。
他带着和蔼的笑容，认全了精神疾病药物晦涩的古语言名字，耐心地对和他说话病人的症状进行了详细的解答、开导和劝慰。
归陵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韦安觉得如果能在这里上班，自己肯定能评选精神病院月度十佳员工。
随着继续工作下去，周围环境变得越发阴沉。
这片建筑不同的区域格局是一样的，但景色变得更为不祥，有越来越多让人不舒服的细节。
韦安路过一处庭院，发现那里不知何时新挖开了一些土，里面隐隐露出大块的腐肉。
建筑的一些装饰像人骨打磨的，他在阴暗的角落发现一处绷断的指甲，还有隐隐未清干净的血迹，墙上有神经质求救的刮痕，像有人被拖进了墙里。
感觉当他们成为其中一员，建筑明亮的浮光开始退去，更多露出血淋淋的内里。
当然了，环境的阴森对韦安没有丝毫影响，他兢兢业业地穿行其中，装做没有看见。
快下班了，韦安和归陵进入最后一处比较大的区域查房。
这里四散着疗养的病人，有个电视在放，但里面没图像，只有雪花点。大部分人处于痴呆的状态，有人在说些混乱的呓语，也有些人在画画或拼积木，还有围着一圈不知道干嘛的。
韦安向归陵询问，几部的主角是不是全灭——是的，“全灭系列”——怎么死的，怪物是怎么设定的。
归陵偶尔简短地回答几个字，剧情感觉很悲惨，不过这样的聊天又让场景有种上班摸鱼的氛围。
正在这时，韦安听到不远处一个病人在说话。
“我付费咨询了律师，还参加了网上的受害者小组，一次次地说起那时的事，”那人说道，“但案子还是影响一天比一天小，没人关心，活着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你能感觉到，你的声音越来越小，再也没人听到……”
韦安震惊地转头看那个穿病号服对病友们说话的人。
他之前查迎天的时候调了不少高密级资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关于这个人的。
他认识这个人，李应全，那个迎天实验室出来的超能者。
此人正在向大约并不存在的病友倾诉。
“你知道你自己很快也会悄无声息地死掉，没人伤心，别人还挺庆幸的，从此世界上少了一个到处抱怨和找麻烦的人……”他说。
韦安谨慎地走过去，看到他的面孔。
的确是李应全，他认识这张脸。
虽然他穿着病号服，在一个不该在的地方，但一直在谈论同一个话题。
韦安说道：“李应全？”
对方停下来，抬头看他。
他眼神沉默，死寂，对一切意外和灾难都不像会感到震惊，韦安想起之前看到的资料。
李应全这个人出身普通。
他父母都是公司职员，一家人住在一片正常的居民区里，没什么特别值得一说的。
但他十岁那年，家人死于一次因大公司监管不当而导致的药物污染事故。污染涉及他所在的大半居住区，死了一些人，都是些无权无势的平民。
联邦这种案子不少，大多处理随便，责任界定不清，最后再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李应全碰上的就是其中一桩。
最终肇事公司只付了很少的钱，完成基本治疗，把受害者踢进福利系统，就算完事了。
可以想象李应全活得很辛苦，孤儿院谈不上什么教育和后继治疗，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他还因为药物污染出现了大脑上的残疾，有一定智力障碍，连向上爬的机会都没有。
十五岁那年，李应全在福利系统的一份合同中，成为了迎天城一座赤石矿的底层矿工。
是那种没有正式合同的非法工人，干最苦和危险的活，拿很少的工资，等他年纪大了，或是患了职业病，就会被踢出公司，沦为失业者，贫病交加地死去。这种生活是一眼就能看到头的。
他一直想再起诉，但没有头绪，而且肉眼可见以后也不会有转机。
李应全自己肯定也知道，事情不会再有任何希望了。
但在他快四十岁的那一年，一股势力占据了迎天周边的地区。
这支势力目的清晰，没有最基本的底线，花费了极大心力，要在实验台上造出有古文明力量的“永恒生命”。
他成为了庞大实验体中的一员。
李应全在实验室里经历了极为漫长和痛苦的过程，活了下来。
韦安下来前，桃源都在说李应全的事，媒体也有不少爆料。
他的超能是什么情况？据说现场极为血腥，不忍直视！他在迎天遭遇过什么，为什么杀死博物馆那些人，是否倾听到了什么古文明不为人知的信息？
这人还是矿工时没人关心，不过打从他从迎天的实验室出来后，从他的矿工生活，智力的恢复和提升，到连饭后喜不喜欢吃水果，全都摆在大家的桌面上了。
对于超能者的关注，是人类社会的老传统了。
联邦现在看上去很文明，但这片星域之前极度混乱，有大片愚昧的国度，遵循另一套盲目与狂信的规则。
在那片废墟黑暗的混乱中，各种有强大武力的国家建立，其中总有着至高的神明，以及一系列与之相关的统治方式。
超能者的产生原因不同，但随机性极高，会引发数次基因突变，如同古文明科技设计的门，把绝大多数人类阻挡在外。
信奉者们把得到超能称为通过狭窄而神圣之门的考验，通过的人有某种特殊之处，他们本就来自更高层次的世界，拥有神魔的属性。
这些人通过轮回进入现世之中，能够摸到的那个巨大未知、永恒世界的一鳞片爪。
他们为这一想法而着迷，在黑暗的古国时代，超能者们都处于政权核心的小团体中，被赋予了神格，有着极高的地位。
人体实验惊人的死亡率从来都没让人们退却，反而给一切笼罩上了光环。
没人知道迎天在古文明的废墟里具体发现了什么。
只知道遗迹十分巨大，迎天毫无顾忌，进行了大量的平民实验。
太多人死在了他们的实验区，偶尔传回的资料中，尸体堆积在原来的大广场上，像小山一样高，又被冻住，很久没人清理。
韦安看过资料，那真是看一眼就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场景，这些人肢体变异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迎天的研究员把从废墟里找到的“唤醒药剂”稀释了三千倍，都不是人类肢体所能承受的。
在这样的地方，人性中最黑暗和疯狂的部分都被挖掘了出来。
李应全的力量极强，他刚活过迎天实验区的第二次变异，那些人就对他就有了全套的规划。
在早些年的照片中，李应全和所有那些筋疲力尽的体力劳动者没有区别，神态间一片被摧残殆尽的麻木，在人群中会被忽略。
但之后的那些，他都穿着很有品味的正装。那些人打理他的形象，把他头发留长一些，挡住了脑袋上被实验室切开的伤口，衣服从来都是昂贵笔挺的，拍照的角度也很讲究。
他身上也的确开始有一眼会被注意到的气质，那是危险人物的血腥气。
而此时此刻，李应全穿着病号服，在一个凶险的地方自言自语继续说他过去的事——用联邦某个相关机构工作人员的话来说，“都是些陈词滥调，没人关心的事”——倒是和还是矿工时的样子有点像了。
但他又绝不再是以前那个人，他打量韦安，估计他的身份。
那是十分危险超能者的眼神，他杀过太多的人，并随时准备再动手。
归陵也转头看了过来。
在他看到李应全的那一刻，韦安觉得病房里似乎直降了两度。
李应全同时也看到他，身体瞬间绷紧，韦安简直觉得房间里要突然长出铁丝来了，那是些切割性极强的东西，出现就是场吞噬的灾难。
但并没有发生，在这种地方，所有人都压着自己的能力。
归陵缓步走过来，死死盯着李应全，在这间病房里只像一个医生走向一个病人。
韦安这才想起来李应全是他契约上的未完成任务，一个漏网之鱼，他杀起超能者来从来不手软。
也就是自己转变了契约的第一序列任务，归陵才没有瞬间干掉他。
韦安拍拍他手臂表示“不要动手”的安抚，归陵冷着脸把手撤开。
“桃源没你们这个级别的超能者吧，”李应全沉声说，“你是他们派来找我的吗？”
“谁会来找你？”韦安说。
对方盯着他，没有说话。
对峙了几秒，韦安转过头，一副专业的样子朝病区负责人说道：“这位病人的心态有些问题，我要对他进行一些‘私人治疗’。”
恐怖片里的人物露出笑容，说道：“好的，许医生。”
那人做了个手势，向几个护工说道：“带李先生去趟‘私人治疗室’。”
李应全恶狠狠盯了韦安一会儿，那几人把他围起来，他只好站起身。

第四十章 博物馆发生的事（上）
“私人治疗室”很阴森，放着各种折磨人的工具。
李应全走进来，自觉地没坐椅子，在备着束缚带、电击仪之类设备的病床上坐下，看上去习惯这待遇了。
韦安扫视了一下周围，觉得如果李应全不配合，自己真能在这里折磨他，他们在一个恐怖电影的世界里，这儿暴力行为很方便，工具随手可用。
归陵坐在稍远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仍盯着李应全。
韦安查看了一番桌上的器械。
他抚摸过刀具、钳子、针管和电击棒之类的东西，都是刑求用的，其中一些他当年领教过，下面的生活也没有太多不同。
“我一直在想，”韦安说，“桃源博物馆死的那么多人是怎么回事。”
李应全一声不发。
“我知道你离开迎天是为了给家人报仇，”韦安说，“你从来没表现过别的意图，为什么快事成了，突然去干博物馆的事？”
“关你们什么事。”那人说。
他盯着他，脸上全是敌意，身体紧绷。
韦安摆弄一把刀子，脏兮兮的，好像拿来干过很多血腥的事。
他们都知道眼下这局面代表着什么，折磨，强迫，逼供，一套熟悉的人类社会戏码。
联邦的超能者系统分为三个级别，四个大类。
李应全是最热门的攻击类，能力已达到了人类社会目前所知的最顶尖级别。
警方在他弄出的博物馆惨案现场不只发现了新的铁丝型号，其合金的强度根本是现代人类造不出来的。
它深入地下大约三公里，那些铁丝有明显的生物特征，呈现某种植物的形状。
没人见过这种植物，它仿佛是某个极其庞大生物延伸出的一小部分，但规模极为惊人，难以想像是某个星球真实存在的东西，它超过了常规物种尺度。
人类社会开始拿大黑暗时代的超能者分级讨论他——古时超能者有十二个等级，名字都是“执刀者”“黑暗主宰”之类怪物片里才有的那种，讨论起来特别刺激，不像现代联邦，一级、二级、三级，跟文员考职称似的。
大家都在说，如果李应全力量更强，难以想象最终会召唤出什么东西。
韦安打量李应全，对于他说，整个人生大概都是这么一种没路可走、被迫服从的状态。
就像现在，虽然他困在这里，但在外面的世界可是让各色小报赚的盆满钵满，那班开始把他塑造成“黑暗主宰”的阴谋者也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顺便一说，归陵没有级别。
他不存在于系统中，科学部说他是他们的研究成果，但这么多年也没搞出过另一个，情况定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更大的秘辛，但韦安查不到。
总之，作为一个曾经很普通、但被古文明研究慢慢拖入黑暗的政府机构，科学部很早以前就做出了决定，作为人类黑暗幻想的核心，一个真正的恐怖之神，归陵永远都不能见光。
联邦所建立的广袤领地是旧日无数黑暗疯狂的奴隶制古国，一些东西深植于人的头脑之内，归陵这种存在如果被公布出来，会引发的混乱和疯狂会是难以想象的。
归陵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李应全。
他没有动手，但那双眼睛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韦安把注意力转回来，朝李应全说道：“这里折磨人的工具很多，而且永远也不会有人救你。你不会想扛过去这个的，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吧。”
李应全低着头，固执地沉默，不过他肯定也知道没用。
“我去过省博物馆古文明展厅几次，那地方很气派，”韦安说，“你搞成那样简直跟黑暗之神殿堂似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艺术水准？”
对面的人仍一声不发。
“其实刚出事的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其他超能者干的，栽赃给你，你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韦安接着说，“但那种撕碎和禁锢的方式除了你还真没人能干得出来，在杀人的过程中，你力量甚至还他妈进化了，不然都搞不出那个样子——”
“我杀的，”李应全突然说，“两百七十九个，我就在现场，新闻说得没错，真的是牲畜和变态干出来的事！”
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清楚，声音低哑粗砺。
他抬头盯着韦安，左眼的瞳仁有一片金属斑样的颜色，像古文明一个所属武器污秽的烙印，是迎天的实验给他留下的痕迹。
他眼中的自我厌恶直白到了刺眼的地步，拳头紧攥着。
他指缝里有血渗出来，像紧抓着拧尖的铁丝，松不开手。
一小会的死寂，远处有惨叫传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是这个世界阴暗的底色。
“过程没什么可说的，大家都不是没干过！”李应全朝他说，“你们是科学部的吧，你们当年扶持迎天的时候没来视察过现场吗，那么多无辜的人，死法差不了多少——”
韦安知道他在说什么，迎天的叛变背后是联邦一个大规模的违法操作模式。
人类世界有一种黑暗需求，寻找古科技的“实验材料”。
科学部有“编外区”，大家族有“联合实验室”，甚至一些民间机构都有这样机构，这是一个从大黑暗时代绵延至今的需求，即使在联邦多年的整治之下也没有真的消失过。
自古以来各个国家都有这样的机构，为了研究出更多古老的力量而不惜代价，科技的进步是真实可见的力量，无论它看上去怎样的野蛮和怪异。奴隶们前赴后继进入那扇窄门，几乎没人能出来。
到了现在，这些力量不属于政府，但隐隐受到庇护。
他们通过大规模人口买卖的生意来补充实验材料，还有被称做“黑暗区”的非标准居住区以外的星球，垃圾星球，矿星，诸如此类。这些地方可能光线很热烈，但大家一般都这么叫，那些地方发生的事几乎是没人管的。
或者像迎天这种情况，——某个边远地区发生了小规模叛乱，迟迟无法平息，那么这片土地的普通人就能全部被叛军征为己用，进行需要大量受害者的实验。
如果你处于阳光下，联邦各方面都还不错，但是光下的影子极为黑暗，千万不要落进去。
“我当时一直在想，上面会平定迎天，来救我们的，但是没有！”李应全说，“我想是不是他们挖到的那东西力量太强大了，上面一时打不进来——实验组的人说上面才懒得管我们，不然为什么这么个小地方都搞不定，我还说他们太阴暗了！
“我不会这么一直倒霉吧，也许我的运气会反应在这方面，情况会好起来，但他们是对的，后来我才知道——”
韦安安静地听他说，他说起那时的事仍声音颤抖，情绪激动，几乎到了应激反应的地步。很多事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你觉得已经没必要在乎了，可那却又是根本不可能忘的。
“是的，”韦安说，“你们被放弃了。”
李应全吸了口气，平复情绪。
“如果你想知道，我大概是三个月前从迎天逃出来的，有事要办。”李应全说，“我一直在查我那个案子，在下面挖赤石矿时就在查了……”
他停了停，又接着说了一句：“安青市平安区，死了三百五十七个人，包括当时死的，还有后来陆陆续续去世的，这完全是寒鸟公司和高危物品管理部门监管不力造成的。结果只有很少几个人判了刑，全都在三年以下，真正该负责的人要么只是换了个岗，有些职位动都没动，继续过他们的日子！”
韦安知道李应全说的这些事，他对此念念不忘了三十多年，说过太多次了。
桃源有个政府部门的负责人甚至公开说，他可不可以不要不停说当年的事情了，案子判也判了，受害者也都死差不多了，他现在也是有特殊身份的人，接受采访时多说些大家好奇的超能者日常不好吗。
韦安听他描述那些名字和死亡时的痛苦，心里想，他这样的确只会让大家都不爽。
这是没人想听的东西，是道暗伤，不符合大家想要的样子。
韦安很年轻时也想要过些不同的东西，但现在几乎想不起来了，毕竟如果那些人真的想要，什么样的灵魂都可以打造成需要的样子。
到了现在，他的头脑仍旧会不时陷入空白，那病态的空茫会持续几秒钟，接着恢复，感觉如同一个幽灵，找不到位置，什么也看不见，身处全然陌生之地。
但至少不会太痛苦，父亲说得对，对他们这种人，任何渴求都只会让日子更不好过。
李应全是那种还记得自己所求的人。
他盯着自己的手，上面全是新新旧旧的伤口，都是极度焦躁下被尖铁丝弄的。
“我自由行动了一段时间，但大概半个月前有人找到了我，”李应全说，“来的是个特种兵小队，手头有设备，对我的情况很了解，我和他们动过几次手，但没有脱身的机会。”
他说话时指尖微微张开，其中流动着隐隐铁锈般暗红的力量，一个微小的世界在他手中展开，是还没有孵化的种子，其力量十分惊人，不知来自什么系统。
这些力量升腾，又在他指尖消隐，他召唤的方式熟练，能力很强的人才能这么随意摆弄超能元素。
“我们这种力量小规模作战还行，碰上训练有素的军队没太大用。”李应全说，“我和那些人说了，我有事要办，他们说只要我照说的做，会重审我的案子，让所有人知道，大家不是死得毫无意义，只被当成麻烦……”
韦安笑了一声，李应全生硬地停下来。
“还重审，你也太可怜了。”韦安说。
李应全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反正就是这个情况，你们是科学部的，大家都呆过实验室，知道他们对超能者控制到什么程度，”李应全接着说，“那些人一直给我带着视觉控制设备，我对他们了解的也不多。”
韦安点点头，人类社会对超能者使用力量控制很严格，有一套专门的物理控制方式，——契约限制条款太多了，韦安越看越觉得古文明主要搞这个的肯定不是技术人员，是个律师团队。
李应全的能力和视觉有关，需要“看到”才能最大程度打开两个世界力量的通道，联邦有专门针对这种超能者的锁具式的遮蔽仪，这东西造价高昂，严防死守，强行取下还会导致爆炸。
李应全在迎天一大半时间就是带着那玩意儿当瞎子，看来之后待遇也差不多。
“为什么觉得我们是科学部的？”韦安突然说。
“还能是哪里？”李应全冷冷地说，“我听他们说过，会有一个级别非常高的超能者会来桃源，是科学部压箱底的一个什么东西……他们很紧张，还很期待，说是真正古文明黑暗最深处的生物，掌握着神明般的力量——”
“谁说的？”韦安说。
“迎天的人，我也是偶尔听到。”李应全说，“迎天出事时我还在想是怎么回事，那里防御非常强，在场的顶尖超能者可不只五个，楼里甚至有杀了几千人才喂出来的‘小规模世界’级别古文明武器的防御，就是担心会出事。
“但德信明动手太快了，他们都反应不过来，后来只能用最极端的方法解决银湾了。”
他看着归陵。
“是你干的吧，”他说，神经质地笑起来，“那班人可是近距离好好体验了一回‘神的力量’。”
归陵只是盯着他。
韦安拧起眉头。
他不喜欢李应全话里透露的信息。
为什么迎天会知道归陵的事，认为能够在那人处于无害、服从状态的场合见到他？
他看了归陵一眼，感到焦躁，之前他觉得他过来只是因为要保护德信明，——虽然小题大做了点，但德家对直系子弟一向保护过度，说得过去。可现在他意识到并非如此。
韦安想，必须快点把归陵的契约升级。
盯着他的力量比想象中更大。

第四十一章 博物馆发生的事（下）
韦安听李应全继续说下去。
“我从没去过桃源博物馆，小时候爸妈说带我去，但后来没去成。”那人说，“他们说那里很美，是人一辈子定要去看看的地方。
“我第一次去，就是在那里杀人。”
他长长的停顿。
“他们抓了很多人，赶到大厅里，用了迷药，有的昏过去了，也有些人还清醒的，一直在哭，那么多人，跟他妈商家搞活动似的。
“他们要我织一张‘网’，把这些人全都吃进去。”
——他说的是他使用力量的方式，李应全召唤出的是一种很诡异的东西，好像世上有某个阴暗未知的丛林，他召来了其中某些杂乱的枝条，这东西对血肉充满渴望，还会本能地把人绑缚起来，人体和痛苦是它的粮食。
当召唤得够多，就会形成‘网’，铁丝自然地长在一起，形成一片什么生机也不留的区域。
“我听到我要杀的那些人说话，有同云、肃城……还有北山那边的口音，问怎么这么黑，说家里还有人在等着，问几点了，有人在哭……都是些普通人而已，还有小孩子……”李应全接着说。
“我经历过很多可怕的事，但这种——真的——”
他想要形容一下，但还是没有说出来。
“我当时没法好好站着，这种杀法让人腿软……他们说没关系，我天生是应该做这些事的人，是古文明是高层次生物力量的人……
“我跟他们说我做不了，他们朝我开了一枪。”
李应全看了看右腿，他之前脚步的确不太利索，超能者的恢复力比较强，但也有限。
“接着他们把枪顶在我头上，我知道我坚持的话，他们会杀了我。他们还说……”
他停了一会儿。
“如果你是从实验室里出来的，就知道他们能做到什么地步。”他接着说，“这事我没什么可辩解的，我很害怕……我吓坏了，就照他们说的做了。”
他又一次静默下来，持续了很久。
韦安有点想抽根烟，审问时总是想抽烟。
他挥开这念头，这些天他只抽过从尸体上找到的两根，就没再继续了，他已经决定戒掉。
他知道李应全作为一个反派势力手下的超能者大概过着什么日子，不过还多出拍照和接受采访的部分就是了。
作为一支叛军，迎天不像大部分的这样的势力一样低调和封闭，他们正正经经表示想要恢复古文明统治，认为自己有着天赋的权力，还会进行宣传，所以那阴暗地域的超能者也是桃源小道消息中的明星人物。
这些人之前只是些平民，他们完全服从迎天的安排。
韦安不知道迎天想干什么，对超能者的控制是老传统，实验室的手段足够让任何人崩溃，是人类世界几千年积攒下来的技术。
因为超能者——古代还叫“圣魂”或“执光者”什么的——臣服和效忠的对象代表着更高层次的认证，古代的王者和贵族会调教这些超能者，让他们服从命令。
这些人站在王朝最光鲜亮丽的地方，同时也是最黑暗之地。
李应全现在在桃源非常有名，旧日超能者的号召力很容易显现出来。
此时这个万众期待的人物低头坐着，一身病号服，手上都是伤，继续说话。
“天黑以后那些人没开大灯，周围很暗，整个大厅全是密密麻麻铁丝的网，人就像一块块肉一样，但都还活着，在哀求，在呻吟，恳求……最后他们都死了。”他说。
“那是可怕至极的景象，人的尸体像一个个黑色的肿瘤一样揉成一团，几个压在一起，或是单个的被撕碎，我猜那片大厅曾经是金碧辉煌的，但那时全是血，这种力量从内侵蚀人体，把一切腐化。
“我希望他们死得快一些，但有些人还是惨叫了好久……
“我吐了起来，黑暗里有人揪着我的头发往后拖，说到了该撤的时候。
“接着有人给我锁上眼罩，齐方……那个队长，在我耳边说，别哭哭啼啼的，他们干这事是有大用处的，等上头的人达成目标，会帮我报仇的。就像迎天当年和我说的一样。”
韦安知道迎天会和他说什么。
说只要能活着出实验室，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强者，证明自己的价值，他的言语会被所有人听到。抓他的人也一样，说会开庭重审他的案子，达成一个正义的结果。但要他干的都是刽子手那一套。
李应全接着说：“他们把我丢到车子里，一共三辆，停在博物馆的后门。我一直蜷在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我听到他们说话，说刚才场面有多可怕，还有人放了刚拍的视频，里面有人惨叫……他们说不知道我杀这么多人感觉怎么样，不过身上有古文明烙印的生物大概本身能从怪异的杀戮中得到快感，实验室的禁锢方式很适合我们，超能者需要严格的管控，不然这能力也太让人受不了了……
“车子开到大街上，我听到外面车流的声音，只能屏住呼吸，藏在黑暗里……我是个畸形的怪物，不能出现在人群中。
“我当时只能想，这些人要干的是大事，他们如果得到了想要的，也许会稍微分出点精力帮我的……我帮他们杀这么多人还是有用的，我会做到我不断向死者在天之灵保证的事！如果我死了，下地狱前见到那些人，我能告诉他我做到了，让伤害他们的人付出了代价……”
“你知道根本不可能吧。”韦安说。
对面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低声说道：“我没有办法了……”
他哭了，韦安闭上嘴。
李应全花了好一会儿平静下来，接着说下去。
“博物馆的事结束后我跟他们回去，就一直被关着，”他说，“他们说留着我还有大用。”
“在哪？”韦安说。
“华森大楼下面，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区，是个至少有三百人的驻点，都是专业的。主要行动小队大约二十个，主星域来的，有两个以上的超能者。”对方说。
韦安点点头，这是迎天幕后势力更大的布局。
“我试了几次，但出不去。”李应全说，“博物馆的事以后，我想能不能从下空间走，会很冒险，但也许能找到合适的区域，再穿空间膜回来。”
“你带着视觉控制设备走下空间是想死吧。”韦安说。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想那么多。”他说。
韦安朝他露出个微笑，说道：“我理解。”
对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韦安觉得他不用那么不好意思，真不想活了，自杀又不方便，这种情况很常见。
“如果你能回去，可以杀了那些开枪射你的人。”他平静地建议，“你在暗的话，搞定这个应该不难。”
李应全看看他，韦安样子很像个恐怖片的心理医生，语气温和关切，给人进行怎么样生活会比较好的咨询。
“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先给你留着，”韦安说，“三百来个也不多。”
“的确不多。”李应全说，“大概半个小时吧，只要先杀重要的那几个……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
“你还计数？”
“一千三百多个吧，”李应全说，“我这种人，这辈子都想不到手上会沾这么多血。”
“你这样对心理健康不好。”韦安说，“我就从来不记。”
他转头看归陵，说道：“你记吗？”
“记过，但后来实在记不住。”归陵说。
“我猜也是。”
“我也会这样的，”李应全说，“人的大脑记不下这些，我已经开始忘了……误差大概有十个人吧，我想最后我差个几百人也无所谓了……”
他神经兮兮地笑起来，韦安没说话，怕他再哭了。
李应全跟真正的精神病患一样笑了半天，接着看着这间四处是刑具的阴森屋子，不知多少人在这里尖叫和死去。
“我逃到了这里，”那人说，“这里应该存在很久了，比现代人类的时间还久。那些‘医生’给我取下了视觉设备，穿上病号服，说我需要照顾，让我老老实实当个病人。
“这个建筑希望所有的人都照着它的模式生活，你老实听话，最终被它切掉脑子……”
“切掉脑子？”韦安说。
“嗯，我试过逃走，但这地方太大了，建筑、人群还有那些规矩都是无穷无尽的，最后总能把你抓回来的。”李应全说，“我能感觉到建筑深处有什么说不清的存在，在盯着我……
“它会吃掉我，我很确定。”
他看着韦安。
“如果你们想杀我，我也不会反抗。”他说，“反正就是怎么死的区别。”
“我不杀你，我们是医生，我可不想因为攻击病人被它判定为精神不稳定，给自己找麻烦。”韦安和气地说。
“随便你，”李应全说，“不过不管你多听话也不可能离开这里，你们死前可以好好享受几天生活，反正回去也是被关在科学部，他们想怎么折腾你都行，那地方可不只是为了做实验，那些人就是喜欢这么做——”
他说这句时看了眼归陵，显然知道一点他的情况。
“这里还不错……至少比实验室好点，我也不用增加手里人命的数量了。”
他站起身。
“我没什么要和你们说的了，”他说，“如果你们不杀我，我能走了吗，医生？”
“当然，谢谢你的配合。”韦安说。
李应全转身向外走去，他们都没有再看对方，尾声的交谈也十分礼貌。没什么好看，也没有好再讨论的，反正都是回去照着规矩生活。
李应全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回过头。
“对了，这里还有些别的活人。”他说。
韦安挑了下眉毛。
“有些士兵，在十七区病房，普通人类，不知道怎么陷进来的，来得比我早。”李应全说，“如果你们有办法出去，带上他们吧，都是些年轻人，在这里再多呆几天就死定了。”
他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韦安知道他去干什么，他会回到了那群精神疾病的同类中，继续说他没人想听的过去了。

第四十二章 职员生活
韦安和归陵离开这间治疗室，继续巡查病房。
韦安一身干干净净的白大褂，一副普通医生的样子，归陵走在他身边，两人看上去都完全属于这个世界。
他们穿过走廊，这是一条乏味漫长的走道，有时整个世界如同一面坚实的墙壁，连光都单调得让人眩晕，让人一时不知身在何方。
不过韦安始终面带微笑，稳步向前。
“别担心，”韦安说，“我会尽快升级契约，我不会让你回科学部的。”
身边的人轻轻“嗯”了一声，他是个沉默的人，但在这种时刻韦安能感到他语气里极轻微的颤抖，他看了他一眼，那人的面孔在空洞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垂着双眼，栅栏的阴影落在他身上，他看上去又模糊不清。
韦安例行公事地朝他微笑，他也不知道能做什么表情。
两人巡查完最后一间病房，回到办公室。
只要做完当天的工作记录，再收拾一下，就算完工了。
韦安认真地写了记录，归陵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韦安帮他的一起做了。
虽然在一个噩梦般的地方，但韦安觉得一切都很完美，平静生活差不多就是这样，地面铺着灰色的地砖，门栋一排一排，不锈钢窗栏反射明亮的光，除了有点凶险，没什么好不满意的。
文书工作很繁琐，韦安井井有条地处理好，他字迹整洁，条理清晰，跟印出来的一样完美。
天色渐暗，建筑深处的惨叫更频繁地传来，腐败的味道浸透一切。
韦安发现刚才整洁的桌面多出了一些指甲刻出的痕迹，用红墨水涂了一下，是火柴棍小人，一些人把另一些人放到锅里去煮的简单涂鸦，已经很淡了，看上去很不祥。
韦安视而不见地继续做工作记录，光看他的记录，这一天就是平静世界的普通一天。
他一边做，一边朝归陵说道：“李应全那种情况死了比较好。”
“嗯。”归陵说。
“他说的那些士兵怎么办？听上去是萨方的人，搞大规模驻点时掉队的。”
“这地方毁掉以后，虚构的东西都会变成能量散开，”归陵说，“活人会自己该干嘛干嘛去了。”
“你要把这地方彻底毁掉？”韦安说，“我以为你就是来拿个主机程序什么的。”
归陵坐在桌边，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完全像个无所事事的普通职员。
他说道：“当然要毁掉。”
“好吧。”韦安说，朝他推了下弄好的文件，“把名签上。”
归陵拿过来签上医生的名字，韦安一边做记录，一边继续说道：“这边食堂里东西的味道怎么样？”
“很烂。”归陵说。
“我猜也是。”
归陵显然不想去食堂，不过韦安坚持要完美过完一天的生活，所以还是一起去了。
食堂位于某处的三楼，这里楼层非常相似，不过韦安还是很快弄清了方向，和归陵来到目标地点。
员工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和他们打招呼，韦安一副和大家很熟的样子回应。
他去窗口拿了两份简餐，食物是用塑料盒子装的，一副煮过头的样子，没什么吸引力，但是营养均衡。鉴于归陵说这里的食物是能量聚合体，是可以吃的，韦安决定照规矩吃掉。
归陵一口也没动跟前的食物，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你一点也不吃吗？”韦安说。
归陵警惕看了他一眼，拿起简餐，连盒子一起丢进垃圾桶。
“你对我真是一点也不信任，你真不想吃我也不会强迫你的。”韦安说，“只是根据我的工作经验，你这种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挑食的人，一般活不久。”
“我没那么容易死。”归陵说。
“这倒是，科学部给你证明了。”韦安说。
他朝归陵露出个笑容，这话其实并不好笑，但如同一切社交的时刻该做的那样，微笑是最优表现方式。
归陵没再说话，韦安也安静下来。
总之，一天工作后这么吃饭十分温馨。
工作到现在，韦安已经了解了这份工作的大部分信息。
这里离最近的小镇开车要差不多三个小时，员工都签了保密合同，最低工作三年，期间不能离开。
外面正处于大规模经济危机，工作不好找，韦安这一天不时和同事闲聊，知道有人之前失业时间太长，不得不选择这份工作，还有家里有病人，非常需要钱，诸如此类的，各有各的辛酸理由。
只在偶尔有人提及自己病区里的病人半夜把自己眼睛挖了出来，还说一些诡异的话，或是含含糊糊地说“夜里不要出去”这一类的话题，才能显示出这是个灵异恐怖故事。
不过反正再怎么阴森，活都还是要干的，失业才是最严重的问题。
疗养院的宿舍风格也很符合这种生活状态。
楼很旧了，灰扑扑的，不时可见漏水的地方，明明只是能量的聚合，弄好一点也不花钱，但这片建筑还是非常有原则，不给普通员工一个好的居住环境。
普通医师两人一间宿舍，韦安和归陵就在这个层级。
韦安很快找到了对应的房间，他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扫视周围。
这里是一个标准活人的栖息地，备了基本生活用品，有床可睡，椅子可坐，有个小电视，还有浴室能洗澡。
这里和现实世界是一样的，都有着类似流水线般的固着元素，韦安还挺有亲切感的。
虽然是个恐怖片场，但这儿甚至比他去边缘星区出外勤时候的一些配备还好点，那里有些胶囊旅馆，经年累月，就跟棺材一样，有些人在里面就腐败了。
韦安检查了一下房间，客厅的桌上有电视遥控器，他随手打开。
还真有节目在放，是一个愚蠢的木偶剧，好像是儿童节目，教小木偶学规矩什么的，客人来了说什么话啊，平时要怎么好好表现啊，充满了粗制滥造的气息。
韦安调了一下，发现频道就三个，他勉强把它停在一个一看就很不好吃的教做菜节目上。声音把空间铺满，这样生活也显得比较充实，有明确的计划，不会显得凄凉。
接着韦安在衣柜里找到了疗养院统一下发的衣服，其中一些还没动过，全都贴了标签，样式统一。真是贴心。
他收拾出自己的衣服，朝归陵说道：“我去洗个澡，你拿主机程序我要一起去吗？”
“你今天一天有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归陵向他说道。
韦安转头看他，归陵来到这里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他并不介意周围是什么地方，只等待捕猎的时刻。
“你是深域系统，这方面比较敏感。”归陵说。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但韦安立刻意识到自己知道他在说什么。
“走廊尽头那个自助洗衣房，”他说，“那地方光太暗了，我觉得里面有别的东西，”
归陵点点头。
“你洗完澡，我们去洗衣房看看。”他说。
“那里有向下的入口什么的吗？”
“嗯。”
韦安走进浴室，拿起脏衣篮，把干净衣服抖乱放进去。
“走吧。”他说。
他转身朝外走去。
归陵迷惑地看了一眼他积极的动作，站起身，跟了过去。

第四十三章 T病区
两人拿着衣篮前往公共洗衣房。
洗衣房门口的标牌黯淡，沾着锈迹之类的污物，里面传来同事闲聊的声音。
韦安面带微笑地走进去，朝里面的人打招呼，这里立着大约二十台左右的洗衣机，都是圆形的滚筒，还有烘干功能，可能是这片空间考虑到模拟太阳的效果一般特地安排的，反正对一个陷落了几千年的城市来说挺高级了。
韦安扫过房间，立刻就意识到这里最不舒服的地方在哪里。
是房间最里面有台格外陈旧破烂的机器，看上去损坏了很久，没有人用，却没被拖走，是一具残破的尸体。
那地方感觉阴森森的，好像隐藏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韦安走到一个闲置的机器跟前，开始处理衣物——在这个地方，他们还是需要保持基本人设，等同事走人了再进去看的。
归陵靠门边站着，显然不准备干活。
一群人正在聊疗养院闹鬼的事，说他们在下“矿”的时候，看到一个不存在的病区，进去的人都没再出来。
院方下了封口令，大家都不敢公开谈论。
韦安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和大家聊了一会儿，同事们开始说去“矿区”的排班，还问起韦安这个月还去不去，韦安很熟练地说他上周刚去过，这月不用再去了，但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是个疗养院，到底为什么要去“挖矿”，但大家都理所当然的样子，他也不能多问。
“我下星期又要下矿区了，真不想靠近那边，”一位中年人的同事说，“多少人去了都没回来。”
“那里对思想有黏性，下去以后不要乱想……”另一个人说。
“我觉得它最近特别饿……”
韦安听着这些交谈，这是枯躁生活下诡异的暗流，但又那么的理所当然，像清醒地经历一个噩梦，规则阴森，不可询问，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洗衣房的人聊了会儿天，很快就散尽了，周围安静下来。
韦安没问归陵更多的细节，这个点可能很快还有别人来洗衣服，他可不想再聊一轮天了。
最后一个同事前脚刚走，他立刻朝角落的旧机器走去，抓着往外拖。
这东西下面有滚轮，并不困难，后面斑驳的墙壁露出来，看上去受潮已久。
待到完全拖开，韦安看到墙上有扇不到一人高的暗红色的门，很旧了，让韦安想到从外面进来时的那扇，几乎一模一样。
这设计完全不合逻辑，在这里好像建筑自己长出来的一个红色的器官，旁边有个残缺的牌子，上面的字很清楚，写着“无忧疗养院：里院”。
韦安拉了一下门，锁着。
归陵走到他身后，抓住门把，再猛地一拉，里面同时传来门闩破裂的声音，这次拉开了。
归陵走进去，韦安跟在后面，把洗衣机又往回拉了点，掩上门。
门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非常旧，好像之前病区黯淡的倒影。
右侧大约十五的地方立着密密麻麻的铁栅，外面是生活区的一个休息厅，有职员在走动，放电视的声音，还有人在轻笑，一派正常生活的景象。
一道铁栅之隔，他们进入里院，这里和外面的格局差不多，却从正常的规则和光线下掉落了，进入污秽的阴沟之中。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天光，只有无尽的走道和门栋。
走廊的两边是同样的铁门，里面隐隐传来抓挠的声音，尖叫声，哭泣，一些胡乱的呓语。地面脏兮兮的，像浸入了太多的污渍，永远没法真的干净了。
韦安扫视周围，觉得这里才是这个疗养院真正的样子。
归陵转过身，朝着和生活区灯光相反的方向走过去，韦安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他们说的那个‘矿区’是什么？”韦安说。
“是这片建筑产生的基础，我要去那里找主机程序。”归陵说。
“能说清楚点吗？”
“这座城市有其变异属性，‘疗养院’四处可见，但都只是碎片，控制在三千立方以下。”归陵说，“这片疗养院能长这么大，是因为它是依凭‘矿区’而生长的。”
“所以，矿区是一种养份？”
“嗯。”
“它具体是什么东西？”
归陵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重要了。”
韦安也没再问下去，这肯定是什么古文明的大事，他不能说，或只是不想，他拒绝谈论一切相关的事，无论在行动还是言语上都像在尽量遗忘。
韦安本来想再问一下同事闲聊时说的那个闹鬼的病区是什么，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几个护工和医生抓住一个发疯的病人，给他穿上束缚衣，拖到橡胶病房里去。
但……他们抓住的根本不是人类。
有人的外形，但绝对不是，它皮肤苍白，眼睛是两个血红的小洞，呈现空洞的饥饿感，比一般人类要高大，手是有鳞片的爪子。
它嘴大张着，里面是参差不齐的黑牙。
韦安目瞪口呆地看护工们把怪物拖进小房间里，强行穿上束缚衣，那东西一直在尖叫，听上去像某种从未在人类生物图谱中出现的怪物，咕哝着极为疯狂的东西。
人们大声嚷嚷“抓住它的腿”“再来一支镇定剂”什么的。
韦安一时不知说什么，这是标准的精神病院场面，但又是完全诡异和疯狂的。
“这……”韦安说，“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这地方力量的聚集不太稳定，极端情绪状态有时会引发病人肢体的变异。”归陵说。
“意思就是，在这个地方，当你疯了，外表也会变成一个怪物？”
“也可以这么说。”
韦安一阵恶寒。
“他们……他们刚才说的袭击人的病区也是这么长出来的吗？”他说，“长在医院深处，随机杀人什么的……”
“不知道，那个不是电影里的，”归陵说，“不过下沉空间的确有时候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说话间，两人走到混乱病房的门口。
几个护工正在把怪物束缚在床上，医生一副终于结束了辛苦工作的样子站在旁边看，还拿出包烟。
他看到韦安和归陵，朝他们点头打招呼，韦安也特别自然地朝他微笑，手里死死抓着枪。
韦安没再问下去，随着继续往前走，两边房间里传来的尖叫声越来越大，令人联想到痛苦、疯狂和绝望，是人类理智的坟墓。
稳定和常识从来不是理所当然，韦安知道世上有些东西能把人拖往多深和多黑暗的地方。
在这种氛围里，凭空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韦安想着进来前归陵教他开枪时的事.
他现在就能感觉到“深域系统”……意识在眼前的景像上偏离一点，就能感到那如蜘蛛一般灰色肉块的形象，这完全疯狂幻想中的生物立于虚空边缘，那浓稠的语言不是人类任何知识所知晓的……
“别这么听。”归陵说。
韦安惊悚地看着他，归陵那双黯淡怪异的眼睛近在咫尺，看着韦安的双眼。
“……什么？”韦安说。
他总觉得那双眼睛的色彩来自一个早已死亡的帝国，是其庞大齿轮中的一部分，那是一个拥有神明一般力量的系统，能掌握一切，因此当然也能看到他脑中更深层次的东西。但归陵说的话却并不是这样。
“它看上去像一个空间深处的古神，你在它的信仰系统中，通过请求从中攫取一些边角的力量，但不是这样的。”归陵说，“超能者不是在请求力量，而是授权用户。思考的方向是你想要什么，憎恨什么，想杀什么，杀多少。这是一个战争系统。”
“战争。”韦安低声说。
“不要被它的语言干扰，关注你的部分。”归陵说。
韦安点点头，握紧手里的枪。
病房大都静悄悄的，也有一些发出抓挠和惨叫声。
韦安专注于这个被植入的诡异器官，感受其恐怖的破坏力。
正在这时，归陵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韦安停下脚步，前面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是两个医生，其中一个说道：“你有没觉得，‘矿区’最近越来越饿了……”
“别乱想，我们快点弄完，深夜以前离开。”另一个人说。
他们拿着两个脏兮兮的铁桶，里面还有铁铲之类的工具，从前面黑暗的长廊走过去。声音远远传过来，说着“快到了吧”“嗯，质感开始变化了”“它是不是主动过来了”之类的话。
两人的声音消失，归陵仍然没动。
“我们不跟过去吗？”韦安说。
归陵摇摇头，他微微侧头，似乎在看更远的方向。
韦安正想在说什么，但觉得身后感觉不太对，他回头看了一下，猛地离开墙，瞪着那东西。
墙壁和地板的质感十分怪异，绝不是建筑的样子，泛着油光，一些潮气，好像在呼吸，是某种生物的皮肤。
墙上胡乱画的字符，磕掉的墙皮是它的斑点。
周围传来一种接近于虫子爬行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但是并不是真的有，只在韦安的脑子里。
不管这个矿区是什么，黑暗中，的确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过来了”。这是十分阴森的力量，有一种好像生来没见过光的瘆人的幽暗感，韦安看着前方的走廊，感觉那里是一处通往一个人类社会性的头脑完全不能理解的不毛之地的路径。
整条走廊和门不知何时都消失了，只剩下墙，也许还是有的，但已经被这怪异的皮肤覆上，长实，并吞掉了。
韦安迅速往归陵的方向靠了靠，无论发生了什么，只有这里是安全的。
一片幽暗中，前方有某间屋子还亮着灯，光线黯淡，看上去很不祥。
韦安确定自己进入了什么更深更暗的地方，建筑偷偷摸摸地改变了位置，不怀好意地围上他们。
走廊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窗户，一样立着栅栏，可是能看到外面的景色。
那似乎是白天他们上班的地方，他不是太确定，这里的一切很相似。
韦安盯着那扇多出来的窗，从这里看出有一种很强烈的窥视感，好像是这片建筑自己过来的，外面有着单调的院子，值班室里亮着鬼火似的灯，病人都睡了。
“我觉得外面是我们负责的那个病区，”韦安说，“这种情况正常吗？”
归陵没有回答，韦安转过头，吓了一跳。
刚才那亮着的灯还在五十米开外，可是这一转眼，它就在他们的侧前方。
只隔一条走廊，不到三米远，是一扇旧门前的灯。灯牌很旧了，有点闪动，印着干涸血一样的字迹：T病区。

第四十四章 韦安的力量
韦安吓得头发都要炸了，他退了一步，骂了句脏话。
“他们说的那个闹鬼的病区？！”他说。
归陵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幽灵病区的灯光幽幽亮着，立在前方，符合一切闹鬼的气氛。
好一会儿，那人说道：“这不对。”
“怎么了？”韦安说。
归陵朝灯光的方向走过去，脚步很轻，但韦安能感到他的紧张。
那人并没有进去，在门外站定，盯着里面。门栋灯光昏黄，像一只眼睛，也看着他们。
“这不是下空间常规变异，”归陵自语道，“这是个‘时间局’？”
韦安怔了一下，这个词每个字都很正常，但是连在一起却根本弄不清什么意思。不算太久以前，“幻境长城”系统也说过这个词，听上去甚至很专业，可又令人发毛。
“但‘时间局’不应该这样啊……”归陵说。
他们站在门对面，病区昏暗不祥的光线照在他们身上，给两人都镀上一层灾难片角色们要出事时的光。
归陵转头看韦安。
“我要进去看看，”他说，“里面太危险了，你在这里等我——”
他停下来，估计觉得不太现实。
“你在这边，有了危险就开枪。”他换了个说法。
“我能用管理员权限禁止你去吗？”韦安说。
“不行，”归陵说，“这是最高权限事件，凌驾于契约之上。”
韦安觉得一阵轻微的战栗，他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个“最高权限事件”，居然可以排除契约中的管理员！
“高于管理员权限？”韦安再次确认。
“是的。”归陵说。
韦安头皮发麻地意识到，自己在这片空间深处城市庞大的建筑中，遇到了一桩古文明帝国最高层次的事件。
归陵又去盯着T病区的门，闹鬼病区锈蚀渗血一般的光照在他身上。
他始终是个疏远的人，带着冷漠的随意，照管理员的要求做事，回答问题，他有些遥远的私人性格——完全不会做家务，车开得很好，有点小脾气——但都不是现在这样。
这光线显得他脸色阴沉，仿佛已经完全锈蚀和废弃了的大型武器，回忆起自己过去的职能，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盯着那扇门，有一种完全不真实的鲜活感。
韦安含糊地想起刚才归陵说的那个词，“战争”。
“好吧，”韦安说，“我尽量活到你回来。”
归陵转过头，忧虑地看着他。
“我不会去太久，你无论如何不要进入这个病区，有麻烦就跑，我出来后会找到你。”那人说，“深域是战争系统，真有必要动手时，杀伤力怎么大怎么来，知道吗？”
“嗯。”韦安说。
归陵看他的表情还是很担心，他这种长相很容易显得深情，韦安觉得在这种双方都很勉强的利益绑定结构中，因为别的选项都太差，所以简直开始有一种有很深羁绊的同伴生离死别的味道。他思考了一下结婚的问题，觉得回头可以试探一下。
“我会尽快回来的。”归陵又说。
“你最好是快点。”韦安说。
归陵说完，又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消失在了那栋陈旧不祥的门栋中。
病区落在他身上的光很不正常，充满了要一去不回的气息，韦安忧虑地想，归陵这个人还挺适合这样子的。
韦安拿着枪，在病区深渊一样光的外面等待。
砖石的墙面仍是苍白人皮式的质感，地面肮脏，好像这个人病入膏肓，开始腐败。韦安认识烂疮或是发黑的痕迹，这片空间在向下沉坠，病得越来越厉害。
他翻出口袋白天从私人治疗室找到的那包烟，拿了一根，点燃，慢慢抽。
他感觉还算放松，这里虽然是恐怖地带的深处，但其实一切又都是一个规模的大机构的样子，内务部的楼层有一些也是这样，因为这种设计合理又经济。
“无忧疗养院”本身也是一些有钱人放置再也不想看到人的地方，校正人的行为，让其符合规则。想要经营这样的机构，最需要的不是专业的医疗人员，而是为了钱什么都敢干的亡命之徒。而当没有钱，大部分普通人本身就会变成亡命之徒。
联邦也有类似的地方，可见哪个时代都有这样的情况。
韦安听到细微的声音，像黑暗中有怪物靠近……
他转过头，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条走廊。
本来肯定不在那里，暗红色的门掩着，可能是之前被“矿区”覆盖了，此时露了出来，是这建筑自行变异出的东西。
韦安突然意识到，不是靠近，是“矿区”在消退。
这应该更安全，但其中可能隐含的东西又让他发冷。
门被顶开了，一只有半个脑袋的怪物爬出来，没什么声息，像劣等的虫子，只想着吃。
韦安朝最前面的一个开枪。
他非常擅长用枪，第一下就击中了它的胸口，另一个世界的力量渗透出来，它从墙上跌落，变成一小块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融胶。
而黑暗的走廊中，至少有数十个半只脑袋的怪物冲过来。
韦安盯了几秒，抬起手，又开了三枪，熟悉节奏。
在他第四次开枪的时候，那烧焦橡胶般的东西如传染病一边向周围蔓延，连空气的密度都发生了变化，整片空间呈现黯淡的灰色。
有什么极为危险的力量靠近了这片区域，那是深域系统实质化的基调，给一切镀上了隐隐塑胶的质感，像水面下庞大饥饿的海怪，它的力量如触手般延伸，有一套生物肢体的脉络。
有一瞬间，整条走廊都变成了灰色，数十只怪物无声地倒在地上，化为数个拳头大小烧焦的塑料。
一些能隐隐看到融化的五官，是娃娃的脸，上面隐隐可见刀子深深的刻痕，像是挣扎着向上浮起，又彻底变软融掉，空洞的眼睛早已像灰色的空间沉落。
整个场面非常恐怖，韦安想，这就是他的力量。
韦安知道这些塑胶样的东西，偶尔也会梦到，但它们从未让他觉得不安全过。
这是当年科学部最有名的小规模世界，“苍白世界”里，用高强度火焰喷射器造成的局面。
“苍白世界”是一大片封闭式建筑，非常旧，里面永远是黯淡黄昏时的光。每隔一段距离，转角都有一个巨大的古董钟，时间永远指着五点四十七到四十九分，反反复复地循环，不知道代表着什么。
走廊两边有门栋，那是无穷无尽老式的房子，就像电脑里图像文件的无限复制粘贴，一大堆乱码，不断展开。
一旦有活人进入，里面就会有无数残破不堪的娃娃从地毯、灰尘和散落的塑料袋之类的垃圾中长出来。
娃娃的手里拿着刀，注射器头，破铁皮之类尖锐的东西，塑料的眼睛有的有划损，有的只是空洞的眼窝，开始疯狂攻击活人。
韦安是跟内务部的特殊案件小队进去的，他没有动手，他这种人当然要一直西装革履，只观察情况。
父亲已经塑化了，火焰喷射器让所有那些娃娃和父亲的塑料沾在一起，分不清楚，变成了巨大的垃圾山。
韦安做出很痛苦的样子，还特地穿了黑色的正装，他可能真的很痛苦，他分不清楚。
他一辈子要永远忠诚、服务、视为一切的人死了，头就在他脚下，——后来他还不小心在他头上踩了一脚，头扁下来，留下鞋印，上面的黏胶弄不掉，他就把它丢了。
他在父亲的葬礼上念悼词，他是他最成功的孩子，理当代表家族。
他在半夜时因为那失去神明一般巨大的恐惧而啜泣，或是偶尔陷入濒死的恐慌中，持续了大概三年，现在有时候还会这样。
他得到了权力，他逃离了那种生活，但他又还是那人当年领回来的小孩子，而因为生物性的控制，他的某些层面始终没能长大，过度偏执，一直是那个渴望完全服务于家族的奴隶。
秦物升，他总说，孩子或动物们的爱是最单纯和热烈的，而他可以通过科学的方式得到。
清空走廊后，又有怪物爬出来。
韦安再次开枪，他杀得兴起，往走廊里又追了一小段距离，直到这里一个怪物都没有了。
据说电影里最后揭秘这里是地狱的一个办事处，没人能逃离这个世界规规矩矩的笼子，电影里的人没有，诞生或陷入这里所有的人都不行。
这想法让韦安笑起来。
他模样俊秀，大部分时间下只彬彬有礼地笑，父亲总说他有一张适合温柔微笑的脸。
但此刻在T病区黯淡掺血似的灯光下，他身上那薄膜一样的东西脱落下去，骨子里有什么凶险的东西渗出来，他的笑有种近乎热烈的空白，透出恶意和血腥气。
他清空怪物之后，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归陵进去的那个门栋，它跟了过来。
病区很安静，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韦安退了一步，接着转身离开，得撤了。
这东西盯上了他，韦安能感到它饥饿的意志。
他不怕那些怪物，但T病区不同，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非常可怕。
韦安冲了几步，突然停下，后退了两步，寻找方向。
前面是更深的黑暗，他能感觉到，它在调整位置，把他吞入其中。
韦安左右看了一下，朝墙壁开了一枪，这里有着皮肤般的墙面，他击中的一刻它化为塑料的薄膜，接着破裂，露出之后被吞掉的门。
韦安再次开了一枪，这次射出的是普通子弹，击中了门锁。
他踹了一脚，把门弄开，冲进后面的走廊。
这是又一片久无人至的病区，韦安朝前跑了两步，这时突然停住。
他再次感到了那个东西，极度凶险，盯着他，无可抗拒地靠近并笼罩了他。
他抬起头，前方又出现了一间亮着灯的门。
T病区。
它静静立着，不像有什么危机，只是一个你这辈子总会不巧走进去的地方。
韦安放低枪口，他身体紧绷，观察周围，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何时走投无路。
光线变了，空气的味道也是，他在的这片空间本身是一片无路可走的深渊，它的本质非常清晰。
极其恶意，十分饥饿。
韦安转过头，看墙上的一枚锈蚀的标牌，画着个笑脸，之后是一个朝向自己的箭头，写着：欢迎来到T病区。
他已经在里面了。

第四十五章 垃圾世界
这里绝不是无忧疗养院的一部分。
建筑风格截然不同，有些半废弃战地医院的风格，不远处有一面窗户，很高，能隐隐看到天色，韦安朝那方向看了一眼，就知道没有希望。
这种天空绝不是辽阔的，而是铁板一块、完全封闭的天色，牢牢趴在窗户上。
这是一间锁死的屋子，他总能认出这种地方。
走廊尽头传来一种极细微的金属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有什么在那里。
韦安一动没动，他说道：“归陵？”
没有回应，他不知道对方能否听见。
上一次在灰烬城时，归陵感应到了他下来，但不知道这里是不是这样，这是一个更封闭、死寂和诡异的地方。
韦安不确定地站在那里，这片空间紧紧压在他周围。
看得出，这房子仿佛有什么历史，本来肯定不是干这个的，可能是宗教场所之类的。
外围进行了防御性建设，好像在防备可怕的怪物，空气很压抑，还有隐隐的血腥味。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蠢蠢欲动，藏在血的味道中，想要爬出来。
接着他就看到了，它从手术区走出来，勉强是个人体的样子，很高，细看上去才发现是一具被分尸的尸体。
头装倒了，手脚根本不一致，分开的肢体中凌乱地嵌着些金属棍，还有铁线、螺丝之类的，血肉里偶尔亮起一片刀刃，每一步向前都要忍受向内的切割，也会把看到的一切切开。
还有个小孩子模样的，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阴影里，遭受了同样的事，乱七八糟地插成了一个特别恶意的血肉的假草人。
韦安朝着那东西开了一枪，它碎裂在地上，血变成了塑胶，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金属叮叮当当地落下来，好像还有防冻液之类的。
接着血肉抽动，将要重新组合到一起。
更多金属拖拉的声音传过来，韦安快步朝前走去，但他知道这里没有安全的地方……
这时他听到了头脑里的那个声音。
在很多个夜晚里，让他毛骨悚然的电子音，它说道：“检测到深域系统升级程序C系列，是否选择升级？”
韦安朝着前面的另一只开枪，用尽量镇定的语气说道：“不升级。”
这是一个可怕的地方，他不觉得这样下去自己能活多久，但他听到遥远空间轻微电子音的不升级确认，还是松了口气，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才是最凶险的东西。
他不能升级，如果说现在还能挣扎一下，升级就是招惹了自己绝不能碰的恐怖力量，全宇宙无人能救。
韦安又叫了一声归陵的名字，那人就在某处，可是这里的空间混乱，有一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沉滞，如同真正的深渊，什么也感觉不到。
没有方向，没有出路，连死亡都是凝窒在那里的，好像肉眼可见的漆黑物质，脱离了凡世的一切规则。
这一刻，韦安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进入的是一个“小规模世界”。
归陵说“时间局”，是古文明的技术性叫法，这就是科学部说的那个“小规模世界”。
这是古文明最神秘的东西之一，不展开的状态下小如吊坠一般，是一片完全封闭的空间，一个恐怖片里的世界，展开后会在一片特定的区域中完全不合理地自我复制，误入以后永远也走不出去。
好像宇宙发了疯，诞生出的恶性肿瘤，微小又宏大，由不可理解癫狂重复的元素组成。
目前人类世界有记载的这种东西约有十数个，大部分都是黑暗时代一些传说中偶有提及，现在也许还嵌在宇宙中哪个深黑的角落，不断循环。
联邦手头掌握的只有三枚，韦安父亲死去的“苍白世界”是其中一个，除此之外还有“猩红视野”和“蝇区”，这些名字都是古代流传下来的，每一个都有着血流成河的恐怖故事，不知死过多少人。
韦安唯一见到小规模世界，是“苍白世界”那次，它在安居城的天鹅绒大酒店的顶层展开。
那是个非常现代的酒店，但当时整个顶楼都布满了老式公寓般的建筑，它在其中生长，吞了三层的客人和工作人员。
不知这种东西在古文明是干什么的，非常少，只存在于传说中。
大家都知道宇宙中肯定还有别的这样的东西，只是遗失在废墟中。
这种有邪门世界的噩梦结晶体不会毁灭，现在人类的科技还毁不掉它，它只会在某个地方埋藏着，等着什么人不小心碰上，进入其中，就会被杀死，消耗，成为这一小块地狱的能量。
此时，韦安陷进来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小规模世界。
比起这个T病区，无忧疗养院简直像是游戏的儿童难度入口。
韦安顺着走廊往前走，一路不停开枪，效果比在外面时差了不少，这里有一种恶意而强大的空间本身的压制。
他走到走廊尽头，转过弯，前面的场面让他头皮发麻。
这是一片巨大的空间，天顶很高，隐隐有宗教的壁画，但已经褪色看不清了，像一个遥远变质的梦，只作为灾难元素存在。
它似乎曾经当过临时的病房，一角一张挨一张地放着病床，显得渺小又密集，一角堆积着山一般大片的尸骸。
是那种随便弄的垃圾堆，主要是尸体，也许人死了就近丢在这里，而一定死了很多、很多人。
垃圾里中也有金属的零件，大都是嵌到人体内的机械，沾着血腐败的纱布，药瓶子，埋掉密密麻麻的病床，堆到天顶。
接着韦安意识到，垃圾堆比他看到得大得多，这片建筑本来更开阔，是一片恢宏得惊人的区域，但绝大部分被尸骨占据了，只留下眼前这一片。
当多到这个程度，它内部产生了新的恶意空间，成为了一座垃圾的深渊。
垃圾堆里面传来摩擦声，呻吟声，一个空罐头从顶部滑下来，声音空洞地在人的头脑中回响，有东西在深处蠕动，韦安加快脚步离开。
门外又是走廊。
像韦安刚才进来的那一条，但更旧，他向前走，从指示牌上看这里是手术区。
那并不是手术室，而是某种批量酷刑室一样的东西，门栋小而漆黑，一格一格，有数百个，像肉食动物的饲养区。
外面只有一个帘子，有的帘子也没有，透出廉价感，里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韦安也不想看。
有一刻他觉得自己听到漆黑空间里传出的呻吟，还有惨叫。
仿佛是建筑本身的记忆，这个地方就在惨叫，到处是血和残肢，甚至还有新的。杀戮、折磨和扭曲的事，总有新的。
韦安也不知能前往何方，这个世界是绝对封闭的。
他离开手术区，又经过了和刚才一样的垃圾山，但这一间里有新东西长出来，就在垃圾的边角，是一些怪异的小型设备，一排一排，有着工业流水线的气息。
韦安转换方向，那边的建筑略有不同，他进入一个院落。
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都炸了。
院子很大，四周的建筑古老而高大，约数十层楼高，有宗教的庄重痕迹，还有优雅的尖顶和屋檐。
它现在看上去像被恶毒亵渎过的尸体，墙体被摧残过，露出隐秘破烂的内里，墙上胡乱涂着地狱一般的图案。有人封过门窗，好像试图挽救什么，但板条已经损坏，大量受过酷刑人体的恶心残骸在里面饱胀，再溢出来，淹没庭院。
天空没有光，呈现铅灰色，也是垃圾的一部分。
整个世界都是一个破烂的地狱，这种虐待，随意的丢弃，恶意，简直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创世空间。
整个空间都在变异，越来越糟。
韦安第四次碰上大病房一样的区域，这次边角多出了大片流水线般的手术间，一排排肮脏地排开，里面也开始有活物的动静。
一个异空间的小型地狱工厂，有一套人类所不能理解的逻辑，只为制造痛苦、垃圾和残骸而存在，更深处仍有人在受刑。
韦安朝着前方扑过来两个形态怪异的东西开枪，它们实际上只停了一停，好像陷入了泥沼中，塑胶的变异对他们不会有很大的影响。
它们吞食异物，继续前进，动作机械，不像饥饿，也没有渴望。
韦安知道这里是走投无路的，如果这是电影，那就是在某个非常血腥的高潮中，他终于要完蛋了。
他尽力做了些事，但情况总不可能一直在掌握中，这局面和他一直设想的也差不多：他会在一个没人知道、没有意义、非常恶心的地方，死得很惨。
前方门栋中一个阴影扑出来，韦安没反应过来，沾着干涸血肉的刀子几乎切到了他脸上。
混乱的视线中，他只看到它的脸的下半部分是一个空罐头盒子，是个什么牌子的午餐肉之类的，里面横着一条紫黑的舌头。
正在这时，身后有什么掠过，一口咬住那东西的脖子，咬断了金属，它倒在地上，身体还在动。
是那条刀子一样的鱼，黯淡无光，极其锋利，以前韦安见过它跟在归陵跟前，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它们长得差不多。
韦安死死盯着这东西，他说道：“归陵？”
但他并没有得到回应，那条鱼绕了半圈，游到韦安身后。
周围仍旧是那种恶心金属块滑动的声音，还有黏腻的脚步声，韦安心想，之前归陵说会盯着点萨方，他大概对自己做了类似的事，留了条鱼关注一下他的安危。
韦安仍看着那条鱼，说道：“他在哪？”
他声音嘶哑，透出绝望和血腥气，鱼当然没有回应，只是悬在空中，没有眼睛，大约只是一把刀子。
前面的怪物还想爬起来，肉体里长出新的金属，好像那垃圾作为一种基因被植入了身体里，再长也会变成同一个样子。
韦安没再说什么，跨过去，离开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能干嘛，只是尽量活下去。
他一向很难想象什么好事，想到的都是从秦家学到的规矩，或是电视里看到的那一套。他没有那种想像力，他只是仍旧活着。
在路过一条幽深走廊的时候，韦安突然停下脚步，盯着看。
走廊一片漆黑，墙和天顶是乱七八糟溅上去的血肉，一层又一层，像一个特别恶心屠宰场的入口。
这肯定不是任何人会选的路，韦安所有直觉都明确地告诉它，这里极其危险。
他停下来，因为他听到了那片深渊一般的空间里传来了号角声。
低沉，迫切，战场的号角，呼唤着战士前来。
韦安开枪射中一个从里面出来的怪物，又停了一秒，接着跨过它的残肢走了进去。
他很确定，归陵会在号角响起的地方。

第四十六章 归陵的力量
韦安穿过这条黑色的通道，有道半开铁栅栏，供人通过。
难以想象这是一条干什么的通道，不过这些建筑本来就毫无道理。
随着韦安继续往前走，两侧墙壁消失，天顶上升，以至于不确定是天花板还是处于和天花板一样的天空下，他进入了一片狂乱噩梦般的空间。
不再是单调的循环，这里发生了变化。
他的脚下，极度变异的世界延展开来，是他之前看到的那些小格间，那时他看过的不过几十个，缓慢从这片边角中凸显出来，但是这里却是一个无边的巢穴。
一排又一排密集的小隔间，里面太过于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好像格子状的深渊。
中间留了道路，有越发猎奇的垃圾最深处的怪物在上面行走，四处可见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污渍，简直不像人留下来的，连幻想中的人类都不像。
但它又是清晰的，有规则的。
这场景一眼看不到边，好像在宇宙边缘找到的什么特别疯狂以至于被规则本身放逐的生物，建立了这个血腥表达他们扭曲的巢穴。
在这里，韦安开始听到格间里的声音。
它不再是废墟，而还活着，有生物在这里，在运转。
他听到切割骨头的声音，听到血肉黏稠的摩擦，其中一些听得人头皮发麻，不知道是怎么造成的，不过他还是能分辨出一大部分，他在这方面很专业。
他听到惨叫，极度痛苦的时候，那并不像是人类的声音，而是人类头脑所不能想象的动物。
除此之外，其中还夹杂着另一些，那是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喜悦的声音。
深渊的格间里，几乎是要达到高潮方式的呻吟，有人不断地重复“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好像坏了的玩具。
他甚至听到了白天上班时主角组某人的声音，那本是明亮柔和的，但他听到的是狂乱陶醉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欣快。
“我喜欢……我喜欢……我应该被切开，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那个声音说，如同梦呓，那是超过噩梦恐怖的呓语，因为梦中基本的情绪仍旧存在，但这里一个人的常规已被彻底抹消，狂乱地拥抱血肉横飞和切割，变成垃圾，还极其快乐的疯狂者。
好像所有的规则都混乱了，人类异化成了意识最边缘那梦魇稀薄的东西，无法深想，也是到达不了的地方。
可是韦安在这里，他手心全是汗水，这里有什么让他极其恐惧。
他快步离开，这条路上也有被组装成垃圾的怪物，不是之前那些腐败了几年的样子，是刚死掉的，脸仍有曾经鲜活的痕迹，像幽灵一样浅浅浮着，很快消失在空洞之中。
韦安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之前聊天的同事，但那时是活人，变成这样后很难判断。
韦安开了几枪，击中从下面爬上来的怪物，他一路都尽量镇定，但在这里却无法控制地感到慌乱。
比起惨叫，他怕的是前方欣快声音的海洋。
无暗的黑暗中，小小的格子，全是呻吟、笑声和切割声，人眼看不到边际，是茫茫黑海，从规则上用以切割的狂乱的地狱，永远也逃不出去。
韦安走到一半时，抬头去看。
天顶变成了一片巨大无比的垃圾世界，倒悬在那里，这里并没有基本的重力规则。
一座座山形成倒垂乌云一般的形态，远远在黑暗中，过于幽深，遮蔽一切。
在这各个地方、漫长时间留下的不知曾为何用无尽的废弃物里，还有着残余功能的物件，他听到一个空洞微弱的电子音，在说着“求救……求救……”的话，是坏掉的录像带，向着虚无的天空做永远回应的恳求。
这时，他看到垃圾山上有光闪动了一下。
那是肮脏的光，好像虚空中巨物眨动的眼睛，接着污物上亮起一颗头。
位置有点歪斜，很大，是一个男人的头，有一张过于精致和人面的脸，在这种环境让人感觉很不自然，不过垃圾山本身就是不自然的，而它是垃圾堆里凌乱色彩的一部分。
它浅色头发，很短，好像穿着件闪亮昂贵的外套，理论是一个破旧的投影，但韦安知道它在看自己，面带一个装模作样和诡异的笑。
它是活的，是什么非常邪恶事物凝聚起的东西，韦安打了个寒战，快速越过那个区域。
他又开枪击中一只扑过来的怪物，一直能看到它在视线的一角，光线闪动，调整了一下。
这是这片垃圾世界长出来的幽灵，主宰，它缩小了一点，一身衣服弄得特别精美和昂贵，闪闪发亮，故做优雅地站着，让人不适。
它看韦安杀死那些破碎的怪物，他怪异的力量，带着欣赏物件的意味，眼中是深渊一般的渴望。
韦安觉得在这目光自己跟被拆散吞掉了一样，从皮肤，到血液和骨头，没有一处隐私和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盯着前方，不和它有任何目光接触，假装它不存在。
他想，这里实际上仍旧只是个巨大的房间，只是接近于真正的世界了。
前面隐隐出现了楼房，和之前院落的格局很像，不过几乎全埋在了垃圾堆里。
那里的光线有些不同，发灰，绝对更加危险，但韦安快步过去，这条路径已经到头，他要找的人就在前方。
韦安先是听到了声音，人类有意义的言语远远传来。
“逆侵蚀确认，这里是中段点，起源无法确定。”一个没什么精神的电子音说，是“幻境长城”的声音。
“做深度检测，”另一个人说，“把我加入时间局的封闭人员名单里去，我来收尾。”
那是归陵的声音，冰冷而目的明确。
“开始深度检测，感谢您的帮助，”电子音说，“封局人员低于三人，有一定机率对您造成损伤，请您小心。”
电子音停了一下，接着说道：“深度检测动力不足——”
“从我手头有权限的内存里调。”归陵说。
“请确定同意调用深度权限，这以所需最大限度调用归陵系统内存，会对您的行动造成一定影响……”
“确定。”
韦安走近这片看上去更加危险的空间。
这曾是一处院落，是他之前看到的复制品，只是上一个院子里只是涌进的大量尸骸，可是这个角度更高，是一层楼顶如悬崖边的平台，一眼看上去，黑暗里是一望无际的垃圾山，好像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刚才的建筑只剩下尖顶，不仔细看不出来。
在这里，那些尸体，狂乱的喜悦，还有胡乱组装而成虫子一样爬行在垃圾山上玩意儿就是一切了，好像人类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世曾有的规则和概念都淡化了，再无体系和逻辑，这俨然成为世界本初的模样了。
归陵背对他站着，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背脊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挺拔。
他前方只有垃圾山和淹没的尖顶而已，这片土地已经除了疯狂什么都不剩。
他前面亮着全息屏，和韦安之前在灰烬城看到的一样，像另一个世界来的幽灵，不具实体，但有着更深层的隐秘力量，在此地也能提供技术支持。
在他的周围，这个世界烧着一种诡异的火。
灰色的火，好像幽灵一样升腾在眼中一切的事物上，后者似乎在不断变化，在这种空间中，那些物体也许真的会变异出什么。
有只倒地的怪物试图挣扎，它们的生命力很强，但一切很快就静止了，垃圾、痛苦和不自然的狂喜都被火焚烧成了空无。
归陵平时用的都是浮空的鱼类，他在科学部杀人也用这个，他们说他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鱼群。
可是看到眼前的场面……韦安很确定，这才是他力量最可怕的那个部分。
当他在灰烬城遇到“墙”的时候，归陵从后面捂住他的眼睛，他感觉到的就是这种力量。
完全灰暗空无的东西，向上升腾，彻底抹消式的力量。
归陵的对面，有一面“墙”。
完全不合逻辑，就是凭空在这里出现一段，好像它遍布宇宙的空间，会在任何地方突兀地冒出来。它不是韦安之前看到砖墙的样子，是一段更破旧的残墙，也沾着腐败的血迹和肉末，像之前被亵渎过神圣建筑的一部分。
不过它保留了本身的质感，不是垃圾里的一件，而就是一种建筑，用以实现一座墙的用处。
它就在前方，好像阻挡了什么，但上面有一道裂缝。
长长一道，几乎把墙切成两半，另一部分越过墙体，延伸向虚空，韦安知道它没有结束。
号角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它迫切地召唤，有什么东西正要从裂缝里出来，确切地说，它已经在不断涌出了，韦安看不出是什么，因为上面烧着火。
这是这片寂静空间里最大的一处火堆——它肯定并不是火，但看上去很接近——笔直向上升起，仿佛一根细线，但自有规则，绝不会弯曲或闪动，它就是一种毁灭一切的升腾姿态。
墙上的火烧得至少有三米高，不断烧灼从墙里爬出来的东西，它变幻形态，但都被烧去了色彩，烧去属性，向上升腾为空无。
火顶的顶部偶尔闪现出一种非常暗的蓝，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从未在人世间出现过，诡异虚无的暗蓝，毁灭的力量达到顶点时呈现的一种空间质变一样的东西。
这才是归陵真正可怕的力量。
韦安身后悬停的鱼动了一下，回到归陵身后。
归陵看到它，怔了一下，接着转头看韦安。
那人沉着面孔，对韦安来说相对比陌生的样子，那种灰色火焰映得他面色有一种格外的阴郁，好像这也剥夺了他身为人的色彩。
但他和这里一切又完全不同，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神明，属于一个孤独、强大、无人知晓的体系，那力量太强了，也烧去了他人类的痕迹。
“韦安？”归陵说。
他声音和以前一样轻柔，但听上去有些陌生。
“我可不是自己要进来的。”韦安说。
他拿着枪，听自己的声音仍旧嘶哑而透着杀气，像另一个人的。后面有只怪物想要爬过来，刚沾边就被烧了。
他朝归陵的方向走过去，这力量极其恐怖，但是是安全的。
归陵看了他一会儿，意识到眼下的情况，他说道：“看来它是很想得到你，你有深域系统，冒个险也是值得的。”
“我真是受欢迎。”韦安说。
他放低枪口，把衣服上粘的乱糟糟的东西拍掉。鞋子上又沾了些熔胶，他弄了一下没弄掉，就放弃了。
右侧的脚踝受伤了，浸透了裤脚，他没理会。
归陵又转头去看屏幕，那是无数难以理解又自成体系的数据，一角亮着幻境长城的标志，还挺有艺术感的。
“我们还要在这里呆一会儿，”归陵说，“这个裂缝很麻烦，要避免逆侵蚀扩大。”
“搞得定吗，我听说要借用你的……内存？”韦安说。
“没事……”
归陵没说完，突然转头看前方。
韦安也震惊地盯着四周看，没有特定的方向，因为在所有的地方发生。
这诡异的世界变淡了，好像电视本来转播得很清楚，但不知道怎么信号开始变得遥远，屏幕上呈现雪花点，色彩失去真实感……
归陵无意识上前一步，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他肯定同时也做了某件事，火焰猛地升腾起来，屏幕又展开了几个，启动了一个黏着程序之类的东西，可是周围闪动一下，继续下沉。
那真的是一种下沉，好像你在海上时投下给鲸鱼的食物，或是看到沉船，只是这个世界沉入了空间之中。
那是一片广袤得令人发毛的领地，一个世界沉了进去，渐渐模糊，仍旧在，但又被更庞大的东西抹消了一样。
韦安发现他和归陵站在另一个院落里，垃圾山像雪花点一样消失了。
这是无忧疗养院一间普通的院落，里面种着几棵假模假样的树，有塑料一样的草坪。
树下有翻起的新土，埋了像是尸体之类的一大块腐肉，但是比起之前的就是幼儿园水平，哪里都透着无聊和不够刺激。
归陵仍保持着上前一步的姿势，好像能追到什么似的，但庞然大物幽暗的色彩已经淡去，接着空气里的腐臭味也消失了。
好一会儿，他还保持看着远方的样子。
比起那么一个巨大的世界来说，他人类的形态——还是一个古老文明唯一落单的——显得单薄和令人担心。
但是他一副猎手在看着自己的猎物逃走，追不上时不甘心的样子。
“怎么了？”韦安说。
“它跑了。”归陵说，语气里有点不敢置信。
“跑了？”
“它把我们踢出来了。”归陵说，“就是个时间局，居然把我踢出来了！”
他一副“它简直要造反啊”的语气，韦安刚才觉得他们是幸运地逃离了T病区，这时意识到他俩并不是被猎杀者，而是猎手。
韦安想了想自己从刚才开始经历的一切，那个垃圾山，扭曲狂乱的人体，还有衣冠楚楚的幽灵，他精神一震，比吃了一盒抗焦虑药效果好多了。
“还能抓回来吗？”他说。
“它暂时不会出现了，”归陵说，“不过它也跑不到哪里去，这儿有限制。”
他听上去相当的不甘心。
“我觉得他在盯着李应全。”韦安说。
归陵转头看他。
“之前T病区过来时，我一直觉得窗外的景色很熟，现在想一下，应该是李应全的病房。”韦安接着说。
他指了一下侧前方的某个方向。
“我们现在也在。”
归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这里的一切和一切看上去都很像，不过韦安说的位置很对。
“它想要更多的‘超能者’。”归陵说。
韦安转头看他，说道：“我不知道你们碰到这事会怎么办，但在我的世界，这时会搞个诱捕。”

第四十七章 日常与交流
韦安回到宿舍，洗了个澡。
他觉得身上有股恶心的味道，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绝望的腐臭，能钻到人骨头里去。
韦安在垃圾世界里时，感觉跟进去了一天似的，但回到宿舍时，发现从洗衣房的通道进入“里院”开始也不过才三个小时。
相较之下，疗养院显得岁月静好，还有热水澡。
韦安沐浴在热水下，腿上的伤口有点疼，他看了一眼，早些时候这伤很深，还污染得挺厉害，但现在几乎愈合了。
他盯了一会儿，想起归陵在科学部遭受的那些事情，他在多重的伤势下都能恢复。“系统”像某种后台程序，调整物质世界的身体，让其保持正常，它力量极强，不需物质守衡，无法理解，让他们这种人无法去自杀，承受极为可怕的折磨，也不会死去。
虽然归陵是能被杀死的，但那是科学部用特定药物和时间做出的非常、非常残忍的事，——那时他可能会觉得很庆幸，可他们还是又把他救活了。
韦安看了一会儿自己的伤口，移开目光，享受热水。
韦安关掉淋浴，换上疗养院这套质量还不错的衣服，擦着湿淋淋的头发从浴室里出来。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长裤，简直完全就是本地人中的一员。
“你也去洗个澡，我把衣服放架子上了。”他朝归陵说道。
后者慢吞吞站起来，起身去浴室，韦安觉得这就像捕猎完后的清理，一种古老的仪式。
他们在参与一场对宇宙中诡异之物的猎杀，虽然一切是残酷和恶心的，但还有点浪漫意味。
归陵洗完澡，湿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感觉上又恢复了本来居家生活的样子。
他准备回房间睡觉，韦安说道：“你不解说一下吗？”
归陵转头看他，韦安盘腿坐在沙发上，一副期待的样子。
“还不到十一点，我一点也不困，”韦安说，“过来。”
他拍拍旁边的沙发，对方看了他一会儿，走过来坐下。
“你说的‘时间局’，”韦安说，“就是科学部说的‘小规模世界’吧。”
“是的。”归陵说。
“‘时间局’，”韦安重复这个词，说道，“你知道科学部的‘苍白世界’吗，里面有古董钟的那个，或者说是同一个古董钟的复制品，时间在下午五点四十七到四十九分之间不断循环——”
“嗯，那是它的时间区。”
韦安想，两分钟，一个时间区。
“我进去过，”韦安朝他说，“和内务部特殊案件小队一起去的，科学部也派了人过来，当时它在安居城的天鹅绒大酒店上展开了。好几个部门知道出事了，想插一脚进去。
“那里是科学部非法实验区的一个重要据点，之前和内务部的调查组周旋得太久，后来只能打开那个小规模世界解决现场证据，一些偶然在那里的权贵人物也卷了进去。”
韦安接着说下去，现在说起这些事仍然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我们带了空间通道设备，我考虑到了所有的情况，”韦安接着说，“只有这种东西可以从小规模世界中全身而退。”
——“空间通道设备”是古文明流传下来的物件，目前人类的科技仍摸不着头脑。那是一种从废墟里找到的样式简单的金属台灯，照在任何物质上都会产生生物般的异质化效果，古时被叫做“召唤台灯”，被用来行刑。直到近代技术才有突破，人们发现这种光有一个可调节频率，能从任何有异界属性的地方打开回归现实世界的通道。
“说是‘全身而退’，其实也不一定，”韦安继续说道，“在转移的过程中总会有一定比例的人员失踪，这些人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消失了，好像那个世界会本能地把一切活物留下来一样。”
“嗯，时间局就不是给人进的，”归陵说，“这东西攻击性很强，会有一些力量渗入到空间转移设备里，不过吞噬率应该能控制在百分之一以下。”
“我们的失踪率最高时能达到三分之一，但我还是去了。”韦安说，“我要证明我的忠诚。”
他说这些时面带微笑，并没有丝毫冒过险的紧张，那是一切控制在手中人的表情，虽然他干的是亡命之徒的事，而他忠诚的对象已经全死了。
他转头看归陵。
“那是我第一次进‘小规模世界’，进去后会进入无穷无尽的循环，但它外部世界扩张是有限的。”他说，“而且不管进去多长时间，出来后总会发现你只离开了两分钟。”
“嗯，那是一种时间和空间的自封闭状态。”归陵说，“时间局一般都在五分钟以内，T病区大概是个三分钟的局。”
“这个时间限定是干什么的？”
“防止进化。”
韦安呆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了归陵在说什么。
“那里面……”韦安低声说，“锁着什么东西。”
“嗯。”
韦安不寒而栗。
他想起以前在古籍看到的种种传说，比如曾有个小规模世界长到一座镇子那么大，里面长出一座疯狂的古城，好像整个世界开始沉底，沉到非常疯狂的地方去，把所有人都吞了进去，居民也都开始变异……
还有一个小规模世界是一片走不到头的尸体森林，里面有各种各样活的刑具……
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可理解的，是他童年时代的梦魇……不，这是人类集体的噩梦。
人类在对古文明很多技术的探索上困境重重，如同观看神明施展神通，尤其是在小规模世界上。
这门技术太过强大，其包含的力量让人不寒而栗，人类总是觉得那是古文明的“神”们造就的一个小世界，用以惩罚罪人，关押魔鬼，或只是取乐。
很难想像那些东西一旦进入世间，会是什么恐怖的情形。这是超然、强大和充满了虐杀欲望的力量，大家都可以想像，这些血腥之事人类在现实中也干过，只是不成规格，但不知道每年有多少起恶性的虐杀案件。
这是人类对自身残忍的梦魇被古文明以超自然的方式展现出来，当然也成为了人世间恐怖传说最主要的来源。
韦安现在思考它的时候，仍感到更像“魔法”而非真实的科技，虽然他现在已经被那个技术系统纳入其中。
“时间限定只施加在这种力量自身，对进入的人没有影响。”归陵接着说，“那些怪物应该困在时间里无止境和循环中，但现在它已经超过了原来空间域的限制，而且会从我手里逃走，说明智力超过了均点。”
“‘这种力量’……”韦安说，“我上次碰到的那面‘墙’，也是这类东西？”
“嗯，那是一条级别很低的裂缝，有时候会突然出现。”归陵说，“但这次不对，时间局也是‘墙’的一部分，理论上会自动修复，但这个存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直在进化。”
“那如果它一直扩张……”韦安说。
“我不会让它继续扩张。”归陵冷冷地说。
韦安点点头，朝他露出个微笑，和他一直以来的笑很像，好像对生活运筹帷幄，但却又有些不同的地方，杀气太重了。
“我们会解决它的。”他朝归陵说。
他面带一个这样的微笑，突然朝归陵说道：“大概在五年前，安居城展开的那次‘苍白世界’，后来是你收的尾吗？”
归陵转头看他，韦安说道：“小规模世界展开以后很难收尾，所以他们很少用，非得有什么非这样不可的情况。如果展开了，我知道科学部有时候会让你过去收。”
“是我收的。”归陵说。
韦安点点头。
“我当时也在那里。”他说。
他又愉快地加了一句：“我父亲就是死在那里的。”
归陵迷惑地看着他，说了句：“哦。”
“你去睡吧，明早按时起床。”韦安说。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归陵站起来，准备走人。
“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还挺像结婚了以后状态的？”韦安朝他说，“洗完澡，聊一会儿天，然后去睡觉，虽然房间是分开的——”
“你能不能正常点？”归陵说。
“这话不是很正常吗？”
“你这话没有一点正常的。”
归陵说完，转身回自己的房间，韦安遗憾地看着他。
接着他露出微笑，他了解了那个毁灭父亲小规模世界的原理，知道了另一个名字，感到非常满足，更有控制感了。
韦安也转身去睡觉，这是个灾难式的夜晚，不过他觉得自己状态还不错。
在这样的夜晚一般是要做噩梦的，但韦安上床很快就睡着了，也没有做梦。
他睡得很好，一觉到天明，张开眼睛时还听到外面有鸟叫声，他闭着眼笑起来，他从进来开始一只鸟也没见着，疗养院根本没那玩意儿，它可以说是在尽量模仿了。
韦安起来穿好衣服，像一个正常的早晨那样去洗漱。
这是很标准的工作人员起床时间，天亮了起来，太阳是一个云层后模糊的光球，只是恒星的幻影。
对于无忧疗养院，宇宙、星球、更大尺度空间这一类的概念也并不重要，建筑有自己的规律，时间运转，上班下班要打卡，值班表规程清晰，反正一天就是要这么过。
他们等下去吃个饭，打卡上班，接着看能不能摸个鱼去找李应全。
韦安去洗手间收拾了一番，来到客厅，归陵也起了床。
虽然理论上是不需要睡的，但那人看上去还是睡了一会儿，有点初醒者的迷糊感和不清醒感，头发翘起一点点，证明他之前的确是躺在床上的。
韦安朝他打招呼，归陵简单地点了一下头。
那人也去洗了个脸，做完了早上该做的一系列漱洗工作，去换衣服。
他弄得很随便，头发湿淋淋的，还在往下滴水，韦安看到他头发沾到了额头上，忍不住上手拨了一下，帮他弄顺。
归陵退了一点，但还是被他拨到了，他没说什么，只警告地看了韦安一眼。
接着归陵说道：“我们去找李应全吧。”

第四十八章 早餐和铁丝地狱
照韦安对日常生活的要求，去找人前，他们先去吃了早饭。
韦安拿了不怎么样的营养餐盒，坐在人群的一角，喝掉没什么味道的果汁。
他在恐怖片里的食堂也吃出了餐厅效果，他的身体和归陵不一样，还是需要补充营养的，他也喜欢以这种方式保持在正常人类的轨道上。
归陵照样看了一眼食物便不再理会，盯着角落发呆，大约在想他的猎捕大业。
“这地方吃的味道的确一般，”韦安说，“但你都被科学部虐待一百多年了，就是顿难吃的饭，你干嘛一副不屑一顾、绝不将就的样子。”
“我不需要进食。”归陵说。
韦安想，他连开了两天的车就是这个态度，他的身体会自己调整，虽然情绪和生理仍会感到不适，但他习惯了。韦安想起昨天归陵在那片灰色的“火焰”之下转头看他的样子，他人类的属性被这力量、漫长的时光和消磨，没剩下多少了。
韦安想了想，翻了翻口袋，找到从家里带过来的能量棒，递给归陵一个。
“尝尝看，谷物口味，还蛮好吃的。”韦安说道，
归陵看了一会儿，没接，韦安说道：“在一张餐桌上的时候，我们都要吃东西，才比较温馨。”
对面的人依然沉默。
韦安再一次说道：“别让我命令你。”
归陵终于接过食物，撕扯包装，开始解决。
韦安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不过能量棒味道还不错，韦安买的时候还想这玩意儿也没什么特殊工艺怎么这么贵，不过好吃的东西贵点也正常，大家总要以各种各样的方法让自己生活更丰富，最有效的就是花钱。
韦安满意地继续吃早餐，吃饭最好是两个人面对面。
他其实没那么介意味道，大部分时间也吃不出来。
韦安正在享受自己和同伴早餐的宁静时光，食堂的一角混乱了起来。
有人惊慌地大叫什么，有人在往外跑，混乱很快蔓延到了整片空间。韦安听到“七病区出事了”“一个病人”“铁丝”“跟地狱一样”之类的话。
他站起身，朝人群涌动的方向走过去。
李应全出事了。
韦安和归陵负责的这个区域，叫做“乐园栋”。
本来电影里没这叫法，是这个建筑自己起的名字。
韦安和归陵跟着人群来到李应全所在的病区，隔着老远就闻到了血腥味。
确切地说，那是一种金属锈蚀的涩味，仿佛久无人至、满是干枯荆棘的荒林。
他们到达时庞大的铁丝群已经停止生长，从花园边缘看过去是一片灰蒙蒙黯淡的区域，但并不会消散，趴伏在明亮的院区内，把周围都染上了无望和衰败的气息。
它乍看上去并不像生物，倒像大型战争废弃品的堆放区，侵占了人们平静工作和生活的场所，太大了，形成一个世界一般。
铁丝也长进了地面和墙里，就像有时血和污物会渗进墙体，再也擦洗不干净的样子。
但细看上去，其凌乱之中的确有类似生命的形态，仿如血管，曾经鲜活过，形成废弃和死亡生物组织的样子。
“丛林”更深处，无数挤压成小块的尸体像一个个铁锈网络植物的果实，有些还没死，发出不似人声的呻吟。
铁丝深深勒进肢体，充满了恶意，仿佛它恨意无处发泄，无差别地想毁掉一切。
一群职员围着看，讨论出了什么事。
院区派了医疗人员，样子很专业，但看上去不像能救活谁的样子。
听周围人的议论，是一位病人突然发疯了，他“对黑暗很敏感”，因为本身就是容易造成麻烦的体质，性格也不好，所以就是几个护工对他态度差点，他就崩溃了，以这种恐怖的方式攻击了大家，杀了很多人。
目前已经有工程部门的人来处理了，明天早上就能把院区恢复正常。
后面有同事在闲聊，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道：“护工不是‘态度对他差一点’吧，我有一次看到一个人揪着他头发往墙上撞，我说那家伙两句，他还一脸不爽！倒是受害者跟我说他没事，说我新来的医生小心点，不要得罪人——”
韦安转头看了一眼，他昨天还碰到过这个人，打过招呼。
大家管她叫艾丽，肯定是电影里哪个主要角色，长得很漂亮，言语间透着格格不入的同情心。在这种故事里，结果多半不会太好。
“他可以投诉嘛。”一个颇有精英气质的中层管理人员说。
“你倒说说投诉有哪次成功了，疗养院根本不管吧。”年轻女人说。
“就算投诉有点难，李应全本来精神问题就很严重，”对方说，“这种人碰到任何问题都有可能发疯，不是容易被极端情绪控制怎么会来这里？”
“就是，”另一个同事说，“乐园栋也没那么差吧，也就是电视一直没法看。”
“听说那几个护工是把他带到私人值班室……咳，谈话时出的事。”
“反正这种人隔开对大家都好。”
“他接着会怎么样？”韦安说。
“搞成这样肯定是由‘里院’接手了，他们会直接切掉他的病灶部分，”精英男说，“这样是最合适的。”
他又说了几句，这人杀了这么多人，某些人不要滥用同情心之类的话，有些悲惨的人就算死了，也老老实实，从不会伤害别人。
听上去这里有护工在虐待李应全，当你是一个体系中的弱者，伤害你而不会有任何代价时，这种事很容易发生。
虽然李应全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他可以平淡接受死亡的样子，但韦安确定他这种人崩溃是早晚的事。
韦安和同事聊了一会儿，这些人平时说起话很正常，不过说起“切割”“这样比较省心”之类的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归陵站在他身后，看着这片铁丝地狱，又扫过阴沉的天色，脸色冷峻，不知道在想什么。
韦安正准备再多打听一下里院的情况——他挺擅长和人愉快聊天的，在某些时刻，他几乎觉得自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上班不会被发现——归陵突然朝前方走过去。
韦安怔了一下，周围几个人也迷惑的转头看，归陵径自走向大片尖锐铁丝的丛林，“火焰”一样的东西在他前方猛地腾空而起，铁丝燃烧起来。
到了现在韦安也很难形容那人动手时的样子，好像一个特别终极和奇幻的梦，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火焰般的力量在疗养院的天空下升腾，如同无数的幽灵复苏，一些缓慢地直直立起，伸向天空。
这里本来闹得像菜市场，但此时所有的交谈都停住了，韦安也震惊地看着这场面，归陵停也没停地往前走去。
“火焰”极其猛烈，虽然这肯定不是火，很难确定是什么。
它消融一切，完全不会留下灰尘，空气中连气味都没有，最接近物质的方向隐隐有杂质，接着它向上升腾，化为空无，没有人的形状。
疗养院的同事们看着这场面，有人脸上只有一片超过认知的空白，也有人喃喃自语，说着听不懂的话，韦安在其中听到了也许是疗养院的语言。那是一种不祥的窃窃私语，在平常同事的言语间隐秘呈现凶险的影子，他们说着，“这不可能”“这是黑暗中最深的力量”“他们已经消亡了！”“离他远点”之类的话。
归陵朝火焰开辟的那条路走去，他走了几步，回头看韦安，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过来。
韦安怔了一下，跟上他。
他把人群、规则和之前的计划抛在脑后，和归陵一起进入铁丝地狱的深处。
归陵走的就是平时上班穿过的那条路，径自毁掉一切挡着的东西。
“我们不用照规矩上班了吗？”韦安说。
“出了这种事，它会立刻开始对李应全进行手术，他活不过十分钟，”归陵冷着脸说，“这么走快一点。”
“但我们就这么进来……”韦安说。
他看了一眼身后，楼房仍旧高耸在周围，在火焰中看不清楚，如同一个个直立巨大的幽影，他又说道：“不会有麻烦吗？”
“会有。”归陵说，“它会进入攻击状态，我估计得把它拆碎了才能找到主机程序了。”
“我也觉得它会‘进入攻击状态’，”韦安说，“重点是，你……能和这整个世界的力量直接对抗吗？”
“差不多吧。”归陵说。
他漫无目标地扫过周围，火焰完全腾起，什么也看不清，他说道：“就是个垃圾聚集区，照规定也要清干净。”
两人继续向前，韦安发现自己再次回到了工作的地方。
昨天这里还称得上阳光明媚，但此时已经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
整片区域变得宛如幽暗的洞穴，墙上渗着血一般的锈迹，窗户上爬着密密麻麻的铁丝，好像枯萎的藤蔓，看不到外面的天色。
当没有了光线，这里更像是里院的一部分，没有人声，是一个等待进行手术的刑场。
韦安照着昨天走了好几趟的路线上了楼，穿过走道，接着他看到一些铁丝已经被剪断了，在李应全的反抗和防御中形成了一条专业进入的通道。
穿过一个转角，韦安看到几个拿着桶、刀子、钳子和手电筒之类工具的人形，正朝着李应全的病房走去。
他们身穿坚硬皮质的防护服，脏兮兮地沾着污物，看不见脸，好像能把他们和外界完全隔绝。
这些人在低声说话，声音也很闷，感觉都不像人类的语言。
“怎么样？”其中一个说。
“病人很配合，”同行的生物回答，“他不想再痛苦了。”
“他终于崩溃了。”
“动手时要小心点，他的大脑很重要。”
“上面调了装置箱，要拆碎了一点一点研究，好进行自体升级。”
韦安想，这些话虽然听上去很恶心，但倒的确是李应全想要的。切割，死亡，再也不用思考任何事情，那是一些他这辈子永远弄不明白的事。
韦安还挺能理解他想法的，那些东西普通人看着是怪物，破碎又可悲，但它们再也不痛苦了。它们失去了了解痛苦的器官。
这念头让他对这种手术都变得有了点亲切感，不过在那些生物话音刚落，归陵的火便铺天盖地涌了出来。
一切化为灰色的粉尘，再消失，墙壁、门栋和铁丝也全部焚毁，好像空白的火焰本身有着人性化的怒火一样。
韦安看到其中一间屋子里蹲了几个疗养院的工作人员，接着便在这火中瞬间焚毁了，清出一大片干净的空间来。
其中一小团污物还存在得好好的，是李应全，穿着病号服，头部被切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出来，把衣服和地板都染红一大片。
一起勉强留存下来的还有一个金属盘，里面有沾血的纱布，钢锯，还有一个打开的医疗箱。
李应全一身衣服脏兮兮的，赤着脚，脚指甲被拔掉了三个，旁边还有把沾血的钳子，看来这就是那几个护工对他干的事了。
韦安过去看了看，那人还活着，火焰烧起来时他没有任何反应，一副放弃一切的样子。
“站得起来吗。”韦安说。
李应全不动，好一会儿，他转动眼珠，看了看归陵。
归陵在他跟前单膝跪下，收拾了一下小医疗箱，拿出一些锯子之类不知道放在医疗箱里到底干嘛的东西，韦安发现里头还有一些药物、绷带之类的玩意。
归陵转头看李应全，说道：“处理一下伤口吧。”

第四十九章 沉降
李应全静止了该有十秒钟，终于缓慢地坐起来，开始处理伤口。
——他们这类超能者伤口恢复得快，但身体的疼痛仍旧是疼痛，有好的治疗伤也会好得更快。
李应全表情一片空白，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他左手的指甲也被拔了两个，这些本地人玩得很开心嘛。
“你手上那个指甲的残片要弄下来，我来帮你弄。”韦安说。
对方哆嗦了一下，韦安不管他的反应，拿起工具开始收拾。
他处理伤口很利索，李应全怔怔看着，他身体绷得很紧，但是没有躲避。
在实验区呆久的人会这样，是一种身体本能，不会回避可能会伤害你的针、刀子或药剂，不敢回避，因为躲了会更惨。最终承受疼痛变成了你命中注定的事，这身份像烙印一样永远烙在你身上。
韦安处理好，鼓励地朝他微笑，李应全低着头，不看他。
“你不是说这地方还不错吗？”韦安说。
“比迎天好一点，也比华森大楼那边好……”李应全低声说。
“你要是不想说话，就不用回答我。”韦安说。
对方沉默下来，他非常老实，迎天调教的估计很严厉，在面临重大挫折之时，他看上去就是那种可以随便欺负的人。
李应全盯着脚上渗血的纱布，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道：“你们想杀我吧。”
“是的。”归陵说。
他看着李应全，眼神没有杀意，韦安经常觉得他眼中一片梦游般的茫然，但在这样的时刻，又觉得那几乎是友善。
这世道对友善有很多阳光明媚的具体说法，但有些事你经历过就知道，某些时刻能带来死亡本身就是友善。
“你死了，对你自己也比较好。”归陵说道。
“我也这么想。”李应全说。
“你不给家里人报仇了吗？”韦安说。
李应全再次沉默下来，他好像要哭了，韦安完全不希望发生这种情况，连忙说道：“不报仇也没什么，我认识的大部分人都没法报仇……而且杀了仇家之后……唔，感觉会好一点，但是生活还是那个样子，被他们毁掉的还是毁掉了，你也没什么太本质的变化……”
他停下来，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归陵看了韦安一眼，转过头，朝李应全说道：“你知道‘T病区’吗？”
李应全怔了一下。
“那个恐怖故事里的病区？”他说，“我见过……我夜里有时候醒来，会看到窗户外面它的灯光，像在盯着我看……”
他停了一会儿。
“有点像是小时候的恐怖故事，它叫我进去，我觉得它想吃了我……它一直没动手，我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但那是一种规则性的东西，我总有一天会不小心走进去，我很确定。”
“我要解决它。”归陵说。
他语气简单而平静。
韦安见过归陵大开杀戒，那样子像穿行在一个不感兴趣的舞会上，姿态优雅而茫然。但在这种时刻，或是之前在T病区门口时，他看上去真正的杀气毕现，如同夜色中幽冷的刀刃，那是一个活人的杀气。
韦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他还挺喜欢眼下的情况，觉得可以更了解归陵一点。
他一直不能说了解这个人，不过既然将来要结婚，肯定多知道点的好。
韦安积极地说道：“我们需要人来对T病区进行诱捕和固定。”
李应全惊悚地看着他。
“你身上的力量，”韦安接着说，“是个空间工程系统。”
李应全的表情变得越发惊悚了。
韦安很理解他，之前归陵和他说他们需要李应全最重要的原因，不只是为了诱捕——诱饵韦安自己就可以了，他这一型的非常抢手——而是为了李应全的力量系统，他也很震惊，没人怀疑过李应全是个可怕的攻击性超能者。
“‘世界树系统’，”归陵说，“用来做大规模空间稳定的，我需要你来固定T病区。”
李应全盯着他看，他眼瞳里烙印一样的斑点清晰可见。
这是高级超能者的常规肢体变异，在人世间的杂志照或是宴会上显得突兀神秘，是一个异类的标记，但在这种地方又显得很正常。
韦安正准备解释一下，但接着转头看了看周围。
房间还是老样子，可感觉很不对劲，光线更暗，空气里有一股更深浓的腐朽气味，浸到了骨头里。
“你们有没觉得温度降了点？”韦安说，“我们是不是不在地面上了……”
“嗯，它要动手了。”归陵说。
说话时，天花板一角有什么缓慢地滑下来，韦安没看到是什么，归陵的火焰突然腾起，把它烧了个精光。
李应全压根没注意到发生的事，他坐直身体，低声道：“‘世界树’，我……有时候能看到它……”
他的语气像是在梦呓，描述一个狂乱噩梦中的东西。
“最开始时就有，我在实验区的时候刚注射了药物，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到一个巨大的……存在，太大了，根本看不清楚，那个尺度人类的头脑根本理解不了……
“我崩溃过一次，他们给我注射药剂前……我再一次看到它……”
他说的应该是金券，韦安想，对于他这个级别的超能者，估计金券能定点供应，所以他级别升得这么稳。
“那是个非常古老的生物，它的尺度……是以我们的星系为尺度的，不，还要更大……简直长满全宇宙——”李应全说。
“这是一个大规模空间稳定系统，遍布人类生存的星域，”归陵说，“不过这不是个人系统，你只能动用一小部分，但足够固定住T病区了。”
他看着李应全。
“我要你把它固定住，让我能进去。”归陵说，“我的是攻击类，做不了这个。”
他们说话时，身侧的火焰再次猛地腾起，又有大量液体一样的东西从天花板边缘落下。
“火”阴沉而鬼气森森，遍布四壁，没有响动，韦安因为这骤然加强的力量惊了一下。
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那古老朽败的气味越来越重，不远处传来响动又迅速消失，有东西在靠近，但被归陵清理了。
在半分钟的时间内，墙壁上甚至凝起了细细的血珠，仿佛某种微妙的生物元素在形成，这片空间在下滑，进入了疗养院的极深处。
归陵看着窗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像在计算，但没人真的知道他在想什么。
下一刻，归陵收拢了他的力量。
韦安终于看到了，墙壁边缘滑下的是一个个……眼球，连着视神经的血管，不知道是不是手术后残余的人眼做的，不过当它滑下，就变成了摄像头的样子。
归陵平静地说道：“这里离‘矿区’很近，T病区就在附近，它还是不要注意到我的好。”
韦安不知道他是怎么判断的，但这是归陵，什么都能判断，并且肯定是对的。
他点点头，归陵没再继续清理，一些怪物也爬到了门口，韦安开了几次枪，他已经很熟练了。
归陵看着他的动作，说道：“精确一点，变异是一个脉络，去看。”
韦安点点头：“好。”
“嗯，”归陵说，“清干净。”
韦安继续解决那些靠过来的怪物，相对于之前的那些，这些变异性更强，力量也更大，他越发得心应手。
他能感觉到归陵说的“脉络”，在他的枪下，融胶变异的污染伸展开来，呈现生物性的特征。
归陵的鱼偶尔帮他解决一些漏掉和危险的部分，这种物理性攻击应该不是他的核心力量，所以仍能使用。
动手时，那人仍盯着房子的一角，目光朝向虚无，韦安见过他这个脸色，他进T病区时就是这样，此时越发阴郁了。
归陵肯定看到了什么，他站起身，朝李应全说道：“能走吗？”
李应全仍沉浸在对巨大生物的回忆中，有点反应不过来，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艰难地站起来，韦安扶了他一把。
“这儿离‘矿区’最近，我们直接走过去，不然不知道疗养院会把我们弄到哪。”归陵说，“T病区应该就在附近，它非常想得到你们，途中应该会碰到。”
韦安“嗯”了一声，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在说什么，不过想必是这里离T病区潜伏的地方最近，他和李应全能把它引出来的意思。
门外是一条走廊，本来光线还可以，但现在一片黑暗，空气里有种阴沉的腐臭味，仿佛身处久远的墓穴。
这里建筑隐隐呈现生物的质感，归陵走在前面，在黑暗中谨慎地计算位置。
没走多远，韦安闻到格外具有侵蚀性的腐臭。
他惊悚地看着前方，走廊转角的建筑质材在微微蠕动，大约有半米宽。
像是腐败的筋肉一样把两条走廊黏在一起，再缓缓拉直，这里的建筑规格很像，于是前方变成了一条长廊。
归陵径自越过，韦安走到跟前，能看出这是些完全腐败的肉，可是其中又有某种力量在发挥作用，内里长出红色的新肉。
韦安和李应全也跨过那片肉质的区域，后者一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此时动作都利索起来，恐怖画面激发人的潜能。
韦安回头看，它似乎不满意走廊的组合——地砖花色不匹配——新长出来筋膜迅速连满走廊，化为一道暗影。
后面的区域沉降，过了几秒，韦安震惊地看着又一间房子沉下来。
里面甚至还有灯，有一群穿着防护服的生物正围着台子做手术，受害者发出一声呜咽，又陷入寂静。
几个穿防护服的生物看到他们，停下动作，朝这方向走过来。
韦安头皮发麻，想要开枪，但下一刻地面移动，那些手术室消失了，接上的是一条完全黑暗的走廊。
李应全之前也惊悚地看身后，这时突然上前一步，走到一扇立着栏杆的窗前，看着外面。
韦安走过去，也看到了窗外的景象。
他们斜对着一面一望无际的墙壁，看不到有多大，视线所有的地方都占满了，那是无以计数的建筑区域。
走廊、手术室、食堂、大病区……一块一块，一片黑暗，由腐朽筋肉一样的东西连接在一起。
这些肉蕴含着古老的力量，仍在生长，他们这一刻处于疗养院最下方和边缘的区域，可以看到这片建筑群处于巨大腐败的血肉之中。
其中力量最强的地方产生光线与天空，和仿佛正常生活的人群，但包括那有着微光的世界，都在腐肉中升降、蠕动。

第五十章 对抗
韦安想起自己曾在花园新翻起土里看到的肉，他突然意识到它们的用处。
它是被人带上来的，会生长，把疗养院的建筑和黑暗中的肉质更深地连接在一起。
韦安低下头，地面在移动，有某种力量从下方蔓延上来，如潮水般掠过，墙上浮现细微的血管，再覆上皮肤一样的质感，这生物性的变化往更深处伸展开去。
变异的力量是从脚下极深处升腾而起的，只是如同过于古旧的器械，非常缓慢。
他听归陵朝说道：“过来。”
韦安抬起头，那人站在走廊的尽头，转头看他。
归陵前方是碎裂的墙壁，一片漆黑，不知道有什么。
黑暗太浓了，韦安有种不祥的感觉，他快步朝那方向走去，可就在这一刻，走廊的移动猛地加快，建筑在他前方断裂。
他看到归陵脚下的地板破碎，那人晃了一下，他没看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前方瞬间长出一团生物组织般的膜，又化为墙壁。
韦安朝着墙开枪，它化为扭曲烧焦的塑料，露出通道。
可是对面不是之前的地方了，而是一间幽暗的休息大厅，和走廊粗暴地结合在一起。
韦安停下脚步，有些茫然，他不知道归陵怎么样了。刚才地面破碎时他瞥见了下方，没有任何建筑，是大片的虚空，还有恐怖潮汐样的东西。
归陵消失了。
无忧疗养院有着建筑类“生物”慢条斯理的特征，可是刚才事情发生得极快，是算准的。
韦安呆了两秒，转过头，李应全在身后，还保持着茫然的姿势。
墙壁和天顶边角的缝隙中又滑下连着视神经的眼球一样的东西，这次都没变成摄像头，而就是这么盯着他们。
韦安听着轻微血肉摩擦的声音，心里想，不管归陵怎么样，比较可能出事的是他自己。
这是一间工作人员的休息室，甚至不是很破败，茶壶仍有余温，好像几分钟前还有人在，是韦安还在工作时会喜欢呆的地方。
可现在黑暗紧紧箍住这间房子，光线极暗，只有墙角残余的一丝安全灯，外面溢不进一丝微光。
黑得有些过分了，宛如实体一般，韦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下一刻，窗外浮现一张苍白的面孔。这东西像是活的，迫切地挤进防护栏，紧紧贴在玻璃上，整个都变形了。
韦安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冒出一身冷汗。
又一张脸从窗外冒了出来，开始往里挤，再接下来是第三和第四张。
转眼间，窗边密密麻麻长满了脸，盯着屋内，它们皮肤严重萎缩，眼窝是两个深陷的大洞，嘴大张着，都一副震惊、哀怨或是痛苦的样子，是死人或是处于严重伤病下扭曲的人脸。
韦安觉得有一个他还认识，是刚才还看到的精英男上司。
这些面孔边缘都有些模糊……韦安突然意识到，所有的脸都是长在一起的，它们长在一个有世界那么巨大的腐败肉块上。
黑暗是真实存在、有肉体的事物，长满了休息室外围。
这无数的人脸向内挤压，力量极大，玻璃发出“咯”的一声，碎开一道裂缝。
韦安朝身后的门栋开枪，那里也挤满了脸，他击中了，那些脸向后退了一点点，但不断有新的长出来。
房子发出不堪重负的破裂声，一道裂缝贯穿天顶。
不过韦安已经顾不上了，他发现自己的子弹几乎没有作用，枪能击中敌人，但这次他面对的是这个世界所有的东西。
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但可以想像。
这拥有古老力量的腐肉中长出来一栋栋建筑，长出人形，来自旧日的记忆，有电影里的、有看过电影人想像的、有它自己从别人头脑中挖取的，也许它自己幻想的，无数张脸孔，抓挠的手，尖叫，呻吟，痛苦，在这片腐肉里沉浮轮回，没有止境。
韦安死死抓着枪，但没再射击。
归陵刚才说的话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他说，“去看”。
那人说的不只是要自己开枪时感受和想象生物的属性，他在说更深入的东西。
韦安一直能看到，那个立于虚空之海上灰色的影子，极为巨大，形态怪异，高耸入云，宛如一种海中生物，只是这不是人类理解的海。
它长着蜘蛛一般长长的腿，完全不成比例，那节肢如同探针，有着难以想像的长度和感知方式，能探入到……任何地方。
在一片黑暗中，他盯着他的“系统”。
那种探针的存在方式本身能消融、转化、扭曲任何东西，没有它到达不了的。
韦安开了一枪。
在他击中探进来长满面孔肉块的那一刻，空间骤然呈现一条长长绳索一般的痕迹，好像虚空里什么力量在这里抽了一鞭子。
窗外的人脸发出惨叫，数十张脸被直直切开，流出血和脓水来，但受伤的转眼被吞噬，新的长出来。
韦安停下来，再一次调整。
门栋已经碎了，上百个脑袋想要挤进来，屋子遍布蛛网般的裂痕，下一刻就将分崩离析。
“世界树”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那是一种韦安所完全不了解的力量，归陵说它不是个人系统的话，的确不可能是，这东西……太大了！
他能隐隐感觉到，这瞬间呈现的力量是以星系为尺度单位计算的，始终隐藏在这个不可见蒙昧的空间深处，但又遍布一切。
房屋的合拢堪堪停止，天顶有粉尘簌簌落下，如同一次迅猛的刹车，露出内里筋肉般的纠结的铁丝，甚至疗养院把这片空间向内拉的速度也缓了一缓。
李应全脚上有伤站不稳，盘腿坐在地板上，他一手按着地板，脚下是隐隐凸出的钢铁的架构，他盯着前方，铁丝在疗养院的力量快速锈蚀，风化，但又有新的生长出来。
残破的安全灯照在他身上，光线幽冷。韦安总觉他像个幽灵，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方，做错误的决定，永远找不到一个可以言说和存在的方式，这个世界不想看见他，他也讨厌这个世界。
但他的确并不是幽灵，他活着，很强大。
此时此刻，他眼神极为专注，身体紧绷如同本身就是无数拉紧的线条组成，盯着前方，在和大如一个世界的怪物进行一场空间上的拉锯战。
相对于他一塌糊涂的生活，李应全所拥有的系统极度宏大，有着惊人的秩序感，像能把整个宇宙纳入其庞大冰冷的规则。
李应全说道：“一分钟。”
韦安没说话，没什么好说的，他仍盯着自己刚才开枪的方向。
这是十分恐怖的场面，韦安惊奇自己此刻这么平静。这里怎么也比家庭聚餐更好一点，他想，想着他所拥有的。
他站了半分钟，再一次开枪。
那曾从他噩梦中爬出来的东西出现了，是从混沌中探出的触手，隐隐呈现手掌的样子，可是手指极长，因为他仍是人类，于是那怪异形体勉强保持了手的模样，可只让它更怪异了。
那看不见的“手掌”踩上外面的生物，传来一声高温物体烙到肉体上的嘶嘶声，它尖叫起来，大厅的空间都颤抖了一下。
那是无数人在叫，声音不同，有的高亢，好像从未感到疼痛；也有些嘶哑，仿佛经历这太多次了，还有些大约就没有发出过声音。
有仿佛是哭声，有恳求声，一切都透着腐败的无望。
它迫切地向后退去，“手掌”之下，异界更庞大力量的脉络呈现出来。
虚无中灰色的古神，长着长长探触针一般的脚——也许是触须、尾巴、或就是它身躯的主体——它力量所接触的地方，宛如未知生物体造成的污染。
好像其本来存在的方式被覆盖了，完全的抹消，变成了另一种怪异的形态。
“手掌”接触之处，它从内在就变成了一团有生物特征片极为杂乱的东西，由塑胶、金属和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红色物质组成，纠缠在一起，内里烧着温度极高的火，是来自韦安头脑里的一个噩梦的杂烩。
这些东西的形态是一道道的绳索、锁链或血管，那色调甚至有着阴森的美感，爬行着，占据一切，成为它本身。
在最终的几秒钟内，它绝大部分肢体变异了，变成了一团缠绕在屋外被随便玩弄又打结的魔鬼的线团，只是由血肉、高温和其它杂质组成。
建筑在震动，更深沉，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手掌”的形状缓慢爬行，像在踱步，两步后便消失了。
韦安头疼得要命，但是努力压下去。他不觉得崩溃，也没有强烈的恐惧感，他的注意力全在眼前的事情上。
他死死盯着窗外，它从屋外跌落下去一大半，但还挂在铁丝上——
正在这一刻，这盘踞在大厅外的东西残余的肉体突然长出一个缩小的头，从铁丝边缘扒开一道裂口，冲了进来。
那是个胡乱装成的人头，脖子非常长，身上仍有塑胶的痕迹，还有缠绕的铁丝，但动作极快。
它迅速长出嘴巴，里面有参差的牙齿，长得满满的，又都是人类牙的样子。
韦安想再次开枪，可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那样的力量了。
与此同时，整个空间猛地一震，那是一次极重的撞击，能把整片空间撞碎的那种。
同一时刻，那颗头颅正冲到他眼前，韦安能清楚看到上面一只畸形的眼睛，边角长着赘物，眼瞳几乎是三角形的。
但那是一只有智力的眼，其中有某些东西让他想起偶尔见过的超能者的眼，虹膜的颜色如同病灶，某种程序在之后发挥巨大的作用，好像两者殊途同归。
但这不是人类的眼，充满了狂乱饥饿的气息。
最终时刻，韦安只向后躲了一下，而从刚开始一直在的巨大的撞击这一次终于撞碎了整间房子。
冲进来的仿佛一座山，那颗头颅在他眼前被撞飞出去。
房子被撕裂了，铁丝也七零八落，冲入的庞然大物完全挡住了视线，占据一切。
它去势未止，继续向上冲去，韦安抬起头，他的上方是大片病房、走道和花园，此时全部化为碎片，中间还连着一些黏合的筋肉。
建筑深处，疗养院的灯光骤然亮起，人世间的光在这一刻如此刺眼，人类的尖叫和询问仿佛难懂的语言。
那怪兽重重地撞向极高处，声音大得整个世界都在跟着震动，在它落下的地方，一丝阳光洒落下来。
这片地狱空间的中心，阳光轻柔明亮。
韦安抓住一根钢筋，才没有摔下去。
亮光下，箍在门外东西的残余落入虚空中，是一个勉强形成的人体，有着很长的四肢，几乎没有身体的畸形态。
韦安之前觉得疗养院在把他和李应全拉往这个腐肉为基础空间的深处，以便进食，可此时下方仍是黑暗，仿佛位置没有变化。
接着韦安意识到并非如此，这里他脚下之前所有的建筑都被毁掉了而已。
是归陵来了。

第五十一章 “矿区”
那是归陵的鱼群。
那人从向他报道开始就没用过这玩意儿，这些鱼似乎是他随意打发时间的杀人方式，不赶时间，杀戮规模大，他就这么慢吞吞地来。
但是这一次韦安再次看到了。
在上方的一线阳光下，这场面极为奇幻，因为他们好像处于极深的海底，那鱼在虚假的光下有一种绚烂的美，它们姿态悠然，韦安看到那条撞碎休息室救了他一命的鱼，仿佛是一条巨鲸……也有可能不是，韦安对鱼完全不熟，但他觉得以后可以了解一点。
旁边有一些更小的，三五成群，韦安曾看过一次旧日的图像，但像素太低，一切仿佛是黑白的，完全没有此刻的震撼力。
它们都是有色彩的，虽然已经黯淡，但在阳光下仍然极其优美，几乎是斑斓的。
这画面持续了十几秒，接着阳光的裂缝合拢了。
周围变得一片黑暗，鱼群也隐入其中，但韦安仍能感觉到它们。
此时他大概理解了所在的位置，无忧疗养院的建筑群仿佛一个半圆中空的肉球，其中有某种古老强大的力量，让腐朽的血肉从不断生长，内部形成的能量构建出房屋、器械、水源、光和引力。
鱼群在光线下隐现，变成灰色的幽影。
它们都长着尖牙，吞噬间中掉落的巨大的血管和腐肉，那只大鱼游回来，撞开一个落下的房屋底座。
这力量的内核一片漆黑，不知道有什么，韦安能感到潮汐一般的力量缓慢地拂过身体。
他朝下看去，看到了归陵。
那人也在抬头看他，像站在虚空之中，很平稳，样子也平静，没有碎石落到他身上，干干净净，和站在他家花园里时没有太大差别。
他开口说话，隔的有一小段距离，但是韦安听得很清楚，归陵说道：“过来。”
韦安吸了口气，跳下去。
归陵当然并没有站在虚空中，他脚下踩着一片幽暗灰色的金属的地面，太暗了，和这片空间色调相近，一时发现不了。
是他那条锈迹斑斑刀子一样的鱼，它变得如同飞船一般大，静静悬在空间，好像此处是静谧的深海，轻轻摆尾游动。
韦安落到它的背脊上，勉强着地——李应全完全不用他操心，是拉着铁丝下来的，十分轻松——手下的质感像是金属的感觉，微微有些凉，他感到其中庞大的力量。
韦安做出一个含糊的判断，这鱼没有任何他熟悉的动力源，用的很可能是反重力技术。
接着他抬起头，看归陵刚才做的事情。
他们在建筑弧的下方，那巨大的肉一样的空间被击碎了一大片，仿佛星体上的陨石坑。
之后无数镶嵌在肉上的楼房、花园和走道仍旧完整，有一些亮着灯光，呈现反向的球形，如同噩梦般的星空一样在上方和周围延展。
一个完全黑暗的地方，倒悬过来，作为一个世界，不管看上去多完美，但并不真的总是有光、出口与开阔的空间，也可能终于就是完全的黑暗与疯狂。
韦安看着这个延续了某部电影的空间，想着它对美好幻影般的编造，他在里面极短地生活过，那里有感觉上还不错的人，他在这里有一个医生的身份，是故事里的炮灰，大概也在这个世界死和活过很多次。
这一切如此正常，几乎和他在普通世界的生活差不了太多，你到底怎么才能判断这个世界已经疯了呢。
归陵盯着那个方向，周围的鱼群游曳，跟上他们，无数窗户和门栋从周围掠过，韦安听到里院怪物的惨叫，接着又消散了。
归陵弄出的坑洞开始生长，核心有一刻呈现某种晶状体的效果，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盯着他们，瞳孔漆黑，向内，做着一个有阳光和人群的噩梦。
归陵也死死盯着远离开来的建筑群。
上方灯光闪动，宛如虹膜上的斑点，韦安突然意识到，它的确在看着它们，无论是以什么方式。
归陵站在鱼背的边缘，背脊挺直，与它对视。
没再发生什么袭击，上方筋肉缓慢地长出来，占据了空间。
有一小会儿那里完全是一片黑暗，韦安知道，接下来办公室、走廊、病房会重新从这些肉里的能量中构建出来，继续他们的生活。
反重力的鱼悬停下来，他们就在一片倒扣建筑群的下方。
最下面一片黑暗，是里院的最深处，没有一点光，隐隐有一丝呻吟和呜咽传出来的，这里真是地狱的最底层。
一些建筑呈现肉质感，有的在“潮汐”中毁掉了，挂在那里像残破的肉条。
韦安开口，花了一点时间才发出正常人交谈的声音，他说道：“接着呢？”
“等T病区，”归陵说，“它会出现的。”
韦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在这地方你什么也不想说。
鱼群消失了，周围一片死寂。
归陵孤单站在那里，看着建筑，似乎在想什么。
李应全也看着上方，他孤独地坐在鱼背的一角，他在任何地方都无法融入，但又有自己强大的系列和一套空间的秩序。
过了一会儿，李应全说道：“我登陆了。”
归陵转头看他，李应全回视他，说道：“它刚才问我了，叫我‘初级工程师’。”
“嗯，”归陵说，“你现在是初级权限，固定一个时间局是够了。”
这对话有些没头没尾，不过韦安想起自己脑子里的电子音，大概知道他在说什么。
李应全就这么静静坐着，不仔细几乎看不到他，像他曾说过的那样，他不喜欢出现在光线下。
他就这么怔怔看了黑暗一会儿，低声说道：“我爸一直想当个工程师。”
这句话没有回应，孤零零在地狱里回荡，不知道能怎么回应。
韦安给自己注射了一枚金券，感觉好了不少。
他静静坐着，看了一会儿手里的枪，接着忍不住去看下方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想像中深渊的核心是什么，也许是完全的空无，但是并非如此。
那仿佛是一片广袤的大地，其中似乎有些深渊般的坑洞，一道极深的峡谷，隐隐有轨道样的东西，像筋膜一样反光，像个被糟蹋过的垃圾场。
韦安脑子里冒出一个词，“矿坑”，深入地下，一个不见光的资源区，他意识到，这就是疗养院同事人说的“矿区”，这片地狱的核心。
他看到这片黑色大地上一弯白色的痕迹，好像河流隐隐呈现，大部分藏在膜一般的夜色中。
韦安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感觉很不舒服。
他跪在悬停金属的边缘看着下方，那白色的微小的反光只能看到一点点。
韦安盯了好一会儿，他感到那阴沉的气息，身体有些颤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他说，“是尸体？”
归陵转头看他，他感到李应全都朝这边靠了一点，听他说话。
“嗯。”归陵说。
韦安遍体生寒，突然间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矿区”是一具巨大的尸体，下方弯曲河川般隐隐白色的痕迹，是一根骨头。
韦安曾见过类似的东西，青春女神，她的头颅像山丘一样，长发如同干涸的河流。
此时他见到了另外一具，他瞪着下方大片黑暗的区域，那是混沌中魔神的残躯。
他们一直在它的身体内部，乱七八糟被建造、切割、居住过的肉身，有无数的走道和孔洞，有轨道，天空和人群，形成一个噩梦的世界。
韦安看不到它的整体，但能感觉到那强烈的腐朽与哀伤，如恒星的引力一般浸透身体。
在这片空间中，这片建筑以它的尸体为养份，生长成这种可以扭曲物理规则的世界本身一般的建筑。
它是巢穴的养份，一具神的尸体。
“下泉有其变异属性，‘疗养院’四处可见，”归陵说，“这里能长到这么大，因为它是依凭‘神明’的尸体而生的。”
韦安战栗地看着下方一望无际黑暗的土地。
他意识到，这滋生从数千年前就开始了，灰烬城这些有着恐怖变异元素的建筑在其周围扎根，扩散，像菌类一样生长，“魔神”的力量让它们超过了其领域的极限。
上方的建筑和肉体是它的腐败和增生，如同雨林里的朽木一样吸引各种附近稀奇古怪的东西过来，寄居其中，把之驻空，变成家园。
“潮汐”仍在继续，让接近尸体的建筑发生肉质的同化，他们目前就在这一力场形成的空间中。
当力量退去，建筑变得更沉，向内收缩，肉会贴回皮肤上，这是一个长在巨大尸体上的建筑，在腐败骨头、内脏之中，建立起走廊、房屋和手术室。
它也深入尸体内部，切割肉体，带到更上方，以这种方式重组那种力量，韦安不知道原理，但这真是一个恐怖的寄生式增生。
“这潮汐一样的东西是什么？”韦安说。
“是拒斥力场。”归陵说。
“什么？”
“一个原始防御程序，它已经死了，就是些机械性动作罢了。”
韦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周围变得更暗了，有一种冰冷的无望，也许是因为腐朽的味道吧。
这是已经废弃掉机械那种无望的重复，没有目标，没有意义，没有灵魂，不断失败，空洞地诉说某种早已被遗忘的原始诉求。

第五十二章 归陵想做的事
韦安和李应全又问了几个问题，归陵简短地回答。
听上去灰烬城的“疗养院”式的变异本应只有碎片，小于一定体积——三万立方内——因为找到了这样的“矿藏”，发生了层级跃升。
正常情况下，再大的建筑都是不可能有智力的，他打了个浅显的比方，一个大房子想要拥有意志，它需要拥有智能设备，进行复杂的连接，并且能够进行学习。
“进化路径”是极度稀缺资源，只有力量级别极高的存在才能够提供。
在这种地方，这具尸体如同森林里朽倒的腐木，会吸引各种各样的东西过来，“T病区”也是如此。
那是真正需要争夺的权限和力量。
“这个‘进化路径’在尸体内部，所以它长在这里，慢慢把它拆了吞掉？”韦安说。
“是的，它得到了，所以产生了智力。”归陵说。
说话时，上方某个区域又传来呜咽声，还有隐隐锯子的声音，在彻底的黑暗中不断弥漫扩散。
“这个地方到底……”李应全说。
他没能说下去，这个话题太艰难了，他又起了话头，说道：“这里有个不错的医生，一直蛮照顾我的……”
“那个叫艾丽的医生吗？”韦安说，“我们下来时，她还帮你说话来着。”
“是她，”李应全说，“我看过她的三个不同的形态，我刚过来时想逃走，他们把我抓到下面去，我看到一个刚做过手术的……人，那就是她，他们说因为她帮了一个病人逃走，太不安份了。你们过来之前，有个那种半个头的怪物到我跟前，完全没什么人类元素了，那也是她。
“接着你就……”他朝归陵做了个手势，“把它烧了。那是对的，我知道这里不断在重复什么，但……她应该被永久的毁灭，完全的沉睡。”
归陵看看他。
“如果能安慰你的话，”他说，“这个人物有原型，没有死，逃出了原来在的机构，后来在一家大医院工作，做了个很有名的研究，结婚了，一辈子过得不错。”
李应全看着他，眼中好像微微有亮光。也可能是错觉，因为在这种地方，整件事听上去格外的扯淡和虚幻。
“这是部电影。”韦安朝李应全说。
李应全怔了一下，转头看他，韦安的表情像是在一个普通的聚会现场跟人闲聊。
“电影？”他说，又抬头看上方黑暗的空间，“啊，这就说得通了，我就说这种破地方其中一些人简直明亮得不真实……”
“是的，这是一个腐败大脑不断重复的幻想。”韦安说。
他抬起头，觉得这种黑暗真的有点像在看电影，只是是一出太大的恐怖片，人物、剧情和规则混杂在一起，它得到头脑，以这种方式不断演绎和品味一个噩梦。
“对了，我还看到你的那个医生，”李应全朝他说，“‘许医生’，困在下面准备做手术的时候，一直在问他朋友在哪里……说对他怎么样都可以，他朋友是无辜的……”
“我们是电影里的炮灰，”韦安说，“我和‘陈医生’是室友，他合同快到期了，我是新来的，对什么都好奇，觉得这个世界应该友善公正。”
他语气轻柔地讲述剧情，让这种环境好像一个温和的茶话会。
“‘陈医生’接这个活只是想赚点钱，”韦安说，“他刚结了婚，对方是他的高中同学，很漂亮。我昨天和他去食堂还有人问这事，他答得特别自然，说已经买好了房子，是一直喜欢的一套，好像外面真有新生活在等着他似的。”
他看了眼归陵，后者又在专心盯着前方的建筑。
“啊，我从下面逃出来的时候……也看到他了，做完了手术，样子很可怕……”李应全说。
“我连累的他，他本来只想混过最后三个月。”韦安笑起来，“我的角色正义感太强了，而且我老觉得我有点暗恋他，不然为什么只找他，就是想多点时间相处吧。”
他笑得太理所当然，李应全也无意识露出个笑容。
归陵回头看了他一眼，显然对他的电影解读不敢苟同，韦安朝他微笑。
他又说了一会儿这两个角色的感情史，一些是他之前询问归陵的，还有一些是他自己编的，还感叹了一番自己也挺想结婚的。
在这种环境下，整个聊天透着股诡异的日常。
归陵没有参与这场聊天，仍在盯着虚无中的什么地方。
韦安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他和平时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不像只是在等T病区的出现。
“陈医生，”韦安说，“怎么了？”
“内存占用超过50%了，”归陵低声说，“怎么会这么多？”
他几乎是在自语，韦安怔了一下，发现自己知道他在说什么。
昨天在“墙”上的裂缝前，幻境长城说修复那玩意儿要占用归陵系统的……内存？
当时韦安还问过他，归陵说没事。他对什么都说没事。
“出什么事了吗？”韦安说。
他怔了一下，归陵的脸色冰冷，如果以前他是疯狂的怪物，或游刃有余的服务者，但在这一刻，他看上去倒像只是个脸色阴郁的年轻人，力量强大，很不高兴，韦安有点不确定要和他说什么。
归陵看着一片虚无，仍是在自语，不指望任何理解。
“这个内存占用对九级系统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归陵说，“这个时间局后面有别的东西……”
韦安听着他说话，他不懂古文明系统，但感觉很不妙。
他正想问得详细一点，归陵转头看他，说道：“我得去调查这个。”
“调查什么？”韦安说。
归陵看看他，轻声说道：“这是我的事。”
韦安觉得这话简直是太稀奇了，归陵从来没有自己的事，他所有的事都是服务于契约管理员，他以一种被动、冷淡的状态想把自己完全锁闭起来。
“这个调查权限比契约高，”归陵说，“我会自己处理，不会影响你的事。”
“比契约更高的权限？”韦安挑起了眉，“科学部从没提过这个，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吧。他们说你是他们创造的，但这不对劲，你对古文明的事情了解得太多了。而且这个——是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归陵沉默不语，不想交谈。
韦安有一堆问题想问，正在这时，那条鱼无声地游动起来。
归陵盯着前方，阴郁的风掠过皮肤，韦安看到前方残破的走廊里亮起一盏灯。
T病区的灯。
此时，潮汐般的拒斥力场已经基本消退，天顶更低，他们离那片尸体的“大地”也更近了。
不用太久，建筑将完全压回身体，直到下一次“潮汐”的到来，它才会再度呈现这种荒芜残破的形态。
行进之中，韦安忍不住去看那条尸体上极深的黑暗河谷，里面有什么东西……他说不准基于什么心态盯着看了半天，想看清是什么。
虽然隔得远，但他的视力这些天仿佛发生了进化，当盯得够久，他仍看到了。
在建筑溢出灯光中微微反光的不是水或淤泥，这具“神明”尸体上的，是……巨大、暗沉的金属锁链。
已经完全锈蚀了，因为重量深沉陷了下去，成为金属河床或矿脉的样子，逶迤延伸，不知通往何方。
韦安看了一会儿，光是盯着就浑身不适，那锁链太过沉重，让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几秒，他说道：“那是什么？”
“什么？”归陵说。
“河谷里面那个……”韦安说。
“那是契约的原始形态。”归陵说。
他话里的信息让韦安头皮发麻，李应全也凑过去看，说道：“那是锁链吗？”
“嗯。”归陵说。
韦安无意识地拉了下领子，好像这种东西是圈在他脖子上似的。接着他又去看归陵。他的契约——也是这种形态？
李应全嘀咕了句脏话，接着沉默下来。联邦的居民熟悉“神明”这个概念，那是至高至圣的，可这锁具如此恐怖。
这个古老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血腥和疯狂的气息。
“这门技术在后来的人类社会有了很多糟糕的发展，”归陵接着说，“T病区从里面拿了不少核心技术。”
韦安觉得这话里有什么信息让他不安，但说不准是什么。
不过这时，归陵已经来到了T病区不远处，他把鱼悬停在离它数十米一道残破的走廊旁边。从这里能看到时间局灯光像一只独眼一样盯着前方的黑暗，在寻找猎物。
归陵盯着那方向，眼神极度专注。
他快速说了一下流程。
第一间大厅是它控制最弱的地方，在那里稳定空间效率最高。
韦安和李应全停留在那里，他会直接去解决它，三分钟内他们是安全的，但它被攻击并且发现自己无法逃离后，会开始急速的进化。
“稳住十分钟，”他朝李应全说，“行吗？”
“我能感觉到它，”李应全说，“空间很封闭，难以进入——”
“引入一个‘芽点’，它会生长。”归陵说，“这不是真的树，它对多空间稳定有固定编程，你有授权就能调动能源。”
李应全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这句话。
最终他说道：“嗯，十分钟。”
他又去看前方，他不是对人世间有期待的人，到了现在，生活给他的答案仍旧是“死了比较好”。但在这片地狱一样的空间里，你总想做点什么。
于是归陵的要求很有说服力，他都没有讨论过这点。
归陵离开他那条悬浮的鱼，径自走上破败的走廊，朝前走去，像做过这件事无数次了。
时间局的灯光半明半暗，就在前方，不知是何种情况，但是是他最重要的战场。
韦安和李应全跟在后面，鱼无声地在身后消失，游入虚空。

第五十三章 “芽点”
T病区还是老样子，韦安开枪清空前面的道路，他干这事已经十分顺手了。
这和他人生计划的样子略有出入，不过他还挺喜欢的，并且觉得需要再变得强大一些。
他们很快来到了大厅，这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韦安知道天顶之前有褪色宗教主题的壁画，看不清细节，不过现在那里笔触变得更清楚了些，空间很潮，画显得十分阴湿，云层和光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恶感。人类般的皮肤下藏着另一张面孔，画得不像是天空，倒像从一个畸形的异界里看着下方。
垃圾仍旧堆积如山，多了更多生物残骸，从骨头上能判断出死法残酷而多样。
李应全扫过周围，说道：“又一款不同的地狱啊。”
他还伤着，连双鞋都没有，瘸着腿走到垃圾堆旁拖出一把破烂的椅子，放稳。
他坐在椅子上，扫视大厅，一副脏兮兮潦倒的样子，不过他肯定有什么不同的视角，立刻选定了区域，没进行任何准备就开始了。
那力量发动时韦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能清楚感到这个脉络骤然出现，空间深处力量的脉络瞬间浮现，不可理喻地聚集起大片冰冷、森严的钢铁。
就在脚下，韦安看不到，但是能感到它，那根直接贯穿了半个疗养院，也穿过T病区，建筑破碎，整片空间似乎都抽搐了一下。
李应全拧了下眉头，“啧”了一声，看来是有点用力过猛了。
的确是过猛了，只是一根枝蔓，整间仓库颤抖了一下，墙皮剥落，垃圾山上的一些废弃物滚落下来。
李应全随便扒了下头发，把绷带弄掉，他的伤口还有些渗血，坐在一把破烂的折叠椅上，简直就是一个典型垃圾星球悲惨工作人员的形象，他直视前方，神态极其专注。
他的脚下，“世界树”看不到从哪里开始，也完全无法想像尽头，只能惊叹其极度的巨大。
接着在仓库正中央，“芽点”出现了。
归陵路上提及它叫“能源节点”，名字朴实，但是当它出现，画面极为惊人。
地面突然变得干燥、稳定——这地方感觉上充满了危机，空间随时可能伸展、破碎、滋长。而此时，它们被层层固化了，带来强烈的安心感。它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圆形，有篮球场那么大。
边缘……肯定有枝蔓开始生长，但是韦安看不见，它的生长方向不在这个空间区域，枝干同时向四面八方延展，彼此交错，让人想到鸟巢。
可它丝毫也不显得杂乱，是以一种被数次论证过以达到特定效果的方式生长的。
垃圾堆发出一阵震动，有钢铁的枝干从中伸出来，爬上天顶。
这东西现在几乎不太像是铁丝了，变成了钢筋、廊柱和框架。它动作非常清晰，有目的性，知道自己应该长成什么样。
天花板裂开缝隙，其中一道直接切开了神像般的壁画。
垃圾堆的更深处也传来碎裂声，下一刻，它突然向内塌陷，好像那里有一个未知的小型空间，它们坠入其中，垃圾山矮了一半，露出更多的天顶。
在这一刻，这里的神秘气氛荡然无存，只是一片普通巨大的空间，堆了很多垃圾。
它的确是以生物的方式仿佛随机地生长，但韦安并没有自然界那种暴露在外的不安全感，倒是觉得像什么高科技建筑，一个庞大稳定的楼层，把一切庇护其中。
它有着本质固定和秩序的属性，让人想到老建筑里的钢筋，固定整片空间，让其不至于倾倒和破碎，只是它稳定的是多重空间，也许是整个宇宙。
韦安能感觉到，脚下的芽点呈现近乎放射的恒星的形状，持续散发力量，从另一个空间向外辐射，极为巨大，层层叠叠。
他有一种肯定不是来自于人类感官的感知，他觉得一时间周围都是树影，而这是守护之树。
那像是奇幻小说中的东西，但故事里说的树林和大自然之类总是变动不居的，是人类头脑中对于未知力量的恐惧，可身处其中，韦安倒觉得好像是在某个有整个宇宙那么大建筑的一间屋子里，它被调用出一角，把他们纳入其中。
垃圾山彻底完蛋了，其中一些好像还被那些树枝吃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反正数量减少得厉害。
钢铁大楼的框架在他周围缓慢生长，充满了横梁、三角和支撑架。
前方立起一个更为人工化的框架，有点像是大门，让这里变得像一个未来设定的和科幻版的房子。
韦安发现上面亮了一个小标签一样的方框，凑过去看，发现上面用古语写着：世界树系统临时节点C9-22077。
归陵扫视周围，像在确定这个东西的稳定，又好像看到什么很久远令人怀念的东西。
他转头看韦安，说道：“这个时间局能分割空间，你跟我一起会很危险，不过芽点内部是安全的。它非常想得到你，你不要太靠近边缘。”
韦安点点头。
“我会尽快回来。”归陵说。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大厅。
他进入的是边缘新长出来的一扇小门，里面一片漆黑。
归陵走到跟前时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只见他脚边有什么突然燃起火焰。
那力量如一条直线一样平静升腾，好像升入异质的空间，就这么持续了好一会儿。
归陵的身影消失，韦安感到自己的焦虑感开始直线上升。
有一会儿没有怪物靠过来。
韦安想找把椅子坐下，可是没有了，于是费了点劲从垃圾堆边拖了个沙发。
这东西十分破旧，还有干涸的血，还塌了半边，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不过韦安并不介意。沙发还挺软的，他坐的姿势好像在他自家客厅，保持舒适与控制感。
他就坐在这个巨大的“眼睛”中心，他知道这里是最安全的。
进来的时候，韦安问归陵他一个人进去要不要紧。
那人能力的内存被占用了一半以上，而这地方……很危险，一种含糊极为恐怖的感觉，韦安能感觉到，但无法形容，他还不具备表述这种事物的能力。
归陵说“没事”，他当然会这么说。
韦安一直觉得他是个配合的人，意外地挺温和，到了现在，又觉得他真的极为孤独，无法交流。
不过没事，韦安想，他读过不少感情专栏，了解这种情况，他觉得自己知道挺多增进伴侣感情的技巧的。
韦安托着下巴，一副很随意的样子打量李应全。
“来和我说说，”韦安轻声朝他说，“迎天那些人是怎么说我朋友的？”
李应全坐在这个恒星般空间力量横截面破烂的椅子上，他伤口的情况似乎更严重了，但并没有之前在疗养院的沮丧和迷茫，他目光平静，掌控着这片空间的大厦。
“你拿着他的契约吧？”李应全说，“虽然你不是科学部的，我不知道你怎么拿到的，不过如果你们是朋友，你最好别让他回科学部了，你知道那个地方……”
他做了个无意义的手势。
“尽快和他离开桃源，”他接着说，“我不知道他想调查古文明的什么，但桃源有大麻烦，科学部很快会有拿更高契约权限的人过来，非常快，他们对他有自己的一套安排。”
“这个不用你提醒。”韦安冷冷地说。
归陵离开门的方向发出碎裂声，他转头去看。
他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扇老式仓库一般的双扇门，长大了三倍，上面的油漆剥落，如一只观察他们的眼一样洞开着。
李应全也死死盯着那方向，韦安能感觉到一些含糊的东西，仿佛外面有巨大的风暴，树枝折断，建筑在震颤。
他觉得自己还感到了归陵，但不是很确定，好像很远处有火焰烧灼着他一样，冰冷而空无，又带来安全。
“我经常能感到这些枝脉一样的东西，召唤出来，它会自动聚集为任何金属物质，”李应全突然说，“我从没想到这东西还挺现代的。”
他转头看韦安。
“大黑暗时代，超能者是神眷的象征，是一个国家最狂热想拥有的资源，要得到允许才能直视。这些人吃穿都是好的，却又像牲畜一样被锁在圣殿里，带着内置了炸弹的颈圈，大冬天的都要白袍子赤着脚。”他说。
“联邦对古文明的理解没那么宗教化了，但那种狂热并没有减少……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因为古文明的力量太强了，我们习惯跪服在力量下，相信那是宇宙中的唯一，强大就是一切。超能者是这种种力量的影子，而……你这个……朋友，他简直就在这个社会渴望核心的王座上。
“而对他来说最不幸的，是他要服从于那些狂信者。”

第五十四章 腐蚀中的安全区
韦安点了根烟，坐在沙发上，冷着脸听他说话。
一会儿时间，仓库的墙上多出一个屏幕，很破旧，但之前肯定是没有的。
它闪动起来，韦安扫了一眼，全面的侵蚀开始了，他觉得它会呈现他昨天在这个垃圾世界深处看到那个幽灵的形象。
一本正经，一直盯着他，带着虚假的笑容，这个世界的意志。
“科学部说你那个……‘朋友’，来自实验室，但我觉得不是，他和古文明的联系更深。”李应全跟没看见一样，接着说道，“那个文明不在了，而他沦落到他们手里……肯定是这样，他只能是个神或魔鬼，被绑在王座上，他们用尊称叫他，无数的机构围绕他运转。
“你知道他在科学部怎么过的，那不是一个人的待遇，但是一个‘神’的，只是是那种落到监狱里，带着锁链的‘神’罢了。
“科学部总部整个C区都是为他建的，你看看他出行时那个复杂的标准，就是科技时代最繁琐的仪式了。为他忙活的不只科学部那种庞大的机构，之后又涉及无数更小的部门，技术的创新，数据的申请，他们用他做基因试验，大量抽取他的血液，禁锢和切割他——
“我想他们崇拜他，不过又是以异化和吞噬的方式。”
李全应看着古文明高强度金属框架的一角，韦安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外面那片建立在神明腐败躯体的黑暗世界。
“迎天那些人能说他什么呢，无非是他有多强大，多完美，他是不是要残酷地把人杀死才能得到快感？”李应全接着说。
“他们认为他会把所有踩在迎天头上的人全都杀死，用最残忍的方法，他代表了身份、武力和财富，没有人能阻止古文明的回归——好像回大黑暗时代真能称得上是一项事业似的——”
他停了一下，又用有些嘲讽的语气说道：“他们还会说科学部是怎么折磨他的，他在那些需要用‘神的躯体’承受的血腥、上层的实验中受了多少罪。听说他是长头发，不知道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很神圣，等没有了科学部那些严防守死的规定，他们能不能触碰他，得到他身体的一小部分……”
韦安觉得自己的表情可能很吓人，李应全移开目光。
世界树在他脚下伸展，这位古文明空间工程系统的“初级工程师”看上去很引人注目。
他头发乱七八糟，让额角的伤口变得更显眼，这是老式开颅伤，和生物机械植入技术接近，在他头上的样子像一个神秘的数学符号。
迎天的宣传照既想因为它代表的血腥情况藏起来，又想让它成为照片的重点，老一副半遮半掩的样子。
当你在实验中不死，最终活了下来，便是越过生死之门，变成了完全不同的身份。作为超能者，如果归陵不杀他，他最终也将进入联邦的系统，那些人不会杀他的，他只是继续困在实验室而已。
“虽然契约不是个好东西，但在科学部那种地方，它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他。”李应全朝韦安说道，“这个东西非常复杂，类似一个大型商业合同，对管理员的权力做了严格的控制。他们不能让他去杀几个无辜的人，摧毁他的意志，也不能对他做‘无必要残忍的事’。
“但是……就像这个空间里的拒斥力场一样，契约是很古老的东西了，到了现在就没有太大的用处，也不真的保护得了谁。”
他没再多说，谁都了解这事背后的逻辑。
规定是规定，但当你占据绝对控制地位，世界上有太多办法可以让人同意一件不喜欢的事了。
韦安太了解了，自己为了避免更大的痛苦会接受比较小的，归陵为了不回去科学部，会朝他微笑，陪他在这里玩家庭游戏。
芽点外不断传来腐蚀般的“嘶嘶”声。
韦安抽着烟，思考当下的局势——包括政治阴谋、归陵那个要优先调查权、契约升级和他的感情生活问题。
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情况，他的“幸福生活”阻力巨大，而他除了在这里等他回来也没什么办法。
归陵已离去了大约五分钟，那片极深的黑暗中肯定发生了什么，韦安看不到，只有隐隐的感觉。
仓库的墙壁开始腐蚀，数秒钟内就变成了黑色。那是无数生长出来的霉菌、污物，或是斑斑血渍，层层叠叠，以至于像是无垠但肮脏的空间，代表了太多的死亡、过去、痛苦的纵深。
切割空间的钢筋开始发黑，腐蚀像病灶一样迅速蔓延开来，墙体塌陷的洞更大了，里面一片黑暗。
更多钢铁的框架像植物一样生长出来，韦安能从中认出铆钉、焊接和精确稳定的几何图形，李应全不再说话，也根本不看屏幕里的人，只死死盯着那方向。
韦安听到更多腐蚀的声音，像污染严重星球的酸雨，能把一切文明的建筑和生命都化成灰。
不远处的屏幕里传出寒暄时的假笑声。
“上午好啊。”一个声音说道，“欢迎来到我的地盘。”
韦安厌烦地转过头，屏幕里面容精美的人形终于长了出来，笑吟吟看着他们。
那样子让韦安想起曾在垃圾堆里听到的笑声，那种疯疯癫癫的喜悦，完全是矛盾的，但又那么真实、强烈，发自内心。
那种亲切和快乐真是能渗透到骨髓的寒意。
仓库的深处，归陵之前进入的门栋的墙壁已变成了一大片腐朽区。
漆黑的大洞中，一些改造室一样的隔间缓慢长了出来，长出刀锋、金属台、朽毁的木板，长出受害者、血和悲惨的声音，一个恐怖的世界正在从墙后爬出。
这片空间与“芽点”对峙，极度幽深，是一片完全退化只有蒙昧痛苦的世界……也许说蒙昧并不对，它在进化，你能文明安全地生活并不代表你是更强大的，也许黑暗和血腥才是宇宙本身的秩序。
T病区制造出的东西不再是乱七八糟的肢体，身体虽仍旧遭受酷刑和侮辱，支离破碎，内里有钢管或刀子之类的东西把它们插着黏在一起，但是勉强维持了人形。
它们爬出来，远看上去几乎和正常人没太大区别，但细看上去令人作呕。
“芽点”在迅速锈蚀，如果说刚刚这还是一片稳定的建筑，现在就是沸腾深渊之中的孤岛。
这座很高科技的建筑像是经过漫长的时光，落入凶险之地，已摇摇欲坠，即将被黑暗吞没。韦安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前方是一望无异的变异空间，把来自古文明钢铁的房屋包围起来。
切入天顶的钢筋都化为了铁末，壁画再次隐隐可见。
怪异的神明看着下方，眼睛张得很大，每一个嘴里都有血，手拿人的尸体，正在进食。那都是一些虫子般的圆眼，直勾勾的，写着饥饿。
身后T病区的幽灵仍在说话，音质更真实了。
“我知道现在这里看上去不太体面，有些脏乱，血淋淋的，”它轻声慢语道，“但这是一个世界形成的初期，最终它看上去会非常完美。”
他身后的场景像是从哪部大投资电影里复制的，是片宗教式建筑，之前可能非常的精美和神圣，但是不够清晰，黑乎乎的，有些廉价感。这里的一切都有种廉价感。
韦安多看了几眼——不知为什么老觉得中心有道裂缝，但细看又什么也没有——突然说道：“那些笑声是什么？”
对方显然有些意外他会和他说话，不过笑得很和蔼，它看着韦安，舔了下嘴唇，像素让它的眼睛是昆虫或爬行类动物的眼，没有情感，是两个饥饿的黑洞。
韦安对这种眼神并不陌生，他经常觉得如果自己是某种食物，早就被分干净了，自我就是一片空无。
“一种能让大家更加稳定、各司其位的方式，”T病区说，“没有比‘爱’更具有力量的了。”
韦安在很多场合听过类似的话，“爱是最重要的”“爱让你与宇宙建立联接”，诸如此类的，他想那是对的，但只是远远看着，他没有那种能力。
但这个“爱”他懂，这一刻他简直能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冻住的寒意。
他死死盯着屏幕里的人形，但下一刻，T病区的攻击开始了。
韦安回过头，正看到一只巨大的生物从洞穴般大门黑暗的边缘爬出来。
它头部呈椭圆形，直径超过两米，不再是凌乱的组装了，它像是个剥了皮的人形，长着野兽的脸，脖子上有一个长长的链子，让韦安想起外面魔神的躯体。
它四脚爬行，脚的样子宛如畸形的人手，直冲向芽点钢筋搭建的墙壁，狂乱地撞去。
韦安站起来，朝它连开了三枪。
没有用，子弹只在它头上留下浅浅的坑印。
芽点的钢筋本来就锈蚀得很严重，它转眼就撞出一个大洞，朝着内里扑来。
韦安吸了口气，死死盯着那个铁链，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朝着链子开枪。
他射击速度很快，他知道自己这个级别的超能者最好不要这么高强度地使用能力，但是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开了五枪，每一枪都稳稳打在晃动的锁链上。
这东西在它身后长长拖着，延伸到洞穴里，黑暗本身像一个正在成形的邪神，牵着怪物的链子。
韦安已经能熟练从不同的角度看这些事了，这是一个高层权限，他想，一种能量分流，它置换他子弹冲击的位置，但力量并没有消失。
这些东西从魔神的躯体里得到了升级数据，只是个没有根基的复制品，就是个吃尸体生长的杂种。
它朝李应全冲过来，转眼就要到跟前。
韦安直接上前一步，挡在前面。
太近了，那一瞬间韦安可以清楚看到它的眼睛，这个空间养的狗，一件攻击性产品，内在是完全的暴戾。
它爪子是肮脏的尖刀，带着弯钩和倒刺，看样子不知道切割过多少人体，韦安感到它切进肩膀，切开血肉和筋键。
韦安始终盯着铁链，面无表情，和切开一枚水果时没有区别，他在手被废掉前最后开了一枪。
链子碎了。
他枪掉在地上，怪物的爪子有一秒卡在他的骨头上，没在同一时间把他撕成两半。
在这转瞬的空间，韦安抬起另一只手，按在它额头上。
畸形的掌印出现在他的手掌下方，那倒影般的形象仿佛古老的图腾，长着扭曲触手般的手指。
噩梦中的生物爬进现实，浸透怪物的肢体和血肉，韦安仍直视这产品疯狂的双眼，没有光芒，是两个小小的黑洞。
它倒在地上，化为大片破碎的粉尘，飞散的灰烬如同花瓣。
那是瞬间极高的温度，能看到灰烬下有一小块融化的娃娃肢体，掺杂着金属，有怪物触手一样的东西从中凸起，好像下面有一只即将出现的梦魇中的怪物。它有着无数只手，仿佛人的形状，但又是畸形的，在灰色的融胶下抽搐，一些位置烧着阴森的火。
韦安半边身体全是血，但他十分专心，低头看残骸。
这力量的样子和他对自己的形象定位不一样，是一片黑暗中，混沌、愤怒、恶意、冷血爬虫一样的东西，非常适合他。
他很喜欢。

第五十五章 坠落
T病区死死盯着他。
韦安转过头，身后的屏幕不知何时扩张到了一整面墙，射出黯淡的光，好像有一面墙那么大的眼睛在看着他们。
那是一片庄严的宗教性建筑群，也可能是政府机构什么的，T病区像个权威人物一样站在街道边，拿一根老式的手杖，它的样子让韦安想到父亲。
下一刻，大规模的攻击开始了。
对面腐蚀区的大门完全成形，像大黑暗时代祭祀厅的那种门。
当它成形，门两侧染着血和秽物的地面凸起，长出两只守门兽一样的东西，和刚才那个没有皮人形的东西很像，长着椭圆的头，巨大圆形的眼睛，但是更巨大，更加像人。
它们爬起来，如同人体被严重的侮辱、折磨和亵渎过的样子，身上充满了伤口，能看到内里的植入物，拖着锁链，从门口长出来，冲向芽点。
韦安右手捡起枪，朝那方向射击。
他仍没有任何留力，他知道自己这样下去早晚死得很难看，但他手上一点也没停。
“没人会来救你，”T病区在身后说，“归陵系统的内存占用已经超过70%了，他的族裔已经灭亡，这个级别的裂缝这不是他单枪匹马能解决的事。
“你没有别的选择，孩子，我保证过程不会很痛苦，最终你们会非常喜欢，我有明确的技术数据可以保证——”
韦安想，他们说话都很像。
韦安碎掉了一根链子，他很确定自己可以在它们冲过来之前解决——
他脚下猛地一空，地面碎裂了。
后方一直很平整，没有任何入侵的预兆，这是T病区的陷阱。
韦安晃了一下，在半秒之内，他知道自己还有机会，他可以射击脚下的地面，固定住它——他没试过这种方式，但他知道他可以——可是他没有。
没时间了，再次开枪，会让他完全失去战斗力。
最后时刻，他盯着前方把芽点墙壁完全撞碎了的怪物，用尽所有的力量，朝着前方的整个世界开枪。
这次的攻击简直达到了恐怖的程度，射起来的根本不是子弹，而是有什么东西随着他攻击的意愿在瞬间降临死地。
门栋周围大片的机器完全摧毁了，火焰腾空而起，整片空间如同沸腾的混沌之海。
韦安向后跌落下去，李应全至少这一会儿时间安全了。
他看到T病区的全息投影，就在他身后，可以碰到他。
那东西伸出手……它的确碰到他了，它有了身体，手指用力揪住他的头发，它眼中一片饥饿。
韦安一眼也没看它，在坠落的最后时刻又向天顶射击。
那些爬下来的神像一样的怪物化为粉尘消失了，天顶没有了恐怖的画像，留下他力量如同绳索般扭曲的印子，那么可怕，乱七八糟，好像永远不知自己要干些什么。
韦安几乎没有感到坠落的过程，那生物的手拽着他的头发，他感到某次空间的跳跃，接着他落到一张手术台一般的平板上。
那手仍死死抓着他的头发，当韦安落下，下一刻便有什么爬下来，束缚住他的手脚，那是一种非常彻底的束缚，包括胸口和头部，这是那种防止你极为激烈反抗时的方式。
它触感冰凉，可能是皮制的带子。
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这对他来说更像一种氛围，他落入了最底层，这是没有任何希望的核心。
他头脑一片空白，最后攻击的力量已把他掏空。
天花板有熄灭的手术灯，和他很多年前做那个手术时一样，一个有些旧的、用过很多次的地方。
韦安听到T病区的声音，这片黑暗中只有他们了，它听上去非常满意。
“克利俄斯是一个泰坦，属于希腊神话，我喜欢管这里叫塔耳塔洛斯，那是比地狱更深的惩罚罪人的地方，没有光，就是深渊本身。”它说，“不过现在也没人能理解我的幽默感了，他们文化的记忆已经消失，沉入了混沌和黑海。”
韦安听不懂它在说什么，这些话听上去幽暗、轻柔、来自没有希望的地狱。
手术灯亮了，光覆盖了一切。
韦安躺在那里，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别提拖延时间了。
“啊，”T病区说，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我会把你分成大概十个部分，拆得越散，力量越容易疏导出来，我越能完整得到你的权限。”
它说话的时候，手指从韦安的皮肤上划过，示意它切割的方式。
“我会取出你的大脑，亵渎一番再放回去，让它变成我的。然后我会用一把有很多血污的剑从你的下身向上穿过，把分开的肢体再连接起来，直到刺穿你被污染过的大脑，确保你以后也会一直听话。
“我会在大部分地方用些有放射物质或是干过很多恶毒事情的钢管把你连接起来，你永远也无法找回自体的状态。我还会给你一把枪，从后脑嵌进去，反正你不需太多的脑子，我会取出和丢弃一大部分，放以合适的物品……
“你会觉得不太舒服，但是很快就会喜欢了，你会非常快乐，感觉我从每一个细胞入侵你，完全强力、不容抗拒、彻底的主宰——有人曾以某种方式侵入过你的人格区域，但那强度和我的不可同日而语——你感觉到了吗？”
韦安吸了口气，他习惯压制性的环境，也并不惧怕死亡。
对他最可怕的并不是这些，他浑身都在抖，身体完全软了，这是另一种可怕的预示。
秦家给他的，在此之前你都不知道科技能以这种方式来糟蹋和毁灭一个人，韦安可是系统地领教了。
他体内那个久无人用的东西被激活了，一种喜悦和臣服的情绪从身体内部升起，没有反抗，畅通无阻。他想起进来前归陵说，契约在人类社会有了很多糟糕的发展，T病区从里面拿了核心技术……
就是这个了。
那地狱中大片的笑声、快感与感激，就是这个技术了。
“别指望有人会找到你，这的时间是静止的。”T病区说，“两分钟，在这里是永恒。”
它拿起一把小电锯，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
“你会喜欢的。”它说。
在这种时刻，韦安任何理智的念头都消失了。
完全的静止中，某些记忆变得格外清楚，这是大脑的病灶，一个个黑暗变异的点。
儿时某个时刻，父亲揪着他的头发，说他不要想死，他是家族财产，他花了钱的，他没有这样的权利。只是在何时，发生了什么事，他全都不记得了。
他一个叔叔某个节日的夜晚喝醉了，揪着他的头发想侵犯他，挣扎没有用处，对方从桌子上拿起一只金属雕像给了他一下，这下差点要了他的命。
屋子里好几个“家人”，没人说什么，都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之后父亲进来，阻止了这件事，说如果叔叔这么做了，他就需要调整系统让这孩子喜欢被伤害，请他就算不尽到家族责任，做事时也计算一下性价比。
韦安记得大厅里的吊灯，真的太巨大了，那么亮，好像手术室里的一样，照得整个世界都没有任何阴霾。
他永远不会忘记父亲向他伸出手，说他是有价值的时候，自己心中涌起的巨大感激。
不是因为自己可以不被侵犯和折磨而高兴，而是因为他可以不必去喜欢这个而感激。
“奴隶系统”是从古文明一项残余科技发展出来的昂贵的生物植入技术，说是贵，但光桃源本地，大黑暗时代一年接受这种植入的奴隶平均就有三百万人。
大黑暗时代，稍好一些的家庭都会豢养这样的奴隶，大的更会有上百个。它通过对人体植入严酷的奖惩系统、控制神经元发展、记忆管理技术、一套成熟的心理学逻辑，激发特定情绪，塑造特定的人格与倾向，调教出符合要求完美的人格。
韦安没听人说过过程中具体的感觉，活下来的人会被彻底掏空，不再拥有自己的语言……当然了，大部分是死了。
“奴隶系统”的植入者会有一小半死于生物排斥，大部分人则会在之后的一两年内彻底崩溃，变成完全狂乱的疯子，处于地狱般绝对的痛苦中，被“慈善毁灭”掉。剩下的还有一大部分活不过青春期。
这项堪称成熟的技术存活率最高时也有五分之一，这还不是古代时，而是这项技术已被禁止后的“文明时代”数据。
他们是一笔财产，供给受到了精确控制的爱，可以被随便糟蹋和取乐，不算太贵，又真实、热烈、不可置疑。
韦安是产品中的一个。
虽然说自己“廉价”不算很合适，因为他活下来的价格很贵，但本质就是这样的，他是一条流水线上的产品。
他没什么特殊之处，他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别人需要的。

第五十六章 升级
很多年前有一天，韦安半夜被家里人叫去一条暗巷，处理一具尸体。
他走过去，看到那个年轻女人，死得很惨，被狠狠折磨过，又收拾好。她带着订婚戒指，手中被放了一大束红色的花，他分不清血和花瓣。
花是精心配好的一束，色彩浓郁，花瓣飞散，红、浅红和粉色，层层叠叠，如同夜色将至的云层，一个瑰丽不祥的梦，搭配得非常有格调。
如果说韦安有一刻有过什么情绪，下一秒他只能摸索着扶住墙壁，但仍旧站立不住，跪倒在地上。
他知道是谁干的，当然是父亲，他不需要询问，本能就是知道。
虽然他向家里报备过的，她只是个同事……订婚是部门一次重要行动的一部分，仅此而已。不久之前，他也就是因为他的某个家人无来由找她麻烦、差点害死她时，帮她脱了身。
而父亲是在提醒他，最重要的是什么。
家人，当然，最重要的是家人。
韦安全身都在发抖，处于极大的痛苦中。
这惩罚的技术非常古老，它制造的也不只是疼痛，它更精密，侵入你的每一个细胞，在这种技术下，你的大脑变成那些人花钱做出的滑轮轨道，可以随意操弄。
你感到完全的崩溃，除了痛苦什么也分不清，在被人搞乱你脑子的过程中，一些隐秘的事清晰呈现，像悬停在黑暗中的亮片，供你的家人们观看，引导，污染，再泯灭。
韦安想自己是有点喜欢她的，就是有年轻男女相处久了时自然会有的一些想法。毕竟他们那阵子经常在一起，挑选订婚戒指，做亲密状在案件高发区闲逛，抱怨报销额度太低之类的。
这份工作很危险，但染血和肮脏的部分在她身上好像并不存在，她会抱着他送的花束，带着订婚戒指，笑容满面地扮演恋爱中的女人。
她工作尽职尽责，有不错的前途，她将要买一间公寓，有她喜欢的大阳台，她会说准备怎么布置房子。
她家境普通，家人感情很好，送她上了一流的大学，选择一份完全就只是她自己喜欢的工作。
另一些遥远、被极力隐藏隐秘的记忆也呈现出来，拖拖拉拉，遥远而崭新。
韦安记得自己更小的时候想从科学部的实验区逃离，因为非常想回家。
现在的他已经不记得当时为什么那么不要命地想逃了，但孩子时一切似乎很清楚，清楚得让他战栗。
他被逮到了——那时还不是他父亲的秦物升先生正好过来办事，带了支联邦最TM顶尖的卫队——他记得自己被抓回来的时候，他之前为了转移注意力点燃的药罐火光冲天，有爆破声，有人在大叫“危险”，血一样的火光隐隐透出森严灰色的大楼中，办公室大人们正在谈生意，充满了微笑、寒暄和握手。
秦物升转头看他，朝他微笑，有一张英俊和正派的脸。
“开始时会有点不舒服，”那人说，“但你会喜欢的。”
韦安在巨大的痛苦中看着那具尸体，这是他最后几秒看到她，并且会再这样想她。
在失了这么多血后，她不再像个真人，有点像冬天林地里野果掉落的苍白色残骸，丢弃在户外，没有价值，无关紧要。
这里也没有摄像头，一切只在黑暗中发生，接着被忘掉。
他心里想，父亲只是很爱他，担心他，希望他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那人一直是个控制狂，但不能代表他不爱他。
他曾想要回家，为自己逃跑计划的失败感到愤怒和不甘，但——
是父亲把他带离科学部的实验室，承认他的能力，给他未来，那是更好的未来，他应该报答他。
他属于秦家，他喜欢——在他们在一起的时光——
父亲当然是爱他的，其他人也是，也许他们的爱有些像是喜欢提款机，但那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失去一切，一塌糊涂，这里就是他的家，世界上其他那些爱又有什么特殊的，会比这里更好，值得他去死呢。
他几乎能感觉到父亲站在身边，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那人的声音永远很轻柔，很有道理，主宰一切。
父亲问道：“喜欢吗？”
喜欢，他在心里回答，喜欢，我喜欢这样。
感觉终于对了，那他根本承受不了的痛苦退去，他在唯一一个正确的轨道上。
韦安觉得很疼，他的身体在被切割开来。
他没感到有什么不可挽回的绝望，他早已不复人形，不介意被切碎或是弄得很脏。
在“奴隶系统”中，记忆会在系统点亮特定情绪时出现，像绚烂的亮片，接着变成曝光过度的空白，失去颜色，变成没有价值的塑料片。
韦安的记忆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供点亮的东西了，他就是个废品站，垃圾堆，全是别人塞进来的东西，完美符合一个服务者的标准、要求，有着那让他恶心透顶的“爱”。
在T病区的吞噬中，他再次感到无法逃避的疼痛，还有强行入侵并席卷一切的兴奋，和恶心、愤怒、恐惧混合，他们想塞什么进他的脑子都可以。
他听到自己在笑，情绪和快感的冲击太强大，成为了发自内心的喜欢。
在遥远的区域，这片世界在震动，韦安感到污秽巨大的裂缝，探入空间极深处，远超之前的估计。
还有某种磅礴而虚无的力量，那是归陵，并不太远。不知归陵能否找到他……但当韦安去想，那人感觉离他很遥远，一个倒霉鬼，沦落到和他类似的地方，他觉得可以留在旁边，假装这是他的。但他并不拥有这样一个人，一个会在危难时救他、并且爱他的人。
他撒了很多次谎，这让他愉快，他被设定会因为这种事愉快，但那人肯定不是他的。
只有这被利用的喜悦，这侮辱、空虚和流水线般空洞的笑容是他的。
韦安停下了笑，但脸上笑容并未完全敛去，他并不特别认真地想控制，因为他知道是控制不了的。
他和自己昨天进时间局时听到的那些在地狱中笑着受刑的疯子是一样的，他们这种人不在视线可见的宇宙中，那是些扭曲爬虫般的灵魂，没有温度，没有自我，没人想去看，他们自己也不想。
即使让韦安自己来评价，他也会说正常人只要目视大路、忙你自己的事就好，要记得避开他们那些看似自我感觉良好但完全是虚空的人。
“感觉好起来了吗？”T病区说，“我说过了，你会喜欢的。”
韦安张了下唇，他知道他会想说什么，说他喜欢，愿意，感激这样的生活。
但他不想说这个，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即使在幻想中，他都不记得自己真正的声音是什么样子。
他说道：“深域系统，请求升级。”
接着他就听到了回应，冰冷的电子音。
“检测到使用者申请升级。”那来自古文明的程序说，“已检测到升级程序，请问是否升级？”
韦安说道：“确定升级。”
异化的力量是从他身体内向外蔓延的。
有一会儿，它只是一种预兆，浸透了空气，异化每一个分子。
周围的空间呈现塑料般的质感，但之下又有什么在扭动，想要出来。
细看上去，那空气的某些角度呈现触手、鳞片、皮肤之类生物的物质，如火焰一般在他身周升腾。
韦安仍躺在那里，手术灯熄灭了，天花板很肮脏，浸着一层层的血污，有陈年的，有新的，一角有血水缓慢滴下来。
这是这个角度他唯一能看到的。
他虹膜中反射出什么，那是遥远的混沌之海，存在于人类不可到达的异界中，在他瞳孔映出一点，有着惊人的磅礴与不可一世。
海的色彩接近于他孩子时同伴死时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只是更亮，攻击性更强，里面全是狂乱的饥饿。
T病区猛地站起来，表情惊恐。
韦安并未看他，T病区向外奔跑一步，可是脚迅速化为塑胶，融在了地上，在几秒钟之内化成了焦烧的一团塑料，湮灭在这片灰色的空间中。
它还有本体在别的地方，韦安能感觉到，他会找到它的。
他大概还能再活……几分钟吧，这种侵蚀极为强大，他感到急速的衰落与空虚，它很快会吞噬掉他，他会在很短的时间内什么也不剩。
韦安一个人躺着，深域系统病毒般的空洞在迅速扩大。
他终于说出他一直想说的那句话，没人能听到，只是极为轻微的私语。
他说道：“我不喜欢。”

第五十七章 摧毁
在灰色的混沌之海上，韦安再一次看到了那古老的生物。
它极为巨大，宛如一种来自海底或不为人知体系中的生物，形态怪异，无法形容。
在韦安决定升级的一刻，它从最初残缺不全灰色肉块的样子开始生长，收拢节肢，长出更多云雾一般的血肉形态，那东西如磁场一般吸引能量排列和流转。
这真是极为奇异的生长路径，他把一种进化的权限引入其中，它变得……如同一条蛇。
它悬浮在混沌之中，没有眼睛，韦安知道它仍未长成，不知道以后会有多大。
这一刻韦安清晰意识到，它会长成一个“神明”。
他之前只见的两个人形的，但并非所有的“神”都是这样。
他看到它的脸，在灰雾中隐隐呈现，几乎是一片空白，是一种非常原始的形态，没有进行生物属性分化。它是最初始那个地方的生物，处于在时间、规则、万物滋生之初那片最初始混沌中。
它内嵌一个金属的铭牌，完全是人工的东西，从最初就在它的身体里了，最终大概会长成契约那个样子，不过韦安没有感到锁链。
牌子上写着“深域系统”，韦安能看到更下方一行人类文明写上去的字，不是正式命名，只是一个叫法。
卡俄斯系统。
现实世界中，韦安仍躺在T病区所建地狱深处的房间里。
他看着急速融化的天花板，那之上曾是另一层的改造隔间，但瞬间化为幽暗的大洞。
在一秒之内，它呈现密密麻麻娃娃面孔的形态，畸形地粘在一起，在黑暗中堆积。温度极高，融化的塑胶流下来，仿佛某个梦魇中神明的形态，在头顶神秘的黑洞之中，但当抬起头发现其只是这么一些廉价塑料和恶臭的东西。
这个状态持续了一瞬，洞急速扩大，娃娃的面孔向上升腾，呈现一座弧顶大厅的形状，只有这些东西，扭曲的面孔俯视他。
死亡前自我最后的呈现中，韦安看着这大片噩梦中没有价值的垃圾堆。
没有任何成形的东西，是更多杂乱的塑料、锁链、火焰，还有不知哪里长出的红色花瓣，像血一样，凌乱地升腾，又消失。
在半融的塑料之内，有触手般的形状游动，空间深处未知的生物的一处节肢或触手，以碎散和难以理解的方式蠕动。
但韦安不关心这些，在这层级一次极短的跃升中，他感到T病区是一片层层叠叠的空间，曾是静止的一片，但现在发展出成千上万的层次。
如同一片片地狱，自己在最深层，层层枷锁、压制反抗的核心地带。
他仍躺在那里，动不了，伤得很重。
手脚的筋键被切断了，大概是想避免他逃跑。重伤了他的脊柱，大脑大概差一点被拿出来了，它还往他伤口里戳了根污秽的钢管，——最恶心的就是这些，它准备放进他身体里所谓“亵渎”的那堆玩意儿。
不过韦安并不介意自己被弄得多脏，他盯着T病区扩张的形态，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非常地专注，双眼大张，越过天花板看着更高层面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什么样的，在人生的最后几分钟，他是在战斗的姿态。
他盯着T病区的形态，如同一个千层饼，深层空间满是异化的建筑、垃圾堆、密密麻麻的改造区、大厅……
一切在数秒之内开始扭曲和焚化。
那是极为壮观的摧毁，与之相对应的是同样垃圾堆般的力量，像它制造的东西一样，没有价值，一片混乱，只带着被毁灭的仇恨。
在整个T病区延伸出的种种的大厅、刑场和隐秘的监狱之内，宛如一只来自混沌的庞然巨物出现，极度靠近这片空间，未知黑暗领域生物的形态不断凸在融掉的塑料和金属下，有着触须、爪子和鳞片，在焚毁垃圾的混沌中扭曲。
韦安最大限度地透支力量，毁掉这个世界的一切。他从未杀得这么专注过，每把刀锯、扭曲的尸体、隔板、隐秘的植入程序——
他听到信息噪音，接到一条T病区传来的微弱信息，“理智一点，这样使用力量你活不过两分钟，你知道这种死法有多惨——”这一类的，韦安直接略过。
他当然很快会死，但他死前就想做这件事。
韦安感到自己身周那具庞大腐朽的尸体，克利俄斯，一个泰坦，惊人的能量聚集体。
它死去已久，是战死的，内脏已被什么未知残酷的力量完全烧融了，有巨大的伤口从肩膀斜切下来。
尸体倒在这片变异的土地上，“无忧疗养院”的房屋、人群与规则仿佛真菌一般滋生，人群在其中如朝生暮死的昆虫，那些切割、痛苦和尖叫如一道道血腥能量的线条，年复一年地回荡，是这噩梦凝聚成生物生存的方式，它就这么盲目地存在着。
他感到“世界树系统”，宛如一具以星际为尺度的庞大空间工程系统的尸体，曾有人无数人登陆和使用，现在已经沉寂。
只有一点区域仍亮着，那是李应全，韦安上一次见到他时，那人坐在那张破烂的折叠椅上，伤口完全裂开了，血浸透了绷带和病服，眼球血管爆裂，力量失控到这份上，看上去活不了几分钟。
而此时此刻，他仍旧把T病区和疗养院、尸体牢牢困在一起，它死死咬住它的最核心区域，它无法逃脱。
他还感觉到归陵。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中，那人的力量是近乎规则性完全的空无，仍旧强大得惊人。
他遇到点麻烦，身处“裂缝”之中，后者极为巨大，不只一条，至少有四条，在空间深处燃烧。
那裂痕本身像是活的，是痛苦和狂乱组成的实质，流着血，在哀嚎，爬行，燃烧，之后是恐怖的深渊，无法想象其深度，以及具体是什么。
T病区的一部分非常的靠近归陵，疗养院也是，它们在等他陷入困境，再进行围猎。
如同一次古老的猎食活动，下沉城市中贪婪的生物们在等另一个神明倒地。
它们知道他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控制裂缝，而他没有同伴，也没有支援。
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韦安没什么舍不得的，他并没有自己的人生，也不介意在这种地方丢弃……但唯有想起归陵，他感到一丝焦虑。
他在一个极为偶然的情况下得到他，惨到极点的一个人，他以为能帮他的。他还提了条件，让归陵承认自己是他的朋友，让他做家务，穿他要求款式的衣服，又说他和他是一对情侣，去情人餐馆吃饭……
归陵尽力做了，救过他好几次，接受他各种“美好生活”的要求。
自己死在了这里，他会怎么样？
韦安一点不想去想这事，他们这种人不看黑暗深处的东西，假装没有发生，这是他最擅长的活下来的办法。
但……科学部新的管理员很快就会来到桃源，找到归陵的。
桃源面临某项巨变，科学部、迎天、一座可能存在的大型古文明仓库、“裂缝”，还有现在变得更复杂的政治局势，这个世界升起的如大黑暗时代一般对一个“神”的渴求，只是从来不是一个接受崇拜的神，而是被信徒用链子拴着，豢养在宫殿里折磨的神。
对于归陵来说，这是他要面对的无限漫长时光。
韦安这辈子干过很多事，一些就他的身份来说完全是不可原谅的，但他去做了，当他做出选择，他知道就算会沦到地狱也不会后悔。
但在这样一个时刻，生命中唯一的一件事，他感到非常的心虚。
他感到极度的空虚与饥饿，深域系统在向内吞噬他。
他尝到喉咙里的血腥味，还觉得很冷，觉得自己莫名像个死在街边的流浪狗，咬着什么猎物不松口，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他在血和垃圾焚烧炉里，不管怎么抗争，最终都沦落回了他的归属。
不过他还是认定，自己最后过上了“愉快的退休生活”，也了解了一点点家庭和伴侣，有过恋人，都快要结婚了。他喜欢想象这个谎言。
他希望解决T病区后归陵那边能好受一点。
虽然大概没有帮助。

第五十八章 怜悯
归陵处于裂缝边缘，周围如同一片漆黑的荒原。
他的力量在这个荒蛮的世界寂静燃烧，范围极大，这是近乎无止境地抽取。太多东西从下面渗过来，但全部在他的力量下消散，谁也不能越过界限，进入现实世界，他一个人可以守住整座深渊。
他盯着它们，它们也在盯着他，这是一场古老战场的边缘，千年之后战火仍未熄灭的边角。
T病区，一条裂缝本身。
在大部分人的头脑之内，它原始的样子像是一只野兽，没有了完美的外皮，是剥了皮似的血红的东西，像你在儿时看到过的童话书里的怪物，是一个人最深梦魇里永远存在的那个怪物，藏在衣柜、床底、宇宙深处或是生命尽头，不可战胜，吞噬一切。
这东西会从人脑中找到最阴暗的地方，把所在之地造成一个地狱。而人世间这么多苦难，总有很多这样的素材。
归陵站在T病区的边缘，受了点伤，刚才清理T病区时被算计了一下，不过力量差距太大就不叫算计，叫送人头。
他压根没躲开这条裂缝生物的袭击，直接把它烧到抑制状态，“幻境长城”的基础控制程序将能在一段时间内使其处于临时管控下，不至于扩大。
火焰之下，归陵的面孔完全苍白，血从右侧头颅流到肩膀上。他手上也全是血污，有一小片指甲脱落，是拿东西时弄的。
他静立不动，力量在周围升腾，如同幽灵，没有色彩，也不再具有存在的目的。更远的背景是完全的黑暗，能听到那些还未成形事物的声音，好像怪物磨得稀烂的碎片，在黑暗里呻吟和哀号，他像行走在地狱最深处的路径上。
归陵盯着前方，好像在科学部盯着空无的墙壁、那些畸形凄惨的实验体，和太亮灯光下人们狂热而残忍的面孔一样，他眼神冰冷静滞，如同盯着一条没有尽头的灾难的路。
世界对他是四面封死的墙，其中只有黑暗、疯狂、畸变和“刑具”，他无法反抗契约，他面临的只能是难以承受的永恒的囚禁。
此时此刻，他的内存还剩3%，这不是随机性裂缝，是系统bug，必须处理。
归陵计算着裂缝的深度、路径、程序可能出现的种种问题，脑子里一个部分在专注地想着，这是一次较大规模的系统漏洞，在这个过程中……
他有没有办法死在这里。
他突然停下，转头看身后。
深域系统升级了。
深域系统不能升级。
九级程序太大了，极度危险，这是人类造就一个“神明”的生长，本来孕育失败率就极高，其过程也是极为野蛮和狂暴的，根本无法控制。
它发育状态下会吃空能吃的所有东西，最大程度地制造痛苦，这种进食的狂乱和恐怖远超一个人该承受的。
当被当成一个神，经历这样的一切，你总归忍不住会想，他们的科技发展到这个程度，探索得那么深，对人最基本死亡的权力也进行了彻底的侵犯，也许真的已踏出那条界线，再不再是人类了。
此时此刻，归陵身后骤然爆发的深域系统的力量如一只巨大的畸形的手，在T病区中延伸开去。
是初级状态，但这可是深域系统，才不管自己处于什么力量级别，它是规则性改写。
归陵隔着很远就能闻到塑料烧焦的味道，温度极高，如同把地狱搬到了人世间。这不是宗教里那种地狱，是人世间的，有些像他见过的垃圾星球，在里面生存的那种人，碰上高强度燃烧罐着火就是这种感觉。
韦安……这是完全爆发式的，不管不顾，他知道后果的，但还是做了。
这升级散发出一种绝望和受刑似的味道，痛苦超过任何一个人该承受的，T病区没怎么挣扎就被逼到绝境了，它只是个时间局，一条裂缝，想把自己引到更多裂缝的陷阱里，占点便宜。
归陵脸色极度阴沉，想也没想地往回走。
下一秒，他的力量便铺天盖地地烧了起来，打开前方的路。
从他离开韦安，到现在是九分二十秒。
韦安想在垃圾堆里死去，不要被归陵发现。
但他能感到对方，归陵当然也能感觉到他。
在这场升级开始的一分钟以内，那片空无的火焰猛地升腾起来，它力量如此之大，一时间韦安感觉到的世界都变成了空白。
在稍远些的位置，疗养院大片坍塌，建筑和花园毁灭了，人群一样消散在其中。
天空像蓝色的纸一样燃烧了来，呈现黑色的大洞，露出之后噩梦般尸体的样子，再接着一切焚化为空无。
泰坦的血肉化为虚无的颗粒，一样向上升去，丝丝绺绺，如同一根根的线，分解得稍慢些，因为主机程序仍在起作用，支撑整个程序的运行。但升到半空，一样被强行地分解开来。
在灰烬城灰色的天空下，疗养院的上升，归陵力量的核心露出一点痕迹。
那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瞳在天穹张开，光线、空气、血肉和空间本身都退去了，它处于绝对的顶端。
纯粹空无的蓝色，绝对不自然，没有波动、任何流转的光线和粒子，像是设备的故障，宇宙本身发生了故障，在世间呈现这一片诡异的蓝，如一只空空洞洞的眼睛看着下方。
在这眼睛之下，所有现实中的物质，都在某种极为庞大的规则下臣服了，不可抵抗，完全臣服，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而在这短短数秒，韦安清楚感受到了归陵的力量。
那不是火焰，是无数细微的颗粒，在不断变动，在……跳跃和调试——
在对于这古神力量的一瞥中，他感到自己力量层次的上升，同时在这跨越中感到极度饥饿。
这种感觉无法形容，饥饿的火焰在烧灼灵魂，向内吞噬，已超越肉体终结时的痛苦，头脑近乎空白，时间无限拉长，
困在那种状态中，你都不知道如何选择死亡，你被无限地扩大和拉散了，每个细胞都只剩饥饿。
不再是人类的酷刑，进入神罚一般的领域，因为他触碰了神的力量，被困在这永恒的饥饿中——
那把他吃空的饥饿感缓了一缓，仿佛吃下一点饱足之物，韦安知道有人给他注射了金券。
虽然到这份上已经不顶什么用了，他在最后加速滑下最痛苦的毁灭中。
他的注意力勉强落回现实之中，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努力张开眼睛，视线模糊得很厉害，
眼中不完全是人类视线中的东西，叠在普通视野之下，是饥饿的混沌之海，还有在枯萎和被分食的卡俄斯系统。
他说不出话来，完全不行，血都已经干了，身体濒死的高热在他体内进行最后的一次升腾，但骨子里冷得要死，没有一丝能量。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非常可怕，归陵单膝跪在他旁边，一手扶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按在他的额头上，好像这能对他做基本的稳定，免得他碎掉。
他受伤了，韦安想，除了之前自己强行不让他动手时还没见他受过伤，头发里有血迹渗出来，流了小半边脸，身上肯定有别的伤，但他看不见。
他们周围的一切都在向上燃烧，那是急速的变异和清空，两人的力量纠缠在一起，有塑料和金属的颗粒，红色花瓣，泰坦的血肉像线一般的虫子一样升起。
天空是完全空无的蓝，虚无之海，冷冷看向下方。
归陵看着他，样子很焦急，血顺着发梢流下来，他在说什么，韦安听不到。
韦安知道自己最好是能活下来，再坚持一下，但他没有力量了。
他知道升级的后果是什么，还是做了选择，他就是没有办法再次顺从，无视一切，他就是这么偏执。
他的一切感官都是混乱的，他能感到归陵那磅礴惊人的力量，泰坦广袤的尸体，但是这一刻韦安只觉得他们在一场巨大冰冷的雨中，可能是儿时某个未完全消除的冰冷的记忆，整座城都在下雨，夜色深不见底，寒风凛冽，无处躲避。
他将要消失在这冰冷的雨中了，他很冷，很害怕，嘴里全是血的味道，他谁也救不了。
他感到非常非常的抱歉，没能照顾好他。
他试着说点什么，他一直不觉得自己死前有什么要说的，他从不具有清晰的语言，但这句却那么强烈，他想说出来。
他朝归陵说：“对不起啊……”
这是一句最普通的话了，没有意义，但他死前一定想说出来。
归陵怔了一下，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韦安努力想碰他一下，但抬不起手，他希望他知道自己真的抱歉，这是他死前唯一关注的一件根本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人不确定地抚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好像不知道要怎么办。
“你不要说话。”归陵轻声说。
他抬起头，好像在和谁说话。
“给我核心程序复制权限——”归陵说，“我授权——我当然真的需要！”
他的确在和谁说话，空间深层的某样东西，但一切都处于混乱之中，韦安无法感觉，只有一片深邃的阴影。
他觉得自己躺在一片晃动的甲板上，没有再向下坠落，不知是否是幻觉。
“我给你置入了一个核心控制程序，”归陵说，“你别说话，也许能撑过去……”
韦安静静躺着，他也的确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用尽了所有的力量。
归陵凑近他，轻轻侧过韦安的头，拢了一下他的头发，看着一侧的颅骨，那双眼睛能看到他内在很深的地方。
“这个就是‘奴隶系统’吧，”那人说道，“它真是……干涉得太深了……”
他看着那禁锢他内在的程序，这东西从儿时起就侵犯他的每一个细胞，在很多年前就把他变成一个恶心的垃圾堆，他的灵魂完全畸形，没有任何人想看到。
“没事了，我知道你必须升级，你不能这么活着，你做了最好的选择……没人能这么活着。”归陵低声说，眼神很温柔，“我帮你清理掉。”
韦安张大眼睛看着他，归陵的毁灭仍在继续，升起的火焰如纱幔一样，垂直地笼罩整片土地。
这是一个遥远和难以理解的生物，他们也不真的帮助得了对方，只是在有限的范围内进行一点微小的互助……
“我帮你做自检程序升级，”归陵说，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一个濒死的小动物，“我知道有地方能找到升级程序，可能要花点时间，但到时你就能把它清掉了。”
韦安觉得身体里有什么紧紧抽在一起，这对他完全是陌生的感觉，无法判断，没有坐标，只觉得呼吸急促，在发抖。
“奴隶系统”是一个古老而常用的系统，没人会说被它侵犯后的灵魂还剩什么，没有故事会谈论这个，他们这类人也从不提及此事。
活下来的人早从骨子里就被掏空，这是这个世界最低层面的那套黑暗的东西，所有人都说自己是幸福的，他们的爱是真实的。
韦安觉得想笑，真的很好笑。
他听到自己笑出来，是他一直以来神经质的声音。
他在一个异世界般正在毁灭的地方，在一个自己都极度残缺、只求毁灭、整个精神崩溃的来自陌生文明的怪物身上，得到了这辈子唯一一次……温柔的怜悯。

第五十九章 财产
韦安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记忆断断续续。
他躺在地上，没有了T病区的病床和手术灯，周围是升腾的火焰，那空无毁灭的蓝色倒是让他安心。
在这片庞大幽灵森林般立起的火焰中，他看到了李应全，不确定是否是幻觉，那人一身是血，身体里钻出很多带尖刺的铁丝来，尤其是右腿上，简直密密麻麻，一塌糊涂，完全被吞噬了。
这些东西仿佛一条条虫子，从内脏和血管里爬出来，把他裹在其中，吞食血肉。
那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站在不远处。
韦安不确定他有没有和归陵说话，也许没有，只是拖着伤过来，静静看着他，看这个短暂合作过的战友的情况。
看到他没死，那人退了一步，一瘸一拐地消失了。
他打开了什么，空间如极具张力的薄膜，接纳他这种级别的超能者自由穿行。
这是一条古老的道路，只有很少的人还能进入，李应全穿过空间膜，韦安想他回去了现实世界，会去找他的仇家。
这是场惨烈的抗争，他们在其中找到了某个答案，如此的宏大开阔，但当回到现实，手握之处却又一片虚空。
人世仍在，仇恨和阴谋也如浓稠的黑暗笼罩在那里。
韦安再度失去意识，在坠落和混乱中做了关于过去的梦。
那是非常深浓的黑暗，都是些乱七八糟不想回忆的事，他惊醒过来，浑身都在疼。
他看着蓝色弧形的屋顶，发了一会儿呆，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野营帐篷里。
他知道这东西，去年他在一家户外商店里随手写的，上面关于一家人一起野营的广告很漂亮。
他其实不喜欢，但那种画面刺激他的神经，让他觉得有了好歹是表达了一项他对家庭关系的重视和渴望，所以就买了。
这次出门，他还想毕竟也是一场情侣间的出行，就放进了越野车。
他会始终执着于这类事的，困在对于“家人”的爱里，但最麻烦的那些现在反正都是死人了。
温暖的空气弥漫在毯子下小小的空间里，韦安本能地舒展了一下。
他躺在蓝色的垫子上，身上盖着个毯子，这东西质量不错，感觉柔软而厚实。
他有点饿，但并不强烈，不知道归陵对他干了什么，肯定是很强大的升级，他活了下来，情况暂时稳定。
在这片恍惚的空白中，韦安记得自己中间醒过几次，头疼欲裂，饥饿感让人崩溃，归陵每次都在旁边，还拿饼干给他吃。
他不记得那人做了什么，但肯定安抚了他，他接着就又睡着了。
他现在仍有那种感觉，仿佛有什么托住了他，让他不至于坠落下去，他想起归陵之前说的那个什么核心程序的复制权限，这个人在尽全力救他。
韦安转过头，有人躺在他旁边。
是归陵，蜷着身体，微微皱着眉，睡着时是一种完全防备的样子。
韦安还没见过他睡着的样子，在关于他所有的说法中他好像都不会睡觉，没有人类的需求，不过他当然是需要睡眠的。
在这种时候，归陵看上去很削瘦，蜷成一团的样子有点可怜，不像能抵抗什么黑暗的样子。
他伤口完全没有处理过，右手的一个指甲上全是血污，之前应该伤得很重，不知道怎么弄的。
他伤本身倒是好得差不多了，大家觉得这代表了超能者和更高层力量连接的神性，但对这些人来说，很多时候只是让噩梦更加漫长。
韦安突然很想伸手碰他一下，不管他怎么惨，未来多么灾难，这还是他的东西。
他艰难地抬起手，但发现手臂伤着，使不上力，超能系统治疗伤口也没那么快嘛。
他费了半天劲，只蹭了下归陵外套的布料。
对方压根没感到他，继续沉睡，看来之前的事够他受的。
韦安看着他发了会儿呆，后知后觉发现外面好像在下雨……不，细听一下应该不是雨，可能是空气中有什么落下来。
他觉得这帐篷还挺不错的，可以容身，质量好，可以让人比较宽敞地呆着，这大概才是他买它全部的用处。
在韦安脑子里的某个层面，深域系统一直醒着。
仿佛一条冰冷的蛇一样浮在混沌之中，注视一切。
有一部分情况他大概能猜得到，他们已经和萨方汇合了，不然不会有帐篷和饼干。
但总有某个更高的视野，如同梦中的画面，让他知道别的一些事情。
无忧疗养院被毁灭了。那是如一座城市那么大的建筑，它的消散极为壮观，分解的颗粒冲天而起，寂静地燃烧，如同一场神罚，城市进入天空静止的虚无之眼。
他看到无以计数的走廊、铁门、尸体、宿舍，很像蜂巢，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既有明亮的，也有黯淡的，还有些是久不见光散发着血腥气的黑暗，但在那人的力量之下，只是一个超级巨大的垃圾堆而已。
泰坦的尸体曾经呈现一整座城那么巨大的形态，那是被切碎，分散，获取其内在能量后，形成的血肉泡沫一般的样子。
归陵清理掉疗养院后，尸体以极为可怕的姿态躺在地上，坑坑洼洼，是一大团模糊的血肉，被狠狠蹂躏和污染过，散发毒素。
他甚至记得找到萨方的事，车子保养不错，没有弄脏，这位临时的司机很小心。
这个帐篷是也是他兢兢业业弄好的，归陵肯定是不会干活的，就在旁边看着。
在这个含混的梦里，整个世界都呈现分崩离析般的灰色，饥饿又狂乱，归陵一直在旁边，似乎能调校他某个程序的状态，韦安本能地朝他靠过去。
对方低声和他说没事了，他会活下来的。
在深域系统冰冷的视角里，韦安一直盯着他。
知道归陵一直在他旁边，知道他似乎从T病区那边得到了什么东西，还知道他没有参与支帐篷。
他觉得自己这样不太正常，这个系统整个就一副清醒过度的样子，而他跟个精神病患似地用来盯着归陵，这样才比较安心。
这是他的，他用一种非常不健康的、神经兮兮的方式想着，是他的东西，他捡回来的，非常特殊。
他说不准哪里特殊，不是因归陵的能力或是过去，他之前就觉得这些很烦人，现在更烦了。
也许甚至不是因为归陵会帮他清理奴隶系统，他的确一直想把这些长在他身体里的枷锁和刑具清掉，但是……
韦安是个理智的人，他知道即使清掉，他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了。
他早就已经彻底被摧毁，并且重定型了。他就是秦家想要的完美产品，他的爱、守护、微笑和偏执的残忍，都符合所有对他这类人的要求。
但归陵理所当然说要帮他清掉身体里生物控制的残余，好像都这样了韦安还应该保持什么洁癖，要花大力气把身上污秽的东西弄干净似的。
他想着归陵和他说过的话，感到身体里某些说不清的地方有点疼，有点软，有什么在满溢。
他手无意识中开合了两下，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有点混乱。他并不讨厌。
韦安想再触碰他一下，他知道这种情况，人们对比较重要的财产会显得爱不释手，要不时看到和触碰以确定其存在。
韦安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但现在他有点了解了。
他又伸手碰了归陵一下，这次动作重了一点，对方被他弄醒了。
就是普通人刚醒的样子，双眼有点不聚焦，接着注意力慢慢集中起来，倒没什么被冒犯的样子，只慢吞吞坐起身来，扒了下乱糟糟的头发。
他看看韦安，说道：“没事了。”

第六十章 身体变异
归陵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韦安睡了一天半——自己觉得跟睡了两个月似的——金券用完了，不用太担心下一步，空间锁区域离这里只有不到三个小时的车程。
李应全的确没死，但只远远看了一眼，确定他们还活着，就离开了。不管他们再见面会发生什么，那都是现实世界的事了。
那人之前说陷在疗养院的士兵，其中几个还活着，和萨方联系上了，本来二十个掉队人员现在还剩三个。
归陵还没找到主机程序，不过只是时间问题，韦安看来没事了，他等下会出去一趟。
韦安点点头，艰难地坐起来，归陵给他拿了个垫子靠着。
他没有提及处理奴隶契约生物属性残留的事，也没问他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这些事都会解决的，到了现在，那突然对他变得不是那么的急迫。
在归陵进行简单的介绍时，韦安觉得左侧颅骨内的麻痒变得强烈，深域系统在生长。
他忍不住碰了好几次，归陵看了一眼，说道：“应该是肢体变异，我看一下。”
这个词让韦安吸了口气，不过归陵一副很轻松的样子，他忍着没有大惊小怪。
二级以上超能者身体变异很常见，比如归陵的眼睛，还有李应全眼中病斑一样的痕迹，对外表没什么大影响，传说里这是神眷者的印记，证明了力量通道的存在。
古文明科技的主要方向是生物科技，多半和人体的变异、植入和改造有关。而超能系统对人类压根是涉及深层空间的规则性的改造，对身体的影响更是惊人。
归陵凑过来，拨开韦安的发丝，看了一下情况。
“是头发，”那人说，“我帮你挑出来。”
他没有细说，不过韦安发现自己知道是什么情况。
他实验室的同伴好些年前死去时，会有怪异的头发长出来，如同另一种生物从异界探出的触手，诡异而杂乱。
它会对人造成极大的消耗，还会导致种种匪夷所思的肢体变异，把人折磨并吞噬掉，研究人员认为是这个系统的一个自带生物属性，还大力培养过。
韦安心想，我的也是这个了。
“会有点敏感。”归陵说。
韦安点点头，那人更靠近了一点，把手指轻柔地把他固定在那里，手里有根针一样的东西，不知道从哪搞到的……他突然意识到，那是归陵的鱼，它变得非常小，真是方便实用，就是不知道它愿不愿意。
他笑起来，归陵轻声说道：“别动。”
韦安停下来，皮肤上传来金属冰冷的压感。那几乎和任何人的一根头发和毛囊没有区别，古文明的技术都是这样，几乎不会破坏人体的表层状态，只在最微小细胞层面发生变异。
这是一个新长出来的陌生器官，不过韦安几乎没有什么不适，这东西从很久以前就是他的一部分了。
针探进去，韦安本来还想找个鱼的玩笑，但他很快只能用剩下的力量死死抓着归陵的胳膊，简直就是完全靠在他身上。
“有点敏感”这个形容可真是轻描淡写。
另一个人的呼吸拂在他头发上，针稳定压着皮肤，把他的一根头发挑出来，又缓慢地捋平发丝，韦安哆嗦了一下。
归陵把那根发丝挑出来后，动作停了一下，韦安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他的袖子，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松开。
归陵抬了下手，针消失在了空气中。
“为什么是头发，”韦安说，“是触手的变体吗？”
归陵笑了一声，他靠得很近，声音轻柔而放松。
他说道：“比较像天线吧。”
韦安伸手去摸，那感觉让他又抖了一下，简直不知道这根头发上集中了多少感应细胞。他知道它是什么样的，银灰色的，和他死去儿时的朋友一样。
“过几个小时，就跟一根普通头发差不多了。”归陵说。
“会长长吗？”
“一般长到10厘米左右。”
韦安点点头，也就是说他以后得留长发了，有点烦，联邦不流行长头发，太显眼了。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人留，总能找个理由的。
温度肯定比之前降低了，韦安有点冷，把旁边放的一件厚外套拖过来穿上。
归陵看看他，拿了瓶能量饮料，拧开盖子递到他跟前。
“吃点东西。”他说。
韦安接过来，他手不方便，要两只手一起拿着——T病区对他干的事挺狠，手脚都有重伤，虽然包扎了一下，但还需要时间恢复——一口气喝掉一大半。
他转头看了一下，归陵是从旁边储备箱拿的饮料，肯定也是萨方搬的，上面有常用食物和生活用品的标签。
韦安放下喝空的饮料，凑过去，从其中一个箱子里拖出一袋奶油夹心的星星蛋糕来。
“我在疗养院时特别想吃这个，”他说，“我知道这不是旅行带的常规食物，但是热量够高，我觉得你可能喜欢这个口味——”
他拿给归陵一个，后者怔了一下，接过来。
韦安看他撕开袋子，吃掉一个蛋糕，感到十分满足。
他不确定这种感觉是什么，蛋糕没什么特别的用处，但他认真地盯着那人吃掉自己给的东西，有一种不可理解的满意和富足感。
他觉得自己可在朝着一个很深的地方沉下去。
也许因为这是一座沉入空间深处的城市，还有他经历的一切，言语暂时死去了。
他不知道会沉到何方，只在这次旅行短暂的时间里，他生命中一个帐篷的狭窄空间里，他躲开了无数尖叫的标准，可以静静坐着，和一个人一起吃东西。
归陵出去一趟找主机程序，韦安在帐篷里等他。
他能感觉到，归陵离开时不是直接走的，像是打开了某种空间出口……这是跃迁技术。
联邦现在的星际旅行使用是跃迁通道，应该是古文明旧日的常用通道，他们消亡后并未关闭，成为后代人们行进的通路。
这技术实际上造就了现代人类的跨星系帝国，对于一个未掌握虫洞制造技术，也不能进行曲速航行的文明，如果没有这些跃迁通道，宇宙对他们将是要把数代人消耗在路途中的漫长的黑夜。
当然这也造成了很多灾难，当年宇宙中一些边边角角小规模文明，因为附近有虫洞，在大黑暗时代倒在奴隶制帝国的碾压下。
归陵离开用了空间门技术，有某个巨大的空间设备在给他做技术支持，那真是强大到难以想象的力量。
韦安吃掉蛋糕，还是很饿，“雨”似乎已经停了，于是他离开帐篷，去找别的食物。
外面的景色很像野营，周围仍旧是灰色阴沉的样子，但天地的距离拉开了，上面偶尔落下几片雪花。
这是泰坦尸体的拒斥程序所导致，它是个天象系统，当无忧疗养院不够强大，它的本职系统开始起作用，形成了类似雨水的效果，把内在一些污秽的东西排斥出来。
前方不远处，无忧疗养院的残余像一座刚被火烧过一样的垃圾山，生长的“土地”是焦黑的一大团，不过如果你看过严重腐败和被折腾过的尸体，大概知道那个样子。
韦安看到里面有一个像巨大管道的眼睛样的东西，那是某个大骨头的横截面，它在残尸之上。
不过那距离他很远，空气只有远远的一丝焦味，气味有种冬天时纯净的冷意。
车子停在帐篷旁边，保养不错，和韦安进疗养院时样子没什么差别。
韦安走过去，打开车子的后备箱，寻找更多的食物。
稍远些的地方停了三辆军车，升了个篝火，没人打招呼，一群人躲他们躲得远远的。韦安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和归陵一样处于怪物的行列，不过完全不在乎，乐得清静。
他找到要找的东西，花了点力气拿出来，想弄点热的食物，归陵好些天也没吃热的东西了。
他升了火，加了个锅，开始烧开水。
接着他翻了一下口袋，居然找出疗养院剩的香烟来，也没被分解掉，韦安抽出一根，看了一眼烟头，火自己燃烧起来。
他坐在帐篷外的小炉子旁边，抽着烟思考。
醒来的温度逐渐冷却，韦安知道，到了要好好考虑下一步的时候。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给归陵的契约升级，光是想到接着会有拿科学部高级契约的人过来，把那个人带走……韦安感觉好像骨头里烧着火一样，脸色阴沉得吓人。
韦安思考着自己拥有的。
他知道联邦的局势，大家族的势力遍布到什么地步，他手头有些资源可以利用……
其实他不觉得自己能解决眼下这个程度的麻烦，从这些天得到的消息看来，这件阴谋比想象中大得多，可能甚至是一个能彻底改变整个联邦局势级别的事件，它进展已久，步步谋划，而且有很大的部分是针对归陵的。
韦安了解联邦……不，人类世界。大家族和机构贪婪残酷，黑暗中的信徒狂热而扭曲，古文明的资源是最诱人的果实，而这些欲望交织在一起，他知道人们为了这种程度的利益会做到什么地步。
理智点说，他最该干的事是放弃归陵，让他回科学部或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那对他会非常可怕，他会是人类世界疯狂体系下永恒的神明的囚徒，这从很久以前就是他的命运了。
毕竟，古文明的阴影如此庞大，笼罩在一切之上，在人的头脑中，他们始终存活于它跨越无数星域庞大尸体内。
但是现在，韦安抽着烟思考。
他要如何不惜一切代价，保有他目前唯有的这一点财产。
韦安水烧到一半时，远方的“山”坍塌了，声音巨大，如这片荒蛮的世界尽头的一声惊雷。
虽然没什么灰尘，韦安还是把火压小一点，盖上锅盖。
接着他才抬头去看，坍塌的场景壮观，烟尘冲天而起。
归陵找到主机程序了。
回来就能吃饭了。

第六十一章 假装
归陵回来时，正下起漫天大雪。
韦安支了个雨篷，满意地坐在炉火前看着眼前的景象，觉得这也算是一次景色不错的郊游了。
那人过来时，面刚刚煮好，韦安朝他微笑，说道：“正好吃饭。”
当然不是因为归陵回来刚刚好，因为有深域系统盯着，韦安算好的时间。
对方点点头，拍掉身上的雪，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韦安拿了碗帮他盛汤，他手不太稳，归陵过来帮忙。
食物很不错，韦安的厨艺一流。他们坐在那里，看着大雪，吃掉一顿比较正式的晚餐。
早些时候韦安觉得做饭无非就是变着花样让生活漂亮一些，他动力不强，以前自己在宅子里时就是对付着过，如果不是AI可能会饿死。不过这种时候，他觉得好好吃一顿真的是从手指尖都温暖了起来。
韦安询问归陵关于那条裂缝和契约升级的事，归陵简短地回答了。
韦安的情况还是很麻烦。
他这次能活下来，纯粹是个意外。
深域系统完全进入了自吞食状态，系统离崩溃不过差几秒钟，能救回来，是因为归陵在T病区“找到一个东西”。
这东西韦安还记得，他第一次进T病区时，在垃圾山里听到一个求救信号，就是空洞的信息重复。
那是一艘古文明的城市级飞船，战争时殒落了，也没人来救援。
它被T病区吞噬，空间和能力完全剥落了，只残余了权限极高的核心程序，还没被侵蚀，但已没了意识，年复一年地机械重复早年留下的求救信号。
归陵给韦安复制了一份它的核心程序，但这东西其实对韦安很不好，和深域就不是一个系统的，会造成比较严重的程序混乱。
这些力量同样也会吞食自体，腐蚀身体，而对于一个被T病区吞噬了几千年的星舰来说，那种漫长无望的变异和剥离，数据混乱，会对人体反向造成的痛苦和侵蚀都是难以想象的。
韦安需要更多的金券，并且尽快升级。
韦安的确梦到过一些东西，他躺在深渊中的一小片单薄的甲板上，梦中有一点一点的撕裂和污染，充满了脓和血的味道，身体在一点一点腐朽成不认识的东西。
不过他记得很清楚的仍旧是归陵在他耳边说话，其实记得一句，没什么实质帮助地抚摸他的头发，说“没事了”，梦中的他靠过去，唯一一点能去的地方。
现在听归陵说起身体的毁坏或崩溃，他发现他完全不在乎。好像这不是他的身体，只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别人定制的东西，他还把物主一家子毁了，于是自己本身也变成了一个没有人要的垃圾，他不介意变成什么样。
他只关心这场郊游。
当然这话他并不会说出来，他慢慢把热汤喝掉，看着整个世界变白。
他说道：“所以，你当时在和那个飞船说话？”
“嗯。”归陵说。
“古文明那些权限不是很难调用吗？”
“我可以用。”他轻柔地说，“特殊情况，深域是比较重要的系统，而且我权限比较高。”
归陵看着前方的垃圾堆，漫天的雪，干净而飘渺，好像这才是这具尸体本来的样子。雪一个小时内会结束，到时这场泰坦尸体的灾难就彻底结束了。
韦安转头看归陵，那人神色一片空无。
“你这个系统叫‘归陵系统’，”韦安说，“你本人不叫这个名字吧？那只是系统名，你有另一个名字。”
归陵静静坐着，他头发上没拍干净的雪融化成水，从发梢滴下来，在外套上融开，韦安能感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他双眼映着火光，完全是一个活着的人，坐在他旁边，有自己的温度和存在的方式。
“这的确不是我的名字。”归陵说。
“你本来叫什么？”他说。
对方转过头，朝他露出个微笑。
“不重要了。”他说。
韦安也朝他微笑，没再问下去，归陵不会说的。
吃完饭，韦安用热水泡了壶茶，递了一杯给归陵，一点也不急着去找金券。
“你知道你来桃源不是偶然的，是有个大阴谋在算计你吧。”他朝归陵说，“联邦最近的情势很不稳定，科学部如果说是还是个政府部门，有些基础法律管着，迎天那班人会对你干什么就不好说了，他们可能会想建立一个真正的奴隶制的帝国——”
他接着说了一番目前的情况，归陵在科学部处于严格的看管之下，多半不知道这么多事，韦安把知道的情况全都夸张了一番。
“我们要讨论一下接下来怎么办，我会尽力保护你，”韦安说，“你要再听我的话一点。”
他看着归陵，这人如此的强大，但涉及到科学部……确切地说，以他的身份会经历的那些事、他在这个体系中的位置时……
韦安看得非常清楚，归陵的瞳孔微微有些收缩，仿佛动物因为知道将要降临血腥的灾难而蜷缩起来。
旁边人的手轻微地颤抖，他在害怕，韦安再次特别温柔地朝他微笑。
他看着前方漫天的大雪，有火炉和热茶，他和他非常重要的人在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地方，一起吃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
韦安非常喜欢这个画面，简直是想象中的完美场面……其实他想象中都没有这样的画面，达不到这个地步。他想的所有都只是电视或是小说里那些东西，最常规的，陈词滥调的，由金钱、教条、广告随便拼凑起来的东西。
而在这阳光明媚的表象之下，他骨子里真正在想的控制、毁灭、逼迫、抓着契约的锁链，牢牢把他控制在手里。
归陵很同情他，会帮他解除系统，但……他不知道那个过程，自己这辈子就只会是这样的人了。
韦安模样平静地喝着热茶，但内心阴沉地想着，归陵没有地方去了，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他面对的是一个对“神明”充满了狂暴幻想的畸形化的世界，他很害怕，自己可以在这时候得到他。
那人身上有些他极为迷惑的温柔的东西，韦安触碰不到，但他非常、非常想要。
他会了解更多这个人的事的，他会查到他的名字，他会查到很多东西，把他握在手里——
他假装一辈子，这幸福和真实就是他的。
他们喝完茶，收拾东西离开。
——萨方收拾的，韦安手脚不方便，归陵反正是没有干活的意思。
归陵坐在驾驶座上，把那个“飞船”给他，说他已经把主机程序放了进去，增加其动力源，比普通终端系统好用，他在这类事情上特别积极。
韦安看了看，说道：“这是乌龟吗？”
“……是多层次空间锁。”归陵说。
韦安看看手里的小玩意儿，它看上去像一个不规则的硬币，磨损得很厉害，能看出隐隐凸出的界面，有一个等边三角形，但已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这个怎么用？”他说。
“它损坏很厉害，我锁了一下，不过主干空间都能用，”归陵说，“你盯着左侧视野尽头看三秒，看到那个光标了吗？那个是深域系统的操作界面——”
韦安的确看到了，灰色界面，写着：深域系统已登陆。
感谢您使用深域系统，连接程度19%，授权代码已开启，请尽快完善程序。
警告1：检测到三级以上裂缝七条，暂由幻境长城静滞程序监管，请尽快修复！
警告2：检测到归陵系统在附近，内存紧急调用97%，请予以帮助。
警告3：深域系统程序错误1743，极度不稳定，请尽快补完A7系列程序模块。
韦安看看归陵，说道：“97%？”
“不要紧。”归陵说。
“我需要知道具体的情况，才能帮到忙。”韦安用温柔得跟哄骗似的语气说，“你需要我。”
“幻境长城出了点程序方面的漏洞，我临时接管了，”归陵低声说，“问题指向大概在北方，我得去看一下。”
“你都落到这份上了，还想着拯救世界吗？”韦安说。
对方怔了一下，他的眼睛在细碎的发丝下显得遥远，冰冷，让韦安想起在某个边远星球执行任务时，曾看过的冰湖中死亡天体的倒影。
接着归陵轻声说道：“这是我能干的唯一还有点体面的事了。”
他低头去调手机，韦安没说话，他不知能和归陵说什么，只感到焦虑。
屏幕上很快出现契约的操作界面，据韦安对古文明这些技术原理的了解，应该是因为这东西处于深层空间，可以倒映在外界的一些数据设备上。
界面上面图标还挺可爱，有一个小动物睡着的卡通图像，显示飞船不能说话，处于低耗能状态。
归陵递给他，韦安接过来。
接着他抬起手，去触碰归陵。
他想的是顺顺他的头发，但是是缓慢地从后脑勺到后颈、肩膀、再到后背的那种接触，动作很重，不是什么舒服的方式，有种侵占感，像是想只靠着力量浸入皮肤和骨头，把他拆开，于是就能靠近了一样。
归陵盯着前方，韦安不确定他是不是想躲开，但还是没有，那人只是发动车子，往空间锁的方向开过去。

第六十二章 回家
归陵开车前往空间锁，萨方和他残余的三个下属们开着从疗养院找回的两车军车跟在后面。
韦安从离开T病区开始就没见过这些幸存者，之后起程时好歹是见了一面。
这些人都衣衫褴褛、精神崩溃，其中一个还有机械植入，应该算是尖兵部队了，能活到现在，说明心理素质不错。
但这班人现在完全避着他俩走，碰上时也没人直视他们的眼睛，后来还有个跪下来悄悄行奴隶时代匍匐礼的，表达的是最极端的牺牲，没人阻止他。
归陵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冷着脸去开车。
他开车很快，不到三个小时就到了那片巨大的广场区。
这里的地下区域有很发达的公路，以及通往出广场各个区域的入口。
韦安把手机连到车载终端以后，还有个古文明的导航功能冒出来，这里就叫“大广场”，后面有个编码，显示有大量设备和仓储系统，以前应该是拿来干什么大事的。
导航上还有个空间锁警告标记，界面简洁而专业。
到达广场后，导航警告了一番单行车道之类的事，这里已经全部毁弃了，归陵关了导航，直接把车开过去。
韦安对空间锁内的样子有思想准备，但看到时仍旧震撼。
他先是听到低沉的轰鸣，那是大片土地的摩擦和撞击，整片广场都在震动。
接着尘埃落定，只余轻微的沙沙声，被拖入亚空间的大地回来了。他们脚下呈现空间锁的碎散区，热度逼人，散发着烟尘，一片经历严重摧毁焦土的模样。
接着它从迷雾中出现，先是有些模糊，显得更远，但雾很快散去了，这片空间呈现在眼前。
韦安先是看到了山脉，在雾中起伏。
归陵把车子开进碎散区，这里肯定超过半公里，未熄灭的炭火如一只只阴沉的眼睛，进去如同穿过地狱的分界。
但里面却并没有那么恐怖，那是一座……工业园区。
韦安惊奇地看着车外的场面，这里俨然是一座有人长期居住的小镇，铺设了大型运输车道，质量一流，能供数辆大型货车出入，周围不时可见哨岗、防线、枪械口、雷达之类的东西。
韦安意识到这是上次那个联邦势力留下的，路边有用临时设备建的办公楼房、士兵宿舍，说是临时材料，不过用料一流，甚至还搞了个伪绿化带，有士兵的操练区。
归陵顺着车道开进去，这里留存了不少古文明的建筑，和现代联邦的房子结合在一起，之前腐肉一样的东西已经清理干净了，只在下水道或是墙壁的边角看到一些污迹，表明这里的历史。
不过小镇空无一人。
路边不时可见暂时停靠的军车，丢在步道上的近距离交通工具，运水车，诸如此类，可见走得匆忙。
雾气散了些，韦安静静看着前方惊悚的景象。
主路尽头当然不是山，是青春女神的尸体。
那是一具极其巨大的侧卧的死尸，在灰色的天空中好像一座连绵怪异的山，它没有头颅，皮肤腐败苍白，宛如风化的皮革，破破烂烂，肋骨根根弯曲，如弯刀一般，悬在头顶的空中。
它就在车道尽头，在这普通街道的场景下，是在噩梦或是恐怖片绘本里的画面，毫无真实感。
归陵一脸冷漠，在这座诡异的“工业园区”中行驶。
他显然知道这种情况下应该往哪里开，都不用萨方带路。
车开进工厂运输车道，标准联邦规格的运输车道，可供大量货物出入。
接着一行人穿过巨大的内部工厂，韦安死死盯着外面，他不知道这些是干什么的，但规模太大了，这里曾花很长时间在量产某种产品，设备高端，执行顺利，井井有条。这种情况永远是最麻烦的。
尸体的形象消失了，但它笼罩在一切之上。
归陵停下车子，他们来到了工厂的核心区。
韦安一眼看到了，这里有一条黄金色的生产线。
巨大工厂的尽头，简直是有一道光线长在那里，液体的恒星，是极为纯净的金色。
这是伊登体内变异出来的什么东西……韦安盯着看了半天，才意识到这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是意外还是人类诱导的，这具尸体的内部……长出了半座厂房。
肋骨一样的东西组成了天顶，伸展开来，覆着薄薄一层膜，和有生物元素设计的建筑没什么区别。
它体内长出了金黄色的原液，隔着透明的隔离板，像有光从远方照出来一样，也许这种液体聚集起来时自己就会发光。
盛装的容器至少三米高，简直是辉煌，真的很像一枚巨大的金苹果。
这是金券，极其大量的金券。
原液下方有一排密密麻麻的管道，连接着导流槽，有种骨头的质感，都是古文明制式的。
就像它死后内脏流出，然后哪个程序发生了突变，长成了一部分厂房，一条流水线。这东西具有含糊的生物性，有骨头或枝干一样的质感，偶尔有不规则的凸出。
生产现在当然已经停止了，但只要打开阀门，金色的液体会从中流出，数量精确，再放置入透明的有机容器内。
流水线向前，由另一条线上的机械壁封装好，放在小瓶里。
小瓶会顺着自动履带前移，落入下方铺了防震纸的箱子里，再由工作人员点数，封装，装车运走。
除了原液附近的设备，整个分装线都是联邦的。
韦安进来时那片规模惊人的工厂，也是建来消化这片金色核心区域产出的。
他们建设了检测、包装和稀释设备，原液浓度很高，需要大量稀释后再组装成正式的针剂，整个地方的样子俨然一个大型制药厂。
目前这边放的都是金券的高浓度原液，简直不是用“价值连城”可以形容的。
韦安不大确定地走过去，这里的一切太现代了，只有靠近那条黄金色的液体带，才看到一些隐秘的没那么干净和高科技的东西。
规模惊人的原液周围，是伊登变异尸体的一部分。在这片分界区，空气里增加了潮湿的味道，血肉变成了土或石头，上面乱七八糟地长着牙齿、骨头、眼球、鳞片，诸如此类的东西，甚至还有些青苔和小小的杂草，既充满生机，又一片死寂。
这是一座工厂，但没人知道原液具体到底从何而来，它更高的生产线处于虚空中的另一个世界。
韦安之前故意向归陵把事情说得严重，但此时看着这规模巨大的工厂，他意识到，情况可能比他说的还要糟。
“金券”是极度珍稀的东西，这珍稀是建立在人类世界从未发现它配方、仓库或生产线的基础上。
但现在这些人得到了一枚“金苹果”树，不是几支针剂，而是一条生产线！
基本上，这个世界会引发大规模动乱的只有一件事：资源。
超大量的资源，对于惊人利益的争夺，那些大集团干出什么都不稀奇。
古文明的某些技术发现是足以改变社会进程的，现在他就碰上了一个。
当然了，即使金券稀释后能够量产，这么一家工厂的产量放到人类社会，也就是可怜的一点点。
但足够了，这可是金券。
韦安接着去看了工厂其它的部分。
看这些设备的规格，准备用多少年，文件里的一些抬头，暗示，枪械的来路，资源的配置,，诸如此类的东西，他需要更多地掌握敌情。
萨方在他旁边，介绍了一下地理分布，还会开密码锁，十分好用。
那些士兵一直没敢靠过来，远远看着他们，那是畏惧的目光，从小就根植于头脑之中，让人在面对某些特定的事情时，会很难表现得理智。
韦安想起他们进来时，一路环境都非常现代化，和古文明跟人的那套神秘感完全不同。
但他看到路上一面旧墙上，有一处清理到一半的古代祭祀的图像，画得很认真，有着神经质的精细，血淋淋的。
旁边停着清洁车，看上去很习惯清理这类东西了。
即使在这种地方，相对正规的军队内部，也无法杜绝大黑暗时代狂信的侵蚀，他们的文明就是在这些传说中成长的。
深域系统一直能感知到归陵的位置。
这人之前刚到生产线，就从成品区拿了一支金券，用注射枪从后面给韦安扎了一针，看来真的很怕他死了。
接着他收拾好金券，放到车上，就离开了工厂。
走时他还拿了萨方的空间锁，因为里面有一个可以拷贝的升级文件。
韦安知道他在不远处一个古文明建筑的阶梯上坐着，研究他的升级契约。
他已经把契约放进原始主机里，因为韦安手里的被改动过，想用这东西升级，要做一些手动调整。
他做得很认真，这对他很重要。
他必须不断升级契约，直到它超过科学部的，才不会被带走。
韦安抽着烟看资料。
上面有联邦最大制药公司的星空标志，不时可见寒鸟的图标。
这家了不起的制药公司——和其背后整个财团——研究出了如何对尸体进行功能导向性的变异。
利用这个“神”本身具备的程序，解除安全阀，可以完全的引发失控。
科技从来不是问题，但这是一知半解的、毫无底线的、利益性的控制……其实归陵的契约也是如此。
韦安手头的其实是个一次性指令契约，但在青石省那班势力的修改下，它变成了一个多次使用的东西，可以反复地折腾归陵，让他一辈子逃不了。
韦安很少会去考虑归陵在科学部的具体遭遇，这事让人不舒服，但当看到这些精确对于古文明力量的控制和攫取，他忍不住去想……
他们掌握这样的技术，在科学部的时候，具体都会对归陵……做什么呢？
韦安有一个很强烈的念头，想让归陵过来，抱他一下，摸摸他的头发，对他说一些……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可能就是“别害怕，我会保护你”之类的话吧。
不过这可能是冒犯，韦安自己即使被训练成喜欢呆在人群中，也从来没喜欢过别人拥抱他，觉得莫名其妙又犯不着，让人浑身不自在，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想这么做。
于是他坐在那里没动，手指无意识捻了两下，很用力，好像那个人在他身边，他可以触碰到他一样。
他弄碎了两根烟，不过没有叫归陵过来，一直坐在那里认真地看资料。
韦安看得差不多了，又拿了些用得上的，走到门口，特别灿烂地朝不远处残损天台上的归陵微笑。
“走吧，”他说，“我们回家啦。”

第六十三章 “法器”
不带萨方，韦安和归陵可以直接开着车穿空间膜回家。
车子开出来的地方离韦安定的北山别墅不远，这里风景优美，空气清新，北边的花几天开了不少，空气里有一种春天日渐浓郁的气味。
开车不过十分钟，他们就从荒郊野外进入大片的私产，这里的一切都有专人负责照看，花草树木错落有致，有步道和隐秘的呼救设备，公路漫长，需要有车才能通行，是一片有钱人的专属度假区。
在这种地方，你完全看不出来发生过什么事。
韦安把萨方那班人留在了空间锁里，没杀，实在是不方便。
这个空间锁的契约被加了该有几千道防火墙，一时半会儿根本解除不了。
萨方失踪后，他那班势力肯定找得翻了天，还会前往空间锁的区域查看，韦安需要他让工厂保持封闭状态，让人无法进入。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丢在里面，那里除了有具很大的尸体，生活设备非常齐全。
而且反正韦安拿了个联合控制权，不担心他逃走，将来过去时直接让他开门就行了。
他不太喜欢萨方那班人看归陵的样子，那班士兵对他处于一种诡异的崇拜状态，他们尽量不表现出来，但就像大黑暗时代历史透露出的气息一样，是充满了自残、狂热和攻击性的眼神。无论是他的力量还是只是一个“神明”存在本身，好像都能带给他们什么。
归陵把车子停在山间别墅的车道上，这里一片幽静，没人来过，韦安还是很相信这种地方的隐秘程度。
他看着车外层次分明的树篱，离开他退休生活的世界不过五天，感觉跟走了几年似的。
他想着要继续给契约升级，归陵要去调查的死线的事，还有那个足以牵动联邦的巨大资源库的阴谋。
但他又觉得自己在一个很小的世界里，归陵开着车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会形成某种氛围，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如同家庭旅行一般的平静和满足，外界那些恶心人的破事并不存在。
归陵就在旁边，完全是他的，伸手就能碰到，他希望世界只有这么小。
不过不管怎么想，韦安仍旧是那副面带微笑、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他下了车，走进这栋还没来过的别墅，打量了一下周围。
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到处有柔软的地毯和沙发，柜子里还会有些乱七八糟玩乐的用具，韦安特别要求了这类服务，在他们的世界，他们是这么对待自己所有物的。
他得在晚点时把这里弄得好像有人混乱地住过四五天似的，没能消耗的食物拿到车里带走，没人会注意到这个小小角落发生的事情。
韦安一边想，一边去看了一下厨房，又打开冰箱和储物柜，查看有什么存货，到晚餐时间了。
他回到客厅时，正看到归陵走进来，韦安朝他微笑，说道：“我来做晚饭。”
韦安熬了粥，煎了饼，配了一些小菜。
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还营养均衡，体现了他一流的厨艺。
韦安会做饭是因为这是“美好生活”的一个常规标准，秦家倒没要求他有这手艺，他通过这个杂志和广告的语言学习如何像个人样地活下来。
终端里在播放一些灾难性的新闻，韦安哼着一首轻快的歌，做饭的动作优雅又利索。
饭菜的香味很快传出来，归陵刚开始时帮他递了一下菜，不过这事他着实帮不上什么忙，韦安觉得他的做菜水平顶天了只达到泡面的程度。
于是他做饭时归陵就坐在旁边看手机，不知道是在打游戏，调整契约，还是在研究那个飞船的在T病区剥离了几千年后混乱的数据问题，好帮自己活下来。
他发现自己并不太关心，他就想做好饭，希望归陵喜欢吃。
韦安之前在车上的时候，扫了一下这几天的重大新闻事件。
他收到很多朋友的留言，大部分是问他这几天是如何享受的，一些一言难尽的如何毁掉人意志的限制级教程资源，还有少许讨论最近桃源重要事件的，反正一眼扫上去没什么好事。
桃源的混乱越发严重了，三天前一个叫安城的地方出现了大规模植物变异，树木畸形化，从根部变异成很多扭曲在一起痛苦尖叫的人类肢体的样子，在向上伸展着逃出来。
现在整片区域四处是这些东西，乍看上去简直是座地狱城。
最新的消息中，树木里还检测到了人类的基因，不知道怎么进去的。
很多人逃离城市，相关的调查部门和媒体聚集到此处，但管理举步维艰，桃源一些极端教派的人汇集过去，整座城一塌糊涂，如同短暂回归黑暗时代。
昨天又出了一起命案，有人在说要不要戒严。
桃源对古文明相关的讨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热度，平台开始播放省博物馆某负责人的采访，科普古代的某样“法器”。
这词韦安光是听就恶心，在古文明都没有对应词，就是大黑暗时代时人类自己搞出来的。
自古以来，某些组织会有把人身体一部分作成祭祀物件的习俗，这些人死亡的过程极其可怕，残忍而漫长，那些认为这才能表达足够的虔诚，是“最好的材料”。
这些受害者的骨头当然没用，但习俗很普遍，有着一套词典那么多的规则，是一种很常见的仪式和控制手段。
归陵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介绍里正说道，最初“有效的法器”是从乌森流出来的。
乌森当年是个大规模奴隶制帝国，极为狂热，进行了大量极端、漫长、野蛮的实验，掌握了这种恐怖的技术。
一个当时的超能者，生前总能穿越到某个特定沉没的土地中，上面有无数尖叫哀号的生灵，像是地狱的一个角落，他还能把其中一部分拖到现实的世界中。
这人后来被乌森进行了法器熔炼，做成一张祭祀台，它所投下的阴影中，草木会发生奇特的变异，他和他的力量被永远固定在这张台子里，地狱深处的灵魂仍在被召唤，想要通过其逃离，这是大黑暗时代最血淋淋而诡异的法器之一。
在乌森庞大的实验体系中，超能者身体中最神秘的部分的确被强行打开了，其最终的壁垒被碾碎，压榨出超然的力量，成为疯狂皇族手中的把件。
接着博物馆负责人开始说这种残酷的制作方式，每一件付出了多少的人命和资源，这代表一个什么样的具体价格。
归陵低下头，他们都没说话，安静地吃饭。
新闻惊悚的声音在周围回响，是遥远的现实世界。
韦安把饼拖过来，朝归陵说道：“尝一下这个，我加了双倍的馅。”
归陵接过来，沉默地吃掉，韦安托着下巴看他吃。
归陵吃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说道：“你不用一直盯着我，我又不会跑。”
“嗯，我知道，”韦安说，“你没有地方去。”
他触碰归陵掉下来的一绺头发，对方没有动。
“我碰你，没有什么别的意思，”韦安说，“只是……”
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也没有言语，这方面的储备是空白。
“我会保证你没事的，你让我……偶尔碰一下，”他说，“我不做别的事。”
归陵看着他，那是一双颜色黯淡而沉重的眼瞳，好像所有的光彩都已消失，是一个被消磨和毁掉的东西，这是他们对“神明”的态度，他是如此的重要，又只是个不断被取用的物件。
韦安不知道他看自己的眼里有什么，他解读不出这类东西，只知道自己的这些想法是什么，他有很多和占有欲、彻底控制渴望方面的知识。
他说是想结婚，但并不想要性爱什么的——其实他觉得那事有点恶心——他从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此刻他能含糊地感觉到。
这是一个毫无性价比的渴望，他只想要这一点点狭窄和平稳的空间，静静守着。
不用是漂亮的大房子，一辆车，帐篷，下沉城市的尸体跟前……都可以。哪里都可以，他可以什么都不要。
他只要这一片空间，在这里他终于可以存在，可以呼吸，真的拥有什么东西。
他手指抚摸归陵的头发，指腹压着皮肤，非常仔细，他抬起他的下巴，觉得自己的动作的确是很变态。
“你多吃点这个鱼片粥吧，”他用尽量轻柔的语气和他说，“这次做得特别好。”
“好。”归陵说。
韦安尽力收回手，看着对方继续吃晚餐。
归陵看上去还挺喜欢的，把自己那份解决得很干净。
韦安看得心满意足，感觉财产值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第六十四章 北山的事
晚上发生的事很正常。
两人吃了饭，收拾了一下碗碟，韦安开始查看他离开时所有发生的事，总结手头的资料，给所有事厘清脉络。
归陵继续研究他捡到的那个飞船，他把那个手机改造出一个全息屏，进行一些很复杂的操作。
别墅里很安静，韦安不时会抬头看归陵，那人坐在客厅一角的沙发上，他能一直感到他的存在，感觉很安全。
几乎没人说话，只是各干各的事。
韦安碰到问题时偶尔会问归陵一下，对方简短地回答，——显然，安城的事是个阴谋，他们有那种可以刺激树木生长的工具，模仿一种下方有东西要上来的感觉。
下面东西的确是可以上来的，但在安城不行，那里空间很稳定。
整个夜晚都显得宁静，是和家人在一起时普通的时刻，虽然做的事有点刺激，但气氛特别宁静温馨。
值得一提的是，九点钟左右，韦安接到一个电话。
他一直没开通讯，作出乐得呆在温柔乡的样子，第一个接进来的不是他的朋友，而是鹰隼救助的负责人。
鹰隼救助就是他曾经资助过的那个慈善组织，主要负责由武器污染的神经类病症。救助的人大多身上有着漫长的赔偿官司，是那种大公司不想看到的人。
因此，他知道各种阴暗的小道消息。
晚饭时韦安曾经接到过他的留言，他提及北山出现的一些不好的传闻，希望他能尽快离开。
既然通讯连上了，韦安还是接了电话。
这人叫何言，曾经是个普通公司职员，是那种性格木讷但尽职尽责的人，也是他的家人生了这个病，在漫长的打官司过程中认识了一群病人，搞了这个组织。
自从干了这事，他的整个人生都开始朝谍战片的方向发展了，经历了官司、黑社会威胁、闯宴会厅、被殴打、组织抗议、商业阴谋和政治暗杀，和以前完全换了个人。
“韦安先生，可算找到你了！”对方说，“你收到我的留言了吗？”
“收到了，”韦安说，“我在这边还有点事情……”
“我知道你平时不太相信这类事，但这事很急，”电话对面的人说，“我这边有点内部消息，说北山那边可能会出事，你们最好还是回同云，安全一点！你知道北山那边那个寒鸟的军事基地吗？据说在挖一个小规模的古代废墟什么的……”
“听说过。”韦安说。
那基地有些年头了，是一处寒鸟和当地政府打通关系后拿到了挖掘权的古迹。不是古文明的东西，是大黑暗时代桃源一个帝国机构的旧址。
“我们有个资助人的妻子的同学在北山基地当研究员，”何言说，“他提过一次，说那边挖到一个很神秘的‘法器’，其实是个人类，居然自带契约……我就说，如果真有神罚，这些人早晚要遭报应。
“总之，北山基地最近出了些怪事，很多人梦到同一个诡异的地方，我没打听到具体是什么，但这些人全都高烧昏迷了，身体变异，梦里的一些元素出现在现实里……就他妈毫无逻辑，但的确是死了很多人。
“最近桃源不太平，下一个出事的地方就是北山，我正在四处通知，幸好联系上你了，不然再不接电话，我就要直接找上门了。”
韦安安静地听他说。
他第一时间注意到“契约”这个词。
北山出事在他意料之中，在灰烬城的时候，归陵提到过出现系统漏洞，他要去北边查一下。
他说的可能就是北山，这地方是薄点，古文明相关的部门应该都能测到数据，出事的机率非常大。
但他脑子里只想着一个词，“契约”。
何言又介绍了一下他所知道的情况，北山驻点的医院处理不了昏迷的病人，准备转到城区，昨天开始清整市立医院的三区。
那边不仅是北山最大的医院，还有个古文明生物研究所，对相关的病很有研究，有联邦最好的仪器。
“我知道了。”韦安轻声说，“我很快回去，谢谢你告诉我。”
“嗯，小心一点。”对方说，“对了，向你那位朋友问好，听说是个很出色的人，赛车开得特别漂亮。下次见面时你可以带他过来，和大家认识一下——”
他的声音轻柔而试探，韦安古怪地觉得他像是在担心自己一时冲动，把这位人设为家道中落的保镖兼男朋友弄死了。这类事他以前一定经常听说。
韦安不喜欢别人关心他和归陵的事，他都不想听别人提到他，但这也的确是种遥远而微弱的善意。
所以他还是回应了一句“再说吧”，挂掉了电话。
结束通话，韦安立刻去查询北山寒鸟基地的事。
废墟是一座神荒时代的“饲神殿”，其实就是大规模实验区，他们的“神”进食和释放的都是些最悲惨和黑暗的东西。
资料里的东西让人毛骨悚然。
何言说的那个“法器”，发掘出来已经差不多七年了，这位超能者被做成了一把权杖，保留了头骨和脊柱，样子非常像人，镶嵌了很多做成了宝石的不同的能量源，描画了可进行能源传导的金属纹样。
它能异化一切物质，三米以内，让特定区域——比如一个人——变成一种没见过的金属材料，上面有神秘电子线路一样的纹样，完全查不出来功能。不过不管以前是干什么的，反正现在的主要功能是杀人。
韦安觉得他可能和李应全差不多，是哪个工程类系统里的超能者。
最糟的，它有一个非常诡异的配套契约，让他即使死了，管理员也可以直接从操作界面控制尸体的能力。
这座“饲神殿”触碰到了古文明技术里非常深的东西，是一个大黑暗时代的技术突破。
寒鸟发掘废墟，是为了研究和寻找这项技术。
韦安盯着这东西看了很久，他很确定它对契约升级有帮助，不会是标准的升级，但……他一定要搞到这玩意儿，不能让他们再继续研究下去。
他看着考古报告，只有一排排数据，但可以看到这个人生前受到了什么折磨。
尸体其实是被拆碎过再组装起来的，骨头上都刻了东西，里面居然还进行了纤维化，加入了微芯片的内脏……
这一切都有非常精确的指向，有一个技术性的逻辑，并进行过很多次相关的实验。
以如此疯狂、无底线的方式做这些，只为渴求力量。
韦安看了一会儿相关的资料，站起来走到归陵身后，按着他的肩膀。
对方修改程序的动作停了一下，韦安也没做什么，就是用力抓着，大概有一分钟时间，一动不动。
他能感到归陵身体真实的存在，感到热度和呼吸，头发贴着自己的手臂。好一会儿，他慢慢松开手，回到自己的位置。
夜越来越深，韦安继续查相关的信息，这些东西真是让人受不了。
归陵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韦安抬头看他。
“你早点睡，”归陵说，“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熬夜，很容易发生边际意识侵蚀。”
韦安坐了两秒没动，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应该扛得住，没人跟他说过要早点睡这个话题……不过他的确应该注意身体，归陵的麻烦很大，他还要多活一阵子。
“嗯，我这就去睡。”他说。
归陵看着他，韦安关了终端，朝他温柔微笑，表示诚意。
韦安去睡了，停下工作，他发现他的确是有点困了。
别墅有个巨大的床，可供居住人员进行“多人游戏”，抽屉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床头装饰用的皮带都充分地考虑到了实用性。
韦安收拾了一下，看归陵去了客房。
他跟到门口，看那人找到毯子，准备睡觉，他说道：“归陵。”
对方转头看他，韦安指着自己的卧室，说道：“睡那边。”
归陵拿着毯子看了他一会儿，放下，去了韦安的主卧。
韦安跟在他后面，看着归陵来到大床跟前，盯着那堆非常暧昧的装饰看了一会儿。
接着他走到其中一边，拉开毯子，坐到床上。
他抬起头，眼睛看向这边，这真是有极大的满足感，韦安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扣着他的下巴，并不动，只是打量，他的财产真是完美无缺。
归陵也不动，任他的目光仔仔细细扫过去，光把一切镀上暖色，气氛非常暧昧，但什么也不会发生。
韦安看够了，放开手，到自己那边床上躺下。
他本来想和归陵说几句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
他想说，“就是这样，你哪也去不了，只要听我的话就好”之类的，可他发现这语气很像他父亲。
秦物升和他说过类似的话，细节不同，但也就是这一套。他想象中接近归陵的方式也是父亲教他的那些，把那人独立的部分毁掉，把骨头、血肉和灵魂都揉碎，阴暗要想把他变成手中的一个物件。
他连在头脑中对最珍贵东西的想象都摆脱不了他的家族。
韦安关了灯，感到旁边人在黑暗中的呼吸，在身边的重量。
他想伸手去碰，但还是控制住了，只静静听着。他思考靠近时的触感，把这单纯的想象当成依靠，然后睡了过去。

第六十五章 新一天
第二天天气很不错。
阳光轻柔而明媚，窗外的植物生机勃勃，在阳光下伸展枝干，鸟鸣轻快，预示着一个美好的清晨。
韦安睡得还不错，自从过上打打杀杀的生活后，他睡眠好了不少。
这天夜里他当然做了噩梦，是归陵说的“边缘意识侵蚀”。
那艘飞船在被T病区剥离了几千年，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变成污秽的垃圾，将要永远成为它恶毒惨叫着身体的一部分，它极端的恐惧在他头脑中哀号。
这感觉和韦安的日常差不多，所以他没太在意，但到了半夜，声音变得巨大。
“求救”的信息开始反反复复地响，空洞冰冷，没有回应。那是韦安在第一次进入T病区时听到的，他忙着考虑怎么解决困境，觉得自己早忘了，但它在深夜里又响了起来。
那是你这辈子会遇到的最基本、也是最常见的事，——永远不会有人听到你的呼救。
它一遍遍地响，“求救、求救、求救……”
已经失去了更多的信息，也失去了任何人格化的东西，只有一个空洞的东西在垃圾堆里一年又一年地重复。如果不是碰到归陵，那也会在某一天被吞食干净。
金券可以稳定一下，但已经不足以解决问题，深域系统太庞大了。
它虎视眈眈，尖叫着饥饿，食物也不能填满什么，即使吃得很饱，骨子里仍旧饿，这是灵魂的饿，烧灼每一个细胞。
他想要补充，想要完满，缺失太多东西了，空得无法忍受。
他记得之前无数个夜晚，他一个人在床上，疼痛漫上来，头脑中传来诡异嘈杂的声音，他吃了止疼药，知道它只会缓慢地发挥一点作用，但能让疼变成麻木。他在黑夜里等待，做出自己可以熟睡的样子，等着天亮起来。那是无以计数的明亮、漫长而空洞的白天。
但是这一次，他有了可以靠过去的地方。
一个活人的身体，温暖，在呼吸，他完全能够放心靠近。
在深域系统的感知里，那是一个庞大的彻底清空一切的系统，和任何的治愈、稳定、填补什么的都毫无关系。
可是他闭着眼睛靠过去，抓着他的衣服，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常原始，像动物一样只用身体感知，贴近另一个存在，闻到他的气息，那是毁灭的冰冷虚无的气息，令他无比的安心。
他更深地感知到他，来自深域系统更彻底的探测，他头脑不清地用未成熟的全部技能靠近。他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铁锈的味道，死亡，火焰，禁锢，科学部某种器械的气味。黑暗中，自己抱着的是一把非常残缺的武器，经历过太漫长的时光，被太严重地伤过，已经朽毁了，留不住的。
但归陵抚摸他的头发，轻柔地叹气，声音很温柔。
韦安不知道自己混乱中说了什么，那人轻声朝他说道：“我在这里，我看到你了，没事了。”
韦安手上无意识地又用力了一点，好像能凭着力气把他留下。
那是从灵魂泛上来的暖意，虽然仍旧是没有任何指望的黑暗，但骨子里的饥饿平复了。
韦安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朝归陵说：“对了，这个裂缝就在北山，超过一周了，要去看下……”
“嗯，明天去看看。”归陵说。
韦安小声“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边缘意识侵蚀仍在继续，他觉得自己再次回到T病区的垃圾山里，没有价值，被毁弃之后随便丢掉在地狱。
他一直抱着什么，小心里护在怀里，只要有这个，他就不担心毁灭，也不在乎这个世界会对他怎么样。
韦安睡得不错，可能有点太好了，睡过了头。
他醒来时归陵不在床上，不过能感到离得很近，这让他放松下来，深域系统这个实时监控功能真是实用。
韦安慢吞吞下了床，收拾一下，来到客厅，看到归陵坐在窗前的藤椅上。
桌上亮着全息屏，可能在做什么升级，需要点时间，他怔怔看着窗外。
花园里花开了很多，虽然大部分还是绿色，但新长出来的花苞格外优雅，一朵铁线莲在窗边的微风下摇摆。
升级程序已经完成，归陵没注意到，就这么一直看着。
韦安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搅他，去准备早餐。
外面仍是一片混乱。
安城昨天出了起恶性命案，在当地一栋大黑暗时代残酷教派的老神殿里，里面奇怪地挤满了迎如变异肢体似的植物，一直爬到天顶上。
昨晚，一个偏激的组织抓了几个仇恨对象关进去，一夜后这些人真的消失了，现场有血和碎肉，被什么吃了似的。
安城一大早宣布戒严，实行军事管理。
联邦上层决定派更多的军队过来，全权接管相关事件调查，阵容十分惊人，一副要打仗的样子。
桃源发生了几起恐怖袭击，李应全的名声不知为何如日中天，他一直失踪着，但大家不知道为什么都觉得他掌握了古文明恐怖的能量和秘密，将有大动作。
万神花园号这艘最近一班途经桃源的巨型星舰，据说还是会按时到达。
韦安收到不少它发来的消息，因为很多人花大价钱买票，那边还问韦安是否愿意接受合舱，看来真的有点紧张。
毕竟“全省戒严”这个词开始不段在新闻中出现，这是桩和古文明力量有关的老规矩了，目前已经有人在打听从货船或黑市飞船离境的路子。
韦安想了一下，情况再混乱下去，他也可以考虑以这种方式离开，他能找到关系，也有一艘有跃迁功能的旅行飞船停在轨道上，他这种人少不了这类工具。
到时他就能带着他的财产远走高飞，谁也找不着。
他得意地朝归陵说：“看，我这个蛋煎的是心形的。”
归陵看看那个煎蛋，又看看他高兴的样子，朝他笑了。
即使在阳光下，那也是双镀不上任何暖意的眼睛，是完全阴沉黯淡的色彩，但这么看上去又只是个有点开心的普通人，被什么事逗笑，那么鲜活地看着他。
新闻里出现北山的报道，韦安转头去看。
倒没说什么古文明的事，只说寒鸟附近一个基地出现了传染病，病人转到市立医院，要第三区的病人一天之内全部离开。
虽然给了赔偿，但这么粗暴地更换治疗地点存在各种隐患，此事引发了很多不满，希望寒鸟能给出一个交待。
归陵看了一会儿，他眼神沉静，新闻里大家表情激动，诉说着各自的问题。
他像个幽魂一样坐在雅致的餐厅里，背脊挺直，像能倾听到什么，那是早已逝去、都不再有人知晓的他一点职责和尊严。
“这就是你要查的那个裂缝吗？”韦安说。
归陵过了两秒才回头，好像刚听到他的话。
“是的，这种系统漏洞有点麻烦，”归陵说，“你现在不能过度使用力量……”
他停下来，韦安用搅拌勺敲了敲杯子，作为提醒。
“我跟你一起去。”韦安说。
归陵叹了口气，韦安当然是要去的。
“那你注意一点，”他说，“解决这个裂缝后，我给你找稳定一点的升级包。”
韦安点点头，表示自己会非常配合。
他又给归陵倒了杯果汁，他很喜欢这个平静早上的氛围。
而且，他心想，这应该也算是一次约会了。

第六十六章 和过去有关的异化
从别墅去北山市区，车程要差不多一小时。
韦安在本地订了酒店，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但可能需要住几天，慢慢查。
他一路跟归陵说城区比较出名的食物，还有一处景区很不错，他上次是自己去的——其实其实同去的有几个本地朋友，但只是为了让他显得不是很孤单，和没有也没差别——现在很想带归陵去看。
归陵安静听他说，有点有兴趣的样子。
一路风景很美，韦安不断介绍这边好玩的地方，觉得自己的知识都派上了用场。
他们很快进入了城区，相较于他一年前过来时没太大差别，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围的气氛仿佛有些紧张。
离酒店一个街区时，他们看到一支寒鸟的车队。
十辆的编制，都是漆黑的，封了防弹钢板，能隐隐看到前方的枪管，杀气腾腾的。
其中只有一辆是医护车，看来他们还在继续转移病人。
周围车辆都谨慎地避开，让它们穿过。
昨天的新闻里提到北山城寒鸟的一辆车发生擦碰事故，车停也不停地开走，受害司机敢怒不敢言，可见这些人在本地势力有多大。
韦安当时还想，寒鸟开车的不会是新手司机，城里这种车速怎么会碰上的。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因为什么。
寒鸟的医护车在晃动。
这种车车身很重，处于高度密封状态，一般开得很稳，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辆医疗车的状态非常诡异。
好像里面关着一个完全疯掉的人，狂暴地撞击车内，没有规律，透着股惊人的戾气。这行动方式，不可能是真的人类。
司机不只不是新手，还驾驶技术一流，能在这种情况下把车开稳。
韦安盯着车子看，他感觉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肯定用了昂贵的古文明屏蔽设备。
他想起存在于北山市立医院的另一个机构，桃源最好的古文明疾病研究所，有在联邦也是最顶尖的仪器和一流的人才。
车队离他们有点距离，韦安盯着车厢，想看清里面有什么。
他感觉很不好，透过屏蔽，能隐隐感到是非常怪异的东西，肮脏、破败的一大团，还有古旧腐朽的气味，让他想到当年参观古迹的一座神殿里时被血浸透过无数次的暗红色立柱。
那里面有着一只扭曲像是人体的东西，什么更大的力量完全污染了它——
归陵转头看他，与此同时，那车里的东西猛地一撞，那方向是朝向韦安的，力量极大，车子一个不稳，斜着擦到一辆小货车，翻车了。
寒鸟的车队急停，周围几辆车里的人冲出来，围在跟前，如临大敌，枪都掏出来了。
被撞车的司机好像想出来理论，但踏出的一只脚还是缩了回去。
在这种地方出事，路上瞬间一片混乱，各种停车和询问。
寒鸟翻倒车里的司机仿佛受到极大的惊吓，从车里往外爬，尖叫着：“救救我——”
几个穿高强度防护服的人迅速把他拉出来。
这种地方车速不快，翻车应该不严重，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车厢里明明还有另一个人，但没有人再继续靠近。他在歇斯底里地叫，在这阳光明媚的时候，惨烈得让人心里瘆得慌。
韦安前面的车里有人探头看，但没有出来围观的，公路这一刻陷入诡异的寂静，好像没人听到这惨叫一样。
一群人打开仪器，谨慎地靠近车厢，韦安听到有人在大叫：“侵蚀情况怎么样？”
“初级——不行，在扩大——”
“反侵蚀开到最高了！”
寒鸟车里有人拿出简易哨岗，把这个区域围起来，把周围的车子引流走，大家都巴不得地离开了。
韦安看着前方的场面，无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好像这样会显得比较无辜。
他小声说：“和我有关系吗？”
“深域系统的探针有观察者效应，可能会被感觉到。”归陵说，“就算你没看，这类东西……总会出事的。”
惨叫渐弱，韦安本来想就这个话题再问几句，可他认真地想了想，还是开始说更重要的事。
“那你能感觉到我在看你吗？”他说。
归陵沉默了一下，好像不确定话题怎么跳过去的。
“有时候能。”归陵说。
韦安盯着他，感觉那个庞大的系统在旁边，他看他的力量几乎是一种实质化。
“我喜欢你的系统，”韦安说，“感觉就好像那种非常寒冷的无人星球……没有任何生命的冻湖，还有漫天的大雪一样，没有生机，特别安静。”
他看着他更深层次的部分，目光顺着归陵的发丝往下抚摸，到面颊，再到脖颈的动脉，似乎感觉那近乎脆弱的跳动。
对方的身体绷紧了，韦安能看到他喉结颤动了一下，归陵轻声说道：“你别这么靠近。”
韦安没动，仍旧盯着他，过了几秒钟，才慢慢收回视线。
大家纷纷从旁边的车道离开，寒鸟的人还立了一个危险标牌，表示此路不通。
被撞的小货车司机也离开了，希望他的保险理赔顺利。
归陵顺着交通指示牌行车，路过的时候，韦安从露出的空隙里瞥见了医护车的情况。
车子外形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呈现暗红色阴郁的纹路，一个古旧金色的图像浮现出来。那是一个有着四只手臂的神像，像被用古法染在车厢上似的，是神荒王朝的标志。
在皇族图样上，神像手里拿着些皇冠或稻米之类的东西，但这是一个饲神殿的标示。
神像的面孔如同恶鬼，手执祭司权杖，其他手里也全是一些血淋淋人类的肢体、法器、心脏，诸如此类的可怕东西，跟恐怖片里的一样。
这本来只是一辆普通的军车，但现在在金属和油漆之下，一些更古老的东西穿越时光透了出来。
寒鸟的人已经把车子翻了过来，它停在公路上，但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渗透，让它这一刻几乎是一辆来自大黑暗时代奴隶制王朝神殿的车，有些破败，散发出污秽的气味。
它可怕的标志在这么多年后出现在联邦的阳光中，一群士兵拿着枪守卫，有人在稳定它的性状。
韦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因为那阴沉的棺木一般的形状，还有它代表的一切。
归陵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换了个车道，他们准备先去酒店。
韦安好一会儿仍能感到医护车里散发出的古老神殿中腐朽的味道，太多的血肉，太多盲目的残忍，对力量无底线的触碰的欲望。
现在在桃源还不时能看到那古老的图案，代表着辉煌、权力和恐怖，有各种变体。
“你知道车上那个图像吗？有四只手臂那个，”他朝归陵说，“据说是某个来自古文明的神。”
“看样子有点像迦梨，印度教的一个神，”归陵说，“我也不确定，变化太大了。”
韦安看着前方，绿化带平整而雅致，广告牌灼灼生辉，城区是一个整洁文明的世界，所有人看上去都干干净净，在自己的轨道上。
“如果我们去下面的城市，也会有这样一个‘神’的系统吗？”他说。
“可能会有残块吧，迦梨是多人系统，和世界树有点像，”归陵说，“我们一般叫战区统一平台，是个战争系统。”
“战争系统？”韦安说。
“做战争效率分析，还有各种战场统计之类的。”归陵说。
韦安不太问过归陵以前的事，开始是因为那人有保密协议，后来他还是没问太多，后来是因为归陵看上去完全不想说。
但此时说这些变得顺理成章，他随口说道：“你们当时……是在打仗吧？”
“嗯，”归陵低声说，“战争。”
当他说出那个词，韦安感到一丝冰冷的战栗。
他能嗅到很多年前，那无人能再看清大事深处骨髓的血腥味，它阴影庞大，仍旧笼罩世界。
他来自那场古老的神魔级别战争，是否曾经身而为人。在他作为人类的时候，是否有过正常的家庭，有过父母兄弟？而现在他所掌握的一切都恐怖、疯狂、宏大，踩过了人类这个物种的底线，是科学部……不，是现代人类漫长历史幻想中的“神明”。
车辆向着背离寒鸟车队的方向而去，前方是一条开阔的大道，阳光热烈地洒下，给归陵的面孔镀上坚冰一般的色彩，他五官挺拔而优雅，韦安不知是不是错觉，感到即使到了现在仍未磨灭的杀气。
归陵直视前方，韦安想着，他在看着过去。
非常遥远的过去，在他眼中只剩下微弱的一点残余，在询问中存在一瞬间。但这一刻他发现藏在极深处，非常遥远的，那是一个年轻人的眼神。
韦安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是深渊中杀气腾腾的幽魂，他好喜欢。
“计划是这样的，”他朝归陵说，“我搞到了两套寒鸟的制服，还有值班表，我们晚上去市医院看看。”
“嗯。”那人说。
“我要找一下他们的数据记录，那边的生物研究区应该有不少研究资料，可以拿到我要的数据。”韦安接着说。
“这次应该不会像在下沉空间时那么狼狈了，”他朝归陵微笑，“感觉和约会一样。”
归陵显然不同意他的观点，不过看他一副笑得很满足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摇摇头，继续开车。
韦安左侧视野里有一个提示框。
那是一个级别颇高的警告——在一大堆的警告后面——写着：检测到违规承诺授权许可升级程序，类型不明，距离不明，困难度不明，请尽快处理。
现在这东西基本不会让他分神，因为他好像有一部分注意力天然能注意到它，很随意，就是脑子里知道。
韦安知道它在说什么，它在说某一个表现极不正常的契约。
他会把它搞到手，用来升级归陵这个的。他没和旁边的人说，当年“饲神殿”干的事想着就很不舒服，他不想说。
影响约会的气氛。

第六十七章 市立医院的变异
韦安定的地方叫异花园，是北山一座以景色优美著称的酒店。
北山有全私密别墅类型的服务，很多有钱人来休假，酒店业十分发达。
韦安隐藏身份订的房间，北山这类服务很贴心。他从一个安全的渠道买了寒鸟流出黑市的高级私兵服，这东西很常见，在本地制服类的东西也特别好买。
他们到酒店时还早，韦安带着归陵吃了顿饭，给他介绍本地的美景。
北山被私下叫成桃源富人的情色宠物区，还有些更下流的名字，虽然看上去一切那么美。
天色渐暗，他们去酒店圈的那片山上散了会儿步，韦安在指定地点的树洞找到了包好的制服和身份卡。
他把归陵的那套递给他，他们没有回房间，换上制服后，准备从山区边缘的一条小路直接前往医院。
寒鸟的高级私兵制服很不错，黑色系，比较修身，立领，料子挺括但有弹性，衣服收腰收得很不错，还显得腿格外长，银色的装饰让这套衣服有种冰冷和杀气腾腾的气质。
这款衣服在色情产业卖得很好，到手的途径很多，水很混，根本查不出来，这令韦安非常满意。
他下单时认真给了尺寸——于是越发像是情趣用品——衣服非常贴合，完全就是量身定制。
归陵拉平袖口，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韦安打量他，他这样子看上去真是……太出眼了，令人担心。
他想起很久以前查青石省案子时，科学部说归陵是完美的，是完全标准的比例，但又是自然的人类身体，看不出任何人工的痕迹。
现代科技其实很容易解释，这是极其高端的基因工程。
现在人类还做不到，差得远，有人觉得这是神明的象征。这说法缺乏科学精神，但也不能说错，他们膜拜的就是力量本身。
而韦安看着归陵，觉得他举手投足之间的一些感觉，应该是有过军队背景。
虽然这么多年太过严重的磨损，让他旧日人类的习惯几乎不存在了，但韦安仍能感觉到一些。
他举止利索而克制，行动有清晰的目的性，这是严格科班训练的结果。
太遥远了，没人看到过，也没人想知道。
他盯了归陵一会儿，不情愿地移开目光。
过去是归陵完全不想提及的事之一，韦安很能理解，自己也一个字不想说秦家的，他不想显得太有侵略性。
他会去查的，他总有一天……会看到。
两人应该把原先的衣服包住藏起来，一切解决之后再回来换上。
但韦安一点也不想留下线索，衣服丢在地上后，归陵就直接把之化为火焰，它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接着他们就成为了两个寒鸟的工作人员，离开酒店。
路过门口巨大的金属牌时，韦安看了一下自己的形象，他本来觉得自己会像个搞技术工作的，就是那种软趴趴随时准备听从指示的样子，但其实并不是。
这身衣服很利索，他看着映象的自己，透着阴森的杀气，是那种有点疯狂气质、挺不好惹的人。
韦安压了压帽沿，和归陵一起朝外走去，隐去他退休生活的伪装身份，回到现实世界的斗争之中。
韦安开了辆租来的黑市车，在市立医院一个街区停下，步行过去。
他们的样子倒是不引人注意，街上不时可见寒鸟的人，简直把这里变成了兵营。
随着往前走，周围变得冷清起来，这里本来是片繁华的区域，但现在很多店家没有开门，居民楼里也黑灯瞎火。
还残留的一些估计是没钱走、或是合同规定要营业的，有些记者驻扎，但努力做出自己不是记者的样子。整条街道灯光稀稀落落，一片黯淡。
韦安突然抬起头，医院的方向传出诡异的声音。
那是隐隐的哀号声，极其痛苦，并不像是人类。
在一片幽暗的地方，声音显得微弱，仿佛从地狱里传来的，韦安想，也许就像是当年的饲神殿吧。
医院——确切地说是北山的古文明生物研究所——隔了一百米，就开始立禁止通行标识，设检查站。
到了大门更是灯火通明，一班私兵嚷嚷着距离和数据，铺设隔绝级别的生物哨岗。
韦安扫过这场面，他感觉很不好，隔绝级别的生物哨岗是古文明一个用途不明的分类，经常用在军方。
这东西一旦打开，会形成某种力场，以圆形状把整片区域封起来，化为一片与世隔绝的小区域，里面电子信号断绝，空气几乎不流通，据说还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空间性，能把一片空间彻底隔绝起来。
但他看了几秒，还是抬步朝大门走去。
一路很顺利，韦安黑到的这个身份权限很高，两人都是一级通行卡，还是医疗系统的，查一下就给过了。
这种时候寒鸟肯定要从别的区大量调人，大家互相不认识，只能刷证件。
最后一道查得比较严，负责的士兵检查证件，问了几个问题，韦安一副熟练又不耐烦的样子应答，抱怨就出去买个烟怎么回来这么麻烦。
“不是说没事就别TM乱走吗，”对方没好气地说，“买个烟还两个人一起，你们是小学生上厕所还要结伴怎么的？”
“我TM想干啥就干啥，我昨天半夜三点被叫到这破地方，晚饭时间还连个门都不能出了？！”韦安说。
“有点常识行吗，这是一级区域保密事件，少干让上头觉得你可疑的事！”对方说。
他烦躁地核对信息，韦安看着路边开的一簇白花。
他很确定之前没有，因为这种花不常见，只在神殿种植，是一种代表着纯洁、空灵、神圣和牺牲的花，虽然是白的，但大家都觉得血腥气太重。
这是文化里的常识，现在绿化带也不种这种东西，医院更是不可能有。
归陵也看到这些花，没说话。
哨卡后面，一个士兵在焦虑给家里人打电话，说“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封闭，别担心，这事过了，拿到奖金我就辞职不干”，听上去就一副会发生惨案的样子。
检查人员随便查了一下，把卡丢还给韦安，带着脏字地说请他别再出去了，韦安把卡别好，说“看情况吧”。
这套举止和所有佣兵一样，没见有任何违和，他离开哨卡，继续朝前走。
归陵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非常低调。
“那种花一般神殿里才有。”韦安低声朝归陵说。
“我在科学部见过，”归陵说，“院子里种了很多。”
韦安冷笑一声。
“对，科学部也种，觉得很有仪式感。”他说，“他们管这个叫‘神食’，觉得这是神明的花，是‘来自黑暗神圣、纯净躯体的象征’，在最血腥的地方，说得跟有圣光似的。”
“银莲花。”归陵轻声说。
所有的路灯都亮着，大楼也灯火通明，但感觉就是很幽暗。
空气里弥散着一股压抑的气味，韦安想就像饲神殿那个味道吧，古老腐朽的血腥气味。
正在这时，楼里一层突然发出一阵枪声。
隔得远，有点沉闷，但应该是冲锋枪之类冲击性很强的武器。
韦安抬头看，前方大楼第十二层的灯突然全都熄灭了，这地方灯火通明，只有这一层瞬间陷入幽暗。
有一刻，枪火的光粗暴地把黑暗照亮，韦安看到一个扭曲人体的影子，在窗户上急速爬行，跳跃的方式绝非人类……
接着一切又归于黑暗，应对措施启动了。
这是古文明生物研究的楼，有一流的安全措施，钢板降下，整片窗户封死，里面门和通风管道肯定也封了，确保里面的东西不会跑出来。
下面有士兵转头去看，别的楼层有人往那方向集中，不算特别慌乱，也没人开锁。
应该是等人死光了再进去收尾，可以想象那一层里的人会有什么结果了。
不知道当年神殿里是不是也有这类设备，还挺实用。
韦安想继续向前，前往地下的核心资料区，但停了一下。
他盯着楼看，这地方感觉不太对……
接着他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神殿了，因为这里很像。
那栋楼发生了某种变异。
他们正站在市立医院的一个区，这里接待病人不多，主要是做为研究部门使用，是一栋惊人巨大的综合性大楼，本身就是四栋连在一起的楼，还有很庞大的地下区，韦安要找的资料就在下面。
他们正在其中一栋楼下，这里是片蓝色主调的大楼，给人以内心平静的感觉，据说还是古文明基础操作界面的背景色。
但是在夜色下，这栋楼显得格外苍白。
像很多年前饲神殿陈旧骨头一样的质感，有几扇窗户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成了圆形，像一只只空洞的眼。
神殿里的窗子就是这种形态的。
韦安甚至还看到了旧日神殿外有名的墙砖，上面的纹样……是锁链。
那是神殿装饰的一个重要元素，有些很明显，还有些是更微妙的变形。韦安见过这种墙砖，省博一个厅就是照这个风格建的，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细小的锁链，让砖面呈现古朴的质感。
他再细看，越发感到毛骨悚然。
大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个破旧的鬼兽，远看上去还以为是绿化带难看的装饰呢，细节都不太清楚了，所以韦安没有第一时刻发现。
鬼兽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是被过度虐待的人类中融合了野兽的特征，和韦安在T病区看到的有点像。它们身上伤痕累累，体内穿过链条，锁住五脏六腑。
这东西残破得惊人，饲神殿是差不多一千年前神荒内战被炸毁的，这东西肯定比它毁掉时破得多。
好像神殿还有另一个层面，从来没被毁掉过，一直存在在某个时空，越来越旧，但仍旧运转。
现在它爬出来了。

第六十八章 也算是约会吧
“神殿”这个词听上去很古典，但在奴隶时代它的科技等级极高，远超联邦当前的顶级水平。
神荒是奴隶时代的一个庞大王朝，在大黑暗里都是数得上号的，它一统整个星系，也就是这地方星域空得过分了才没有进行大规模远征。
它统治这片星域超过一千年，之后才慢慢分裂。
作为一个古老而神秘的王朝，它的“神殿”实际上是一片巨大的研究区，几栋主楼有将近两百米高，面积惊人，差不多有个镇子那么大，他们甚至还有古文明时代留下来的反重力车，后来在战争中毁了，联邦现在都没搞到这项技术。
那是充满神学风格庙宇般的高楼大厦，可不像现在的摩天大楼一样是格子间，是充满艺术性壮观的建筑奇迹。
神殿像白色的花瓣一样立起，雕成神魔的样子，朝向天空，是用了“神食”的意象——用归陵的说法，是“银莲花”，对他来说这大约曾只是些非常普通的花——大楼像苍白伸向天空的手，像幽灵，但却又是肃整和高科技的。
那是一个规格惊人的大王朝，联邦建立的时间比起它也就是个零头。
神殿没有照片留下，只有不完整的考古复原，对现代人类来说，那是一个邪恶的梦境，但现在它出现了……
虽然其实只是看上去相似，但韦安有种强烈的感觉，市立医院变成了神殿残缺的一小部分，在星光下反射惨白的光线，非常古老。
饲神殿，一个社会级别的恐怖机构，样子如同一根根立起来的骨头，鬼气森森，一个“神”的坟场。
韦安办过一些极端的案子，偶尔遇见变态并不奇怪，他始终知道，这种……才是真正无解和恐怖的东西。
两人穿过又一丛银莲花，这里更多了，简直是在疯长。
“你先跟我去下面拿研究所的资料，我要输入到原始主机程序里看看是什么，然后我们再一起去解决那个裂缝。”韦安低声说，“约会的话还是不要分开行动比较好。”
归陵看看他，似乎想拒绝，但还是没说，他们一起朝前走去。
“市立医院的古生物研究中心是四栋楼，连接在一起，中间有一片花园……”韦安说。
他话音没落，楼上又传来激烈的枪声，韦安抬头去看。
他们已经离这栋楼非常近了，大楼在夜色中立着，形成陡峭的直角，这时十三楼的灯光也熄灭了，枪火的光闪动，接着钢板降下，这片楼层也被封死了。
院区的私兵似乎更紧张了，大楼里一片兵荒马乱，又有人开枪。
韦安看了几秒，觉得自己这次约会的情况可能会比较复杂。
他正待刷卡进入大楼，身后传来一阵吆喝和尖叫。
两人让开通道，一大群人推着某个古文明器械冲进来，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调的仪器和人员。后面还有一群枪已上膛，如临大敌的私兵，冲进楼内。
韦安和归陵两人跟在后面走进去。
这里的景象让韦安有点发冷，整个大厅惨白惨白的，本来装修的纹路退去，医院的标志也消退了，神殿四只手血淋淋的神像隐隐呈现。
那班人冲上电梯，韦安听到几句尖叫的“需要一级封锁”“侵蚀到哪里了”之类的话。
韦安叹了口气，这一趟感觉真的很不顺。
他们继续往前，前往四区的地下入口。
韦安在大边缘看到一个开放式茶水间，走过去倒了两杯。
他递一杯给归陵。
“约会的咖啡。”他说。
归陵接过来，喝了一口，看来已经放弃反抗了。
他们肩并肩，喝着咖啡往外走。
“市医院的咖啡一直不错，比得上一些餐厅的高档货了，”韦安说，“古文明研究部门福利就是好。”
他们穿过大厅，进入大楼间的厅院。
这里本来是片设计得很不错的花园，还有椅子和池塘什么的，工作人员不时会在这里吃饭，现在原先的植物大部分枯萎了，好像这片神殿荒废已久，从地狱浮现，但四处仍长着一丛丛白花，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圣洁”。
楼层的墙上，一层霉菌一样的东西正在从墙壁呈现骨质的纵纹上爬升，目前刚刚超过地面边缘一点。
韦安看了看，朝归陵说道：“看见那个了吗，应该是当年饲神殿的感染，听说是实验过度引发的。抽象画似的，随便在哪个角落长出来，真他妈诡异。”
他们喝着咖啡继续往前走。
“靠近看有点像发霉的烂肉，没什么规律，无声无息，臭得要命。”韦安说。
“深层空间感染。”归陵低声说。
他们停下交谈，上面又有枪声。
这次是十一层，灯光闪了闪，很快熄灭了，感觉非常不妙。
韦安看看归陵，说道：“百分之三的内存，你没问题吧？”
“百分之一我也能封掉它。”归陵说。
他语气透着杀意，非常隐晦，那是从很多年前积累在他骨子里的东西，仍未完全消失。
韦安喜欢归陵的杀气，还有那副不好招惹的样子，那是他私人的东西。
他朝他特别甜蜜地微笑，说道：“咖啡怎么样？”
“还行。”归陵说。
韦安还想再说什么，比如这边供应的零食也不错，他们现在是佣兵，他可以再带他蹭点吃的当约会之类的，脚边发出一声猛烈的撞击。
那瞬间，韦安寒毛都竖起来了，混沌中像有一根线向上抽起，他哆嗦了一下。
他转过头，是负一楼的办公室……就在脚边，半张窗户露在外面，亮着灯，有一张脸猛地撞上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研究员的衣服，脖子断了，脸上呈现一个非常诡异的笑容，没有眼球，里面是一团白，朝向他的方向。
那张脸撞向窗户，一下又一下，也就是说这个东西脚是悬空的，浮在那里，好像被什么力量拽着不断撞击建筑。
下一刻，窗户的钢板突然降下，周围暗了两度，负一层响起警报声，被封闭了。
韦安和归陵没再看窗子的方向，同时抬头看天。
什么也看不见，但韦安感到天空有黑沉沉的一大片，他觉得很恶心，骨子里透出寒意，他不确定从哪来的，他怀疑是从深域系统中传出来的。
那是某个系统，一个神明，正停留在这里。
“……是什么？”他朝归陵说。
归陵看着，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不知道，”归陵轻声说，“变得太多了。”
他声音很温柔，但又像因为在寒冬太久了失去了温度。
黑影远远笼罩在那里，在空间深处，好像经受了极端虐待但还因为特殊科技而无法死掉的生物体，一个恐怖的残块。
韦安这一刻感到归陵系统的寒冷，不是他曾靠近时那种放纵的包容，而让人从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虽然归陵只是定定看着天空，那么安静。
他们的上方，整片大楼已经被封锁了一大半的空间，整个庭院都变得黑暗起来。
广播骤然响起：“隔绝式哨岗启动，请所有人员往地下五层集中，院区全部封闭——”
天顶的星光微妙地扭曲了，哨岗升起，隔绝了整个院区的空间。
一支小队冲过来，看到拿着咖啡的韦安和归陵，领头的朝他们做了个手势，让他们跟上。
“封闭了，下去，快！”他叫道。
韦安和归陵跟上他们，与此同时，上方所有的楼层都封死了，没有一丝光线透出，连花园的路灯都突然变暗，接着熄灭了。
整片综合楼层变成了钢铁漆黑的巨大建筑，笼罩在头顶，格外压抑。
天际星空显现，广袤而冰冷，盯着下方。
韦安两口喝完咖啡，把杯子给归陵，它在他手里低调地像烟一样消散了。
他也毁掉自己的，两人进入四区的楼层，所有人都在这里集中，前往地下。
那是这片综合大楼保安最强的核心区域，韦安要找的资料也在那里，之前他准备悄悄下去拿，但现在看来会和很多人一起了。
进去前，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天空。
他心里想，这次约会的确运气不太好。

第六十九章 入侵
四区的大厅里全是人，乱糟糟的，这时也没什么规矩了。
大部分人很沉默，也有人低声交谈，韦安听到几句“侵蚀怎么会扩大，没道理啊”“说是找到了别的路径”之类的话。
一个负责人拿着扬声器给私兵们编号，让他们分别坐电梯下去。
韦安站在人群边缘，等待和大家混在一起进入。
他瞥了归陵一眼，想起那人刚才的样子，有些不安。那是韦安不知道的一部分，有种决绝的冰冷，遥远，孤独，是归陵从来不展露的。
他碰了碰归陵的袖子，但不确定要怎么办，他感到阴冷，深域系统在传达某种东西，天空的阴影笼罩，他在一片神的坟场里。
归陵实际上好好地站在他身边，他们都很强大，韦安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事了。
他看到另一个茶水间，里面的东西比一区的丰富，于是拉着归陵进去，看有没什么吃的。
他看到一款还挺好吃的蜂蜜薄荷糖，拿了一把到口袋里，还塞到一些到归陵那边，对方配合地让他放。
可能因为深域系统，虽然韦安刚吃过晚饭没多久，但又觉得饿了，于是又拿了个油炸面包圈，还递给归陵一个，后者表示不用。
“你知道的吧，要是有麻烦，我也是能帮上忙的。”韦安朝他说。
归陵朝他微笑，说道：“我知道。”
韦安也回以笑容，这交谈应该让他感到安全，可他骨子里仍旧发冷。
旁边一个防卫系统的私兵看着韦安又吃又拿、还疑似在跟同事调情的样子，一脸的一言难尽。
“你知道这种事，咱们这类人活下来的机会不大吧？”他朝韦安说道，“我真是想不明白了，你们去‘买烟’为什么还要回来，买两个走私船上的位置，远走高飞，皆大欢喜。”
韦安看他一眼，发现是刚才那个站岗时查证件的家伙，也被叫回来了。
“我看这么多人都留下来了，补助也高……”韦安含糊地说。
“就他妈一点奖金，”他一面之缘的同事说，“你们就要永远困在神殿里，当孵化噩梦的守卫了！”
韦安没说话，用力抓着归陵的胳膊不松开。
对方愤愤不平的表情消失了，叹了口气，说道：“算了，干我们这行就没好事，也正常，至少能在一块。”
扬声器里叫他编队的号码，那人复杂地看了他俩一眼，走去了电梯的方向。
很快就轮到了韦安和归陵，两人跟着编号的小队走进电梯。
这东西经常用来运送大型仪器，空间阔绰，一次可以走不少人，他们混迹其中，并不显眼。
值得一提的是电梯口有两个断后的超能者，韦安都很陌生，应该是寒鸟内部的非法超能者。旁边还有一个机械设备植入者，在焦虑地不断报数据。
这些都是尖端人员，不过在这里，也不过和其他佣兵一样是牺牲的一部分。
韦安进电梯时，机械设备植入者叫了一声：“三级冲击！”
整片空间猛地一震，好像上层所有变异的怪物在同一时间，同一频率，朝下方撞去，整座楼都在这撞击下震动。
所有人都僵住了，盯着地板，还留在外面的人快步走进电梯。
只有两个超能者同时转头看门外，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不过接着没发生什么，周边又寂静下来。
所有的反侵蚀装置开到最大，几乎形成了普通人可辨识的单调的嗡嗡声。
这是一项空间和物质的稳定技术，也是古文明的遗泽，那个文明花大精力发展这项技术，一直流传了下来。
“神明”接近到这个程度，它仍能保证一时的平安。
一个超能者按了电梯，他们朝下降去。
市立医院的古生物研究中心身处市区，也对外接待病人，但只有极少的人知道它有着三十层以上的地下区，是个庞大的机构。
韦安和归陵坐着电梯往下，他们被安排在负十层，地下区目前也只开放到这里。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他们和一群人进入这片开阔的层区，这里本来是个贵宾候诊区，此时已清理掉了涉及机密的部分，乱七八糟挤满了人。
人们大声交谈，询问情况，有私兵在找自己的小队，扬声器中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大家回各自小队的位置报道”。
韦安和归陵也收到了对应身份的信息，让他们去某处报道，韦安直接无视了，往电梯的方向走。
他还有个本地的研究员身份卡，可以进入更下面。
一路都是些歇斯底里的交谈，说着“情况完全不正常”“北山古生物研究中心的空间稳定设备是全桃源最强的，不可能这样侵蚀”“上面有计划的吧——”之类的话。
有老兵在给新人描述这场灾难，这是从寒鸟北山考古基地一个研究人员梦到饲神殿开始的。
梦中有个东西趴在墙上，每一次做梦时都离他越来越近。那是一个诡异的白影，好像神殿里囚禁的幽魂，身为人的灵魂已经完全变质，成了一个诡笑恶意的东西。
最终那东西爬了出来，再也不回去了，大概觉得现在这个世界还是一样黑暗，仍是它的天下吧。
韦安穿过大厅，朝电梯走去。
这里一派文明体贴的气息，除了装饰和游玩区，四处都有屏幕。除了可互动的小屏，大厅上方还有一个巨大的，在循环播放古生物研究院的产品广告。
在放到一个桃源高层新稳定民心的短片时，归陵突然抬头看大屏幕。
都是些官僚讲话，韦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肯定看到了某种东西，韦安跟他看向同样的方向，只能感到画面里的某个含糊不清的元素，一片幽暗的蓝色。
归陵的瞳孔缩了一下，移开目光。
韦安想询问，虽然他都不知道要问什么——
但这时候所有的屏幕都闪了一下，变成雪花点。
同时电梯屏的内容也变了，显示他们所在的一切区域处于高强度封闭状态，就是之前楼上出事后用钢板封死的那种。
与此同时，所有布满雪花点的屏幕里，开始隐隐形成一副白色的图像，好像它要跳转到某个频道，有一张苍白的脸靠过来。
在另一个层面，韦安感到视野变得幽暗，寒毛竖起，那东西靠近了。
有人尖叫：“把屏幕毁掉！”
一班私兵惊慌地掏出枪，朝所有的屏幕射击。
大厅中间巨大的屏幕掉下来，一声巨响，其它的晃了两下，也摔在地上，几乎每一个都被立刻扫射成了碎片。
混乱中有人打碎了几盏灯，光线一暗。
有人受伤了，可能射到了自己的脚，在惨叫。
空气里传来轻微的白噪音，又有人叫：“手机！还有手机——”
又是一片枪击和碾碎的声音。韦安看到自己的手机屏闪动，亮起雪花点，一个白影靠过来，他手哆嗦了一下，手机化成了灰。
幸好手机里的东西有深层空间备份，等会儿还能用。
几个私兵想往下跑，冲到韦安这边的电梯跟前，用力按键，惨叫道：“楼层封锁了是什么意思——”
“这里被定为隔离区了。”韦安说。
对方怔怔看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电梯屏幕突然开始闪动，韦安朝上面开了一枪。
日光灯“砰”的一声爆了，接着又是连着十几声，光线骤然暗下来。
大厅里一片死寂，好像所有人都在冥冥中有了某种感觉。
屏幕、手机和扬声器都被毁了，有人受了伤，但连呻吟都没有，所有人都很安静，不敢大声呼吸。
它越来越近了。
韦安闻到腐败的味道，让他想起在无忧疗养院闻到的那股气味，那个建立在尸体中的世界。
但是这一个不同，它是活着的。
即使变成了这样，它也活着。
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可理解，韦安见过那种还活着但腐败的人，那真是人类最极端的悲惨形态，身为人的意志和想法全都消失了，也许连疼都无法清晰地意识到，这种可怕的状态成了他感知中的所有。
即使基于对自己物种最基本的尊重，这种人也不该活下来，一般韦安审完后会直接开枪解决了。
他这辈子没做过多少好事，觉得这种可以算得上了。
此时韦安再次感到战栗般的寒意，是深域系统传来的。
电梯上隐隐浮现出一个神殿的标志，它的一只手里拿着锁链。
这是饲神殿反复强调的一个主题。
归陵站在他身边，扫过这混乱的局面，看不出在想什么。
韦安猜他在等待，可能在等它足够近，可以解决。
他往归陵的方向靠了靠，那人仍直视腐败气味中的神明，光线很暗，这一刻韦安再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黑暗的东西，暗得看不到一点光，是完全的死亡和绝望。
虽然他看上去仍很好，穿着黑色的制服，是他熟悉的那张帅气又很年轻的面孔，但这时韦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身上有种浸透到了骨子里死气沉沉的不祥。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无法阻止的，这种就是。
但归陵不是，这是他唯一想要守住的，太重要了，叫人不知道怎么办。
韦安感到极度的焦虑，如同有火在烧灼心脏，他怕抓不住。
他抓着归陵的手臂，可能是他盯得太明显了，对方转头看他。
韦安看到归陵眼睛轻轻弯了一下，有一丝遥远的笑意。深域系统感到他的气息，冰冷、残缺、血腥和朽毁大规模武器的气味，负担了太多，糟糕得拼不成形状。
“我没事，”归陵平静地说，“你别这个表情。”
他转身朝黑暗更深处走去，韦安拉袖子的手滑了一下，又抓着他的手。
对方允许了，拉着他的手前行，他是往楼梯间的方向走。
高强度秘密状态下这里的门是封死的，但此时钢板上长出了一大片抽象画一样的东西，韦安第一次完整地看到这玩意儿，像是深层次空间透出来的感染，让人想到严重伤残发霉的肉体。
“它已经进去了。”归陵说。
空气中一条鱼隐隐呈现，撞击腐败区，没什么声音，也没有钢板，轻易便把它撞出一个大洞。
“走吧，”归陵说，“我已经帮你打开了飞船内部主机权限，这地方对契约研究很深入，如果能拿到核心资料，对你的情况应该有帮助。”
他走进那个大洞，里面是干干净净的楼梯间，韦安跟在后面，仍死死抓着他的手。

第七十章 旧日职责
整座楼里的被感染者开始撞击，一次又一次，越发剧烈。
血肉之躯同时撞在特定的位置，韦安之前觉得它是想冲下来，但后来发现并非如此，这撞击没有规律，好像只是想去攻击这座楼——或者说，饲神殿。
当然没什么用，这是完全狂乱的行为。
这个“神”是疯的。
韦安死死拉着归陵的手，往下走去。
两人这么手拉手其实不太好走路，但韦安不想松开。
他这简直是三岁儿童的行为，想通过这种方法保有什么，而他知道这对所有的现实都于事无补。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在楼道里行走，归陵的手很温暖，并不会想要挣扎，离开，摆脱他，他就是这样的，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花时间去安抚他。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找到的一丁点他真的想要的东西，而当握在手里……这一点暖意把一切他曾经可以忍受的生活都变成了噩梦，想一下都受不了。
他觉得自己这样很危险，不过他本来人生就很可悲，也没有任何真的值得留恋的东西，和所有那些批量生产的廉价的货物一样，放弃了也没什么。
归陵想做点最后体面的事，但韦安根本没这种东西，早就放弃了。他不想来这里，他不关心所有的东西，他唯一关心的只有他手心这一点暖意，他更想把归陵锁在家里，哪也不准去。
他们可以就只是一直呆在一起，什么也不做，他的要求那么小。
但做人要现实一点，他阴沉着脸想，必须搞到那个契约。
腐败的气味越发浓烈。
楼道开始出现大片感染，那是一块块发霉的肉一样的东西，很像人类的肢体，韦安怀疑甚至能验出某个人类的基因来。
但它只是一个残块，只剩这么多，在不断地感染和自我复制。
他们快到负三十层的楼道时，看到一个被感染者被浮在天顶，反复撞击。
他是完全没有血色的白，撞成这样都没流出任何血，像全被抽空了。那样子像是一只粗糙的提线人偶，被一个狂暴的使用者持续乱撞，他脸上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也像是硬被弄上去的。
他仿佛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停下来，稀烂的面孔朝向这边，瞬间扑过来。
速度极快，脚都没碰到地面。
韦安开了一枪，待离到这么近时，韦安意识到这些人的眼球不只是往后翻，其实是在不断颤动，盯着自己身体的内部，在做一个狂暴、无法醒来的噩梦。
这就是这地方的本质了，一个充满了自我毁灭者的疯人院，他们的行为指向同一方向，那个神明的意志。
子弹击中对方，感染者化为一团灰色一般火焰的东西，呈现怪物触手般的形状，又在空气中蒸发殆尽。
在这火焰中有某种东西——
那是一根非常陈旧的链子，暗红色，说不准是锈得厉害，还是由他本身的血肉组成。它末端挂着一把老式锁，上面隐约可见神殿标志。
它如寄生虫般扭动，将要回到深层空间中。
韦安眼明手快补了一枪，那东西被侵蚀了。
“枪补得不错。”归陵说。
韦安转头朝他微笑。
从这角度能看到负三十层楼梯间的门开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韦安听到远远的枪声，有人惨叫，稳定力场开到最大，与侵蚀对抗。但这些全都是楼上的，负三十层肯定有极为强大的空间稳定仪器，可似乎被集中力量毁掉了，整片楼层已彻底变异……
那瞬间，韦安听到一声空间深处猛烈而无望的哀鸣，是那个腐败的神，没人能听到，太深了，但一直在，一声一声，没有间断。
韦安晃了一下，头疼得要命，整个灵魂都缩成一团。
他感到归陵的靠近，那人轻声说：“没事的，别听。”
韦安呼吸急促，站立不稳，有一会儿下巴靠在归陵的肩膀上，对方很温柔地抚摸他后脑的发丝。
“把注意力集中在能让你安定的事情上，注意呼吸。”归陵说。
韦安让呼吸平缓下来。尖叫声远去，被隔绝了，他感到那人的温度，还有归陵系统冰冷的气息，只有这一点安全的空间。
那人刚才在告诉他再碰到这种问题的处理方式，但韦安很确定自己是做不到的，他没有什么安定的事能想，他手死死抓着归陵的衣服，他不能没有这个。
韦安再次去抓归陵的手，还是十指相扣，手心相贴那种方式。
对方叹了口气。
“你这样等下动手会不方便的。”归陵说。
“我知道，”韦安说，“我知道。”
他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去。“我们在约会，”他神经质地低声说，“我们等会就会回家，我们会在一起的。”
归陵的手轻微颤抖了一下，似乎想抽回来，韦安用力抓住。
“你一个人也能活下来的。”归陵轻声说。
韦安假装没有听到。
两人进入了负三十层内部。
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工作间，更边缘有实验室，是用来存放资料的。
负三十层显然已被深度侵蚀了，那样子简直像神殿知道古生物研究所在此处的秘密，这念头让韦安有些不安。
韦安快步朝前走去，一切都在异化，感觉越发不祥。
灯大都熄灭了，地板是当年神殿里白惨惨的颜色，有种骨质感。墙壁刷成了暗红的血色，不知道感染它的神殿本身是用来干什么的，这里透着股沉郁的血腥气，如同古老的刑场。
“侵蚀得也太严重了，”韦安说，“前面整个空间都扭曲了，这地方跟个大洞似的……”
“是深度空间变异，”归陵说，“裂缝会导致这种情况。”
韦安没说话，他现在已经知道古文明那些广袤的土地当年就是这么被沉下去的，下方空间的某种力量会对现实世界的规则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
他已经了解了古文明很多事，不过此刻脑子里想的只有升级契约。
本来想象中这事很简单，他的黑客技术虽然没好到能自己复制这种资料，但归陵给他弄的那个飞船核心程序可以，只要过来一趟，连上端口，就能全面复制了，是随便就能搞定的事。
但现在所有的情况看上去都很不妙。
不远处，一个穿研究人员服装的人被感染了，但没去撞击什么，在这片幽暗里呈现一种焦虑迷茫的姿态。
他不断地走动，撞到墙壁，再回来，再撞到，这里空间比较狭窄，他走不出去。
他看到他们，回过头，仍挂着那种诡笑，韦安朝他开了几枪，解决了问题。
他现在做这些事很熟练了，可是仍旧觉得自己的力量太弱，他需要升级。
随着继续向前，韦安终于意识到那人想干什么。
这些人在做一些非常诡异和没有意义的事，一些被感染的人员们背靠背坐着，堆着，躺着，站着，嘴里念念有词，好像未通人事白痴的嘀咕。
韦安还看到另两组大的群落，人数都是七的倍数。
这些人倒不像之前的人那么惨了，仍旧完全苍白，但没在疯狂撞击什么，也没受伤。
韦安认真地感觉了一下，没什么特殊的力量波动，这些人就是这么单纯地聚到一起。
“这是什么？”他说。
“这是统一作战平台常规小队人数。”归陵说。
“什么？”
“是迦梨系统最常规划行动的方式，”归陵低声说，“可能是残留数据吧，还想七个人凑在一起。”
韦安看着那些一脸痴呆凑在一起的被感染人员，一簇簇聚集，遵循着七人的小队编制，持续做着无规律的举动，因为这无意义悲凉的行为脊背上窜起一阵寒意。
它在经过那不属于它奴隶王朝漫长的拆解后，并以一种极为黑暗的方式被毁灭，再重塑和异化，从此永远在空间深处哀号。
几千年后的现在，它原本的职责，残余的代码，仍空洞地在人类改朝换代后继续研究控制它技术的另一个科学机构回响。
那是一个神的堕落，落入黑暗、盲目、狂乱的未来，是没有尽头的空无。

第七十一章 神殿的吞噬
这里已经没有资料服务器存放区了。
韦安越往前走，很越发清楚地意识到这点。
负三十层的资料存放区侵蚀得过于厉害，变成了神殿的某处建筑。
韦安完全不知道这里曾经是用来做什么的，神荒王朝的神殿是最神圣隐秘之处，又过了一千多年，没人知道那里面的布置为何，具体的用途究竟是什么。
他只知道脚下地面平坦，整片空间笼罩着一层冰冷的白光，层高几乎增加了一倍，光线也不太对，好像上方另一个世界的光洒下，那是没有太阳，混沌和骨头一般的光。
墙边立着几只钢铁制的巨大刑具一样的东西，它极尽繁复，黑洞洞的嘴大张着，宛如能吞噬的人类制的钢铁的兽，韦安很难形容它的样子，也不知道怎么用的，但他能辨认出刀刃、尖刺、血槽和禁锢带。
韦安非常不爽。
他满脑子想着资料的事，想着契约，升级，目前那些人对这种打破契约基础保护壁垒的研究达到了什么程度。
他必须得到更多的技术资料，进行契约升级，还有哪里能搞到这些东西，北山的基地不知道行不行，但那里应该也已经被神殿大规模侵蚀了。
归陵走在他旁边，观察周围。
“我不了解大黑暗时代的历史，但这个神殿是用泛空间技术沉下去的，那些人当年应该是掌握了全套的空间技术设备。”旁边的人说，脸色冰冷，“这里比想象中麻烦点，它是一个长期存在、有特定封锁技术的区域，连时间的流速都不一样，很难进去……”
“什么意思，你进不去吗？”韦安说，“你不进去了？我们回家吗？”
大概他语气太快乐了，对方一言难尽看了他一眼。
“是的，我进不去。”归陵说，“你也不用那么高兴，这东西会对正常世界造成很大的侵蚀，不过市立医院的哨岗应该能让感染不至于蔓延得太快罢了。我得去核心区看一下，收集裂缝的信息，看看它的源头在哪里——”
“然后回家吗？”韦安说。
“嗯。”归陵说。
他们说话时还在往前走，地面好像在向下倾斜，一片巨大的黑暗如洞穴一样在尽头。
这真是白骨一般的地板，还是奴隶时代下那种曝光在荒野中的骨头，整个生命都经过噩梦般的蹂躏和利用，腐朽衰败，枯骨被做成了地板。
有某些更真实和邪恶的东西从下面升起，再往下更深，更巨大。
韦安看不清楚，但感觉非常不好，他只想能快点离开。
“我们可以回去以后再讨论一下怎么解决这个裂缝，”韦安说，“我看这里侵蚀得虽然厉害点，但楼上的设备差不多稳定下来了。我们可以去加个餐，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馆，一边吃一边讨论，你还剩百分之三的内存就别搞这么危险的事了——”
归陵朝他笑了。
他最近笑得比以前多了，不是那种眼中一片黑暗的冷笑，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上去简直有点纯真。
“也没那么惨，我还能临时调点别的用。”归陵说，“查到资料我们就离开，这地方应该有些对契约升级有用的程序，你就别再往前去了——”
他突然停下来，一把抓住韦安的手臂。
一切发生得非常快。
他们还拉着手，韦安突然觉得手里一空，归陵一步迈到他前面，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碰了一下他左侧的空间。
一个透明的控制面板出现，可能是深域系统的，归陵急速在上面点了几下，好像选了什么设定，又一挥手把它关上。
这动作发生在三秒之内，韦安都没有反应过来，归陵扣着他的肩膀，手上用力，像在抓着很重要的东西。
他暗灰色的眼睛离得很近，韦安可以清楚看到里面的东西，非常严肃，在极短的时间试图警告他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这事不只涉及生命，而是他们这种存在最重大和可怕的灾难。
“你回去，”归陵说道，“我如果能出去，会去找你。你别跟过来。”
韦安感到含糊的慌乱，他觉得那人那一刻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对于他这种人，大概知道没什么可说的，最终一切无非归于黑暗和沉寂。
但他眼神中透出杀气，他说道：“我去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猛地用力，把韦安向后推去。
韦安摔倒在地，正看到那人抬手，升起一道界面。
归陵指尖微光闪动，那是纳米操作提示屏，他升起一道空间墙，把韦安隔到某种侵蚀外面。
最后一秒归陵站在那里，看着韦安，好像在最后看一眼普通世界的样子，他眼神仍带着他那种不好惹的杀气，虽然那是死气沉沉、没有希望的坠落。
他身后发生了诡异的变化，整个空间突然变深了，天顶上升，但又有种下沉感。
归陵所在的那片空间在向下沉没，沉入一个更苍白、贫瘠、死气沉沉的世界，光线发白，好像只是由光秃的骨头组成，立着巨大诡异似乎是给神明使用一般的刑具。
墙上有四只手臂恶鬼一般的雕像，那是曾经作为统一作战平台的迦梨系统。
韦安突然意识到，这是饲神殿。
它不只是腐蚀人类意识的残余，是真的在空间深处一直存在。
这是神荒在古文明消亡后，得到了重大的空间技术建立的超过千年庞大王朝的核心技术区，内战之际并未毁弃，而是沉入了空间深处，继续它黑暗的统治。
那是一片由那些庞大生物尸骨组成的世界，它囚禁神明，制作法器，以极残忍的方式把契约化为无底线的枷锁。
韦安跳起来，想也没想朝归陵的方向冲过去。
他撞到那张透明的墙，在他手碰到的瞬间，空间墙中亮起某种扭曲的代码，某个程序在起作用，有微小的字符闪动，几乎像是某种怪物触手一样的形状，向周围扩散。一些混乱的代码出现，变成了橙色，那是空间深层某种庞大辅助系统的反应。
归陵说道：“你别这样！”
光符跳动了一下，似乎发生了短路，而韦安在空间墙的停顿不过两秒钟，他一把抓住归陵的手腕，力气很大，一副死也不松手的样子。
那人看着他，显然很震惊，一时都没做出反应。
韦安朝他笑，这次很近，用力握在手中，没有距离了。
“你一个人哪也不准去。”他说。
他们身后，脚下这片地面和古生物研究中心的距离在拉远，天顶越来越高。
两人都没动，但空间在变化。韦安从没见过这么高的建筑，仿佛一片苍白的天空，韦安也完全无法想象它是什么样的——
接着它持续升起，直到看不见，天空冷冷地笼罩着这片大地，韦安一时不确定这是正常的空间拉伸，他们仿佛身处室外，但那个天顶仍在，他们是在一个如同世界一般巨大的神殿里。
韦安大概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这是一次伏击，饲神殿早盯上了归陵，在刚才那一刻，它如同一只海底升起的食人鲨，张开了獠牙。
饲神殿不像T病区，它不是一个人格，渴望进化，变得更强。它是神荒的一部分领土，是那个残酷奴隶王朝中最黑暗权力的核心，这里的人一直掌控着它……
计划很清楚，他们在捕获“神明”。
这种社会性行为比在T病区时更韦安不舒服，他后背发冷，但他抓着归陵的手腕，触手之处很温暖，他再也不会放开了。
空间沉落下去，那个古老的世界在他们周围升起，他听到远处的人声，是古代桃源的语言，倒谈不上什么理解障碍。
他闻到腐朽的气味，光线惨白，从某个角度来说，这王朝的统治竟在空间深处延续下来了。
一个帝国似乎从来不会因为它的残忍而毁灭，只要力量足够强大，便真的可以继续做那些可怕的事，千秋万代，连神明都可以奴役。

第七十二章 下面的世界
韦安已经看不到神殿的天花板了，它变成了天空。
这是个苍白的世界，光给一切镀上骨头一般的质感，虽然抬头看不到太阳，但肯定有某个散发出骨质光芒能量源的存在。
最终他和归陵站在一栋白色建筑的一角，这肯定是什么仪式性的建筑，十分巨大，没有栏杆、门栋或几乎所有让正常人类行动方便的东西，有种古朴的纯洁。但细看上去，韦安发现白色的墙面密密麻麻雕刻着什么，那是无数像是用刑、虐杀，但已符号化的图案。
整个建筑的设计好像在什么庞大生物的内部，浸透了死亡的气息。
不远处有两个光秃秃的圆窗，像动物空洞的眼。
这是饲神殿著名建筑风格的标志，据说是想达到天然的效果，桃源现在还能找到很多这类造型的窗子。
韦安左侧视野中跳出来的深域系统警告框简直疯了，都不知道它一秒之内弹出多少，还弄了个特别大的红字在跟前，警告他立刻离开，这里有无以计数的违规操作，这里的人疯了！
那在深度空间与他相连的混沌之海中程序造就的“神明”传来战栗般的寒意，这里真的是神明们坟场的最深处。
但是韦安仍抓着归陵的手腕，没有松开。
“好了，”他直视归陵的眼睛，露出一个笑容，“这一次无论是什么情况，你都不会一个人处理了。”
那人看着他，像是因为这一切有点不知所措，他手无意识往后抽了一下，韦安用力抓住。
韦安正准备好好跟归陵讨论一下他对目前两人关系的定位，让这人不要没事就想跑，这时他突然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他感到一股让人十分不舒服的腐臭气味，正在靠近。
有人过来了，还有点距离，但人数不少，脚步很轻，好像不存在一样。
韦安无意识地抓着归陵往前，想要避开，虽然落到这地方根本不可能逃走，但那气息里有什么让他本能地恶心。
在路过转角的一面圆形窗时，韦安有一刻看到了外面。
这一片透出干净和神圣感的建筑下方，是大片铺展开的土地，真的有大量居民。
韦安本来以为会像穿越到了古代，但并不是。
这里像是一片很不发达的城区，靠近神殿边缘的稍好一些，但更大片的是茅屋一般低矮怪异的建筑，像藤壶一样密密麻麻地展开，奇形怪状，又死气沉沉，根本不像人住的地方。
韦安在一些边缘化的星域办事时见过类似的建筑，就是些垃圾组成的巢穴，而人只像在这空间中随便找一个容身之处的垃圾虫子。看来这种区域的样子无论在哪个时代，多少年，都没什么改变。
更远方是大片荒芜的白色土地，也有些地方长了庄稼，稀稀疏疏的，也可能是野草，一旁也有低矮的小房子，看不见人。
在这片空间里，好像只有神殿有存在的必要，这巨大的“银莲花”吸收了土地所有的养份，越发纯洁优雅，它建筑的风格的确是艺术，而下面是充满贫瘠、死亡和贫民哀号的垃圾堆。
那景色和洁白的神殿充满了对比，仿佛划分清晰的两个世界，但又是一体的。
贫民区的一些地方正陷入混乱。
韦安听到枪响，还有深层空间力量的波动，是他不知道的古文明武器。
他还隐隐听到熟悉的联邦语，他凑到窗边，发现他们在追捕什么人，是些穿着白色外套的研究员，还有寒鸟的佣兵，也陷入了此地。
本地居民的样子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但其中有一些格外瘦小佝偻的，表情呆滞，好像来自一些劣化的基因群。
这一眼中，韦安还看到城里出现一大片不属于本地的怪异区域，不同色调杂乱地拼贴在一起，有一些墙壁、门栋、窗户，半层楼，增加了这片领地的面积。
有一片草坪很显眼，一看就知道来自市医院古生物研究所的中心绿化带。
其中一处灰色的室内地板感觉不太对，像来自哪个大型资料室，但肯定不是市立医院的。
韦安忍不住多搜寻了一下细节，果然在某处看到了联邦的官方标志，这是哪个政府部门的地盘。
他感觉很不舒服，思考发生了什么。
这个坟场侵蚀表层人类的世界不只古生物研究中心一处，还涉及了别的地方。
这是某种更大规模的行为。
韦安拉着归陵跑到转角，眼前的东西让他打了个哆嗦。
前方是一根巨大的锁链，它从上至下穿过这片通天塔似的空间，不知延伸往何处。
这是一个古老的通道，如同深渊一般看不到底。
锁链已经很旧了，但仍旧很坚固，那个尺度简直难以想象，更上方似乎有极为复杂的齿轮设置，藏在这座庞大的建筑的黑暗中，神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机械。
这里面有某种东西让韦安恐惧，归陵阴沉地盯着看。
他又转头看韦安，看上去很想原路把他丢回去。
韦安尽量朝他笑得特别温暖。
“别这个表情，我知道我在干嘛。”他说。
归陵看上去一丁点都不赞同，韦安又加了一句：“就是不管你想干什么，要落到什么地步，都有我作伴了，惊喜不惊喜？”
归陵简直像要被他气笑了。
“行，很惊喜。”他说。
他抬手碰了下韦安左侧的空间，调了个控制面板，韦安看了一下，发现抬头上写的是“梧桐号控制面板”。
归陵刚才已经向他开放了全部权限，现在在做一个隐藏模块设置，把信息收集数值拉到最大。
“这是什么？”韦安说。
“你内置的空间防御性飞船，”归陵说，“我伪装一下参数，让他们的仪器定位不到你的能力。”
“……不能隐藏你的吗？”韦安说。
“他们已经定位到我了。”归陵说。
他说这些时很冷静。
“我要查一下幻境长城系统bug的来路，饲神殿可能是源头，这个王朝拿到了深空间培育规则方面的核心技术，能把程序钉住，困死在这里，这种事搞过头了会导致程序漏洞，”他朝韦安说，“我……会困在这里呆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他又去看那巨大的链子，韦安看不出他表情里有什么。
“我只去过科学部，”归陵轻声说，“现在来领教一下大黑暗时代的手段。”
韦安看着周围的一切，只觉得发冷。
大黑暗时代对超能者方式的残酷是科学部都比不了的，后者好歹给联邦留了些合法的超能者，做点正常工作，并且禁止把平民卷进来——虽然操作起来有很多黑幕，但至少法律上明确禁止，上面还是有在管的。
但神荒王朝的一切，从律法到人们的思考方式，都是为宗教科技服务的。
那是个集权程度很高的国家，宗教、科技、武力和统治方式完全结合在一起，尤其到了后期，帝国在对力量和永生的追求中走火入魔，越发疯狂，用所有的资源发展相关技术。
他们不关心国家的凋蔽，不关心人们的痛苦，不关心罪恶和反人类，相信继续下去将能触碰到真正的神位。
虽然总说神荒后期因为神权阶层的固化，让他们的科技大规模衰败，但那也是民用科技，谁也不知道在“奴役神明”这一类特定的空间尖端技术上，这个帝国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现在看来其空间科技水平的确强得可怕，能在战争之际把一大片土地沉入空间深处，带上他们的技术设备，还有足够数目的民众，继续残酷的统治，发展他们接近神的科技。
这统治又持续了一千年，他们的力量越发强大，至少联邦目前的空间科技水平肯定不是对手。
而这个腐朽的王朝对上方显然有更大的图谋。
韦安不知道归陵在这样的世界会发生什么，想想就不寒而栗。

第七十三章 大黑暗时代
这些人阵仗很大。
他们无声地从神殿的另一个方向走来，和这建筑圣洁朴素的风格不同，眼前的一切都是古老和华丽的。
一眼看上去至少有上百人，还有些在视线之外。
他们的衣着大都是白色打底，有规则地装饰着金与红的色调，全是正装，长袍，款式复杂，细节繁复。衣服这种东西一般可以直观判断人的身份，这些人衣物的绣纹、料子和作工都显示其在制作方面不厌其烦的精细，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
这些人站立的方式显然也遵循了某种仪式程序，人群位置有明显的层次，仪仗、仆人、衣着细节、神态，这套规则刻进了骨子里。
韦安上一次看到这种装扮是在电视剧里，但现在一群穿着神荒时代神权阶层衣服的人，真实出现在了他面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些穿着白色祭司袍的人。
他们的衣着一样看似简朴但细节奢华，但惊人的是，这些人每一个皮肤都发黑，好像肉体已腐坏多时，甚至风干了，只是都还活着，在行动。
而这些是王朝里，真正手握权力的核心人物。
这一大班人无声地走过来，场面非常肃穆，每一个都直勾勾盯着归陵。
韦安毛骨悚然，这些人的行动显示他们有严格的礼仪，复杂的文明，但一个个眼神跟野兽似地，直白地写着贪婪与饥饿。
韦安握着枪，保险打开，瞪着这班人，不用装就显然迷茫又震惊。
他已经松开了抓着归陵的手，尽量不看他，好像他们真的只是普通同事。
当手里失去那点温度，韦安毫无道理地感到寒冷，他想要再靠近他，触碰他，没什么目的，最想要的也只跟小孩子或是动物会做的事一样，只是身体的接触让他安心。
但骨质的光线笼罩一切，在这个世界里，他必须把这一点暖意小心、完全地藏在黑暗里。
在这些人到来的一刻，韦安感到深度空间发生了什么，周围有某种力量升起，七个，围绕着归陵。
这是一场很大的行动，是精确狠辣，早有准备的一次捕杀。
这类事都是这样的，没有废话，不管看上去有多少的仪式和华丽的衣服，核心都是血腥的，只为一击必杀。
韦安思考了一下自己最合适的反应。
他本来想做震惊状询问几句，但现在是个人都知道这里不是古生物研究中心了，他制服上的级别比较高，还和归陵这么个超能者在一起，最好还是表现得聪明点。
最终他只打量这班人，沉声说道：“你们要干什么？”
这班人沉默地看着他们，那真是非常怪异的眼神，好像在看食物。
站在祭司群中心的是个老人，袍子更华丽，几乎完全是金红色的。
他手拿权杖，由骨头和金色的宝石组成，拼成吼叫兽头的形状，白骨上缠着奢华的装饰带。
他上前一步，是这班人里领头的。
韦安看出此人很多年前可能身材高大，但此时严重地佝偻着，是肉体病态的萎缩，再加上发黑的皮肤，让他样子很怪异。
大祭司开口了，他声音有种含糊的喘气，好像有喉咙方面的疾病。
“欢迎来到神荒王朝最核心的和神圣的区域，”那老人说，“这里空间深处，牺牲一切侍奉神明之地，饲神殿。”
这话是朝归陵说道，他眼中只有他。
他的言语里透出诡异的电子音，不是正常人类发出的，他语气充满了狂热。
在他说话时，他身后立着的两个怪异的白袍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一串悬浮屏幕。
韦安刚看到那两人时吓了一跳，他们好像没有脸，只有一大片白色样的东西。但接着他意识到他们是数据植入者，整张脸全被精密的仪器植入并笼罩起来了，那是一个个显示屏、电子眼和探测器，看不到五官，简直看不出曾是个人，每一寸皮肉都被布满了。
非常深度的植入，韦安从没见过搞成这样还能活下来的。
他们走路也像在飘，细看才发现袍下的腿脚实际上是轮子，那是植入式行动器械，后面凸出一大片，如同仙气飘飘的怪兽一般。
韦安看到他们脸上的小孔有钻进去的鼻饲管——下面多半还配了排泄用的袋子——与其说人不如说是工具。
而他们展开的屏幕极具现代感，联邦就没这样的悬浮屏，生物技术也无法支撑这种程度的植入，身体排斥太强了。
屏幕抬头写着“神明分析程序”，分栏上写着“神力属性”“连接数值”之类的。
这些人都是古代打扮，仪态充满了旧日王朝僵化的阶层感，滥用人体，面孔透着权势者藏在礼仪下的狂热，简直跟野兽一样，但拥有的技术却又如此超前。
所有的摄像头和电子眼全对准一个方向，朝向归陵。
后者冷着脸面对这无所不用其极的窥探和分析，那些数据拆分他身体每一处的情况，系统连接状态，精确得吓人，而他看上去很熟悉这些东西了。
韦安僵硬地站在那里，他们分析的是归陵，自己目前还是安全的。
大祭司满意地看着归陵。
“寒鸟还真是找到了好东西啊，和神体的同步值这么高，”他说，“那种软弱和愚蠢的国家不配得到这么好的东西，他们根本不懂得使用您的力量。”
韦安想，这人知道寒鸟集团，他看上去是把归陵当成佣兵集团的非法超能者了，也就是说他甚至知道他们穿的是那里的制服。
他们也知道联邦，对此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这里从来不是孤立的国家，不管看上去多野蛮和古老，他们实际上有着全宇宙最高的空间科技水平。
两个植入者不安地动了一下。
屏幕数字变动很快，类型跳了好几次，程序数值突然升高，提示栏变红。
即使在这种规则森严的仪式上，人们仍旧泛起一阵私语，有几个直接跪下了。
韦安听到几句颤抖的词句，“是归陵系统”“九级毁灭系统”“残损状态，但连接度100%”——
大祭司盯着归陵的目光一瞬也没有移动，他不用眨眼睛，那早已是一具尸体死板的眼珠，没有任何反光，是完全空洞、寂静的狂热。
韦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您……真的来自……”他停下来，好像无法说出下面的话。
接着他笑了，那真的是狂笑，在他脸上极其扭曲。
他的笑没有声音，这狂乱在这一刻完全呈现在眼前，屏幕中数据跳动，停在一个界面上，写着：归陵系统，完成率100%，可动用内存3%，非法冻结30%，系统临时占用67%。临时占用可取回。
周围仍是一片死寂，大祭司开口了。
“欢迎……归陵殿下降临饲神殿。”大祭司说，“古神回归了！”
说话时他看着归陵，眼中是赤裸的狂热和冷酷。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戏剧性地抬高声音。
他做了什么，在语音扬起的同时，归陵身后巨大的锁链开始转动。
那真是极为壮观和可怕的场面，它真在连接世界本身，感知所及之处一切都在咆哮。
有时你在一个舒适环境中时会感觉宇宙在舒展，现在则仿佛是在地狱深处，你感到宇宙本身在尖叫。
整个世界都在抽紧，仿佛这片空间本身就是巨大的刑具，韦安想要捂住耳朵，这是空间深处传来的巨大悲鸣，穿透每一粒砂尘——
即使是毫无能力的普通人也能感觉到这种尖叫，虽然那痛苦如此遥远，如同梦中伤感的风声，但能感到巨大的哀伤与无望。
所有人同时抬头倾听——包括外面贫民区的——每一个人都跪在地上，很彻底的那种跪礼，完全匍匐在地。
韦安毛骨悚然看着这场面，归陵面无表情地站着。
那位大祭司一样跪倒在地，那姿态如此的恭敬、卑微，又充满欲望。
“您将取回真正的神名，归陵殿下，毁灭之神，宇宙虚无的本质，”大祭司说，“古老的‘伏羲殿下’。”
他说出最后一个词时，兴奋得声音都在颤抖。
“您已回归真正属于您的王朝，”大祭司又说道，“有了您，我们发动的一切战争都会战无不胜，反抗者化为彻底的虚无——”
他声音很高，带着戏剧式的腔调，是给这里所有人听的。
归陵抬头看空间深层某个武器的方向，轻声说道：“那我来领教一下。”
下一刻，“火焰”在他周围无声地烧了起来，在大片神殿骨头般的墙面上、在地板上腾起。
他周围隐藏的东西呈现，是七根金色刀子一样的东西，已彻底把他围住——
这是猎捕，每把刀都与空间深处有极复杂的牵涉，在他周围燃烧，那火焰在这种力量下显得神圣而虚幻，给这片骨头般的世界镀上奢华的光。
归陵站在中间，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一身黑色的衣服，是一个困住的被猎物。
韦安在他身边，同样在围困的中心，有一种强烈逃离的冲动，这是一个陷阱，浸透了血腥气，不知道屠杀过多少他们这样的生物。
他没动，虽然没什么意义，但他更想呆在归陵身边。
接着他怔了一下，发现梧桐号的面板不断跳跃，在收集信息。
在这场燃烧中的一刻，韦安看到不远的位置，几朵巨大金色花朵的光绽放。
韦安之前都没发现他们，直到归陵毁掉了一面墙才看到。
那其实是银莲花，不过是呈现金色，乍看上去以为是光影效果，但并非如此，它是从空间深层绽放出的一种力量，它极为夺目，字符不断变换，和神殿更深层次的力量连接在一起，激发出惊人的力量。
那是被簇拥而来的坐在反重力车上的人，处于人群的高位。
韦安目瞪口呆看着那个处于金色花朵内部的人。
有人服侍，穿着华贵的衣服，坐在与其说是反重力车里，不过说是一个惊人的浮空王座。
这东西十分巨大，极尽繁复之能事，下面跪了一群人，还有人拿着精美的水盆、花朵和止疼针之类的东西照看他，充满古宗教的仪式感。
但那上面……是具尸体。
已经死透了，严重腐败，身体肿胀，可以看到尸斑。生前应该是个男人，穿着华丽，额头有一个当年神荒时代高级超能者的红色印记，脸上划着繁复的金纹，说不准是什么风格，可能就是神荒风格，但感觉仿佛荆棘或链子。
他像是被什么钉子之类的完全钉在椅子上，所以甚至还坐得笔直，但他眼珠都腐烂没了，没生虫就是因为能量波动太强，或者早就风干了，这些人简直是在盛大地虐待尸体。
这样的人还有三个，也被钉在“神座”上，韦安看不出是哪个系统的，这些人一样可怕，是端坐、残疾和怪异的身形，基本是腐尸。
一共是四个人，他们的“神”。
其中一个身体差不多少了一半，像是被截肢了，正常人切成这样根本活不下来，但他还活着，伤口缠着华丽的绷带。
韦安总觉得能听到他们的呻吟，在华丽的花朵中间，在颤抖，还活着。
“您会喜欢这里的，伏羲殿下，”大祭司微笑着说道，“您在这里会受到很好的照顾。”
归陵看着那腐尸，韦安知道他在看，但他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下一刻，整个世界都在归陵的力量下分解，向上升腾。
像透着怒火，骤然席卷一切。
那群祭司身上瞬间也升起分解的火焰，那些人几秒钟内便彻底粉碎了，人类的身体在这力量下如此脆弱。
身体的碎片和所有这些建筑一起向上升去，但韦安隐隐有种感觉，一些黑影固执地留在此处。
好像顽固的污渍，烧不干净。
与此同时，神殿整片墙壁都在归陵的火焰下消散了，视野突然开阔起来，下方大片城区在脚下展开。
韦安震惊地看着这场面，这片土地比想象中更大，那些衣衫褴褛的贫民、士兵，更远方荒原里的小屋里有些畸形的生物爬了出来，所有人都跪下了。
好像这里有一个无形的磁极，异化了人的灵魂，让他们朝向神殿，行伏在地上的古礼，恭迎神明的降临。
神殿的碎片向上方升腾，天穹隐隐张开蓝色空无巨大的眼睛，整个世界都在那人周围消散。
也许是因为梧桐号的影响，韦安从未像这一刻如此清晰看到归陵的“火焰”。
无数细微的颗粒在不断变动，那是数字。在倒数……不，是跳跃和调试，最终一切归零。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现实中的物质在某种极为可怕的规则下臣服，归陵把整个世界……数据化了。
这世界本身不是数据，但在那种力量的笼罩下它被强行改变了，内在的结构、分子、能量，强行化为了数字逻辑，接着急速变化，全部化为零，向天空升腾而去。
那是归陵力量的核心，它的笼罩之下，物质世界的一切都遵循这一规则，没有例外。
接着韦安感到，在这对抗中，这个世界某些更深层的东西拧紧了，如齿轮般一环扣一环，紧紧咬合在一起。
在空间的最深处，有某种力量调动一切资源，它是不容反抗的。这些人以最极端的方式确保自己的权力。
归陵轻轻晃了一下，韦安的操作界面突然跳出一个巨大的警告。
“王座A级接管许可程序出现偷盗者，受控率50%！请立刻处理！”
韦安寒毛都要竖起来了，这是“契约”。
有某个程序直接插进了归陵的契约里，所有升腾的火焰消散了，一个未知层面的约束突然收紧。
所有毁灭的力量都消散了，像有无形的力量慢慢把它摁熄。
韦安无意识去扶归陵，手中是熟悉和感到安心的身体的触感。他很多次接触过归陵，在某些时刻尽力抱紧他，好像这样就可以一直握在手里。
此时他能感到那人体温比正常时高，皮肤在隐约痉挛。这一下给他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和痛苦，但他站得笔直，仿佛并不在意。
这对归陵甚至只是非常微小的事，韦安在理智上知道，可仍为此胸口有压抑的痛感，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因此归陵必然在经受更可怕的痛苦。
到了现在，这里的一切几乎已经完全被归陵毁掉。
他表情很平静，当力量消散了，他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人，站在注意力的中心。
他看上去没什么受到打击的样子，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习惯了。
韦安没有松开他。梧桐号的面板里跳出一大堆某些程序违背了什么安全条例的框，还有某些强制安全锁被删除。
不管古文明给他们的“神明”制定了什么安全措施，但在这里，曾经的一切规则都消散了。
并不奇怪，这是真正的大黑暗时代。
韦安听到这座城市跪地的人们发出一种怪异的声音，和刚才腐朽神明的哀号一样，这是所有人仪式性的模仿。
接近于哭声，又不是太像，但透了同样哀痛、恳求和残忍的意味。
那是饥饿的声音，一切分食、狂热的渴望都朝向他，透着血腥味。
归陵站在那里，周围是大片古老城市中跪拜的人群。
神殿衣着华丽的权贵们盯着这一幕，充满了饥饿与贪念，眼睛简直都要放光了。
巨大的铁链仍在，他就站在旁边，所有的恐惧、崇拜……一切狂热的渴望和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他看上去有些茫然。
他强到极点，但又如同一个幽灵，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却摆脱不了。
他疲倦地扫过周围，孤零零的，没什么方向，也没有希望。
不知道为什么，韦安想起归陵刚才在医院里把自己推开，一个人进入这片空间时的样子，还好他跟来了。
幸好他能在他身边。

第七十四章 永生
归陵静静站着，身周刚刚被清理掉金色刀子一样的东西在缓慢回返。
现在韦安看得很清楚了，那其实是七根金灿灿的钉子，它们如牢笼般静静立在归陵周围。
他们的前方，归陵刚才分解的祭司们也在生长回来。
那个场面很恶心，让人想到阴沟里的蛆虫，身体深深埋在污物里，得到营养时又探出头来。
在他们刚才消失的地方，深层空间里长出一根根的肉芽，这些人开始重新组装。
韦安看到那些人严重老化和腐朽的血管、内脏和骨头，从深度空间里有序地长回现实世界，这些肮脏碎片的边缘都黏着某种生物的血肉，被做成血管般的细条，和这些人腐败的碎片发生反应，长在一起。
长回的肉体里还有些别人的碎骨——大概是法器——宝石、破音响、电线、能源管，杂乱而贪婪，这些人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多少次维修。
血肉是某个“神”的，他们寄生在那力量上。
整个场面极为恶心，一大片地面都在完成这种生长。
肉芽从骨质的地面长出来，眼前全是腐朽了的骨头和碎肉，深度空间中神明的身体化为无数肉线，溶入这个王朝的权势者们的四肢百骸。
它仍是活的，是被改造成了这样，所以“神力”会持续在祭司们身上起作用，让他们保持活力。
大祭司是最早长回来的，从衣物到权杖一样不少，仍是那副病态萎缩的样子，面带诡异的微笑，看着归陵，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接着那人招了一下手，像召唤玩具一样，钉着腐尸的反重力车滑过来。
“这是我们的神明，”老人说，“我们的迦梨殿下。”
他用几乎有些爱怜的姿势抚摸尸体的面孔——虽然其实可以说没死，但韦安觉得那就是尸体——说道：“他也曾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但现在即使有神锁，也已经快不行了。”
他又转头看归陵，说道：“我是饲神殿第三百二十九代祭司，朽金，您可以这么叫我。”
他客客气气地俯了下身，说道：“请伏羲殿下上神车吧。”
一辆车开过来。
是暗沉的白色，做了神殿恶鬼般的浮雕，设计古朴还有一种恐怖感，极有气势，它浮在空中，所有人跪倒在地。
那是古老的纳米级别材料，它开到他们身边停下，车里没人，有设定好的程序。
接着白色的物质缓慢消融，如同一只只幽灵在骨头般的白布下挣扎，最终又化为一个巨大的王座。
韦安知道这种“神座”，神荒时代会使用这种从古文明流传下来的车子，他们的超能者一辈子几乎就被钉在上面，很少移动。
没人知道具体情况，是如何操作的，韦安现在看到的就是这个，神荒的旧制。
这椅子极为恶意地立在“尸体”对面，好像一个映照。
叫朽金的大祭司抚摸肿胀的腐肉，用怜惜语气说道：“我们对他做了很多令他痛苦的事，但他都很好地完成了。”
他的前方，钉子缓慢拉长，变得更加尖锐。
七根，可能是迦梨系统的一个元素。此时它呈现金属的触感，超过了四尺，看上去很恐怖。
“……归陵？”韦安小声说。
他死死抓着旁边人的手臂，他声音不像他自己的，带着寒意，但骨子里十分脆弱，像会被无助地伤害到，无法解决，只有恐惧。
归陵转头看他。
“我没事，”他轻声说，带着一直以来安抚的意味，“你不要动手，他们破解契约安全锁了，你不能卷进去。”
他抽了一下自己的手，韦安揪着他的衣服。
归陵朝他笑了，他笑起来很温柔，在那双眼瞳一直以来的疏远之后，是非常非常特殊的东西，韦安所知道的言语无法形容，因为都是关于权力和毁灭的语言，他只知道极度珍贵。
他一塌糊涂人生中好不容易找到的，最重要的——
“接着会有点痛苦，”归陵朝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但……我会结束这件事，把你弄出去的。”
他再一次抽回自己的手，这次韦安没抓住。
韦安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发寒，胸口的疼痛非常真实，身体发抖，那是一种非常恶心的恐惧感，自从他在更年轻时被那个拥有他的家族摧毁，他没有再真的恐惧过什么了。
不是因为什么诡异的东西而害怕，这恐惧深入灵魂，能以无法想象的恐怖的方式摧毁他。
他手心里的这一点暖意，唯一一点……他自己的东西，好像他灵魂的一部分，再次被放在刑架上——
他不能接受，想都不能想！
归陵绝不能这么毁掉，他不惜代价，只有这一点——
韦安注意力的一大部分盯着梧桐号的屏幕，归陵已经把权限全部开放，所有升级的方向和类型都写得很清楚。
虚无之海上深域系统处于极度的躁动中，那条巨大的蛇张开眼睛，如此恶意，充满了尖锐的东西和血腥气，这是他的内在。
他看着那些信息，死死抓住，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必须变得更强大！
这一刻，韦安非常清楚地回忆起大祭司的名字。
在历史书里，某些古代的电视剧里会有。他说他是第三百二十九代，神荒毁掉差不多就是这时候。
祭司们进行某种改造，寿命比普通人类长——虽然很多死于谋杀——但他们仍是人，是会死的。
韦安看着他们，他非常确定，这些人是从神荒时代活到现在的。
饲神殿的权势者不惜一切代价追求永生，他们做到了。
那时到现在超过了一千年，他们在这片空间深处的世界活着，通过某种神秘的身体改造，一直活着。
周围感觉很不真实。
这种“神躯”的植入有等级，后面还有一群被波及的贵族，此时在慢慢长回来。
很多只在地面长出一指长的肉芽，旁边的人还会随便地踩到它们，有仆人在做一些基本保护。
这里人类的身体被拆得那么碎，以“汲取神力”，但即使变成了这样，仍有着牢固权力的规则，好像这才是永远不变的。
归陵站在“神座”前面，低着头，好像不想坐上去。
韦安始终觉得这是个非常脆弱的人，太温柔了，经受不了这么多的黑暗，可是他永远一个人在那里。
几个身材高大穿着神殿袍子的人走到归陵身后，一副要动手的样子，真到了这种时刻，整件事情显得很野蛮，原始，一点也没有王朝核心的格调。
它就是最原始人类肢体上的强迫，没什么神秘的法力。
那些人抓着他的手臂，再用力压住他的肩膀，死死把他按到那张“神座”上。
他身体里存在了数千年的契约已变成了毫无底线奴役的锁链，把他困住，他无法移动，只能接受一切。
大祭司走过来，韦安看到那人吸了口气，表情兴奋。
“我一直很喜欢这个过程。”大祭司说。
这时也有两个人走到韦安身后，想把他往后拉。
韦安猛地挣开，但这些人显然对一切反抗动作很熟悉了，他刚抽回手，就感到有个什么东西突然套在他的脖子上。
是从空间深层出现的，根本来不及反抗，梧桐号跳出一个框来，警告他有额外不合法契约了。
这个飞船他妈整个界面全是警告框。
一阵巨大电流般的东西击中了韦安，他知道电击的感觉，很像是，但更尖锐。
他倒在地上，努力想要爬起来，舌头咬破了，嘴里都是血腥味。
大祭司转头看他，微笑道：“你们是朋友吗？”
韦安呆了几秒，说道：“我们是……大学同学。”
他看着那几乎达到了永生的怪物，这个王朝权力的核心，他尽可能表现得镇定，他一直都擅于撒谎。
“我只想这时候在旁边陪陪他，”韦安说，“我会劝他……照你们说的做的，不用对他这样吧。”
“看来关系不错，我一直觉得我们的‘神明’身边要有人能说说话，不然会很寂寞。”大祭司说。
“他人很好，”韦安说，“我们在寒鸟也是想活下来，他一直很听我的话——”
“我将要举行缚神仪式，承受的必须是他自己，普通人类不能触碰神明。”大祭司说，又朝他微笑，“不过结束后你可以扶他一下，他可能没法走路了。”
韦安艰难地爬起来，觉得心跳很艰难，每一下都疼。
他知道神荒的习俗，会在超能者的身边安排家人，朋友——但没有恋人，恋爱在有神明元素的人身上是亵渎的，虽然他们倒干过让超能者配种的事。
韦安知道自己这么说能得到机会，他必须陪在归陵身边，不能被随便打发到哪个远离权力中心的角落去。
他看着被按在“神座”上的归陵，对方也转头看他。
那人轻声开口：“我希望你不要看，但你总是要看的，是不是？”
韦安说不出话，他死死盯着这画面，这神圣的金光反射在他眼中。
一个仪式官之类的人大叫：“缚神仪式开始——”
韦安再次听到整个世界所有人仪式般的欢呼，这是一个完全疯掉的世界，他们就这么落了进来。
归陵破坏的墙壁没有长回来，它像这些祭司一样能从空间深处调取力量，也许其中也融合了神明的血肉吧。
现在它只是调取了一些力量，在毁灭的边角形成弧度，于是整个“仪式”在整个城市的目光下发生。
大祭司庄重地用权杖碰到一根“钉子”，它被无形的力场拉着移动。
仪式官庄重地喊到：“左膝——”
韦安看到大祭司缓慢地把金色的钉子推进归陵左膝中，非常缓慢，要努力刺开坚硬的骨头。
归陵身后两个高大的神官按着他的手臂和肩膀，那人身体完全绷紧了，头发被汗水浸湿，但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一场野蛮、公开的用刑，但又是以神圣的名义，能给这个沉入空间的奴隶国家带来莫大的好处。
大祭司的权杖缓慢地按着钉子，往骨头里面推，一边死死盯着归陵。
空间深处，一个巨大楔子般的器具缓慢就位，某个齿轮扣死，把猎物困在那里。

第七十五章 防火墙
那钉子肯定弄碎了归陵的膝盖骨，再以某种方式钻入其中，把之连接在一起。
接着是右膝，双臂，腰腹，胸口，额头——
每一个位置都有仪式官高声宣布，所有人都听着，周围很安静，大祭司一个一个钉子推进他的身体。
归陵的头发都湿透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是一个受刑中的身体，两个神官已经不用按着他了，只扶着他的双肩，让他不要倒下去，下一根钉子时他们都不用这么做了，当他被钉在那里，就无法再倒下，只能保持那个姿势了。
韦安听到那人沉重的呼吸，越发地微弱，缓慢……他觉得所有人都能听到，这个恶心的城市里所有的人，都能感觉他的力量在一点一点被钉住，碾压，成为他们的所有物。
归陵看着前方，仍是那种有些眼神，有些迷茫，好像不知自己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他也没再看韦安，谁也没看，那双幽暗的眼睛看着虚空。
在某些时刻，韦安觉得他在看着过去，但现在他即使看向旧日时光，也没什么明亮的东西了，光芒在这黑暗中消隐，他能看到的只有无尽黑暗。
韦安一直看着他。
在深域系统探知到的更深处，他嗅到他散发出的血腥味。
虽然现实中并没有血，他们在用盛大耀眼的方式在给一个人用刑。
韦安眼睁睁看着这一切，那人遭受的是如此巨大的痛苦，众目睽睽之下，仿如热烈的庆典。韦安嘴里全是血腥味，浑身冰冷，觉得血液已经冻结。
他许诺过平静的生活，说只要归陵听他的，他会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在另一空间，深域系统双眼张开，活性极强，整个世界都在躁动。
而在这痛苦中，有一刻韦安发现自己探入了一片黑暗的领域。如同他之前进入的深域系统的虚无之海一样，此时似乎更向下一层，大脑里那个器官感受和解读到了空间更深层的信息。
他听到了黑暗中警告的电子音。
“探测到裂缝，幻境长城系统介入，裂缝搜寻中，搜索结果为零——”电子音说道，“启用高级搜索，收集周边环境信息——检测到归陵系统异常，服从程序被劫持，执行程度为严重非法，正在重建防火墙。”
他之前听过这个声音，是幻境长城。
极度庞大，无边无际，难以想像是一个文明建造出来的，而是宇宙的底色，存在于空间一切事物的最底层，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得到其技术支持。
“防火墙重建失败，寻找到王座A级接管许可程序管理员，超权限调用，请求启动红线系统防火墙——”它继续说道，“正在重建防火墙，取回被盗用程序——接受反向侵蚀，进度2%——”
韦安不知道它说的那个系统是什么，只能看到它的影子。
这是个几乎不存在的东西，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早于科学部之前，归陵身上留下的一个严重伤口，并未清除，还剩一点点残骸，被拿来作为基础重建防火墙。
韦安感到它在燃烧，带着狂乱的热度——
在他感知到它的一刻，什么被启动了。
神荒的王城里，天空蓦然升起一片火光。
它在白色的天际蔓延开来，呈现一道鞭子或触手样的形态，带着怒火，所有人身上都被镀上了火焰的颜色。
这引发了一小阵混乱，正在拿取新钉子的大祭司也停下动作，抬头看到、
两个“仙兽”一样的人快速计算，给出汇报。
“是某个古文明未知程序发动的攻击，位置过深，暂时探测不到。”他们一人一句地说，声音是一种仿佛很轻柔无害的电子音，“神殿状态稳定，城墙情况完好——”
韦安想这个城墙可能是防火墙的意思，这些词和现代科技的用语结合起来，显得有些荒诞。
归陵无力地坐着，大祭司朝他微笑。
韦安阴森森看着这场面，他很确定，这人非常享受折磨归陵的过程。
“不愧是九级的毁灭系统，防护体系很多，但我们会一点一点拆开。”朽金说，说话时权杖轻柔地触碰归陵腰腹那根刚钉进去的钉子，“但你们的时代已经不在了，没有技术支持，也不再有人会保护你，只有一些残余的东西，新时代到了，你们的东西就会有新的用法。”
权杖触碰的时候，归陵哆嗦了一下，低下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对方饶有兴趣地折磨了他一会儿，又拿起另外一根钉子。
他还有两根。
用刑已经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这个国度的时间仿佛静止不动。
韦安的宝物成为了一个被钉在刑具上的战利品，那些人正在享受。
大祭司不慌不忙把第六根钉子刺进神明的胸口，到这个程度，归陵坐在那里一寸也动不了了，任对方慢慢把钉子推进去，在更深的空间里，把他和某个庞大的系统扣合为一体。
韦安盯着这些，想着他绝对、绝对会彻底毁了这个地方。
他同时还在想着另一个可能性，刚才火焰升起时，归陵突然看了他一眼。
只有他自己注意到，归陵那眼神让韦安想起他刚进来时的样子，浓郁而幽暗，透着杀气，他在盘算什么事情。
与此同时，韦安的一部分感官在黑暗中感到了这座城市。
在神殿、狂信、法术与金色的光芒之后，它的形象那么清晰，这是一座血腥的城市，根扎在空间深处，有巨大的齿轮、锁链和轴承，是极为精确、壮观的刑具，经由很多代人建造而成。
其中碾着来自空间深处庞大的生物，血肉和骨头被扭取，困住，放在这条冷酷的生产线上。
他感到归陵系统的气息，冰冷，死寂，被碾在里面，那血腥气浓得让人窒息……也许是他的幻觉，并没有血，只是头脑的解读，那只是痛苦。
那人被缓慢钉进这座机器中，像一只活着被刑床拆开的动物，一点一点弄碎，剥离，血肉分装——
整个城市都沉浸在这个过程中，听每一根钉子敲进去，听到他虚弱的呼吸，在其中颤抖，他们这几千年都在干这一类的事情。
在这种时候，韦安缓慢地意识到，在这片黑暗的空间里，他脚下轻轻晃动，是因为他在站在一片甲板上。
这里是在虚幻和规则未明领域中开辟出的一小片空间，保证人类的基本理智。
归陵给他弄的，把他从死亡中解救回来，似乎为此动用了某个比较大的权限。
这对那人其实没什么好处，科学部有可能拿到他失踪期间的行动日志，他们知道他力量的任何信息对他都会造成很大的威胁。
只是他仍旧这么做了。
韦安站在这里，发现自己开始能理解很多和古文明有关的信息。
他感觉那座骨头和刑具的城市，脚下晃动的甲板，还有更远方没有尽头的幻境长城。
这感知来自深域系统，他一直在和它进行缓慢地融合，也和这片甲板有关，这一刻当看到这一切，某些知识出现，他好像天然就懂。
归陵已经替他安排好一切了。
而在这片黑暗里，韦安发现自己可能找到了一条升级路径。
深域系统没有提醒，显然不认为那可以升级，但韦安感觉到了。
一片漆黑之中，他感到一块幽暗的“肢体”。已经死去，可能是这个城市很久以前使用某个深域系统的“神明”时，技术还未成熟留下的残骸。
它已完全没有了活性，但内里有某种东西，被改造、扭曲了，却仍未被压榨出来，拥有独一无二的权限。
韦安感到饥饿，他的系统非常的饿，渴望进食。
感觉很不靠谱，系统也未提示，只有他个人原始的感受。
韦安的注意力停在那片残尸周围，它周围的空间好像都被腐蚀了，他不知道怎么做，但梧桐号里有程序分析的功能，应该可以一定程度下应对这种情况。
韦安心想，不管这是什么，他都要去试试看。
他想这些时非常清楚，决定就是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不介意会死，或遭受“神罚”，他非常确定自己在干什么。他始终是这样的，孤立，敌意，什么也不信……归陵可能不觉得，但他这种人其实不怎么值得活下去。
他曾希望有一个家，有食物，一夜好眠，也许一些风景，都没有也没关系。他只要手心里这一个。
想来还挺有意思，他之前一直在想，归陵是他的财产，不允许任何人夺走。
可是在这样的时刻，韦安想的却是……
他很多年前被摧毁过了，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价值，也不觉得他真的很配得到什么幸福生活。但他不要归陵承受这个东西。
——这种支配，这种痛苦和利用。
他为此会做任何事。

第七十六章 仪式结束后
仪式结束了。
整个阶段神殿都像静止着，人们虔诚地跪在地上，感受这漫长折磨的过程。
结束时归陵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一身都汗透了。
那些钉子般的光线隐去，只在细细看上去时，能看到他皮肤上一丝金色的印记。
他被钉定在这座巨大的城市内，“神座”在缓慢长出纹路，好像活的一样，真的有更深层的空间在对它产生影响，那是锁链的形状。
他对面是那具腐尸，不，四具，腐败的眼窝朝向虚空。
大祭司满意地打量归陵，后者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浑身都在发抖。
但他端正地坐在神座上，没什么可隐藏或是躲避的部分，头发湿漉漉贴着脸颊，一副虚脱的样子，那双眼睛仍然很冰冷，什么也不看。
大祭司的权杖慢吞吞地搭在归陵的肩膀上，贴着脖颈，他一点也不能动，那人就这么放着。
到了现在，这动作都不能说是什么攻击，但韦安却觉得极其肮脏和恶心。
“看看你，真是完美无缺。”大祭司说。
另一个副手祭司站在他身后。
“就像蝴蝶，”对方说，“平平稳稳地钉在木板上，可以随意欣赏。”
韦安也听说过他的名字，活了很长时间，顶着腐败的皮囊，双眼更换过，一片毫无感情的平面反射。
“我很多年没见到蝴蝶了。”大祭司说。
“以后总能见着的。”副祭说，“这次我们可是钉到一个大家伙，太珍稀了，而且真的非常好看。”
他们打量归陵，韦安觉得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恶心透顶。
大祭司转头看韦安。
“你可以呆在神车里，和他一起去神宫，我们已经做好安排，配备了足够的奴隶。”他说道。
他看他的眼神如同看虫子，带着一点有趣又残忍的怜爱。
他说话的时候，一群“奴隶”低头走过来，在神座边跪了一大片，姿态恭顺，看不到面孔，是一群没有任何个性的复制体，又因为本身仍旧是人，感觉很诡异。
大部分人认为“奴隶系统”是乌森弄出来的，不过韦安知道，它的雏形是神荒，现在想想，这种契约改造专业的王朝的确会非常擅长此事。
大黑暗时代虽然星际航行能力有限，但通讯方面一直不错，某些技术在混沌中通过言语流传到别处，继续发展。它们在其中不少地方受到过抵制，但那种让别人完全服从和爱着自己的科技生存能力那么强，最终还是遍布了人类生存的大部分宇宙区间。
这里所有看上去毫无特征的人们，又有多少是脑子里有这种系统呢？
也许都不用，在这片封闭、高压和统治者握有极端武力的世界，他们只能选择被驯化。
“当然，我很快会去为伏羲殿下解锁的。”大祭司继续说道，“到时他会需要洗个澡，换上新的衣服，享受一下普通人的生活。”
说话时，他的权杖还搭在归陵的肩膀上，好像这是他的所有物。
“不过我觉得他以后都没有办法自己洗澡和换衣服了，他恐怕一时接受不了，想要活动，你可以安慰他一下。”他又说道。
韦安恶狠狠盯着他，对方一点也不介意他的愤怒，只像为此觉得有趣。
对这些人来说，下位者的愤怒都是最终会被消磨和毁灭掉的东西，韦安了解这些，他自己就曾是其中之一。
另一个地位更低一些的祭司开始朝韦安训话。
“你脖子上这个是深度奴隶项圈，和神殿是绑在一起的，不要想弄掉。”他说，“晚上会有人教你做事的基本规矩——”
他吩咐了一堆，说什么“他以后就是你的神主，你应该感谢大祭司让你上神车”“有神车来时要跪在地上”之类的话，语气非常的理所当然，好像打从宇宙创建就是这么规定的。
当仪式结束，被毁掉的骨质建筑已经重新长了回来，规格发生了微妙的改变，更大了一些。
因为一些神殿权贵的残尸还没长出来，人群站立的位置发生了一些变化，韦安看到角落的另一辆“神车”。
它一样阵势很大，周围跪着一群奴役，之前大祭司没用它的力量，所以韦安没注意到，这时一眼看到了上面被钉着的人。
他怔了一下，他认识这个人。
阿黛尔，桃源为数不多的合法超能者之一，虽然穿了件华丽的白袍子，不过韦安知道她。
她是“其它型超能者”，是文职类的，她不用看就能直接解读特定的资料信息，看得懂一些不知道干啥用的古文明资料。
这种力量非常微弱，解读出来古文明信息目前完全看不懂，几乎没用，所以被科学部调给中心警察局，又放到桃源做档案管理，是个凑数用的闲职超能者。
她一直无声地在那里哭。
她是科学部边缘机构在一个垃圾星球开实验室的成果，被父亲卖掉的，连姓氏都没有。
韦安只在宴会上见过她几次，非常年轻的女孩，很少说话，只尽量小心地微笑。那些人邀请她是因为她是超能者，是圈子里大家想结识一下的猎奇存在。
韦安心想，当然，资料管理，她是迦梨系统。
大祭司注意到韦安的目光，也看了身后的人一眼。
“我们新的迦梨殿下，”他说，“等她完全接入，会提到和曼德一样的执行者级，会是神荒城坐镇的大神，这里会永恒地存在下去，成为宇宙中至高之城。”
他说的是神荒当年最强的超能者分级，而“曼德”大概就是这具完全变成了尸体的倒霉鬼了。
韦安听得发毛，因为她肯定不在受到严重侵蚀的北山古生物研究中心，她在桃源省的中心警察局！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片杂乱的建筑，上面有联邦的标志，意识到那是中心警察局省总部的资料室，那些人半层楼都拖了过来。
那可是警局啊，而且在同云。
他们直接袭击了另一座高防御的城市和机构，找到了新的迦梨系统。
韦安很确定之前在市立医院时碰到的那两个超能者也会被抓到。
这是一次精确谋划的向上扩张，这个帝国的力量已足够强大，开始大规模寻找新的“神明”做战利品，增强自己的力量。
他们对联邦了解的程度出乎意料，知道目前桃源肯定有不少强大的超能者——李应全这种就很典型——足够他们完成一个很大的体系。
韦安之前有种感觉，陷进来的人太多，这个国家在扩张，想要补充人口，他这种类型的佣兵不会随便被杀掉。
现在看来是对的。
韦安垂下眼睛，没再说什么。
作为一个联邦的富人，曾经内务部的高官，他对奴隶制社会那一套还挺熟的。
他谨慎地走到归陵身边，那人坐在“神座”上，一点也不能移动，韦安非常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发，他的发丝全汗透了。
归陵闭上眼睛，他想他不想被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大祭司有趣地看了看韦安的动作，那是残忍又司空见惯的眼神。
他收回权杖，纳米材料的车子缓慢生长起来，先是如水流般从地面长起一层，接着长出车的骨架……
那不太像汽车框架，倒像什么异形生物的骨骼，有着古朴的弧度，形成天然王座一样的效果。
闭合时韦安发现反重力车里没有自己的位置，他在归陵脚边坐下，这还真是个适合奴隶的位置。
他不敢有更多的动作，手臂小心贴着归陵的小腿，感到那人仍在发抖，体温很低，仿佛随时会碎掉一般。
他不知道能怎么办，觉得自己也在发抖。
车身闭合，升起，但它并未完全封闭，车窗很大，任何人都可以看到他。
车子缓慢地向另一个方向开去，仪式官还在大喊：“伏羲殿下神车起！”
所有这些神明般的仪式都让韦安恶心。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车非常平稳，大群奴隶跟在后面。
韦安想，他还是知道反重力车的感觉的，他曾经站在归陵那条鱼的背脊上，疗养院的光照下来，看到很多小鱼……现在想想当时的画面真是浪漫。
他可以看到外面，但不想看，他坐在地板上，觉得沮丧到了极点。
他的宝物在旁边，那么痛苦，快碎了，他怎么努力也拢不住，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他都不敢碰他。
他抬头看归陵，那人仍闭着双眼，什么也不看。
他被绑缚在冰冷的王座上，显得很遥远，但又那么苍白，疲惫，简直是支离破碎。
韦安很想抱他，想用整个身体感觉另一个人身体的温度，想得胸口都在疼，但他不能。
他伸出手，极为小心地碰了碰归陵的指尖，那人的手冷得像冰块。
而那仿佛尸体一般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想被温度刺激，不知是想要也碰一下他的手指，还是想要躲避。
归陵终于张开眼睛看他，这是非常居高临下的坐姿，但他的目光黯淡而伤感，经历过太多黑暗，这一刻他的样子如此脆弱，好像大一点的动静就会把他弄碎。
他没有说话，韦安意识到，他说不出来话。
归陵再一次闭上双眼，车子开回宫殿，一路都非常安静。

第七十七章 控制
这座神殿基本就是一座城市。
车子离开大殿后，开上一条一尘不染的公路，旁边很快有守卫车汇集过来。
韦安发现这里比想象中大得多，如同空间深处一大片巨兽不规则的骨头，隐隐有银莲花的形状，四处可见空中的长廊和通道，洁净古朴，没有一点污秽。
因为归陵的到来，整座城似乎都清空了，很多人跪在路边，迎接神明。
这排场大得让韦安觉得恶心，为什么要这么多人干这种事，这城市没有正经事可干吗……也许真的没有，居民们并无其它发展空间，存在只为了让权贵生活愉快，确保人体实验的储备，以及进行各种仪式。
毕竟这座城市只需要攫取强大的能源，便可存在下去。
这一路开车居然有半小时，韦安听到数次交火的声音。
这座神殿真的从联邦领地搞了不少人下来，他想也许自由一点后，可以去打听一下消息。
他看到窗外闪过享受和消费场所之类的地方，但不确定，这里不像联邦的城市里那么多广告。
这里的权力是不开放的，更紧密，更压抑。权贵是千年来默认的，他们的身份就是权力，整个世界完全臣服于“神权”之下。
他看到奴隶们都带着颈圈，和他的款型不同，大概来自深度空间的项圈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到的。
韦安嘲讽地想，像在联邦的大家族中，他们这种家养大奴隶还是要花不少精力来挑呢，设备也是要花钱的。
归陵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仿佛他真是一个神明雕像一样。
韦安也不敢靠着他，怕他把弄疼，他轻轻凑过去，脸颊贴在他的指尖上。他感到对方又颤抖了一下，不过没有躲开，他也没法躲，只能坐着。
他的体温仍然很低，韦安觉得自己并未能带来温暖，只同样冷得打战。
但他固执地靠着，不想离开。
车子载着他们来到了据说是给“伏羲殿下”居住的神殿。
那看上去是一座巨型建筑，高耸入云，极有气势，在街道的正中。
建筑上两个系统的古名居然都刻好了，是金色的大字，字进行了某种变体，是韦安之前在神殿看到的那种字符，凶残地压在大殿上。
宫殿门栋大开，一片洁白，如干枯的骨殖，表示了它的位置。
蝼蚁般的奴仆在门口迎接，好像从不被允许站起来，或抬眼看任何东西，像真的被什么系统损毁过，以另一种方式献祭给了神。
车子开进去，宛如被巨口吞噬。
主厅大得能举行国家级宴会，韦安看到无数形态如空洞眼窝的门栋，四处可见精美的雕刻，一眼瞥过，都是些血腥恐怖的东西。
一个人当然住不了这么大的地方，还有这么多人的服务，这是他在这个社会体系中的位置，其他都不重要。
跟随车在厅外停下，“神车”一路开进大厅。
它开到中间时停了一下，跳出一个“检测到异物”的提示框，车厢地板突然打开，把韦安踢了出来。
这事干得非常粗暴，韦安勉强才站稳，没有跌倒。
他看着车再一次封死，向前，停在大厅前方中心靠墙的主人位。
接着“神座”化为一个诡异蛋状的东西，上面也长着恶鬼一般的神像，在大厅里悬停。
这一套流程清晰熟练，是早就设定好的，什么提示都没有，就这么把归陵困在里面。
韦安快步走到跟前，他看不到归陵，这东西完全封闭了。
他站在对面，盯着恶鬼的神像，刚才电的那一下挺够呛，他腿还在发抖，他努力去感知归陵的存在，这东西封闭得很彻底。
那是非常微小、幽暗和冰冷的气息，微弱得让人受不了。
那个祭司说会帮他“解锁”，但没有来，韦安知道他们拖这么久就是在折磨他，让他痛苦，他们在这种事上得到乐趣。
他不知归陵能否看到他，可能不行，但他固执地站在他对面，双眼一刻不离。
韦安知道自己这行为很没有必要，好像小孩子的偏执，没人理会，也没人会把他的东西还给他，可他就是一直看着。
大概一个小时后，大祭司来了。
很有气势的一大群人，像是又来这里进行另一场权势者们的大型活动。
韦安觉得他们只是理所当然欣赏这个被他们束缚住“神明”悲惨的状态，好像是什么奇观。
韦安站在那里没动，一个仪式官叫他站到旁边去。
他退得慢了一点，链子就开始发紧，他冷着脸退开。
大祭司举杖，纳米材料重新化为神座的样子，露出里面锁着的人。
归陵还在，当然了，他钉在那里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仍是坐得很端正的样子，只是脸色越发苍白。他垂着双眼，一滴汗水从下颌落下来。
大祭司又欣赏了归陵的状态一番，说道：“虽然我们已经给你上了钉子，但炼化是件漫长的事，我会给你每一个细胞都上锁，让你完全融入这个帝国，成为战争的主神。”
归陵冷森森地看着他。
“你们，”那人说，“从哪里拿的空间监控核心技术？”
他声音低哑得很厉害，好像这仪式严重损毁了他的喉管。
大祭司看着他，沉默了差不多有十秒钟，空气有一种不祥的压抑感。
“我就知道，”大祭司轻声说，“你是那个时代剩下来的。”
他慢慢露出一个笑容，那种胶着的窒息感消失了，一切像是变得很简单，只有是理所当然的现实。
“这只是一个正常的选择，”大祭司轻松地说道，“大黑暗时代是非常混乱的，你要攫取权力才能自保，有些事总是不得不做。”
归陵盯着他，在这种时候，倒好像他才是有气势的那一个。
大祭司转头看韦安。
“我给他解开缚神钉，你也许会想扶他一下，他可能坐不稳。”他说。
韦安沉着脸走过去，小心地扶住归陵，一只手扶在肩上，另一只手小心放在胸口。
那人的颤抖像是从骨子里传来的，体内都没什么完好的部分了，裂痕太深了，拼不回去，好像下一秒就会碎。
大祭司举起权杖，慢吞吞地进行了拔除，仍有仪式官喊话，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好像都要所有人知道。
韦安能听到城市巨大齿轮的运转，力量的波动延伸开去，“神明”的状态和城市的一切相关。
下一刻，钉子的力量消失了，归陵向下倒去，韦安紧紧抱住他。
他感到归陵身体的重量，坐都坐不稳了，靠在他身上。他身体抖得很厉害，那么冷，韦安要努力才能抱稳，让他不要跌下去。
他不知所措，想抱紧他，但又不敢用力。
“没事了，”他无意识地小声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大祭司微笑地看着这一幕。
“你知道神荒对于和超能者发生关系的奴隶是什么态度吗？”他朝韦安说，“曼德之前有那么一个人，还为了她想反抗，但这是不允许的，她后来被切片喂最污秽的动物了。”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韦安厌恶地说。
“我知道，我只是提醒你一下。”大祭司说，“你们看上去关系不错，我看得出来，你想触碰他。
“你很快会发现，眼下的情况还是不错的。他会越来越虚弱，以后他会很需要你，向你求助，痛苦会让他更依赖你，虽然不能和他发生关系，但是你可以……摆弄他。”
韦安盯着他，对方带着一个恶意的笑容，又瞥了一眼归陵。
韦安能感到归陵努力想坐稳，一只手抓着自己的手臂，试图稳住身体，可是那力量那么弱，几乎什么也做不到。
那人的面孔埋在他的衣服里，没有看大祭司，也不想说话或是对视，他看上去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是这座城市的，但是对你这种人来说，他……就像小孩子的娃娃，”大祭司继续说道，“你会发现，这让人很有满足感。”
韦安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他觉得恶心。
虽然他其实能理解这个逻辑，那种完全控制某个人，得到对方所有情感的渴望。
他无意识用手指抚摸归陵的头发，那人的发丝都在颤抖。他感到他的温度，只有一点点，太微弱了，于是完全的顺从，真的是可以在手里拢住的。
韦安自己甚至也是这种逻辑的产物，他一直是这么思考问题的，根本就是个人工定制的物件。
当他第一次觉得归陵很特殊时，他想的事情和眼下的情况有某种相似。
只是，他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大祭司又朝韦安和蔼地微笑。
“带他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他说，“他这种人看上去很有尊严，可能暂时不会想让别人碰，不过很快会习惯的。”
他朝后退了两步，一班人离开前，居然还对归陵进行了跪拜，韦安还抱归陵才能让他不跌下椅子，这让整个场面格外扭曲。
他们都退出了大厅，韦安仍站在神座旁，抱着归陵。
他感到他的温度，那人坐着不动，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
韦安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小声说道：“我……我抱你去浴室好不好？”
他停下来，总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这话听上去仿佛不怀好意，会冒犯到他。
但怀里的人叹了口气，并没有什么疏远或敌意的感觉，他拍拍韦安的手臂，动作很温柔。
“扶我一下就行，”他说，“我还走得了。”

第七十八章 糖
以前也许这里被控制的超能者从此无法再行动，不过归陵很强大，所以还能行走。
韦安看着他慢慢从骨头样的“神座”上站起来，起来时停了好一会儿，积蓄力量，韦安小心地扶着他。
仆人们一直跪着，脸颊紧贴地面，仿佛一些诡异的背景物品，简直不像人类。
有几个人衣着不一样，更正式一些，看上去是负责人，韦安说道：“怎么去浴室？”
几人恭敬地起了身，在前面带路，他们从始至终都一句话都没有，跟被毒哑了似的，这些人当然是能说话的，但沉默得像只是工具。
他们来到“浴室”，这是一小座湖一样的东西。
水很干净，热气氤氲，整片空间散发着安神的淡香，还有小瀑布，看水流好像有按摩浴缸的效果。“湖”周围开放着一些银莲花，上方引下一束神性的局域光，一派世外仙境景象。
造出这种华丽到变态地步的东西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当然主要耗费的是那些超能者的力量，然后做出阔气和神圣的样子。
韦安盯着这场面呆了几秒，归陵看上去很想转身离开。
虽然给一个人洗澡搞出这样的规格肯定是有病，但澡还是要洗的。
归陵盯着水面发呆，韦安朝后面跟过来的一群人说道：“呃，你们先出去吧。”
这些人站着不动，其中一个说道：“但是……”
“出去，”韦安说，“我说的，我负责。”
这些人退后了，周围很快空了下来。
当四周没有了人，韦安感到归陵松了口气。
那人缓慢地走到“湖”边，在白石般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很困难，韦安扶了他一下。
周围只有水流声，热气升腾，水光粼粼，还有闻着就很贵的香气，前方向下的台阶仿佛浅滩，水流拍打地面，跟在哪个荒唐的古装片里一样。
“你进深层空间系统了？”归陵朝他说。
他声音仍旧低哑，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韦安知道他在说什么，点点头。
“我现在看不到下面了，”归陵说，“幻境长城接管程序，进行防火墙升级了吗？”
韦安心想他真的一塌糊涂，系统状态糟糕透顶，他觉得自己只是在他身边就能闻到血腥味。
“接管了，”韦安低声说，“不过进度很慢，现在只到百分之五。”
“看来是次大规模的重建，神荒城用程序漏洞搞出来的这个裂缝很隐秘，非常麻烦，幻境长城必须进行接管，让整个数据墙一起升级，不然不知道以后还会出什么事……”
“它要是不重建怎么办？”韦安说，“重建失败了怎么办？防火墙建个几千年怎么办？你就在这里让他们这么折腾你？”
“不会失败的，幻境长城是基础系统，应该能解决这地方。”归陵说，看着他，语气里带了点安抚的意味，“这里不能留下来。”
韦安看着他，那种焦虑越发强烈，想把眼前的人关起来，哪里也不去。
但他没说什么，只回答道：“目前它通过一个叫红线系统的防火墙进来的，已经搜索到裂缝，正在做大规模重建，我多盯着点，可以收集数据、加快进度。”
“嗯，”归陵说，“你查看神殿深层空间形态时小心点，这座城深空探测能力很强，可能会抓住你。”
“我就说好像有东西盯着我。”韦安说。
“避开一切眼睛形状的东西，”归陵说，“要是被看到，就在信息传导前把周围的一切毁掉。”
“嗯。”
归陵朝他露出个很浅的微笑，“会没事的。”
韦安看着他，不准备告诉他自己发现的那个升级机会，他有种感觉，归陵肯定不会让他升的。
归陵看着大片升腾着热气的水池，大概还在思考着下一步。
韦安很喜欢他，但是他和他是不同的世界的人，这次自己要是没跟下来，归陵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他会落到一个比在科学部更差的境地，而即使成功了，也很难想象他到时情况会糟到什么地步。
韦安不知道怎么办，如果说这种人需要什么人来温暖，照顾，和他并肩作战，他肯定都不是合适的那个，他不是个好人，他心理阴暗，没有特殊之处，而且一塌糊涂。
他翻了翻口袋，翻到之前在古生物研究所顺到的几个蜂蜜薄荷糖。
这当然没什么用，但他还能给他些什么呢。
“看，”他献宝似地递到归陵跟前，说道，“还有糖。”
他把其中一枚撕开口，递到归陵跟前。
他有一刻会觉得对方会说不需要，自己要是碰到这种事肯定毫无食欲，但归陵看了看糖，慢慢从他手里接过来，吃掉了。
韦安不知道说什么，于是自己也吃了一颗。
他从归陵手里拿走糖纸，他不想让那人清理掉，他很确定归陵现在做什么事都在大祭司的控制面板上，但韦安自己也清理不掉这玩意儿，他手心里温度增加，但只让它融化了一点。
不过他现在控制力量的微操作更强了，好像听懂了某种空间深处含糊的语言，一扇窗户打开了，他掌握到了一个新器官的用法，并得到了一系列强大技术支持。
他把两张糖纸融成一条透明的塑料小鱼，和归陵经常用的那条很像，他朝他说道：“看！”
对方低头看到他干的事，被逗笑了。
在这血腥的地方，他笑容那么的明亮和年轻。
“你不要乱用能力。”他温柔地说。
“一点点不会被发现的。”韦安说。
他不是那种很年轻的人了，归陵更是和年轻不沾边，但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像小朋友送喜欢的另一个小朋友弹珠似的，他把小鱼递到归陵跟前，说道：“送你。”
对方似乎也没觉得他幼稚，伸手接过来。
他手还在发抖，但动作很轻柔。
韦安看了他一会儿，说道：“你先洗个澡，休息一下。会没事的，他们想不到有我在，你有支援。”
“嗯。”归陵轻声说。
他们都还穿着寒鸟的制服，归陵状态好了一些，站起身，去解制服上的扣子。
领口的衣扣有点紧，他手抖得厉害，一时没法解开。
“我来……”韦安说，“帮你弄。”
归陵放下手，韦安小心地帮他解开扣子，归陵老实地站着，韦安帮他脱掉外套，动作很轻，非常谨慎。
解开衬衫扣子时，他动作停了一下，看着归陵，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对方怔了一下，朝他微笑，他眼中仍旧阴影浓重，但这也是一个明亮的笑容，他说道：“你当然不会伤害我。”
韦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只点点头，解开归陵衬衫的扣子，放下手，说道：“接下来你自己没问题吗？”
“还行。”归陵说。
“我去外面等你，他们看上去有点规矩要教我。”韦安说，“不过我会随时关注你的情况，有事叫我就好。”
“嗯。”归陵说。
韦安拍拍他的肩，离开了。
韦安走到门外，一群奴仆跪在浴室……这么说很不合适，应该说是“热水湖”外面，等归陵收拾完。
韦安没有赶走他们，也没处可赶，他们存在于这个城市所有的地方，像困在灭虫胶上密密麻麻的小昆虫，残损被困，哪里也去不了。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坐在台阶上，从口袋里翻出根烟来抽。
他刚才其实很想留下来，想帮那人脱掉所有衣物，为他清洗身体，让他暖和起来……不过他还是出来了。
还挺奇怪的，韦安之前也有过“家人”——虽然不喜欢他们，但一度的确觉得这些人非常重要——或是想要控制的对象，但他绝对没有过这些念头，他不觉得一个同性的身体有什么好看。
但归陵不同，他的确很想……看看他。
这个人是他的，韦安所有地方都想看，触碰，这种渴望和性没有关系，就好像你清点财产一样，想知道更多细节，很正常吧。
韦安感到那种阴暗的欲望，在表层之下，带着麻痒和污秽的味道。
他满心厌恶地想起大祭司，这和那人说的东西很相似，想把那人钉在某个地方，可以随自己的心意触碰，这样才能感到安全和富足。
韦安把残余的烟在手里攥成一团，丢掉。
他喜欢刚才和归陵说话时对方看他的眼神，这是那种……看好战友的眼神，他们会一起毁掉这个恶心的地方。
这是韦安旧日含糊幻想中的一个，就是他成为“秦卫”之前，还叫着那个他最后也没找到的原本的名字的时代。
他有着小孩子对童话绘本上故事的幻想，跟着一个特别好的哥们儿一起打败邪恶势力拯救世界什么的。童话里的人都很好，感情也很正直。
韦安喜欢这个形象，虽然那真是特别遥远的幻想，这些想法在他的人生中一次又一次被毁掉，他感到它永远地消逝了，他最努力的想象也再描划不出形状。
他只在对梦中倒影远远的一瞥中，看到那个被毁掉的他自己，还有爱他的父母，看着儿童绘本做某个英雄的梦。
在这个梦里，他还是个好孩子，非常的勇敢。

第七十九章 刑具之城
韦安准备抽第二根烟的时候，一个仆人走到他旁边。
“你好。”那人说。
韦安抬头看他，这人岁数比他大一点，是刚才那几个穿着比较昂贵的仆从之一，——韦安看到有六个，照迦梨系统的习惯应该是七人，最后一个位置可能是自己的。
他们一直看上去没什么个性，像你在悲惨的异乡纪录片里，看到的那种似乎连话也不会说、行为卑微怪异的群体，但其实不是，这人说话很正常，用的是标准的联邦语言。
他突然开口，韦安吓了一跳，回答道：“你好。”
“你是刚从联邦过来吧？”对方说。
韦安呆了几秒，说道：“呃，是的……你知道联邦啊。”
“我们这边隔一段时间就会有联邦的人过来，”对方说，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你可以叫我同夜——”
他伸出手，“你们这边是这么打招呼的吧。”
韦安迷茫地和他握了下手，说道：“许深。”
他用的是之前在无忧疗养院里医生的名字，归陵还有“陈敬文”的证件，不过没人问过他名字，没人关心这个问题。
“你说隔一段时间会有联邦的人过来？”韦安说。
“嗯，”叫同夜的人说，“不过大部分是些边缘星域的，我是第一次见有从正经行省的大城里来的。”
韦安怔了怔，说道：“我们有多少人在这里？”
“这可不好说，每隔十年，会有一千人左右来到神城，成为居民吧。”对方说，“不过也不都是联邦的，还有些嘉名那边的人，这次倒是来得比以前多一点，不知道祭司殿会怎么安排——”
每隔十年一千人左右，韦安算了一下这么多年被它无声吞掉的人数，头皮发麻。
旁边的人看看他。
“别想逃走，不可能的。”他说，“你来到这里可以说是一种命运，任何人一旦进入神城，就完全属于这里了。”
“我没有……好吧，”韦安说，“这地方感觉很不好，而且我朋友在这里……状态也不好……”
他知道自己这个角色应该怎么说话，他当然应该显得无助和混乱，但真开了口，他发现语气比想象中更加的脆弱。
“我就是来提醒你一下，以后不要再说他是你‘朋友’了，他已经回归神位，不再是以前那个人了，这种话是很大的冒犯，要受罚的。”同夜对他说，“晚点祭司殿会教你一些规矩，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
韦安有几秒不知道说什么，刚才归陵从他手心里拿走小鱼时的触感还留着，和眼前的情况对比有些分裂。
他想了一下同夜说的情况，其实挺正常。
联邦有大片的边缘区域，是些非宜居星球：矿星，垃圾星，各种人造可生存区域中不太合法的那一部分，非法星域，诸如此类的。其中一些人口一点也不少，但是这些地方出些怪事，失踪几千人，几乎不会有人知道。
韦安之前的确听过一些边缘星域的大规模失踪案，这些事情没人关心，也没人调查，经常很久了也没人发现。
事件的原由可能是黑帮火并，自相残杀，海盗灭口，自由迁居，疾病和污染，你不知道黑暗区域会发生什么稀奇古怪乃至恐怖的事。
比如这些来自过去的人，在空间深处悄悄进行的阴谋与吞食。
只是这么多年，这么多人消失，竟然能如此的悄无声息。
有时联邦感觉很强大，不容任何冒犯，但有时其中一些人又好像从来不是它强大的一部分，从出生到湮灭都没有任何人注意。
“你说的联邦那些人，数目这么多，没人想过逃走吗？”韦安朝旁边的人说，“或者做点别的什么？”
“为什么要逃走。”同夜说，“他们回归了神城，已经和这里完全联系在一起了。”
他看着韦安，朝他露出个友好的社交笑容。
“我觉得你会比较好说话，”他说，“我看了一下你深空间奴隶项圈里的信息，你以前植入过系统吧。”
韦安浑身都绷紧了，对方表情仍很正常。
“你之前已经有主人了，不过没关系，神殿可以撤消数据，重新设定。”同夜说，“花这个精力是值得的，佣兵是优质财产，而且他们都说‘神主’很喜欢你，你是他还是人类时的好朋友，适合贴身照顾他。”
韦安的拳头紧紧攥着，对方肯定能看出他的紧张，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他说的是一桩再正常不过的事。
无论你是奴隶、平民或超能者，都会被钉死在这座城里。
和同夜说话的时候，韦安的一半心思一直放在空间深处的情况上。
幻境长城重建防火墙的速度极慢，让人焦虑。归陵说肯定会成功的，但韦安总感觉不太对，他怀疑归陵隐瞒了什么。
他必须尽快进行探索，并且升级，他所有不好的预感基本都会发生。
当深域系统的感知探入神殿，进入并开始搜索数据，那个隐秘而空洞的世界再次在他眼前展开。
他“看”到了归陵说的眼睛。
其实他来的路上也在街边见过一些，某些装饰字符里人眼的形状，类似风格的窗户，他现在坐台阶一角，也有一只小小眼睛的雕刻。
这些东西看上去非常普通，但在更深的层面，那真的是一只只圆形的眼，这是监管系统。
到了现在，韦安已渐渐了解古文明科技的更深层的原理。
如同海面下的植物，种子决定了它表现出的形态，而古文明掌握的是基因编程技术，他们把之培育成其指定的模样，这东西能在人类生活的现实世界中发挥力量，甚至改变基础的物理规则。
而韦安看到的字符，权贵们身体里神明的血肉，或是他脖子上的奴隶颈圈，都有其驱动的深层本质。
在韦安的感知里，神荒城蛰伏在空间深处的幽暗中，是一座巨大的刑具之城。
这是某个生物的一块骨头，不知道是什么的，只知其庞大无匹，神城占据此地，把之建造成了一座有着无数齿轮、钉子、履带和眼睛的工具，用来禁锢空间深处古文明造就的“神明”。它们被撕扯，化为无数血肉、数据流，成为城市的能源。
韦安不时能看到神殿的图案，是“钉子”更本质的样子，长在墙上，在接口处，是一种用来固定位置技术。
在这里，它一点也不像现实背影中那个四只手的神像了，而只是一只只恶鬼，嘴里流着血，长着尖尖的舌头，吞噬血淋淋的猎物。
如果说空间领域是一片深海，“神明”也在海中极深处，神荒便是悬在深水处的一个陷阱。
韦安想起刚才在大殿里时，归陵质问大祭司的话。这座城市掌握了核心的空间技术，选择、并在几千年里一步步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韦安曾想它是陷入了盲目的宗教崇拜，一切充满了狂信和愚昧的味道，但其实不是的。
它的内核始终是如此的精确，残忍，冰冷，非常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们要能源，要权力，不关心痛苦、死亡和异化，它的每一个徽章和标志，都是掌控的技术。
韦安也感觉到了这座死寂刑具之城中的幽灵，那些古文明“神明”的残躯。
在他的感知系统里，困住归陵气派的神座并不真的是座位的样子，它们在管道、骨头、钉子之中，是城市的基石。
这骨头奠基的城池可以容纳它们，系统做过脱敏，不会互斥，把这些强大的力量锁入其中，照神殿的需求使用。
在这里，迦梨系统几乎是透明的，样子接近于服务器和光纤，其中存储和流转着大量数据。它已被榨取殆尽，千疮百孔，仍被钉在特定位置，艰难地运行。
韦安感到它的一刻，就有一种极度不祥的感觉，这个东西要崩溃了。
它已经严重腐朽了，空间深处根源的“种子”不再治愈它，再多的锁链的控制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某些让它能继续活下去的机制被破坏了，只余残躯，被利用到了极点，将要消亡。
他也感到了归陵的存在。
在这里，归陵系统呈现出一片幽暗的蓝色，一片冰冷气息，被碾在这座残酷的城市中。
他想到今天那个副祭说的话，说像蝴蝶。
的确很像，那么美，被钉住，幽冷，干净，他想在手里把它暖得热起来，染上自己的气息——
他凑得很近，能感到归陵系统颤抖了一下，但不能躲开。
现在韦安理解为什么之前归陵让他不要离那么近了，这是能量体状态的触碰，会反应到身体上，太私密了，韦安感到体内传来电流般的战栗。
如果是在比较正常的环境，他怀疑自己贴近到这个地步，还用触手去碰，归陵会教训他一下。
正在这时，那件事发生了。
韦安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城市开始老化。
骨质过度风化，发生了大片坍塌，它衰老的粉尘如砂一般剥离下来，整个空间发黄发脆，碎开的骨头里仿佛发生了恶性的病变，长着病斑、孔洞和瘤子。
韦安感到那个和他身体相连的深空间奴隶项圈里，传来一阵巨大的悲凉，完全的黑暗，让人从头到脚感到对宇宙的无望与叹息。
它如此的哀凉，变化却也悄无声息，一小会儿时间便退去了。
消亡的粉尘之下，无助的新生力量呈现出来，是这城市里被钉住的另一只“蝴蝶”，让这座枷锁般的城市继续运行，韦安几乎能听到她的哭泣。
他意识到，原先那个迦梨系统的超能者……那个从神荒时代被折磨到现在，被折磨、虐待和榨干，已经完全变成了尸体的人，终于死了。
现实世界里，韦安周围一片混乱，有人朝向大概是“迦梨殿下”神宫的位置跪拜，有人在哭。
他听到有人说“果然撑不下去了”，还有“已经有新的迦梨殿下了”之类安慰般的话，这是在说阿黛尔。神明的锁链与每个人相连，韦安不知道他们怎么在这悲伤中活下去的，大约人总是能够习惯。
韦安怔怔坐着，在这一刻，他在归陵系统上感到了一种极为不祥的气息。
他曾在半夜很靠近归陵时感到过，非常隐秘，那是一个系统已经朽毁的气味，死亡的气味。

第八十章 计划
韦安怔怔地坐了一会儿。
他没理会旁边的人，他站起身，脚上还滑了一下，冲进浴室的湖边。
归陵已经洗完澡了，不过看上去也就是刚刚完事，也没擦干净身体，就随便裹了个袍子在身上，准备应付了事。
他头发湿淋淋的，还在往下滴水，赤着脚，穿着件系带的长袍。这款神荒给他们“神明”穿的便服上绣着繁复金色的纹路，料子十分柔软，穿得人过于干净和遥远，没有真实感，真的像个祭品。
归陵转头看韦安，表情好像受到一点冒犯。
“我说了你不要凑得那么近。”他说。
“你是不是——”韦安说。
他停下来，他想说“你是不是要死了”，但他发现没法把这句话说出来。
归陵看着他，没说话。
“我只是想问，”韦安放轻声音，说道，“你的情况……到底……”
他觉得自己的语气可怜到了极点，归陵叹了口气，他本来似乎想说什么，不过最终还是换了句别的。
“只是损伤比较深，也不是一定会出事。”归陵说，“你别这个样子。”
韦安发现自己知道他这个表情，好像哄小孩子似的，怕他崩溃。
归陵从来都知道他的情况，知道他身体里那个恶心的奴隶系统，知道他一塌糊涂，没什么拯救的价值，但还是小心地哄着他，帮他升级，给他梧桐号的核心程序，好像他是个很重要的人，值得他在如此悲惨的状态下还花这么大的精力去拯救。
“我……经历过很多事，韦安，”归陵说，“我已经活了很久了……”
“我不要听这些，你不能在这里呆太久，早点结束就不会出事，我知道了。”韦安说，“你头发还湿着，我帮你擦一下。”
他拿起毛巾，抓着归陵的胳膊，把他按在椅子上。
对方还想说什么，韦安说道：“你不要说话！”
归陵没再开口，韦安仔仔细细把他的头发擦干，这破地方也没有吹风机的样子，他不希望他着凉。
他下定决心不听归陵说任何和他系统有关的事，他不喜欢他说这些事的语气。
他意识的一部分迅速检视手里的资源，梧桐号里资料开放得很多，他很快就能搞清情况。他会找到方法的，越快越好，把归陵带离这个地方——
韦安心里咬牙切齿，不过手上动作很轻柔。
“你要是想升级，”归陵突然说，“不管是哪一种，你都要确保梧桐号的稳定，不然系统崩溃就是几秒钟的事。”
韦安把落在他脖颈上的水珠也擦干净，小声“嗯”了一声。
“如果我不在，你要非常的小心……”归陵说。
“说起来，我之前看了飞船的功能介绍。”韦安打断他，语气轻快地说道，“它是不是可以独立出一个亚空间出来，有山有水，可以种种花，养养宠物，装修一个房子什么的？”
归陵抬头看看他，头蹭到他的小腹，这种感觉真的很亲密。
那人的表情像在思考一个正常能进行跃迁和深层空间停泊的飞船，怎么被他说得好像言情小说里的道具。
“不行的，它的空间内存被之前那个时间局吞掉了，剩下的部分有个电梯那么大就不错了。”归陵说。
“那我们再升级一下，是不是能布置出一个房子，随时可以回去那种？”韦安说，“不知道这种房子能不能通电，再装修出个厨房出来？我可以把它布置成家里那样！”
对方没说话，又转头盯着热水湖，沉默。
“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的，然后就能随时回家了，我到时就能……”韦安说，“就能随时把你藏起来了。”
“嗯，等……等回去了，”归陵说，“看能不能给它增加一点空间吧。”
他拍拍韦安的手，说道：“好了，已经擦干了。”
韦安慢慢停下动作。
他就这么站着，温柔地把归陵乱糟糟的头发顺回去，还很潮湿，他喜欢这种日常的感觉，他真希望这是在家里。
或者酒店，小旅馆，车子里，什么地方都好。
“你去休息一会儿。”他对归陵说，“卧室在那边，我真不明白这里干嘛搞这么大，要走好多路……”
“好。”归陵说。
他站起身，状态已经好多了，可以正常行走，韦安随时关注他的情况。
“你小心点，前面有台阶，”韦安说，“为什么这种地方要有台阶——”
归陵笑起来。
“你不要神经兮兮的。”他说。
他看上去真的很鲜活，活了太久将要死去的人都暮气沉沉，可归陵完全不同，这个人比韦安自己……比很多人都要鲜活得多，会看着花发呆，坚守着某个对他没有好处的职责，为某些逝去的东西愤怒，只有很年轻的人才这样。
归陵说也不一定会出事……
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会照看好他，不惜任何代价。
这是个混乱的夜晚。
全城在哭丧，所有人不准睡觉，还有些自残仪式什么的。
他们在举行某个和哭泣有关的仪式，行为夸张，但似乎又真的悲伤。这里的一切都有仪式，用以表达感情，固化理解。
相对来说，祭司殿倒挺平静。
韦安先是强迫归陵睡了一会儿，晚一点的时候，同夜悄悄过来，告诉他晚上要去一趟祭司殿。
作为一个“神侍”，韦安住的地方就在“寝宫”的一角，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去祭司殿。
这衣服其实和联邦的常服也没差太多，就是颜色和纹路比较古典，都是白的，真是一点也不怕脏。
韦安当然一点也不想费这个事准备，想穿私兵的制服过去算了，但为了表现自己的入乡随俗，还是花了点时间收拾一下。
韦安来到神殿，有人把他引进偏厅。
说是偏厅，仍旧非常巨大，这里什么也没有，周围的立柱和拱门像骨头天然的孔洞，光秃秃地朝向他。
他站在的这片空间干干净净，完全空白，七个祭司高高在上地站在台阶上，打量他。
韦安能看到他们眼中倒映的自己的样子，穿着白衣服，感觉很陌生，不过他也习惯自己是一种陌生到自己也不认识的样子了。
这些人开口训话，说了一堆这里的规矩。
作息时间，平时要做的事，诸如此类的，韦安平静地听着，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一点奇特的本地风俗。
接着调试开始了。
两个祭司走出来，从后面熟练地把韦安按跪在地，一个“仙兽”一样的肢体改造者在他对面，再次激活了他体内的奴隶系统。
韦安的前方亮起屏幕，他视线的一角能看到，自己所有的数据都清清楚楚呈现出来，可以随便更改，变成他们需要的样子。
一个副祭走过来，点击几个基础数据项目，把好几项都调到了最大值。
这一刻，那种力量的质感宛如尖锐钢铁的器械，探入到人类头脑的最深处，韦安闻到蛋白质烧焦的味道，它粗暴地切割和烧灼，好像那是什么毫无意义的垃圾肉块。
韦安咳了一下，地上都是血，还有热热的液体从耳朵里流了出来。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他醒来的时候倒在地上，嘴里都是血。
他抖得厉害，生理性的，停不下来。
一群人很冷淡地看着他，屏幕还在，几个数字呈红色，地上都是血，在白色的背景上很显眼，像个手术现场。
“信仰系统的数值加满，”有人说，“他是联邦来的，还是佣兵，必须加满——”
“再注射一针缓冲剂吧，这样他可能会疯掉，伏羲殿下可不会喜欢神侍出去一趟就搞成这样。”
“等一下……好，注射吧。”
有人给韦安注射了什么，他感觉不到，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
一个人揪着他的头发，看他的面孔，有人问：“记得你的名字吗？”
“记得，”韦安轻声说，“我叫许深。”
“做哪方面工作的？”
“医疗器械管理。”
“这个奴隶系统的主人是你什么人？”
“我父亲。”
几句讨论，韦安听到“意外去世”这个词，他们看得到。
他让他们折腾。沉默，顺从，他知道这套流程，也知道怎样表现得让他们满意。

第八十一章 数据调校
然而这座空间深处神殿的奴隶系统，比韦安想象得更加严酷。
这些人开始稳定地深入重要的问题。
“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你们是什么关系？”祭司朝韦安说。
“同事……”韦安说，“好朋友……”
“你喜欢他吗？”
韦安迟疑了一下，他不确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而就在下一秒，脑子里的东西发生了一次极为强烈的入侵，毫无预兆，仿佛一只虫从顺着他们在他身体里留的管道探进来，把信息连着血肉一起强行往外拽一样。
韦安无意识蜷缩起来，想往后躲，一个祭司很熟练地揪着他的头发，一个人膝盖顶着他的后背，让他无法躲避。
“他……他对我很好，一直很温柔……”韦安说，结结巴巴地，“我们生活都不太好，但我总是想……不管怎么样，他能一直在就好了……”
他必须开口，这个东西和联邦的奴隶控制系统不一样。
他了解奴隶系统，被它剥夺，也与之抗争过，他曾像在工作时摸鱼一样避开最关键的问题，但神荒这个不一样。
相对于对基础信息的隐瞒，神殿的奴隶系统对情绪控制的精确达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而韦安必须配合，他要保住梧桐号和深域系统的秘密，让他们拿走他们要的，不要继续深入。
一小会儿的沉默，有人在调数据，讨论这些微妙的情绪是哪个类型，是否能保证韦安的服从。
“他喜欢你吗？”一个人又说。
“我不知道，他只是对我很好……”韦安说。
“但他是个性格温柔的人，对谁都很好，只是顺便对你好的，对吧？”
韦安哆嗦了一下，他非常抗拒这些话，而他只是回答时迟疑了一秒，那东西便迅速开始对他的身体进行调整，头疼得让人想崩溃。
有一瞬间韦安清晰地感到了记忆的消失，那是某个非常重要的大雪天，他和一个人坐在帐篷前说话，这是绝对、绝对不能丢的东西，他必须抓住——
帐篷是蓝色的，漫天大雪，他弄了热气腾腾的食物，归陵坐在旁边。
整个生活都真实而鲜活，韦安能感到他在身边真实的温度，伸手就可以触碰到，那个人朝他微笑……
接着一切都模糊了，直到变成冰冷、骨质的色彩，他孤零零地呆在那里，觉得自己都哭出来了，还想要再寻找，可是找不到。
所有的感受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他不记得自己曾得到过什么，还想要再什么了。
在另一个层面上，韦安很清醒。他知道存储那片记忆的大脑被彻底破坏了，那里他曾有些温暖重要的东西，毁灭后只剩下恐怖的空白。
他茫然地看着前方的屏幕，祭司点击和调节，这是他很熟悉的流程。
“你没有什么特殊的，伏羲殿下只是比较友善，所以对你还不错。”一个人对他说。
“……可能是吧。”韦安用很小的声音说。
“他永远不会是你一个人的，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啊。”
“对不起……”
空气里弥漫着血的味道，整座城好像都浸在血腥味里。
韦安听祭司们讨论了一番他的情况，听上去还算满意。
“目标因为之前就拥有过系统，所以比较配合。”一个祭司说，“是青春期前植入的，在体内发育得很完整，看来他父亲是个讲究人。”
“不过他在提到‘伏羲殿下’时情绪波动有些严重，注射了两次药剂，才控制住数据崩溃，看来关系真的是不错——”另一个技术人员说。
他凑近韦安，说道：“大祭司提醒过你，我现在再和你说一遍，不管‘伏羲殿下’虚弱到什么地步，你和他接近到什么地步，你都不能和他发生关系，明白吗？”
“我不会的。”韦安说，蜷起身体，“我不会碰他的……”
“不要和他有任何不必要的肢体接触，即使他觉得没问题，你也不可以逾越，你不配得到任何人，知道吗？”
“……我知道了。”
韦安反反复复回答他们的问题，让这些人调校数值，这是一个重复验证误差的过程。
韦安没有透露最重要的东西，他在这些事上充满耐心地周旋，不说错一句话。但有些东西藏不住，没有办法的，他必须被这技术强行校准到某种感情状态。
他再次落到了这个地步，这次是奴隶系统发源地的神殿，几千年都在研究这种技术，的确高端。
不过他身体里的梧桐号和深域系统的技术真的强大，没有露出半点端倪，他心想着，他很满意……
韦安听到谁在说：“再给他加一针吧，他好像不行了。”
“这个数值……他是不想活下去了，就是个暗恋对象，至于吗。”另一个人说，“抹除一下消极性吧。”
“他服从性真的不错。”还有人说。
韦安听不清，他失去意识了一会儿，有电击让他醒过来，还有新一轮的调试。
这次激活花了大概两个小时的时间，还是在神荒这方面技术相当成熟的基础上。
那些人对联邦用的奴隶系统也很熟悉，对接顺利，好像分享过升级包一样。
夜色越来越深，韦安有一会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简直怀疑自己要被折腾死，这场调校终于结束。
当结束了，他便成为顺从的居民之一，祭司对他微笑，说对他目前的状态很满意。
“回去之后，要好好服侍伏羲殿下。”主管的副祭朝韦安说道。
“伏羲殿下”这个名字让韦安怔了一下，感觉很陌生，似乎有另一个名字……他花了点力气去想。
“我会尽力服侍的。”韦安说道。
对方再次微笑。
韦安得到暂时的自由，他身上沾着血，默默地离开神殿。他走到门口时在平地上摔了一跌，一时失去了平衡性。
大家对他这副样子理所当然，韦安发现自己后面还有别人在排队，准备进行植入调校，希望不会都像他用得这么久，他这可是贵宾待遇。
有人叫他，不过他没回头，离开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认识这个人，在古生物研究中心说过话，刚才完全没反应过来。
韦安走在神殿幽暗的路上，整座城都传来哭声，空气中沉浸着腐朽的味道。
这是一座白色的城市，弧形的门栋像一根根肋骨一样立在街边，天空一片漆黑，没有星星，极远处有一个仿佛卫星样的东西，如同苍白模糊的眼球，异域的感觉极为强烈，就是一座鬼城。
韦安感到非常孤独，冷得不知所措，他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想不起来是什么。
虽然他有地方可回，也有事可办，但他仍好一会儿没法开始走路。
他知道会有损失，但未想到如此之大，不过没事的，他告诉自己，他保住了最重要的秘密，无非是又一次剥夺，他这辈子有很多想不起来的事，他已经习惯了。
而且……记忆会回来的吧，他心想，这是肢体损伤，会在深度空间有备份吧，深域系统会把这些东西还给他的吧——
他突然停下脚步，扶着墙，弯下腰，几乎没法站稳，为什么这一次这么冷，这么崩溃。
没事的，没事的，他想，记忆就算不回来也没关系，他怎么样都没有关系，他只要……
他想不起来他要什么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坐在秦家阳光明媚的大院子发呆。
他似乎曾蜷在椅子上，哭得一塌糊涂，可是他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哭了。
很久之后他想，可能是因为他又在想回家的事，他一次一次想回家，好像一个怎么也碾不灭的念头，而这渴望又一次一次被那些人剥夺。
直到现在——
他还是想要回家。
韦安放下手，离开骨头样的墙壁，继续穿行在这片陌生的城市。
空气里四处飘荡着血腥味，下水道里流着血肉，他听到“神明”的哀号，这真是个恶心的地方。
韦安一直在看梧桐号向他开放的资料。
在这个一塌糊涂的时刻，韦安觉得自己十分冷静。
到了现在，他理解信息的速度极大地加快了，很多之前看上去完全不理解的词句现在突然间变得清楚。
他理解了古文明这种“超自然力量”的运行机制，也知道了神殿城的基础原理，不是逻辑上理解，而是本质上就知道。
他思考着，数据，深空规则，非法平台，古文明的造神原理，深度的绑定——
在这片陌生的城市里，他什么都没了，但很久以前的执念仍在燃烧，没有熄灭，坠落到这片黑暗之地后变得越发扭曲。
很多年前他就是个绕过规则，达到目的的专家，现在他要做的仍是类似的事。
想到现在，韦安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但有些疯狂，需要花很长时间来验证。
不管用什么手段，他都要毁了这个地方。他会得到自由的……当他想着自由这个词，没有任何真的舒适和温暖的气息，有的只有骨子里阴郁的死寂，对一切活着的东西的恶意，不管是怎么活的，反正他都要毁了。
他不在乎自由之后是什么，要毁掉多少东西，他死还是这个城市完蛋，反正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只要报复。
韦安走了几步，手腕上的小悬浮屏震动了一下，他低头去看。
他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这是什么，离开时神殿给他的，是个通讯设备，可以实时接受信息什么的。
上面有一行陌生的字样，是他新收到的消息。
非常简短：因为迦梨殿下神位的更替，今天晚上祭司殿会去查看伏羲殿下的情况，并进行第二次缚神仪式。
归陵，韦安想着这个名字，感觉很遥远。
他当然要去照顾他，这个念头非常清晰。他是“伏羲殿下”，真正的来自古文明，他还有很多问题想要询问他，让他告诉他要怎么办……
他想到很多事情，很多的需求，于是慢慢继续向前走。
而当想起那个人的样子，在一大堆的计划之后，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雪。
倒也不是什么大雪，是他在被清理掉记忆时拼命抓在手里的一小片，非常柔软，他想小心地拢在手心里，但又不知有何意义。

第八十二章 第二次缚神仪式
韦安回到神殿时，第二次缚神仪式已经开始了。
“伏羲殿下”将能拯救这个因为前一位神明衰败而呈现腐朽态势的城市，这是一位真正的旧神，掌管的是毁灭的权柄。
当韦安迷迷糊糊地走过街道时，就隐隐有感觉，他看到有人朝向神殿的方向跪下，好像感受到了信息，这是城市的重大祭典，和每个人都有关。
作为一个“神侍”，韦安怀疑自己也有感知，只是损伤太重，没注意到。
韦安觉得自己的头脑还是清楚的，他一路思考着手里掌握的信息。
他知道，他感受到的一切——城池、仪器、色彩、血的气味——全是深度空间中数据在人头脑中的可理解投射。
古文明这些系统是和人体深度绑定的，尤其是个人系统，就是一个人在深度空间的肢体庞大的延伸。
人的大脑难以有效处理深度空间中的数据，深域系统实际上对他的身体进行了改造，让人脑可以以这种方式迅速掌握极为复杂高端的情况，并如控制手脚般操控这恐怖的力量。
这是这个系统最惊人的地方，古文明在深度空间中造了某种……机器，或者说“神明”，把之成为人类肢体和力量的延伸。
古文明这种技术，是一种真正的从力量上把人变成神的行为。
无论他自己，还是神殿里那些被钉在“神座”上的人，所有人类世界的超能者，都是这么来的。
他们是一个庞大深度空间系统所辐射力量的接受者，一些偶尔得到了特殊权限的人员，在这个庞大文明没落后的世界中，成为了神明的化身。
韦安不知道古文明当年是想干什么，也许是一场发生在深度空间中的战争，但现在一切已经无关紧要了。
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中，除了有个体控制权限的超能者，还有古文明留下的大量公用领域平台。
比如迦梨系统——统一作战平台——还有李应全的世界树系统，那是一个空间稳定工程方面的系统。
这座神殿，就是一个平台。
小规模的凶险的非法平台，触犯了诸多古文明的法律禁忌，所以引来了幻境长城的调查和监控。
当韦安开始考虑这些词句，他觉得自己回到了熟悉的工作空间，他心想，幻境长城时至今日仍旧强大，它大约会和宇宙同一寿命地永远存在下去，偶尔会被特定的事件引导管理某些平台的违法行为，但是公共系统都有类似的问题，调查和信息的收集是极为漫长、按部就班的，韦安光看到它的防火墙重建已经超过三次了。
他不会等防火墙，会从自己管理员的权限入手，在残余的红线系统上做些文章。
这东西在空间里沉得很深，像T病区一样呈现出恶意的变化，多半是归陵系统某个无法摆脱的悲惨旧伤，用上可能会对他造成一些伤害。但这种非法的、危险的、能造成大规模破坏的东西正是韦安需要的。
韦安满心想着毁灭的计划。
他活到现在，很清楚地知道，要守住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手里的武器。
他要得到更多权限，一步一步植入，还要确保这座神殿中的任何祭司都不能逃往别的地方——
至于归陵，这城市已经把他完全钉死，今天会把他推到分解、碾碎神明的架子上，他很快就会碎掉。
不过他的计划足以保证幻境长城得到足够的数据，在未来的数百年里自行修复好bug，他本人发生什么不会影响后续的发展。
理智上来说，韦安当然不希望他死。
但他情况太差，救不回来也很正常。
这是一件对他计划无关紧要的事，韦安不知为何想的时候心跳有些艰难，每一下都很疼，有点空，缺失了某种动力。
不过他对现在的情况还算满意，他要应对的事和以前没有不同。
韦安走进神殿的大门。
两侧圆眼一般的装饰窗上雕着极尽繁复的纹路，复杂而精美，他忍不住停留下来欣赏了一下。
不知奴隶们要花费多少的精力才能把骨头雕成这样，而且四处都是，华贵、冰冷、怪诞而没有意义，是无尽的束缚。
他继续往前，空间里弥漫着一股他之前离开时还没有的怪异香味，像钩子一样，能深入到人骨子里。
韦安不确定具体情况，但肯定是某种数据绑定用的东西，让人很不舒服，光是闻着就觉得会被困住一样。
他来到大厅，这里都是跪拜的奴隶。
最上方，神殿的“伏羲殿下”被钉在神座上。
他的前方展开了几个大的悬浮屏幕，非常高科技，几个生物仪器植入者围着忙碌，分析数据。
还有些人拿着盖着白布的托盘，里面东西的形状像标准的手术用品。
韦安感到这场景有些荒诞，跪着的人太虔诚了，核心却又是冰冷的仪器。
归陵还穿着之前睡觉的白色的袍子，头发有点乱，目光茫然地扫过人群，在看到韦安时停了一下。
韦安能感到他注意力集中起来，看着他这一身血迹，不确定出了什么事。
韦安平静地回视，眼前的场面让他体内有种紧绷的恶心感，但又被什么强行抚平了。
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很正常，这地方“神明”的待遇就是这样。
韦安继续往前走，归陵目光无意识随着他转动了一下。
大祭司也注意到看韦安，朝他露出个微笑。
“你朋友回来了。”他朝归陵说。
他朝韦安招手，说道：“到这边来。”
韦安走过去，神座上的人看着他，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们刚给他做了奴隶系统的数据调整，拿走了和你有关的一些记忆。”大祭司说，“不过干这活的人都对他非常满意，说很少看到这么听话的。
“你知道他身体里本来就有奴隶系统吗？这种人一直很容易控制，不是你合适的朋友人选。”
归陵打量了韦安一下，似乎在确定他的情况。他自己一塌糊涂，不过看韦安的目光好像还能对他的状态负责似的。
韦安也看着他，心跳稳定在每分钟一百以下。
“你就在这里陪着他吧。”大祭司朝韦安说。
韦安低声说了句“是”，立在一边。
归陵深深看了他一眼，韦安回以一个微笑。
接着对方移开目光，看着一角白色骨质的墙壁。
如果说刚才那一刻，他看着韦安的样子还有某种可以交流的鲜活的东西，此时他变得格外安静。
他在这片白色、血腥的世界中静静坐着，仿佛一团灰烬，沉重而遥远，注定这么一直束缚着，直到碎裂，再消散。
大祭司查看归陵系统的信息，几个新数据的弹出窗口上有科学部的标志。
“情况和我想的差不多，是系统和身体进行了深度绑定后，再由躯体入手，进行切割。”一个副祭说道。
“‘科学部’很熟练啊，这个手法和神荒是一个支脉发展下来的，有人跟我说上面已经抛弃了奴隶时代的技术，现在看来还在发展嘛。”另一个人说。
韦安看着眼前的一切，事情都在计划之内，他不知为什么恐惧，他手脚都是冰冷的。
大祭司上前一步，走到归陵跟前，一手揪着那人的头发，盯着他的眼睛。
“我来看看，他们已经从你身上拿走了很多东西，三根肋骨，几乎整个脊柱……”他说，“还有你的眼睛……”
他说话时不时看向屏幕，熟练的样子像个技术工。
韦安思考他话里的意思，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古文明的高科技到了这里变得极度血腥，这些人真的是……在用手术取走超能者身上的东西，当深度绑定后，他们拿走的实际上是系统的一部分。
只是系统即使残损，也会保证使用者人类肢体的完整性。器官会再长出来，归陵外表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再生长的不再是以前那个，是应付基本行动用的。
大祭司放下手，又去看数据，神座上的人头发被揪着弄乱了，看上去就是很随便被粗暴对待了的样子，不过没人关心这个问题，他是等待被切割的商品。
在这风格圣洁而奢华的地方，无论这些话还是将要发生的事，都令人毛骨悚然。
大祭司点击屏幕，做了个手术计划。
“我们会对他进行一部分的深度绑缚，然后从身体入手。”他朝其他几个祭司说，语气就是在讨论手术步骤，“他情况不太好，最新这批增加活性的技术正好可以用上，应该能让他再多活很长时间。”
韦安看到归陵指尖无助地颤抖了一下，但又被钉在那里动不了。
旁边一个神侍样的人拿着白骨般的盒子走过来，香味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在韦安的视角中，里面的东西仿佛密密麻麻的虫，都长尖锐的钩子。他能嗅到大祭司说的“增加活性”的技术，感觉有些熟悉，但无法判断……
大祭司拿起一支笔一样的东西，饶有趣味地朝归陵说道：“所以你永远不会哭是吗？很多人仪式的时候会哭，真可惜，我本来还想看看的。”
盒子打开，里面看上去是金色的墨水。
大祭司用笔沾了一些，朝神座上的人说道：“伏羲殿下，这一次，我们想要你的心脏。”
归陵面无表情地坐着，样子一片安静、死寂。

第八十三章 金色墨水
韦安看着这一幕，表情很冷静。
但他觉得心脏停了一下，接着又一阵狂跳，带来撕扯般的疼痛，他手里全是汗，有点发抖。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想是因为大祭司说的东西，即使韦安做过感情数据方面的调校，听到这话也感到后背发寒。
这太恶心了，即将在他面前发生，——他们在把归陵炼成“法器”。
这就是神荒干的事情，以这种方式把深度空间里“神明”的一部分取下来。
当脱离本体，古文明很多的契约、控制和拒斥程序都不再有用，可以做一些正常状态下契约绝不允许的事。
第一次缚神仪式的时候，系统曾说归陵的系统有百分之三十的不正常冻结，说的就是这个。
科学部显然已经发展和掌握了这项技术，在归陵身上“炼制”过一轮了。
缚神仪式开始了，照样很有排场。
仪式官叫道：“第二次缚神仪式开始，心脏！”
他还叫了一个惊人的长度数字，应该是墨水一样钉子的一个数值，他叫道：“第一寸——”
光线很亮，像手术灯，大祭司蘸着金色墨水的笔尖划在归陵的额头。
只是很软的笔尖划过，但在更深层次的空间，韦安几乎能听到碾压与扣合的碎裂声。
每一丝纹路都是经过计算的，同时有一群祭司在计算深层空间归陵系统的纹路，再进行锁定。
金色墨水像强力的钩子，能把他深度空间的力量源固定住，再通过身体取走。
韦安死死盯着。
他想起桃源的古代传说里经常有这种装饰纹，超能者的面孔和身上描画着极美的金色图案，形状难以言说，只觉得诡秘而神圣。
现在也有些小国或是狂热份子模仿，但只是取些皮毛罢了，这不是什么宗教行为，是有其科学依据的。
现在，韦安看到的是“正宗”的，真正在古代束缚“神明”的仪式。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大厅都是金碧辉煌，空间深处，纹路游移，归陵系统太巨大了，锁住它的链子能够点亮整座城市。
作为一个结构性的嵌入技术，它几乎是一种光污染，无处不在。
神座上那人的身体绷紧，呼吸急促，在更深度的空间，韦安再度感到了血的味道。
如果说之前那些金色的钉子让他在原地动弹不得，这就是无以计数更小的钉子，把他的每一寸都锁死在这座城市里。
韦安看着神座上人的面孔，不知道为什么，那让他想到雪。
冰冷，空无，干净。没什么道理，但他就是想到。
柔软的笔划在那人的面孔上，华贵诡异的花纹顺着他右侧的额头缓慢向上描摹，画过眼瞳。金色甚至浸入他眼瞳里，再化开，在再深层继续形成点点纹路。
他无法躲避，他已经是神殿的猎物，这里四处有类似的花纹，是锁定的标志。
没人救得了他，韦安听到归陵的呼吸，混乱，无助，深度空间中系统抽搐般的挣扎，以及变得死寂的色彩，他处于极度的痛苦中。
很难想象他怎么撑过接下来的手术，感觉会完全碎掉。
韦安救不了他，也犯不着干这种事情。
更理解古文明系统的原理以后，韦安眼前发生的所有事都失去了光辉，显得黯淡又悲惨，和这个社会一直以来表现的一样。
古文明的科技现在被说得仿佛神明再世，但其实归陵也就是个普通人——当然长得比较帅——和韦安人生中遇到的其他人没有区别。
他不知为何又想到雪，幻想手心里有一片，但他并没有能力拢住它，这是个破地方，他自身难保。而且为什么呢，犯不着，这世界上并没有什么是特殊的。
雪很常见，也非常脆弱，像那人落到了这个肮脏的地方，很快就会化掉，再也找不到了……
韦安不知为什么非常焦虑，似乎想抓住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这些人在归陵身上绘制的真是华丽的纹路，从他的额头描划下来，到嘴唇，脖颈，延伸到胸口、心脏的位置。
非常漂亮，简直有点色情。
那是在活着解剖猎物，每一根线条都是刀口。
韦安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火焰在下方空间的行进上，默默倒数，感受热度。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骨子里也像是在燃烧着一股阴暗狂乱的火焰，必须去大规模地去毁灭什么东西。
几个祭司在聊天。
“这次的活跃度数据很稳嘛，感觉天亮之前可以拿到动力源。”其中一个说。
“我还没见过活的九级系统呢，真难想象神殿搞到了这个级别的能源能做到什么程度。”另一个祭司说。
“还有他的力量类型，这才是真正的战争机器！”
“小心点，取动力源很危险——”
他们语气随意，不时发出赞美的啧啧声。
在心脏位置的一笔下去之后，韦安听到神座上人发出轻微的呻吟。他嗓子哑得很厉害，一定是实在受不了了才会这样，是一声很小的呜咽。
韦安不知为何哆嗦了一下，仍旧很安静，归陵的呼吸那么清晰，断断续续，像一只实验台上濒死的动物，却得不到解脱。
一个祭司说道：“嘿，他真的不会哭。”
韦安感觉像朝一片深渊沉落下去，这样不行，他心想，他们做这种事……肯定有什么问题。
他知道，身体和深空中的系统深度绑定，那么也会对应相对的器官，归陵的心脏就是神荒要的最大的“动力源”。
神荒迫切地进行手术一定有重要目的，这种技术没那么成熟，归陵还是可能会死的，他看上去已经快死了，为什么这些人一上来就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归陵心脏的力量太强大，他不能让神殿得到它——
是的，绝对不能。
韦安不动声色地抬起头，把注意力转移向这些金色的物质。
他从刚才就一直在关注它，这不是纳米技术，似乎有某个程序发动机，他试图寻找最早的发源点。
这东西活性很强，就是这些人说的能让归陵活得时间更长的物质，但它们数据稳定，显然有着精确的管控。
韦安死死盯着，深域系统的关注如探针一样进入其中，带着吞噬的危机，变异稳定元素。
下一刻，这些东西因为他的注意力活跃起来——
事情发生得非常快，大厅里一个人突然倒下，发出不成人声的惨叫。
韦安微微侧头看下方。
无论是大黑暗时代还是现在的联邦，赘生都是古文明力量体系最常见的灾难，人们说是因为“神魔”的力量太强，人类之躯难以承受。
现在发生的事也类似，哀号者的面孔已不再是本来人的样子，如同一个怪异的肿瘤，无数泛着肮脏金属色的赘肉长出来。
上面有胡乱增生出的眼睛，鼻孔和一些血管样的东西。
其中还有隐隐有些诡异的纹路，像大祭司画在归陵身上那种。
韦安平静地看着，惨叫只持续了几秒，像被闷住一样，只剩两声沉闷而拼命的鼻音，接着最后一点声音也消失了。
旁边的人如常匍匐，台上的几个祭司停下动作，转头看那方向。
“这正常吗？”其中一个说，“我以为已经解决能量溢出了。”
“归陵系统防御性的关系吧。”他旁边的副祭说。
“这种技术嵌合不行，活跃度压不下去，偶尔就会来次爆发。只能慢慢优化了，反正就是一些边际数据。”
“把他碾碎了回归大地吧。”第三个人朝下面吩咐。
他们说完，又回去关注归陵系统的数据。
大厅里的一群人一片手忙脚乱，有人拖来堆尸体的车子，准备把尸体抬出去。
韦安没再看归陵的方向，朝混乱的地方走过去。
金色墨水因为太多的活性而溢出，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韦安此时做出去帮忙的样子，也没人注意到他的行为。
不到一分钟，死者已经变成一大片脏兮兮的金属团，好像严重污染的辐射性垃圾。
韦安帮着把尸体抬上垃圾车，它触感沉重，好像真的变成了密度很高的金属。
与此同时，韦安的拇指按在尸块的肩膀上，留下一个黑色圆形的印记。
红线系统的记号像一枚烧焦的戒指，腾起细细的暗红的火焰，接着消失，钻到尸体里了。
金属色的肉块抽搐了一下，仿佛内里的神经承受了惊人的痛苦，但没人注意。
韦安想这人也许没死，不过当然一秒钟后是死透了。他简直是在做善事。
尸体抬出去，韦安回到本来的位置，没人看到他刚才的动作。
他能感觉到在稍远的地方，那点火焰正在死尸体内燃烧，又顺着一条血肉的线继续向下延伸。
韦安脖子上颈环的触感清晰，这座城市，所有人都被这骨头、血肉粘在了一起。不管古文明这套技术是干什么的，到了现在，在这些人手中，它的确变成了恐怖的工具。
这种联系紧密的地方，一次力量的溢出，便是一个可以入侵的节点。
火焰蔓延上金色的锁具，神殿里温度渐渐升高，祭司的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警告弹窗，接着是一大串。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祭司高声叫道。
“防火墙吗？”
韦安面无表情，看红线系统的侵入。
它从地面缓缓爬上来，像水一样，但是暗红的火。
它不向上烧，只是贴地缓行，韦安几乎能看到一根根爪子般血肉线条的足迹。
人群尖叫起来，躲向大厅的四周，也有跪着不动的，很快就被烧死了。
韦安仔细地看着，火是从他们身体内部烧起来的，从眼眶和嘴里爬出，如水一样覆盖人体，在数秒之内，就把他烧成了一团仿佛金属丝拧成的物件。
这是毁掉这个城市生命力的脉络。
几个祭司手忙脚乱地去开防护场，两个站在边缘的被粘上，尖叫着烧了起来，样子倒像被什么液体的怪物慢慢吞进肚子。
没人管他们，一群祭司终于升起防护罩，“手术台”附近亮起一片金色的光，把大片空间保护在内。
一个人大喊“灭火程序”，弹窗乱闪，还有人在联络别的祭司。
火缓慢地爬上墙壁，又像一只巨大血红的幽灵爬上天顶，血淋淋的，完全不像火，阴森森地看着他们。
洁白的大厅变成了一片血污之地，中间倒毙着几具金属团一样的尸体，不像是人，而是一个巨大机器中的残件。
天顶烧融了，大片夜空呈现出来，这真是一片漆黑的夜，没有星光，在地狱深处。
有人大叫“中止第二次缚神仪式，先清理入侵数据”。
温度很高，白色的墙壁下，火像内出血一样继续蔓延，够他们忙活一阵的。
韦安这才转头看旁边的人，一片混乱中，归陵也在看他。
他看韦安的表情很认真，好像要研究透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韦安仍旧面无表情，他这么做当然是有理由的。
他不能让这些人得到归陵系统的动力源，理由很充分。
韦安发现自己的手有些发抖。
他心想着，绝对不行。

第八十四章 距离
接着是一片混乱。
火势暂时控制住了，但温度仍旧很高。
白色的墙壁烧得焦黑，中间倒毙着金属团一样的尸体，这片圣洁的神殿应该很多年没有这么血腥和肮脏的现场了。
那些祭司如同废弃物一般，他们都有再生能力，但现在不会再复活了。
第二次缚神仪式中断，一群祭司带着“神明”撤离。
带走归陵很容易，“神座”拢起来，变成车子，反正他就困在那里，哪也去不了。
韦安低调地跟在后面，在能量罩的边缘，穿过被毁掉的神殿。
红线系统攻击性极强，这里开始呈现出另外一种风格，废墟，毁灭，墙角残余的烧过头的肉块，但是像拥有诡异的生命，是一种不祥的存在方式。
韦安能感到归陵的存在，但一眼也不往那个方向看。
这人的痛苦和他并无关系，他思考眼下的情况。
归陵从未提及过红线系统，因为这是空间深处高度变异的东西，比神殿沉得更深，也许更加凶险。
当韦安动用它的力量，它便通过他的管理员身份，对防火墙进行逆侵蚀，爬了上来。
韦安能感到它和自己在某个层面缠在一起，反过来影响他的状态。他很确定这个系统对他没好处，但他不在乎。
他继续寻找城市核心的动力脉络，他要把这里全面烧毁，越快越好——
韦安走在人群的边缘，思考这些，满心都是阴沉的杀意。
韦安本来以为这些人会找个空闲的建筑临时放置归陵，不过他发现前方升起了一座新的大殿。
说是“新”，是因为远远看上去这座建筑是新长出来的，一侧像未发育完全的骨头，有着畸形空洞的圆形窗，但是很快就会长成。
但它的确并不“新”，这是一座十分古老的大殿。
一群人走过去，韦安打量周围，感觉像有另一个“神”在里面住过一样，空气混浊，有一种死亡的味道，一些骨头发黄发脆，边缘有病变一般的黑斑侵蚀，病入膏肓。
这么多年他们一定弄死过很多超能者，建造了很多这样的宫殿，也许这一座就一直在城市的地下，在需要的时候生长出来，迎接新主人。
一群人穿过这片死气沉沉的大殿，把归陵送到巨大的“寝宫”的床铺上。
那人已经意识不清了，一个高大的奴隶扶着他，这人身材太巨大，应该经过基因改造，专门做这些事的。
大祭司打开“钉子”，那人横着抱起神座上的人，照吩咐把他放置在床上。
归陵毫无意识地被放好，眼神都无法聚焦，他身上过于华丽的金色纹路仍然清晰，那是锁定的标志，是这些人所有的物件。
韦安远远站着，看着这一幕，心想自己要杀了这个抱过归陵的家伙，他不喜欢这个画面，也不喜欢这个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
他知道这怒火没道理，但他现在就是这么思考的。
祭司们又围着归陵看了一会儿数据，确定他的状态。
归陵虚弱地躺着，待他清醒了一点，便无意识蜷缩起来，好像可以自我保护。
韦安觉得自己很久以前可能对他有过类似的想法，他这样的时候看上去很脆弱，不像能抵抗很强烈黑暗的样子。
火灾仍很严重，一会儿时间有两波奴隶跑过来，说情况紧急，催着祭司们去处理。
韦安听这班人快速商量了一下，准备在三天后再继续第二次缚神仪式——“别管火焰的数据污染了，拿到动力源什么都好说”——接着便匆匆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韦安仍旧站得有些远，在最后一个祭司离开房间的一刻，他发现归陵醒了。
那人一只眼瞳变成了金色的，华丽，怪异，伤痕累累，但看上去头脑绝对清醒，正盯着他。
祭司们离开，一群神侍仍跪了半分钟，接着站起身。
同夜扫视大家，韦安现在知道他是一伙人里领头的。
“伏羲殿下缚神仪式辛苦了，”同夜说，“我们这就侍候他去清洗一下，更换衣衫——”
他语气好像保养昂贵的家具，对于神荒来说，情况差不多也的确是这样。
韦安看看归陵，说道：“伏羲殿下需要休息，你们都出去吧。”
几个人完全不赞同地看着他，韦安说道：“这是殿下的意思，我是他的朋友，能感觉到他的想法，他现在很疲惫，你们不想让他直接和你们说吧。”
这些人沉默下来，这句话显然还是有杀伤力的。
韦安微妙地觉得这班人很想给他这个“外地佬”好看，他做出一副被洗脑过度，不尽人情的样子回视他们。
这些人最终还是默默地离开了，韦安想，如果自己在这里呆的时间够长，他们大概会拉帮结派孤立他。不过现在不行，他们的“伏羲殿下”至少在三天之内还能动，所以自己的话还是很有用的。到归陵真的再也无自主生活能力，无法开口，很难想象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这种世界向内的倾轧很严重，韦安这次去神殿做数据调校，知道了不少本地的酷刑。
韦安这辈子花过不少时间打理人际关系，这是很重要的事，但此时他一秒钟也不想浪费。
真奇怪，韦安向来觉得自己是在哪里都能过得不错的人，但这时看着归陵，他很确定，自己会死掉，或是带着这个人离开，他不可能在这里活下来。他没有那种动力。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韦安站得离归陵有三米之远，他没靠过去，仿佛有种无形的斥力在中间，冰冷，沉默，不知所措。
一会儿的沉默后，归陵开口了。
“红线系统，”那人说，声音仍旧哑得很厉害，“它会逆侵蚀管理员程序，然后再侵入深域系统，直到把你变成它的一部分，你感觉到了吧？”
“我知道。”韦安说。
他看着归陵，觉得自己有很多的话想说，可是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于是除了盯着不知道怎么办。
对方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他艰难地坐起身，韦安仍看着他，他看上去很虚弱，右边身体明显很不好使。而“神明”的确是很好看，很适合白色的衣服，但金色的纹路锁住了他一大部分，碾压得那么彻底，有种诡异、华丽和残损的美感。
他应该有距离感的，尤其是这么一个人。可他又觉得他很真实，伸手摸一摸，可以拢在手心里，这个世界上他唯一能握在手里的真实的东西。
韦安没去扶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好像如果去扶会有什么问题，而他最好静止在这里，然后去毁灭这个世界。
“我……不能让他们得到你的心脏，归陵系统太强大了，”韦安说，“我考虑过了，如果成功毁了这里，我会慢慢清理红线系统，如果我死了，这里是空间深处，它上不去，幻境长城会解决。”
他看着归陵，还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在退什么。
“你可以离开这里……”韦安说，“如果你能离开……自由的话……”
归陵看着他，突然朝他笑了。
韦安觉得有一瞬间仿佛有花盛开，这比喻当然很莫名其妙，但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这不是礼节性的笑，不是苦涩的应付，也不是什么很正式帅气让人目眩的笑，是朋友间很真实的笑。
有些无奈，韦安手掌在虚空中握了握，感觉好像有雪花落到手里，可以抓住。
“我哪也去不了，你是忘得够干净的啊。”归陵说，“你跟我说下神荒建立时的事。”
韦安怔了一下。
“他们是大黑暗时代一支最初技术水平就很高的力量，说是来自神明的国度，拥有神权，”韦安说，“但因为神魂损坏无法回归，所以建立凡俗的国家，以求发展科技，最后达到永生——”
归陵认真地听他说。
光线很暗，大殿一片死气沉沉的奢华，这是一个陌生而黑暗的国度。但韦安没再绷紧身体站着，他靠着墙，慢慢开始叙述。

第八十五章 过去
神荒太古老了，提起这个国家，人们想到的都是些超自然的宗教元素。
这段历史仿佛沉入时光的河底，被幻想层层包裹，因为古老而越发的神圣、怪诞、不可侵犯，为一些至今仍极具生命力的特权的想象背书。
目前人类仍旧弄不清古文明的情况，但根据现有的信息，神荒的官方历史是，这个王朝的开国者最初是一股成熟而强大的势力。
是一支军队，科技水平很高，有完整的生殖工厂和基因库，统治清晰、完整而强硬，最初就是冲着建造一个帝国去的。
饲神殿从未有过什么历史演变，它最初建造时就是白色，据说建造在神明的头骨上。他们声称旧神已经殒落，神荒将在骸骨上建立自己的神城，重新成为其核心，至高的神明，高等生物。
这个帝国最初几十年的历史有些模糊，也许内部有过讨论，但最终还是很快演变成了一个宗教性很强的奴隶制国家。
饲神殿拥有最大的武力，是完全的集权状态，从未分散过。
所以桃源的大黑暗时代就是纯粹的黑暗，没什么国家间的征伐，神荒稳定地统治了一千多年，是个占据全星域的帝国。
一代一代人在其治下出生和死去，小部分人享受一切，大部分人沦为奴隶。
他们没有财产，终生无条件服从，是最好用的劳动力，实验品，一个帝国最卑微的尘埃。
直到后来阶级严重固化导致的科技倒退，再加上神殿内部的分裂，发生了内战，这个帝国才轰然崩塌。
而即使如此，之后千年的小国家也与神荒有着各种各样的联系，即使是在联邦治下的桃源，如果你当年是神荒的大世家，仍旧仿佛拥有天然高于其他人的血统。
这遗毒漫长而巨大，持续了两千多年，还将继续下去。
最近甚至有加强的趋势。
归陵静静地听他说。
过了一会儿，那人开口。
“这里是当年的第七十战区段，有一支军队陷落在这里，他们有原始空间程序发动机。”归陵说，“他们当时没回去报道，现在看来是因为发动机受损。”
他看着这间阴沉的寝宫大殿。
“后来他们修好了，但还是没有回去，他们建立了一个奴隶制国家，用所有的力量去研究‘永生’。”那人说，冷笑一声，“‘大祭司’‘神明’，跟TM电视剧似的，他们从此就和他们的子子孙孙困在阴沟里了，但走到哪里都有人跪在地上，能掌握没他们那么大权力无辜人的命运，可能这就是让他们想要的了。”
韦安一时不确定说什么。
他曾在传说的迷雾中猜测古文明和大黑暗时代的历史，现在他知道了很多，而那和他碰上的很多事也没有区别。
“总是有这样的人。”他低声说。
归陵转头看他。
“你去找原始空间程序发动机，它有环区防火墙，有红线系统应该不难找，这就是个城市监管程序。”他说，“你用归陵系统管理员的权限，去调‘城市深空数据’就能看到了。”
“嗯。”韦安说。
归陵说了一串数字，接着说道：“这是管理员入侵代码，这个东西——”
他指了下自己身上的锁具。
“……渗透性很强，应该和神殿的基础建设有关，他们很可能切割了一部分星球环境改造系统，确实可以说是‘神明’的头骨，这是个基础程序，所以我解决不了。不过这是个大程序，有通用代码，红线系统使用不正常，你只能通过燃烧拿到数据，这个能帮你把火烧大一点。”归陵说。
韦安点点头。
“你找到后，用我的管理员的身份接管空间程序发动机，这东西重启以后，会造成整个区域所有超能者的系统重启。”归陵说。
韦安怔了一下。
他现在已经大致理解了古文明力量的方式，古文明的技术人员能在精确的程序控制下，让深空中长出他们需要样子的东西，他们种植出强大“机器”，用以战争、建设和空间改造。
“神明”像是一个网络平台，如果你是用户，就能使用他们的“超自然”的力量。
成为超能者一般是通过某种针剂，这就像是用户申请，但极少有人能成功。成为用户需要一系列的程序管制，身体改造，出现任何一点问题深空中的力量都会失控，表现为肿瘤一般的增生。
“你说的重启……”韦安说，“是说重新生长一遍吗？”
“嗯，”归陵说，“不太好受，但重启能清理掉大部分的非法限制，包括契约和这些钉子，至少在三个小时内饲神殿会失去管理能力。”
韦安有点发毛地想，那么，这里所有的“神明”都自由了。
他们会干什么？
韦安很喜欢这个想法。
他看看归陵，不知道为什么多问了一句。
“我找到和重启空间发动机程序……正常需要多久？”韦安说。
“一周左右吧。”
韦安有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他们……三天以后，就要举行第二次缚神仪式了。”他说。
“我知道。”归陵说。
韦安没有了很多记忆，这时看着他，有一种清醒的距离感，在所有的计划里，他是不是活下来从来都不是考量中的问题。
他没问他会不会死……如果死了，对他倒是件好事，但韦安又觉得胸口的地方揪在一起，有点呼吸困难。
他看着那人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在解析有某个可以升级深域系统的残肢。他可以升级，或是加快红线系统的进度，他不在乎，总有办法加快一点速度的吧。
无论如何，他想能多一点点机会让这个人活下来。
归陵动了一下，似乎想下床。
他一身刚才都汗透了，看上去不太舒服，他说道：“我要洗个澡。”
韦安身体无意识地绷紧了。
“我……我让他们……”他说，看看门外，但又停下来。
他不太想让这些人进来照顾归陵，他想起刚才那个高大的神侍抱着归陵的画面，这回忆让他莫名恼怒，好像自己的地盘受到了侵犯。
他不确定说什么好，归陵说道：“你扶我一下。”
韦安盯着他看，一时没有移动。
归陵打量他一下，再一次说道：“你过来。”
韦安还是走了过去，这毕竟是他应该做的事情，他非常小心地过去，归陵把手搭在他肩上，他感到身体接触时的热量，那人在微微发抖，状态不好，这是如此接近的方式，可以得知很多信息。
韦安有些僵硬，身体的接触令他紧张，可能和奴隶系统的数据调校有关，他非常排斥内心的一些想法，想更接近，但又觉得这念头非常冒犯。
他扶着归陵来到那辆“神车”上，对方查看了一下操作菜单，说了句“挺方便的，还真是能保障残障人士出行”。
韦安跟在旁边照看他，这当然是件很正常的事，但他又感到精神紧张。

第八十六章 动力
浴室一样很奢华。
虽然更古老，更阴沉，更加显得病入膏肓，但这古老的帝国还是能借命延续下来。
韦安找到一处比较容易控制小区域的浴池，这里水是完全流动的，清理很方便，还有按摩效果。
他扶着归陵站起来，那人费了点力气才把长袍的带子拉开，韦安盯着地面，他很想帮他脱衣服，他看上去自己弄得挺辛苦，但还是努力控制住了。
对方脱了衣服，走进水池，韦安不确定地停在旁边看着。
他不需要跟过去，这地方的确是给行动不方便人准备的，归陵走进去时有地方扶，帮忙的人也有空间。
归陵走进池子时滑了一下，韦安一怔，连忙走进水池去扶。
韦安还穿着衣服，这个行为狼狈又混乱，身上的血把水都弄脏了，不过还好这地方水是流动的，他站到下游的方向，血迹很快流走了，他松一口气。
“我……我帮你……”韦安说。
对方抱怨了一句：“这水也太急了。”
韦安扶着那人在石椅上坐下，拿起毛巾，弄湿，帮他把肩膀打湿。
他的动作好像在清理自己非常重要的宝物，把尘埃擦干净，动作非常小心。
这肯定不是个正常洗澡的样子，韦安衣服也没脱，一身脏兮兮的在水里，觉得自己非常狼狈，笨拙，又想照顾好重要的东西。
这样子简直是糟蹋这个豪华的浴室，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他小心地不碰到归陵，只认真地看着。看是可以的。
那人赤身裸体地在他跟前，虽然在水里看不到什么，但韦安很喜欢这种感觉，好像礼物拆开了包装，只有他可以拆开，可以看到。
他盯得非常认真，想要看到每一处细节，这么完美，看着心情就会好起来。
归陵转头看他，韦安迅速避开眼神，觉得自己看得是不是太露骨了。
但对方看上去并不反感，而是朝他笑了，是友善和伤感的笑，好像看一个熟悉的老朋友。
“我觉得你也需要清理一下，你要不要把衣服脱了？”归陵说。
“这样不好，按规定不行的……”韦安说，“我等下就处理，我……先帮你……”
归陵认真地着看他，接着伸出手，清理韦安脖颈残留的血。
他手指很温暖，韦安觉得他状态不是太好，手仍在发抖，但认真地帮他把从耳中流出的血洗干净。
他做这个很自然，韦安一时呆在那里，不确定做什么反应。
一些细细红色的痕迹融入水池，又流走，对方也清洗不干净，韦安需要的是好好洗个澡，再换身衣服。
这种亲密感让韦安感到一阵躯体深处遥远的战栗，他无意识地后退了一点，躲开归陵的手。
那人慢慢放下手，注意到韦安的不自在，没再试着触碰，只看着他。
“很疼吧。”他说。
“还好。”韦安说，“我有经验。”
归陵轻轻叹了口气。
韦安身上仍残存着接触时的感觉，那双眼睛看着他，在金色的纹路中之下，这人看上去很怪异，可又那么真实。
韦安一直避免和他接触，他并没有触碰的资格，这是非常重要的人……
这种来自奴隶系统的阻止让他产生了焦躁的怒意，越是被阻止，就越有一种阴沉的欲望，想拆开他看看里面有什么，仔细地、认真地碰，破坏掉，要把一切看清。
在他的认知里，用最粗暴的方法总是能得到的。
他想这些人用奴隶系统对他进行的限制也许有其道理，他只会破坏重要的东西。
归陵去拿旁边那个可能是洗发水的东西，处理他的头发。
韦安过去帮忙，认真地帮他把头发打湿，又在上面揉出泡泡。
对方接受了，没有动，他身上金色的纹路在这种环境下淡了一些，越发像某种古老的锁链，把人连灵魂都锁起来。
他顺从地让韦安帮他洗了头发，又把泡沫冲掉，韦安觉得他不喜欢这样。
他不会喜欢这么被照顾，要尽力才能坐稳，失去自由，需要别人帮他清洗身体，韦安想起自己刚认识时帮他剪过头发，他让他别动，他也就没动。
他已经习惯被人摆弄他的身体了，被消磨了没有了那些尊严，很顺从。
韦安手微微颤抖，努力控制着不多碰一下，不让自己手上的力量更重。
“我的记忆还能回来吗？”韦安低声说，“这是肢体损伤吧，深域系统会帮助恢复吗？”
“也许吧，”归陵说，“其实你想不起来没关系的。”
周围安静下来，他这话说得很随意，韦安一时不知道能说什么，他知道归陵为什么这么说。
他觉得自己不记得他是件好事，他可以看着他受罪，不让他碰，这样他如果碎掉了自己也不至于太难过。
“你拿到发动机权限，毁掉这里，幻境长城会接管清理的。”归陵用还挺愉快的语气朝韦安说，“这东西能升级契约，对你将来也有好处，你多关注一下梧桐号里的资料，如果你要给它升级，增加空间面积——”
他停了一下，韦安不确定他在说什么，也许是自己曾说过的某句话。
“你很好，”归陵朝他说，“我知道这个奴隶系统，能活下来就很了不起了，你做的事都很勇敢。”
韦安动作停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人跟前自己会变得更软弱，更委屈。
“我希望你能活下来。”他小声说。
对方笑了，伸出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这次韦安没躲。
“我们一起努力一下，尽量活着回去。”归陵说。
这人再次朝他微笑。
这是个阴沉和苍白的世界，骨质般的光线笼罩在一切上，腐朽的黑褐色斑纹从墙角爬上来，不时可见幽灵般“神食”的白花。
但归陵笑的样子真的很好看，眼睛弯弯的，一切似乎变得明亮起来，毫无道理地透出暖意。
韦安看着他，这一次他很确定，这就是他要的。
他非常的有动力。
正在这时，城市深处发出共震般的轰鸣，韦安听到远远有仪式官的声音，这里有某种设置，会传到所有人的耳中。
他叫道：“迦梨殿下晋级成功，准备第二次缚神仪式——”
韦安转过头，与此同时，他感到整个城市本身渗透出哀鸣。
迦梨系统在生长，如水流一般漫过整座城市的内部，他几乎能听到她的尖叫，这种晋级狂乱而恐怖，充满了绝望的恨意，在诞生的一刻，便被早定好的路径碾压在城市之中。
“这是……什么晋级？”韦安说。
“应该是从上一个管理员身上剥夺下来的权限，”归陵说，“让新的迦梨系统管理员进行了强行晋升，路径已经定好了，她长出来的同时就会被永远钉在这座城市里，这会是非常痛苦的生长……她也会继承所有的记忆和限制。”
整片大地在颤抖，作为一个基础管理系统，她进入给神明准备好的腐朽框架，被扭断，扭曲，榨取和催化，整座城市扭曲的力量钻进她的身体，压在系统上，成为她的一部分。
韦安简直震惊于这些人怎么能在这样的城市生活，它的怨恨达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
他们静静听着，这悲鸣巨大、绝望而持久，空气里都是血腥味。
韦安本来觉得饲神殿突然给阿黛尔晋级，是想用她的系统加快灭火的速度，但此刻他意识到不是。
这种晋级的能量太惊人了，不只是之前的迦梨系统，还有别的数据支持，体量远远超过了饲神殿的体量。
神殿在扩张。
联邦的领地大片陷落下来，城市越长越大，这是神殿一次早就定好的仪式。
而下一步，是三天后的战争系统，归陵系统的绑定。
“我还挺期待重启的。”归陵说。

第八十七章 一直以来想要的
饲神殿的夜晚充满了阴沉的异乡感。
白色骨头般的建筑立在漆黑的天空下，天体模糊不清，仿佛是肉质的。
街边的灯柱像是骨头，做成人体的形状，灯光在头骨中亮起幽暗的光。也可能真的是人体，被改造过，一个个高而畸形地立在路边，用空洞的亮着的眼窝注视行人。
这个城市仍旧维持着神荒当年的规制，神明们居于城市中心，是整座城的能源供应核心。
祭司殿也在这里，负责能量分配。
外围是权势者的生活区，有巨大的宫殿，居住着奴仆，以及层次较低的工作人员，是祭司们的财产。
“神城”的夜晚还挺热闹。
各种享乐的场所灯火通明，这里的声色场所和联邦的很不一样，更为严酷和血腥，死亡率高，还被称为低阶级的赎罪场所。
这里有权贵人士在街上穿行，交谈，核心处明亮如白昼。
韦安看到一具被虐待过的尸体倒在路边，有人在上面划上金色的纹路，像是表明一次罪过的勾销，接着很快被清理掉了。
韦安穿过街道，他已经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他还处理了一下自己奴隶项圈中的定位功能，把基础数据屏蔽了——归陵教了他一些小技巧。
他没吃东西，也不困，可能和这个项圈对头脑的影响有关，它从来都是种透支性的技术，但他并不在乎。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人，在此之前，他刚看归陵穿好衣服，上了床，那人极为疲惫，很快就睡着了。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否定他是个人类，在神明般的力量之后，他的确只是个普通人。
韦安站在黑暗里盯了他半天，想去碰一下，最后还是没有，默默地离开了。
他开始下一步的工作。
韦安的手触碰到一座神殿的墙壁，留下隐隐烧焦的圆形痕迹。
细细的火焰渗透进去，这里是一个能源节点，放起火来会更加隐蔽，也方便收集数据。
周围有些混乱，一些人被临时调过去救火，阿黛尔的缚神仪式刚刚结束，需要人手进行后继数据调试。
韦安走在人群边缘，一身神侍的打扮，没人注意到他。
他刚做好手脚，视野的一角跳出个检测框。
梧桐号一直在不断收集数据，神荒是一个非常极端的科技分支，对充实资料库很有帮助。
韦安不知道现在梧桐号同时在收集多少信息，但此时一个检测结束了，上面的信息让韦安怔了一下。
是针对那个用来锁定归陵的金色墨水，框里写着“违规锁定程序信息收集完毕”，获取时间线中的“来源”让韦安停下脚步。
上面写着地址，很清晰，是联邦月出省的一个坐标段，这地方韦安很清楚，是科学部的总部。
他还真见过这技术，是科学部在研究一种增加细胞活性的技术。
这不是神荒的技术，他查过前因后果，非常确定，甚至看过初始记录，是科学部在一次事故中意外发现的。
这座藏在空间深处的神殿，怎么会有近代联邦的技术？
谁给他们的？
交易，韦安想，当然了，这里面有什么交易。
他觉得头疼，他知道各种阴谋，他自己以前就是其中重要的一员，可以说是游刃有余，世界不过是个争夺权势的游戏。
现在他只觉得烦。
为什么这些人要这样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力量，他只是想要安稳的生活而已。
在此时，韦安想起在好些年前在秦家的事，又一次奴隶系统的行为纠正后，他走在街道上，突然不知身在何方。
他仿佛一个游魂，这个世界不属于他，没人能看到他，他不知道怎么会沦落到这里。
他为何而存在，他穿过城市，去某个地方，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现在，独自在这片异域的街道上，韦安感觉很充实。
他想起归陵的样子，那人朝他微笑，那双眼睛如此清晰，是被科学部取走了的眼睛，显得黯淡和残缺，但是无可替代。
他理解为什么饲神殿清除了与归陵有关的大部分记忆，他们的锚点非常准，要的是你个人的目标，你的存在目的。
在韦安的人生中，他又TM经历了一次。
韦安思考着这一场阴谋涉及的惊人程度，这黑暗如此之深，如此巨大，简直是挣不开的。
但韦安头脑中一些日常的东西却又固执地与之并行。
当想到归陵，他觉得自己饿了。他在同云定居后，有一家常去的甜品店，会去并不是因为喜欢甜品……他不算很喜欢甜食，他吃是因为这种东西总是和安逸的生活联系在一起。
他会去，是因为喜欢他们的装修，有种老式的居家感，他觉得自己还是孩子时有过这样的房子。店员觉得韦安有家人，在他挑选蛋糕时，说他的伴侣运气真好。
韦安喜欢听他们说这些，在温暖的光线下，这是如此明亮虚幻的渴望，他通过假装来拥有。
韦安朝迦梨的神殿走去，同时仍想着归陵，想着这不知为何产生的充实，以及焦虑的迫切，希望能在三天内找到发动机，不要让归陵受苦。
他发现他从来没什么别的需求，他要的始终很简单。
他走过这片腐败、恶意的尸体上的城市，他一定要得到。
伏羲的神殿附近禁止通行了，韦安没走大路，转而从奴隶行走的小道穿行。
此时韦安造成的火灾已不再向外蔓延，但开始向下延伸。神殿附近温度极高，空气密度都变了，一些被驱赶过去处理数据的奴隶被活活烧焦，但他们没有选择，这里所有人都没有选择。
一大群人围在周围计算数据，其中立起的奇异骨架一样的东西，有三根，很古老了，可能是他们建国初期弄的。
韦安远远看了一眼，那东西的样子让他想起在灰烬城大广场上看到的能支撑起天地廊柱一样的东西，它已极度残缺，悬在天空的样子如同天体，这可能是同一个类型的东西，是某种辅助的计算设备。
灰烬城的大广场非常壮观，而在这里只剩下阴森，是那个旧日文明异化的、鬼气森森的倒影。
韦安进入一条供奴仆行走的巷道，一片幽暗，像是会闹鬼。
而即使在核心区，到了夜晚，仍会发现这座城市有很多破败的细节。
墙角里长着病斑，一些链状霉菌一样的东西从骨头的纹路中缓慢爬上来。它们呈现骨质疾病的特色，一些孔洞，或是长出纹路，一些瘤质般的增生。
韦安寻找一处能量节点，就在这附近。
他突然停下来，他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闹鬼的感觉。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能量的集中，就在他身后。

第八十八章 偏执
韦安转过头，在这片漆黑压抑的天穹下，肮脏小径的墙上有一只巨大的眼睛。
韦安之前没有察觉到它，它在层层的霉菌和病变之后，几乎已经被侵蚀到没有了，但这时它张开了。
是一只畸形病变的人眼，直径超过一米，还有几根杂乱恶心的睫毛，转眼看他。
这场面极为惊悚，这眼晴有着清晰的神态，贪婪，饥饿，狡猾，想吞掉什么……吞掉这些空间深处古老不可一世的系统，简直是这座城市自己长出来的人格。
信息传导是瞬间的事，但韦安的动作也快。
韦安看到它的那一刻，大地和整片建筑塑胶化了。
物质变得黏稠，先是隐隐有扭曲娃娃的面孔透出，仿佛濒死者挣扎着寻找空气，接着消融了，更下方如探针一般的节肢凸显，仿佛什么诡异的生物在塑料的墙下移动。
战况迅速扩大，建筑大片融化，一眼看上去看不到头，接着探针隐去，它蜕变出的成熟体……一条巨蛇一般的东西就在下方，极为靠近，整片空间都因为这靠近呈现爬行动物皮肤一般的质感，不是鳞片，没有进化到那个程度，是更原始的东西。
极其巨大，难以想象其体量，想要从空间下爬出来。
这只眼瞬间被融掉了，三秒钟内，韦安毁了附近的六只眼睛。
他能感到这座骨头城市内部的力量，它拥有固执的生命力，能调整和适应一切，它最初就是一个和生命创造有关的系统。
最后毁掉的是一道道锁链般细细的丝线，那是神明的血肉，被抽取出来，穿过这片城市，把之拢在一起，是其能源所在。
它炼制后呈现金属质感，剔透而蕴藏能量，所以植物能在骨头般的地面上生长，祭司几乎不用进食也能活下来，他们能够以极端的方式控制奴隶，——这种精密的系统极其消耗能源。
一切在韦安的目光下摧毁，什么也不留。
韦安从上一次T病区的事之后，并未再进行过任何大规模的对抗，但他很擅长这个。
他直面这座巨大的城市，观察其内部不同属性的力量，信息传输中断了，一切陷入他目光下巨型垃圾坑的现场，他一直很擅长干这种事。
归陵和他说过，一旦被看到，就毁掉。
迦梨系统，统一战争平台系统迅速做出反应，它几乎是立刻归整了平台，防御，进攻，力量类型，作战计划——
这才是它应该做的事情。
她调集力量，其中包括祭司们新搞出来灭火的防御网，还有这座城市存储的另外几个“神明”的力量。
韦安越发清晰地感到这片城市的巨大，它的一大部分收在表层空间之下——它之前也没有那么多的人口居住——但此时它仿佛白色的花盛开，极其巨大，把毁灭的区域孤立起来。
他之前还想也许能很快找到发动机，但这片空间的折叠程度如此惊人，太大了。
韦安听到古老遇袭时的警报声，他很确定，附近所有的祭司、居民和奴隶都在看这个方向，这些人的大脑甚至都是连在一起的。
所有超能者也都看过来，一个“新神”，隐蔽状态，被发现了，在进行大规模破坏。
归陵肯定也看到他了，但什么也做不了。
城市更深处某个更阴险的意志同样发现了这一处数据异常，上方肉质的天体缓缓转向下方。那的确是只眼球，后面有长长的视神经，它朝向韦安方向。
韦安与它对视，饲神殿死死盯住了这个区域，在寻找，韦安感到有什么瞄准了他。
那是钉子。
仿佛箭在弦上，在搜寻目标，这座城就是一个捕获神明的工具。
韦安视野的一角收到一个警告，有某种力量在搜寻他的契约，不过还没找到。梧桐号帮他进行了某种掩饰，但如果被定位到个人，数据最终会被解析出来。
韦安表情冰冷，这巨型垃圾堆的毁灭中，更大的火焰升腾而起。
不只是韦安自己的火，红线系统活物般的火焰缠绕其中，顺着噩梦般的画面爬上来。
迦梨的宫殿变成一个燃烧的垃圾堆，散发出刺鼻的味道，无以计数狂乱的触手从烟尘中透出，极度焦躁。
整片空间被浸染成塑料般虚假的质材，好像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而这之后有真正恐怖的东西要爬进来。
韦安左手上突然腾起一股火焰，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他随手拍熄它。
他的手烧伤了，实际上大半身体处于高温之下，红线系统向内侵蚀，带来高温、抽搐和尖锐的疼痛，但韦安并不在意。这东西挺好用的。
韦安脚下的地面融化，他落进下一层。
他烧穿了一处通道，来到一片幽暗的下方建筑。这里是奴隶们行走的地下区域，狭窄如蚁巢，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光亮，也就是韦安经过系统改造的视力可以看到。
这是很多年前神殿仍旧巨大时的路，一直存在着，只是此时折入了亚空间。
走在这里简直是穿越时空，他能看到神荒王朝不同时代的纹路，低级的奴隶只能穿行于这样的道路，双脚几乎不会踏上地面。
道路没有窗户，没有温度调节的设备，偶尔能看到一些破败的锅盆和被褥，好像这里养的是些牲畜。
不过这片空间占地不小，这片城市就建立在受奴役者的身上。
韦安快步向前，同时思考了一下应该怎么办。
那巨大的眼睛仍在盯着这片区域，钉子对准他，透过建筑搜索。韦安小心地隐藏自己，一边往前走，一边思考如何摆脱这种困局。
他现在无法再回到地面上，大祭司一定非常想逮到他，在仔细地调查进入人员。
这一次饲神殿吞进的人很多，不好查找，但也没那么难。
韦安的契约仍在不断被调取，不过梧桐号帮助了他，显示他的位置不清，系统类型不清。
他心想，当刚落到这个世界时，是归陵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了他，不然让韦安去当那个被神荒盯上的“神明”也可以，那人可以自己保有梧桐号。
韦安很想回去看归陵，想陪着他，那人状态一直不好，被钉着很不好受。而且他看到了韦安干的事，肯定很担心。
韦安知道这没用，只是这一刻这冲动难以遏制。
他在这事上反应幼稚，渴望单纯地陪伴，而不是更理智地思考问题。
韦安当然不能回去，他确定了一下方位，朝着另一座神殿走去。
他不能再回到地面上，太危险了，他不能被抓住。他需要尽快收集更多的数据，寻找节点，他仍想着要在三天内重启发动机——
韦安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半边身体处于严重烧伤的状态，外表只能看出来一点，麻烦的是下方的系统，简直是一塌糊涂，火焰一直在烧着，蔓延至内脏，阻止细胞再生。
这座城仍在死死盯着他，寻找一切可疑波动，韦安感到上面的人已经快能控制火势了，情况不妙。
他对疼痛无所谓，他习惯了。
他行走在黑暗中，开始漫无目地地想要是等会儿能去找归陵就好了。
那人会发现他受伤了，会担心，他想到时候可以展示一下自己受到的伤害……这么想时他又觉得这的确是非常疼的。
疼痛因为这些幻想混合了甜味，韦安想得太认真，几乎有种后颈发麻的轻颤。
父亲说不切实际的情感会让人变弱，这当然有其道理，但韦安就是想要。这个世界越是跟他说不许，他就越想要。
此时韦安刚做过数据调校没多久，就开始无法忍受失去那个人了，想到归陵会受的苦就会很受不了，简直是感到恐惧。
不过韦安没觉得自己变得软弱了，他觉得他因此可以承受这种痛，这种绝望。
这到底是个他妈的什么破地方啊，他心想，这么多年来他不记得自己多少次想过放弃算了，他只是这么麻木地活下来。
但是现在他绝不能放弃，他不能把另一个人丢下。

第八十九章 授权
韦安思考如何尽快解决眼前的困局。
三天内除非运气太好，不然不可能找到发动机，而韦安从来不相信运气。
他扫视周围，走到这种地方真的很像走进地狱深处，是没有出口悲惨的牲口棚，没有空间，没有光线，没有信息，人性最黑暗区域的死地。
但饲神殿秩序的脉络仍旧在城市深层流转。
一片黑暗中，韦安闻到腐臭味，还有金属的味道，让人想到黑牢里和镣铐一起腐烂的尸体，很多时候都不是尸体，你都不知道人在什么情况还能存活。
韦安经常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活着，好像只是麻木地存在，在期待某些好事，人生中有什么没有实现，但明明完全不可能了。
也许只是冥冥中有些苦难没有受完吧，熬到死去，就是所有的意义了。
韦安想了想，偏离路线，朝那方向走过去。
他转过一个弯，又穿过一片畜栏般的居住区，进入了一间狭窄的小厅。
其实说厅不合适，这是一个砌得很规整的池子，下方地面陷了进去，是建筑内的常规场所。
极其肮脏，小小的墙面上长过霉菌，又因为没有养份而死掉，骨头的墙也病变得很厉害，密密麻麻长着瘤子，仿佛无法逃离恶灵的聚集。
在看到的那一刻，韦安就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一个小型尸体堆积点，他在别处也见过类似的建筑，在你预算比较有限的时候随便处理尸体的方式——正常的话当然要迅速销毁掉——这种方式最早可能就是从神荒流传出来的，如同一种毒素或诅咒。
但一切当然有其原因，神荒和别的机构这么干，因为这样最经济。
小厅的对面，霉菌下隐隐可见图形。
不是本来就有，而是自己生成的一个长着四只手的恶鬼一般的神明，在这种地方宛如活物，成为这空洞尸坑的一部分。
韦安盯着它，三秒钟后，对面墙上亮起一个小小的圆环，红线系统的标志。
接着它燃烧了起来。
非常低调的闷烧，几乎没有照亮四周的环境，火焰像有生命一般，有序地爬行和侵占。
天顶和两侧的墙都烧了起来，韦安退了一步，火焰有序地把骨质的墙壁烧空，碎片掉落下来，残余的部分凸现，呈现一个巨大黑色钉子的形状。
饲神殿太大了，无法定位很多设备的位置，但他在城市深处碰上了一枚缚神钉，韦安一眼就认得出来，下面钉着的是一个存在太久严重腐败的管理系统，迦梨系统。
韦安知道最好不要动这东西，风险很大，会让这座城市很快定位到他，但他还是动手了。
他有一个想法。
缚神钉悬在黑暗中，在火焰下呈现隐隐的金色，色彩不断变换，仿佛一片虫巢，寄存于深空生物的体内，挣扎着再生。
韦安冷冷看着，他仿佛在与恶鬼对峙，但火焰在前方燃烧，光映在他脸上，两者又是同样的生物。
一分钟后，它碎散开来，四周霎时化为了完全的黑暗。
下一刻，“迦梨殿下”从奴隶破败的小厅中浮现出来。
出现的不是真实的人，而是数据投影，在投影中，这个世界的“神明”完全就是噩梦中的形象。
她坐在对面黑暗中破败的神座上，之后伸展着一座巨大城市的管理系统，掌管着生活、防御、争战的一切规则，而那一个腐败的人体，非常大的一块，受到了严重的虐待，插满了管子，污秽，肿胀，肮脏，带了个尖锐骨头似的王冠，在几千年的时间里悲惨地活着。
她没有眼睛，用两个腐败的黑洞，看着他。
钉子很快还会再长出来，但这让她得到了一点自由。他知道她会出现的，她是管理系统，虽然处于严苛的控制下，但她肯定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也看到阿黛尔的面孔，她虚影式的面具被轻蔑地搁在一旁。
这面孔曾是某个贫穷成年人的财产，被卖给科学部。接着成为了科学部的东西，一款药物实验的“志愿者”，被这个机构制作成功，作为数据报上去。
后来她变成了中心警察局一个科学部占名额的文职人员，大城市里的富人们以猎奇的目光看着她。
他们说她是个幸运的人，总算熬出了头。说的没错，像韦安也该感谢自己的好运气一样，至少比那些死在半路上的好一点。
她也小心地走在她的幸运之路上，从来不逾越规矩，她面带微笑，顺从而小心坐在角落。
但此时运气转坏了，这再正常不过，只看别人有什么需要。
而她被当成资源攫取，坠入地狱。
“阿黛尔小姐。”韦安说。
那空洞的眼窝看着他，他说道：“我想做个交易。”
她没有开口。
这座城市的管理系统在她身后延伸，浸了太多尸体的味道，杀了太多人，太多的痛苦和强迫，是一个巨大愤怒的怨灵。
韦安继续说下去。
“我想要迦梨系统的授权。”他说，“我侵入了饲神殿的系统，可以模拟系统状态，接受镜像授权，这也可以帮你承担一部分痛苦。”
这是他刚才想到的一个方法。
他能通过红线系统造成的混乱，得到迦梨系统的授权，并且由此作为路径近一步入侵神殿。梧桐号可以帮他模拟系统状态，而作为深域系统，它最强大的就是探查功能，只要有授权，韦安就能看到相应系统的工作细节。
这当然不容易，但他会做到的。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她说道：“你是科学部的吗？”
她的声音嘶哑，像从地狱传来。
韦安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说道：“我知道联邦在查这里，情况已经不可收拾了——不，你不是的，当然没人会来救我了。你是伏羲系统的朋友吧，就是想把他弄出来——他们已经定位到你了。”
韦安吸了口气，没有回去是对的。事情发展比想象中快，不知道上面的情况糟到什么程度了。
他们会不会逼问归陵，态度是不是会很差，他们会不会惩罚他，他知道这些人可以随意地只是让这些“神明”痛苦……他把这些念头挥开，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是的，我想救他。”韦安朝对面恶灵般的管理系统说，“我知道如果他们发现你给我授权，会惩罚你，但也就是痛苦而已，你也没什么能失去的了。我会去找空间发动机程序，到时你将重启，一段时间内脱离神殿的掌控——”
“疼痛很要命。”阿黛尔说，接着笑了，“不过感觉我会玩得很开心。”
她声音很轻柔，这一刻的笑声中也没有任何希望的明亮，只有恶意。
那双空洞的眼窝朝向韦安。
“授权无法收回，”她轻声说，“这里也许有一天会被平定，也许会千秋万代地存在下去，那你就会永远困在这种状态中。”
“我知道。”韦安轻声说。
他语气好像应下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了升级界面。
从肉眼看来，那是一根金色的针，这是神荒对他们世界一系列定义的表象的呈现，好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交出灵魂的重大承诺。
韦安走进厅里，伸出食指，点击“接受授权”，血流出来，眼下的场景，确实很像朝恶魔许下诺言，一条道走到黑的灵魂契约。
接下来的事韦安有思想准备，那会是巨大的痛苦。
韦安缓慢地扶住墙，让自己站稳，他手抖得很厉害，但他不想在这里摔倒。
他之前就能感觉到仿佛有钉子在盯着他，那种压力光是存在就让人感到不适，但是现在他选择让这种疼痛进来。
他的一部分成为了迦梨系统的一部分，流入这污秽的城市中，比他之前的所有预感都更痛苦。
身体一点一点被侵蚀，被钉住的部位有一种冰冷的贯穿感，一切被触碰到的都变得冷硬，结块，向全身辐射爬行，侵入细胞。
大片本来有生机的肢体死亡，强行扭曲成一条流水线，固定在特定轨道，这种被污染、困住的感觉简直让人崩溃，完全的无助，只能承受它有条不紊的摆弄。
韦安看到视野角落深域系统的面板不断跳动，显示他所得到的权限。
他以特定的方式把自己钉在这座城市中，得到了权力。
她在黑暗中盯了他几秒，接着说道：“半小时后缚神钉恢复，你最好快点离开。”
接着她便消散了，小厅又恢复了本来阴森的样子。
韦安艰难地往前走去，他需要尽快离开此地。
他朝着亚空间的更深处走去，得找个地方藏起来，处理一下授权信息。
他得到了更快速的方法，太好了，他心想，这是重大的收获。
他跌倒了几次，但都努力站起来了，手脚变得不协调，浑身在发抖，平衡和控制能力好像都消失了，但他必须继续。
浑身都在疼，钉子好像真的钉出躯体，因为他的每一次移动而撕裂筋肉，惩罚他做了错误的选择。
头更是疼得像要炸了，如同有一个纯粹恶意的东西爬进他的脑子，正在撕扯和吞噬每一个血管和细胞。
韦安行动时，手臂不知何时又有一簇火焰升起来，往骨头里钻，他走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好像这糟糕的侵蚀已完全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他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拍熄。
伤口的情况惨不忍睹，韦安放下手，没多看一眼，这当然是很正常的。
他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并不合适。
他应该更冷酷一点，在地下低调地寻找发动机程序，在这个过程中归陵会被挖出动力源，但是只要找到发动机，问题都能解决。
可是他还是想这么做，想抓紧时间，他感觉很不好，他觉得归陵的生命状态很危险。
饲神殿会无论如何确保他活下来的吧，但……
韦安不想冒险，他不想他受苦。
能减少一分钟也好。

第九十章 授权以后
韦安不确定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一切越发的压抑。
他知道神殿的人已经进入他刚才所在的区域，开始大规模搜索，黑暗中，很多双紧闭的“眼睛”张开，现在系统搜索不到他，但以人力硬查的覆盖面也是惊人的。
韦安继续向前，仿佛在往着完全毁灭和消亡之处行走，没有希望，宇宙的尽头就是个牢笼。
但他还可以坚持，有人在等他，他会救到他的，他必须活下去，完成计划。
韦安有一会儿完全走不动了，于是停下来。
这里应该是安全的，是一个低等奴隶肮脏生活区的垃圾堆。
其实这种人没什么生活垃圾，也就是些碎骨头、布片、头发，夹杂着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干花、金属片之类，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完整的东西。好像这些人的人生，被关在了畜棚中，一代一代，都只是碎片和工具。
这里不知为何让韦安想到以前的生活，他头脑里什么也没有，所有的东西是别人的，那是一个巨大、明亮、有很多爱与权力的世界，而他脑子里连个自我完整的概念都拼不起来。
不知那都是怎样的人生，韦安想，是否有其微小的乐趣？他自己是没有的。
韦安确定了这里是相对的安全区，慢慢倒下，蜷缩起来。
他再一次进入到了极深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希望，没有任何语言的地方。
韦安坠入梦境之中，这不是一次睡眠，而是漫长而痛苦整合信息的过程。
他感到这片城市的喧闹，信息跳跃，感知里的世界仍旧巨大而华丽，充满了权力与痛苦，也有爱、归属和快乐，各种各样的艺术创造，好的和坏的东西。
只是都不属于他，他在人类世界下层的黑暗里。
但上面有一件东西是他的。
透过某只“眼睛”，韦安看到了最关注的事。
他们的确伤害归陵了。
大祭司一群人阴沉着脸去了伏羲神殿找归陵，好一会儿完全没有说话，大殿里一片愤怒的死寂。
“所以你们还是一对超能者好伙伴啊，”大祭司咬牙切齿地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藏起来的，但我们会找到这项技术——”
归陵看着他，那样子让韦安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带着冷到了骨子里的嘲讽，似乎想毁灭一切，但又那么疲倦。
“我以为‘最靠近神的大祭司’能认出来呢。”他说。
大祭司阴森地看着他，他被搞成那样子，仍直视对方的目光。他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但看上去无所谓。
“我会逮到他，然后和你钉在一起。”大祭司盯着归陵。
“你还是先把大祭祀厅的火灭了吧。”归陵说，“能量溢出，数据回馈损坏了吧。”
大祭司站直身体，说道：“我觉得他的锁链需要再加强一下，毕竟他知道的事太多，钉得严实一点好。”
旁边的副祭说了句“他的生命数据不太对，我们要不要缓一缓”，一个同伙用力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识趣地没说下去。
“没事，我会小心点。”大祭司说，“不用太正式。”
他说话时一直死死盯着归陵。
他们干这些时没再把归陵困在神座上，而是由几个强壮的奴隶按着他，动作很熟练。
有人端着笔和“金色墨水”跪到旁边，又一个祭司拉开归陵一边长袍的领子，露出肩膀，做好准备。
大祭司说：“按紧了。”
接着开始的是完全恶意的束缚和虐待。
韦安能看到，归陵系统的疼痛与血液弥漫在空间中，韦安也能听到他被压入那锁具纹路时的碎裂声，感到那极度的痛苦，太可怕了，韦安觉得自己要跟着一起碎了一样。
但整个过程中，归陵几乎没有表情。
虽然韦安知道他疼，他浑身都在发抖，呼吸艰难，随时会破碎。
而大祭司的动作的确很小心，确保他足够的疼，又不至于死去。
那人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痛苦的反应是藏不住的，大祭司缓慢描述这种痛苦对于神明是多么漫长，说归陵将完全属于这座城市，无论那个深域系统的朋友有什么好前途，伏羲殿下自己肯定是完了，等待他的最悲惨的结局。
归陵轻轻笑了一声，完全没有笑意，像哽咽一样，接着再也没给出任何反应。
韦安知道为什么，这话对他并不是伤害，自己这个“深域系统的好朋友”还有前途就好了，他并不介意他自己“完了”。
归陵就这么一直一言不发，盯着虚无。
大祭司折腾得满意了，终于收了笔，朝那完全虚脱了的人说：“啊，我忘了，这些天您还是应该呆在神座里，镇定民心。”
他召来神座，说道：“现在请上神座吧，殿下。”
旁边两个副祭都露了不忍心的表情，一个高大的奴隶再次把归陵横着抱起，放到上面。归陵沉默着，神侍把他的手脚按到指定的地方，大祭司给他一颗一颗钉上钉子。
接着他们就离开了，神座合拢，把他这么漫长地放着。
韦安注意力达到的地方，城市燃起大火。
他杀了几个参与这场虐待的人，知道这没什么用，他觉得自己极其失败，只是在发泄愤怒。
他想象自己和归陵抱怨这些，那人大概会朝他微笑，说他做得很好，他已经很努力了。归陵知道事情多糟糕，早就放弃了。
但韦安无法放弃，这只说他做的还不够，他心想，远远不够。
火是通过迦梨系统蔓延的，从空间深层爬了出来，有某种意志，在寻找什么。
韦安并不关心，虽然那让他整个人情绪很不对，想要寻找和毁灭什么，烧伤也越发严重，不过他已经顾不上了。
城市还是在慢慢恢复原状，他造成了很大的混乱，但神殿可以控制火势，他们对这座城的控制能力惊人。
好处是，韦安从中得到了大量的数据。
梦境里，信息在迅速整合。
韦安感到这座城市的形状，集中一切资源的核心地带，发泄更肮脏欲望进行灰色交易的边缘区。
再往外奴隶的居住区处于完全的黑暗中，他们夜里没有点灯的权力，那里是畜棚，也没人会有事需要去那里的，它太贫瘠和边缘了。
这里还有一些用于种植的土地，但长出的粮食日渐稀少，所以他们需要攫取更多的能源。
神殿下方的黑暗中也有这些人在活动，提供一些基础劳动，有生活中都会有的事，也有更糟糕一些的，反正都不会被看见。
人们一代代在这里出生和死去，绝大部分人的一生都很悲惨，被随意地荒废。
城市如此的秩序井然，却又充满暴力，完全的畸形，就是它最初被预定要达成的形状。
他看到他们分食神明的血肉，和这座城市建立连接，某些因为实验而受到基因污染的人沦为贱民，世代无法得到神明的血肉，终生想要的就是吞掉一小滴血，成为神民中的一员。
超能者们被牢牢束缚其中，还有早已死掉骨头埋进黑暗深处的那些，这些人曾经一切的生活和自我，都静静埋在了这片有序的城市下。
在时间的极远处，韦安看到某支叛军会议残余的视频，在古文明时代的末端，就是在这座城市的核心，他们发生的争论、兵变、决议，影响一个世界几千年的事就这么决定了。
在庞大数据统合梦魇的某一处，韦安过于疲惫，真的睡着了一会儿，陷入了一个他自己的梦。
梦里他在一张床上，是一处帐篷大小的狭窄区域，但感觉好像整个世界只该是这么大，已经很完整了。
归陵在他旁边沉睡，韦安认真地看着他，还伸手去碰。
那人睡得很熟，没有醒来，只轻微动了一下，眉头微皱，蜷得小了一点，他很疲惫，但现在这里安全了，他在慢慢地恢复。
这肯定是他记忆里的某个时刻，他在想那人蜷缩着的样子看上去很单薄，不像能抵抗这么多黑暗的样子。
外面在下雪，但韦安并不觉得冷，虽然身体状态不太好，他觉得很温暖，他重要的东西伸手就能碰到。
他的世界只有这么大。
这是一个非常短暂的梦，韦安醒过来，他在一个黑暗的角落。
是当年困了某些奴隶一辈子的巢穴，他脏兮兮的，他身上沾着血和脓，衣服不知不觉烧毁了一部分，可能是昏迷中有火升起来，受了点伤。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形象，一定十分凄惨，像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也觉得自己不像人类了，头脑的一部分在整座城市中运行，看到的一切宛如一个庞大长久的噩梦，太多的信息，太多的痛苦和灾难。
他缓慢地爬起来，好一会儿找不到自己的手脚，好像躯体溃烂和粉碎了，完全靠着意志才拼到一起。
他睡了超过一天的时间，终于完成了统合，必须抓紧。
韦安动作突然停了一下，盯着黑暗中的极深处。
在不惜代价拿到授权之后，这城市所有的细节呈现在他脑中。最下方，他看见了一片全然幽暗之地。

第九十一章 故事结束的方式
韦安来到了一片古老的街区。
这里有六车道的公路，弧顶的楼房，还有未完成的轨道建设。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这里太暗了，即使深域系统改造过他的身体，仍看不清细节，像穿行在一个幽冥的城市中。
这地方很久以前似乎发生过一场兵变，四处都有战斗损坏的痕迹。
韦安进入一栋阴沉的大楼，这里做过外部防御，于是像刚蜕皮到一半死掉的残尸一样立在那里。
韦安扫一眼就知道当年的局面，——有人试图攻入此地，但是失败了。
就是这地方，韦安能感觉到。
他无法探知这地方，是因为有环区防火墙，他需要到达它的物理区域。
归陵提到过，这东西必然是普通人类可掌握的，不会因为超能者的力量强大而随意得到，是古文明时代的规定。
发动机就在里面，韦安停也没停地走进去。
他当然知道这种被封存古战争的现场很危险，应该查看一下细节，排除陷阱，但现在他顾不上了——
韦安撞上了一个隐形的电网。
这一下够呛，韦安觉得肺部受到了损伤，不确定是否咳了点血，不过在碰到的时候，他触手般的力量在电网中张开，张牙舞爪，瞬间把它爆掉了。
韦安只停了一瞬，就又踉踉跄跄地往大楼的内部区域走，一秒也不想停。
他觉得自己的行动完全就是个疯子。这里一个人也没有，被电到以后韦安有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好像落入偏执噩梦中的幽灵，狂乱地寻找一些根本不存在的幻想。
但他知道的，有这么一个地方可去，他很快就要到了。
只要几个小时，他就能带那个人回家。
韦安想象回去后的情况作为对自己的鼓励。
他要好好睡一觉，肯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他和归陵睡在某张床上，任何觉得不安全的时候，他伸手就能碰到他。
待天色亮起，他会迷迷糊糊地起来准备早餐，要有鲜榨的果汁和煎蛋，饭做到一半时，归陵会一副头脑不清的样子走进来，头发压得翘起来，在旁边坐下。韦安会把煎得焦焦脆脆的饼放在他跟前，让他垫垫肚子。
他们会随便说点什么，说这次真的太凶险了，但幸好活着回来了。
阳光会很好，食物新鲜，热气腾腾，一切就这么简单。
他只要这么简单的东西就可以活下来了。
在一路的行进中，韦安一直关注上方的信息，这时他突然停下脚步，他看到伏羲神殿发现的事。
一大群祭司前往此地，打开神座，韦安听到领头的人朝归陵说道：“情况有点麻烦，祭司殿决定现在就举行缚神仪式，我们需要动力源——”
归陵安静坐着，慢慢闭上眼睛。
韦安再一次撞了电网。
大片火光溅开，仿佛爆炸的光，极亮，带着极大的怒气。
在撞上的那一刻，整条走廊开始变形，仿佛有巨大的生物想要挤压进来。周围一连串光影的爆破，墙壁破裂，天花板塌陷，一些原始而诡异生物的肢体从墙中、和光影中隐现，整片区域宛如被狂乱地挤压过一般，呈现一片绝望与愤怒。
韦安没站稳，摔倒在地，他费了一点力气才爬起来，一瘸一拐继续向前。
迦梨系统看到的世界中，祭司们要做的事仍在井然有序地进行。
“从最新的数据上看，科学部对你的切割权限管控很严，法器炼制造成的损伤比想象中更大，”大祭司说，“我会小心一点，希望你能坚持住，但无论如何我们会先拿到动力源——”
“我们决定先拿到动力源，这样比较合适。”副祭说，“如果你真挺不过去，尸体也是能派上用场的。九级系统真是强大。”
这些人一边说话，一边调试数据。
神座下面要放什么设备，他们把它移开，整个场面看上去很像手术室。
这些人即使想要取出他的心脏，也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他只是随便放在那里的物品。
有一会儿归陵独自呆在一角，旁边没有人。
韦安看到那人以能允许的最小幅度侧了一下头，看着前方，肯定知道这里有一个“摄像头”，自己可以看到他的样子。
他缓慢地朝着他笑了，微微张开唇，似乎要说什么。
接着他开口了，声音嘶哑，这个状态说话肯定很痛苦，但他尽量吐字清晰。
“继续升级梧桐号，它能偶尔回应你，你可以不用那么孤单。”那人说，“深域系统的升级注意原生系统的升级包摄取，注意剥离过程，这事非常凶险，小心一点。”
他看着摄像头，表情很温柔，他一直对他很好。
韦安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的，但在那人的目光下，他觉得自己可以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你一直很厉害，你会救到很多人的。”归陵说。
祭司们走过来，挡住视线，那人垂下眼睛，那神座居然变成了一个手术床，还真他妈功能齐全！
到了现在，已经没什么办法了。
韦安找到了发动机。
不在底层的保险库，而是随便放置在一个老旧的提箱里，好像有人曾想把它偷出来，但没有成功。
而这个秘密甚至也没人再关注了，知情人员都死了，它就这么很多年来随便以一个金属箱的方式放在这里，省得他多跑几步路。
密码锁对韦安来说等于不存在，他冲过去打开箱子。
它在空间深处是巨大的核心程序，涉及这个城市本身以及之上一切系统的初始状态。而它的现实形态很简单，只是一片平板电脑。
是古文明设备一贯的样子，很薄的金属片，看不出任何机械设备。
操作界面简洁，韦安直接点击重启。
触碰的一刻，视野角落跳出来一个身份验证框，显示他已得到了授权，应该是归陵给他的。
一切都很顺利，他竭尽了全力——
韦安觉得自己在朝着深渊陷落下去，前方显示发动机重启成功，请他等待。
重启从来都不是立刻的，发动机程序也一样。手机般大小的界面上跳出信息，显示城市系统失效，但仍在惯性运转，系统再生遭遇到防火墙，检测到幻境长城，申请数据共享，重启时间约三个小时二十分钟。
韦安盯着这大堆的信息——大概是说，重启需要与防火墙对抗，结果说不准——他只关心一件事。
他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也得到了结果。
这行动大约最终是能够取得胜利的，归陵之前也做规划，启动了幻境长城系统，韦安很确定即使那些人拿到了他的动力源，这件事也能顺利收尾。
拯救的故事将要结束了，像所有的故事一样，会有一个好的结局，还有一些牺牲和遗憾。
归陵就是那个遗憾。
三小时二十分钟，即使重启顺利，也足够他们完成手术，毁掉他了。
上方神殿把归陵锁在手术床上，器具擦得锃亮地摆在旁边，将要使用。
那人的眼瞳在这光线下仍旧黯淡而遥远，被毁坏过的，不再完整，不会再哭了，韦安一直知道他碎得厉害了。
发动机重启的倒计时很稳定，不像会突然变快的样子，韦安的生活中从来没有任何的惊喜、神迹、好事发生，只能靠自己，这次也一样。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这个结果。绝对不行。
一定还有什么办法，必须有办法——
韦安呆呆地站了几秒，突然切入他之前得到的那片黑暗的视野，他脚下是残尸般深域系统的升级组件。
他一直在分析这东西，可根本没法用，只知道极为巨大，非常凶险，被异化到了无法探测，不能使用的地步。
但这一刻他想到刚才归陵说过的话。
那人说，“深域系统的升级注意原生系统的升级包摄取，注意剥离过程”，韦安想着，“原生”“摄取”和“剥离”……
他想起之前被那只眼睛发现的事，当时他就觉得有点奇怪，屏蔽了个人数据就是屏蔽了，没理由会因为不小心而被看到。
韦安不知道之前为什么会没想到，那是因为，这座城里有一个更古老的系统。
它统治近百年后被废弃，新系统覆盖其上，发现他的是旧日的一处残损。
深域系统——
两千年前，这座城市最初是构建在深域系统上的！
和迦梨系统一样，他们把之困在这座城中，加上种种束缚，改造其基本属性，用之建造房屋、街道、实验区、绿化带——
这是一个死掉的系统，不知发生了什么，它变成了这么一片黑暗中被废弃和封存的肉块。
但那仍是一个巨大的、完备的系统，一部分他们曾经培养或是切割下的肢体，韦安突然意识到这个关键词，剥离。
他可以把这座城市从它身上剥离，韦安死死盯着它，当感知这东西，深域系统的饥饿与躁动在他身体里燃烧，灰色的雾气升腾起来，狂乱至极。
当意识到，他就知道了要怎么行动。
他看着它，当盯着看，它开始延展，不再是脚下的一大块残肉，而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警告窗疯狂弹出来，告知他的行为完全不合规定，极为凶险，但韦安随便地挥开。
他站在那间古老的办公室里，有古文明技术支撑，千年后它形态仍旧完好，仿佛远古的墓地，但此时在他力量下变化了。
某种皮肤般的质感从墙角缓缓爬出，整片空间先是有种塑料虚假的质感，但接着如烈火上的塑胶片一样完全地退去了，呈现更苍老、沉重、混沌的质感。
虽然是办公室，但这一刻感觉从未有人存在过，是宇宙中最原始的地界，那生物缓慢在此地降临。
外面一望无际的街道上，变化同时发生。
这城市活了过来，长出皮肤、肢体和眼睛，一些楼房融化了，呈现如同鳞片或角的形状，街道仿佛在爬行，灰雾隐隐升腾，那是一个远古的庞然大物，冰冷，幽暗，不可理解。
韦安抬头看天顶，像能越过它看更上面的人。
在这种狂乱的场景下，他脸上带着一个微笑，简直是恬静和梦幻的笑。
他当然知道情况凶险，他觉得自己非常的清醒，但他很庆幸。
没事，我还可以再努力一下，他心里朝那个人说，仍带着笑。
我还可以再一次尝试。

第九十二章 虐杀
上方的手术台上，归陵突然张开双眼。
周围的显示屏开始不断发出警报，弹窗一个接着一个，声音混在一起，有种一大群人惊恐尖叫的效果。
周围一片混乱，祭司们惊慌地交谈。
“‘下方有系统入侵’，怎么回事？！”
“显示下面古系统突然活过来了，这不可能，它都死两千年了！”
“古系统？”
“建城时的事，当时一些人对神城不满，说是搞成这样违背初衷，想要抢走一个什么原始组件逃离神荒……”
“后来我们把古系统废了，切断了生机，地方也封了，放在那里没再管了。原始系统比较凶险，那一次造成了不小的技术倒退，也没有靠谱的程序员能再利用……祭司，我是说靠谱的祭司！”
“深域系统。”大祭司冷着脸说，“看上去那小杂种把古系统激活了，他活不了多久的，继续手术，我们需要能量源，快！别管他的生命体征了，把‘匣子’拿过来！”
他看着归陵的眼睛，恶狠狠说道：“你知道吧。”
归陵没说话，盯着上方的灯光，眼神阴郁，他也无法看别处。
韦安全部都能看到。
他看到祭司们用笔在归陵身上需要切割的部分画了记号，计划好了怎么止血。
他们讨论哪些血管要夹住，毁掉，使用什么心脏的替代品，可以最大程度确保他活下来，重新长出代用的器官。
很大可能做不到，现在更是根本放弃了。
那人会死掉，系统消亡，这时韦安看到“匣子”，这就是他们应对的方式了。
他和归陵下来前，曾在神殿中一眼看到过的刑具一般的工具，现在被推了过来。大而狰狞，里面满是绞链、碾压和拉伸的零件。
现在韦安知道了，还真不是刑具，更恶心。
这些人把神明的器官或身体放入其中，它能从更深层次困住他们，给其注入营养，帮助其呼吸，提供精力药剂，刺激其痛感，诱发应激导致的生长性，最大程度地压榨力量。
这是给力量较弱、以及濒死的超能者准备的，可以让他们在已坏死的状态下，保持生命体征更长的时间，完全困在这个匣子里，被最好地“照顾”，痛感机械地持续，有的能再延续长达数百年。
是对这些生命最后噩梦般的压榨。
下方大片奴隶的走道、居所和尸坑发生了变化。
如果站在那里，会觉得像有诡异的生物从下方缓慢地爬上来，无声无息地蔓延，但实际上只是质感发生了变异。
黑暗中的建筑像有了生命，阴森森的，不怀好意。
这是无以计数狭窄、肮脏、贫瘠的畜棚，发生过太多血腥的事，这样的地方即使活了过来，也当然是充满恶意的。
在伏羲神殿的外围，骨头的地面大片地裂开，楼房塌陷，下方巨大城市的怪物探出头来。
首先是走廊，质料已经全变了，像一只巨大的触手，尽头如同一个黑洞，一只阴森森的眼睛，窥视上方。
像是地狱露出了一角，腐败发黑骨头墙面、地板和尸坑呈现出来，四处可见恐怖的病灶，这种似乎把其骨子里的畸形呈现了出来，并赋予其恶意的生命。
这一切病态的东西上烧着火，沾到任何人都再也别想摆脱，而成为其中一员，好一会儿都死不了，只能在烤箱般的奴隶走廊中尖叫。
大范围的塌陷开始了，建筑粉碎，接着烧成了灰，成为这座阴沉城市肢体的一部分。
街上陷入慌乱，有人在尖叫，有人跪在地上，这是地狱来的东西，身上烧着火，向外爬行。
堕入地狱并非想象中的下落，而是地狱自己爬了出来。
它是一座旧城的样子，背脊上长着半融化的街道、楼房、公共建设和久远的战场，不过一切争执和细节都已变异、消融了。
韦安创造出的仍是垃圾和灰烬的世界，可是又有了真正他本性里的东西，那是阴森的死寂、恶意，以及残忍。
红线系统的火焰在这里弱了很多，这怪物化为的城市弥漫着阴沉灰色的雾气，仿佛远古的沼泽。
雾中偶尔透出一抹火光，阴郁而不怀好意。
神殿周围的骨质显然格外坚硬，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毁掉。
祭司们在极短的时间里造出了一个防御网，硬度很高，韦安之前也见过，现在他不顾一切地撞击，分解。
走廊变成触手一样的东西，泛着疾病般的色调，既像地下工程的管道，又如同巨人的内脏器官。
它拆开副殿，抓住一个惊慌的副祭，并没有立刻杀他，而是复制了他的权限代码，差不多是活着把他的身体拆开来弄到的。
他找到其中神明的血肉，敏锐地感到一丝归陵的，这让他极为恼怒，简直就像理智被撕碎了，他从不是什么有底线的人，但此时完全变成了一个想要蹂躏整个世界把之变成地狱的怪物。
触手样的东西贯穿祭司的身体，那人就这么在怪物一根高温的节肢上哀号，韦安继续向前，想着怎么让他更痛苦。
火焰烧起来，人体发出滋滋声，身体蜷缩，真的很恶心。他串了好几个。
这就是一场大规模的虐杀。
副祭完全崩溃，把能说的密码和防御全说了，有几处韦安还真不知道。
他得到了权限，一路畅通无阻。
韦安碾碎巨大的寝宫，每一根柱子，地板，雕花，神像，一切！
他在这虐杀的过程中得到了乐趣，耐心地抓住一切能抓的，还搞了几个简易的刑具，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么用深域系统的功能产生电力，折磨神殿的人。
他们反正也不会很快死掉，他们花了这么多年追求永生。
这片空间很快被他变成了真的地狱。
进入伏羲神殿的最后一道防御有些困难，这些人拼死抵抗。
韦安本可以周旋一下，但像选择升级一样，他一秒也没等，不顾一切碾碎了它，以至于受到了不轻的伤。
他并不介意，只是伤口、疼痛和死亡而已。
他欣赏眼前的场面，极具象征性，这巨大而恶心的神殿被摧毁了，防御碎裂如同漫天金粉，每一次闪耀都仿佛一次尖叫。
庞大的长着节肢、触手和水生动物般圆眼的古老生物，透着洪荒阴沉的气息，爬进了神殿的核心区。
它已在虐杀中形成了一个恶魔般的姿态，七根节肢立着，串着惨叫的人，皮肤上长着杂乱畸形的鳞片，核心有一只空洞的圆眼，身上有无数病斑一样的伤痕，从诞生起就存在了。
有人仿佛信仰被摧毁了，精神崩溃，痛哭流涕。
最核心的几个祭司歇斯底里地冲它大喊大叫，倒没有信仰被毁掉，他们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这是一种什么性质的城市。
韦安看到了归陵的血，手术刀，肋骨扩张器之类的东西，全套的手术工具，都有血。
有一个祭司挡着，他一时看不到那人的样子，只看到生命维持设备艰难地运行，数据差得惊人。还活着，但被这些人分食得差不多了。
他来得……并没有很及时，手术床上的场面惨不忍睹——
韦安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怒火，那是足以把他自己和世界一起焚毁的东西。
“你活不了多久的！”大祭司朝他说，“旧城有锁死程序，你这样生长很快就会被销毁——”
他没有喊完，一根节肢狂暴地贯穿了他的身体，把他串起来，温度很高，空气中有肉烧焦的味道，他惨叫着挣扎，但无法离开。
韦安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升级时就感觉到了，但没有停下来。
是旧城中一个古老的销毁程序，现在就在他的身体里，无法剥离，已经在锁死，扣紧。
他不想思考这个问题，他最初时就知道这多半是条死路，但没有别的选择。他当然希望能够存活，归陵很需要照看——
可生活从来不是他能选的，变成怪物也不是他选的，但他会确保让这些人更痛苦。
韦安开始虐杀。
他撕开那些人类的肢体，血像热乎乎的雨。
韦安确定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有着触手、节肢、空洞的圆眼和巨大的身躯，从地狱里来，燃烧着火焰。
那火毁灭别人，也向内烧灼，会毁掉他自己。
他看到旧日梦中的自己，偶尔在奴隶系统的边缘处窥见，是一个长满了赘生物的怪物，黑暗，恶心，被切开过，伤口是恭顺的洞开的样子，控制面板方便简单，供人随意进出，又如怨恨的黑洞一样看着一切。
韦安很少做这样的梦，大约因为太精神污染，系统会帮他抹消，但这时他再次想起。
他是造来服务于人的，在人性最低层见不得光的区域蠕动，但他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看到归陵。
那人仍困在手术床上，醒了，血色映在他眼中，在一片烧烤血肉的气味中，他看着韦安现在的形象，还有他干的所有事情。
韦安感到极度的恐惧。
怪物向后退，弧形的天顶落下来，不是用砸的，而是尽可能轻柔地放下，笼在那人周围。韦安把一群祭司都拖出来，他们仍在惨叫，但这样归陵就看不见了。
韦安人类的身体蜷缩在城市深处的办公室里，这里融化得很厉害，好像一片黑暗诡异的子宫，可以保护他。
他做出超过正常人类想象力的虐杀，归陵都看到了。
韦安极其的自我厌恶，想蜷缩在这里到死去，这样世界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这扭曲和痛苦深入到了骨髓里，他再也没有希望恢复原状。

第九十三章 宝物
当韦安毁掉了周围所有的表层和深空的锁具，归陵终于可以动了。
他想坐起身，但从手术床上跌了下来，疼得要命。他蜷起身体，这就是他现在面对人生的基础动作了。
深域系统又升级了，还是有禁制的非剥离状态升级。
归陵知道那人没得选，但发现的一刻还是在脑子里骂了好几句，他状态一塌糊涂，不过很多年没觉得这么有活力了。
他说道：“梧桐号……”
一个透明的对话框出现在他黑暗的视野中，一片空白，还不足以自主交谈。
“对深域系统进行升级程序的有害数据吞噬。”归陵说。
它毫无反应，归陵说道：“内存从我这里调就好。”
光标闪了半天，亮出一行字：你会死吗？
“死不了，”归陵说，“重启可以帮我保持生存状态。”
又是一行字：重启的力量对九级系统太小了。
“别废话，去帮深域系统做有害数据吞噬，能做多少是多少。”归陵说。
它消失了，很不情愿。
归陵躺在那里，听到外面的惨叫，空气里是肉体烧焦的味道，神殿弧形的天顶覆在身上，恶鬼般的神像近在咫尺，一条裂痕从中间贯穿。
他闭上眼睛，意识有些模糊，濒临死亡时会这样，像终于会有一次不错的睡眠。
但他会活下来的，情况当然很不好，可韦安做的一切都很及时……难以想象要他如何竭尽全力、不惜代价，才能做到这样的事。
如果是以前，他大约真能是完成深域系统生长的人，到了现在……也许他也能帮他试试。
教他怎么活下去，躲避危险，这是自己还能做好的事。
古城的办公室已经融化得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像一个怪物的腹腔。
韦安蜷在地板上，他能看到上面自己造成的一切恐怖场景。他知道太多折磨人的方法了，他自己经历过，也看过很多，根本就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他知道人类该有底线，但他下起手来毫不犹豫。
系统的更深处，有禁制在收紧。大祭司以此威胁过他，韦安最初就感觉到了，他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韦安把剩余所有的力量都放在了上方，控制情况，保护归陵不受到损害，继续折磨那些杂种。
不管大祭司说的对不对，反正那家伙现在惨到极点。
那变了腔的尖叫对他如同音乐。
韦安的本体有一会儿陷入了昏迷，他不想醒着。
他做了个梦，也许剩余的力量太小，那是一个小孩子似的梦，色彩特别童话，没什么像样的内容。
他在孩子时的床上，旁边有星星的灯，在某个飞船上，外面是无垠漆黑的真空，死寂的没有任何声音的世界。
他在等什么人，但是知道不会有人来。
那是一个特别忧伤的梦，梦中的植物没有发芽就凋谢了，有着浸透一切的孩子纯粹的伤感。
韦安知道再也找不到旧日的那个人了。
他是个落入了地狱的怪物，骨子里就充满恶意，身体被火焰烧灼，每一个细胞都沸腾过，毁灭了，黏乎乎的，没有留下一寸自己的地方。他体内有古老的禁制，是他自己欢迎它进来的，它感觉如一道道坚硬的铁环，某种刑具一样的东西，恶毒地越缩越小，将致他于死地。
重启只在很短的时间剥离了痛苦，禁制的剧痛仍在，永远也不要想摆脱。
他这种生物大概也活该得到这样的结局，在狭窄、窒息、在无情的挤压中感受到的漫长的死亡。
韦安的沉眠越来越深，关于幼时的那点梦也熄灭了。
但在这寂静中的某一刻，疼痛渐渐退去。
黑暗中，梧桐号变得巨大，它伸展身躯，是在虚无中一望无垠的巨兽。
韦安听到撞击、碎裂、拼合的声音，他像在一片黑暗摇晃的甲板上，不知整个世界在发生什么。
接着他感到归陵系统的存在，如海一样在他周围，是冰冻的代表消亡的海，没什么能力温暖别人。但韦安知道可以，那暖意只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是他的一小片雪花。
恍惚中，他听到归陵低声的言语，好像很遥远，他听得不太清楚，但知道那人在设法救他。
他想起一些零碎的回忆，关于食物、雪、一朵花、那人的笑容，还有在某个孤独夜晚中抱住另一个人的触感，黑暗不再可怕，他有了稳定的世界。
韦安即使处于沉眠之中，一部分神智仍在处理上方发生的事。
神殿的天顶碎了，怪物迅速清理了碎片，巨大的身躯挡在归陵身周，免得有什么坠落物。
那人一身“神明”华贵的白衣服，蜷在废墟中，这情况简直像电影里那种怪物和美人的组合。
但并非如此，他护住的是另一个怪物。
一个毁灭之神，联邦古文明神座上噩梦般的存在，他们不惜代价把他藏在黑暗里，以免引起动乱。
两个互相依靠的怪物，就是这样的。
而且都货真价实，会带来灾难。
一块祭司的残躯落到归陵跟前，还在抽搐。
上面的火焰升腾，仿佛有生命一般扬起，残躯动了一下，朝向归陵的方向，好像更深层有什么东西发现了他，盯着他看。
那半边身躯以诡异的方式立起，向归陵移动过来，后者看了它一眼，大片灰色的火焰升腾，它瞬间毁掉了一半。
不过下一刻，一根节肢猛地插进它的中央，把它拖出这片空间，但怪物自己也烧了起来，到处都是血肉烧焦的味道。
这里已经千疮百孔，但另一根节肢接着挡在归陵前方，想避免被那人看到更多凄惨的场面。那些祭司被搞得太惨，跟限制级恐怖片里似的。
归陵伸出手，触碰那伤痕累累的东西。
它颤抖了一下，似乎想逃开，但被碰到后僵在了那里，有点无助。
归陵的手放在它粗糙、疤痕般的皮肤上，动作很轻柔地拍了拍。
“没事，没事了，我没有生气，”那人温柔地说，“你做得很棒，好孩子。”
韦安张开双眼。
他眼瞳有一刻呈现一片灰雾般空无，接着又恢复。他发丝灰了一大片，越发有种神经质的感觉。
他完全清醒了过来，束缚感仍在，但已经很弱了，他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但知道是归陵做的。
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是以前的韦安了，这种力量和经历真的让他骨子里变成了怪物，内在一直有的东西具现化了，他连人类教育最底线的东西也已没了影子。
但没关系，他的宝物还在。
韦安慢慢站起身，抬头往上看。
整座城在向上升，他的位置离归陵并不远，他要上去。
他可以在下方等到结束，毕竟他状态很糟糕，但他必须去他的宝物身边，他要拿在手里才安心。
韦安的身后，墙壁自然打开，呈现一条长长的楼梯，如同虚无中恭顺仆从组成的道路。
韦安随手拿起空间程序发动机，看了一下界面，转身往外走。
楼梯在他前方生长，延伸，廊柱自然形成，又在他走后化为混沌的本质，他是在黑暗极深处行走的神明，能创造一切，又像从不曾存在。
世界对他而言变成了随意拆解的玩具。
发动机的界面显示重启成功，再生长的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大半。
到了这个程度，超能者们已经足够造成很大的麻烦。
韦安攻击伏羲神殿的时候，城市的土地延展，扩大了很多。这些新张开的土地如病态苍白的皮肤，还有一些旧日奴隶活动过的痕迹，是饲神殿的储存的空间。
管理程序仍在机械运行，把动乱的区域隔绝开来。
归陵所在的位置像一片孤岛，更远处城市一时还算完好，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整座城已经宛如噩梦。
那些被称之为“神明”的悲惨的超能者得到了自由，那是如此巨大的怨恨，到处都是虐杀的景象。
韦安没有多看，他管不了这堆事，也并不关心，这座城市根本就是建立在对恶鬼的奴役之上的。
韦安走过长长的楼梯，中间身形晃了几次，他身体仍旧处于巨大的痛苦中。
这种疼痛和以前不一样，它最可怕之处在于，当你进入这个领域，甚至无法通过死亡来结束一切。
归陵一定在寻找某个方式，在他的微笑之中，在他许下承诺后沉默的几秒钟，他是不是——
韦安没再继续想下去，他不管，他会保护那个人的，他一定要活着。
他看到归陵了。
他的宝物穿着件白袍子，在角落里蜷成一小团。
韦安小心地走到他跟前，那人糟糕透顶，呼吸艰难，动都动不了一下。
没关系，没关系，韦安想，不管他需要什么恢复，我都会不惜一切代价给他搞到手。我必须留住他。
他看了他一会儿，一时不知怎么办，接着他小心地在归陵身后躺下，伸手抱住他。
他看到自己身体的样子，严重的烧伤，皮肤和衣服缠在一起，样子一定像个恶鬼。
但他的手臂像在强行探入那蜷成一团人的身体内部，侵入性很强，他感到那人的体温，活着的人，微微发抖，筋疲力尽。
外面一片惨烈，但对他们来说已经结束了。
韦安无意识朝那个人凑得更近，归陵用剩余的力气拍拍他的手臂。
韦安觉得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同时突然觉得超级委屈，他做了那么多，受了这么多苦，那人都看到了。
他贴得太紧，摩擦间有一刻有种……微弱电流般的感觉，感觉很熨贴，身体贴着的部分很温暖，非常放松。
但其中又有颤动和焦躁，有些发热，韦安拿不准这是什么感觉，他没这样过。
他本能地贴得更近了些，脸贴在归陵的颈窝，他闻到血，还有就是属于归陵的那种冰冷毁灭者的气息。
他鼻尖无意识摩擦了一下那人的皮肤，这时他想到浴室里的事，他看过他的身体，完美的，属于他的。
韦安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他带着一种混乱的不知所措，张开嘴，咬在对方的肩颈上。
他感到归陵一僵，动了一下，似乎想挣开，韦安用力抱紧。
“……这个有点超过了。”归陵说。
“我知道，我知道，”韦安说，“你就……忍受我一下……”
他声音很小，非常委屈，带着无助和迫切。
对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还是放松下来，不再挣开了。韦安慢慢换了个位置，好像在享受食物。在经历这一切后，他觉得自己真的很不像是人类了，他需要藏好。
他再次咬住归陵，动作很轻，好像叼着自己的猎物，不肯放开，但又非常的小心。
归陵容忍了被他咬在嘴里，还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第九十四章 收尾和新地方
当旧系统死亡，这些祭司体内的“神力”消散，将会慢慢死去。
韦安的系统从旧城缓缓剥离，并不完全，还需要时间，但他并不特别担心。
在他们外面，韦安造就的怪物凝固，仿佛一只只恶鬼，或是来自幽冥的古老生物化石，其上四处可见人类烧焦的尸体，看得出死前挣扎了很长时间。
那尸体也不特别像人类，内在增生着虫或菌线一样的赘物，细密繁多，让人头皮发麻。
这里的一切毁掉得很厉害，而韦安和归陵就在废墟之中，怪物慢慢化为一块半残的天顶，没人注意到他们。
归陵陷入了极深的沉睡中，韦安从后面抱着他，小心地守着他的宝物。
他的呼吸和他同步，等待归陵醒来。他被安抚了，在这种时刻，韦安什么也不想干，他感知中只有眼前的人，还有手臂中的这点温暖。
他看了一下眼下的进度，幻境长城竟已接管了城市，进度条快速，一副拣到了便宜的样子，跟几天前爬行的简直不是同一个系统。
令人惊奇的是，这里的裂缝还处于隐形状态，并没有形成意志，甚至未能真正爆发出来，这噩梦一般的城市从头到尾都是人类自己搞的。
到目前为止，梧桐号已经收集了一切本地数据，这是一次大收获，它给契约进行了一次升级，增加了一个防火墙——在建中，但时间不会太久。
红线系统仍然在烧，显然不想被摆脱，虽然自己已完全压制了它，但韦安确定它是个大麻烦，这东西是有意志的，接下来需要漫长的清理。
还有很多事，不过韦安没心思看。
他们在废墟里躺了很长时间，伤势缓慢恢复。
韦安一直紧紧抱着归陵，咬着他，感觉自己像什么动物的幼崽，完全不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行为。
那人没醒过来，他啃咬了好几下，留下痕迹，感觉极其满足。
身体里的躁动越发迫切，简直想把他吃了，不过韦安小心控制住，他不希望伤害到他。他当然知道这行为很莫名其妙，他已经放弃理智了。
虽然对于韦安来说这场灾难已经结束，但实际上外面还是折腾了很长时间。
韦安都能看到，他已经完全理解了这座城市。
饲神殿处于一个宛如巨大头骨般的球形里。很多年前，神荒崩溃的时候，这些人用手里的科技持续了统治，把所在的世界压缩，拢起来，拖入下方空间。
这是一片凶险之地，会发生不同的变异——比如霉菌世界或是无忧疗养院——而他们骨头般的外壳提供了庇护。
现在这个球形里正变成真正的地狱。
众神在虐杀信众。
韦安见过很多可怕的事物，但眼下这种还真是稀奇……好吧，可能也没有那么新鲜，因为这并不是被供奉神明的行为，这是被埋在土里、没有声音、充满怨恨恶鬼的虐杀，可以对标的就是所有恶鬼当道之类的恐怖片。
涉及的主题也总归是和旧日的野心和欺压有关，而受害人的报复从来都不可能是和风细雨、彬彬有礼的。
这场“恶鬼的狂欢”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新的迦梨系统接管了整座城。
她客气地没碰韦安所在的区域，新旧两个管理系统各自盘踞在自己的领域，默不作声地保持距离。
不过韦安大概知道阿黛尔那边的情况，在一番屠杀后，仍旧有些普通人活着。
活着的大部分是刚陷下来的普通人，但也有些本地人，韦安不知道因为什么，迦梨系统显然有一个自己的判断标准，甚至可能写了全套起诉文书，每个人的罪名和是否足以致死都清清楚楚。
阿黛尔很擅长这项工作，他印象中她人还不错。
当然了，这么着大规模虐杀肯定不是什么道德榜样，但韦安觉得大家有种诉求也很正常。
韦安发现了通讯行为，阿黛尔显然和上面的什么人联系上了。
他猜这座城会升上去，具体升到哪里就不好说了，可能是在北山附近，那里有大片的无人区。
虽然阿黛尔在狂欢过一番后，便开始表现出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但其实整座城都毁坏得很严重，几乎没什么完整的建筑了。
这里的技术当然够科学部研究很长时间，但他们至少没法从韦安杀掉的祭司体内提取到一个活的细胞，伏羲神殿附近已经变成了化石和灰烬的区域。
这些“恶鬼”里还有些寒鸟的超能者，包括一个科学总部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地的三级超能者，虽然在虐杀时他们跟疯了一样，不过到了尾声时这些人表现得十分清醒。
阿黛尔完全没有阻止这种技术毁坏，韦安非常确定，这些人在最终的时刻把所有关于“钉子”和永生相关的技术毁掉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心思，不用韦安再费事了。
当然了，这东西尚有残余，就在科学部。
韦安脸色阴沉了一瞬，科学部还有归陵的一部分力量，一想到发生在那人身上的事，他就有强烈的杀意。
他会帮他取回来的，让他完好，强大，不惜代价。
这座城市向上升起。
如同潜艇出水一般，空气突然间清透起来，不再有隐隐凶险的暗流。
饲神殿虽然是座城，但总让人想起哪个野蛮的宗教祭祀场所，狭窄的宫殿里烧着火光，窒息，幽暗，一切跳动的光影都显得不祥，有神秘能摧毁人理智的力量会从恍惚中出现一样。
而当它回到现代世界，感觉从本质就不同了。
这里是夜晚，不知道几点，夜色清透，闪烁星光，格外的幽深静谧。
韦安头脑清醒了一点，归陵似乎要醒了，他小心放开牙齿，没咬着了，把那人衣领往上拉了拉，但没有松开手。
他把周围怪物的形象都化为灰烬消散掉，只留下些残尸，把这里变成一片混乱中的普通城区。
他听到外面混乱起来，有军队在有序进入，听上去不是寒鸟的人……是联邦军。
韦安突然意识到这里空气清寒，是冬天的温度，不是北山。
他在脑子里查了一下坐标位置，大吃一惊。
这里是迎天。
归陵动了一下，醒过来。
他看上去很不清醒，韦安从后面搂着他，这个姿势真的很亲密，要半压在他身上，下巴贴着他的肩膀。
他说道：“猜猜我们在哪？”
归陵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他胸口的伤口正在愈合，但仍能看到狰狞的疤痕，怵目惊心。饲神殿的人下手非常狠，几乎完全把他碾碎了，重启有一定帮助，但那力量对一个九级系统来说太小了，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但他死死盯着韦安。
韦安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几乎可以看到自己在那人眼中的反射，完全不像他了，头发灰白了一大片，脸上沾着烧伤留下的污秽，和他造就的这些怪物没有区别。
深域系统的确恢复了不少，但是状态仍然一塌糊涂。用人体的比方来说，还有大片器官组织烧着火，全是血和感染。
归陵张了下唇，看上去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
他站起身，起来时还晃了一下，那些钉子钉穿过他的身体，他现在还没有办法很好地行动。
他慢慢从韦安旁边调出梧桐号的面板，做了几项设置。他不知是修改了哪里的参数，提高了清理程度，把韦安调得无限高的攻击用内存调了不少过去。
他仍很虚弱，但动作很认真。
韦安安静地让他调整，他俩现在都一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悲惨状态，走路都有问题。
归陵处理好医疗问题，打量周围，一脸拿不准的样子，似乎也查了一下坐标。
“……迎天？”那人说。
“是的，桃源最靠北的大城，现在还能赏雪。”韦安说。
归陵穿着沾血的白袍子，衣服很薄，看上去有些冷，他抬头看清冷的天空。
“雪，”归陵说，“我好多年没看到雪了。”
“这里能看到，而且经常下。”韦安兴奋地说，“迎天有气象控制系统，不过也就是做一下总体状态调节，我们明天让它下场雪好不好？”
他停了停，说出来以后有点后悔，这样听上去有点太无聊了点，他们还要正经事要做的——
但归陵露出笑容，点点头，说道：“好。”
韦安看着他，他的样子并非纵容和疏远，他是真的想看雪。
韦安回忆起雪的样子，从幽暗的天空飘落下来，飘飘荡荡，宛如无以计数白色的幽灵，是一种自然现象。
他想象过和归陵相处时的对话，一般在稳定舒适的状态下，有可以完美享受生活的环境。
但是这一刻的满足不同，他有种小孩子知道要下雪时热烈的期待。
这是毫无现实意义的兴奋，小孩子才会这样，韦安见过，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也不能理解。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心跳很快，而这种快乐并没有因为他的紧张而失落，单纯地存在着。
两人悄悄溜了出来。
联邦军已经包围了这片区域，是德信明的军队，秩序森严，一个个杀气腾腾，极度紧张。
不过这毕竟是个很大的区域，无法面面俱到，而韦安还是很擅长从戒备森严的军区溜掉的。
“我有个朋友的房子在这边，”他朝归陵说，“迎天刚打下来时，他收拾了一下准备用来清点残留的矿产，不过人还没来得及过来，迎天就戒严了。”
他向归陵比划。
“是间不错的顶屋公寓，”韦安说，“我们可以去休息一下，那里有玻璃天顶的休息室，很适合看雪。”
“嗯，”归陵说，“我要洗个澡。”
他们在夜色中离开了这片新长出来的城市。
韦安发现它停在了迎天城边缘的矿区里，这地方已经做好疏散，还增加了哨岗，完成这项工作至少得一个小时以上。
韦安想起阿黛尔之前说过的话，科学部显然已经注意到神荒了，——这种巨无霸部门当然分派系，既然有人会违规把技术卖给这里，那就肯定有人不同意。
而把饲神殿弄到这里，要花费阿黛尔不少力气，她肯定得向本地驻军申请，这时她居然来迎天，可见他们的关系很密切。
韦安考虑了一下，接着又把这些阴谋的念头挥开。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和归陵搞成这样子不方便行动，他需要在附近偷辆车，但是肯定会引起警觉和搜查，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不太好办……
归陵看看他，说道：“我们来开个空间门吧。”

第九十五章 一间房子
归陵动用的东西叫王座系统。
王座作为古文明的常规标志，在废墟上不时看到其残损的图案，所以也会被现代人叫做王座帝国，——韦安总觉得这名字起得像游戏公司。
古文明在深空中建造了大量的设施，有个人的战争系统，也有供群体使用的平台。归陵用的这个是某种遍布全宇宙的公共设备，他像是有早年交通卡的人，根据本地的能量和禁制状态，现在偶尔还能使用。
归陵抬手在虚空中点了一下，深层空间力量激活，亮起一扇幽灵般的门。
它的形态极具艺术性，仿佛由神秘的枝蔓长成，韦安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飘渺哀伤的乐声，有着古老优雅的基调。
“引导能量会以情绪形态出现，这类设备经常会有很戏剧性的效果。”归陵说。
韦安怔了一下，想起在北山时他打开的那扇像通往地狱的大门，纹路有无以计数哀号的人体，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此时他突然意识到是因为什么。
这文明能用特定情绪类型做为频率和空间深处的设备对接！
门的一侧亮起一片蓝色悬浮的幽灵，细看才发现是全息操作界面。
一个甜美的声音响起来，说道：“晚上好，陆先生，欢迎使用王座系统公共交通网络。”
归陵切换到使用界面，韦安惊奇地听着那句一闪而过的姓氏。
他有几秒没反应过来，接着有一种隐隐战栗的兴奋，他意识到，这是归陵以前的身份。
归陵没就此说什么，韦安也没说话，只是心跳默默加快。环境凶险，韦安觉得自己跟个青春片里的年轻人一样，因为知道某人名字心跳加速，心里有种知道了什么禁忌似的甜蜜感，简直不知道升了一次级，他到底在抽什么风。
归陵打开一个全息地图。
看上去很像公交系统指示图，放大以后非常详尽，标示清晰，城区的细节简直比国防部还完善。
韦安甚至看到几处隐秘的联邦军驻点，还有一处标着“深度空间标记点”，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归陵朝他说道：“来标记一下连通点。”
韦安走过去，放大地图查看，这东西非常方便，他直接定位到了公寓的楼顶。
毕竟他们这个形象，最好完全不要出现在外界视野中。
韦安跟在归陵身后走进那扇门。
不知古文明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也许像生活在神话里，这道门仿佛通向了一片精灵森林。
当然了，并没有奇幻的森林，但走进去时感觉仍然很像。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在一栋大楼的顶层，脚下是大片光秃秃的玻璃天顶，下方以前是一座半露天酒店，关门很久了，但玻璃依然剔透，在夜色下微微反射星光。
在夜色中，大楼如同立在黑暗土地上巨大的冰棱。
城市灯火稀稀落落，一片野蛮和凶险，天穹倒是格外的近，世界仿佛倒置了过来，星空璀璨清透，无边无际，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韦安确定了一下方向，说道：“从这边下去。”
他朝前走去，这栋楼几乎是完全黑暗的，明明是在大城之中，但又宛如一座世界尽头的冰湖，有些荒凉。
韦安没来过这里，但当年他这位朋友借他钱还不上、准备把这栋房子送给他时——作为一个好人，韦安当然经常借钱给人——他看过一次楼盘信息，路线记得很清楚。
他们走过冻湖般的天顶，不时可见的熄灭彩灯仿佛草木结下的霜。
韦安很快找到一处下陷如漩涡的入口，这里有向下的梯子，供清洁和维修人员使用。他跳下去，小心地关注后面的归陵，免得他摔倒。
他熟练地带那人前往这处临时居所，他知道备用钥匙的位置，就算不知道，锁对韦安也等于不存在。
韦安这位本地朋友的房子很大，分两层，在大约十天前请专人进行了一次大规模采购，可以拎包入住。
东西置办得挺贵，还放置了不少食物，都是可长期储藏的，足够填饱肚子了。
韦安查看了一下，这栋楼几乎没人居住，旧日迎天的人口减少严重，德信明的军队封锁后也只维持了民生，没有进行人口补充的活动，做出一副随时会出事的样子。
窗户是遮光的，只要没人查到用水用电的具体数据，不会发现这里有人居住。
韦安不怎么担心，搜查这事是这样的，只要政府真想找你，多半是能找到的，重点是让他们压根不去找你麻烦。
韦安在这方面一直很小心，他虽然偶尔会绑架个什么人，但从未留下线索，也不招惹任何可能查到他的仇家，他干的一切事都在把嫌疑引到别人身上。
他是内务部搞阴谋的专家，才不跟人硬碰硬。
当来到这里，他和归陵完全没有谈任何接下来的事。
韦安洗了个澡，挑了件舒服的衣服换上，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形象。
他外表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但头发的一大半呈现金属质感的银灰，一些是新长出来的“天线”，但大部分就是头发变色了，仿佛他过度动用了精力，身体的某些部分从更深处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韦安很确定，不用太久，他所有的头发都会变成这样。
镜子里的他看上去越发阴沉，还透着股偏执和神经质。灯光很亮，但他能看到之下巨大绑定的系统，仿佛深海里的巨怪，他则是怪物勉强在人世拼成的人形。
他丝毫没有不安，觉得这副模样很合适，他从来不是当年外表上看去那么温和无害的人。
他在镜子跟前看着自己的样子发了会儿呆，当然了，不能太出眼，头发该染还是要染的，柜子里有染发的东西，韦安想，明天再折腾吧。
他转身离开，对眼下的环境很满意。
韦安当年没收下这套房子，是因为完全不想在迎天置办产业，不过现在他觉得这里还不错，也许可以买下来……他想着这些，感觉很遥远，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和本地的朋友再见面。
他一直觉得大家关系不错，不过这么久他一次也没想到过他们。
他像是一个全新的人，姓名和身份都无关紧要，住在一座陌生城市的公寓里。
他伤痕累累，极度疲惫，但很放松，他最重要的人就在身边。
他还带着孩子般的期待——应该下雪了。
韦安洗澡时就在准备这件事。
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么控制气象系统，不再像大部分的超能者一样终生无法弄清为何会拥有这样的能力，另一个世界朝他打开。
他可以直接感应到空间下方的设施，意识可以有效的引导，那种感觉真的很像“神明”，在这个区域内，他可以“心想事成”。
下雪的事不着急，但他就是不理智地想要赶紧看到。
韦安来到楼上的主卧。
楼层很高，有占据了小半空间透明的墙壁和天顶。视野开阔，能看到大片幽暗的城市，雪花星星点点地从阴郁的天穹飘落。
韦安想起他们在无忧疗养院也看过雪，不过那是狂暴的雪，不像现在这样是一座城市冬日日常的小雪。
归陵已经洗完了澡，坐在床边，看着外面。
韦安想到某个早上曾看到他看着一朵铁线莲发呆，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看得很专注。他回忆这些，像抚摸珍贵的宝石，他不惜代价，终于守住了他的一点财产。
韦安走过去，在归陵旁边坐下，离得很近，能感到对方的体温。
他们看着外面无尽的黑暗，这里几乎看不到城市的灯光了，脚下是一片幽暗的大地。
雪的感觉总是很浪漫，轻盈，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有些不一样。韦安早些年不怎么喜欢雪，觉得堵塞交通，太冷了。
但是现在，他感到毫无意义的雀跃。
他伸出手，手指扣着归陵的手，抓紧。
另一个人的手很温暖，他们就这么看着雪飘下来。
雪很美，在无垠的天地间飞舞，世界上的确有很多很美的东西。
“我刚到科学部的时候，他们一直关着我，我一度很想出去……”归陵开口，“我答应他们做一些契约不允许的事，实验什么的，作为交换。”
他声音很轻，韦安听得有点起鸡皮疙瘩，那一定是很残忍的事。
“我就是很想看看天空，这样自己会想看天的话，就还是个人……被关久了，有时候会有一些偏执的想法。”归陵说，“但……我受了不少罪，就在一个放了两棵盆栽的小院子发了一天的呆，周围全是驻军，那地方的天空连只鸟也没法飞过去，我突然觉得也没什么意思。”
韦安紧紧抓着他的手。
“我出去之前幻想过，要是那天能下雪就好了。”归陵说，“但后来我知道，就算我能看天空，看到雪，我也不是那个‘人类’了。”
韦安不知道说什么，完全没有话语可以安慰。
他们就这么默默看了会儿雪，城市的某地有驻军在行进，这角度只能看到些许移动的微光，但规模不小。
韦安知道归陵的事肯定瞒不下去了，那些超能者会说神荒发生的事，科学部很快会知道归陵有了新的管理员，已经离开银湾了。
他想了想，说道：“我们解决了眼下的事，一起去别处旅行好不好？”
归陵转头看他，韦安说道：“我有能长程旅行的飞船……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我一直想去海洋城，微省，还有好几个地方旅游，有些很美的地方，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好。”归陵说。
韦安朝他笑得很开心。
他对桃源的事有大概的计划，每一个都跟大开杀戒有关，他不介意杀多少人。
他有些累了，于是靠在归陵的肩上，但还是坚持继续看雪，后者无声地笑了，摸摸他的头发，说道：“睡吧。”

第九十六章 遥远的事故
床很大，两人可以躺在两边完全不挨着。
城市的雪已经积起来了，光线清冷柔和，卧室的气氛宁静，好像从来没有过灾难的存在。
韦安想了一下，凑过去，搂住归陵的腰，脸小心地埋到那人的胸口，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纳了这种行为。
他听到归陵的心跳，很平稳，能闻到他身上雪一般冰冷的气息，能让人整个灵魂都稳定下来。
韦安再次产生那种感觉，体内有某种躁动，想靠得更近，他也不确定具体要什么，就是觉得不够近。
那人穿了件T恤，他为什么还要穿衣服，他觉得他在家里可以不穿衣服……韦安想象了一下，觉得很美好，他想怎么看都行，简直是超级的特权。但韦安的常识还是存在的，能意识到这想法很变态，所以绝对不能说出来。
他手指无意识扒拉归陵的衣服，总是觉得不足够。
那件衣服领子有点低，韦安鼻尖蹭了蹭他的皮肤，轻轻在上面舔了一下。
他有一种清晰的电流感，小腹像有什么升起，他的“天线”大部分已经不再敏感，但还是存在一些活性，碰到归陵下巴的时候还有隐隐的麻痒，这感觉能传达到身体最深处，整个系统都在躁动。
他感到归陵身体绷紧了，心跳变得不规律。
归陵说道：“别这样！”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再靠近一点……”韦安说。
“我知道，你没有安全感……”归陵说，“你好好睡。”
韦安不甘心地又蹭了两下，但终于还是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停下来。
韦安没有这样过，如果继续他不确定自己要干什么。
这种躁动令人不安，有某些非常强烈的情绪，无法预测，没有底线，毕竟正常人类也没有经历过这种变异，他真有点担心真会变成怪物物理性地把这人吞了。
他这么思考了一会儿，不过实在太疲惫了，还是很快进入了梦乡。
韦安醒来时天还没亮，归陵还在睡。
他仍抱着他，贴着那人的小腹上，他想再干点什么，但还是控制住了，他不想把他弄醒。
那人身体的深层损伤很严重，需要更长时间的恢复。
韦安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去厨房看有没什么吃的。
昨天太疲惫了，归陵看上去完全没有食欲，韦安就随便吃了两个巧克力棒，还用放在梧桐号里的金券对付了一下，他们这种体质反正也不会饿死。
不过到了今天，韦安开始带着一丝偏执，搜索冰箱和食物柜里的东西，准备好好做顿饭，就好像他这么久以来一直幻想的一样。
他差不多完全复制了自己想象中的早餐，根据手头有的材料做了些煎肉，薄饼，煮了锅粥，以现有的材料弄的，韦安尝了尝，味道很不错，不比大餐馆的差。
韦安早餐做到一半时，归陵迷迷糊糊地起来了，状态还不错。
他的情况当然不好，其实他们俩状态都挺一般，韦安觉得自己的情况会慢慢好起来，但归陵不会，他的是旧伤，他身上有太多禁制和伤痕了，不是会恢复的小伤，是真的伤及了最基础的东西。
如果说以前看不清，现在一切很清楚，这大约是古文明延续到现在唯一仍活着的人，而他也即将逝去了。
不知还有多长时间，也许不会特别久，尤其是在他还在寻找裂缝的情况下，韦安已经非常清楚这些东西有多凶险了。
但韦安一个字也没有提这些事，只朝他微笑，把热腾腾的粥放到他跟前。
他把煎蛋也放好，两人坐在对面吃早餐，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这栋楼很高，顶层公寓自然很好地利用了这个元素，厨房也有大面的玻璃墙，可以看着外面。
天色仍旧阴郁，雪还在下，城市已经白了，有铲雪车有序地清理出道路，北方城市对这类事情很熟悉。
他们闲聊了几句，韦安说道：“这种饼配梅子酱味道也很不错，可惜这里没有，我晚点去采购点新鲜的食物，明天做给你尝尝。”
归陵说道：“好。”
“你伤势怎么样了？”
“好多了。”
“当时……很疼吧。”
“疼死了。”
就是这种没什么意义的闲谈，雪花漫天飘洒。
说话时，迎天城的民众已经恢复了活动。
在这种寒冷的地区，这个点天刚亮起，城市仿佛冬眠苏醒的庞然大物，一切都是灰色和慢腾腾的。
这栋公寓视野极佳，两人闲聊着吃饭，接着动作停下来，一起看着窗外。
城区北郊，神荒升起的那片区域附近，出事了。
韦安想起昨天在……呃，古文明的公交地图上，看到过一个“深空标记点”记号，就是那个方向。
某片建筑发生了爆炸。
是片很大的建筑群，韦安记得德信明的军队刚来时，就接管了一切迎天的实验区，这似乎是其中一处。
不过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十分沉闷，如同汽车的爆胎。
韦安看到远方烟尘涌涌而起，如一条灰色的线，遮蔽了附近的街道。
浓雾中又响起几声爆炸，隐隐可见火光，那边的天色也越发的暗了，气象系统被搅动，云层压下来，在视线的尽头，那一片城郊如同深夜。
他们脚下的城市仍旧慢吞吞的，过了一会儿，爆炸区域附近的城区混乱起来。
韦安看到街道上小小的救援车辆赶往现场，帮助民众疏散。
两人坐在餐桌前，看着事故的方向。
韦安想了想，打开电视，看了一下新闻。
联邦军进入迎天后就有严格的军事管制，流出来的消息不多，不过在城里可以看到本地的最新消息。
官方正在发布紧急通告，包括疏散区域，主要负责救援的医院，出了问题的求救电话等等。
疏散区域比想象中大一些，还动用了古文明生物污染常用的特级哨岗，这支军队一副对此事很熟练的样子，离他们所在的城区还远。
因为有军事信息管制，没有自由媒体采访附近的居民，试图查探出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忙着疏散居民。
新闻中的一些景象仿佛处于夜色之中，看上去不像和他们同处于这座清晨的城市。
两人沉默地看着，都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当然是德信明军队一直在迎天做的事情，他们出了更大的麻烦。
一会儿时间，远方乌云更浓了些，其中有雷电闪动，烟雾也没有半点澄清下来的趋势，笼罩住整片区域。
这当然不正常，但对古文明事件来说也不能算是多稀奇的事。
“那边的空间是不是有点异化？”韦安说。
“有点。”归陵说。
他俩跟早餐闲聊时慢吞吞地说话，都不想过去看。
电视里主管救援事件的专家出来接受采访，表示事态还在控制之中，请民众们不要慌乱，大家照常生活就好。
韦安很希望是真的。
他发现自己对桃源的阴谋，还有迎天的意外一点也不好奇，只想和归陵继续把饭吃完。
早些年，韦安还曾希望得到家人的认可，后来他觉得需要钱和权力，再之后则是一个让人们羡慕的悠闲的退休生活。他当然也像很多普通人一样幻想过来自古文明的超能力，有这种力量一定非常刺激。
韦安不知道现在为什么完全不关心了，只幻想着天下太平，他能和另一个人一直窝在一个陌生城市的小公寓里哪也不去。
他们又随口聊了几句。
“像是联邦军接管迎天的实验室后弄出的实验事故。”韦安说。
“嗯，迎天做了很多深层空间的隔离变异实验，”归陵说，“就联邦的水平来说，技术支持还是挺强大的。”
“他们有后台嘛。”韦安说，“再来碗粥吗？我好不容易做的。”
归陵笑了。
“好的，再来一碗。”
他们都没有再说这件事，像很多本地普通的民众一样，大人物的阴谋和野心很遥远，和他们没有关系。
韦安一边去盛饭，一边说道：“我发现咱们楼下有个超市，东西还挺全的，我等儿去买点菜，中午烧排骨好不好。”
“好。”归陵说。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带点水果吧。”
“好。”

第九十七章 小事件
这是家位于富人区的高级超市。
韦安推着购物车往里面丢东西，他采购还是很熟练的。
他来之前染了一下头发，此时样子像个普通的居家男人，熟悉各种食材，同时采购居家用品，仿佛也是陌生城市的一个普通人，只关心中午吃什么。
他昨天在浴室里还觉得那种偏执狂般的怪物才是他本来的模样，现在又开始觉得现在这样子也很适合自己了。
韦安穿行在超市中，偶尔会听到一些议论。
有人在说城郊的事，大部分是在说疏散进行得怎么样了，去了哪些地方进行安置，居住条件如何，有一批就安排在附近小区的临时救援套房。
人们大部分聊的还是些生活的事，这地方算是富人区，不过日子也够呛，前一支势力统治下人口大量减少，韦安听他们说起死去的亲戚，失踪的人，某人的悲惨命运，可以勉强拼凑出旧日灾难的图景。
他们讨论物价，说这地方管制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隔壁小公园现在景色很美，野鸭子增加了。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不想离开。
这座城市经历了很多事，但人们仍在继续生活。
韦安穿过调料的货架时，听到一个居民向邻居推荐一款酱料，还说了下怎么做菜好吃，韦安听了几分钟，也买了一瓶准备回去试试。
这趟一切顺利，他结了账，像个普通来买菜的人一样，拿着食材回家了。
韦安所在的是一片风景优美的居住社区，他们住的是最高的一栋楼，其它还散落着别的相对较低但同样阔气的楼层、别墅、商业街之类的地方。
不过现在一切都显得有些凄清，小区里的居住率极低，到了夜晚跟鬼城似的。
但他今天穿过街道回家时，看到了一些热闹的景象，几辆大巴停在附近，不少人拖着行李下来，几个穿联邦军制服的人在旁边照看。
韦安想起新闻看到的疏散安排，想起今天听到的话，这里有一个临时安置点，就在他们楼隔壁，本地的军队从银湾事件后就一副如临大敌、生人勿近的样子，但民生方面还是很有行动力的。
韦安抱着食材，脚步微微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
没人特别注意到他，这些人是北郊的居民，当地人不是太多，事故也未造成伤亡，大家对暂时入住这座昂贵的小区没什么意见，表情也谈不上沮丧，都在激动地聊天，说早上的景象多么惊人。
他停下来，是因为他闻到了血腥味。
非常的浓，就在这群人里。
这一刻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其他人都在正常聊天，似乎没有闻到。
韦安知道这应该是深域系统的关系，血的味道像是活物一样，处于人群之中，朝着小区的安置点走过去。
他拿着食材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家中。
韦安开始准备午餐。
雪已经停了，视野很好，天气晴朗。
气象系统不太正常，云层都集中到了出事地点，那里现在还是一片黑雾弥漫的景象，不过这个距离看过去只是一条黑线。
韦安又看了一下新闻，显示人群已经疏散完毕，情况皆在掌控之中，城市的生活很平静。
韦安收回思绪。
今天中午他准备做糖醋排骨，他叫归陵过来帮忙打下手。
也就是洗洗水果，递下菜什么的，帮不上多大忙，他就是喜欢他呆在这里。
那人手脚其实还不太利索，被钉子钉了那么久有些后遗症很正常。他动作有些慢，不过很认真。韦安看他手偶尔会发抖，他会停一下，接着做，平静地和这种状态共存。
他们慢慢地处理午餐，没用什么特殊能力，只有归陵有时候会朝着虚空丢掉垃圾，其他都是些普通人在厨房里干的事。迎天这地方能量检测比较严格，他们不想大规模使用能力，而真正过普通生活时，也发现根本用不着。
那些超然的、能毁天灭地的力量，从来不是快乐生活所需要的。
他们一边做饭，一边闲聊。
韦安随口说了一下今天在外面碰到的事。
“……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黑雾区跟出来，”韦安说，“有可能吗？”
“不知道，”归陵说，“之前迎天那班人做了很多大规模实验，那种地方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们晚点会给所有人做不正常数据筛查，”韦安说，“联邦军带过来的设备挺齐全的，应该能控制住局面吧。”
“希望。”
韦安看了一眼安置区的方向，外界很平静，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他们没再就此说什么。
希望没事。
韦安的确做了超棒的排骨，听来的菜谱也做得很好吃。
虽然情况不妙，买菜时还有人说这个小区是鬼城，但韦安此刻很愉快。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能长住的地方，可他不想考虑以后。
韦安正在思考晚饭吃什么，就是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他迅速转头看，空气有一会儿都凝固了。
这栋楼里没几个人，他们昨天夜里才来的，不应该有人敲门。
韦安吸了口气，和归陵交换了一下眼色，随时准备好杀人灭口，然后面带微笑地去开门。
他想象过碰上科学部、联邦军、内务部，或别的反人类势力的全班人马，可能找他们麻烦的人非常多，但出现在眼前的并非如此。
门口是个恭恭敬敬、形象不错的中年男人，身穿一件虽然皱巴巴但款型很正式的制服，面带微笑，说道：“欢迎入住‘天堂层’，是程先生吗？”
这是本来房主的姓。
韦安看看他胸口“天堂管家”的标牌，后知后觉地想，这种最昂贵价格的大楼里当然会有管理人员，负责处理各种生活上的琐碎事。
他以为这地方已经没有管理员了，这栋大楼留下的顶天了也就十几户，居然还真有个制服管家在待命。
这也解释了所有的问题，这种人当然知道本楼的入住情况，因为可以看到一切能源的用度。
韦安对“程先生”这个问题未置可否，对方毫不介意，继续热情地说道：“是这样的，因为一直有业主反应听到些奇怪的声音……所以我来询问一下，你们从昨天入住，有没有听到什么？”
“奇怪的声音？”韦安说。
“是的，”对方说，“没事，没听到也正常！就是点怪影子和音响噪音之类的，可能是‘返乡’导致的，绝对不会影响房价！”
韦安今天在超市听过“返乡”这个词，似乎是本地一个常用词，他没细问。
“放心，都是小事，”管家说，“您听到怪声请不要惊慌，也不用去网上求助，打电话给我就行，这是我名片。”
韦安接过来，对方继续说道：“政府最近有点繁忙，没能及时顾及此类事件，但最后都会清理的，绝对不会影响房价。”
“嗯。”韦安说。
对方笑容可掬，接着说道：“还有一件很小的事，根据联邦军军管状态下最新规定，任何小区新入住人员都需要做个小小的登记——”
这的确是件小事，韦安昨天就大概考虑过这类事情的说辞。
他面带非常有可信度的笑容，说道：“不用登记，我在驻军调查组技术部门工作，正在休假，根据《保密法》不需要公开备报，这是我的电子证件——”
他拿出手机点了点，让梧桐号迅速帮他生成一个假证件，上面还有流动的高仿真电子章。
实物他搞不出来，但有了古文明技术，搞个电子假证再简单不过。
管家查看了一下，露出惊喜的表情。
“原来许上尉吗，”那人说，“太好了，我们小区最近出了点怪事，上面一直没派人来调查，业主们都很恐惧。事情是这样的——”
“我在休假。”韦安说。
对方看了他两秒，说道：“但按照前天刚出台的最新救援部规定，一旦有民众请求，联邦军军队成员有义务处理一切可能危及人类生命健康的事件，否则可以投诉。”
“你什么意思？”韦安说。
“您是上尉，”管家说，“肯定有人脉帮我们小区解决这个案件，对吧？投诉的处罚是很严重的。”
韦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搅入了这种争论里。
“我说了我在休假，你不可能投诉成功的。”他说。
“但现在大家都忙，调查期太长，会影响你的升迁和奖金吧。”这位不速之客说。
韦安瞪着他，对方一副随时会打投诉电话的样子。
韦安对这套流程可是太熟了，非常清楚他的威胁是可实现的。他身份证件没问题，倒有可能因为被TM投诉而暴露。
“好吧，”韦安冷着脸说，“我会去看看。”

第九十八章 “返乡”
这位物业人员热情地介绍了自己，说他叫管兴乐——听上去是个为了当管家起的艺名——自这栋大楼建成以来一直在此服务。
他很欢迎联邦的军官入住，以后如果灯坏了、马桶堵了，或是需要一些隐私性的服务，都可以找他。
“事情大概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管兴乐说，看看韦安身后的客厅，“咱们不如进去慢慢说？”
“你就在门口说。”韦安说。
“我理解您休假期间加班的不满，”管家说，“不过听我一句提醒，许上尉，如果您能低调一点解决这个案件，这也会是您的机遇。
“‘天堂层’住的都是有身份的人，不希望军队来进行大规模调查，影响大家的……生活，如果您或您的同事能不动声色地搞定，好处一定是少不了的——”
韦安听出他话里对不法事件的暗示，他心想，正好，我TM也绝对不想让军队进来大规模调查。
“嗯，”韦安说，“你说案子吧。”
“这案子应该只是一次‘返乡’事件，”管家说，“您知道的，这几年迎天发生了很多不幸，恐怖份子把大量人口抓进了‘地狱门’……抱歉，是实验区，‘地狱门’是以前的叫法。联邦军接管以后，放很大一批幸存者回乡，让情况变得有些复杂……”
他粗略地介绍了一下，韦安弄清了“返乡”的意思。
叛军统治期间，这片大区土地上的人们从赤贫者到家境优越的，都难以幸免，一批批沦落进了实验区。
那支势力对活人的唯一要求，就是拿去做残忍疯狂的实验。
存活下来的人除了部分幸运儿，还有不少那支狂信势力的帮手。当局面发展到如此地步，很多人会干出可怕的事，因为恶意、狂热或没有选择，人性本来就不该被如此考验。
德信明的军队处理了一部分，但也就是些身居高位、过于变态的，更多的人被打发回家，继续过普通民众的生活。
当这些幸存者开始返乡，除了那些正常活下来的，大约因为联邦军关闭了某些设备，另一种“人”，也回来了。
迎天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诡异的事，用民间的说法，回来的是“鬼魂”。
这些人在“地狱门”中受到诅咒，化为恶灵——很显然是某些可怕实验的成果，你简直不知道现在的科技能对人体做什么——失去了人类的形态，处于现实与幽冥之间，满怀怨恨。
这些残存的实验体，身体状态恐怖而狂乱，完全就是“恶灵”的样子，在夜色中回到生前居住的地方……
旧日土地经历了太多背叛、伤害和暴力，每个人都能讲出几个关于人性的恐怖血腥故事，太多污七八糟的往事还未清算。
而“返乡”，是这片区域所有人都要经历的一个大规模的鬼故事。
“它第一次发生是三月七号夜里十一点左右，一楼的业主活动大厅。”管家说。
“李先生……我们的一位业主在酒吧的小间和人闲聊，当时他先是手机里发出噪音，有些像是哭泣和尖叫的杂音，持续了三分钟左右，接着突然停电了。
“城里的能源供应一直不正常，他们也没多想，准备换个地方继续喝。但是走到大厅时，看到一个黑影站在那里——您看到一楼大厅了，层高将近五米，它就这么站着，头顶到天花板……看上去是个人，但特别高，脖子也长，嘴张得非常大，李先生当时都吓尿了——咳，尖叫了——”
韦安心想，卧槽，恐怖片啊！
“这东西就在大楼里，我们有至少十五次目击记录，它能量很强，会造成区域性停电，能影响所有电子产品。”管家说，“它有时候在走廊上爬，还有几次进入了房间，有一次一个业主半夜醒来发现它趴在床跟前，当场心脏病突发了……”
“小，事，件。”韦安说。
管兴乐无视他的话，继续说了一大堆闹鬼的细节，时间和地点都很清晰，还发给了韦安一份电子文档，抬头写着《天堂层“返乡”事件调查目击记录》，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表格，简直应该去当会计。
“你可以慢慢看，但也别太久。”管兴乐说，捶了捶腿，“你家有热水吗？我们楼里供应各类适合年轻男人的可泡茶，我可以——”
“你就站在门口说话。”韦安头也不抬地说。
他知道这样很幼稚，但就是不想让旁人进屋。
对方尽量保持微笑，对他加班时的不快表示理解。
“总之，我们有好几户人家吓得搬了出去，几位业主组成了调查小组，置办了夜景摄像头，录音仪，一级销毁式垃圾箱之类的东西，”管家继续说道，“大家就是希望能有一个住着舒心的地方，但‘返乡’这种事越传越邪门，不光影响房价，还有可能会被军部注意到。
“当然，我们希望有官方的帮助，但最好是能低调一点，不要像有些地方那样大张旗鼓，调查得太细致。
“谁知道那些进过‘地狱门’的人变成什么样了，反正都是些怪物，要清理掉的。当时大家做的很多事都是没办法，他们是死得很惨，但现在普通人的生活没理由因为这些早就死去的人遭受损失——”
“他们还活着。”韦安说。
“你懂的。”管家耸耸肩。
“我看你们草坪上还写着‘请对昆虫抱持怜悯之心’。”归陵说。
管家转头看他，案子说到一半时他就出来了，一身居家打扮，站在韦安身后。
既然这事非管不可，他藏起来的确没多大必要，不过此时韦安还是很不爽他被这个混蛋看到。
“看什么看，”韦安冷冷地说，“我同事，一起休假。”
“啊，我就说，上尉应该分不到这里的房子，”管家说，语气颇为倨傲，“但两个一起就能理解了。”
他仍看着归陵，说道：“联邦的军官现在很受欢迎呢，我们小区也有一些经济条件不错的业主，你要不要晚一点来和大家认识一下，我们有专门的聚会——”
“他不去。”韦安说，“继续说案子，‘一级销毁式垃圾箱’是什么情况？”
管兴乐怔了一下。
这是他刚才无意中提及的一个细节，他说道：“啊，就是‘一级销毁式垃圾箱’，这东西现在可不好搞……”
“你们楼闹个鬼，要一级销毁式垃圾箱干什么？”
“唔，许上尉应该理解，生活里总有些东西需要彻底的清理……”
“你知道‘一级销毁式垃圾箱’的意思吗？这东西三小时内能清理掉一屋子尸体，你们小区到底在干嘛？”
对方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似乎也有些震惊于这玩意儿的功效。一级销毁式垃圾箱不常见，一般是大型保密机构用，他可能把它跟一般的家用销毁式垃圾箱搞混了，觉得就是功能强点。
韦安说道：“谁买的？”
“是利夫人家，她家出现过一次血手印，所以想要个垃圾箱清理一些杂物……”
“我要和她谈谈。”
“她这个点应该不在，不过咱们大楼下午三点会有一个小聚会，她都会去，你俩来和大家聊聊天吧，下午茶食物很不错。”
“把位置发我。”韦安说。
管家转头看归陵，说道：“我还知道几个演艺圈的工作室，比在军队好多了——”
韦安一把把门关上。
“烦死了。”韦安说。
“没事，案子看上去不大。”归陵说，拍拍他的手臂，“我去洗下水果，晚点去聚会看看吧。”
韦安一肚子的怒火好像都被他的触碰平抚了，这没有道理，他应该还是很气的。
归陵走去厨房，韦安跟在旁边，看那人非常随便地清洗水果。
他已经知道了很多他曾被科学部埋葬的遥远的生活习惯，“陆先生”，基本不会做家务，很会开车，偶尔打游戏，喜欢吃水果和糖醋排骨。
韦安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收拾洗好的水果，水沥干净，把要吃的切片。
他一边切，一边拿了片苹果吃，味道不错，他买食材眼光就是好。
他也拿了一片递给归陵，说道：“尝尝。”
对方自然地凑到他手边，吃掉。
“好吃，”归陵说，“这是什么苹果？”
韦安说了个名字，是新品种的苹果，他觉得自己的手都有些颤抖，那人靠近得非常自然，没有任何防备。
归陵把水果洗完——洗的水平很不怎么样——擦干净手，又拿了一片吃掉，接着端到客厅认真开始吃。
“科学部都不管吃的。”归陵说，“也没水果。”
“你和我在一起，”韦安说，“我天天给你买。”
“可以的话我肯定不想回科学部，”归陵笑了笑，“你没水果也行。”
韦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泛起非常柔软的东西，但又有酸楚和刺痛，他不确定是什么，只看着身边的人。
他觉得自己必须得保护他，保证一直有水果。
虽然这些念头并无逻辑，现在他有太多不熟悉的感觉了，令人迷茫，对个人毫无利益可言，简直是灾难，可他却非常喜欢。
他想和他一直呆在家里，没事就是闲逛，一点也不想出门查案子。
想到等下还要出门，韦安觉得委屈死了。
“我不想加班。”他说，“为什么都是超级超能者，还亡命天涯了，还要加班啊！”
“我也不想，”归陵说，“不过问完案子我们去小公园散步吧？”
韦安怔了一下，他刚才做饭时跟归陵聊天时说听说附近有个小公园，景色不错，还有很多野鸭子。
归陵说道：“我想去外面走走。”
“你身体不要紧吗？”韦安说。
“在慢慢恢复，该好的时间总会好，多逛或少逛一趟公园没什么影响。”归陵说，“我出来以后还没去过公园呢。”
韦安突然觉得有了不少精力，开始期待接下来的事。
“好，”韦安说，“我们可以堆雪人，我还没堆过呢。”
归陵又笑了，说道：“我也好多年没堆过雪人了。”

第九十九章 聚会和调查
三点刚过，管兴乐就前来拜访。
他看到韦安和归陵，表示希望他们能穿制服，韦安没理他。他俩当然没制服，有也完全不想穿。
现在天堂层一共有十五户仍旧在住，下午时会在一楼的业主活动大厅聚会，喝酒聊天，偶尔打牌，或搞个小飞镖比赛什么的。
韦安大概能想象，这些人当年在叛军治下混得不错，可能有人手上染过些血，还有些大约只是和高层有亲戚关系。
联邦军倒也不至于把他们怎么样，只放回家中，他们也没什么事情干，出门可能会不受欢迎，就在这里听听音乐，说说话，怀念一下旧日时光。
韦安远远听到这些人的闲聊，有人正在抱怨：“我怎么知道‘地狱门’里发生了什么，当年不是一直宣传这是古法吗？必要的牺牲什么的……”
“电视上一直说实验太血腥，但也可没见偶像剧里少崇拜超能者了。”另一个人说，“古文明不就是这样，不做点极端的事，怎么能打开那道门，得到更强的力量？”
有人兴致勃勃提起当年自称迎天政权祭司的某个人，对他充满溢美之词，说他其实非常有魄力，不是每个人都能为了追求力量不顾一切的。当然会死很多人，但那都是必要的代价。
“人类的本质就是要进化！”一个听上去是喝多了的男人说，“看看现在的桃源，当时真该去北山或者同云的，据说他们真的从神荒提取到了高端技术，看，这就是干实事的人！”
“楼上现在有联邦军官，少说点。”他的同伴说，“不过那些返乡者真的很烦，就当自己死了嘛，还回来骚扰普通人……”
“兴乐说那两个军官可能能帮上忙，不过似乎不太情愿。看看是不是花点钱，让他们帮忙找路子……”
“两个尉官而已，岁数不大，也不是本地人，不如找点把柄——”
韦安是听力好，所以没到跟前就听到这么多。
快到聚会现场时，管兴乐“咳”了一声，一群人迅速转移话题，开始聊艺术和收藏了。
韦安面无表情走进去。
他倒不怎么在乎这些话，这类人他见多了，说得自己跟幕后黑手似的，其实能干的也就是传些消息，装模作样和名人攀关系。
说什么“找点把柄”，大概就是想给他们塞点钱，或是搞个色诱，然后威胁要投诉什么的。
他一点也不担心……好吧，他挺担心投诉的，不过逼不得己可以把这栋楼的人都干掉，应该就安全了。
韦安和归陵两个“联邦军官”走进来，看到的是一片奢华散漫的景象。
这里被临时改造过，边角放着台球桌，有酒吧和舞池，放着轻缓的音乐，色调带着有金属色泽的华丽感，是些老曲子。
酒很多，还有一些下午茶的小点心，食材昂贵，不过细看一下没有多少新鲜的，大部分是罐头。
考虑到整栋楼的冷清，还有这座城市充斥的混乱和血腥，颇有些没落贵族自娱自乐的调调。
业主们热情地欢迎他们的到来。
一群人走过来握手，管他们叫“长官”，打探联邦军现在的情况。
——黑雾区怎么样了，“返乡”者能不能不调查一律清除，大区何时开放，有没有失业赔偿之类的。
韦安面带微笑，随口应对这一堆的试探，变着法地说“不便透露”。他很擅长应付这种交谈，知道怎么显得高深莫测，还不得罪人。
当年他幻想中的平静生活有不少类似的场景，这是他擅长的专业技能，但现在不知为何很难忍受这样的场面。
在这种地方你如同商品，被试探和讨论，得到某个出价。他不喜欢。
一个中年男人似乎挺喜欢归陵，拿了碟芒果给他，说这个很好吃，不应季时很难买的。
韦安迅速走过去，一把揽住归陵的肩膀，说道：“他不吃。”
他把他带走，还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韦安一脸不爽。
“我不喜欢这里。”他抱怨。
归陵走在他旁边，说道：“我也是，我们尽快结束。”
韦安点点头，突然理解了旧日看过的一些关于同伴的描述，情况明明没有什么改变，但有另一个人和自己一起，孤独和焦躁似乎就会被平抚。
韦安之前还在想那位买一级销毁式垃圾箱的业主会不会逃走，或是闹出什么事来，可是并没有，一切很平静。
这是一位穿着柔软毛衣裙的女士，衣服料子价格不菲，佩戴同样昂贵的珠宝，坐在聚会的窗边喝茶。
据管兴乐介绍，她丈夫一周前去世，她和一对年幼的儿女、保镖、佣人住在一起。
他们过去时，她正在和一个女伴说话。
“……那些血肉就装在一个很大的搅拌锅里，一根铁钎一直在搅，他问我以前有没有见过。”她说，笑起来，“我觉得他就是想吓我，所以也装做被吓到了。
“他说那些人会在另一个世界复活过来，这是一个进入的过程。视频里那些人的脸都朝着上面，我总觉得他们没死，一副在做梦的迷茫的表情，那一定是很可怕的梦——”
利夫人语气平稳，笑容温柔，说的似乎是和亡夫交往时的趣事，但说出的东西又像走错了片场。
管家客气地叫了一声：“利夫人。”
她转过头，看到韦安两人，仍旧面带温婉的笑容。
她站起身来自我介绍，欢迎两位军官入住天堂层，还说了几句恭维话，请他们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仆人过来倒茶。
韦安尝了一口，不出所料，是款很讲究的茶。
“大概在一周前，我家里的一些器件上出现血印，偶尔还会在房间角落发现沾着血的衣服，第一天清理掉，第二天去看还在那里。”利夫人说，“这年头我也不想惹麻烦，就想着搞一个销毁式垃圾箱彻底清理干净，不然怪恶心的。”
“你在哪搞到一级销毁式垃圾箱的？”韦安说。
“托了点关系。”
“没觉得价格不太对吗？”
“我对金钱不太敏感。”
“你说现在留在这里的人，或多或少手头都有点紧张，才无法搬离，”韦安说，“那垃圾箱价格够买你三栋房子的价格了，都没有让你敏感点？”
利夫人微笑，直视韦安的眼睛，她有双波澜不惊的眼，肯定知道情况有变，但是表情一点没有变化。
韦安突然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啊，真有这么贵吗，”她说，“抱歉，我一直对钱没什么数。”
确实如此，韦安见过所有能在这种情况前后矛盾的质问时笑得这么自然的人，一般都是反社会。
当然韦安自己也能做到，他很多年来也无法把自己和那些人区别开来。
再度交谈片刻后，韦安看了下时间，才来了半个小时，感觉跟一天似的。
他说道：“能去现场看看吗？”
利夫人同意了，她的举止始终优雅。
一群人去了她家，离韦安那栋不远，都是占据了半层的超大型房屋，进去简直能迷路。
房屋装修典雅，摆放了不少艺术品，有着良好的采光和舒适的生活区。金钱能带来一流的生活环境，韦安熟悉这个调调，如果你花了足够的精力去学习，就能把房子布置得各方面都符合标准。
韦安刚一进来，就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和他早上时在救助大巴旁边闻到的很像。
他左右看了一下，除了归陵有点反应，管家和两个凑热闹过来的人样子都很正常，看来只有他们能闻到。
韦安走进房屋深处。
他穿过大厅、偏厅和一处走道，这是一间优美而缺少生机的房子，有着他们这类高层人士统一的审美和思维习惯，比如通过某种摆设突出哪种特定的性格，韦安也学习过。
他来到一面装饰柜前。
味道就是来源于此，他扫了一眼就知道这是间密室，这种规格的房子都有这样的区域，用来存放昂贵的收藏。
韦安抬抬下巴，说道：“打开。”
利夫人看了他一眼，如果说她奇怪他为什么一进入房子就直接冲着密室来了，那也没表现出来。
她顺从地把密室打开了。
这种人总是知道何时必须配合，宛如一个不祥的人偶。
这是间约五十平米的区域，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打开的一刻，韦安闻到一股霉变血肉般的气味。
空气潮湿而混浊，墙皮脱落，渗出污迹，像废弃大楼的地下室，不知因为什么出现在一栋昂贵小区业主的房产里，这里连建筑材料和外面都明显不是同一规格的。
区域的边角堆了一些破旧沾血的衣服，还有小孩子的鞋和发圈。墙上有沾血的指甲印，如果仔细看，能看到墙角有血水渗出来。
不是没清干净，是刚渗出的。
没人说话，当打开这扇门，像是社交场合出现了尴尬时刻，也没个体面人出来说什么缓和气氛。
韦安打量这里，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办的一个案子。
在一起非法药品贩卖中的大规模杀人案的现场，仓库墙皮斑驳，尸水渗透，仿佛有巨大的人脸试图透出墙壁，从另一片空间爬出来。
那面墙后是恐怖的现场，死亡人数达到了屠宰场的级别，尸体还堆在一起腐败了很久。很难想象人类的肢体能以如此肮脏、变态和没有尊严的方式堆放，味道让人一辈子忘不了。
罪犯理所当然，说这只是个处理得不太干净的垃圾场，管事的人又没要他一定把尸体处理得多符合卫生标准。
——顺便一说，韦安在审问过程中始终言语得体，面带微笑，刑讯时折断了对方手臂、把他脑袋按在水盆里时也没变过。
他之前被投诉了一次，不想因为态度不好再惹麻烦。
韦安看看利夫人，她语气温婉，面带笑容。
“这里本来是正常的密室，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她说，“我把一些杂物丢去销毁，但不想报警，毕竟现在局势复杂，也没有多余的警力。”
“利夫人真是体贴政府。”韦安说。
“啊，你们肯定也知道了，先夫之前在实验区工作，我很为他的罪行痛惜，”她说，做出克制的痛苦表情，“不过他也已经经过审判，付出代价了。我对此毫不知情，只是希望将来房子还能卖个好价钱而已。”
“我非常理解。”韦安说。
“咳，是的，最好不要报警，后续调查太麻烦。”管家说，“如果两位能低调一点解决这件事，我们一定会有重酬的。”
“隔壁是什么？”韦安说。
“隔壁是客房，什么也没有。”利夫人说。
韦安去看了，的确是客房，干干净净，很久没人居住，几乎连血腥味都闻不到了。
他看着洁白的墙，这里有某种东西，非常诡异，但看不见。
那是一片巨大的阴影，空间中的污迹宛如巨大尖叫的脸，想要从地狱逃离，但那痛苦却又是含糊不可见的信息。
作为深域系统的拥有者，韦安能看到很多隐秘的东西，可他完全看不到这栋楼里有什么。
他只感到隐隐的污秽，虽然窗明几净，可地面、玻璃和光线像被弄脏了，空气始终污浊。
韦安还想说什么，利夫人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接通它，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是她某个高等教育时的同学，从外地来到迎天，两人要约晚饭，她开始在凶案现场自顾自地安排餐厅。
韦安也没叫停，查看周围环境，听她漫无目标地聊天，从导师的糗事讲到所订餐馆的某道菜特别好吃——这部分韦安认真记了一下。
他感觉很不好，这里的秘密肯定和旧日迎天大规模的人体实验有关。
那是如同神荒一般邪门的技术，在古文明的科技树上朝着一个畸形和恐怖的方向发展，已经无法轻易解决。
韦安手中归陵的契约虽然升级了，但还未达到科学部的级别，他绝不想和联邦军队扯上任何关系，当初他们就是为了迎天的事把归陵带来的。
所有这些事里，都充满了疯狂、痛苦和对力量的渴望。
他不想管，只想安生地过日子。
韦安又装模作样地在房子里转了一下，接着看了看时间，精神一振。
“下班了。”他说。
利夫人也看了一下时间，四点整。
“我是休假，早点下班是应该的。”韦安说。
他转头朝归陵说道：“我们去小公园玩吧？”
“好。”归陵说。
利夫人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接下来是这句话。
不过接着她笑了，这类人对什么事都会微笑的，他们也不知道别的反应。
“是北边那个小公园吗，”她说，“那边有家烧烤味道不错，你们去了可以吃吃看。”
她说了烧烤店的名字，还介绍了某个特别可口的菜色。
她身上有某种熟悉的气息，韦安想，也许是有些像自己。她的所作所为完全得体，知道很多有趣的符合她身份的事，谈起话来能让人如沐春风。她的笑容从没到眼睛里。
如同当年那桩旧案，韦安差不多杀了人，之后他回了家，陪了家人晚餐，看了漂亮的焰火，聚会上来了不少大人物。
半夜他躺在床上，觉得一天过得极其无聊，让人想死，跟在墓地里一样。
韦安也朝利夫人微笑，说道：“谢谢，我们会去看看的。”
他觉得自己在威胁，但说出来了又仿佛在炫耀——
是的，他的确在炫耀，他有了这些人所没有的。
韦安转过身，归陵就在旁边，他带着幼稚的心态用力揽住那人的肩膀，动作很亲密。
他高高兴兴地说道：“天还没黑，我们散会儿步，然后去吃烧烤吧。”

第一百章 投诉
韦安离开利夫人的宅子时，听到了房间里音响隐隐发出噪音。
那是一种遥远的白噪音，仿佛在一个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发生了什么灾难，有人在哭泣，还有惨叫的声音，韦安甚至觉得有人在撞门。
信息传到这里来，已经几乎听不到。
“你们这就下班了？”一个跟过来看热闹的业主说，“现在联邦军官这么不负责任吗，这才四点钟，你们听到那个噪音了吗，楼里一到下午，都会有些奇怪的噪音——”
“夜里也有，特别干扰人睡觉，”另一个人也积极提供信息，“你们再多查查，晚一点肯定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韦安无视他们，继续往外走。
他当然知道晚一点会有更多的线索，所以才要提前下班走人。
噪音越来越强，韦安甚至听到了几个有意义的词句，在说“有人吗”，仿佛那里有一些普通人，在绝望地试图和现世联络。
韦安扫了眼窗外，北方这个时间天色已经将要暗下来。
利夫人家的情况格外不正常，和大楼里的诡异事件多半有很深的关系。
这些东西大都是天黑了出来，那些返乡者变成了这样，头脑中好像还有某种幼时养成的古老观念，——当变成了这样，他们就属于幽冥的世界，属于夜晚。
利夫人站在他们身后，表情平静，照管家的说法，这么大房子主要就是她自己住。
仆人和保镖不在这里过夜，一对儿女在离学校比较近的另一处房产，很难想象她半夜在这里都干些什么。
利夫人仍面带笑容，客气地说道：“如果还需要线索，我随时有时间。”
那语气跟没听到房间里噪音似的。
门外是一片宽阔的走廊，一面墙也是玻璃的，可以鸟瞰小区的绿植，这种地方建筑一点也不拥挤，有钱人总是能更多地拥抱自然。
韦安动作停了一下，觉得光线暗了一点。
暗得有点快，不是正常天黑下来的速度，不过他也是刚到这个城市，了解不多。
管家说道：“起雾了。”
下午时分的雾，颇为暗沉，整片小区都变得模模糊糊，像是某种阴沉的印象派画作，世界清晰的边界被擦去。
残留下来物件的光影仍是本来的样子没错，但又可能会化为别的事物，拥有不同的规则。
“正常吗？”韦安说。
“啊，您刚来没多久可能不知道，这些年有时候下午会起雾，一个月一般三五次吧，多的时候二十几天都有雾，”管家说。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迎天……叛军政府说是正常的，是实验的副作用，有人说……”
他话音没落，白噪音再次猛地响起。
是楼层间的隐形式音响，小区里下午偶尔会播放一些舒缓的音乐，还有比如有什么意外需要疏散时以备不时之需用的，这种地方的安全措施一向到位。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了，好像刚才那个世界在这雾气的连接下，再次试图靠近。
对面有人在疯狂撞门，有人在尖叫“有人吗”，还有人在说“这是什么地方”“外面有什么东西”，有小孩子的哭声，有人在惨叫——
人群一片混乱，一起上来的也就十个人，但这时闹得跟有上百个一样。
“你们是技术部门的，这到底是什么原理？！”有人说。
“我四处去打听了，雾气一般不会引发这种事，只会有轻微的杂音，这样让人还怎么过日子——”
“两位长官，我们这里住的都是好人，”管家说，“经历了那么多事幸存下来，希望能过平静的生活，请一定帮帮我们。”
他语气里带着真实的伤感。
另几个业主有些惊慌，跟着点头。
有人又开始抱怨之前的事。迎天叛军统治这里的时候，到处寻找身上有“古元素”的人，验血验基因，追查他们身体里的每一个微量元素，甚至还格外关注一些对灵异事件敏感的人。
——“古元素”一直是一个超能者实验品价值的重要标准，说是身上残留着神魔帝国的成分，是一种优秀的实验体。
不过现在韦安知道是什么了，人类是古文明的后裔，他们在找的是某种系统管理员的遗传性物质，很多年前他们需要和空间深处的工程链接，会对身体属性做出一定改变。很多代后这些遗传失去其初始信息，被当成了什么神圣事物，成为实验工具。
当时确实太疯狂，无数人被带走，但他们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要回来，给还活着的人找这么多麻烦。
四周怨气十足，利夫人始终没说话，她看着窗外，没有再面带微笑了，神色冷淡，好像知道有什么麻烦，但不是特别在乎。
韦安按了电梯，没有反应。
“起雾时偶尔会这样，”管家说，“等会儿就好了。”
韦安转身往楼梯间走去。
“许上尉，你们今天真不要继续调查了吗？”管家说。
韦安没理他，归陵在他身后，他之前在看着窗外的某个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跟上。
楼梯间的情况让韦安怔了一下，门看上去很陈旧，根本不是这栋大楼配套的门。
“有时候会这样，”管家干巴巴地说，“起雾时，会有一些区域变成这样，也不知道是哪里的楼——两位能不能尽职尽责一点，不要老想着下班，不然我们是可以投诉的——”
韦安从后腰拿出手枪，朝门锁上开了一枪。
他那把在神荒时被搜走了，这把是离开时从联邦军那边顺的。
他知道自己现在用不太到枪了，但还是想要有一把，这样才会安心。
枪声动静惊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门开了，但是对面是一片走廊，并非向下的楼道。
确切地说，这是利夫人家另外一侧的走廊，楼梯变成了平整的走道，形成一个圈。
他知道这种情况，空间封闭。在古文明的力量系统中，这是一个不时可见的问题，电视里也经常会有类似的情节，你被困在某个地方，这不是人类的头脑所能解决的困境，它需要更高层的科技。
韦安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就是提前下个班，去逛小公园，怎么就这么难！
周围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迷茫地看着这场面，倒没人尖叫，只有些惊悚的怯懦。
韦安拎着枪，转头看后面一群人，大概他脸色太难看了，管家迅速说道：“没事没事，您可以提前下班！”
后面几个人纷纷点头称是，说休假期间让长官加班的确不人道，去玩吧，小公园那家烧烤店超好的。
接着又是一片死寂，大家都意识到，没人走得了。
管家小声向利夫人说道：“以前这样过吗？”
“我没有注意，”她柔声说，“我晚上不太出门。”
外面的雾气重了，他们困在一层楼里。
有人说了一句：“手机没信号了。”
韦安朝归陵做了个眼色，两人走到角落去说话。
“什么情况？”韦安低声说。
“是空间干涉，我只能看出这边有个亚空间，污浊度很高，力量方式非常偏门，常规方式定位不到。”归陵说，“这东西很危险，已经不属于我们科技系统里的了。”
韦安脸色非常难看。
“我只是想提前下个班！”他说。
“我们找到这个地方，关闭掉，”归陵说，“大概能在一个小时内搞定。”
“到时天都黑了。”韦安说，觉得特别委屈。
“到时去吃烧烤。”归陵说。
韦安点点头，觉得自己在这里闹脾气太幼稚了，他发现在归陵跟前他有一点不爽就开始抱怨，他不再平静、冰冷地处理问题——不能得偿所愿是多么正常的事——他知道那个人会安抚他。
眼神温柔，语气轻松，一切的焦虑都在那之下平缓。
“要怎么找？”韦安说。
“我们得找到那个能在空间中自由出入的‘怪物’，定位空间坐标。”归陵说。
“他们说它一般半夜出来。”
“应该有办法引诱一下，”归陵说，“我去过迎天的实验区，知道那片亚空间，他们似乎用了情绪引发的定位系统，血液和肢体残损，一部分的歇斯底里的情绪应该都可以。”
“哦，”韦安说，“这个我喜欢。”
他转过身，朝向一群业主。
这班人又开始感慨当年的事，说当年谁也没想伤害邻居，现在想想特别难受之类的。
看到韦安走过来，这些人闭上嘴，看着他，笑得非常友好。
“咳，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韦安说，“我们要把那个一直在走廊里爬来爬去的返乡者引出来。”
大家安静听着，似乎都从他的态度中看到了某些不祥的预感。
“至于引出来的方法，可能要对大家的身体造成一点点损伤。”韦安说。
他枪口抬了抬，笑容未变。
“刚才谁说要投诉我来着？”他说。
周围非常安静。
韦安转向一位来看热闹的业主，说道：“我刚才听说，你很崇拜‘迎天政权’的一位祭司嘛，觉得他是干实事的人，现在也有一个干实事的机会给你，你一定不会拒绝的吧。”
所有人都盯着那人，接着几个人缓慢后退几步，都是没说过“投诉”这个词的。
十秒钟内，所有说过“投诉”的都被孤立在了人群之外，一脸惊恐。有一个想要回到人群中，被迅速推了出来。
利夫人微笑着说：“我就说，不要随便投诉别人嘛，联邦军官现在是很辛苦的。”
这话换来另几个人的怒目而视，她仍然笑得很温柔。
韦安仍带着笑，环视周围，准备进行一出一看就是悲剧结局的人性考验。
看来今天是堆不成雪人，也没法喂鸭子了，他非常不爽，要找人出气。

第一百零一章 “返乡者”
不管这些人当年有多么不想伤害邻居，反正现在伤害得很干脆。
韦安都没说具体要干什么，这班人就迅速行动起来，还从利夫人那里借了工具，包括钉子、胶带、餐刀、电焊枪……她家东西挺齐全的。
这些刚才还在谈论艺术品的业主们，非常清楚什么叫古文明的“对身体造成一点点损伤”。
那几个说过“投诉”的业主被大家用铁线绑了起来，有人帮忙搬开盆栽，或用电钻打孔，做出固定点，所有人在干的时候都在不停道歉，说他们也是被逼的。
韦安拿着枪在后面监督，本来还想逼迫一下，结果他们自己都干完了。
归陵说需要一些血和痛苦的情绪，情况很快就超标了。
韦安看着走廊的这一片空间，他们显然认为需要进行酷刑才能引出返乡者，并让这位加班的军官满意，所以手法很残忍。
这班人全都具备折磨人的知识，因为据说痛苦能引发古文明的力量，制造痛苦一度在迎天成为潮流。
受害者和加害人互相谩骂，在他们嘴被堵住前的三分钟内，韦安听到了一堆悲惨往事，包括十几次致命的编造——为了私怨声称邻居有拥有古元素的倾向——十数次非法获得财产，三次以上的强暴，两次直接谋杀。那年头死的人太多，稍小些的罪案被隐藏在了惊天的黑暗中。
韦安很熟悉互相出卖和折磨戏码，不过这班人的程度还是让他有点震惊。
归陵一直没说话，站在这片折磨的场景的边缘，默默地看着。
韦安始终拿不准肢体语言的程度，他不怎么喜欢接触别人，而在归陵身上又总是会超过。这一刻说不准因为什么，他伸出手，小心地拍了拍归陵的手臂。
对方转头看他，韦安收回手，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碰他，并没事情要说。
他并不需要说话，归陵笑了，说道：“我没事。”
韦安觉得这一刻自己安慰到了他，很微小，但的确是安慰。
利夫人站在旁边看，可能觉得冷，回屋拿了条披肩在身上，看上去特别温婉可人。她此时的表情如同看一出早就知道情节的舞台剧，礼节性的同情、震惊和痛心。
接着她侧头看了看两位军官，抚了下裙摆，走过来。
“你好，我想询问一下——”她彬彬有礼地说道，“你们是超能者吧？”
韦安转头看她，她的语气像是跟人问路，或是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打招呼。
“你们到我家就直接去了密室，肯定是立刻闻到血腥味了，只有超能者会闻到。”利夫人说，“据我所知，迎天现在聚集了不少超能者，比公开的要多得多。”
韦安没有回答这句话，只同样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说道：“您有什么事吗？”
“只是想询问一下，现在的异形态控制技术如何了？”她说，“他们一直说常规空间变异数值外干涉太强，现在控制下来了吗？有没有找到常规稳定方式？”
她问的都是些非常专业的问题，韦安笑容不变，说道：“技术问题，不便告知。”
利夫人叹了口气，说道：“抱歉，问了不合适的问题。”
她看向那群血淋淋的人，那位一直尽职尽责的管家正在尖叫。
在这种场合下，两人的交谈仍然透出一股宴会厅式的客气。
韦安不知道她想知道的是什么事，你搞不清这类人在想什么，只能猜她特地过来问，估计还是想要知道的。
她没得到答案的回应也很得体，习惯于失望了。
韦安感到某种遥远的孤独，往归陵跟前站了站。他面临过很多灾难性的处境，知道要竭尽全力应对，但她那镜像一般完美但毫无留恋的微笑不同，那里有他无法解决的莫名的寒意。
他很想再去触碰归陵，是他骨子里渴望的那种更加用力、不是正常朋友的方式……
他尽力控制住。
光线很暗，雾越发浓了。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起来。
这里一副随时会闹鬼的样子，韦安本来以为灯会坏呢，不过大楼的灯具质量一流，光线明亮而温暖，把昂贵装修照得纤毫毕现。
这里的一切都有着花了大钱的工艺品质感，显得格外文明。
不过一班业主在那里鬼哭狼嚎，互相出卖，有些对不起精美的装修。
“返乡者”出现时，灯光甚至都没有闪动。
这生物就这样来到了大楼明亮的光线之下，不再是黑暗中的鬼影……不过这些实验者本来就活着，这样也很正常。
“返乡者”是缓慢从天花板上爬下来的。
天顶当然是实心的，可是这人就这么下来，好像只是雾气一般。先是长发垂落，它如能改变重力般从天顶上移动下来。
那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人体，巨大，挤在走道中。
它拥有人类的形态，但已经完全畸形了，头皮相对于身体很小，有几绺发育不良的头发。脖子很长，口鼻只有隐约的隆起，眼睛是两个血红的圆，像是模仿的孔洞。内里也不是晶状体，而是起伏的血肉。
更深处的确像是有眼睛，嵌在血肉中，诡异圆形的一点，一闪而过，看着外面的世界。
韦安一眼注意到它的皮肤，苍白发灰，缓慢流动，好像某种寄生体，或者是它自己的皮肤变质了，被诡异的东西入侵。
它变得如同活物，其中裹着受害者破碎的血肉。
它爬到一个受伤的业主跟前，这就是刚才那个崇拜迎天政权大祭司的人，似乎出卖过一些邻居，参加过一个虐待者小队。
他被绑在墙上，大腿烧伤了一片，已经吓得叫都叫不出来了。
“返乡者”皮肤力量的纹路流转，集中到脸上，那里突然张开一个圆形血红的嘴。
它凑过去，开始吃人。
它是从脖子开始吃的，用格外像人的脸和牙齿扯开血肉，慢条斯理，好像在吃一块烤的不错的肉。
受害者尖叫几声，很快就没了声息，空间里有非常清楚咀嚼的声音。
韦安确定几个人失禁了，走廊的味道很难闻。
“是方桐，”利夫人平静地看着她，说道，“算是我朋友吧，很努力想活下来，后来一直请求我救她，我也没有办法啊。”
她微微侧过头，朝他们闲谈似的说道：“她以前很漂亮，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了，她还抓过小虫子给我玩。”
韦安打量她，她脸上什么也没有。
“啊，是她，”旁边一位业主说，“我记得她，当时真的惨，她是外地来的吧，那家伙杀了她女儿吧，还把她——”
他停下来，似乎觉得在两个联邦军官面前说这些不太妥当，只小声又加了一句：“她……她怎么只吃他，她都还记得吗？”
另一位业主哆哆嗦嗦朝韦安说道：“长官，您、您也看到了，这事真的不是我们残忍，这些返乡者已经不是人了，他们吃了人，就算再有什么技术帮助，也永远不可能变回人类了！”
“是的是的，都已经这样了，还不如死了——”又一个人说。
“不就是吃个人，你们至于吗。”韦安说。
他一副“这些平民真是大惊小怪”的语气，几个业主茫然地闭上嘴，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道德常识出了问题。
“就是，这种事就不要要求完美受害者了嘛。”利夫人说。
大家都闭上嘴，看着前面的画面，进食声清晰可闻，管家已经昏了过去。
归陵走到这变异的人体跟前，她没搭理他，专心吃仇家。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数字，大概在测算某种数据。
归陵拿出的当然不是手机，是韦安之前搞到的空间发动机程序，他直接拿来当手机用了，甚至改变了一部分物理形态。
韦安上午时还看到他用这东西打游戏，现在看来还是有别的用的。
“怎么样？”韦安说。
归陵冷着脸看测算数据，说道：“有点麻烦，她不属于任何系统，理论上来说不该这样——”
韦安打量那位返乡者，深域系统也没探测到什么，只有一片血肉模糊的污秽感。
正在这时，韦安看到她的小腿上有什么微微一动。
他第一反应是虫子，接着发现不是。
爬行的是……一个纹身。韦安只能看到一角，呈现一张恶鬼的脸，长着利齿。
它如同活物一般在皮肤里游动，有一小部分停在小腿上，好像真是刺进去的，边缘有些血色，但是又得到了邪恶的生命，而那皮肤是它游动的领域。
那脸仿佛在盯着他一样，接着带着恶意藏进衣物下面的阴影中。
韦安凑到归陵跟前说，说道：“它身上有个刺青，能回放吗？”
对方怔了一下，调出另一个窗口，手机回到了刚才返乡者进食的画面上，这东西一直在收集了周边数据，能让之回返到初始画面。
这次他们都看到了那个在皮肤上一闪而过的刺青，归陵定格了画面，两人凑过去看。
那是一个近乎圆形的图案，隐隐看出伸出一只手，拿着什么，破破烂烂衣物一样的东西。
利夫人也看见了，说道：“这是迦梨神吧，拿着人皮。”
这名字让韦安一阵恶寒，他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有一瞬间觉得这刺青面熟。
但它的样子的确和神荒看到的风格有很大不同，更简单，甚至有些模糊，相对于神荒来说，倒像一次拙劣的模仿。
“我大学时修过咒符史的专业，这看上去是一种恶灵召唤法阵，”利夫人说，“这东西上世纪第一次出现的，是一个邪教的研究成果，它会移动，似乎有意志，从一个人身上到另一个人身上。联邦派特殊案件组调查过，但没什么结果，这个技术消失了。”
韦安和归陵有一会儿都没说话。
韦安莫明觉得一阵寒意。
世上有很多恐怖故事，韦安现在知道那些图腾、咒符、召唤邪恶的符字并不存在，那是对古文明科技的错误理解，对于力量狂热追求，对于统治需要名目所造就的传说。
可现在这个东西是什么？人类把古文明的力量邪教化后又研究到了什么程度？
它是活的，不在系统之内，却真的拥有力量。

第一百零二章 地下区域
这种的研究从来没有停止过，现在韦安已能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人们骨子里的狂热。
联邦说是禁止了很多，但无论是大集团或是非法组织的地下实验，拿着官方预算的科学部，隔壁奴隶制大国的持续研究，有一点资源的民间邪教，都在干类似的事。
这些势力虽然互相堤防，当然也有所联合，但无论是桃源的恶性案件、神荒还是“迎天政权”，都无非是这样一种对“力量”“神明”极端渴望的爆发。
返乡者慢慢停止了进食，人被吃得差不多了，看上去是吃饱了。
管家醒了一瞬，又晕了过去。
其他几个业主拼命往韦安后面退，并准备冲进房子里藏起来，一边说道：“许上尉，那个……您想想办法啊，它吃完了……”
韦安和归陵还凑在一起看数据，对于她接下来还饿不饿，准备吃谁，没有太大兴趣。
数据一时半会儿弄不出来，韦安说道：“为什么一直定位失败，这也太急人了，再晚烧烤店就关门了。”
“……明天也能去吃的。”归陵说。
后面有人嘀咕：“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吃烧烤。”
韦安回头扫了一眼，大家都装做没有说过话的顺从的样子。
“那家店开到凌晨一点，应该没事。”利夫人说。
韦安看看她，这话让他安心了一点点，他迅速思考眼前的一切疑点，以期能快点结束工作，出门吃晚餐。
“利夫人古文明相关的知识很丰富啊。”他朝旁边的人说道。
对方也微笑：“不过是了解一些皮毛。”
“多问一句，您是怎么认出这位返乡者是您朋友的呢，”韦安说，“肯定不是靠长相吧？难道是衣服的料子？”
她沉默了一下。
一位业主不怀好意地说：“这个问题您最好好好回答，利夫人。”
“我们是好朋友，这不是很正常吗？”利夫人说。
“这怎么看也不正常吧！”
利夫人看看他们，说道：“啊，其实是因为方小姐体内的古元素。亡夫和我说过，她元素的类型清晰，是非常少见的炽天使属性，所以非进‘地狱门’不可。我后来对应了一下相关的数据标示，很容易确定她的身份。”
她谎话简直张口就来，疑点明显，但又说不出什么明显的漏洞，而她表情理所当然，一点也不心虚。
“你怎么对应相关数据标示的？”韦安说。
“亡夫留下了探测仪器。”利夫人矜持地说。
归陵一直在查看数据。
他手机屏幕全是数字，没受过专业训练根本看不懂，既不属于大黑暗时代，也不属于科学部，而是更久远的古文明。
在利夫人说“炽天使属性”时，那人说了句“哦，是医疗系统的吗”。
他重新调节了一下数据，没有提醒，没有警告，他说道：“打开了。”
整片空间的感觉变了。
走廊变得诡异，墙壁惨白，灯光的暖意消失，白成了青白色，空气更潮湿了一些，整栋屋子的建筑材料都不同了。
它们离这片空间一直很近，如同只隔着一层雾，此时它渗透进来。
韦安吸了口气，如果照感官判断，他们现在处于地下区。
的确如此，他抬起头，上方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些管道，那是一座城市居民区的血管，包括暖气、水管和污水道一类的，裸露在外。保护漆已经掉了，结口处有结痂一般的污物，发红发黑，好像内脏的赘生，而污水管里流的是血肉一样。
音响里一直有隐隐的噪音，此时骤然消失了。
一位业主尖叫了一声。
“这是哪？”韦安说。
他扫过这群人，一点也不奇怪地发现业主们的脸色都格外苍白，本来已经够白了，现在居然还能更加恐惧一点。
不远处一处墙壁的规格略有不同，韦安凑过去看了看，质量不错，这里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古老，这墙和天堂小区的建筑材料是一样的。
其他区域更久远些，但仍是联邦建设。
小区里像曾有人修补过一部分墙壁，把之用砖石覆盖……
空间中的血腥味几乎凝成了粒子，走廊尽头的黑暗中，隐隐传来呻吟和哭泣的声音。
有个男人的声音在叫某个人的名字，恳求和询问能否放过他，韦安在下午的聚会上听过，这人应该就是来看热闹业主中的一个。
那位巨大的“返乡者”倒在地上，轻微抽搐，她身上诡异的皮开始缩小，也许在这片空间中她最终会变成正常体型。
一个业主突然冲过去，跪在那个刚吃过了人的返乡者跟前。
他大喊大叫了两个人的名字，说都是他们的错，自己只是跟过去看看，是被迫的，不是他的错。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显然都知道是什么，但是没人说话。
一片令人不安的沉默中，韦安说道：“这是天堂层的地下工程吗？”
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利夫人说道：“是的，这里是天堂层地下。”
“地下工程”是个常见的东西，很多城市都有。
其中包括大黑暗时代的奴隶居所，还因为刚统一时，不少行省还有旧势力抓捕民众成为奴隶，所以也设置了地下工程，可供躲藏。
废弃后，这些建筑一些被再利用成为便宜的民居，还有一些就是直接封存了。
天堂层下面显然也有一处，早些年走能源管道，设置了修理灯，后来有了更先进的，早些年的设备就废弃了。目前看上去，这里只是一片单纯的废弃区，只余光秃秃的墙壁和天顶，还有早已干涸的水管，无用的电线。
然而此时此刻，它已不再是本来的样子，发生了空间下陷。
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血和油脂的味道，还有股一言难尽人类身体的气味。
这地方似乎被当做囚室，关押过一些人，但不知发生过什么，这里发生了一些本质的变化。
韦安看到前方不远处，水管上方的墙上浸透了一大片污迹，让天顶微微地沉坠下来，有一种肉质感，仿佛这是一间玩具屋，上方某个庞然大物的一小部分肢体挤了进来。
归陵也好奇地凑过去看，那真的很像人体的一部分赘肉，在往下压。
接着渗入区域边缘的墙壁被体液浸透，那东西像被切割了，叭哒一声掉下来，归陵和韦安同时退了一步。
它的样子很像做某种抽脂手术后的残余，是一大片黄黄白白的脂肪，但是又包含皮肤和一小部分肌肉，韦安又抬头去看，墙壁暂时恢复了原状，但仍旧有那种空间边界含糊不清的肉质感。
他看看这堆诡异的脂肪，心里想，这像是从上方滴下来的一滴水。
有某种极为强烈的能量聚集，这里像一个漏水的管道，有什么力量在渗透进来。
可是渗入的不是水，而是皮肤和脂肪。
“这个……是什么情况？”韦安说。
“我也不太确定，”归陵说，“这片空间好像只有循环的地下建设，不像是主空间，也不知道怎么关闭。我们最好四处看一下，有没有什么线索。”
韦安叹了口气：“不知道今天晚上还吃不吃得上烧烤。”
事实证明今晚的烧烤岌岌可危。
一班业主显然完全不想前往查看，不过还是在恐惧之下期期艾艾跟着去了，韦安发现这地方还挺大。
他们所在的地方很久以前可能做过非法俱乐部，停车场，还有青少年在这里花天酒地过，可以看到磨秃了的地板和涂鸦。
令人感到不安的，是这里四处可见的“渗透”。
如同一片位于湖底的漏水的房屋，这里四处可见那种碎落的脂肪块，让空气里散发着腐臭的味道，韦安在一处舞厅的墙角看到水管一样的东西，细看上去以后发现像是一些增生的手臂，皮肤枯败，掉了一地的皮屑。
还有一个间破房子里长满了肿瘤一般的赘生物，韦安看到上面有一些虫子一般东西在移动，他细看了一下，发现不是。
是刺青的线条。
一只眼睛，简笔画一样，在凑近时突然看他，接着钻进了肉堆里。
一群业主在后面跟着，安静得很不对头。
韦安一直懒得问他们怎么回事，他觉得筋疲力尽，现在完全理解了那些只想下班回家人的心情，他不关心这个小区那堆破事，只想下班和归陵出去闲逛，吃个烧烤。
不过他还是很快知道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第一百零三章 感染
随着继续向前，韦安很快就看到了那些一直在呻吟和拍门的人。
他先是在一处幽暗转角的垃圾车前看到一个站着不动的黑影，待走到跟前才发现是个十六七岁的男孩。
他穿着夹克外套，身上有伤，被揍过，衣服也破破烂烂。
韦安叫他他也没反应，瞳孔放大，仿佛梦游一般。
但接着那孩子转过头，看到跟韦安过来的那班业主，静立了几秒，突然冲动人群，掐住其中一个人的脖子。
业主们陷入一片混乱，被掐的人大叫“救命”，有人叫了这男孩的名字，还有人说“对不起”，乱成一团。
韦安无视了业主的求助，继续往前走。
接着他停下脚步，看向前方。
这里是间大屋，里面大概有五十个人，神态如同梦游，“似乎也曾是小区的业主，几个人胸口有“迎天政权”时代天堂社区的标识徽章。
他们身体都有这样那样的残损，有眼睛瞎了的，一身是血的，每一个都像被狠狠折磨过。有人在机械地拍一扇大约是旧日出口的门，说“有人在吗”“求求你们别这样”之类的话。
细看上去，所有人都被未知的东西感染，皮肤加厚肿胀，过于苍白，一些甚至脱离了面孔，露出皮下组织。
这些人的皮肤下也有刺青的痕迹，都不完整，在脸或腿上呈现污秽的浸染进肉体的弧形，或是尖叫小人般的符字，细看上去好像还在缓慢爬行。
男孩引发的混乱让这些人回过头来。
那些人死死盯着韦安和归陵身后本来只是来看热闹的业主，然后走了过来。
几个人想逃走，但没成功，那班受害者动作比想象中快。
韦安的周围瞬间变成了斗殴现场，一个逃跑失败的业主尖叫：“那是投票的结果！”
“他说你们反正都要进地狱门了，受点伤也没关系，我真没想到她会死——”
“对不起对不起！”
业主人数少，但返乡者动作机械，一时间双方打得有来有往。
韦安站在一旁，只冷冷看着。
利夫人在他旁边，倒没人找她麻烦，她看上去也不是会恶意伤害别人的类型。她站在打斗的角落，甚至带上了之前那个已经在空间里变回普通人大小的“朋友”，还用胸针帮她处理了一下破碎的衣服。
注意到韦安的目光，利夫人露出一个社交性的无奈微笑。
“大概四年前吧，叛军让天堂小区交出一些人进实验区。”她轻描淡写地说，“我们组织了一个小委员会，投票把一部分邻居交上去。因为出了实验室事故，上面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才过来提人，有些业主觉得这些人反正都要死了，来这里做过一些……不体面的事，还不断把不听话的邻居继续投票投下来，最后死的人比叛军要的多三倍。”
她看着这群撕打的人，叹了口气，说道：“真遗憾，最初大家一直说要互相帮助的。”
她说这些事时仍然一派优雅无辜，身后是他们一路碰到的第三辆垃圾车。
韦安一开始以为是这片空间自带的，但后来发现不久前还有人用过。
是处理污染垃圾的车，密封防漏，旁边放置着一些铁锹、夹子、橡胶手套和防污染的清洁服之类，上面沾着隐隐的污物。
韦安一点也不怀疑，这里面曾装过大量赘生的人体垃圾，他已经很确定利夫人家销毁式垃圾箱是干什么用的了。
她看上去的确不像会虐杀他人，但出这么大事不报警，还对人体实验这么熟悉的样子，肯定也没无辜到哪里去。
韦安昨天还在想这个小区的房子不错，也许可以考虑留下来，现在只想尽快摆脱这破地方。
归陵显然也很想尽快结束，和他一起离开去吃烧烤，一进入这个大屋，就迅速查看周围情况，接着朝刚才业主们不断拍击的那扇门走去。
韦安跟过去查看，它一眼就能看出不属于这个时代，而是一扇光洁的金属门栋，上面亮着个密码锁，没有按键，只是一片电子屏。
这风格很像当初在T病区时，李应全展开的那片深层空间建筑。
韦安盯着这扇门，虽然不了解具体的数据，但深域系统让韦安能感知到力量的分布。
这扇门后，有什么极为凶险的东西。
看到韦安走过来，归陵朝他解释了一句：“这是个空间隔离锁。”
“用锁的意象来隔离空间，还挺形象。”韦安说。
“嗯，”归陵说，“我们定义力量的现实形象时，会使用人类常规理解下的功能，这是个民用空间门，门一般代表着空间的分割。像树木代表稳固，‘神明’这个概念也一样……”
他没说完，不知道对他来说“神”代表什么，多半是指某些很强大、重要和守护的形象，但现在就是恐怖片，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这门看上去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韦安说，“把这里和另一片空间隔离开。”
“嗯，但外围渗透性还是很强。”归陵说。
他轻轻伸出手，触碰冰冷的门栋，这种时候，门栋高科技的风格让人很有安全感，好像能把古老和野蛮的黑暗挡在外面。
归陵看着那扇门，样子几乎有些固执，似乎多花一会儿时间，他就能看到对面有什么。
韦安看着他颜色黯淡的双瞳，突然想起神荒的大祭司说的话，那些人拿走了他的双眼。
不知那双眼睛曾是什么样的，有怎样的力量，当想起这件事，韦安感到毫无道理物理性的刺痛，如同有一把无柄的刀立在胸口，让他想去毁掉什么。
归陵转头看他，好像知道韦安在想什么，说道：“我以前能直接定位生物数据指向，这样就能针对性屏蔽生物黏性，解除空间渗透了。”
“还能拿回来吗？”韦安说。
归陵怔了一下。
“理论上可以。”他说。
他抬了下手，似乎想触碰自己的双眼，他很少有这类小动作，这对他大约是永远也难以习惯的缺失。
“不过机会不大，我们还是别找麻烦了。”他说。
韦安专心地看着他，周围一片打斗和咒骂，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在内心嘲讽一番这个世界真可笑，但现在他眼中只有这一个人，他的言语和失落。
他想给归陵找回来，真的非常非常想要。
韦安还想说什么——主要是一些没有现实意义的晚餐吃什么的事——打斗现场骤然发生了意外。
某个躲避殴打的业主逃到了房子一角，这地方没人靠近，堆积着不知道是什么发黑的污物。
但下一刻，地面突然下陷，他发出一声惨叫，跌了进去。
韦安一怔，走过去查看情况。
——他当然可以救人，但没救，他不喜欢这家伙，听他朋友的爆料这人没少干坏事。
归陵在另一边看门锁，回过头来时，人已经没了。
韦安欲盖弥彰地说道：“哎呀，来不及了。”
他做出惋惜地表情查看现场，一群业主还在忙着和人斗殴，逃出来的几个蜷缩在角落，反正也没人敢投诉他了。
这里看上去就是一片毫无意义皱纹和线条和垃圾，韦安之前完全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可待到走近，才发现那其实是某种半残损的生物，从墙角渗透进来，长成一坨。
地面并不是塌陷，而是它的一部分，是张开的嘴和下方食道。
在韦安走进的一刻，这垃圾般的残余动了动，突然张开一只眼睛。有点像鱼的那种眼，但有眼睑，圆形的，没有光，深渊一样的眼。
那瞬间，韦安感觉到了。
感染。
空气中什么隐秘和污秽的东西被激活了，那刺青肮脏的线条是什么更大事物的一部分。
有人尖叫一声，惨得不似人声。一个业主倒在地上，疯狂抽搐，流出某种黑红色的液体。
韦安意识到，他的皮肤……被剥离了。
他面孔剥离了一大片，孔窍迅速长实，韦安看到一个咒符如统治者般占据他的脸，它如同个蹲在地上诡笑的小人，看着这个在它力量下疯狂抽搐的人类。
咒符是大黑暗时代，人类无法理解自然的力量而幻想出的图腾崇拜，但太多的恐怖故事，悲惨、狂热情感的堆积，让它们在人类的意识中拥有了强大的力量。
这是一只由未知、凶残的笔画出，拥有了生命咒符的生长。
它长出弧线、圆和愚昧时代凶残又意义不明的符字，每完成一寸，力量便有惊人的增加。
韦安能清晰地看到，有巨大咒符试图侵入此地，它的一角展开，无数的线条将要组成更大和完整图形，充满了恶意与侵蚀性。
在这种力量之下，所有的人都是其肢体的一部分，要纳入一个黑暗的秩序。
空气的颜色有隐隐的变化，像是死人的皮肤，有着黏腻的反光——
韦安站在那只深渊一样的眼睛前，也是瞬间被感染的人之一。
他能清楚感觉到它是如何在自己身体里起作用的，在它张开眼的一刻，一条线性的感染区直接穿过他、归陵和一片业主所在的区域。
如果说空间是静止的湖泊，湖深处存在的极为污秽和极具侵蚀性的力量在这瞬间浮向上方，吞噬生命。
韦安感到从内部被穿透的疼痛和污染，他这一刻的动作完全基于本能，深域系统一瞬间极为靠近这片空间，让整座建筑都颤抖了一下，空气密度增加了，把之压缩，变得可控。
他一把抓住空气中那根污秽的线。
这根感染的线完全刺进他的身体。
其实也许犯不着，其实也许归陵有别的办法，毕竟那人比他更强大，但韦安不希望他受到一点伤害。他已经伤得够多了。
韦安的手掌被直接贯穿，肩膀和胸口受到波及，掀开一片皮肉来，流了不少血。
他咳了一声，喉咙里有血腥味，它挣扎得太疯狂，刺进了肺里。
于此同时，他脚下的赘生物瞬间被焚毁，归陵灰色的火焰迅速腾起又消失，在这种力量下它挣扎了不数一秒，就变成了虚无。
墙角变成了一片满是孔洞的区域，让人想到虫子蛀过的洞穴，它就是这么渗透进来的。
而在归陵力量腾起的一刻，那下面更深处的庞然大物恐惧地后退，这间屋子如同发生一场小型地震，被某个巨大的东西撞击摇动，又有人尖叫。
“韦安？！”归陵说。
韦安转头看他，那人看上去很担心，他看到他眼中的自己。
衬衫染了一大片血，唇角和手上也是，头发似乎因为刚才的行动有些变化，一些银灰的发丝又冒出来。
但韦安表情很平静，能精确感知到这东西在深域系统中的位置，一切如此诡异，对他又只是个小玩意儿——居然胆敢污染一个九级系统。
他抬起一根手指，越过更深层次的空间障碍，仿佛从虚无中勾出一条线一样，把它扯了出来。
一条黑色的线，让人想到墨水，周边有皮肤渗血的质感，被他压缩到大约二十厘米。
在他把它勾出来的瞬间，它便烧了起来，是红线系统不祥的火光，它猛地蜷缩，韦安几乎能听到尖叫。
他在三秒之内就把这东西清干净，透支了一些力量，不过至少脸上绝对看不出来。
他朝归陵笑得特别可靠，说道：“我没事，找到它的生物指向了，等下给你数据——把这些清除掉，我们就能去吃烧烤了吧。”
归陵看着他，接着也笑了。
“嗯，”那人说，“你的确已经很厉害了。”

第一百零四章 暂时还没法吃烧烤
韦安感觉很愉快。
这不是常规定义的快乐，不是他享受生活被称之为美好事物的时刻里，意识到自己应该快乐的胜利的满意。
韦安受着伤，挺疼的，归陵查看他的伤口，还把他头发旁边一处隐藏着的感染清除掉。
那位置大概是长出了新的“天线”，有点敏感，韦安无意识抓了下归陵的手腕，对方动作停了一下，看着他，过了两秒，韦安在他目光下把手放下，归陵继续处理那处感染。
那人看上去很担心，有点不爽，仔细查看他身上有没有别的问题。
韦安看着他，他一向难以精确定位别人的情感，其实很多时候他知道，只是那对他没有意义。
可是现在，韦安感到他手指的触碰，感到那担心，对他冒失的不满，并且会容忍他。他希望自己能尽可能表现得更好，更强大，他不知原理是什么，只知终于有一种关切对他有意义，所以他必须抓在手里。
归陵动作停了一下，两人一起转头看身后的情况。
当然很惨，这次感染波及了所有的业主……也不是，利夫人还站在角落，完全没有受到伤害。
而大屋里的惨状宛如地狱，一些人倒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死掉了，有些在微微抽搐。
另一些人直接就死了，他们身体融化，体液散开，渗着微弱的血色，但更接近于蛋清一样的状态，发青，仿佛某种庞大肢体内另有用处的溶液，散发出腥味。
在这种时刻，感染的力量仍在这里，开始奇异地汇聚。
韦安看到有几个业主的衣物消失，残余的身体变成了皮肤，一大片紧紧贴在地上，这片水泥地面变成了某种肉质的有些半透明质感的东西。
在体液中浮现，如同一场怪异的诞生。
利夫人平静地扫视周围，走到她那个返乡者的“朋友”跟前，把她拉离感染区。
韦安一点也不觉得她有多重视她，之前出事时看也没多看一眼，不过此时的动作很有秩序。
她有一刻踩在地面奇异增生的皮肤上，但没受到任何影响。
这次感染攻击性极强，水泥地板中间长成了一片超大型人体的皮肤。
韦安看到一只巨大的圆眼在半透明皮肤的下方一闪而过，接着性状改变，化为实体。更加邪恶。
在这一片领域中，一个被腐蚀得只剩下一半的业主突然动了一下，朝利夫人的方向爬过来。
韦安转头去看，她显然非常清楚发生了什么，一把抓着方桐的手臂往后退。
针对的不是她，而是她旁边梦游般的女人。
她拉着对方后退，两人所在的位置很靠近门，利夫人反手极快速地在显示屏上按了几下，这动作显示出一流程序员的素质，她看也没看屏幕，但输入了一系列复杂的东西。
下一刻，门前约两米宽区域的地板呈现钢板的质感，皮肤的侵蚀发出一阵被烧焦般的滋滋声，没再继续向前。
但腐蚀了一半的人还在往前冲，已经没有眼球，里面都是白色的皮肤。
他下身长出了一堆黏乎乎赘肉一样的东西，同样发出焦臭，但不管不顾往前冲。
利夫人想也没想，挡在她朋友前面，那东西的面孔离她只有几厘米，她干这事时不慌不忙，既不像恐惧，也没什么将要为某人赴死的激动。
与此同时，地板上大片的皮肤上，浮现了一个诡异蹲坐人体的刺青——
更恶意的力量爬了出来，日光灯爆了，周围霎时一片漆黑。
在灯爆掉瞬间的微光中，韦安看到那皮肤一样的地面蹲着一个血红色没有皮的小人，朝着他们笑。
一瞬间，韦安左边的眼角跳出好几个严重警告的弹窗，对面利夫人平静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空气里的血腥味铺天盖地，令人窒息。
韦安无意识抬起手，指尖紧绷，深度空间中的系统已经开始上浮，但是下一刻有别的东西在这里张开了。
从他们脚下如同黑影一般缕缕生长出来，接着打开。屋子外面肯定也有，韦安看不清，但能感觉到，整片空间在层层叠叠花瓣一般的包裹中。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这是速生地狱的花瓣。
归陵曾经在叛军的总部大楼用过这东西，同云漫步者酒店有人想搞出一个仿制版，但现在他碰到的这个是完整的清理核心。
他第一次完全处于速生地狱之内，它笼罩了这片区域里所有的渗入体，让它们发出轻微嘶嘶的腐蚀声。
周围一片漆黑，这是一种安全寂静清空一切的黑。
韦安属于深域系统的视野感受到那个血红色的小人，它似乎想要逃走，可这时闪动了两下……
正常人类很难形容那种毁灭的方式，好像它其实是一个投影，在闪第二次时化为了无数红、黑和白色的格子，像是被扯碎了，露出内脏，但那形态却像大块的像素或雪花点。接着它就消失了。
在这片完全密闭的空间中，物质世界的基本规则被改变了，这一刻韦安如同处于空间的极深处，一切的事物都是疯狂和不合逻辑的。空间本身极端变异，而这变异只有一个主导，那就是归陵。
其中所有的怪物都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一张张恐怖图片，被这里统御一切的神明随手删除。
花瓣褪去了，空间恢复了正常，利夫人警觉地向这边看了一眼，再次调整了门上的显示屏，灯重新亮了，光线平稳，大约也是这个“民用空间门”服务的一部分。
周围变得安静，只有老式灯嗡嗡的轻声，一切的赘生和入侵都已消失，整个地下室简直不能更干净了。
归陵看了韦安一眼，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穿着件色调柔和的毛衣，不过眼神有警告的味道。
韦安迅速说道：“我没有准备动手。”
归陵给了他一个“你最好是这样”的眼神。
韦安转头看利夫人，她做了刚才的一堆事——还穿着高跟鞋——转过头，查看她朋友的情况。
对方当然没什么反应，基本上也就等于死了。不过利夫人认真帮她顺了顺头发，理了下衣服，动作十分认真。
韦安看着她的动作，随意地问道：“你被植入了服从类设备？”
“主要是记忆力分布管理方面的，服从系统是硬性植入，没达到有奴隶系统的效果，不过要一直吃药罢了。”利夫人头也没回地说。
韦安点点头，他对这类躯体植入设备很熟。
这东西在联邦还是比较常见的，不过只有是军队和大公司才用得起，他们会终生服药确保精神稳定，这类药物属于后期控制，同时也会更易于服从。韦安也吃过几年，当时是为了缓解奴隶系统导致的不适和自杀倾向。
“你丈夫是为叛军做了大量人体实验，被联邦军杀掉的，但那些研究主要是你在做吧。”他说。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利夫人谦虚地说，“亡夫是个有野心的人，在我身上花了不少钱。”
韦安大概能想象这个故事，非常简单，无非就是对一份有潜力财产的非法购买。植入，控制，驯服，奴隶合同，很常见，婚姻丝毫无法改变其本质。
“他对我还不错，我都不记得以前为什么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了。”她继续说道，“他知道活不下来，还销毁了所有和我有关的信息，让我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利夫人拉着她朋友的胳膊走过来，当然不能说多粗暴，但姿态如同拖着一个行李箱。完全想不到她不久前还愿意为之去死。
“所以感染不能威胁你，”韦安说，“因为你身上有屏蔽设备。”
“嗯，我有个敕免符，”她说，“我在实验中意外感染，先夫曾拿了敕免符的权限纹在我身上，被邪神感染时可以隔绝影响。”
“这迷信体系还真是一套一套的，”韦安说，“不光造了个神，还弄了一系列信仰工具啊。”
“上面要求的，配套设备要全。”利夫人说。
她又朝归陵说道：“我觉得你们恐怕没法做生物性屏蔽了，这片空间已经被它重点定位了。”
归陵转头看她。
那人之前处理完感染，就没再管这边的聊天。他打开手机，调了个全息屏，查看情况。
地下区外的空间里，有一个巨大而凶险的东西，房间内的感染者显然和其同出一源。
它能清晰感知到这一小片房间，这两者的生物性同步也导致了目前的空间干涉。照之前的计划，他们只要能屏蔽地下室这些人的感染信号，这里和那庞大生物间连接产生的干扰也会消失。
但现在情况显然没那么顺利。
“屏蔽不了？”韦安震惊地说。
他看着归陵，表情有点无助地向他求证。
归陵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臂，说道：“确实被重点锁定了，有点麻烦。”
韦安按着额头，呻吟一声，本来就打算在这里住个两天，结果业主威胁要投诉，查案子进入封闭式空间，现在都九点了，还下不了班，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这小区真是绝了！
利夫人沉默了几秒。
“我想请你们帮个忙。”她说，“对我们都有好处。”
韦安完全不想理会她，他知道他们这类人是什么样的，她真的可能因为有人调查询问很烦，就杀死几个人以确保房屋清洁，韦安以前干过些类似的事。
这种相似感让他很不舒服。
不过她毕竟是资深研究人员，他甚至怀疑只谈对科技做出的贡献，她比她丈夫更适合死刑一点。
所以韦安还是说道：“什么忙？”
“当联邦军停止一个庞大的实验流程，一些人会被从更大的世界中隔离出来，返回家中，所以被叫‘返乡者’。”利夫人说，“但这片建筑里的人情况不同，是我完成空间锁后从‘大实验区’被分离出来，隔离在这里的。
“这是他们生前最痛恨的区域，恐惧感形成了最稳固的情绪防御。条件的确不好，但他们待在这里会更安全。”
她转头看刚才归陵清理过的区域，刚才那些人体内的感染还处于死灭状态，但是此时又慢慢恢复了和空间更深处的连接。
地面渗出水迹，好像更下方有具尸体在流出体液，给了这片空间一种难以形容邪恶的生命感。
“我研究这地方很久了，如果没弄错，这里大概四到五小时后会被吞噬。你们的力量很强大……我不知道你俩是什么来头，也许能在那个世界活下来，但我的朋友就没什么机会了，”利夫人说，“你们也没法下班吃烧烤了。”
韦安恶狠狠看了她一眼，烧烤的话题让他非常不爽。
“我的建议是这样的，”利夫人接着说道，“你们可以把我做成敕免符，你们手里的这个是空间程序发动机吧，能直接增强敕免，用来隔绝生物影响。”
韦安怔了一下。
利夫人继续说道：“这个地方撑不了多久了，这个……邪神，或者用古文明的话说，‘空间深处的残余工程’，始终缺少核心生命，但最终我们搞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慢吞吞清理掉裙子上沾到的一小团砂粒，她到现在还是光鲜亮丽。
“那些人大概是在五天前拿到的激活码，东西一直在——你知道的吧，桃源的科学部分部负责人身上。他进行了献祭，之后空间渗透变得非常强——”她说。
韦安怔了一下，觉得自己含糊地想到了某些东西……
他没有抓住，利夫人接着说下去。
“我的皮肤可以庇护这片空间，让我朋友不至于陷入门后的领域，那是个非常可怕的地方。”她说，“你们有空间程序发动机，事情不用太血腥，也不会特别疼。我会向它提出申请，古文明的主持类程序都会衡量最大存活人员数，会同意我的建议。
“只要有我身上敕免符的庇护，这里就安全了。我只希望你们离开时保证这片空间的独立，让我朋友不至于陷入恶灵区。”
她在说这种会害死她自己的建议时，笑容仍旧未变。
她说道：“你们也是有好处的，你们至少能提前结束，去吃烧烤了。”

第一百零五章 旧日执着
利夫人话音刚落，空间程序发动机的屏幕上就出现一个弹窗，显示某个公民的庇护申请经检验有效，授权通过。
没有她的名字，只有一个很长的数字，韦安怀疑是古文明的居民身份编号什么的，这个属于门锁的主人，利夫人拿来用了。
归陵看了看程序，低声说道：“倒也不至于，我会做一下深度授权，多调取一点能量，保留你的个人意志。等解决了外面这个东西……你能正常恢复生活。”
利夫人朝他莞尔一笑。
“你人真好，”她说，“不过我要个人意志干什么。”
归陵似乎不知道这话应该怎么回答，屏幕上开始进行资源调配，看上去需要一点时间。
利夫人转过身，去和被放置在相对安全角落的朋友说话。
韦安听到她在说：“好啦，我知道这不算什么生活，就是困在这里发呆，你差不多是死了，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说过会救你，但我尽力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归陵盯着资源分配框发呆，古文明的基础建筑已经损害得很严重，这点能量要花不少时间调集。
“你倒也不用为这种人的死不开心，”韦安朝他说，“他们都是这样的，即使能在他们的‘目标生活’后活下来，一般也会随便为什么事死了，她这样算是不错了，至少是为了一个人类。”
“情绪控制技术不该是这么用的，”归陵低声说，“但已经完全的民用了。”
他看着那两个人，她们一个神情茫然，另一个言语温柔，在一起的样子颇为温情。
韦安笑了，说道：“你是不是觉得她俩是很铁的朋友？或者就是一对？肯定不是——”
他朝利夫人说道：“你一直要救她，你俩以前关系很好吗？”
利夫人回过头，说道：“啊，不是的，我们不太熟。”
她很有女人味地掠了掠头发，在这种场合有点奇怪，但他们所有人的动作都是有明确“主人”的要求和指向的。
“出事时，我们差不多十年没见了，”利夫人说，“我们是小时候的朋友，还是邻居。”
她朝他微笑，好像这是个非常充足的理由。
韦安点点头，表情理所当然。
他转头朝归陵解释：“这类人会为了很小的事去死，我见过为了让主人快点到家死的，太想吃樱桃派死的，在非常不合适的时机为了想喝一款特定的饮料死的——最后那个事我干过，不过我身手很好所以没死，我很喜欢那个牌子的橙汁。”
归陵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这种光线下几乎像是黑色的。
“你就是非常非常想找一些重要的东西，你知道他们给你的那些不是，”韦安说，“但你找不到。”
他说这些时，突然很想抽烟，于是从口袋里翻出一盒。
这是他早上在超市随手拿的，他很多时候想不起来抽，身体里实际上也没有瘾症，但是某些时候就是会有强烈的心理冲动。
他抽了一根，烟拿到手里时就已点着，这时他怔了一下，突然说道：“你不介意我抽烟吧？”
“你抽吧。”归陵说。
韦安靠着墙慢吞吞地抽烟，地上都是尸体，门外的邪神虎视眈眈地盯着小屋。
这里虽然刚被归陵清理过，但已经被外面庞大的邪神盯上，也没多太平。韦安能隐隐感觉到一个巨大眼睛的注视，那压力如天穹一般压在人的神经上。
一部分受到感染的业主仍在随机走动，本能地避开地面上潮湿并开始产生皮肤般黏液的区域，这东西正在蔓延。
做资源调配的时间里，归陵又清理了一次这片空间，但……所有人都是“渗入区”。
一位感染比较严重的业主仿佛有计划一般，晃悠到离利夫人比较近的位置，突然朝方桐冲过来。
这种人体的入侵很隐秘，而且难以理解，韦安抬起头时，他已经冲到了两人跟前。
他的手变成了爪子，像是鸟爪，是一种随意但畸形的拷贝。
不知道这种选择是如何发生的，可能涉及意志选择，某个邪恶的意志压迫在这片空间之上。
那人尖叫：“它说只要剥了她的皮——”
利夫人一把把方桐推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她不是什么战斗型的人，于是用血肉之躯去挡，样子如同在随意使用一块无关紧要的垃圾。
爪子直接刺穿了利夫人的肩膀——
下一刻韦安在后面开了枪，那人的脑袋瞬间蒸发，尸体倒在地上，慢慢融化，散发出皮肉焚毁的味道。
在攻击发生的时候，所有感染者的动作都停下来，盯着利夫人的方向看。
有些似乎还有自己的意志，试图挣扎，有些颤抖，但是内在的力量强行让人们看向同一方向，还把一个人的脖子扭断了。
方桐颤抖了一下，蜷缩起来，她应该还有某种原始的意志，知道自己的用处，她是被这力量寄生最多的人。如果能得到她，它很可能立刻就能完全入侵这间只是用民用空间隔离锁空出来的小小地下区。
而在这片被感染如同丧尸般的区域中，居然存在了某种社会性的意志。
邪神的注视下，被奴役的人群都能意识到它的需求——有要落入地狱被献祭的人，有被驱动着撕碎她的人。
韦安无意识地抬头看，其实并不在上方，而是四面八方，这东西力量的方式非常诡异，笼罩了整个迎天。
不过那一记枪击显然削弱了它的掌控，它不甘心地后退了。
利夫人伤得不轻，肩膀被划了个一尺长的口子，她看也没看，转身去抚摸她呜咽着的“朋友”的头发。
“没事了，没事了，我有敕免符，当时你保护了我，这次我会保护你的。”她说，“之前你来迎天，求我救你，那时候我的确没办法，但现在可以了。”
归陵侧头聆听，韦安猜他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韦安也不知道。
从她梦话一般的言语中，大概能拼凑出来，那是孩提时发生的一件事——她家以前对她不太好，她打碎了一个盘子，吓坏了，另一个女孩子上前一步，说是自己打碎的，保护了她。
那女孩被骂了，还是七岁孩子的利夫人不敢说什么，但在心里许了诺，如果将来她有什么事需要她帮忙，她一定会帮她。
韦安和归陵一起安静地听着。
她还在做梦似地继续说话。
“我记得小孩子时曾非常快乐，现在我完全感觉不到了，但那时的感情的确非常强烈……我记得很清楚，这事很重要，必须要完成。”利夫人朝那个和她不熟，差不多死掉的“朋友”说。
说完，她松了口气，微笑起来。她表现得好像只是递过去一碟甜点，但这是她唯一的微弱的动力了。
“我们这种人是这样的。”韦安朝归陵说。
韦安拿着烟朝归陵微笑。
他身上都是血，但这时笑得很好看，是那种很开心和明亮的笑，带着不顾一切的意味。这笑在非常重要的人跟前展现，你几乎可以触摸到灵魂，奇异，偏执，没有防御。
“我们说是会‘守护重要的人’，但其实一辈子都找不到什么可守的，这种可能性最开始就被剥夺了，我们唯一可守护的只有购买了我们的人。”韦安说。
“有时候你会非常不想做某件事，比如我当时非常不想去为了保护秦亦去死……我弟弟……唔，秦家的少爷，我就为了橙汁冒了点险，别人会觉得我们的行为挺不值的，但这是个不错的选项了——”
他停了一下，迅速朝归陵说道：“我没有说你是橙汁的意思。”
归陵笑了，说道：“是也没关系。”
“不是的，就是……我从没这么想要过……这是我真正想要的，我知道……”韦安停下来，他发现他无法表达。
他的感觉从来没有可靠过，被扭曲和篡改了，这么说听上去是挺像橙汁的。
但这种感受和所有的口腹之欲不同——虽然在某种强烈的冲动中，他会咬他，想着真想吃了他——和韦安想象中应该很重要的物件都不一样，太强烈了，可他不知道怎么说。当他说出来，好像归陵真的只是一件财产，虽然他知道应该不是，但那些人并没有在他自我的模式中给予一个合适的词。
“嗯，没关系，是非常重要的可以为之去死的橙汁。”归陵说。
韦安看看他，他不确定如何理解这些话，只知道这人的话非常温柔，他知道……知道自己的情感，那些他无法用言语、也缺乏成熟感知能力的情绪。
他说道：“我能碰碰你吗？”
“可以。”归陵说。
韦安上前一步，很缓慢和认真地抚摸归陵的头发、面孔、肩颈……他力气有些大，带着很强的侵犯感，普通人间非常不正常的一种触碰方式。
归陵也看着他，韦安知道，这一刻他感受到他的抚触，眼中只有他一个。
“比橙汁重要。”韦安说。
“嗯。”
“比这个世界都重要。”
“……嗯。”
下一句话韦安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不想听回答。
他克制地放下手，不想让归陵觉得怪异。
他想着，你绝不能离开我。
利夫人对别人的事毫无兴趣，她把自己微弱的动机拖出来说了一遍，接着沉默了一小会儿，大概觉得说出来之后显得有点单薄，没什么意思。
她站起身，转头看韦安。
韦安又点了根烟，她走过来，朝他伸出一只手。
老烟枪很熟悉这架式，韦安给了她一根，她身上都不像有火机，所以他递过去时还贴心地点着了。
她接过来，抽烟的动作很熟练。
“我以前抽烟，不过亡夫不喜欢，所以就不抽了。”她说。
“他们总有一堆东西不喜欢。”韦安说。
“他也是为我好，说我以前那样生活对自己有危险。”利夫人说，“不过他死了，又说还给我自由，我可以继续像以前那样‘在乱七八糟的事上浪费天赋’了，好像这是一道可以接着做的题。”
“然后你就只能在后面画儿童涂鸦。”韦安说。
利夫人笑起来，依稀有一丝旧日的影子，一个散漫而随意的人，但很快就消失了。
利夫人扫过眼前的空间，她庇护的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人。
“解决空间干涉后，他们会一直困在这里。”她说，“如果你们能解决邪神，也许科学部最终会收编他们，方桐的变异形态很完整，我花了些时间调整，应该能派上用场。”
她比了个没什么意义的手势。
“刚才你们感觉到了吧，它的意志就在这座城下面，盯着每一个人。”她说，“它和古文明传统的‘神明’不一样，更像是民间传说中的无解恶灵，一种诅咒，它的定位能力非常强，所以迎天才封闭得这么死，每个人都被‘盯上了’。我们去任何地方，它的注意力都会转移过去，它是主要针对个人意志进行摧毁的攻击系统。”
韦安含糊地“嗯”了一声，他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那个法阵在慢慢上升，每个人体都是它的宿主，咒符会想要长进每个人的皮肤里，直到这里变成一片巨大的……”利夫人说，“唔，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想必是个猎奇版的人间地狱吧。”
韦安现在理解迎天为什么戒严了，他们很有紧张的道理。
“希望你们能做到你们想要的，解决这个问题，让这里不至于太惨吧。你们虽然看上去有点惨，但似乎还挺强的。”利夫人说，“希望你们能达成你们想要的，不过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那都是别人的战争了。”
他们在这里随口说话，满身是血，受伤的位置也差不多。韦安仍旧不喜欢她，那是一个如此可怕的镜像。
她抽完烟，左右张望，似乎想去找个烟灰缸，但接着停下来，看了看烟蒂，把它随手丢在地上，踩灭。
全息屏上跳出一个工作框，显示资源调配完成，利夫人平淡地看了一眼。
“我知道，方桐最好的未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她说，端正地站着，“他们这类人沦为实验品的可能性更大了，但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倒也不一定要让他们去科学部，我认识一个慈善机构……也许能帮忙想想办法。”韦安说。
利夫人点点头，露出笑容，那笑仍旧温文而冷淡，并不能从中得到多少快乐，但的确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她完成了童年时代一件好不容易挖掘出的小事。
“可惜明天约了同学的晚饭吃不成了，”她说，“那家店的鱼排很不错。”
韦安记得她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她所有说过的这些话里这两人都像不存在，她也不记得相关的事物，那是她做梦生下来的。
韦安只从之前业主们的闲聊里得知些许残骸，说主要是她丈夫家的人在养。
她唯一记得的真实的时刻，停留在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打碎了一个盘子，非常害怕，另一个女孩仗义地救了她，她决定要报恩。
利夫人走到地板上那片人皮上，很镇定，然后脱下一直穿着的高跟鞋。
除了脱掉鞋子，她的打扮和仪态仍旧恪守她身份的标准，她理了理头发，抚平裙子，没什么必要，只是贵妇的习惯性动作。
“我做了深度资源调配，这样不会伤害到你……”归陵说，“你会沉入深度空间中，管理程序拿到你的敕免权限后，会管控这片空间。这个系统是以情绪频率为导向的，我调用了个人数据防护膜，等这件事结束了，你只要做一些情感控制，就能够再度回来。”
她静默了几秒，朝他微笑，说道：“你真是好人，谢谢。”
韦安觉得她不会回来了。
他想起自己最后还是不知道她的名字。

第一百零六章 好梦
敕免符最终形成的画面很奇异。
利夫人站在那里，身影像是被擦除了，直到变成空气一般透明。
而一个影子开始在她脚下生长，那是咒符的影子，形态仿佛一个人张开手臂，缓慢地长上天顶，越过门栋，最终静止在那里。
这实际上是没有意义的符字，因为是人类想象中宇宙中应该存在的残暴和充满控制欲高等规则的形态，并付出了巨大的狂热与力量，把这信念投射出来，形成的造物。
它也呈现恶鬼的形态，其中有着咒符般诡异的小人，只是都双眼紧闭。
空间稳定下来，灯光不再闪动，这些人茫然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外面庞大的生物无法再靠近此地，没有权限，这是创造它的人类最开始就设下的限制。
这一刻，这里仿佛拥有了一个人的守护，张开双手，呈现隐隐的皮质感，利夫人所拥有的一切简化为咒符本身。
周围变得安全，只有感染者偶尔发出的呻吟和啜泣，这个小区幸存的人们仍困在一个巨大的噩梦中，无法苏醒。
在这个梦里，他们成为了邪神的一部分，精神和肉体与之紧紧连接，但一个失去了自我的女人在寻找儿时做梦般的温暖情绪时，庇护了他们。
归陵说道：“空间干涉解除了。”
这栋大楼里十几个人进入这片地下区，但现在除了他俩，已经没什么真正意义上存活的人了。
归陵四处看了一下，朝一扇修理间的门走去，这里应该是个空间薄弱点。
他打开门，外面是天堂层中，利夫人家明亮的灯光。
他们走进去，来到布置优雅而简洁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张昂贵的繁华城市印象派画作，风格颇有先锋艺术感，符合这一阶级的审美趣味。
旁边可以看到密室的门，仍旧开着，但里面已经恢复了正常，变成了一间空屋。利夫人之前应该是把它清理出来，当成一个相对稳定的空间干涉点。
房间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屋子里空空落落，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人了。
落地窗外，灰雾已经散去，窗外空气清透，是一望无垠的万家灯火。
韦安看了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烧烤店应该还开着。
他轻声说道：“我们去吃饭吧。”
韦安现在一身是血，当然不能直接出门，他们回到之前暂住的房子，韦安去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他在浴室的灯光下查看伤口，已经好了一部分，但是情况仍然有些惨烈。
血应该很快止住的，但却没有，仍在往外渗，红线系统仍旧在对他的系统进行一定破坏，不知道归陵是怎么一直和它共存的。
韦安穿了个浴袍出来，准备随便弄一下，免得再渗血，影响吃饭。
他出去时看到归陵站在那里，跟前放着个医疗箱，在低头看说明书。
“过来，”归陵说，“我帮你处理一下。”
韦安走过去，归陵冷着脸拉开浴袍，帮他处理伤口，韦安再次感到躁动的红线系统，伤口里有些烧灼的部分……本来没有烧伤，是这个邪恶系统导致的，这是他在神荒时为了救他付出的代价。
他认真看着归陵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对方叹了口气，帮他拉好衣服，凑近他一点，慢慢拍了他的后背。
韦安呆了一下，这几乎是个拥抱，是非常彻底的身体接触，很温暖。
他很喜欢，但却不知如何很好地处理，只能让情绪乱七八糟地蔓延，而自己站着不动。
归陵很多时候仍是一个难以理解的人，可是他对人的接触又非常自然，他很久以前属于人类的那部分在某些时刻毫无防备，随意地安慰别人，试图去照看他，可是又没有未来。
韦安拍拍他，说道：“没事，我们去吃烧烤吧。”
归陵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我现在的情况，不能……”他说。
“我不想听这个。”韦安说。
“……嗯，我只想说，”归陵说，“无论我将来如何，我会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韦安不希望归陵保证什么，也不想这个人总是一副能照顾一切的样子，他都已经这样了，不必这么努力地想要庇护他。
可是韦安什么也没说，归陵的眼神很认真，他希望这个问题永远不用解决，那人就一定会尽全力陪着他。
他们走出这栋死寂的大楼，去吃饭。
夜色笼罩，迎天的夜晚有些冷清，他们走路去小公园。
公园的确很漂亮，立着冰雕，树木的枝条上都裹了一层雪，建筑和湖面也是，野鸭子睡了。
韦安在夜晚也能看得很清楚，湖泊的冰面幽暗，静止，像大片玻璃，古朴的建筑立于其中，饱经风霜，大片植物变成纯白，如盛放的焰火冻结在死寂中。
在寒冬存在的刹那时间里，公园仿佛产生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没有存在过的幻想中的白色异界。
他和归陵其实有很多的话题可聊。说桃源现在的局势，这个被制造出的深层空间邪神的事情，韦安身上的伤，归陵在科学部的契约……
可他们一路都没有谈论这些，韦安畅想着等下要点什么菜，告诉归陵他曾在哪个地方吃过很好吃的烧烤，将来可以一起去吃，归陵说好。
他还问那人以前喜不喜欢吃这个，归陵说挺喜欢的，打仗时他还生火烤过鱼，是他掌握的为数不多的烹饪技能之一。
他们很快来到了公园边的小吃街。
迎天城区之外，很多小地方已经化为空城，但是中心的大城仍维持着较为稳定的民生设施。
小吃街这个点还灯火通明，人群往来，没人知道那栋黑暗大楼里发生的事，人们在享受美食，好好生活。
韦安和归陵走进灯火之中，利夫人说的那家烧烤店还开着门，不过很晚了客人不多，很容易找到位置。
韦安站在门口点菜，叫了一大堆，觉得自己要吃很多才能弥补受伤的心灵。
反正他也不担心吃不完，他这个系统最大的好处就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了。
归陵站在门口，看着这片开阔而喧闹的世界。
韦安知道他很喜欢看着外面，看这个世界的样子总好像最后一次。
他最初从不表现出来这一点，但现在他偶尔会这样……露出向往、愉快的表情，看着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
韦安点菜点到一半，有个大概是客人的年轻女人过来和归陵说话。
就是闲聊，问他是不是喜欢这家店，自己也想试试，问他有没什么菜色推荐。
归陵还没开口，韦安快速走过去一步，一把从后面揽住他，盯着对方，说道：“干什么？”
“我、我只是问一下……”对方说。
“他有主了！”韦安说。
场面一时安静了不少，女孩结结巴巴地说：“抱歉，我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韦安说。
“知、知道了。”她说。
她离开了，还用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他俩。
韦安用充满占有欲的方式揽着归陵，说道：“真受不了，我就是去点个菜，一个没盯着，就有人打你主意！”
他们离得非常近，归陵看上去很放松，转头朝他笑了，说道：“没事，你会保护我的。”
当然是句玩笑话，不过韦安觉得心里被什么充满了。
他不想松开手，也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情绪，只能找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我点了好多菜……”他说，“我刚发现这里有我说的那个牌子的橙汁，我买了好几瓶，我们用来配烧烤好不好。”
“好，”归陵说，从放饮料的台子上拿了两听啤酒，“还有这个。”
韦安笑起来：“你要什么都有。”
烧烤的确很好吃，橙汁酸甜爽口，非常解腻。
归陵给他一罐啤酒，韦安以前没干过烧烤配啤酒的事，这不存在于对他的生活教导中，他甚至没有想过，他不具备这样的想象空间。
但现在韦安非常自然地接受，啤酒有点苦，很凉，和烧烤的口味形成很好的平衡。
他很放松，这种满足如同一个美梦，而韦安即使在梦里也总是危机重重——希望会被碾碎，快乐的事全都变得无味而黑暗，这才是他的世界。
可是这愉快又这么的简单，好像和同伴一起吃烧烤是真的，一整个黑暗的世界才是遥远虚假的梦。
“我们回去时，带一些放家里吧，”韦安说，“洗完澡喝一瓶感觉超爽——”
“嗯。”归陵说。
不过，此时的迎天已被恶灵锁定、隔着，无法离开。
韦安可以想象接下来的麻烦，但他此时心里却只想着酒的事。
他尽可能把注意力拉回更重要的事，利夫人曾经提及这座城之下凶灵得到了某件足以让其完整的祭品，那时韦安意识到之前忽略的某个信息。
当时他和归陵在北山的古生物研究中心，一片混乱中归陵抬头看一个广告。
那是桃源安定民心的公益广告，他不知道那人为什么突然去看，但旧日细节的记忆变得非常清楚：归陵看的是某个高官，不是联邦军的，是本地科学部的。
那人一身正装，拿着老的仪式剑，归陵看的就是那个，上面镶嵌了什么东西，某种宝石。是很沉的蓝灰，色调暗得几乎是黑色，是非常古老沉静的色彩，被随意地镶嵌在剑上。
归陵极少有这样的情绪反应，韦安意识到了，那是他的东西。
他拿着啤酒，转头看归陵，他的宝物受到了很严重的伤害，极度疲惫，随时有可能碎裂。但他会把他把失去的找回来，让他完整。
韦安当然尽可能冷静地衡量接下来的情况，知道雾中的世界极为凶险，但当想起这些，他内心的一部分却又充满了带着血腥味偏执与梦幻的气息。
他想着，他无论如何要让他恢复，他要把世界上最好的都给他。

第一百零七章 勉强继续平静生活
韦安带了一堆的橙汁和啤酒回家。
路过公园时他把购物袋放在路边，拉着归陵堆了个雪人。
弄出来的不是他想象中符合他个人动手能力的艺术品雪人，就是小孩子堆的那种大团子摞小团子，没有清晰的形状、精美的细节，做出拥抱的样子，是孩子游戏时对世界含糊的幻想。
韦安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堆雪人，归陵倒是十分擅长，还教他怎么团雪球，他以前肯定干过类似的事。这人不会做任何家务，但对一切玩的事都挺擅长。
韦安为了让雪人更好看，用自己的能力把雪变成了小帽子和围巾，给雪人弄上，他控制这个的水平有些粗糙，但对一个雪人来说很不错了。
“我小时候肯定堆过雪人吧。”韦安说。
“嗯，这是很典型小孩子堆的雪人。”归陵说。
“你小时候堆过吗？”
“……小时候我去游乐园的冰雪天地，堆过一个超大的雪人。”
这是他第一次说小时候的事，这个人强得仿佛凭空存在于世界上，或仿佛就是诞生于宇宙之初似的，但是并非如此。
韦安点点头，这是理所当然的。
两人衣服都弄湿了，抱着袋子往回走，韦安说道：“现在我们一起堆过雪人了。”
“嗯。”
他们回到家，从外面看大楼一片黑暗，没有灯光，如同一座冰雪中巨大的墓碑。
韦安不知道楼里还有几个人活着，也能想象很快就会有麻烦找上来，但他们还是回到了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去，他们只想在这个世界上随便寻找一片浮光般的落脚之地而已。
两人冲了个澡，清理掉冬日的寒意。
韦安伤仍旧没好，不过血好歹是止住了，传来隐隐火焰烧灼的疼痛。
他来到灯光温暖的卧室，看到归陵已经洗完澡，穿着衬衫，坐在床上看一本书。
看不出是什么书，韦安怀疑是他白天看的那本《大黑暗时代简史》，名字就让人沮丧。
韦安爬上床，用有点像是撒娇的语气说道：“睡觉了。”
对方温和地“嗯”了一声，把书放到床头柜上，的确是那本破书，不知道有什么好看。
韦安凑过去，按着肩膀把他压在床上。
“你让我碰一下。”他说。
现在他提这个要求理直气壮，已经没有小心的试探了，他也没等归陵同意，就拉开他衬衫的两个扣子，凑过去咬他锁骨附近的皮肤。
对方吸了口气，果然没说什么。
韦安不光咬，还顺着皮肤的纹理舔，并缓慢地扩大范围。
归陵的心跳开始变快，失去了平稳，韦安因为自己让对方身体节奏变得混乱感到很满意。
他感到归陵抬起手，似乎想碰他，但是那力量没落在身上。
韦安停了停动作，抬起头，把头凑到对方的掌心，这样那人的手就落在他头上，但仍是很轻很克制的接触。
韦安说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知道你的情况，”归陵说，“我得……小心一点……”
他似乎有些不安，韦安看着他，发现这个姿势的确……有点超过。
和之前从后面贴着时不一样，自己现在差不多是压在归陵身上，身体接触面积很大——韦安很喜欢这样清晰感觉到身体间重量与质感的状态，他觉得自己真实存在，不再是一些轻飘飘“幸福生活标签”的念头。
他一只手扣在那人腰上，迫切地抚摸，感觉另外一个人的身体。
韦安当然知道这些举止常规状态下代表着什么，太不合适了。他脑袋无意识地在归陵手掌上蹭了一下，抬了抬手指，灯光熄灭了。
好像在黑暗里没有人看到，他就可以自由，不会被定义。
他再次缓慢地凑过去，咬住刚才舔吮的位置，对方的呼吸急促，手掌很谨慎地落在他的后背。
他觉得自己的这种行为很傻，像一个头脑不清的动物幼崽，还没过口欲期，在另一只动物身上无意义地啃咬，从中得到幼稚和莫名的快乐。
过了几秒钟，韦安感到归陵抓他肩膀的手更用力了一点，他喜欢这样对那人的身体施加影响。
但在某个时刻，归陵狼狈地抽了口气，小声说道：“韦安……”
他声音低沉，哑得很厉害，韦安感到他胸腔轻微的震动，那人手掌小心贴在自己的后腰上。
他突然感到身体里爆开强烈的欲望，让他的喉咙发紧，呼吸哽住，这是完全掌控身体的恐怖的渴望——
韦安迅速直起身体，后退，和归陵保持距离。
那人衣衫凌乱，身上有他留下的印记，隐隐藏在衣服里，眼睛几乎是一片漆黑，盯着他。
他微微坐起身体，不确定是想做什么，是想把他推开，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上去自己也不知道，有些不知所措。
韦安吞了吞口水。
“这的确是，”他低声说，“太冒犯了。”
韦安吸了口气，回到床那边自己的位置。
“抱歉，”他低声说，“我不会再这么过头了。”
他感到归陵在看着他，就这么好一会儿，但什么也没说。
韦安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他对身体的欲望反应是慢了点，但对这类事情本身了解相当丰富的。
韦安之前反应迟钝是因为奴隶系统的关系，他们这类人都这样，想上床，就需要大量的药物后台调整，才能在迷幻中感到一些身体欲望。
正常状态下，他们就是……不行。
韦安也一直是这样的，完全不想，觉得恶心。
虽然他看爱情片的时候，也曾经向往过，觉得身体接触是情之所至，但是性……他就是不喜欢。
性对他就是一种权力的表达方式，是剥夺和控制，即使那些相对比较好的，关系总归也是那一套。
当想到这些，他脑子里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极其恶心，但又TM让身体兴奋。
没什么正常的画面，他脑子里没有那个东西，他怀疑这个世界上是不是也根本没有。
这栋房子属于程方定，是韦安在桃源的一个朋友。
这间屋子他肯定没住过，不过韦安之前收拾屋子时，看到一些……一言难尽的用具。
他简直震惊了，新房子有必要弄这些吗？那人之前说要来这里处理生意，大概是给他那个叫许末的契约奴隶用的，当然也可能不是，是用在别的什么人身上。
他说过把这栋房子送给韦安，并未提及此事，多半也是觉得韦安也有这个需要，而这些用具是什么硬通货。
韦安想起那个契约奴隶的脸，是模糊和苍白的一片。
他是程方定大学时的学长，曾经十分优秀，只是家族失势，巨大的欠债算在了他头上，沦落至此。程方定并没有真的虐待他——不过看好些工具的类型，也不好说——但知道当沦落至此，那人便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被夺走了语言。
韦安上午时还向归陵抱怨过这事，他见过的所有这类事都是这样的，说得再美好，都涉及了太多阴暗的权力。
当韦安这种人去思考，他想的也是这些，关于性方面的压制和被压制，那种骨子里的控制欲，想把喜欢的东西完全握在手里，操控他，弄伤他，毁了他，才能让他感受血腥的快乐，感到暂时满足。
那之后又是更大的虚空。
韦安因为这一刻身体的躁动极其恼怒，他想象的美好时光是更单纯和日常的，绝不能掺有一丝这样的东西。
他盯着天花板，等身体的躁动平息下去。
这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完美和真实东西，不能弄脏一点点。
他当然还是要去碰的，但要控制接触程度，不要这么……接近了，避开危险区。不会有问题的，他一向很擅于控制。
虽然睡前保持了距离，但韦安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是滚到了归陵那边。
他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睡得不错，他现在几乎不会失眠了。
他昨天想着要控制，一切的身体接触似乎都是肮脏的，但这时他又很确定这接触温暖而干净，像两个动物放松地相依而眠，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归陵醒着，但没有动，他们就在床上静静放空。
天暗着，又要下雪了。
韦安就这么静静地蜷了一会儿，感觉到什么，慢慢抬起身，趴在归陵身上往窗外看。
他感到能量监控网的波动，这个角度甚至肉眼也能看到了，街道上停着好几辆军车。
韦安倒不怎么紧张，反正归陵能开空间门，他们去哪都没问题，联邦的超能者也拦不住他们。
只有深度空间那不知道谁制造的邪灵般的玩意儿有点麻烦，但也就是力量触手涉及比较广而已。
韦安甚至还想过，他们可以去哪个空掉的小县城，他俩也能生活得不错。
只要有这个人在，他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就是有点可惜橙汁、啤酒和他买的一堆菜了。
“怎么了？”韦安说。
“不是找我们的，像是黑雾区那边的迁移楼层出了点事。”归陵说。
韦安点了点头，当年小区被投票投出去的业主大部分都被利夫人收拢到地下室了，但显然也有例外。这个看上去十分强大，能拒绝隔离，直接以人类的形态回来，恢复状态应该比方桐更好。
“死人了吗？”他说。
“没有，”归陵说，“好像损害了一些小区景观。”
“唔……”韦安一脸空白地在他身上趴了一会儿，思考这个不算遥远的危机，“昨天聚会里，还有几个没跟过来的业主活着吧？”
“十几个呢。”归陵说。
“我想下，他们认为我们是军官，联邦军肯定也很快会知道。”韦安说，“我弄两个内务部的证件吧，这个非常好用。不过恐怕需要纸质证件，我现在用系统做个雪人围巾就顶天了……”
“这类东西需要物品输出程序，我帮你调一下，”归陵说，“你起来。”
韦安慢吞吞爬起来，看那人坐起身，用空间程序发动机弄了个全息屏，调深域系统的程序，他抱着毯子坐在旁边准备学。
事情都到这份儿上了，韦安发现自己还是想再拖延一会儿，搞个合法身份，在凶宅一样的楼里生活下去。
这是一个一看就很快会破灭的梦，但他只想拖着。

第一百零八章 普通生活和意外遭遇
归陵调出深域系统的程序。
韦安一直以来只能感到能量流动，可是当看到界面的那一刻，他便清楚意识到这是一个极高科技的庞大建设，在深空之中为自己力量的调用而服务。
界面上有清晰的力量分类属性，物质变异数据，还有标为战争状态调用的深渊对抗记录，数据值惊人。这调用数据本应该还和其它系统相连，但现在已经完全孤立了。
归陵盘腿坐在床上，熟练地操作，韦安非常想从后面搂住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
但他还是尽力控制住了，只坐在他旁边，看屏幕上的东西。他的膝盖碰到归陵的，感觉一点暖意。
归陵给他调出精密制造的栏目，韦安试图去思考内务部的证件质感，上面出现了接近数据，接着开始搜索现实数据，逐渐校准到一点不差。
在这个深度空间的世界里，表层世界好像数据一般可以随便被擦除，显得如此脆弱。可以理解为什么现代人对古文明的力量趋之若鹜，这让人感到自己的无助，但这渴望却又是建立在毁灭别人生命上的。
“感受这个力量的调用。”归陵说。
韦安感觉到了，先是更宏大感知中那条浮于虚空中的巨大古老的蛇，卡俄斯。
它在空间的极深处，因为只有那里才会允许这种洪荒神明般的力量存在，它和他深度相连，并有通道影响现实世界。
当韦安调用力量，能看到屏幕的数值在不断变化，他感到了庞大的机器在为之服务——
他感受到那力量如何对现实世界造成影响，不是含糊的“心想事成”，分子的结构、物质的融合都有着庞大的数据库支持，可以让他得到想要的东西。
他拥有的是一个改造物质世界的系统，方方面面都有人考虑到了。
这就是古文明制造的一个人能拥有和全面控制的战争堡垒，它以一种精密、有序的方式把可用的能量送至他手中，他感受其脉络，能简单地清理冗余程序，调整使用方式。
这种系统让人手握可怕的武力，就在头脑里，在指尖，可以随意使用。
韦安伸出手，从虚空中拿出内务部的证件，看上去完全就是真的。
他把它递给归陵，自己也弄了一份，用的还是他们在无忧疗养院时的名字，他对这两个名字都有感情了。
那像是一个遥远悲剧故事中的名字，最后毁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们是很好的人，有专业能力，有同情心，可是在那样的黑暗中却无法挣扎，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用这两个名字，可能是习惯吧，但一切又透着不祥的意味。
归陵还算满意地看着这一幕，接着又调出个程序，朝韦安说道：“这是教程，你看一下，深域是个大系统，也比较新，各方面经验不多，需要你自己探索——”
他话音刚落，屏幕里突然跳出一个承诺服从框，显示深域系统控制人员需要承诺服从军部直接指令，服务于人类的最高利益，承诺以后将生成契约。
归陵迅速选择了“危机情况，不承诺”，然后用了自己的身份作为背书。
系统显然不太满意，磨叽了半天，一个电子音用非常语重心长的声音问道：“陆将军，您真确定吗？”
“确定。”归陵说。
它终于消停了，没有生成契约，程序继续运行。
韦安看看归陵，说道：“将军啊？”
“九级系统默认的。”归陵说。
“契约，”韦安低声说，“最初是你们自己承诺的吗？”
“嗯，我很强大，必须被约束。”归陵说，“系统是集中了人类文明大量投入的战争建设，力量太强了，我必须承诺服从军队的调配，那时每个人都需要——”
他停了停，看着韦安。
“但你不是，那个文明已经不在了，战争也结束了，”他说，“我会帮你活下来，你是自由的。”
韦安不知道能说什么，他的理智始终是能判断局势的。一场旧日的战争，拥有强大力量的军队高层，因为某些原因沦落至此……他的一切对这个时代都如此的不合时宜，没有未来。他曾落进科学部的手里，从眼下的情况看，还很有可能落入更悲惨的境地。
他找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宝物，像是上天又一出恶意的玩笑，归陵的判断始终是对的，他死掉是最合适的结局。
不过韦安朝归陵笑得很温暖，充满了希望，他说道：“我想再强一点。”
“去看教程。”归陵说。
“嗯。”韦安去看了。前所未有的认真。
一个上午，韦安兢兢业业地学习系统上的东西，发现自己情绪极度激动的时候会出现严重的过度消耗，但只要精确使用，唤起力量的强度和精度能比以前强上数倍。
他小心地尝试，没管监控的事，反正现在这个地方的数据也很混乱，一点小波动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归陵冷着脸，开始给韦安的程序进行调整，韦安不想解决得太快，他希望一切慢下来。
天气越发糟糕。
有某种力量侵蚀了气象控制系统，窗外云层呈现怪异的形态，像受了伤，血迹形成不均匀的结块，像撕去皮肤的血肉。
他们都感觉到了，但是没有说话，只偶尔转头看天。
小区外面停着的军车还没有离开，军队来的更多了，如临大敌一般。
从军队内网的信息看，似乎有一位“返乡者”力量失控，让小区里一座人工池塘发生了质变，变成了一个血洞一样的东西。
它还是池塘的样子，但是变成了什么庞大生物身体的一部分，湖底还积着血和脓。
联邦军把整片区域围了起来，韦安确定天堂层失踪这么多人，肯定有人会把他俩的事情报告给联邦军，但也没人来找他们，这些人显然在忙一件和他们无关的极为紧迫的事，于是把此事拖后处理。
他俩也没有去找麻烦，只安静地待在宅子里。
很快，桃园的省界正式宣布戒严。
万神花园号已到达了离桃园最近的一个跃迁点，但决定不再向前。
他们打电话向韦安表达了歉意，态度严谨而礼貌，表示飞船会在本地停留大约两周时间，如果他有小规模的跃迁工具到达港口，可以正式上船。桃园目前只是官方的临时戒严，但他们还是要遵从官方的规则，以及船上其他乘客的意愿。
韦安不知道在外界私下桃源的名声变成了什么样，肯定相当恐怖，他本地朋友发来的信息也不再只有私生活方面的询问，而开始大量讨论前往那座港口的方法，联系了各种非法途径，不少人问他要不要一起，韦安回复有这样的计划，并且认真考虑了其中几个成功率很高的建议。
他想象过很多次万神花园号的样子，还和归陵说过好几次船上的生活，一路停靠的景点吃什么都想好了。
韦安关掉邮件的窗口，大略和归陵说了一下情况，他不知能否赶得上，主要还是得看联邦军进展到哪一步，但他无论如何会带他离开的。归陵看着他，点了点头。
外面的情况凶险，但在这栋房子里，混乱和恐惧好像并不存在。
韦安一直在看教程，归陵的程序修改似乎碰到了什么瓶颈，于是拿着空间程序发动机在旁边打游戏。
韦安从没见过这款游戏，似乎是古文明时代的一款飞机对战游戏，归陵弄了个全息屏，游戏效果酷炫，非常令人分神。
反正教程看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主要是实践，韦安索性放下屏幕，过去看他打游戏。
归陵对这款不知名的游戏非常熟悉，不断地选择路线、补充资源，都没有发现韦安在看他。光芒映在他眼中，那么的绚烂，让那双眼瞳都不再显得黯淡，他拥有了短暂的快乐，是一个从很远地方映过来的梦的色彩。
韦安想起朋友们发的那些信息，有几个总是一副终于逮到他的弱点了的得意样子，他们从不相信他是朋友口中那样一个“圣人”，每个人都有最原始、黑暗和不理智的欲望，没人能总是精确衡量自己的生活，当一个完美的人。
这是对的，韦安自信自己的人生已达到完满、在离生命终点很近的时候，碰到一个人，属于人类最原始和狂乱的渴望开始在他身体燃烧。
他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那个被囚禁的可能将死之人眼中映出来的，遥远的梦。
韦安忙着背教程，早餐随便对付了一下，不过还是颇有兴致地做了不错的午餐。
吃饭时他们闲聊了几句，大部分是些关于什么比较好吃，哪里比较好玩的闲事。
他们计划了将来的旅行，归陵跟他说如果能清理掉红线系统，应该能使用梧桐号，应该怎么维持管理之类，都是不着边际的未来，不过他俩说得十分认真。
下午的时候，他和归陵说到花的事，这栋小区下面可以看到一小片池塘和花园，种的各种常青植物和冬季开花的植物，做了设计，下雪时别有美感，于是两人决定去看一看。
联邦军把安置区围了起来，但天堂小区内部戒备不严，随便居民在这片区域里自由往来，出去在小区范围内欣赏一下风景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等转一圈回来，可以吃个晚饭，让归陵教他怎么打游戏。
韦安正准备去收拾一下，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他的动作瞬间静止。
昨天他也听到了这样的敲门声，结果加班到夜里十一点，受了一身伤，差点烧烤都没有吃到！
他和归陵交换了一下眼色，韦安站起身，吸了口气，去开门。
门外是两个军官，面带微笑。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说道：“我们听小区业主说，这里有两位休假军官，可是权限很高，暂时未能搜索到两位记录——”
另外看上去老成点的士兵接下去说道：“不过现在我们面临严重困境，根据《安全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征召两位，帮助执行任务。”
韦安瞪着这两人，差点骂出一句脏话。

第一百零九章 一部电影
韦安垂死挣扎，说道：“但是，我在休假……”
“这是危机状态征召，两位长官。”门外的士兵冷静地说。
韦安脑子里掠过了《安全法》的各种细节，发现他就是内务部部长，这时候军队开口了，他也要TM去帮忙。
他又挣扎着说道：“现在都下午四点了，这么过去晚上还能下班吗——”
年轻的士兵笑了一声，年长的面带无懈可击的微笑，说道：“是这样的，您这个星期恐怕都下不了班了。”
韦安瞪着他们，他们也不为所动地看他。
韦安说了句“等着”，把门摔上。
他这一刻有种强烈幼稚的渴望，想在客厅就地开个空间门，远走高飞。
这当然不可能，两人被恶灵困在了迎天，军队已经留下他们的记录，既然已经找上门，去看看是最优选择，自己现在的第一反应完全不成熟。
韦安叹了口气，走过去抱了归陵一下，对方轻抚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如同在给一只焦虑的动物顺毛。
韦安知道自己表达了太多无用的焦躁，但他喜欢归陵的安抚，抚平漫长的黑暗、失望和对幸福生活几乎是永恒不可实现的拖延。
但在拥抱的时刻，韦安再次感到欲望隐秘的骚动，带着热意，在体内游荡，代表身体不可信任的黑暗的部分。
他安抚完自己，小心地放开归陵。
他们收拾了一下，韦安现在都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了。
他的头发几乎全成了银灰色，之前染的部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力量调用，颜色褪去，看来要是想保持黑发还得经常染。而因为神荒那个地方时间流速比较慢，长度也超过了他正常情况下头发该有的状态，越发显示出一些不修边幅危险人物的气质。
归陵的情况更让人紧张，韦安确定联邦军里会有人知道他的样子。
虽然韦安给他剪了头发，而且这里只是一处小小的调查现场，但毕竟归陵是他们带来的，主管人员肯定对上方的这个决定有所了解，他完全不想冒险。
韦安昨天去超市时就买好了隐形眼镜，让归陵带上之后，又去翻下程方定的存货，找到口罩和有檐的帽子，全给归陵带上。临走时他发现了一个墨镜，也按到归陵脸上，弄得跟明星出行似的。
归陵照了一下镜子，说道：“有必要吗？感觉更可疑了。”
“但你眼睛长得很好看，见过照片会发现。”
归陵笑起来，韦安觉得他被赞美时笑得特别帅。
“我戴着帽子就行，”归陵说道，“走吧。”
韦安认真地把归陵的帽檐又往下压了一压，挡住眼睛，对方笑着让他弄。
韦安想起自己曾经对归陵的想象，觉得这是个有着荒芜灵魂和对世界充满恶意的怪物。
那是如此遥远的打量和评判，人们相信强大到能毁灭他们的力量是恐怖和不祥的，古文明毁灭之后，大黑暗试图拥有它顶尖的科技，进行了一切残酷的操作，因为力量本身似乎就该是控制别人，伤害弱小的。
那时的韦安不关心归陵的本质是什么样，因为无非都是他无能为力的黑暗，无数人恐惧地紧随其后，渴望成为另一个他那样可以控制别人生死的怪物。
而当他了解了，发现在那恐怖之神的面具下，也只是这样的一个普通人而已。
两个士兵仍旧在门口等着。
他们显然奇怪他俩为什么没穿制服，还打量带着口罩的归陵，韦安没好气地说了句：“他感冒了。”
没人再说什么，只简单查验了一下韦安之前弄出的电子证件，几人一起朝楼下走去。
一路上，两个军官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韦安完全不想记他们的名字，只想能简单地工作一下后就彻底摆脱这种交际——以及目前的大致情况。
两人表情都很严肃，说联邦军本地像样的技术人员都来了，目前这里驻扎了三百人左右，还有一支更大的部队正在赶来。
年轻的军官说：“两位的姓名和就职单位是——”
“我会和你们的直接负责人说。”韦安冷着脸说。
“天堂层的居民和我们说起近日本地发生疑似返乡者事件，听说两位帮忙处理了一下，”对方继续说道，“但楼里有一部分人失踪了，当时的具体的情况……”
“我说，我会和你们的上司说。”韦安说。
对方闭上嘴，韦安很了解怎么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们穿过走廊的玻璃墙，发现窗外开始起雾。
大楼里的音响开始发出滋滋拉拉的静电干扰声，好像一个遥远的调频想要切换到这里来，已经很近，但是仍有微小的隔膜，无法调准频率。韦安不久以前也听过几次这种噪音，这是某种神秘力量进入的一种路径。
两个士兵都明显有些紧张，其中年长一些的语速略快地开口：“听说你们是技术部门的，太好了，我们缺的就是搞技术的。”
“银湾事件损失很大——”年轻些的说。
“这次调派了不少技术人员过来，你们可以多研究一下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另一个人说，“我们的人还想问一下这次返乡者事件的细节——”
韦安觉得很烦，去他妈的技术人员，自己就伪装个身份，一会儿有管理员过来要投诉，一会儿有军队过来要征召，现在还要当技术人员探讨古科技。
他们来到了电梯，这次灯倒是亮了，门无声地打开。
四人走进去，电梯门关上，平稳下行。
音响一直传来白噪音，刚往下三层，声音突然尖锐起来，这一刻有什么极度接近。
两个士兵同时把手放在枪上。在这种力量下枪用处不大，但这仍是人们的基本反应，人类对于未知凶险的力量，本能想要拼死抗争一下。
韦安死死盯着金属门，在噪音中，他感到了一个荒蛮庞大世界规则的气息，它们真的像有某种意志，也调动起人头脑中对应的感知，告知这些渺小的生物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而他们又该在这种规则下扮演什么角色。
这是阴冷无望的黑白色世界，让人想到骨骼的透视图片，或是夜视镜头，完全没有温度，人类一切丰富的信息被抹除，只有黑暗和骨头一样存在的万物。
他听到噪音里极遥远的歌声，乍听上去好像是小孩子的，可是细听是怪异捏着嗓子的人声，透着恶意和死气沉沉的恐惧，颇有民谣风格，用某种失传的方言单调地唱着。
那是一首鬼气森森的异域的歌，在电梯里回荡，听得人浑身冰冷，它是人意识的尽头的低语，告知他们的生命从属于什么，这是一个恶灵主宰的世界。
韦安总觉得这歌有莫名的熟悉，他本能知道它唱的是一个有着无数亡灵的喧闹背面的残酷世界，人们一代一代在成为祭祀器具的世界中生活，如何一个个悲惨地死掉……
他突然说道：“咦，这首歌……是那个叫《阳光如雪》电视剧里的插曲吧？”
“对，不过那部电视剧不是它的源头，”年长的士兵说，“这首歌最早出现在一部很古老的大黑暗时代电影里，没有名字，也不知道作者，后来有人管它叫《鬼刺青》。”
“是个文艺片，没什么情节，拍的是大黑暗时代一个不知名地方发生的事。”年轻士兵也跟上了他们的话题，仿佛要缓解焦虑一样，语速很快，“在小圈子里挺有名，建国初期还有个有名的电影用了这个设定，讲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人，抓了一批年轻人，做了一些很残忍的事，让他们孕育一些刺青的线条，最终也没说是做什么用的……”
韦安诡异地听着这场对话，在眼下的局面中，他们的知识点很奇异，一个个跟做电影史研究似的。
听上去他们都曾经认真研究过一部大黑暗时代无名的电影，以及它的后继传承。
“这首歌是它的主题曲，上面似乎一直在研究，那个无名导演用的是当地民谣，还是这部电影就是一切的源头，是它把这个恶灵和这首歌带到这个世界……”
“我没看过这部片子，说是会对人造成精神污染，不过你们是技术人员，应该去看一下。”
韦安迷惑地听着这场交谈，灾难的源头似乎和一部电影有关，而本地联邦军的技术人员已经研究了很长时间。
其中一部电视剧韦安看过，描述岌岌可危的生活和太多的血腥场面，幸福充满了严苛的条件，而暴力轻而易举。
韦安听着那遥远森冷的歌声，带来骨子里的冰冷和无助，他本能地往归陵的方向站了站，肩膀靠着他，感觉另一个人存在的鲜活的质感。这能帮他避开另一个黑暗世界的凝视，仍留在温暖的领域中。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他们来到了一楼。
外面就是业主活动大厅，可以看到更远处士兵的哨岗，防备极为森严。
已经有一群人等在下面，看来他俩就要加入联邦军解决恶灵世界问题的大团队了。
韦安一眼看到了其中一位“技术人员”，那瞬间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想要低头混过去，这人他认识，是在本地宴会上的点头之交。
不过接着他意识到并不需要如此，对方已经不可能认得出他了。
韦安现在有着银灰色头发，有股偏执而神经质气息，和秦家教导出的那个人完全不同。要是他看到自己这样的人，会猜测这要么是个在危险部门上班干刀口舔血工作的佣兵，要么是其它什么太执着于某些自我幻想、会早早把自己害死的心理不健全的家伙，很难控制，不适宜长期使用。
他还挺喜欢的。
韦安和归陵朝这群人走过去，雾更浓了，还在静静下雪，天气极度不正常。
有人核对了一下他们的身份，内务部的证件引发了一点小骚动，韦安这位点头之交的技术人员冷笑一声，说了句“果然哪都有内务部”，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果然没认出来。
此人叫蓝小律，是这群人里的最高负责人。
韦安认识她是因为她是他本地一个朋友的未婚妻，纯粹的政治联姻，不管现在科技多发达，旧日纯粹血缘和家族的束缚仍旧无法摆脱。她现在也一点没了之前在宴会上偶尔碰上时一身淑女长裙，笑容温柔甜蜜的样子，她穿着件军装大衣，站在军车前在抽烟，脸色阴郁而憔悴。
那样子让韦安心情越发沉重，因为她看上去连着加班不只一星期，至少有一个月了。
“这边业主说你们昨天去沈……利夫人家处理一起返乡者事件后，所有人均未返回，”她冷着脸说，“她人在哪？”
韦安突然意识到，她就是利夫人那位约了一起晚饭的同学。
“她恐怕是无法赴约了。”韦安说。
韦安快速地描述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先是天堂层的管家请他们帮忙查返乡者的事——他认真地强调了一下他们在休假，是不应该上班的，旁边一群人装做没听见——接着一班人困在了利夫人所在的楼层，遇到一个变异程度很高的返乡者。
蓝小律表情非常认真，正在这时，韦安突然转头看不远处积雪的绿化带。
那里有什么变化，光线更暗了，好像已经进入了夜里。雪地里色彩本来就不算丰富，这一刻仿佛只剩下地面的白和天空的黑，一切感官中丰富可以感知的东西全都消失了。
绿化带中一些积雪融化，露出黑色的地面。树木下的土地有什么动了一下，视线的余光看过去，那地面仿佛有一块人腐败的后背皮肤，肮脏而苍白，不知已伏尸多久。
这只是一角，雾更深处还有什么，看不清楚——
在那边站岗的一位士兵突然崩溃，尖叫着“什么东西”“别过来”，开始开枪射击。
那声音歇斯底里，极为恐惧，好像直面无法解决的恐怖。他的战友们像也被未知的力量所侵蚀，毫无反应地看着他，被子弹击中，无声地倒下，成为雪地里的一块黑色。
韦安身后几个人大叫着“伏倒”，但距离太近了，韦安可以清楚看到子弹射过来，速度极快，无法在电光石火间做出反应。
下一刻，子弹在他们前方消散了。
归陵看着那方向，表情平静，他半秒之间庇护了周边二十几个人，看上去很习惯于处理一切突发性的危险事件。
前方一群还有神智的士兵毫不犹豫击毙那几个疑似感染者，看来曾发生过这种事，知道他们没救了。接着他们打开随身带着的防空间侵蚀的设备，功率开到最大，把这附近的一片区域全部围在其中，有人大叫“保持距离”。
韦安和归陵都站着没动，转头看身后惊慌的一群人，蓝小律被一个士兵塞到车里，此时探出头来打量他们。
“超能者？”她说。
周围传来一阵兴奋的私语，她点点头。
“很好，”她接着说，“我们有些冒险的事，非常需要超能者。”

第一百一十章 内务部的超能者
蓝小律没说要超能者干什么，不过肯定不是好事。
这伙人一个个都表情沉重，好像将要世界末日。
他们坐上一辆防御规格很高的军车，后座宽敞得都能开小型会议了。
一起的除了蓝小律、她一个有设备植入的助理技术员，还有另一位军官。这人看上去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额头上缠的绷带还在渗血，有两天没换了，一脸的筋疲力尽，倒不是专门来迎接他们去加班，只是凑巧在。
他自我介绍姓卫，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韦安注意到他是中校军衔，对这支军队的配备来说职位相当高。
带队的德信明也只是少将而已，还是死后追认的。
车子绕过刚才出事的区域，它暂时恢复了正常。
士兵们有序地收殓尸体，表情麻木，习惯于处理战友的死亡了。
韦安照蓝小律的要求又继续说了下昨天的事，没提空间发动机的事，只说利夫人本身有那样的能力，反正现在古文明的很多技术根本说不清。
蓝小律又点了根烟，显然已经无所谓文明人不能不经允许随便抽烟了，就靠这东西提下神。
她接着问了和利夫人有关的好几处细节，的确和那人很熟悉，但她语气缓慢而谨慎，好像踏上薄冰，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这么做，又因为工作关系不得不去问。
“把天堂层的一切空间波动数据汇聚一下，”蓝小律朝助手说，“建个模给我。”
“利夫人只要有积极的意志还是能回到人世的，但我觉得她不会回来了。”韦安说道，“那个系统毁了她的精神。”
蓝小律死死盯着窗外，没有回答。
利夫人曾居住的是一座昂贵的小区，每处景色都经过专业的规划。
而随着车子向前，优美中的血腥呈现出来。
韦安看到那片变异的池塘。
它变得像肉体破碎时的一个洞，里面堆积着一些不知来自何方苍白的人类肢体，没有任何辨识度。
画面没想象中血腥，池底积着的血不会让人感到惊悚和心悸，像是乏味肮脏的积水。
在那片恶灵的世界中，人类感知同类死亡的情绪被剥夺了，人本身就没什么价值，就是苍白、丑陋、如虫子一般渺小的存在。
车子的音响里传出静电噪音。
他们在靠近一个感染源，侵蚀不强，已经进行过控制。
归陵带着口罩看不清面孔，但一直警惕地盯着窗外某个看上去没有任何危机的方向看。
韦安注意到车里别的人也在关注归陵注意力的方向，显然检测到刚才解决子弹的人是他了。
即使以整个联邦为标准，这种级别的超能者都是少见的，“古文明的被眷顾者”能看到一个更大和条理清晰的世界。
韦安很不爽，他不喜欢任何人盯着归陵看，尤其还是联邦官方，他可太清楚这些人能干出什么事来了。
对他们来说，归陵无非是一份古文明的资源，随意挖掘的矿产，一个多世纪里被不断地掏空，在那里他没有生而为人的一切，只是一个锁在地下保险柜里的古神。
韦安现在精神极度紧张，生怕手中的宝物被抢走。
他指指外面戒备森严的场面，说道：“你们这套古文明设备达到了三级战争规模吧，是谁批准的？”
场面一片不安的寂静，好一会儿，姓卫的中校说道：“德信明将军批准的。”
“他殉职也有一段时间了，照规定要有新的保证人，”韦安说，“你们有吗？”
“还没有，特殊情况。”对方疲惫地说。
“我知道了。”韦安意味深长地说。
他坦然地身处一车敌意的气氛中。
身为内务部的工作人员他知道这些话在一线多么讨人嫌，但他一副浑然天成“他们要是没做错事情，干嘛我问个问题就一副半死不活样子”的态度。
这帮人本来就忙得没空查验他们的身份，现在更是一点怀疑也没有了，内务部式招人烦的气质难以模仿。
他们来到天堂小区的一处业主服务中心。
这是一座两层楼的开放建筑，风格新潮优雅，现在被进行了专业的改造，落地窗和开放式走廊全被挡上了，四处可见防御堡垒、武器和空间稳定设备。
看上去被改装成了临时指挥部，弄得得乱七八糟，很多设备是拼凑出来的，规格不统一，像只丑陋的巨兽伏在那里。
刚下车，不远处就出现了一场骚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过去。
韦安也转头去看，这里位于社区内一处小花园的边角，靠着一座居民楼。
小区楼房的风格都很优雅，这一栋早已被清空，它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了变化，像在荒野中风化了很久，失去了色彩，成为一座久无人住、鬼气森森的建筑。
那里的天色格外的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这里降临。
附近形成了一条临时战线，韦安离那里有一小段距离，他听到仿佛机枪扫射的声音，但肯定不是，更哑一点……
像是绞肉机的声音。
韦安没有看到具体发生了什么，就跟着一群人进入临时指挥部。
这里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了一种新的生态，大厅的墙壁全部打通，中间搬运来很多测算设备，组成一个方阵，那些巨大的东西堆积在一起，计算空间状态，规划资源分布，兵力派遣。
程序员忙得一副随时会崩溃的样子，各种数据飞来飞去，参谋部也设在这里，一群军官在那里大声嚷嚷怎么布置战线。
同行的中校迅速过去查看，蓝小律也去同步数据，现场到处是传输线，测算设备方阵像只畸形的蜘蛛，慌乱地被布置在雅致的大厅里。
韦安站在了一片混乱中，一时间没人管他们。
这种状态肯定不会长久，蓝小律说有非得超能力者做的事，看这场面，后面绝对有大事在等着他俩。
韦安扫视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很确定这里有各方面的不合规定，他可以用手机拍下来，好好恶心一下这群让他们加班的人。
归陵站在旁边，也在打量眼前的情况，韦安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大厅的边缘。这里有一些堆积起来的杂物，盆栽和雕塑什么的，他们在一处沙发上坐下，韦安看了一下手机，快五点了。
他朝归陵说道：“晚上想吃什么？”
“你不用一直照顾我的。”归陵说。
“我喜欢照顾你。”韦安说。
他的语气专注而温柔，周围一片混乱，他的表情像在说情话。
归陵看着他，他看人的样子很专注，因为太帅了还让人觉得很深情。虽然他带着口罩，双眼在帽沿的阴影下，那是一双被损害的温柔眼睛，但不会像别人看自己时那么遥远，这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无论发生什么，他只要有他就好了。
韦安翻了翻口袋，找到一些新买的蜂蜜糖，递了一颗给归陵。
他之前在超市尝了试用装，还挺喜欢的，所以买了一些。归陵接过来，拉下口罩吃掉，这里没人会注意他的脸。
韦安也拿了一颗吃。
他们在角落分掉两颗便宜的糖，这甜味在周围一片歇斯底里的混乱中，抚平了韦安内心的些许焦虑。
虽然十分有限，他的空虚是个无底洞。
接着归陵转头看测算区，那里爆发出一片混乱，似乎和这次起雾的时间有关。
“我们可能吃不上晚饭了。”归陵说。
情况很不乐观。
天色黑了下来，雾更浓了，灯光被压缩成尖锐的一点。
雾气一般在白天，并会在三小时以内散去，但这次预测会超过六小时，而过久的雾会导致极大的危险。
这间临时作战指挥部杂乱而陌生，韦安去过战场，但那大都是一些边缘战争，人类世界和平已久。
这里却有一种绝望的一线战场的氛围，韦安没有经历过，但能闻到那种气息。
而这里只是迎天城一个高级小区的业主服务中心，他昨天还在逛超市、吃烧烤，城市虽然萧条，但一片复苏的平和。
归陵看着眼前的局面，他眉眼陷在阴影之中，没什么表情，但韦安有种感觉，他对这片混乱和绝望并无惊奇，倒有种骨子里的熟悉。
正在这时，那位姓卫的中校带着几个士兵冲进指挥部大厅，朝他俩走过来。
这些人身上都带伤，一副精神崩溃、随时会向人射击的样子。
中校朝他俩沉声说道：“你们跟我来！”
他没说要干什么，不过拿着枪，手在扳机上，后面的士兵也充满威胁感。
他肯定知道这几个人不可能把两个高级别的超能者怎么样，但他们就是在威胁，逻辑不清，毫无计划，好像这事没有选择。
这行为明显不合常规，韦安怔了一下，一时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旁边，归陵抬头看着这群人，冷静地问道：“要做什么？”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战场
中校带他们去的地方就是刚才居民楼前的战场。
他一路都很沉默，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
走到一半时，他大约觉得自己还是要对眼前的情况做出一点说明的，干涩地吐出几句不连贯的句子：“他带我们来这里，说事情很重要……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些人疯了，弄出这样的东西……”
他说的“他”显然是指德信明，没用将军的称呼，听上去像混乱的呓语。
他显然不是个多擅长说话的人，士兵们沉默地跟在旁边，这是一群绝望的人。
压抑之中，韦安看到了这片战场。
他先是听到无数绞肉机一般的声音，有人在惨叫，不断有枪响。接着他闻到焦臭味，那是肉被烧着的味道。
居民楼大片的墙壁变成噩梦中的苍白，它从空间深处凸显出来，隐隐可见黑洞般的五官。
楼房上布置了悬挂式空间稳定设备，当靠近这些区域时，它变得很像人皮。
而在它与人类世界的交界之处，布置着怪异的大型粉碎机。
这就是绞肉声的来源，它贴着入侵者的边缘，呈现一张笑脸一样的弧形，上方两个探测器如同两只圆眼，不断变动位置测定数据，是状如疯狂面孔一样高达十数米的机械。
它发出尖锐轰鸣的引擎声，吐出无数碎肉片。
一群士兵穿着防护服，在用高强度的火焰喷射器焚烧碎肉，它们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想往火外跳。
有些人拿着临时制作的铁笼把大的肉块罩住，再完全烧成灰，它们在其中哭泣，还有些声音听上去像诅咒。
有维修人员不断更换因为过度使用的坏掉的器械，这东西也是临时组装的，本来不能用来绞肉。
恶灵降临在人世之间，变成了一场机械化的战争，诡异神秘之物对高科技的专业军队。
这场景如此怪异，好像是疯子梦中的场面。
一线士兵的状态极为糟糕。
有人呆呆站在那里看着，好像失去了意志，有人在崩溃大骂，偶尔有人发出惨叫，声音极为恐怖，最近的队友会迅速杀了他们。
这些人下手毫不犹豫，全都是射击头部，显然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知道这惨叫的状态有多可怕。
韦安很快也意识到了是因为什么，当被这力量侵蚀，某种东西钻进他们体内，然后会活着剥下人类的皮肤。
它会把所有人变成它庞大躯体的一部分，那有一个世界那么大的人皮刺青中的一小块。
战场旁边有个功率很高的焚尸炉，士兵们以最快的速度把尸体烧掉，只有在焚烧前扯下的名牌证明死者的存在。
姓卫的中校说道：“我知道你们是内务部的超能者，没有义务——但这里——”
他停下来，挥了一下手，指着这一切。
身为中校强势的、有着大好前途的身份已被这恐怖和压力从他身上剥离，他只是个被压垮的普通人。
韦安之前还在想这人拖他们上战场是不是在公报私仇，但显然并非如此，他看着那张连着加班三个月随时可能猝死的脸，意识到这人是真的没办法，所以使用一切可用的资源。
“我们会帮忙。”归陵说。
对方看了他们几秒，有一刻似乎想说什么，那是旧日的习惯，某些感激的话或是官方语言，做到他这位置肯定还是擅长交际的。
但他最后还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所有的话在这里都没有意义。
这位中校只点点头，转身离开，显然还有别的事要忙。
韦安也没再说什么，就进入了这场战斗中。
雾已经很浓，四处亮着雾灯，他的视力在这种可见度下也只能勉强看清。
居民楼现在和他们之前看到的小区的屋子已经完全不是一样的建筑了，装饰和设计都失去了色彩，像来自一个古老野蛮的时代，是光秃秃只有死亡的建筑。
白色的影子滋长，大楼的一部分门窗被封住了，它调用人世间已有的物质作为资源，长出自己的身体。这栋居民楼的样子让人想起屠宰场中动物的残肢，极其巨大，带着怨恨，苍白，恶心，如碑一样立在雾与灯光中，因为过于恐怖有一种能统御一切的感觉。
它的样子让韦安感到嵌入人类基因内梦魇般的恐惧，中校在这件事上说得不错，不需要任何的道德判断和思前想后，任何人第一次看到这东西都会知道，绝对要从人世间把它清除。
韦安不太确定要怎么做，在联邦，超能者的战斗大都是在一些古文明相关案件的侦破上，偶尔也有简单粗暴的打斗，或是在奴隶制时代大量虐杀普通人，做为神明威力的展示。
他没有见过眼前这种场面，这里的一切混乱但却井然有序。
归陵看着绞碎带，说道：“从边缘绞碎是一种缓和攻击的方式，是用来争取时间的，九级系统要做的是从更深处解决问题。”
韦安点点头。
空气里肉体烧焦的味道非常呛鼻，有人在吐，但大部分人已经麻木。
“你的深域系统是物质类异化的，肉体寄托类的‘恶灵’对这类东西抗性很强，但火焰相关的力量很有效，”归陵接着说，“这些东西和现实世界中，人们对事物的理解是有对应关系的。”
韦安记下这些信息，他越发感觉到，这些东西进入世间的方式是通过人类的头脑。
“侵蚀的程度不均匀，你应该已经可以进行肉眼观察了，”归陵说，指了指那东西，“看到了吗？”
韦安顺着他的指向，盯着大约有半分钟，接着他看到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战场上简单的平面，而是更加宏大和复杂的观测结果，这“降临”的庞然大物中，有某种器官在形成。
他试图理解这是什么器官，但很快发现不行，人类或任何动物都没有这种器官，他只能感到大量能量聚集，正从深度空间中对这块肉进行极其复杂的改造。
韦安盯了几秒，突然意识到那是一个严重变形的人体。是它祭品中一类人的样子，手脚都反复断过，身体也不对位，它聚集起痛苦、冰冷和怨恨的能量，改造肉体，长出只属于它的特殊器官。
他不知道它成功以后事情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确定，那器官的滋长处是其力量集中、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似乎在三点钟位置，”他朝归陵说，“它想形成一个新器官——”
“动手。”归陵说。
他退后一步，把空间留给韦安。
韦安吸了口气，注视着这恶神降临的一块肢体，这是在无数无解的恐怖片中看到的那类场景。
漆黑的大楼上长出的一大片生肉般的鬼皮，在雾中如同一块诡异的月亮降临。雾像是实物一样，形成接近于恶灵的导体，它可以在这片空间时更加放肆地生长。
但此时他能够看到，可以抵抗，不再是面向未知的恶意，倒像是面对敌军的士兵。
他手里有针对性的武器，前方那些人也算是某种程度的战友。虽然狼狈，但不像遇到古文明灾难时大部分人完全慌乱的恐惧状态，眼前一切的行动都自有一套规则。
韦安盯着那位置，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力量形态，再加上红线系统的帮助，立刻有一片火焰从“鬼皮月亮”的右上方烧起。
它先是生肉中的一个小点，但在五秒内迅速扩大，皮肤卷曲，传来滋滋声，空气中充满了烧烤的味道。
在这片压抑的环境中，鬼皮的右上方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大洞，只是看一眼就能感到它极其深，另一端是人类意识不能理解的恶灵世界的深处。
但超能者的火焰可以，它有着更深层次的动力。
雾里的可见度很底，幽暗的夜空中就像是烧出一个赤红的洞，仿佛另一个天体降临，同样奇幻，格外深邃。
鬼皮肤颤抖起来，向后退缩，缩向右上角那个火焰的大洞。
下一刻，火焰里有东西动了，有东西想从洞里爬出来。
所有足够距离的人都看到了，那是一个血红色约有三米高的人体，全身燃烧，它本能地挣扎，但在爬到洞穴边缘时倒了下来。
皮肤深处发出凄厉的哀号。
韦安动手前，这片区域的战况就处于随时将要崩断的极度压力下。
左下脚的一处绞肉机因为过度使用坏掉，几个维修人员冲上去换刀刃，完全顾不上机器坏掉后，苍白的鬼影已经爬出来一大片。
必须得修，如果让它侵蚀出来，会迅速毁掉大片绞链，更多的皮肤会融入雾中，整片在楼周围作业的人员都将成为它的食物，只是苍白的影子，转眼就会消融。
这么远看过去，人类只是看不清表情的小人，在它巨大的肢体下不值一提。大部分人都一副已经疯掉的样子，机械地完成手头上的事。
但当自己的工作线路出现危机，他们好像也什么都没想，就是在明知是死路的情况下，扑上去完成。
他们全然不顾鬼影的靠近，以极为专业的速度维修损坏点。
而在完成之前，他们的皮肤就会被剥下和展开，成为它巨大肢体的一部分。
只是他们仍旧去争夺这三秒钟，希望死前能修好。
当韦安的火焰腾起，恶灵侵蚀的触手迅速后退，新生会耗费巨大的能量，它不再有足够的能力入侵各处。
维修人员迅速更换好坏掉的刀刃，启动它。
接着他们动作静止了几秒，发现没有被吃，一时呆在那里。
韦安看到有人指自己的方向，可能在说有援兵了，几个维修人员转头看他。
这些人在极端的压力下已经麻木了，但过了一会儿，一个活下来的人朝韦安的方向比了一下大拇指。
韦安极少在这种场合得到别人的认同，他是在阴谋和服从中长大的人，被创造出来的理由是守护拥有他的家族。
但此时他做得很好，前方数据似乎稳定下来，边缘探测区爆发出一小阵欢呼，他完成了对战场局势的扭转，探测到了弱点，并且进行了精确的攻击。
他本能地转头看归陵，对方点点头，说道：“做得很好，你很有天赋。”
韦安很确定，归陵是真的满意，这人和他一起站在雾灯迷离的光线下，因为在一起，于是凄凉和恐怖的色彩变得美好。
韦安感到胸口有饱胀的情绪，因为对方的欣赏而膨胀，他仍看着归陵，他做了特别棒的事，这情绪里有一种热烈的冲动——他还想要更多。
他视线的余光看到探测区的一对小情侣，其中一个是维修部门的，活着回来了，一个技术人员抓着那人的领子亲吻。
只是战场上仓促的吻，结束后两人脸上带着无意识的笑，又去各忙各的了。情势依然严峻，但这一幕在战场上又很浪漫。
韦安也想要一个吻。
这没什么意义，当然亲吻很符合他美好生活的外界标准，他还挺想在人多的时候宣布一下对归陵所有权的，免得有人打他主意。但又不完全是，他不介意是否有人看见，只是非常想要亲吻。
这当然不行，他和归陵保持一个正常的距离站着，如果说啃咬还只是一些怪异的行为，亲吻被定义得太精确了，总是和他想象中美好生活绝不包括的黑暗中床上那些事联系在一起，是他绝不应该对归陵做的事情——
于是韦安转头关注战场，稳定局面，这东西还不想后退，雾气仍旧浓郁，会胶着一段时间。
他的旁边，归陵专心盯着手里的深空程序发动机，他在收集数据，这是某项非常复杂和庞大的工程，需要不断调整，韦安感到归陵系统在空间深层的动作。
如果韦安有什么没注意到的，归陵会提醒他，总之他防卫工作完成得很专业，很优秀。
现场味道很糟，归陵把口罩拉上来，韦安不时打量他，暂时应该是亲不到的。
韦安觉得自己这种时候过度关注这件事真是极其幼稚，不可理喻。他一直不太喜欢亲吻，不知道人类为什么搞出这种事来……
但是此时，他不断地在想。当然只是对归陵个人的，韦安对亲别人仍然没有任何兴趣，他漫长的人生也不是没经历过亲吻，没觉得有何特殊之处，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这么躁动。
其实没什么，只是肢体接触，归陵是他的，反正也不可能去和别人谈恋爱，韦安当然可以自由地对他做一些……事情……
就像堆雪人，分一颗糖，在床上团在一起，这是非常正常的私人感受的共享。

第一百一十二章 晚饭和电影
雾淡了一些，战况稳定下来，几乎用不着韦安动手了。
他觉得在眼前这种场面下老想着亲吻很变态，决定等眼下的事情结束了，看能不能创造些比较正常的机会。
韦安继续观察战场，很确定身为超能者在这种地方是有一席之地的，虽然他们某种程度可以说是这些怪物的同类，但目的却完全不同。
现场其实也有别的超能者，在这种规模的战中力量很弱，也就是临时救救急的功能。
归陵一直没动手，在旁边看手机，收集某些数据，看上去在研究什么重要问题。
韦安之前还特地跟他说过，让他别使用核心力量，这些人当年把他从科学部总部带来桃源，可能有人知道他能力的特殊之处。
过了一会儿，那人把手机收入口袋，去别处看了看。
他离开前和韦安打了声招呼，说等下就回来，韦安呆了一下，无意识想去抓他的手腕，但没有抓到。
对方消失在雾中，韦安不知道自己的不安是因为什么，眼下这点危险威胁不到归陵，他太强大了，不可能出事。
归陵也的确没出什么事。他转悠了一圈就回到他旁边，指导韦安使用力量，自己在旁边用深空发动机程序继续做程序修改，韦安的一颗心放下来，他只有看到他，触碰到，直接确定，才能觉得安全。
韦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焦虑，可能因为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好过，他重要的东西总是会失去。
这战斗持续了超过四个小时，才算缓和了一些。
一批士兵被换下，有几个远远看到韦安，朝他比“干得棒”的手势。还有人特地来打招呼，虽然也就是点点头，说“谢了”，还有人朝他鞠了个躬。这些人状态很差，肯定连着工作了很久，不过即使在如此可怕的战场上，下来时都面带笑容——活下来的确值得庆幸。
韦安听到遥远的几句关于他的讨论，这些人说“超能者”的语气像在说什么传奇人物，无论这类人联邦政府会怎么对待他们，或是像神荒那样的政权会干什么，他们却是这场战争中第一线士兵可以倚仗的人。
韦安一向不喜欢成为注意力的中心，也不喜欢被说成超能者，那代表着异类和危险，但那叫法在这里仿佛一个军衔，有现实和重要的功用，真正的救得了人，得到正常的感激。
正在这时，韦安转过头，又看到了那个姓卫的中校，旁边还有蓝小律等几个技术人员——经过此轮战役，都更憔悴了些——看来是找他们的。
战场已经不需要更多关注，韦安转向朝他们走去。
“没想到你们是这种级别的超能者……”中校说，“内务部简直……他们要三级以上超能者有什么用，这里才是你们这种人应该来的地方！”
“战况暂时缓和了，但接着有大麻烦，我们需要强大的超能者。”蓝小律说。
她看着他们，接着说道：“首先，你们要看部电影。”
韦安怔了一下，想起下午在电梯里的事，两个来找他们加班的士兵曾提起一部大黑暗时代没有名字的电影。
这是一个从未有人知晓的恶灵，不属于古文明，来自那愚昧疯狂的时代，现代人也不知晓这个雾中生物的“规则”，只知道那部绝望的片子藏着一切恐怖的源头。
韦安也严肃地回视，说道：“我们要吃晚饭。”
归陵一直在拿空间程序发动机的手机查什么事，表情非常专注，听到他说吃饭时才放下手机，看看他。
归陵刚出现时仿佛无欲无求，现在总算会偶尔向他要些什么了，但在这种氛围下仍旧不会主动地觉得自己要吃饭，韦安可不想他饿着。
联邦军在这处临时指挥部里分出了一些地方，供应伙食，提供住宿。
他们弄了个露天的食堂，给一线上的人提供一些热食，因为不确定是否会有感染，大家暂时不能离开封锁。
都夜里十点了，整片空间仍然灯火通明，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忙碌，攻击暂时缓和了，但读数仍旧不稳定，可能仍会遭到大规模进攻。
不过超能者的待遇还不错，韦安和归陵分到了一间单独的宿舍，是他们清理出来的一栋无人的楼房。一群管理人员临时给韦安找了几盒泡面、鸡蛋、香肠之类能临时对付一下的食物，如果还是只是内务部官员的身份，这班人倒有可能给他使绊子，但此时格外尽心尽力。
韦安过去之前，蓝小律在后面说道：“十一点开会。”
韦安瞪了她几秒，她一脸理所当然，真是一个加班狂的世界。
两人来到临时分的宿舍。
这里的房屋面积都很大，被粗略地隔了一下，韦安和归陵分到了边缘的小套间。韦安查看了一下，厨卫齐全，水电都是通畅的。这里虽说是一线战场，但毕竟也是城市中心，各方面能源供应都很充分，就战场来说是不错的条件了。
不过加班仍然是不快乐的事，韦安决定好好照顾自己。他觉得只吃泡面太随便了，于是煮了一下，放了蔬菜和鸡蛋进去，还切了点香肠，自己斟酌着做了调料，一碗面被他弄得色香味俱全。
他还在收尾，就有人敲门，归陵去开门，一个军官探头过来，说道：“好香啊，做了几个人的份——”
韦安从厨房里走出来，对方朝他露出友善的笑容，韦安面无表情，一把抓过门关上。
韦安转过头，朝向归陵时已经变成了微笑，说道：“晚饭好啦。”
归陵也朝他笑了，说道：“好香。”
韦安笑得越发灿烂。
休息时间也就不到一小时，接着就要去看一部不怎么样的电影。
他们分掉了味道不错的面，这里暖气弱得仿佛不存在，喝点热汤感觉身体都温暖起来。
韦安抱怨这样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着觉，归陵说还是有机会的，的确会有大规模感染，但中间会有一段时间间歇，他们在跟前也没有帮助，可以休息一下。
“我发现这个‘恶灵世界’内嵌了一个融合升级包，”他朝韦安说，“不管之前是谁弄的，都花了不少心思，花时间处理一下，可以帮你解决红线系统感染的问题。”
韦安想起他的承诺，说无论如何会帮自己解决这感染。
他完全不想听归陵说这些，像在考虑他不在了以后怎么办。虽然归陵那么强，像是永远不会出事……但他的确已经被摧毁得差不多了，他们从来没有离开“大黑暗时代”，这仍是个危险的世界。
韦安一点也不介意痛苦，他可以一直疼，只要这个人能牵挂着他，留下。
十一点，准时有人来敲门，要去看电影了。
韦安收拾了一下屋子，叹了口气，说道：“就当是约会吧，我们还没一起看过电影呢。”
归陵点点头：“恐怖片，还挺标准。”
放电影的地方在业主服务中心活动地下的小型视听影院，负责的士兵把他们带到门口就离开了。
门外还立了一排的临时电子标志，全写着“禁止进入！！！”的字样，密密麻麻，反复警告，非常有气势。
天堂小区周围的哨岗内到处是士兵，灯火通明，绞肉机的声音仍不断响起。
但此时影院外一片寂静，一个人都没有，跟鬼片现场似的，所有人都尽量离这里远一点。
韦安叹了口气，他和归陵两人手里都拿着他刚在宿舍临时做的热饮，他甚至弄了盒爆米花——是用零食里的玉米，还有他的超能力搞出来的，焦了一小半，不过归陵说不要紧，闻着很香，他很久没吃爆米花了。
两人带着看约会电影的装备走进写满了“禁止进入！！！”标志的电影院，生活的确很不方便，不过韦安尽力用他的超能力开发出一些可以帮他幸福生活的东西。
他们走进这片安静的空间，找了中间的位置坐下，摆好爆米花和饮料，灯光熄灭。
电影开始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电影剧情和亲吻
电影是一片变成了荒地的死村。
一个老人用干枯的声音唱歌，是在电梯里听到那首的一部分，下面还有联邦军的字幕解释，说是他们查到了这是大黑暗时代某个小地方的方言，特地配上。
歌词是一个人在说全家、包括他自己是因为哪种祭祀死的，有很强的民谣风格，掠过的画面中没有很惨的死亡画面，只有一片荒芜世界，人体祭祀的物品拍得像垃圾。
歌的最后一句是说自己年轻时妻子死在了井里，然后镜头晃入一口深井。
井早就废弃了，镜头进入黑暗，接着画面中突然出现大片的垃圾，细看上去全是尸体。
那是很多死尸后背的皮肤，尸体被诡异的力量控制着，保持同样的姿势。
歌声消失，画面陷入漫长的死寂，这时中间的几具死尸突然晃动，一具尸体的后背猛地从水下浮上来。
那上面有着隐隐诡异的刺青，它动了一下，画面突然陷入大片黑暗。
黑暗持续了很久，这该是出片名的时刻，但是没有，只有完全的黑。
前来看这部电影时，蓝小律提到它播放时空间稳定读数会下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接近放映区域。
有观众会有频繁的噩梦、发现自己不断在电影中的世界爬行，甚至出现过数起自杀事件。不过那位技术部门主管也说，这部电影其实早些年有不少人看过，没听过有这种事，最近几十年才严重起来。有人说它在召唤信徒，直到一点一点侵占现实，把里面的东西变成真的。
韦安很快感到那种干扰。
可能因为最近局势的关系，再加上他们身处薄点附近，这一次的入侵格外严重。
他听到身后有一阵惊慌的咒骂声，是电影开始后带着仪器进来的几个技术人员。
韦安坐在黑暗里，那感觉好像有一条巨大苍白的鱼从下方缓慢靠近，但却是张鬼脸，把整片空间都映成了不祥的白色。在电影院区域，冰面变薄，隐隐形成通道，它想要渗透过来一点。
下一刻，韦安的力量宛如八爪鱼一样抓住它，那东西还烧着火光，强行往空间深处拖。
这是他和归陵第一次约会看电影，他精心准备了饮料和爆米花，一定要看完，TMD就算是灭世邪神也不能来捣乱！
韦安一边干这件事，一边把爆米花递到归陵跟前，后者拿了几颗吃，他肯定知道韦安在干的事，不过只是接过他给他的食物，继续看电影，像一个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在约会的普通人——除了电影实在不符合常规约会的内容。
韦安兢兢业业地干掉怪物，还做出不安的样子往归陵的跟前靠了靠，恐怖片时就应该这样。
这是一部不到九十分钟的黑白文艺片，在一片没有名字的荒芜土地上拍摄，追踪几个同样没有姓名的人的命运。
它并非以常规商业电影的方式进行描述，事件被打碎，大部分情况下，他们看到的画面就像在一种贫瘠没有尽头白石上、不时有虫子般的人类爬行一下的样子。细看上去，你会在这里看到诸多粉尘般的虫尸、大战的尸堆或是残忍吞食时的画面，但一切都埋在了庞大空洞的世界中，不仔细什么也看不出来。这些生命没有意义，但又如此残酷和恶毒。
它的气质的确清晰让人想起恶灵世界给人的感觉，黑白调色很接近骨骼透视的片子，生而为人情感的细节被刻意无视，但又是存在的，只要你去看，它就在故事的边缘之处。
电影描述一些逃荒者的死亡，一个接一个地死于愚昧和残忍的人性，直到最后死光，留下残暴而无法交流的世界。
结束时也是一片黑暗，没有字幕。
一个念头从黑暗中升起，就像在人生的某一刻意识到生活悲惨的真理一样，韦安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角色都是从一次大型祭祀里逃出来的。
电影里，每一个人都有特定的死法，似被人意外或恶意地害死，但不管有多复杂，多蹊跷，都是用那些祭祀中他们本该死去的方式。
整部片子没有明显超自然的东西，可看完之后却觉得始终有一个巨大的东西存在，无数含糊的线索，一闪而过的死者，民谣的歌词，特定位置垃圾堆一样的祭祀物品，一桩桩悲惨的命运，全都隐隐朝向什么，却无法看见——
两人有一会儿坐在黑暗的影院没动。
在这部电影中的某一刻，韦安伸手抓住旁边的人，十指扣在一起，归陵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有这么一个人，让世上一些恶意的东西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不管多寒冷，你有个有着小小温暖的地方可以躲。
韦安觉得除了放映时有怪物靠近，这其实是一部不错的文艺片，还算符合约会电影的规定。它不是惊吓的那种恐怖片，只是越想越觉得骨头里发冷，韦安眼中的世界差不多就是这样的，这是一个从骨子里就残酷无望的世界，他必须不惜代价保有他现在拥有的这个梦。
而经过韦安的努力，这的确变成了一次非常完美的约会，除了雪人和烧烤，他也拥有了和重要的人看一起看电影的经历。
这都是他这种人本来一辈子都不会获得的，他会仔细珍藏。
身后有声音传来，一个中年男人说：“确实是原始设定，那个在屋子里慢慢腐烂的，就是之前死了老婆的男人，现在角色全定下来了……”
“是的，无论是什么情况，后面有多少解读，它依然是一切的源头——”另一个人说。
是之前进来的几个技术人员，在讨论剧情，看数据屏。
他们继续说道：“今天数据波动很厉害啊，我以为这东西要TM从电影院冲出来了，这里变成侵蚀点，那组长可不得把我们掐死！”
“不知怎么还是没冲出来——哎，看回落曲线，还是回了池塘那边，它肯定是做了深层空间据点，那个返乡者就是它派来的。”
“桃源现在出的事就是大规模恐怖袭击吧，还是对旧势力的复辟和政权颠覆，”一个年长些的技术人员说，“这次要不是有内务部的人帮忙——”
说话的人停下来，看到他俩，露出笑容，说道：“看完电影啦，内务部的超能者！”
韦安不喜欢这几个字的组合，不过此时倒觉得没什么，还点点头朝他们打招呼。
“还带饮料和爆米花来看电影啊，”那人热情地说，“跟对小情人似的。”
“别说，我本来挺烦年轻人在工作时卿卿我我的，不过最近看到战场上……”另一个技术人员说，“又感觉这样挺好。”
数据收集结束，几人准备离开，韦安和归陵也跟着站了起来，一群人一起往外走。
一个看上去领头的人看着韦安和归陵，说道：“所以你们两个是——”
韦安怔了一下，迅速说道：“是的，我们两个是一对。”
他说完之后，才意识到对方可能在问他俩的上下级关系，他这么回答真是智力退化得很厉害，不过他又挺满意，他现在最关注的就是这个，他很高兴自己抓紧时间划清地盘了。
对方说道：“哦……哦，很般配，很般配。”
这当然是客气话，不过韦安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说道：“我也觉得。”
归陵跟在他身后，听这些人聊天，他看上去还蛮喜欢身处人群中，这些都是他不知道何时会失去的。
韦安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他看过很多次影视剧里的示范。他停下来，微微侧过身，抓着归陵的领子，凑过去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
这是一个轻柔的不超过三秒钟的吻，像是看完电影后情侣间一个甜蜜的普通时刻，归陵完全没反应过来，也没做别的动作，只站在那里让他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柔软，带着属于他的温暖，没有任何防备。
韦安分开距离，后面有人吹了声口哨，氛围很友善，大家继续往外走。
韦安舔了一下唇，那人唇上还带着一点饮料的甜味。
这应该没什么的，只是肢体的接触，他是这么设想的。但这一刻，他不知为何仍觉得这实在是过于亲密了，接近到让身体有些战栗，他心跳得很快，难以形容心里迅速膨胀的情绪，只是个亲吻，但好像他干了什么惊天动地和没人干过的不道德的事。
而他们看上去又只是这么正常的、平静的一对情侣，在电影结束后手拉手离开，那样子像是会有正常的未来，会离开战场，拥有和布置一栋房子，过着平凡的有购物、散步、闲聊和一日三餐的生活。
韦安拉着归陵往外走，后者看上去仍有些懵，没做出什么应对。
大概因为韦安刚才的动作太理所当然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可能把这当成了一次韦安宣布他所有权做得有些过头的行为。
韦安的确希望归陵这么想，他知道他想要的有些过线，只想找到一个机会知道亲吻归陵的感觉，他非要得到这个不可。
他们来到外面，密密麻麻的警告标牌终于熄灭了，前方有士兵等着，要开会讨论目前的局面，可能是个通宵。
但韦安回味那一刻的感觉，发现他并没有因为知道了、成为特殊的人就感到满足，他还想要更多。

第一百一十四章 “神使”
两人一起去会议厅，一路拉着手，是韦安想象中看电影结束的时候应该做的那样。
这一路不少人看见，韦安带着幼稚的满足向所有人宣布了他拥有什么，任何人都不要打他东西的主意。
韦安能感到归陵在看他，在某些时刻，那人看他的眼神和平时对视中不太一样，他从来无法解读这些，他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也许也没有那么难以理解，至少他可以看懂悲伤。
他只是不能去思考那些，一点都不行，他也不和归陵谈论，那是绝不可能接受的梦魇。
他知道自己无法再拥有正常人的感知，他凭着动物一般原始的偏执去做一切事情。
开会的地方是座大会议厅，对于一个社区来说很阔气，不过此时堆了探测仪，还有一堆屏幕，一群人围着桌子加班。
韦安进来时，蓝小律正在大厅一角和助理的技术人员说话：“既然已经进入到天堂层的地下区了，怎么可能没法联系她？”
“我们做了一级能量探测网，但是没有一点回应，”对方说，“找不到任何情绪频率。”
“她……她就没有一点点留恋？”蓝小律说，“她这种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她当年还拒绝了科学部，说我们脑子有病——她总是——”
她停了停，像是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可能因为他们很难控制她，就彻底摧毁了她原生的情绪感知能力，”她的同事说，“对方目的很清楚，执行也彻底，把数值直接就调到零了。”
韦安意识到他们说的是利夫人，蓝小律看上去还想救她出来，可是没有成功。
蓝小律没再说话，又点了根烟，样子越发憔悴。
她下午来天堂层时化了妆，但现在已经残了，能看到左眼附近一道隐隐的疤痕。
韦安听说过这件事，她的未婚夫不屑地提及，说她左眼实际上看不见，是严重的实验事故导致的，因其涉及的古文明毒素不能再生，用了植入性眼球。不过他也没什么好挑的，这场婚姻的重点是家世和人脉。
她始终精心地把伤口掩盖起来，这种伤在文明社会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东西，她小心地踩在界限内，经营自己的野心，她也的确会有大好前途。
不过韦安现在已经几乎不记得她聚会上那总带着合适笑容的样子了，好像从不存在这样一个人，处于文明与繁华光芒照耀下的只是个幻影。
现在没人关注她的面孔是否完美，她是首席技术主管，人类在这片接触点和恶灵短兵相接，存在的只有恐惧、抗争，以及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这是个临时会议，不过规格挺高。
来的人都是联邦驻军里真的说话算数的，包括本地军方主管，技术部主管，工程和后勤部门的主管，韦安和归陵就是内务部的重要外派人员了。
姓卫的中校是最后来的，进来时还差点摔了一跤，看上去失魂落魄，随时会崩溃。
他坐在会议桌一角，按着额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旁边一个军官说：“你得睡会儿。”
“没事，”他说，抹了把脸，“就是有个朋友……没救回来，本来以为能正常退役呢。”
会议厅里很安静，这事没什么好劝，大家都失去过朋友，死人已经成为了最常听到的消息。
工程部门的负责人转过头，朝韦安两人说道：“电影怎么样？”
“挺好看的。”韦安说。
“小情侣就是好，什么电影只要能腻在一起了就觉得好看。”
“是啊，我们还准备了饮料和爆米花。”
“……你们看得开心就好。”
归陵转头问蓝小律：“你们定位到裂缝形态了吗？”
“差不多定位到了。”蓝小律说，“‘裂缝’，这是个古文明的词，现在想想很合适，它们好像真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当然了，现在这个完全是人类自己搞出来的，一个残暴统治世间的‘神’，有人拿着掌控的权限，可以敕免和随便杀死指定的人，还真是他们梦中的完美武器。”
“‘他们’具体是谁？”韦安说。
“这些人管自己叫‘神使’，是神荒当年自称神城时的老叫法，他们当然不是——”蓝小律说，“你们知道前几天半夜北郊的事吧？”
她扫了他们一眼，确定这两位“内务部官员”知道这件事，继续轻蔑地说道：“升起来的是神荒的老饲神殿，旧帝国萎缩的核心权力，和科学部一些人关系一直不清不楚的，还以为合作一把能一统宇宙呢。”
“麻烦的是现在这批人，”中校低声说，“这是……权力之争，大的家族、机构，国外势力——所有想要瓜分这块蛋糕的人。他们当然不是什么神荒的势力，但是和他们是一类人，想要自封为神，获得力量，千秋万代。”
他没再往后说，不过韦安知道“蛋糕”是什么。
那金券矿藏会带来的财富，还有这一系列把桃源孤立起来的恶性事件，这个他们花费了大量资源已经建造出来的“神”，已经掌握了的深空建设科技……还有大黑暗时代沉淀下的巨大的恐惧和崇拜。
“别说这堆破事了，我来说下现在的大概情况吧。”蓝小律说，“这部《鬼刺青》现在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这部电影非常彻底地传递了人们对大黑暗时代的想象，那种世界有一种未知但邪恶的东西统治的幻想。”
韦安点点头，他在这么短时间听到了不少关于这部电影的说法，有人觉得它本身有邪异之力，但实际上它似乎又只是一部普通的电影，只是拍的还不错，发展成一个小小的影迷圈，大家在正常地创作和讨论。
这让韦安想起无忧疗养院的事，它的发端也是一部电影，拍得还不错，那恐惧和无望的情绪吸引来某种能量，绕着它构建了一个完全是真实的世界。
“电影，”旁边一位军官神经质地笑了一声，“我们在一部电影里。”
“还不算在，”蓝小律说，“只是古文明发源的这些东西……它们力量的现实世界表现，和人类的思维、情绪有关，”
“确切地说，是在一部电影的边缘，但我们想要进入其中。”
“进入？”韦安说。
“我们刚来时碰上几次大雾，”蓝小律朝他说，“当雾升起时，它会对整个世界进行改造，我们发现了一些奇异的建筑和地形。这座池塘就是昨天起雾时形成的，我们发现它可能和那部电影以及后续创作里出现的地域有联系，它在把这座城改造成电影里的样子。
“之前有一位士兵在调查时失踪了，我们后来收到了他从下方空间发的信息，说他在电影中的一个地方，遇到了和片子里角色很接近的事。
“后来他消失了，看上去是被以同样的方式被村民杀了。拿档案的时候，有人发现他的情况和电影里的死者很接近，也只有他在雾中能够走得那么深。
“我们花了些时间调查这条路径，希望在下一场大雾时，找到足够的源头‘角色’进入雾中，才能深入它的内部。我们正在找对应角色，进入这部片子——”
“我们要找到电影里的发源点，就是电影里那条地下河，毁了它。”中校说。
韦安觉得这些人计划清晰，很有道理，果然到了走投无路时人类还是很有行动力的。
“听上去不错，”韦安说，“大家都疲劳过度，如果没有什么事，等会儿是不是就能散会了。对了，我需要你们的服务器探访授权——”
会议厅几个人都瞪着他，韦安说道：“我是内务部的人，你们不会觉得能什么都不给我看吧。”
中校叹了口气，说道：“我晚点会发到你的随身终端上。”
韦安点点头，他需要得到尽量多的信息，自己判断。
蓝小律开会的时候一直在一心多用地查看和调整平板上的数据。
她跟前有三个平板，一个大型终端，她同时看所有的数据，偶尔调整一下，再加上身上的植入设备，简直一个人就是支程序员小队，怪不得被科学部派来当技术主管。
这时她突然开口，说道：“确定了，下一次大规模侵蚀大概是三天以后，最多不会超过四天，就会有笼罩全城的大雾。”
会议厅里一群人沉默下来。
“真TM绝了，”蓝小律说，声音带着一丝刺耳和冰冷，“整个大区封成这样，救援队生死不明，上个月刚开个口子让省调查队进来，就有个来献祭的，现在收都收不了场！”
“……你说的献祭，具体是指什么？”韦安说。
“大概在一周前，那班‘神使’祭祀了手里某个古文明里非常核心的物件，还真是下了血本。”蓝小律说，“现在我们这个不到两千年历史的新恶灵，是有旧神加持了。他们给它的能力和定位有关，你可以想象有这么一个东西，在整个行省游荡……不，宇宙的任何地方，它只要看到任何一个人，就能杀了他。”
“而且能污染死者所在的整个区域，寸草不生，”中校喃喃地说，“的确是最顶尖的武器。”
“现在就是毁灭前夕了，”蓝小律说，敲敲桌子，“我们就他妈这么几个人，居然还有内务部的！”
工程部门的负责人咳了一声，说道：“我们还是很感激内务部的超能者的……”
韦安听着这些话，现场气氛极为压抑，而他只清晰意识到一个细节。
利夫人说过“献祭”，她说这邪神缺少核心力量，桃源科学部分部的负责人最近拿到祭品的激活码，之后它对这个世界的渗透才变得特别强。
不算太久以前，归陵在北山古生物研究中心突然抬头看一个广告，他在看一位官员手中的仪式剑，嵌着的那抹暗沉的蓝灰，不知来自何方的宝石。
现在韦安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了。
归陵的情况不好，残损得很厉害，难以想象经历过怎么样被切割、榨取的过程。
韦安心想，恶灵世界的那个祭品可以进行大范围定位……那是归陵的眼睛。
那是他身上一道极深的裂痕，是永不可能接受的损失。
会议室说的局面听上去跟大黑暗时代复辟和要世界大战了似的，但韦安最关注的只有一件事，他知道归陵的眼睛在哪里了。
他会把它拿回来，还给他。
让他活下去，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宿舍和隐藏视频
会议结束，韦安知道了目前大概的情况。
他们还有不到三天左右的时间准备，接着将前往更深层的世界。
韦安决定用这几天尽快了解一下目前这支联邦军掌握的情况，他一直想要逃离桃源的大麻烦，但现在还是卷入其中，的确非得处理不可。
于是散会之前，韦安再一次严肃强调了服务器授权，现在就要！
几个负责人不情不愿地给了，韦安满意地收下，身为内务部人员他很有经验，要这些人给信息就是得三催四请，反复强调，他一点也不介意天天骚扰他们。
经过眼下的危机，战场缓和下来，池塘周围仍有小规模渗透，有人盯着就好。
他俩暂时没什么事，不过联邦军希望两人仍住在宿舍里，出了问题可以及时帮忙，也能随时开会。毕竟这个小区太大，光从天堂层过来就要花十几分钟。
韦安巴不得住得离他们远一点，不过他现在的确是要集中注意力，准备进入恶灵的领地，所以还是同意了。
会议结束，已经十二点了，两人前往原来住的地方拿了换洗的衣服，回到宿舍。
经过一天的事，他俩都很疲惫了，准备洗个澡就睡觉。其实系统可以让他们一直醒着，不至于崩溃，可是这些东西仍尽可能地保留人体本身的感受，他们的身体仍旧会感到饥饿、不适和困倦。
韦安在床上看这支军队的加密信息时，归陵洗完澡出来，在旁边的床上坐下。
他头擦得极其随便，发梢还在滴水。
韦安看了他一眼，笑起来，站起身，说道：“我再帮你擦一下吧。”
他拿了毛巾，仔细帮归陵擦干，那人头发被弄得乱糟糟的，显得格外年轻。在这些时刻，韦安总觉得他不该是现在这么沉默的，他本来似乎是不同的样子，像看上去一样年轻，更加快乐。
他并不能想像具体模样，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些平面的幻想。
“好啦，”韦安说，“很帅！”
他去把毛巾挂好，说道：“睡吧。”
归陵转头看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韦安立刻意识到，他想说的是那个亲吻，但韦安绝对不想谈。
“电影院的事很抱歉，我只是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他迅速说道，“我觉得……我们这种人都知道，这只是普通的身体接触……没有情欲方面的意思，只是表达一下亲密。”
归陵盯着他，韦安极其心虚。
不过他一直很擅长在撒谎的时候坦然回视，他的眼神从不会透露任何东西。
“之前在会议室时，”韦安转移话题，“他们说的‘祭品’，是你的眼睛吧。”
他一副此事无关紧要，就此揭过不谈了的样子。
归陵垂下眼睛，低低“嗯”了一声，接着沉默了一会儿，看上去不想就此说任何细节。
“这种力量绝不能落到恶灵手里，”那人说，“我进去以后，必须……处理一下。”
他的手无意识握紧，像在毁灭什么，周围温度都低了一点。
归陵很少这样，此时那人半边脸陷在阴影中，韦安能感觉到他身上极为黑暗的东西，仿佛能把这片居家宁静的空间烧灼出一个洞来。
“我知道，我知道那种……厌恶，被弄脏的感觉，”韦安说，“你别太难过……”
他用自己最认真的眼神看着归陵，他总是会对他不管不顾地许下承诺。
他说，“我一定帮你取回来。”
归陵看着他，双眼在这种光线下一片暗沉，让韦安战栗。
“你真是……什么都不怕，”那人低声说，“经历过很多事，但还是很好。”
韦安不知道说什么，他喜欢归陵看自己的样子，他的话让他身体里透着满涨的力量，当在他身边，他觉得自己才真的存在。
“你丢了什么，我给你找回来就好了。”韦安说。
归陵没再说下去，只慢慢伸出手，抚摸韦安的头发。他感到自己的发丝从那人指缝中掠过，归陵动作非常轻，但像有电流一般，让韦安头皮发麻，无法思考。
他突然按着归陵的肩膀，把他压在床上，凑过去咬他的喉管。
对方扬起头，容忍了他。
韦安觉得自己的行为如同野兽按住猎物，完全的控制住对方，去咬住对方的脖颈。韦安顺着他的喉结啃咬下去，那人身体微微有些颤抖，但知道他会让他这么做的。
这具身体极为强大，但又觉得他极为脆弱，这一刻归陵允许他的拥有和控制，他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韦安关了灯，在黑暗中听着两人交错的呼吸，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太过头，侵犯他太多。韦安曾觉得这样已经是完全的满足，是平静和自然的，但现在却只觉得更加饥饿，空虚越来越强。
韦安再一次克制地放轻力量，对现在的情况紧张又厌恶，却又不想分开。
韦安在一个适合的时间结束了这场折腾，在归陵旁边睡下。
他搂着他的腰，希望能够一切如常，再回到他会想些乱七八糟事情的时候去。
他做了一个琐碎的梦，他和归陵两个人在同云的宅子里，他有一股不知为何从体内烧起来的焦躁的火，于是他让归陵做这做那——也就是做些家务，帮他收拾盘子之类的，缓和了一些内心的烧灼。
他想支使他，控制他，带着他这么多年来对世界一贯的敌意，只想要完全攥在手里，觉得这样才会安全，但又从骨子里知道还不足够。
这梦太可笑了，于是第二天早上醒来，他仍处于一种找不到方向的躁动中。
归陵已经醒了，不过还老实被他抱着，没去别的地方，也可能只是想赖床。
韦安和他就这么静静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临时宿舍不像天堂层那么静谧，有机械的轰鸣，还有人在大声吆喝，士兵在操练，充满一天开始的活力。
韦安磨蹭了一会儿，起来做饭。
他昨天从天堂层的房子拿了不少食物过来，煮了顿色香味俱全的早餐。他可是“内务部高官”，也没人一大早过来给他派工作。
归陵在旁边给他打下手，其实就是递个菜，拿下盘子什么的，韦安喜欢他在身边的感觉。
他现在已经能分清一些食材和佐料了，韦安还挺有成就感。
不知道他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吃完早饭，韦安开始查看德信明这支军队的相关信息。
他要授权，实际上只是需要知道存储点的位置，梧桐号能帮他进入其中，他不只能看有授权的，还能获得加密甚至粉碎信息。
韦安带上耳机，打开几个全息屏，首先查看了和归陵有关的情况。他发现这事德信明瞒得比想象中紧，没在任何地方做备报，这是一次保密度极高的活动。
韦安快速查看，包括这支军队目前掌握的情况，幕后的支持者，诸如此类的。他现在看这些信息的速度极快，奴隶系统会对工作能力进行一些情绪性的加强，他之前的记忆力也挺好，但此时头脑更加清楚，分心数用却不会使用过度，任何信息扫过一遍便能精确地回忆起来。
九级系统在对他的身体进行改造，不只是感官，各方面都在加强，他现在简直是自己靠着意识管理一座战争堡垒。
在这个过程中，韦安看到一些加密后删除的文件，他随手恢复，准备看完报表再看。
他是午饭前随手点开的，画面开始有点模糊，接着慢慢清楚起来，那是一个审讯时记录用的摄像机镜头。
看上去是一间防御级别很高的金属材质审讯室，一个人坐在焊死的椅子上，带着高强度束缚器械，这东西一般是超能者使用，韦安还没见过这个级别的。
那人双手和双脚都被机械的锁具扣住，并用铁链拴在一起，椅背的位置是一个更为可怕的束缚器具，仿佛一条扭曲、异形而多足的虫，寄生和攀附在人身后，比他的身体还大。它的数十条金属钩有序地嵌进被监禁者的身体，扣住每一节脊椎、颅骨……它穿过人体几处最重要的大骨，也扣住内脏。
韦安呼吸都停了，死死盯着屏幕。
那是归陵。
那人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韦安熟悉这张脸，五官的线条完美，和这残忍机械锁具的画面一起很有冲击力，简直是种恶意。
他身上没有血，这嵌入已经维持很长时间，金属大概都长到身体里了。
录像下方有计时，在不断变化。录制时长已经长到无法计算，束缚时间显示是一千零二十个小时。
接着韦安听到开门的声音，这个角度看不到，只知道有人进来。其中一个搬了椅子在角落坐下，另一个人似乎去看了另一个摄像头。
韦安的拳头紧紧攥着，画面里的归陵没有任何反应，他像是听不到，或不感兴趣。
他也没法动，这是一个固定高级武器的方式。
接着有人出现在画面中。

第一百一十六章 “怪物”
走进镜头里的是德信明。
韦安早些年见过他几次，都是宴会上偶尔点头微笑，大家都戴着彬彬有礼的面具，韦安是秦家的长子，内务部仕途大好的阴谋家，德信明是德家没有野心、不务正业的直系子弟。
这位年轻人去世时也不到二十九岁，在大家眼中的模样是一个俊美青年，整天与跑车和明星为伍。
但他此时走进审讯室，看上去和以前的样子很不一样。
他脸色阴沉，胡子拉茬，透着股杀气，人们总是和在社交场合上看到的不同。
韦安曾想过德信明为什么会卷入这件事，但现在原因很清楚了，不只是仕途和惊人的机会，这事牵涉大到没人能袖手旁观，尤其是一个军方世家的直系子弟。
德信明站在离归陵三步远的地方，说道：“我们会解除拘束装置，让你进入迎天叛军大楼，三分钟内，把那里清干净。”
房间里一片寂静，这里好像自带死寂的氛围，言语听不到回声，连地板和墙壁都因为过于严防死守而显得十分奇特，如同身处异界。
“迎天这片区域，上一次人口统计是一亿五千万人，现在剩的四千万都不到。”德信明说，“这种技术造成大规模的人体变异，让人类陷入疯狂。这里的实验区……和地狱一样，还有着现代的管理系统，那个恶灵就这么在迎天钻了出来……”
他盯着归陵：“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不会回答你的，他有保密协议，这‘合同’烙在他的基因上。”镜头外的人说。
韦安意识到，这是归陵的科学部管理员。
德信明走过去，突然伸手按住归陵身后的束缚器械。
那东西往后移了两厘米，归陵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不仔细几乎看不出来，宛如静止的根本不会痛苦的兵器。
德信明死死盯着他，周围寂静了一会儿，他说道：“那些杂种手头的防御太强了，你去杀干净。”
归陵盯着地板，两眼看着虚空。
德信明按着拘束器械的力量更强了一些，那东西牵动归陵身体内部刑具向的禁制。后者呼吸加快了，像是被从拒绝的沉眠中强行唤醒，只能随着别人最微小的动作抬起头，却没有任何可以去除疼痛的办法，他微微颤抖，那是针尖下猎物无处可逃的挣扎。
“你可以说话了。”管理员说。
又是好一会儿的沉默，那禁锢的人好像根本没法说出人类的语言。但另一个人手按着禁锢器材往后推，他只能回应。
“好……”他低声开口，“你说杀谁就杀谁。”
归陵的前任管理员走进镜头，开始拆除禁制。
灰色调的屏幕中，整个过程只有漫长的寂静，这里好像没有成体系的语言，一切都很异质。
那人抓住归陵身后的束缚器械，直接往后拉。
这场景看得韦安头皮发麻，在这个很高科技的场域内，管理员的动作极其粗暴，完全不担心对那人造成损伤。
韦安看到束缚针密密麻麻，如铁丝一样钻进归陵的身体，再被强行扯出，血肉、内脏和骨头被暴力地牵拉，那人之前都没什么反应，可此时发起抖来。
在这种野蛮的对待下，被束缚者完全不是什么生物，是钩子上的血肉，被随意而粗暴地钩着，扯碎，切割，放置。
这些东西在他体内的部分足有三米长，简直不知道是怎么弄进去的。
扯出来的束缚针上都是血，归陵穿的是件白色的囚服，撕破了好几处，被血染红。
中间几个锁住归陵骨头和主要内脏的探入设备极其恐怖，韦安看得心跳都停了，管理员脚踩着椅子，蓄力，强行拽出。
韦安听到归陵发出轻微的呻吟，一定是疼到极点，他身体绷得极紧，想要蜷缩起来……如果他的手脚能动，会像孩子一样紧紧蜷起，拒绝接受身上这噩梦般的命运，可是他做不到，只能承受。
强行的拉拽和撕扯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终于结束，束缚针带出来的甚至有些内脏的碎片和骨头，器械血淋淋的，被随便丢弃在地上。
德信明皱眉看着这一幕。
“他并不能算人，只是还有人类的模样罢了，”管理员说，“他的变异程度，比你在实验室里看到的症状最恶心的畸变者还要严重。”
“一亿一千万人，还有很多没有统计到的，”德信明低声说，“只有古文明的技术能让人做到这个地步……”
归陵仍被困在椅子上，他无法坐直，弯着腰。头发挡住他的脸，韦安看不到，只听到他咳了两声，应该是伤到了肺部。
“古文明的帝国在他身上的改造花费了巨大的资源，”管理员说，单膝在归陵跟前跪下，去拆他手脚上的束缚器械，“一百多年了，他一直是这么一副年轻俊美的样子。”
他抬头看归陵，语气复杂，带着厌恶、炫耀，和一丝对能成为他管理员的骄傲。
他拉开仪器，那里也有铁丝般的束缚针，贯穿归陵的手脚。
在科学部，归陵简直没有一处不被视为需要锁死以便掌控的资产，他是实验室的生物切片，每一片被精确地控制，切开，处于精确的温度控制，固定住，只是这个生物还活着。
归陵又咳了几下，他手在发抖，抬不起来，管理员拿出手帕——白色的，这些人居然带着这玩意儿——抬起他的下巴，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发，还帮他把嘴角的血迹擦干净。
他样子像在清理一件武器，但又很认真。
归陵无动于衷地让他清理，麻木了，没有了人类本能的抗拒。
德信明站在那里看着，韦安倒不觉得他会以看别人痛苦为乐，但是涉及到古文明，一切文明的规则都被异化了，人们相信世界的本质就是黑暗。
“我一直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德信明说，好像在给刚才的行为找一个解释，“你们知道的吧，那种技术会毁了整个人类世界——”
归陵笑了，韦安见过他这种笑，冰冷，透着股疯疯癫癫的恶意，他说道：“那我也杀一亿一千万人给你消气啊。”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突兀地停了一下，管理员撤除了他脚上的束缚，动作粗暴，他左侧的裤脚完全被血染红了。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臂撑着桌子，他虚脱了，在防止自己滑倒。
他们不再和他说话，韦安听到管理员朝德信明说：“等他能行动了，带他去换身衣服就行。”
“他什么时候能动？”德信明说。
“完全恢复得一夜，不过他大概半小时就能走动了。”
归陵尽量稳定地坐在那里，但剩余的力量显然无法撑住，在这两人说话时，他晃了一下，跌倒在地上。
他显然也无所谓，只是静静蜷缩在那里，德信明说道：“……他很疼吗？”
“他当然疼。”管理员说，“所以他会听我们的，不搞小动作，他已经受到足够教训了。”
他们转身离开，韦安听到一句交谈的尾声，说等他转移以后，再派人进来清理束缚器械，他的样子不能被别人看到。
拍摄有一会儿仍在继续，韦安盯着屏幕。
归陵静静躺在地板上，房间里显得很凌乱，到处是血，还有刑具一样的器械。
他真的是完全不动，仿佛已经死了。
韦安在桌前坐了好一会儿。
他感觉浑身冰冷，有些恶寒是压倒性的，冻伤后你永远不会温暖过来，这就是那一类。
他转头去看归陵，那人躺在沙发上看手机，不知道是在改程序还是打游戏。
他本来坐得还算端正，现在索性靠垫子躺着，还嫌拿手机太累，把它变成一个小全息屏悬在前面，然后用自己深层空间的系统去操作，他看上去那么的放松，这姿势像是个骨头里都懒散掉的年轻人，和视频里的根本不是同一个。
中午的阳光就这么照在他身上，他像一个居家生活中轻松而宁静的幻影。
韦安关掉屏幕，站起身，他没有发出声音，好像怕惊动什么。
韦安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下，慢慢伸手搂住归陵的腰，靠近去听他的心跳。
有一刻他想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把这样的人当成不可交流的怪物，但事情的确会这样，他刚认识归陵时也非常确定这一点。
归陵说道：“怎么了？”
韦安没有说话，他不知能说什么。
他有很多话想说，说他会保护他的，等结束以后他们可去做一些开心的事，去哪里旅行之类的……
他一直只能说这些，他不懂得如何安慰，只能一遍一遍重复类似的话。他对自己人生的规划不怎么样，远不如归陵到来后给他带来的混乱生活。
他抓着归陵的手腕，拇指摩擦之前被贯穿的地方，在触碰到某个位置时，那人极为微小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身体本能的一丝轻颤，韦安想，这伤痛对归陵来说，也是永远也不可能抹消的了。
他突然凑过去亲吻，感到归陵无意识地用了下力，想把手收回来，韦安抓着不松开。
他还去舔，感受那人的颤抖。
几秒压抑的沉默，归陵说：“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韦安不说话，认真地亲他的手腕，归陵用的力气更大了一些，想把手收回来。
“别这样，”归陵说，“我不想……到时候想到这个……”
韦安停下来，抬头看他，他瞬间就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归陵在说……他有一天可能还会回科学部，他不想在漫长绝望的禁制中想到这个。美好的记忆往往是承受不了的。
归陵也怔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自己说出这么句话。他当然有在计划和努力地逃离，但那恐惧、漫长的限制刻在骨子里，即使在你自由的时候你也无法摆脱他们。
韦安很理解，那钻到了你脑子里的限制，他太理解了。
他看着归陵的眼睛，固执地再次去亲吻那个曾经存在的伤口。
这次归陵没有反对，韦安又去亲吻另一个手腕，他感到归陵的手指抚过他的头发。
他们都没有说话，场面温情中带着偏执。

第一百一十七章 会议
有一会儿韦安和归陵的情况非常“超过”。
他们在沙发上，韦安仔细地舔吻归陵的手腕，接着撑起身体，盯着他看，归陵安静地坐起身，韦安开始亲吻他的后颈。
他从后面搂着他，那人毛衣在他手里碎掉了，变成了雪一样的形态，落在地上。韦安抚摸归陵的脊椎，仔细亲吻所有束缚针刺入的位置。
归陵低着头，让韦安在旧日的伤口上留下记号。
触碰这些位置让他发抖，韦安的动作轻柔，充满珍爱之情，人类的身体温热而鲜活，只是接触就令人感到熨贴。
外面有人敲门，很客气，说道：“长官，卫中校请你们三点钟去准备会议。”
没有人回答他，韦安把归陵按在沙发上，缓慢地亲吻他的后背，这里有被切割和取走的部分，他仔细留下自己的标记。
门外的人又重复了一遍信息，没听到应答，就离开了。
韦安知道肯定有消息发到自己的手机上，而没有回应，等会儿还会有人再过来询问的，但他什么也不想管，他必须在这里，和归陵在一起。
仍旧没人说话，两人继续下去，好像这是一个必须完成的奇特仪式。
两人三点钟去开会。
还是之前的会议厅，气氛更压抑了，下午又有薄雾起来，阳光不好。
屋里不少人在抽烟，烟雾缭绕，光线昏暗，会议厅里一大壶咖啡几乎空了，闻起来不是什么多好的咖啡，只是用来提神。
所有人都精疲力尽，眼中带着血丝，军装穿得也不规整，在现代城市的装修和职位中，一切都隐隐透着一丝疯狂的意味。
韦安和归陵来到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投屏上是电影黑白黯淡的画面，韦安看到大片荒凉的死村，在这片压抑的会议室中，充满文艺片感的画面显得很怪异。
细看上去，这黑白色的大块地面四处可见人类残骨，破碎的器具，这类画面太多，不是为电影建造的背景，是在旧日真实存在过村庄取景的。
蓝小律正在描述目前电影的情况，她说道：“我们已经掌握了全部角色，从祭祀里逃出来的一共有十一个人，盲眼女子、死了全家的老人、丧妻者、好勇斗狠的青年——”
屏幕上这些角色出现，是电影里没有特征、没有名字的一张张空茫的脸。
其中几个非常隐蔽，处于庞大荒芜世界愚昧情节的边角，都被研究人员一一截图定位。
“在几次失败以后，我们找到了这些角色简单的定位点。”蓝小律说，“譬如‘好勇斗狠的青年’这个角色，需要曾经因为极端的个人情绪，杀死过七个以上的人。这个数字在《鬼刺青》里没有提及，不过之后出现过一部以此为灵感的电影，名叫《薄点》，是一群辍学青少年被一个神秘男人骗去废弃工厂，自相残杀，召唤刺青的故事，最后活下来的少年一共杀了七个人。
“‘角色特征’非常简单，一般只有一或两点，比如这个角色，特征只有‘因为情绪问题杀死过七个以上的人’，既不要求年龄，也不要求性别——”
她条理分明地说着这些问题，在座的军官们沉默不语，抽着烟，这是一个内容荒诞的会议。
这也是行动前最大的一次战备会议。
蓝小律简单地介绍了这部电影，以及他们需要找到的有对应特征的作战人员。
这十一个角色将带上一支军队，进入电影的最深处，寻找发源的地下河，在薄点附近设置空间稳定仪，进行一次编程。
根据他们的经验，这世界拥有某种自我修复的能力，只要在空间稳定设备的界面接入一些特定代码形成墙一样的东西，这种裂缝便会被自行修复。
韦安知道，这会自行修复的“世界”是幻境长城。
很多年前，古文明建造的庞大建筑已被遗忘，不过科学部仍旧掌握了这些技术。
韦安不觉得他们真的毫不知情，就像他不认为科学部的高层从不知道归陵是什么人一样，他们只是决定把这些事设为绝密级别，以便有更大的转圜空间，进行无底线的研究。
就像神荒帝国，他们的大祭司非常清楚古文明的情况，只是什么也不会说。
这就是现在人类社会的规则。
有人发下来一叠纸质的表格，上面印出了科研部门目前掌握的十一个角色特征，这些简单的字样将是这次行动的核心依据。
“扮演这十一个角色的作战人员将面临极大的危险，因为‘情节’本身会试图杀他们。”卫中校说，“这些人死在途中的可能性非常高，每一个都要有很强的战斗力，最好全是超能者。”
他扫过这群人，会议室里有超能者，应该是德信明带来的科学部外派人员。
韦安发现一个坐在角落的超能者，是自己在北山古生物研究院时见过的。
此人后来陷入了神荒的饲神殿，他远远看到过一次，应该是这几天被联邦军劝降的。
目前还有一些角色还没凑齐，这些特征很少，但是非常奇特，一整支军队都找不到一个。
“我们不了解那个世界，这趟最好能凑齐全部的十一个人，这样才能确保完全进入。”蓝小律疲惫地说，“确切地说，不只这十一个，当‘角色’进入一定深度后，不具备相关特征的士兵有可能会被落在外围，所以这趟过去的人里，最好大部分都被认定为有角色特征，这样即使恶灵世界进行过滤，也能保证足够的编制人数。”
韦安看着表格，想着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当然必须和队伍一起深入其中，那里有归陵的眼睛。
除此之外，它还是一道裂缝，归陵想把这些东西封住，他觉得是这辈子为数不多能去做的一件体面的事，韦安对比起来从来缺乏足够强大的动力，但是他也很想做到。
这是归陵想要的，他希望能满足他所有的想法，让他开心。
有人又送进来一大壶咖啡。
虽然气氛压抑，不过咖啡闻着还不错，空间里充满浓郁的香气。
韦安站起来，去给自己和归陵倒了两杯，放在桌上。归陵这趟出来没带口罩，可以自由一点吃东西。
他现在确定这支残军里没人知道他的样貌，那是德信明先生和科学部管理员的秘密。这支联邦军对归陵的事严格保密，无论是科学部还是桃源这股势力，都希望能把他完全埋藏在黑暗中。
归陵伸手拿杯子，韦安看到他衬衫袖口下的手腕，上面有自己留下的红印子。
在这嘈杂、压抑和无望的世界，韦安感到一点完全私密而真实的满足，有一丝甜，却又接近于战栗，在胸口颤动着，那是恐惧。
他看着归陵，想起被困在束缚器械中的那张脸，苍白，异类，在漫长的人类生命无法想象的时间里，被机器吞没成为被钉在上面颤抖的肉块，一个人形的资源矿。
归陵正在看表格，有一刻他像被头脑中什么噩梦追逐一般，把手收回。
他动作仍旧缓慢，不再具备正常人对于痛苦那样迅疾和神经质的反应，他以前并不这样，好像韦安的行为唤醒了什么，他去碰另一只手腕上的红印。
归陵就这么静止了几秒，转头去看韦安，后者也在看着他。
他们就这么互相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第一百一十八章 婚戒
会议室一片嘈杂。
蓝小律在继续说。为了深入恶灵世界，他们不光需要凑齐十一个角色，还要找到更多有类似悲惨特征的士兵加入队伍，防止一些“角色”死亡，导致全体走到一半无法再深入的情况，他们承担不起这样的损失。
韦安本来以为那个被村民做成人皮娃娃的盲女的角色会是阿黛尔，她在饲神殿系统的大规模侵蚀中失去了双眼。
这种捕捉和压榨的过程损耗极大，对人类极重要的视力会被神殿的系统判断为无关紧要，从而优化掉。
但并非如此，蓝小律迅速介绍了一下他们现在拥有的“角色”，韦安发现阿黛尔是电影里“被拐卖的人”的角色。
这个角色需要在明知会有极其残忍的遭遇下，被至亲之人卖掉，中间至少转手三次，并且远离家乡。这角色特征看上去极为苛刻，不过讽刺的是，超能者人员中很容易找到这类情况，备选人员就有三个。
蓝小律并未提及阿黛尔的身份，只说有这么一个人，会在出发时再来报道。
接着她说：“我会和队伍一起下去，因为到终点的地下河以后需要大规模的编程工作，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高级程序员，我必须去做搭建主框架的工作，我想了一下，可以作为‘盲女’这个角色过去。”
她扫视人群，周围传来一阵焦虑的低语，有人说道：“你的眼睛……”
“我会做一个手术。”蓝小律说。
会议厅气氛压抑，透着一股寒意，越发显得她语气的冷静。
“我生物性的左眼球本来就因为实验意外摘除了，”她说，“我已经预约了手术，摘除另一个眼球，嵌入植入体。”
“但这种植入很容易出问题，”一个技术人员说，“大部分人不会做双眼植入，是因为完全依赖植入性技术维持视力，太危险了！”
“我算过伤口恢复时间，”蓝小律说，“恶灵世界对角色的基础要求是‘完全失去视力’，会认同我作为盲女进入，这是我们人类唯一能钻的一个漏子。”
她接着说：“等到了地下河时，我的视力会恢复，植入体会让工作的速度更快，可以完成工作。我们没有别的人主持这个程度的编程任务。”
大厅里的人们安静下来，她的工作不可替代，他们也没有机会去试错。
“你们也不用这么看着我，”蓝小律说，“科学部会记得我做的事。”
仍是一片沉默，不过有更多的了解。
野心的语言是一种通用的语言，在场的诸位都能理解。
如果活下来，她的前途无可限量，这是实打实的、无人可以否定的战绩，她甚至可能不会再回桃源，而成为核心星域科学部的重要人物。
人类习惯于更多事情是基于政治的选择，关于个人野心，或是和太多钱有关的阴谋，而另一些的东西就太过陌生了——有某件事情，人类根本没有选择，这涉及种族存在的根本，你必须去做。
会议气氛沉重，韦安在桌下抓住归陵的手腕，拇指压在之前留下伤口的位置，缓慢地摩擦，这让他觉得安全。
他感到对方微微有些发抖，他想起之前在宿舍房间里的事，他手中握着非常重要但已经被摧毁太多极为脆弱的东西。
归陵的伤表面上看都会恢复，科学部把他当成用大把人类掌握不了科技资源堆出来的诡异生物，他们已把他切割得残损不堪。
脊椎的部分……人类的肉眼下看得不明显，但韦安是深域系统，能清楚看到。那真是可怕的伤痛和空虚，光是看就觉得疼。
他想去触碰，亲吻，他想要用自己的灵魂填补进去。
韦安看了会儿手里的表格，抬起手。
“这个有单人养蛊电影的‘好勇斗狠青年角色’的特征，”他说，“我应该可以。”
这是蓝小律之前说的那个因为纯粹情绪问题，不涉及利益地杀死过七个以上的人的角色，现在还没找到对应“演员”。
所有人都转过头，一言难尽地看着韦安。
“我们手里也有一些杀过七人以上的士兵，”蓝小律说，“但角色的要求很严格，杀人必须只是情绪问题，曾经接受过任何接近于清除受害者指令的都不算。”
“我没问题。”韦安说。
“太好了！”蓝小律说，“能达到这种苛刻要求的全国都不多，有数的几个都在重罪监狱里，我以为肯定找不齐了。”
“内务部就是藏龙卧虎。”有人说了一句。
韦安旁边一个军官说道：“你为什么杀那些人？”
“他们让我不开心了。”韦安说。
对方闭上嘴。
他们又讨论了几句剩下的角色，韦安指着表格，朝归陵说道：“你应该能算这个吧？”
他是说那个全家死去的老人，旁边那个多管闲事的军官凑过去看，说道：“不行的，这角色有一个很恶心的硬性要求，要七十岁以上，而且现在仍旧一个亲人也没有。妈的谁七十岁以上还在军队，然后还一直TM孤家寡人地呆着。”
韦安想说归陵肯定是符合条件了，但是没有说出来，因为想想归陵的身份要保密，这个设定怎么都不合理。
归陵说道：“这个死了妻子的人，我应该可以。”
几个人全都盯着他，尤其是韦安，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你能合适，真是再好不过，”蓝小律说，“这也是一个目前空缺的类型，结婚的不少，但是老婆惨死的不多……还有，你们必须是合法关系，事实婚姻什么的都不能算。”
“没问题。”归陵说。
韦安突然想起还在同云时，他跟朋友说归陵和他是一对，归陵表现出的反感。
那时作为一个“怪物”，归陵对韦安的一切要求出乎意料地配合，只要他升级契约时把他锁死，他尽职尽责。
只有在情侣的事上，归陵表现了一些私人的反抗，那来源于他被变成一个工具前的个人经历，隐秘如鬼魂，和韦安遇到过的所有藏起过去的人都不一样。他被锁死和切割的时间过于漫长，超过了人类常规寿命所能理解的长度，他生而为人的东西已经模糊一片，真的什么也看不清，他被埋葬得过于彻底。
到了现在韦安知道的也不多，归陵很少提起，他似乎想不起来回顾自己属于人的那部分，他在韦安身边看着这个世界，隔着一段距离，谨慎地享受一点生活中的乐趣。
韦安想，他和归陵并非真实的恋爱关系，那人的确没必要对他解释什么。
但归陵看了他一眼，说道：“回头和你说。”
邻座的军官一副看到小情侣吵架的喜悦表情，说道：“可以现在说啊！”
“你滚！”韦安说。
他站起身，说道：“我俩也就能帮忙到这里，有新消息发手机通知一下，我们先回去了。”
他抓着归陵的手往外走，几个八卦的人依依不舍地看着。
他们一路没有说话，回到宿舍。
韦安关上门，盯着归陵，对方也回头看他。
那人站在下午的阳光中，叹了口气，像是拿不准要说些什么。
接着归陵抬起左手，红线系统的火在他手指上升腾，接着火焰消散，他左手的无名指上带着一枚……戒指。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开始下面的话。
“我们……除了原始系统，还会拿一些其他系统的使用授权。”归陵说道，“红线系统最早是做深空探索用的，一对一的小型系统，在表层空间的人可以用它查觉战友的具体位置，身体状态，是否受到了重伤，或是已经死亡之类的，后来才被做为城市监管系统使用。”
“这和结婚有什么关系？”韦安说。
“红线系统最初的来源是个和婚姻有关的传说，我们用很多古代传说称呼系统的名字……”归陵说，“当时就是觉得很有意思，随便起的。”
他声音很轻，“神”的名字不过是随意而为，在狂热的现代只能是一句悄然低语，这信息来自遗失历史的时代，没有根基。
“九级系统是大系统，一般要负责监控一座城，”归陵继续说道，“我们会连接到城市综合系统，感知它的空间状态，是不是有危险。”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他说道：“我有一个监管城市，很美的城……它陷落了。”
韦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起那个庞大陷入空间深处的燃烧的城市，它被彻底感染，永恒地烧着。
火中有一些邪异的肉块，没有形状，但让人想到旧日居民，变成了恐怖的东西。
韦安还记得在神荒时看到的红线系统的印记，一个圆环，在最终毁灭饲神殿时，那火焰还操纵着烧焦的人体靠近归陵，他感到它饥饿与吞噬的欲望。
“没人收尾，我想……最后他们都不在了。”归陵说，“我一直能感觉到它，有时还会梦到，它在空间深处燃烧，永远都不会好起来。”
韦安小心地伸出手，抓住归陵的手，拨弄那枚戒指。
归陵也低着头，戒指是一个简单的金属环，拿不下来。
“红线是个小型系统，一对一连接，系统工程师最初开玩笑地把它定义为一个婚姻系统，”归陵继续说，“我们当时还会开玩笑，说哪个系统和哪座城是一对之类的……后来我想的确是这样，我曾经负责一座人世的大城，现在它陷落了。
“当我不再是个人类，这个沉降的城市就是我的伴侣，我是这样的……物件，我属于那里。”
韦安说道：“我喜欢这个款式。”
归陵抬头看他，韦安说道：“我要这个婚戒。”
“……这不是婚戒。”归陵说。
“这就是婚戒，”韦安说，“我要怎么让这个城市从你那里滚蛋，自己拿到这个链接？”
归陵看了他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慢慢接管应该可以，不过没人做过这种事，很危险，也犯不着，你不明白……”
“我很明白，”韦安说，“我要——”
他左右看了一下，抓起一个沙发垫，它在他手里居然变成一大束玫瑰花，还挺好看，他最近一直在学习这个，做得不错，但还是第一次表现出这么优秀的物质转换水平。
他单膝往下跪，归陵一把拽住，看上去不知所措。
“你不准给我下跪求婚！”归陵说。
“我就是想表达一下诚意，”韦安说，“我可以晚上溜出去订个餐厅，找个乐队，再买能把路都铺满的花——我给你找件比较正式的衣服，结婚是大事，这种场面就是要正式一点！我一直在想结婚的事，我要是求婚，场面一定要很浪漫——”
“行了行了，”归陵说，“我给你看看能不能拿到这个戒指，你不准求婚！”

第一百一十九章 情敌
韦安非常快乐。
他晚上去一处入侵点帮忙时都面带笑容。
他感到没一起开过会的军官好奇地打量他，不知道事情传了多远。不管这些人是不是在打仗，但都好像天然对八卦充满了兴趣。
韦安一点也不介意，回以幸福的微笑，表示自己恋爱谈得非常顺利。
他这趟过来侵蚀点就是盯一下，防止意外，很悠闲。而且他变态名声在外，也没人敢招惹他。
韦安一晚上主要就是在折腾手机，查看红线系统的情况。
他本来很烦它，现在一下子觉得很可爱了。
过来之前，归陵和他说了一些土地陷落的事。
他语速缓慢，看来不习惯说这些，但还是都告诉他了。
归陵说起他们应对过度感染土地的流程，他们会对这片领域进行陷落，不然会形成持续感染，他们会对居民进行救援，诸如此类。属于他的那座城陷落得很深，他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那么大的城市，一定是非常惨烈的场面，死了很多人，可是他却不在。
在之后漫长的时光中，他总是能看到在空间深处持续的陷落，变异得一天比一天更严重。
他感到它陷入永恒的燃烧，那么恐怖，有着越发邪异的意识，在他不被承认为是人的漫长的时光中陪伴着他。
“我在那里生活过很长时间，熟悉每条街道，认识很多人，那里也有很棒的赛道……”归陵说，“但是陷落时我不在。”
他声音很低，那些历史对他太过遥远，像是生命初时的一点微光，已经看不清楚。
“我都不记得它本来的样子了，我记忆里的几乎只有它现在的模样，”那人接着说，“我当一个‘怪物’的时间，比我是一个人类的时间长多了。”
“你……以后会有更长的时间当一个自由的人，好好享受生活的，世界上有很多好玩的地方……”韦安说。
他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他脑子里有无数学习过的如何安慰人的话，可此时却找不到言语。他无意识抓着归陵的手腕，好像在从悬崖的边缘抓住他，他拇指按着那人手腕曾被束缚线穿透的地方。
“会好的，”他说，“我会尽全力……他们没权力这么对你……”
归陵看了他一会儿，说道：“我一直想说……很高兴能遇上你。”
韦安怔了一下，突然非常的不好意思。
“我一直没能做什么，”他说，“是你帮我处理了深域系统的事，找到金券，还救了我好几次……我会救到你的，你等我一下，我会强大起来……”
“救不到也没关系的，”归陵说，“只是……谢谢你，会因为我难过。”
这话让韦安感到胸口疼痛，好像真的有刀子在其中搅动一般，他只能定定看着他。
此时韦安回忆当时的场面，胸口仍满涨着一些复杂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后来也没能说出什么表达自己求婚决心的话，当时手机上有信息过来，让他晚上去盯某个侵蚀点，还给了坐标。
归陵也凑过去看，说道：“我和你说一下进去以后要注意的事，晚点你去上班，你自己应该能搞定了。”
韦安点点头，归陵继续和他说一些相关的情况，韦安专注看着对面的人，仍旧抓着他的手腕。
韦安认真整理手头的信息，同时思考要不要给归陵送个礼物，他以后就是订了婚的人了——归陵当然没承认这点，但韦安已经决定这就是他们以后的关系。
他一边看手机，一边同时关注周围的情况。
现场依然嘈杂而恶心，但是没人被吞掉了，于是所有人都颇有干劲。
据说蓝小律已经找齐了十一个人，相关的战力配备也已准备完毕，无论是什么情况，只要有解决问题的方法，人类就会感到希望。
韦安在这里坐了几个小时，听到了不少关于外围的情况。
现在整个桃源已经变得像是大黑暗时期的一个国家，民众处于恐惧中，但又狂热地追逐各种恐怖的古文明事件，盛传桃源在古文明中是一个特别的地方，将有某扇门打开。
韦安听到有人提起李应全的名字，抬头去听。
作为桃源所有人都在讨论的‘传奇人物’，李应全不是个活跃的人，从T病区离开后一直没有消息，但他不久前又出现了一次。
他去了戒严中的同云。当时是凌晨两点左右，李应全在那里留下了大片毁掉的街道——绝对是他本人，那种可怕的情况不可能是模仿出来的——他倒没有杀什么平民，同云一处写字楼半坍塌，一半变成了骨头般的金属支架，公路上长出巨大钢铁路径一般的东西。
韦安发现提到的地方是曾经关押过他的那处大厦，下面有一个反叛势力驻点，当时韦安还想自己去查，但一直没抽出时间，结果李应全自己以某种方式回到那个地方，报了仇。
根据记者的说法，那里当时还发生了一场追捕，李应全试图逃脱。
警方澄清说不是他们干的，是另一支很强的势力在抓捕他。
所有的频道都做了专题节目，屏幕上的画面十分惊人。
在他逃亡时的残迹上，全是幽暗的金属，有着树木般生长的形态，又有着人工筑成一般的几何图形，是空间深处存在的某种更庞大的东西，是未知成分的合金，露出一部分，延伸至约半公里的街道。
有专家做了测算，说这肯定是某个难以想象庞大建筑的一角，因为李应全的召唤才出现在人类的空间中。
周围普通的建筑碎裂，仿佛垃圾，之后诡异的金属建筑才是宇宙的真实。
人们对此有种种惊人的猜测，说李应全将要召唤出古文明神祇的居所之类的。
很多人聚集到那片街区，甚至有不少外地人想要越过戒严线，来到同云，膜拜神迹。
建筑的边角让人想到断裂的树木，可以看到其非常接近的生长轨迹，之后一定有更大的东西，相关部门根本无法测算其规模，其常规形态可能覆盖整个星球，只是李应全未能召唤。
这建筑的庞大令人战栗，但又迷恋。
“你看新闻上写的，”一个轮休中的士兵说，“‘李应全是迎天在我们不了解的打开黑暗之门的实验中，找到的那个掌控古文明核心神秘力量的人’，都说了自己不了解，怎么就开始说掌控古文明核心力量了！”
“就是当时叛军塑造他的那套话术吧，”他的同伴说，“这事铺垫很久了，他们想造出几个大黑暗时代接近神明的恐怖人物，当时迎天不知道让他接受了多少采访，我还看过很多洗脑视频，做得真的跟神似的。”
“可惜，当时没连李应全一起杀了，现在情况完全失去控制了。”
说话的人耸耸肩，当时的事大家都知道。
李应全在迎天毁灭前逃走，去报私仇，于是成为唯一一个活下来的那个。
但这个阴谋还在继续，李应全恐怖变态的形象已经铺垫了很长时间，后来即使他逃亡在外，对方还是继续了这些和舆论有关的计划，并且一直在追捕他。
于是，他的形象继续被异化，到了不可控制的程度，双方势力都想找到他，而他只关注自己的仇恨。
还有人提及卫中校曾经想要诱捕李应全，他们在本地实验区里找到了他早些年的实验记录，里面有和他关系很铁的人，还救过他，对方给李应全发了信息，让他过来。
不过他一直没来，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事到如今，他的名声已经完全失控，是桃源陷入大黑暗时代的一个象征人物。
他处于现在这个位置，除了死没有别的出路。
韦安听着这些，他还挺希望李应全能解决他的仇人，那家伙疯狂的人生也就这么一个小愿望。
不过现在的局势下，这事已经变得不可能。李应全向这个世界说过太多他执着的事，现在桃源斗得天翻地覆、掌控各方面的所有势力都守在他仇家附近，用尽所有的手段，等着他自己跳进来。
李应全是事关人类世界灾难性事件的大人物，每个人都在讨论他现在的情况，谁关心他要杀的那几人包庇过的一桩公司环境污染案啊。
韦安一边思考，一边看着手里的红线系统。
他不只是需要清理掉这个城市，而是要深入它，内化，接管，才能拿到它的核心契约。
归陵建议他不要这么做，太麻烦了，也十分危险，韦安想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你就想做一些简单的事，却为什么那么困难。
就像李应全只是想为他的家人报仇，要一个道歉，而自己只是想和归陵在一起。
他在做现在的事情时也不停地想到归陵，想看到他，想靠近，只是想到他的样子就觉得安心。这种情绪肯定不正常，比他卷入的这件事更危险，因为他以后会无数次再这么做的，但他无法自拔，也不想改变。
韦安盯着那座城市，它的确曾经很美，在这种时候也能看得出来。
它和联邦常规的大城不太一样，有不少奇异的大广场，现在韦安知道那是某种技术性的演算区，但也是居民生活的聚集区。
城市设计优美而科学，下方有复杂的高速公路，楼房倒更像大片的高层生活区，还有长长的护城河，有很多小公园，大片的绿化带，没怎么看到大商场。
总之，这是一个水系发达的平原城市。
韦安一眼就注意到了归陵说的赛道，平时应该是常规公路的一部分，但也预备了赛车的车道，设计得很有艺术感，穿过大片位于陡峭的高空之中，正在火焰中燃烧的公园。
这座城市已经彻底坠落，被裂缝中渗透出来的东西所侵占，它的城市守护者契约同样也被侵蚀了。
它盯着守护之线另一端庞大的九级系统，充满了恶意的渴望。
这种程度的裂缝几乎不可能摧毁，只不过深域系统有其特殊性，所以能够一试罢了。
说是个城，但就TM是个情敌，韦安想，绝对不能让这玩意儿天天盯着归陵，让归陵觉得什么他俩是一样变成了怪物的伴侣。
这东西必须毁掉！

第一百二十章 起程
出发前的这几天日子很悠闲。
虽然周围环境压抑，人们尽说一些悲惨的事，不过出行进度还是有条不紊，韦安偶尔去一线盯个现场，回到家就能看到归陵在。
归陵这几天很少出门，一直在家看系统的情况，做一些编程。
他告诉韦安如何用深域系统清理掉那座悲惨的城市，过程极为艰难，风险也大，听上去简直不可能做到。
韦安记下流程，准备迅速开始。
归陵还会调整契约，打好一些补丁，保证级别的提升。韦安有几次回家，看他静静盯着那东西的界面。
照归陵的说法，这是一个特别许可契约，是为战时紧急情况准备的。科学部拿的是他系统自带的基础契约，特别许可契约的级别本来很难超过科学部，除了要进行两次大的升级，更关键的是要拿到古文明最高司令部授权程序，才能正式让韦安手头的契约高于科学部的。
这几乎不可能，他对怎么做还没有头绪。
他会就这么静静看着契约界面，很长时间。
这几天韦安还是试着送了礼物。
跑车、珠宝和房子很不合适，很难搞到的演出前排票，或是满城放焰火也不行。
所以他弄了满屋子的鲜花，特别丰富的烛光晚餐，他有两次准备再一次认真地求婚，被归陵用严肃的眼神制止了。
有一次他发现一些坏掉的能源球，这东西只有指甲大小，可以存储一定能量，使用时会隐隐发光。
战场制造了很多这种废弃物，韦安研究了它的工作原理，花了些时间改造。
他回去后，高高兴兴地关掉灯光，给归陵展示。
先是光从他指缝里透出，他手握恒星一般的光源。接着韦安的力量如同透明的丝线，把几十粒能源球拉开，将它们变成了流转的星光，在黑暗的房间展开。
归陵看着这满室柔和而浪漫的光线，笑起来。
他拿起一枚能源球，下一刻，它在他手里变成一只发光的小鱼。
韦安被惊到了，小鱼灵巧地绕着他游了一圈，他说道：“这是什么？！这是怎么弄的，卧槽，它还可以照我的意志行动吗？！”
“嗯，喜欢吗？”归陵说。
与此同时，周围所有的光球都变成了小鱼，它们迅速聚群，绕着他俩游动，形态如同真正的海底生活，带来大片流转的光线。
这画面太美，极为奇幻，韦安头脑里所有的念头都消失了，只剩下单纯的兴奋。
“喜欢。”韦安说，
太喜欢了，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这辈子没得到这么好的东西。
“你可以放在梧桐号上，我把所有权转给你了。”归陵说。
在晃动的光线中，韦安看到归陵朝他笑，他没见他这么笑过，是少年人做了很厉害和好玩事的笑，明亮得鲜活得让人不知道怎么办。
他也看到他眼中的自己，笑得太开心，有点幼稚。
他真希望时间在这里永远停下来。
大约因为对“情敌”想得太多，韦安做了个梦。
这并不真的是梦，是他意识的一部分陷入了那座大城。
梦里他走在一条火焰燃烧的公路上，整片天穹是红色污浊的，路边有烧得焦黑的肉块，但韦安知道它们有某种邪异的生命，知道他在这里。
他能感知到这座城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在死死盯着他。
它充满恶意，那是纯粹、异质、不可解的敌意，这座曾经美丽的城市在陷落之后，真的拥有了意志，化为魔鬼般的东西。
这一刻韦安和它的意识交错，有几秒陷入同步。
那是一瞬间的恍惚，他化为一座熊熊烈火燃烧的城市，处于深渊之中，盯着一个方向。它盯着归陵系统。
不是现在，而是过去的某一刻，他陷入了这座城市的记忆。
韦安哆嗦了一下，它在看一场针对旧日守护者的酷刑。
归陵系统，他在它感知的尽头遭受折磨，控制链如蛛网一般密密麻麻，贯穿了他的每一部分，以要把他分解的力量拉伸。
惩罚已经持续了太长时间，它看着那强大的生物被以酷刑的方式分解，庞大的核心建设被拆成无助的一块一块，外面的人以可怕的耐心保持这种拉伸到极点的痛苦。
他们甚至掌握得很精微，知道机器会本能地抵抗，但这些人把过程无限拉长，把那变成无望的抗争，痛苦拉长到最后一秒，直到极度疲劳，以极惨烈的方式碎裂。
极度的痛苦也传达到这座城，它记得当日持续灾难般的剧痛。古文明的工程们再也看不出形状，与之有关的一切历史都已扭曲成了恐怖与痛苦。
共鸣的时间极短，韦安有一瞬看到属于人类的归陵，往这方向一瞥。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看到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守护这座大城的神明，双眼空洞，绝望，回应这座坠落、永恒燃烧着的城市。
韦安惊醒过来，浑身冰冷，伸手去找归陵，但没有找到。
他猛地坐起，四处查看，接着看到那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韦安松了口气，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搂住他的腰，一起看向窗外。
起雾了，很浓，能见度不到十米。即使以他们的视力，也只能看到远远的雾灯，这座城市的性状正在发生微妙的改变。
“要出发了。”归陵说。
韦安的脸埋进他的颈窝，他喜欢闻归陵系统的那种气息，明明是冰冷和绝望的气味。
他舔了一下那里的皮肤，又咬住，对方吸了口气，反手抓住他的肩膀，身体绷紧，但什么也没说。
他们收拾了一下，去出发的部队报道。
这次大规模侵蚀的时间和之前探测的差不多，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好了。
雾仍在慢慢变浓，空气潮湿，有一股隐隐的血腥味，仿佛不远处有什么东西死了。
一路亮起了雾灯的指示牌，他们朝着集合地点走去。
走到半路时，城市上方响起了灾难防御警报，尖锐而不祥，联邦公民大都是从电视里知道这声音的，他们已经离古文明有关的灾难很遥远了。
“请迎天居民尽量呆在家中，不要离开。”一个严肃的声音说道，“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开门，不要往窗外看，不要使用通讯工具，拔掉所有讯息类电器的电源，拿出手机电池——”
这传统的警告充满了恐怖的味道。
他们无法疏散居民，整个大区变得像之前北郊的雾区一样，全部被笼罩其中了。
他们只能在这三天里，用电视做一些简单的科普，希望能尽可能地减少死亡人数。
此时，整片雾气笼罩的大区都响起这来历久远的广播，警告人类他们面临极大的风险，请呆在家中，不要出声，把一切媒介类电器放置在居住区域外，防止侵蚀。
韦安和归陵来到集合点，这里已经非常热闹。
这支队伍编制有近五百人，包括作战、技术和后勤人员，全都是最顶尖的人员。
大家已经准备了所有能准备的东西，因为怀疑这片空间会对人进行一定的意识修正，甚至带上了抗抑郁药。
而他们这一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初步决定朝北方走，因为那里有几处更严重的变异建筑。
实际上无论往哪个方向，前方迎接他们的都会是越发诡异的事件和地理环境。
“角色”们处于队伍最前方的几辆车里，都是高强度的履带防御车，有联邦一流的战力配备。
韦安和归陵来到指定的车子上，坐到后座，整个过程都很沉默。
接着引擎发动，车队开进大雾中。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雾之中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他们进入的仿佛是一片空城。
雾气笼罩一切，这个编制车队的规模十分惊人，可是开进去后显得无声无息。
所有车都亮了雾灯，仍旧看不清楚，只能内部通过无线电联系。
四十分钟后，这支车队来到了北郊的第一个变异点。
这建筑形成于两周前的一次大雾，位于一处实验大区主路的边缘。
长出来的是一片贴地建筑，约五百平米，全是用砖石造的密密麻麻的小格子，长宽只有一尺，里面放着些碎骨头、头发和干掉的内脏之类，都是些人体的破烂，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看到车外的建筑，雾很大，即使超能者也看不清细节。
这东西在电影里就是一闪而过的背景，没有后来研究人员一帧一帧地分析，都没人记得这建筑的出现。
而等分析出来，他们才知道这垃圾堆背后都是什么。
车队继续向前，数据显示位置在缓慢变深，虽然有空间稳定设备，音响仍偶尔会传出白噪音。
韦安和归陵坐的是第一辆车，里面全是“角色”，一大半是超能者。
为了防止非角色过滤性减员，车队里有序分布着“角色”，领队车的和压阵车里的格外多一些。
蓝小律不在，她刚做了手术，呆在医疗车里，上来时韦安看她周围一堆仪器，还有助手跟在旁边报数据，让她随时能知道所在位置，再做出判断。
虽然是角色中无助的“盲女”，但她一点也不无助，她有这支联邦军最好的设备和最精英的技术员，准备给这个恶灵世界好看。
领头车里气氛还算轻松，不时有人说话，汇报情况，还有聊天的。
照他们的说法，雾里也会出现更小的东西，比如一些怪异的骷髅，死法悲惨恐怖，很难想象。
这支军队来之前不清楚情况，接到报警后还立案调查过，后来发现骨头有一千多年历史了。
大黑暗时代留下的东西太少，因为经历者大都死了，太多悲惨的事都被掩埋在了时间中。
韦安和归陵各自看手机，不像在谈恋爱的样子。
旁边之前那个一起开会的军官好奇地打量他俩，这人看不出来还是个超能者，不过力量很弱，老老实实在军队走晋升路线。
“你们吵架吵怎么样了？”他说。
“我们很好，”韦安说，“就快要结婚了。”
他能看到归陵手上动作微微停了一下，继续按键，没有阻止他，韦安觉得这代表这种关系被正式地承认了。
对方表情失望。
“你怎么这么好哄。”他说。
“关你什么事，”韦安说，“我就是喜欢被他哄。”
“你这样肯定不行，”那人一副恋爱专家的样子，“你这种性格正常人是不会喜欢的，只会觉得你情绪失衡得厉害，对人好时太好，所以才不拒绝——”
“你够了。”归陵说。
归陵说话时，抓住韦安的手腕，用了点力量。
对方打量他，归陵很少说话，这些人也不太主动和他交谈。
韦安在同云的朋友意识不到，但是这些军队里的人似乎有些感觉，经历了科学部这么久的折磨和对他作为一个“怪物”身份的异化里，归陵身上有种很危险的气质。
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接近于一种死亡的气味，沉在骨子里，隐隐透出来。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韦安被归陵抓着，一脸兴奋，觉得自己肯定是所有人里最幸福的。
那人破坏内务部职员的情侣关系没成功，看了韦安挑衅的表情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你会得到教训的。”他说。
“我等着。”韦安说。
对方摇摇头，没再说话。
韦安想，即使这人说的话是真的，他也不在乎。
他不介意被利用，被认为很卑微或是凄惨，他这种人还能有用处就很好。
他想继续呆在归陵身边，那人跟前需要有人，而韦安也没有别处可去了，他不可能再去规划别的生活。
他反过来握了握归陵的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对方转头看着他，说道：“你很好。”
他表情很认真，韦安不知道说什么，当归陵这么看着他，他觉得心里有什么要溢出来，却又只能压住，太陌生了。
那个煽风点火的家伙好奇地打量这一幕，归陵看了那人一眼，又看韦安，朝他笑了。
“你不是那个标准答案，”他说，“但你很好。”
旁边有人“啧”了一声，另一个人说道：“这就是内务部来公费度蜜月的。”
三个小时后，车队驶离了迎天市，进入周边的县界。
午饭时间，一群人在车里随便弄了点压缩饼干之类的东西填饱肚子，车队稍稍停了一下，韦安替换司机开车。
这里的雾已经浓得可见度不到五米，他们是领头的车，超能者视力更好一点。
到了现在，后面的车大约只能隐隐看到前方的车灯，他们不断用通讯确定位置，避免落单。
韦安没来过这里，但感觉一点也不像联邦一个行省的野外，路边全是荒地，没有农田，几乎没有活着的植物。
韦安的视力能看到稍远些的东西，没有看到活人，偶尔有房子掠过，已经残损了很久。
路边偶尔有些焚尽的灰堆，风化的家具，被抛弃了很久的车子像尸骸一样伏在雾中。
韦安还看到几处堆积得很高的家具车，高高摞在路边，变成了垃圾车。似乎有些人试图搬家，但不知发生了什么，全部的家当就这样丢在了路边，风化破烂了。
韦安不确定这样是因为深入到了足够的程度，还是这个大区已经变成了这样。
车里很寂静，有人低声说：“这里本来是个人口挺多的大区，也不过五年……”
没有人回应，现实和电影太过接近了，让人不舒服。
周围越发荒凉，韦安开了很久的车，雾稍微淡了些，可周围的景色越发怪异。
韦安理论上知道自己所在的地界，可又渐渐弄不清楚身在何方。他有一次看到路边房子里有灯光透出，不知道是普通居民，还是电影里的人。
又开了一小段，几个超能者都看到前面有一个怪异的建筑。
有点像谷仓，但更高大，几乎完全是白的，在雾中像是蒙了一层人皮。建筑前后什么也没有，只隐隐有条车道，阴森森地立在那里。
他旁边的探员对此很熟，看了一眼窗外，说道：“这是电影里十二分半钟，那个村庄里储存尸体的地方，这里再往前应该会看到一棵枯树，到时左转。”
韦安点点头，继续开车。
韦安记得电影里这个情节，没什么恐怖镜头，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只是后来看到有角色尸体被推进去而已。
而之后当地人的几句跟做农活似的交谈里，提了几句地方有点远，车道的泥坑要修一下，回头再想想，才知道他们在说尸体的堆放。
他看了一眼那个人，这位探员一路很沉默，这是最后一个找齐的角色，那个失去全家的老人。
这人是中心警察局这趟过来的一个调查人员，已经退休了，之前从没跟人说过自己的事。
他没有任何一个亲人，是当年查古文明案子时去世的，一家六口，死得很惨。他之后没有再成家，退了休，独自在一处景区买了栋独户的房子，和同事都没什么联系，不过这人查案子很有一手，被德信明花了不少心思找了过来。
他之前一直在跟一个案件线索，昨天才回来，被拉进了队伍。
他们顺着残破的公路深入，没走太远，就看到了电影里那棵枯树。
是一棵很怪异的树，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树干被毁坏过，像根经受了酷刑的骨头，连着一些半死不活的肉。它后来又继续长了一些年，已很粗壮，但还是死了。
的确是这棵树，看到它感觉非常诡异，他们真的像进入了电影之中。
韦安打了转向灯，顺着一条更残破的公路左转，后面的车辆跟上。
没有发生什么，雾气仍旧没散。
路边偶尔能看到迎天大区本身的东西，但继续走又出现了大黑暗时代的骨头山，联邦是肯定不会有的。
古代时，不时可见堆在路边的尸体粗糙做成的尖塔，做为杀人后的献祭，确保受害者的灵魂不会报复。
他们穿过一个无人的小镇，房屋空洞洞的，甚至弄不清是不是在电影里，因为现实也是这样。
天色暗下来，本来他们想过摸黑前进，但人员还是要休息的，毕竟他们甚至不知道要去向何方，路线多长，这样下来积累的压力太大。
车队中的司机都是老手，仍旧不时看丢前面的车尾灯，于是大家还是决定在一处小镇扎营，明天再继续向前。
他们粗略考察了一下，选定了一处废弃的三层楼房，这里有桃源省的标志，可见处于浅表空间。
车队围成防御的阵势，四周也拉起雾灯，打开空间稳定设备，并安排了足够夜晚轮值的人。
天已经很黑，韦安看了一下，所有钟表的时间都停了，手机没有信号。只有一个古文明时代的探测表还动，显示时间只过了五个小时。
但他们至少开了十小时以上的车，一个白天过去了，夜晚降临。

第一百二十二章 梦与袭击
宿营地点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堡垒。
先头部队先是检查了周边安全，推倒外围可能隐藏敌人的建筑，之后的车子再以壁垒的方式停好。
他们改造了房屋，安排了巡逻和轮班人员，一群人还吃了顿热饭，整片空间显得热气腾腾，充满了人群的气息。
雾灯始终开着，试图把整片空间照亮。
但是在这片巨大土地无穷无尽的浓雾中，这支队伍制造的动静仍旧显得十分渺小。
超能者当然都要轮值，排班的人本来准备让韦安和归陵分开，不过韦安坚定地拒绝，所以把他俩一起排到了上半夜值班。
夜雾阴郁而不祥，仿佛活物一般包围他们，但没有事情发生。
归陵坐在负责区域的车顶上，两边都是巨大的雾灯，他看向黑暗。
夜色中什么也没有，之前有栋残破的房子，已经被推平了。在这里坐着，明明知道周围曾是个小镇，但是感觉像是在孤岛中凝望虚空。
韦安坐在旁边，靠在他肩膀上，归陵说道：“你可以睡一会儿，我一个人盯就可以了。”
“我也不是太困。”韦安说。
“深域系统能调节你的生理数据，但生长程度不高，”归陵说，“你没有经过训练，身体对睡眠的需求还是会很强烈的，睡一下比较好。”
韦安仍靠着他的肩，他早些年一直失眠，现在不知道为什么靠着归陵会犯困。
他说道：“你呢？”
“我比较习惯，”归陵说，“睡吧。”
韦安打了会儿瞌睡，梦中再次进入那座燃烧的大城。
他站在那里，看到四周是建筑边角或下水道里排出风干的肉，爬行到街上，模仿居民长出没有肢体的躯干，在城市的街头燃烧。
还有些在空间更深处，在阴沟或墙角，空洞地看着这片虚无的城市，燃烧过足够的时间，一样变异出器官样的东西，爬出来，在街上慢慢蠕动。
这是城市综合管理系统，不算太久以前韦安在沉没的灰烬城里看到过，它被古文明的科技定义为大脑的形状，处于城市的深度空间，管理能源、交通、水利等生活的方方面面，可以根据居民的需求对环境做出一定改变，保证这是一座宜居的城市。
现在它成为变异的核心，城市中心的深空之中，巨大的环形眼空洞地看着一切，它化为一座地狱，生活系统成为监管者。
韦安试着清理，把城市一些边角的物件转化为无污染数据。
他现在已能比较清晰地感觉到这座大城的力量类型和层次，它仿佛一个悠闲的旅游城，但实际上的科技含量非常高。
有很多他还看不清，除了主脑功能，这里还有大片依附式亚空间，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他思考着，他需要尽快毁掉这里，把它从归陵身边撕开。
而在进入并试图转化的这一刻，韦安也感到了它正在关注的事。
不是以前的事，是当下。
极度残缺的归陵系统在盯着黑暗，恶灵世界宛如白茫茫的人皮一样就在前方，其中被侵占、变质了的蓝灰色眼睛邪恶地回视。
归陵系统的损坏到了让人怀疑他怎么能活着的程度，简直是只有少许筋肉相连的一片残肢，他已残余不多，内存的绝大部分被占用了，那是持续空虚、压抑和漫长的疼痛，没有止境，对他来说是拉得太长的死亡的前奏。
韦安突然意识到他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不管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他核心技术都是古科技的最高层级，被无数力量所觊觎。
如果他想死，那必然要是一个谨慎和思量周全的选择。
韦安也看到归陵现在的样子，已经空洞幽暗的眼睛看着黑暗。
这片荒野笼罩他们，制造这恶灵的人投入了大量资源，它能够拥有诸多强大古文明的技术，那些人建造这东西如同建造自家的宝库，把所得到的都以这种方式收拢起来。
这座城市力量的触手接触到归陵，盯着他空洞的伤口——他也能感觉到它在盯着——看着这被切割的形态。
他闭上眼睛，没理它的骚扰。
韦安惊醒过来，身后传来骚动的声音。
他坐直身体，他们仍坐在车顶上，朝向黑暗。
归陵在他旁边，韦安睡了大概两个小时，对方就这么静静坐着，姿势都没变。
韦安转头看身后，说道：“怎么了？”
“一些地理性状改变。”归陵说。
韦安听到那边隐隐的呼喊声，有人说建筑上桃源的标志消失了，整片建筑变得更破旧，没有任何标志，还有人大喊，说在一面墙上找到有人画的人皮的标志。
“下半夜可能会有点事情，我们轮值时间结束了，你再睡会儿吧。”归陵说。
韦安转过头，看到有轮值下半夜的超能者走过来，一切很正常。他看看归陵，梦里的东西很可怕，可是现实中他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归陵跳下车顶，抬头看韦安，还朝他伸出手。
韦安抓着他的手跳下来，他喜欢这类小动作，他拉着归陵的手没再松开，手拉手去交班。
韦安思考着，他目前已经得到了深域系统的核心框架，拥有了最基础的物质转换能力，还有梧桐号可以充当排毒类部件，帮他吞噬有害数据。
神荒那一趟灾难性的行程，除了让韦安得到了深域系统精密、系统的管理操作台，最重要的是那支发展岔了的奴隶帝国掌握的解除古文明安全锁的技能，让他拥有了对一些升级包违规操作的解码能力。
他必须尽快解决这座城市，这种城拥有一个核心能源。
能源系统，他需要这个数据，才能够大规模而持续地使用能力。
他没和归陵说，对方肯定跟他说不要着急，太危险了。
但韦安非常着急，桃源的情况，契约升级的缓慢，还有归陵的损伤状态，都让他难以忍受。
韦安知道，归陵从来没把深域系统的升级放在第一位，觉得自己安全就好，将来他也可以就这样普普通通随便找个地方生活下去。
对归陵来说，同伴的逝去是生活的一部分，你受伤惨重，但还是能活下来。
但韦安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韦安低下头，召唤出一条发光的小鱼。
这里可能有人看到，于是他只把它握在手里，感觉它的形状，它透出微微的光。
归陵看到他一副又拿出玩具来爱不释手的样子，笑起来。
韦安也朝着他笑，这种时刻他真的很快乐。
他们回到刚才骚乱的区域。
三层建筑的格局倒是没变，只是越发旧了一些，旧得如此自然，让人不确定是不是之前看错了，它从来都是这么久未修缮，无人关注，在荒蛮的大自然中风化了很久的样子。
刚到这里时，楼房能看到桃源省的字样，墙上还有一些涂鸦，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文字。
如同大黑暗时代，大部分人其实没有书写和阅读的能力，而死的人太多，太多残忍的事消失在了人们的沉默中。
作为超能者，居住条件还不错，有单独的帐篷和睡袋。
韦安一直盯着红线系统，虽然刚才已经睡了一会儿，但还是累得够呛，刚躺下就又靠着归陵睡着了。
后半夜果然出事了。
韦安又睡了一小会儿，被一片枪声吵醒，他听到呼喝声，有人在说：“什么人！”
“停下来！”
他坐起身，钻出帐篷，归陵在外面站着，看向北方。
他回头看了韦安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朝那方向走过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一次袭击
他们还没来到出事的区域，就听到前面有人开枪。
开始是手枪，接着是机枪狂乱的扫射，有人在叫：“枪不管用！”
咒骂声，有人在大声叫几个人的名字，其中包括韦安和归陵的化名。
“它们对枪械免疫！”有人叫道，“找攻击系超能者，所有攻击类的超能者过来！”
韦安和归陵赶过去的过程中，听到些杂乱的交谈，知道了大概情况。
大概十五分钟前，他们探测到有东西靠近，是一些人形的生物。
值班的士兵喝问是谁，没有回答，黑暗里的东西越走越近，出现在了光线的尽头。
那乍看上去是一些人，面色苍白，表情麻木，他们的衣服也不像现代人，身形像被拉长了，有些畸形，行动也有些怪异。
他们出现在夜视镜里，呈现的形态不像是人，肢体都被拉长了，干瘦，眼睛是两个硬币般的圆洞，一片漆黑，像是有别的东西透过他们的眼往外看。
站岗的士兵开枪示警，但他们没停下来。
这时候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士兵开枪扫射，但是没什么用处。
那些生物机械地往前走，韦安人赶往一线的过程中，最前方的战线已后退五十米，它们像人一样翻过临时壁垒，继续向前。
这些是电影里的“村民”。
这只是随口一叫，事情也不是只发生在村子里。
但大家还想不出来要怎么称呼他们，有人建议叫“信徒”，但也不合适，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狂信者气质，他们面目模糊，没有明显的性格，杀人或祭祀，只是因为世世代代就是这么活的。
在那个时代，人性中的感情或怜悯被放置于无关紧要的边角，成为了不可见的东西。
反正大家只用恐怖片里的俗称随便叫着。
韦安和归陵到跟前时，已经有战斗系的超能者赶到，雾灯下发生了一场怪异的战斗。
那些人形生物的前方立起七扇门一样的铁丝网，它们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夜雾中，好像这世界的深处有一个更大的建筑，其中某些部件可以被他们召唤出来，而这支军队身处某个有防御网建筑的内部。
那些东西径自往前走，然后一碰到那铁丝网，身上就腾起一股烟雾，散发出腐蚀刺鼻的气味。
这门的腐蚀性切开肢体跟切水果似的，最前面一个“村民”冲过这扇门，被切成了好几块。
韦安这才发现，那不是真的铁丝网，而是烟雾凝成的形态，他们召唤出的如同古文明门的幽灵。
那“村民”的碎片落在地上，残肉还在蠕动，没有血，也没看到骨头和内脏，在雾灯下让人毛骨悚然。
另几个“村民”也被烧伤了，它们停下来，韦安花了两秒才意识到这是什么。
这是两个超能者的合作，力量本身来自军队里某个有腐蚀性超能者的人，这人的力量非常怪异，像是某个更大系统里的一个分支，他能召唤呈现成栅格般形状烟雾的腐蚀区，极易溢散。
它之所以如此凝实，甚至呈现了七个铁丝网区域，是因为阿黛尔的力量。
统一作战平台在神荒的一次大规模升级后，她能够直接复制整个古老的管理系统，触角涉及整只军队的综合管控。
此时她把这超能的量扩大，固定，也许还利用了些许物质化的力量，让之呈现如此凝实的形态。
剩下的超能者们停留在了铁丝网后面，警惕地观察这些异类的反应。
这些“人”大部分是大黑暗时代的打扮，但也有一两个像是联邦公民。
它们在铁丝网另一边迟疑，聚集成群，仿佛经历了一些交流。然后它们尝试着进行了一些别的动作，譬如绕开铁丝网从另一侧过来——明显残存着智慧生物的行为模式。
正在这时，这群人后突然冲出一辆小皮卡，它在夜视镜里呈现人体一样的质感，但的确是辆车，它冲着铁丝撞过来。
这一瞬间，韦安几乎能感到阿黛尔系统的超负荷运转，她在刹那间让铁丝化为实质。
车子撞在上面，居然没撞翻，它后退，再撞一次。
那群人形的生物兴奋起来，抓住铁丝网用力晃，整张脸狂热地贴在上面，被腐蚀得一片焦黑。
后面的黑暗中，更多苍白的人影走了来，也一起晃动铁丝网。
它们朝着这边的人群大叫，是电影里的方言。
现在大部分人都听得懂，这声音在电影里出现过几次。
它们在叫：“滚出来！”
位于铁丝网后的是一支军队，可是此时却觉得这尖叫让人心惊胆战。
尖叫的不止是这几个人，或是一辆破旧的小卡车，那反复语音里透着暴力的狂热，它们背后是一个巨大的看不到边的世界，黑暗如大军在它们身后，整座被潮湿雾气笼罩的世界和它们一起盯着这支军队。
这一片土地狩猎的尖叫。
两个刚赶到的超能者去帮忙，旁边一个对讲机里传来阿黛尔的声音。
“我能再坚持五分钟。”她说。
这已经是强得惊人的力量了，卫中校就在旁边，他阴沉着脸，转头看韦安和归陵。
“我们需要更多的超能者！”他说。
归陵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注视着铁丝网的方向，说道：“这种腐蚀力量能够配合所有栏杆类的防御使用。”
“它腐蚀一切金属。”中校说。
“你们收集了李应全当年召唤出来的一些铁丝做进攻点小规模防御，在第三辆车上吗？”归陵说，“使用它们，D以上型号应该都行。”
中校盯了他几秒，转头朝旁边的军官吩咐，对方跑去找了。
归陵盯着前方的情况，接着指了指前方的一个位置。
“在这里，用铁丝网做道路防御。”他说，“这位置空间稳定性足够了，会减弱它们的攻击性。”
他转头看韦安，说道：“它们进来后，用火。”
韦安点点头。
“做道路状防御，”另一位军官说，“让它们进来？”
归陵看了他一眼，说道：“是，然后封锁前后，做成笼子。”
一群人怔了一下，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瞬间兴奋了起来。
中校开始指挥。
铁丝网很快被找来了，迅速进行了改装，形成超过三十米的巨大铁网。
那个腐蚀类的超能者开始尝试传导性，兴奋地朝大家比“没问题”的手势。
“诱杀是最省心的，”归陵低声说道，“它有规则，我们就照着做，角色就是诱饵。”
归陵转头看一直站在旁边的那个“死了全家的老人”角色，后者正看着这长长的铁丝，李应全召唤过来的规格不同，但都是古文明顶尖的合金。
那人说道：“会是个很大的笼子啊。”
“嗯，”归陵说，“让他们保持距离。”
那位年长的探员点点头。
“我一直觉得我这个角色死得很憋屈。”他说。
中校递给他一把古文明古董能量枪，那人接过来，独自朝着那群“暴民”走去。
有个没搞清楚的工程人员小声问：“怎么回事？”
“他的‘角色’是死在这里的。”他的同事说，“这是电影开头那个镇子，存放尸体的仓库，孤树，三层楼房——”
对方看了一眼宿营的方向，那房子现在变得极其破旧，和电影里那栋一模一样。
韦安记得这个情节，那个老人的角色感觉之前经历过很多事，流浪至此，试图在这个小镇安定下来。
在电影里，他很有条理地收拾屋子，还藏了一些钱，不过刚到此地不久就被一群喝多游荡的镇民杀了，他们大喊大叫说这个岁数的人就应该去死，以保证小镇的活力。
电影拍出的画面很普通，但暗示这角色死得很惨，他被车子拖行了很久，只剩骸骨。
但这位角色的“演员”可不好惹。
此时周围所有的人都让开了，阿黛尔召唤的铁丝也被撞碎，消失，他独自朝夜雾里走过去，走得很稳。
当他走到足够近时，他停下脚步，朝那班人叫道：“嘿！”
它们同时转头看他。
这种感觉很诡异，明明一切和电影不一样，可是却又仿佛暗合某种规则，每个人都能清晰感觉到那些人看到老人时的兴奋。
那辆皮卡又从黑暗中出现，笔直地朝着探员冲了过来，后面拖着长长的铁链。
与电影相符，车速不是很快，有几个人跳上车，朝他发出怪叫。
下一秒，又有两辆车子从黑暗里冲出来。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噪动，有人想要动手，卫中校说：“他对付得来。”
雾气弥漫的黑暗中，探员精确地朝那方向开了一枪，转身往回跑。
周围一群人神经绷到了极点，但很快有人叫出声来：“车停了！”
“他打爆了司机的脑袋。”中校说，“他们要换司机了。”
那位探员一共开了四枪，击中三个司机，其中一个被他杀了两次。
他动作不慌不忙，领着这三辆车，还有一班人形生物进入铁丝的防御网。
韦安白天看到他时，他一副阴沉的表情，这时却从容不迫，心理素质堪称惊人。他已经七十岁了，干这种玩命的事仍然跟吃饭喝水一样，难怪德信明要花大力气把他找来。
这位探员前脚离开铁丝区域，后脚就有工程兵冲上前去，把铁门关严，扣死。
下一刻，开在最前面的卡车撞上铁网，发出巨大的撞击声，车头内陷，腐蚀的烟雾升起，仿佛它也是由血肉做成的。
紧接着，整个笼子里烧起了火。
韦安已经走到了铁丝网的旁边，火对这东西非常管用，而他这阵子整天和红线系统联络感情，火烧起来几乎不用时间。
整座笼子瞬间全是火，那是赤红诡异的火焰，来自一条裂缝，钻进骨头和力量的深处，向内蔓延。
本来还有士兵拿了火焰喷射器准备帮忙，但完全没有用上。
所有人围成一团，看着他的火，热度灼人，如同一个巨大的篝火堆，又像地狱的一角搬到了人间。
里面的东西疯狂撞击笼子，却又无法逃出。
在火中，那三辆车都活了过来，开始疯狂挣扎，韦安听到一声压抑的哀号，如同低泣，充满怨恨。
归陵从始至终都没有出手，他站在后方，手放在口袋里，看着眼前的画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好像这只是一次雾中的散步，透着幽灵般的空茫。

第一百二十四章 隐藏的性格
韦安这场火烧了好一会儿。
无尽的黑暗与浓雾中，一群士兵围着在巨大、如地狱般燃烧铁笼中撞击的人形观看，场面真如一个疯狂和恐怖的梦。
最后时刻，这些生物变得如苍白的水蛭，到处钻爬，发出哭嚎声，一些钻进金属的缝隙，都被韦安一一烤干，直到没有一点生机，他还挺喜欢干这种事的。
而当火烧到最大，周边的雾气中出现隐隐点燃的丝线形状，让人想到真菌。仿佛有未知生命的脉络藏在深层次的空间中，遍布四周，被韦安的力量侵蚀，呈现出行迹。
几个技术人员冲到跟前，测算数据。
刚进入此地时，人们猜测到会经历一场噩梦般的征程。
这是一部压抑、充满暴力的、没有希望的电影，当队伍在这栋剧情中提到的三层小楼宿营，他们本该有一个同伴在邪神恶意的力量下悲惨死去。
但当他们进入情节点，却利用手头的技术，合作有序，打了一场没有伤亡的胜仗。
战斗进入了尾声，韦安忍不住回头去看归陵，那人在人群边缘的黑暗中看着这场战斗。
他注意到韦安的目光，朝他微笑，韦安也无意识地笑。
火烧了差不多半小时才熄灭，笼子烧成黑色，沾着死去生物炭化的肉块，散发出焦臭味。
那位本该死去的探员在笼子旁边点了根烟，欣赏战果，查看细节。
他一路阴郁沉默，这种时候才表现出一丝兴奋。
一群士兵围到他跟前，兴奋地说着刚才的场面，那几枪如何精准，他在这种情况下能表现得这么冷静太绝了，诸如此类的。
他以前是中心警察局特殊案件小组的负责人，现在大家仍叫他“李组长”，经过这样的事，他在队伍中迅速拥有了不小的声望。
也有士兵聚集到韦安身边，说他的力量真的是强大，怪物被烧死的样子简直跟地狱里一样。
还有人想跟归陵说几句这样的话，不过看了一眼，犹豫着没敢往跟前靠。
倒是卫中校一直在归陵旁边，还问了他几个问题，这种级别的军官当然能意识到归陵刚才做了什么，以及他对古文明战争了解之深。
中校招呼一群人去收尾。
经历了这样的事，士兵们大受鼓舞，情绪亢奋。
工程和技术部门的人查看了铁笼，发现它居然没有任何损伤，于是非常振奋地开始清理。
同时，这班人开始进一步研究相关的防御手法，收集队里所有残余的古文明铁丝。
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去检查最初发生战斗的地方，试图找到一些人形留下的碎肉。可他们只在那里发现了少量残余的死皮。
除此以外，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残破的衣物，像是未消化完毕的，只剩碎片，但看得出是现代联邦的制式。
归陵也去了现场附近，韦安看着他单膝跪下，抬起手。一丝格外苍白的雾气在他手中聚拢，但很快就消散了。
“这是什么？”韦安说。
“之前利夫人说过，那些受害者被放到一个巨大的搅拌锅里，慢慢融化，”归陵说，“他们会再出现在下方世界，说明它可以改变人体的存在状态，根据需要的方式重组。”
韦安想想那三辆嚎叫的车，还有雾气中菌丝一样的痕迹，突然有点恶心：“……这些雾也是它的一部分？”
“嗯，不过现在比较稀薄，”归陵说，“再往前就会浓了。”
“那会怎么样？”卫中校说。
他从刚才起就在归陵旁边，听他分析情况，此时出口询问。
卫中校是作为德信明的副手来这里的，做的是标准的打杂工作，是一位家境普通，被大家族势力收拢的颇有才干的常规军官。
但在这个过度偏远的行省，他和他手下的这一大群人完全脱离了常规的联邦战争模式。
他唯一需要服从的人死了，而他要领着一大群人、包括超能者，去征伐某个古老的恶灵。
他一直是一副疲惫得随时可能崩溃的样子，不过还是保持着理智，知道自己再想崩溃也得撑到这次战役结束为止。
归陵说道：“它有存在规则，不会感染人体，只会对情绪做一些频率性修正，小心些就行。麻烦的是它的一些特殊能力。”
中校点点头。
“我一直在想，它能感觉到这些人的个人经历，这本身就很奇怪。”他说。
的确如此，这些“角色”身上的事很多根本不是在桃源发生的，甚至有些都不在联邦，也没进入过任何资料库，它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在幻想类的故事中很正常，但眼下发生的一切都要有科学依据。
“我们现在只能照着电影规则来，十一个人，十一次袭击，没别的办法。”归陵说，“我会帮忙注意一下进攻力量的类型，但肯定会有牺牲。”
“我知道。”中校低声说。
归陵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粉尘。
“不用急着出发，”他说，“我们什么时候走都不要紧，它会自己过来。”
归陵又跟着他们查看了几处地点，中校一堆的问题，没完没了。
韦安一脸不爽，拉着归陵，朝中校说道：“我们要去睡了。”
中校看看他俩，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一趟很危险，不要太纵欲。”
韦安朝他露出一个炫耀的笑容，说道：“这你就管不着了。”
他拉着归陵往回走，后者好像还蛮喜欢这样的，朝那人笑了一下，挥挥手，和韦安一起走了。
中校在后面忧虑地看着这两个主力，估计在担心他们再碰到进攻时的体能问题。
他们拉着手往回走，韦安说道：“我们刚被征召，去处理居民楼侵蚀点那一次，我就觉得它想长出什么器官，那个感觉……”
他想了想，形容道：“好像长出来的东西有一种秩序感，想把火焰拆解掉，不过还很弱，我觉得如果它长成，能直接让级别比较低的超能者失去力量。”
归陵认真地听他说。
他们都记得当时的情况，楼房仿佛长出一层苍白的皮肤，力量的汇集之中，某个精密的器官正在成形，韦安的火焰朝内里烧过去，那里最终化为一个燃烧的血洞，一具未长成的血红人体跌落下来。
这是它刺青上形态恐怖的咒符小人，他俩在天堂层的地下室曾经见到过一个有渗透力量的。
“它有很多这样的技术。”韦安说。
“一般裂缝过来的生物没有这么强大，但它得到了很多我们的技术，”归陵说，“幕后的人花了很大的力气喂养它。”
韦安心里想，就是有人给它喂了很多死去“神明”的肢体——那里有古文明的科技机密。
譬如归陵的眼睛就是，被这些人献祭给了为了成全他们野心搭建出的邪神。
“这种物质形态转换的技术，倒很像最高级别的系统清理程序，”归陵低声说道，“它应该还没拿到最高授权，不然就麻烦了……”
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是些无人知道的往日的知识。
韦安说道：“不知道这些人能不能顺利把墙建起来。”
“我会确保可以。”归陵说。
韦安想起系统对归陵的称呼，叫他“陆将军”，这人在战场上和人相处的态度很自然，看上去很擅长这种事。他非常冷静，会提示有用的线索，也会重要的工作交给别人，引导局面发展。
韦安喜欢他那些私人的部分，他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打游戏，把能源球变成小鱼，还朝他有点得意地笑，他会轻柔、带着点纵容地抚摸他的头发，他在战场上用命令的语气说话。
被当成了怪物和资源毁掉的人，在这些天平静的生活里慢慢显示出他旧日的性情。
韦安喜欢这样的过程，每一点都很珍惜，希望他有一天不再像幽灵般虚幻，可以找回旧日的自己，鲜活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们回到帐篷，周围还是十分喧闹。
人们兴奋地讲述今晚的故事，还说没来的战友一定会后悔，到时如何向他们吹嘘，声音如在耳边。不知道这些人有多少能顺利活到这次行动结束。
韦安倒是不困了，不过仍抱着归陵躺着，静静倾听这个世界。
低头时他发现归陵竟然睡着了，他专心听他的呼吸，他喜欢这样的时刻。
他又想起刚才战场上自己回头时看到的那一瞬间的画面，那人站在这个世界里，毫无真实感，他是一个幽灵，指挥一场他曾经非常熟悉的战斗。
其实他始终都能感觉到，归陵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打从骨子里就是另一个时代的人。
在所有不同方式讲述的故事里，这种人都不会留下。
他知道那班军官觉得他性情偏执危险，恋爱脑，早晚出事，他们可能是对的。
他这种人无处可去，这辈子只得到这么一具被摧毁和利用、被异化成怪物的残骸，是他真正喜欢的，无论归陵属于哪里，韦安都会跟他一起去。
韦安再次通过身体里感染的红线系统，来到那座燃烧的城市。
他知道这里有着归陵很多私人的信息，都在它的记忆里，只是沉得太深。
他要知道归陵所有的事情。

第一百二十五章 线索与旅程
进入红线系统绑定的大城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但韦安一次一次地进入。
如果不是变成了这样，韦安还挺喜欢这座城市的，这里看上去适宜居住，风景优美，空间开阔。
此时他站在城中，抬头看一座形态如同山丘的楼房。
它修成奇异舒缓的螺旋形，每户门前有开阔的连接区域，能看到大片的空中花园，甚至有些高大的树木，不知道怎么在空中长这么高的。
这肯定是什么古文明的高科技，不过联邦没有学到。他们只关心超能者、生物机械植入这一类的，对植物不感兴趣。
韦安感受这栋楼，它在城市里炭火山般燃烧。
他伸手触碰，在他碰到的地方，力量如同菌丝般向上蔓延。
韦安力量侵入的丝丝缕缕的区域，楼房变成了金属的质感，和世界树系统的合金同属一类。
到了现在，韦安已经意识到对于这种科技来说，生物形态的生长方式更为省力。
韦安采取菌丝的形态入侵，也是从之前经历中学到的。
韦安感到楼房冰冷的金属材质，在它层层被毁灭和燃烧记忆的底层，是明亮的旧日时光。
他的力量向更深的内部探寻，相比于这座城市的巨大，更艰难之处在于它的幽深。
在探入极深层时，韦安有一瞬间看到阳光洒落，听到人群说话的声音，他闻到刚刚下过雨的气味，清寒而湿润。
同样只是刹那间，他感到那个它一直在感受的人，守护它的神。
一群人在说笑着朝什么地方走，韦安一眼看到那人的背影，穿着件黑色的夹克外套，在人群中间，在笑着说什么。
似乎有人叫他，他回头。
阳光下，韦安只看到一双年轻得让人目眩的蓝灰色眼睛——
城市的火焰席卷而来。
它发现了他的窥探，通过仍留在韦安体内的感染猛地燃烧起来。
同一瞬间，那年轻人的双眼变成了阴冷空无的眼，被挖出来了，因其蕴含的力量凝固成宝石形态，握在某人手中，又被赠予这苍白的恶灵，成为它手中奴役人类的力量。
韦安突然张开眼睛，天还没亮，他在帐篷里，口腔和肺部全是血。
归陵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呼吸深沉，还在睡。
韦安很想咳出来，但一动没动，怕把归陵弄醒。
他从探索中燃烧着跌落，他无助抓了一下归陵的头发，想抓住虚空中至关重要的东西，可他不知道是什么，也没有可能拥有。
虽然韦安忍着不动，但归陵还是醒了，韦安感到他抬了下头，头发在他下巴上蹭了蹭，让人感到躁动和麻痒。那人想分开距离，他用力按住。
对方没再动，他的声音比起旧日来似乎更为轻柔，他说道：“伤得重吗？”
“还行，”韦安说，“这个城好凶。”
对方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臂。
“你现在保持感知就好，不要太急，”归陵说，“这个进度已经很厉害了。”
韦安想说他没事，还可以继续，不过没忍住咳了两下。
“你躺着别动。”归陵说。
“你也别动。”韦安说。
对方“嗯”了一声，韦安安静地抱着他。
韦安部分感知仍旧停留在城中，在进入城市深处时，他有一瞬间感受到那人双眼的位置，但太模糊和遥远，无法确定。
但他要去找，那么好看的眼睛，应该在归陵身上的，让他能再站在阳光下笑。
韦安就这么躺着，想着归陵的眼睛，他坐在车边静默地盯着黑暗，那是一双幽暗空洞、经历过太多伤痛、没有希望的人的眼。
韦安血管里像有小火慢慢烧，呼吸中有一股焦糊味，身体损害得很严重，他用指尖轻柔缠绕归陵的头发，接着向下，手指触碰到颈椎的部分时，那人颤抖了一下。
韦安的手指慢慢往下抚摸，感到对方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没有办法再恢复成过去的样子。
韦安突然翻了个身，按住他，去啃咬那个有着可怕取出至关重要骨骼伤口位置，动作绝望而愤怒，归陵无意识地想蜷缩起来，韦安按着他。
归陵含糊地叫了一声“韦安”，韦安一把捂住他的嘴，这声音让他想去做伤害他的事。
没人再说话，周围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和呼吸的声音。
帐篷外稍远的地方传来说话声，应该已经到了人类活动的时间。
但这里的夜如此漫长，过了好一会儿，天才缓慢亮起。
队伍拖到天色完全亮起才开拔，反正这个世界会自己找上来，不着急，重点是让所有人都睡个好觉。
到正式出发时，离韦安和归陵开始休息已经过了很久，韦安的伤也好了不少。
他俩上车时卫中校也在，打量了两人一番，说道：“你们休息得怎么样？”
韦安觉得他语气可疑，归陵说道：“还好。”
“许尉官看上去有些虚弱，”中校朝归陵说，“你也不要太纵容他，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韦安已经上了车，回头说道：“你什么意思？我怎么虚弱了？”
“……我会注意的。”归陵说。
他推着想理论一番的韦安进车子，中校不放心地看着他俩。
韦安不爽地坐下，朝归陵说道：“我看上去像个纵欲然后还虚弱了的人吗？”
“有点。”归陵说。
“怎么可能，我那是在干正事，”韦安说，“真纵欲什么的我肯定不会虚弱的！”
“……我觉得你不用太计较这个。”
韦安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好计较的，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好吧，”他说，“虽然我肯定不会虚弱的，不过的确没必要计较，我的优点在于我人很好，朋友都说我简直是个圣人。”
那个老怂恿他俩分手的军官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呛了一下，不过他昨天见识过韦安的火，只敢小声咳，一边表情诡异地瞟他。
韦安很满意他至少知道看人眼色了，车子发动，他开始高高兴兴跟归陵说他发现食物储备里有什么好吃的，可以怎么搭配处理，晚上扎营时他给他们开个小灶。
一车人好奇地听着这丰富的菜色，有个会做菜的军官还询问了几句。
这种时候一般人都是在讨论战术，还有眼下的麻烦，只有韦安天天说要吃什么，去哪旅游，好像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雾又浓起来，韦安伤还没全好，归陵去接班开车。
他们都能清晰感觉到，四周异域的气息越来越强。
一路全都是荒地，偶尔路过小镇，里面没有一个人，完全腐朽和毁坏了。
这时的环境越来越接近于电影，归陵平稳地开车，韦安看着前方，他仍旧试图去寻找那人的眼睛。
就在大雾深处，他尽力抓住一点对归陵力量的感知，可这个世界太过广袤和冰冷，让人迷失其中。
那位中心警察局的李组长今天仍旧和他们一辆车，车里的一群人又说起昨天晚上的事。
“现在年轻人有枪法好的，”有人说，“但那种时候很难有那样的冷静。”
“不过您都退休了，还让您到这地方，真的……”另一个人说，“我们也是没办法了。”
老人一直在沉默地保养手枪，没说话。
“这一趟非常凶险，”对方又说，“第一战还算顺利，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早些时候我们还在说……有极大的可能会全军覆没。”
车队朝前驶去，即使有昨天的胜仗，长时间地行驶在越发荒凉的公路上，的确会让人感到悲观。
眼前的一切都在提示人类离他们宜居的繁华、有秩序的地方越来越远，驶向文明衰败和野蛮化的极深处。
“您本来退了休，生活得好好的。”那人低声说。
“我更想死在这里。”老人说。
周围沉默下来，韦安心想，大概就是这样吧，你被一些东西驱赶得无处可去，最后不管再渺茫，你只能启程去某个地方。
你当然知道会死在路途中，但你还是得去。
韦安坐在副座上，转头看开车的归陵，他不介意死在路途中，只怕再也看不见路。
他试图感受，在大雾的深处，很含糊，一种隐隐力量的接近，却又找不到头绪。
他们驶过漫长的荒地，地面开始偶尔有土包般低矮的建筑出现。
随着继续向前，它们开始显露出本来的面目，在这些肿瘤一般的风化建筑下，偶尔可见另一些更加坚硬建筑的残迹，它们是建在某种旧都市残骸上的聚居区。
没开多远，那座巨大建筑的阴影出现在前方。
所有人静默地看着，它如同一个大型的虫巢，黑压压的，四处可见孔洞，是一个物种原始和本能的巢穴，没有审美或方便，生生死死在一个地方。
这是一座“旧城”，这是一个老式的叫法，不过现在还有人这么生活。
星域中有很多的国度生生灭灭，辉煌的城市也随之建起，又归于黑暗。在漫长的蛮荒期，无家可归之人有时候会聚集到衰败的建筑里，靠着这些旧房子挡风遮雨，靠着旧日科技残余，或是开垦一点土地过活。
他们慢慢在这些建筑周围聚居，成为生活环境劣化的另一座城市，也改变了这些建筑的形态。
电影里没有提及这座旧城是哪个时代的建筑，不过暗示来自古文明，可能曾是个超大的商场或居民楼之类。
当当地的文明衰败，很多人住进这里，寻求一点空间上的庇护。
故事里的一个节点就发生在这里。
这是一个相当麻烦的节点，空间狭窄，“人”多，剧情也凶险。
这是“恶童”角色的死亡地点，这角色其实开场时就死了，是七岁那年，被锁在一个小箱子里饿死的。
他死后被母亲做成一个小恶灵，驱使杀人。它杀过三十几个人，出手残忍，电影只从旁人的角度描述了一下，说这孩子因为一个意外被随便地生下来，受了很多虐待，死得也惨，伤害他的人是带他来到这个世界并且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他一直在努力讨好她。
当然这部电影始终没说真有超自然力量存在，也可能那些人真的只是运气不好死的，毕竟这种地方治安很差，但恶灵世界做出了这样的角色要求。
扮演他的“角色”是联邦军从桃源省重罪犯监狱调出来的，一直带着手铐，坐在中间的高防卫囚车里。
这个角色需要受到亲生父母的虐待，还要在十二岁前杀死过三十个以上的人，熟练掌握数种杀人技术。
这样奇葩的人设居然也能找到“演员”，而且其实这种人不算太少，这孩子就是其中一个。他出生在某个无主的边缘废弃矿区，附近长期有两股宇宙海盗争夺地盘，这种地方的小孩成为儿童兵再正常不过。
他没什么选择地沦落进了一支海盗军，他很能受罪，有杀人天赋，活了下来，混得还不错。
桃源的驻军在三年前一次境外剿匪中抓到他，之后一直把他关在高度防备的监狱里。
此时这年轻人从囚车上下来，十五岁，长着张挺帅气的没心没肺的面孔，举止有种反社会人格式内心毫无罪恶感的冷酷与流畅，他带着手铐，抬头看这虫巢般的建筑。
他说道：“嚯，到我的主场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旧城”驻点
这孩子没有名字，他肯定有过，但早就不用了。
他在监狱登记的名字叫红方，是一种炸弹的名字，海盗这么叫他。
看押的士兵打开他的手铐，到这地方也不担心他干什么了，他杀人无数，只要有机会逃走，动起手来肯定不要命，但他又不蠢。
他们来的，是个他本事再高也跑不了的地方。
这孩子抬头看大楼，脸上带着个笑容。
押送他的军官说：“进去以后老实点。”
“一定服从命令，长官。”他笑眯眯地说。
当来到这里，天色迅速黑了下来。
军队准备在大楼里扎营，当然很危险，但比半夜大楼自己过来好一点。
这栋大楼约有三十层，占地面积惊人。他们在六层左右发现一个入口，后勤人员搭建了一座工程梯，进入这座巢穴般的“旧城”。
入口是一个变形萎缩的塑料门，里面一片幽暗死寂，目光所见，有一刻反应不过来是人类的居所，倒像是大型昆虫的巢穴。
这里密密麻麻，四处可见建筑用塑料板、绳子或者不知道什么材料，蛛丝一般组成勉强可供通行的道路，四处攀爬着寄生物一样的壳，细看上去发现些异形的装饰性雨篷，来自于旧时代的工厂。
抬起头看，简直让人头皮发麻，人类的居所像一个个藤壶吸附在古老建筑的边缘，只能依靠其存活。
这是一个乱七八糟的黑暗中的“城市”，衰败死寂，四处散落着逝者的骸骨，“城市建设”也破烂不堪，人类退化成穴居生物。
直接面对比在电影里更具震撼力，一群人沉默地进入此地，没人想在这种地方说话，这里没有言语。
归陵站在人群后面，伸手抹了一把肮脏的墙壁，韦安发现透过它居然能隐隐看到外面的风景。
这曾是一片巨大的玻璃墙，一定壮观得惊人，可以看到广袤的远方，可是已经完全被遗忘了。
电影里没说为什么，不过这种事历史上有很多，因为灾难、战争或残暴的统治，或有时一个文明就是会困在某个状态再也出不去，慢慢消亡。
这里保留着旧日文明的器物，一些能源、终端、灯光、武器和药物，食物供应非常勉强，重要资源由其中一些凶悍的人把持，这里形成了一个黑暗的社会，一座室内城市。
军队目前进入的是破败的边缘区，大量的迁入者在早些年前死去了，“城区”在大楼的另一个方向。
那些人隔出居住的房屋，形成集市和黑帮，已经看不出大楼本来的样子。对外面蛮荒世界的惧怕导致邪教盛行，大家争夺少量的粮食，还有旧日留下的越发破烂的资源。
这片土地被遗忘了，日复一日，没有尽头，没有发展，未来空洞无味但又浸透血腥，人们无处可去，头脑在这种环境下慢慢退化为原始的动物，电影里描述的是这样一个世界。
后勤部门把这片区域清理干净，烧掉残破的建筑板，处理残破的骨头，烧不了的丢到外面。
楼里没有人，但到了半夜就不好说了。
后勤和工程部门很快整理出大片宽敞空间，文明衰败后建出来的部分粗制滥造，和本来墙面完全不同，也很好拆除。
归陵看着这一切，这建筑的一切让人不舒服，充满了怪异的退化感。
归陵站在这里的样子和一个普通军官没有区别，却又透着股迷茫的气息，仿佛不知身在何方。
韦安走到他身边，碰碰他的手指。
归陵回过神来，也碰了一下他的手，韦安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卫中校走过来，朝归陵说道：“差不多布置好了。”
归陵点点头，说道：“给他把枪。”
卫中校冷着脸，回头看走过来的人。
这场战役主场的“演员”手插在兜里溜达进来，打量周围。
他当然知道这趟来要干什么，联邦军把他从监狱要出来时看着就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们和这位年轻的罪犯交待了大致情况，把他带到这里，反正他也不可能有选择。他就是这么坐着囚车直接来到恶灵世界的。
“居住环境不错呀。”红方说。
他捡起一根撬棍，熟练地抛了抛，又笑着在看押士兵严厉的目光下丢掉，从动作看身手一点也没退化。
卫中校一副牙疼的表情，朝副官做了个动作，对方拿了把古文明的能量枪给红方。
对方吹了声口哨，接过枪，看押士兵极其紧张地看着他的动作。
“哇，谢谢长官。”罪犯说。
他一副和所有人都很亲昵的样子，熟练地检查枪体，看能源管，开保险。
几个军官的手全部按在了枪上，每个人都知道他能瞬间开枪杀人。
红方当然不会动手，他关掉保险，面带微笑，转悠着去查看新布置的营区，和人打招呼，俨然和大家融为了一个集体。
不过他盯着的地方全都是防守重点，穿行的路径，哨岗位置。
“有烟吗？”他朝李组长说。
对方扫他一眼，冷淡地说：“你这岁数不能抽烟。”
红方笑了：“卧槽，教务长啊。”
他转身离开，继续溜达着观察环境，看到在不远处抽烟的韦安，笑容灿烂地走过去，说道：“借根烟？”
韦安看看他，递过去一根。
红方深深抽了一口，一脸享受的表情。
出生在正常家庭这个岁数的孩子还在上中学，操心功课和交友问题，但韦安一点也不怀疑这位有烟瘾，喝酒，杀人，不是进了监狱可能都活不到十五岁。
红方站在韦安旁边抽烟，和他搭话，这种人没什么立场，一根烟够攀交情了。
他说道：“所以这地方我就是演那个被他妈杀了，变成恶灵，为了讨好‘主子’，杀了三十多个人的小杂种？”
“是的。”韦安说。
“我是怎么个死法？”他说。
“还是之前的，他们会把你抓走，锁在小箱子里饿死。”
“各位长官还真是给我安排了一个好结局。”红方说。
他说话时笑容不变，眼形细长，微微眯着，一张爱笑的脸。
他应该没看过电影，只有人用图片跟他介绍。
这电影也没什么血腥画面，如果不是有专业人员的分析，很难意识到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当年是用于献祭的，他应该是它咒符上血红的人形，即使意外活下来，也很快被变成了同样的东西。
他显然是知道情况有多糟。
“有把枪就行，”红方说，“会结束得比较快。”
“真实抓到它不会给你留枪的，你会照规定死。”韦安说。
红方看着他，笑容收敛了一秒，接着又恢复了，他慢慢抽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丢到地上。
“妈的，知道了。”他说，转身离开。
韦安和这次主场的“演员”交流完，去找旁边检查防御的归陵。
那人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对话，朝他说道：“你别吓他。”
“他又不是不知道来干嘛的，”韦安说，“我说真的，这种人不用你费力气去救，活着没什么好的。”
归陵看看他，韦安说道：“他从小被当杀人机器养的，已经没救了。”
“你就很好。”归陵说。
韦安笑了一声，觉得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像在笑，不够快乐。
他心想，我没有很好，只有你觉得我好。
“你不用对别人这么好，你自己都——”韦安说，“你好好休息一下，我会照看好这边，他就算出了事，也就是锁在箱子里饿死，这种人熬个一星期能死成就TM算命好的了。”
“我不知道以后怎么样，现在契约的情况……”归陵说，“我想在之前做一些该做的事。”
韦安不知道说什么，“在之前”，是什么之前，之后又会怎么样？
这个世界这么黑暗，没什么可坚持的，很难有人会因你活下来，没有结果，那些人悲惨的生活甚至是早就彻底损坏弥补不了的。
但归陵朝他微笑，这一刻他看上去仍是过去那个年轻骄傲的守护神，这是一个太明亮的梦。
“我是受了点伤，”他说道，“但毁了这个世界还是绰绰有余。”

第一百二十七章 黑暗中的城市
宿营时，韦安做了顿十分诱人的晚餐。
他贴心地给归陵盛好，无视旁边一群想蹭饭的军官。
同车那位还挺会做饭的军官挺有兴趣地做了一些，韦安教他怎么做，分了调料给他，弄出来的效果不错。
不管韦安的超能力水平如何，来到这里倒是很大程度地改善了大家的伙食。
红方吃撑了，坐着不动。
“你当年饿得再惨，也不要这时候找补，”韦安说，“动手时站不起来怎么办。”
对方一边努力再喝点汤，一边说道：“我当然能TM站起来。”
韦安也挺佩服他这时候还能吃得下的，卫中校在他吃饭时坐在旁边，跟他说今晚要干什么，听上去就让人觉得毫无食欲。
照着剧本的走向，半夜红方这个角色的“家人”会来营地，要求把他交出来。
他要跟家人回去，这些人会把他带到这个角色的死亡地点，折磨他，再塞到那个角色死亡的小箱子里。
蓝小律一行技术人员在旁边讨论局势，他们从进入这片领域之后就一直在收集数据。
她的双眼蒙着绷带，不过周围都是仪器，植入体已经可以初步工作，她正在跟吃饭一样吃抗排斥的药物。
听到这边的对话，她插了一句：“我们很需要那个箱子的技术，它是所有情节中唯一一个涉及个人属性转换的。”
“对，它通过这东西把祭品变成自己的一个器官，”另一位技术人员说，“它的‘创世神话’中提到，这是杀死‘建构之神’得到的能力，如果能拿到这种消融技术，我们对它的总体构成和能量轨迹会有精确的把握——”
红方一直在吃东西，直到蓝小律说到它把祭品变成自己器官的时候，才露出一副恶心的表情。
不过他还是继续坚持吃了一点，还往口袋里塞压缩饼干。
“我们会在你进入转换设备之前赶到，把那里毁掉。”卫中校继续朝红方说道。
“这个救援计划听上去有点随便啊，就是我自己拖时间，然后看运气你们能不能及时赶到？”红方说。
“是的，”卫中校说，“这地方没法做太复杂的计划。”
他扫了红方一眼。
“被逮了会不太好过，你自己看着办。”中校说。
红方点点头，表示自己都明白。
“当然了，虽然监狱说不把你还回去也没关系，我们还是会尽量救你。”中校继续说道。
红方朝他笑，那是带着杀意的对任何成年人都没有信任的笑，他会笑只是因为这是他的本能，这是他学到的最有用的说话方式。
他说道：“还真他妈谢了。”
夜更深了些。
一班技术人员在设备区说话，有人说他们拿到这技术要严格保密，拿回去给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泄露，搞出这种鬼玩意儿了。
没人训斥他不要乱说话，他们离联邦太远了，当来到这样的地方，经历这种事，人类世界的常识都远离了。
韦安在帮忙查看随身空间稳定设备，听他们说这个世界的“创世神话”。
根据他们进来后新收集到的情报，本地人口口相传的“神话”发生了变化。
“之前说是一个从黑暗之中来的邪神，现在它说自己是‘初始神’，在诞生时吞噬了其它兄弟，成为唯一的神明。”蓝小律说，“它切掉了构建之神的双手，挖取了毁灭之神的眼睛，说的应该是那班‘神使’献祭的东西。”
“就是个电影衍生周边，还挺能吹。”韦安说。
一个技术人员笑起来，说道：“我们这次定位的力量能够消除超能者所属系统，也能重新构建。这技术能让它在合适地方重新长出拥有这些能力的器官，比如之前它在天堂小区长出的那个血红的人形，这种能力一旦扩散，会非常可怕。”
韦安点点头，思考着那个“建构之神”，之前归陵也提到过，感觉能派上什么用场。
蓝小律低声说道：“我们不解决这个事，它可能就真成初始神了。”
周围寂静了一会儿，这种感觉像在参与可怕的历史事件，不只涉及国家和战争，而是一些更原始的东西。
依然是下半夜出的事。
归陵值夜班，坐在探照灯边角的黑暗里低头摆弄手机，韦安坐在旁边，看着他做的事情。
他在快速把之前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查询这个人造的邪神拥有的能力，他肯定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眼神极其专注。
韦安看着他，不知为什么觉得不祥。
那人死死盯着屏幕，有一刻停下来，一只手在膝盖的一侧，紧紧攥住。
正在这时，前方发出一阵喧闹。
归陵抬头去看，他一大半注意力还在屏幕里，眼神都透着股杀气。
先是探测器测出一些人形。
数量很多，肯定超过五十个，它们身上有热能，但在探测器里的形态非常怪异，是一个长着鱼一般环形眼的东西。
接着它们从黑暗中出来，出现在哨岗前方。
韦安和归陵赶到时，这些生物正站在探照灯下，一大群，手里拿着武器。
士兵们极为紧张，这和昨天那些形态不同，昨天还是人形，今天这些人更像一群异种的怪物，在勉强装成人的样子。
它们穿着常规“村民”的服装，但大部分面孔在那部属于人类的电影里并不存在。尤其是中间几个超过两米的男人，身形壮硕，拿着大刀，一脸狠戾。
细看上去，会发现这些人有的头只有一半，还有的少了小半边身体。
这些不知如何生长的怪异人体就这么藏在破旧的衣服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一瞬不瞬，是极端恶意的生物通过那空洞的圆形向外窥探。
站在这样伪装的生物前面，让人格外清晰地感到这是一个恐怖故事的内部，你对面的生物拙劣地披着人皮，口吐人言，却又完全恶意，不可沟通。
站在中间的是这个祭品角色的“母亲”。
当然也不是真的人，而是邪神照着一部古老电影演员伪造的形态。
一点也不像，明显是怪物的模样。她身形超过两米，除了穿着跟电影里一样的破裙子，没有任何母亲这个角色的特征。
这就是一只怪兽把自己塞进人类的服装。
这些人朝着军队，用电影里的方言叫骂，这些话和通用语起源相同，但是听不懂。
技术部门的语言专家和他们对话，这些人一脸戾气，说在找某个逃跑的小崽子，是站在中间那个女人的儿子，小孩是帮派财产。
这个剧情电影里没有，不过确实提到过，“恶童”在七岁时试过逃走。
这么小的孩子当然没处可去，只是被打得不行，走投无路了。他被母亲抓回去，一周后就死了。
这个世界显然是在一个更大的范围内演绎了这个剧情。
这班人要他们立刻把孩子交出来，小杂种脑子有病，敢往外人那跑，回去要好好教训教训。
韦安身后，几个做同步技术探测的技术士兵在快速对话。
越来越多的人形生物出现在探测器上，就在之后数百米处，好像是从黑暗中直接冒出来的。
如果他们不把人交出来，这些“人”还会更多。
士兵们回过头，红方从人群后方走过来。
他面带笑容，穿着件对他来说太宽大的外套，腰后别着枪。
虽然他们丢的是七岁的孩子，而红方已经十五岁了，但没人对他的身份提出质疑。不管他是怎样的罪犯，最初他都是那个受害者的孩子，被家人虐待，被培养成杀人机器，手上沾满鲜血。
在强光和人群之下，他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只是个孩子。
他朝那些怪物走过去。
想要往前，只能照着剧情流程走，但这个过程让人很不舒服。
一个个头很高的男人一把拽住红方的胳膊，往人群里一推。
另一个比他高了两个头的怪物劈手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骂道：“小杂种，跑啊！”
红方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他一边脸肿了，血渗出来，他转回头，脸上仍带着笑，在灯光下格外显得明亮，讨人喜欢。
他朝打他的“女人”笑，说道：“对不起啦，妈。”
那块头很大的生物一把拽住他的头发，一群人向后撤去。
韦安看到红方被揪着有点狼狈地跟上人群，后者一只手无意识在后腰的枪上摸了一下，接着跟它们进入了黑暗中。
士兵们有些躁动和焦虑，这是计划好的剧情，红方也是个罪犯，但在这里他就是同为人类的伙伴。
归陵面无表情站在人群中间，眼中映着这片凶残的黑暗，有着局面掌控者特有的冰冷与坚硬。
他看上去很熟悉这一类的场景了，之前还给了红方一些武器，花时间教他怎么用。
他给的是一款大家都没见过的炸弹，那样子既没把他当罪犯，也没把他当小孩，而是一个非得执行特定任务不行的战士。
这年头谁的日子都不好过，想活下来就没有选择。
几个军官无意识去看归陵，后者朝技术人员说道：“位置？”
一个程序员连忙说道：“前方一百米、两百米——”
往前的一路都装了摄像头，可以在技术部门的屏幕上实时反应出来。
“……出现了！”那人说。
人形生物们拽着红方往前走，侦查摄像头一直跟随着他们。
突然间，他们在摄像头中看到了一片杂乱的城市。
它像从深海中骤然冒出的水尸，出现在摄像头幽暗的视野中。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交火
城市的热能信号清晰可见，技术人员开始进行数据反馈。
探测小组的负责人快速说道：“超过一千人、一千五百个、两千——”
“显示城中有高级能源点，能量枪痕迹超过三百处……”
“妈的，这种款型我们都没有！”
大片白色的人形聚集在一起，形成黑暗中的城市，并且因为邪神的资源，拥有比他们更强大的古文明武器。
归陵向前走去，军队也有序地行动。
屏幕上，最前方摄像头晃动，已经离开了固定监控设备的范围，只有微型无人机跟着。
有人紧张地叫道：“失去画面——”
“未显示设备损坏，但屏幕全白，好像上面长了什么东西！”
“所有的摄像头屏幕都变白了，检测到皮肤纹路——”
“撤除空间稳定设备。”归陵说。
卫中校犹豫了一下，说道：“撤。”
虽然非常危险，但没有别的选择。一群人训练有素，开始关闭设备。
归陵看着前方，摄像头画面稳定下来，所有人脚步不停地继续向前，跟上带走红方的那群怪物。
他们进入了这座城市。
城市的样子真实到令人头皮发麻。
电影中这里的人是野蛮、退化和麻木存活的状态，但那是艺术表达手法，和现场看起来很不一样。
这里如同一个巨大的椭圆形虫巢，建筑板制成的居住区如洞穴里的菌菇一般在边缘，极力向外伸展，通路密布其中，生物来来往往。
黑暗中四处可见灯光，有日光灯，也有各种射灯、霓虹或是装饰吊灯。
建筑板被修建成无以计数供人行走的小道，交通工具是大量的摩托车，这东西比较轻，能在建筑板和不过半米宽的路面上行动，爬很陡的坡。
再往上看，能看到大楼边缘的玻璃墙透出的一片光带。
外面似乎是白天，天光落在尘土飞扬的通道上，下面是灯光和夜色，整片空间有一种奇异剔透的层次。
他们在的地方处于这座城市的底层，灯光很暗，能源不足，空气里散发着霉变和血腥的气味。
这是邪神对一个湮灭前文明不怀好意的复制，它只拿了最表面的形态，但仍能看到这人类文明死亡前血腥的鲜活。
他们也看到它伪装出的“人”。
这些生物在城市中穿行，乍看上去很正常，只有细看上去，才发现人体都有着这样那样的变形，只是对一座濒死城市拙劣随意的模仿。
它照着电影里的一切造出这个世界，被拍摄下电影中的绝望成为了某种依凭。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它，为此战栗，然后被选择建造成为一个真实存在的邪神世界。
移动摄像头仍紧随红方身后，这些人刚到此处，就拖着他进入一辆一直等着的城市大巴里。
“母亲”一直揪着红方的头发，到了车门口，拎着他的脖子一把摔进去。
它们都上了车，车窗里能看到对方走上来，粗暴地把红方往后面拖，看得监控的技术人员眼神都阴沉了好几分。
那孩子并未反抗，这种事反抗也从来不会有好下场，他甚至还带着笑。
他没有看一眼窗外，并不关注他们是否安排了保护措施，看上去不对此抱有什么指望。
军队快速向前推进，免得跟丢。
正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引擎声。
一群人形生物从街道对面过来，模样凶悍，身形高大，看上去是本地的黑帮。
它们组成了一支颇有战斗力的队伍，大部分人都拿着枪，还有的骑着机车，带着小型炮筒般的武器。
车子改造过，噪音不小，空气里有燃油的味道。
领头的人朝他们骂了句什么，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发出威胁的声音。
联邦军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负责翻译的技术人员有点忙乱地说道：“它们说——”
“动手。”归陵说。
交火非常快速。
归陵话音刚落，韦安旁边配备了能量枪的士兵就开枪了，直接击碎了最前面几个人形生物的脑袋。
这些东西毫无防备地倒在地上，明亮的光线照在上面，脑袋里果然没有任何的器官，只有一些白色皮肉，没有血、脑浆或骨头。
其它“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个个张着双眼——不会眨动，是空洞的死物的眼。
那样子像是打中了一个连成一体的巨大生物，留了几个枪眼，其他人仿佛周围散落皮肉的一部分，麻木地站着。
但一秒后，它们反应过来，开始回击。
士兵同时展开了第二轮射击，韦安在尸体上腾起火焰，双方正式交火。
对于和这些生物的战斗，军队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流程。
最前方的防御是有腐蚀性的铁丝，所有能量枪都在队伍里最好的枪手手中，专职解决最危险的区域。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使用普通枪械的士兵，用的都是大口径，可能无法毁掉这些人形生物，但能在一定程度上阻碍其行动。
他们对古文明生物不熟，但这趟来的无论士兵、武器还是技术人员，都是联邦顶尖的。
这套战斗方式也不属于联邦传统军队，而是由他们针对此处情报迅速收集整理出来的。
在这种生物跟前，人类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几个超能者有序地处理突发状态，韦安的火焰负责清场。
他始终关注着人形生物手中的迫击炮筒，这些东西是标准的筒状物，漆成黑色，有磨损的古文明标志，韦安从来到开始就在注意这东西。
接着他感到了炮击，没有任何声息，但当它一炮击来时，韦安刹那间感觉到了能量的脉络。
这是能量炮，接近于抛物线式，如一张大网，在顶点时绽放，朝着下方扑击。
它的每一根线都形成单分子式切割，一旦被击中，任何人或物件都会被切开。
但就在它能量展开的一瞬，火焰燃烧起来。
那瞬间，他们头顶数米处绽放了一道焰火，纤细力量的丝线被点燃，在幽暗的空间中张开，如同虚空中的菌丝，又像瞬间亮起的凶险的水母。
在眼力更好的超能者眼中，整片空间如被击裂的玻璃球，后面有光线透出，说不出的好看。
韦安身边，归陵抬头看这片展开后数秒才熄灭的焰火。
“漂亮。”他说。
韦安笑起来，他时间把握得很好，他当然能在它没张开，又或落下时燃烧，但就没这么好看了。
在这种打打杀杀的场合，他觉得非常愉快，比在同云的日子快活多了。
连卫中校都说了一句：“看来你的精力还是很好的。”
“我精力当然很好。”韦安说。
话音落下的一刻，韦安同时毁掉另外数发击过来的炮弹。
刹那间，数枚能量炮绚目的光线在头顶上展开，画面美得惊人。
周围传来惊叹声，梦一般的光线映在所有人眼中，是只有这凶险世界才有的奇幻景色。
归陵说道：“把那门炮拿到手。”
他话音落下，队伍立刻开始执行。
归陵的命令简单，有效，相对于强大的单兵作战能力，更惊人的是他在战场率人厮杀的本事。
无论是多么猎奇的情况，归陵总知道要做些什么，要怎么带着一群人活下来。
队伍快速朝有迫击炮人形生物的方向推进。
与此同时，韦安的火如血红的毯子一样铺了一地，不向上升腾，而是向内燃烧。零星一些逃亡生物让火如飞散的花瓣，煞是好看。
军队毫不留情地拆除了周围的房屋，那些生物如苍白的蠕虫般从黑暗中爬出来，又被韦安的火焰焚烧。
这种火本来是韦安通过红线系统从那座城里引的，不过经过反复使用，他已经得到了它的具体数据，现在学会了模拟。
深域系统模仿出的和那城市里存在的效果一样，火会顺着一切能量的脉络向内烧去，在韦安所拥有的另一片幽暗的视野中，他每烧死一个人形生物，火焰都会向空间深处延伸一条尾巴。
仿佛赤红的漏斗，想要进入到更深的地方，透着股偏执的杀气。
归陵跟在队伍之中，没动过手。
这里的人甚至还不清楚他超能的类型，他的能力完全在另一方面。
归陵低头查看一线士兵搞到的迫击炮，朝旁边的士兵和技术人员说道：“这里发射，能量槽、蓄能时间。”
他手指点了点不同的部件，接着说道：“瞄准镜左偏三度，调一下，用上。”
他与之交谈的是军械部门的首席工程师，对方表情激动，和一群同事开始研究。
很快他们又弄到了一台同样的小型炮台，迅速用在了战斗中。
新武器的加入让推进的速度再次变快。
几个研究人员迅速根据新收集到的情报进行场景分析，在这几分钟内，他们和红方的距离快速拉远。
摄像头先是有些模糊，接着完全失去了信号。
“他身上的定位设备也失效了，这才他妈几分钟。”一个技术人员冷着脸说。
“它想要他去完成‘情节’。”李组长说。
归陵沉吟了一下，说道：“看能不能根据建筑，定位情节发生位置。”
负责研究电影的技术人员说了声“是”，开始根据电影里的信息计算他们在城中的位置。
韦安看着那孩子消失的方向。
“如果救不了，他也准备好了。”他说，“他是个罪犯，早知道自己怎么个死法。”
没人说话，他的话没错，他们当然可以不管红方，这只是个罪犯，之前卫中校也警告过他了，他们还有自己的任务要做。
但技术员动作还有些急躁，并很快定位出了几处街景图案。
韦安看着他们忙碌，在某些时刻，他们表现得好像这样一个没有未来的少年人的命真的有价值。
一群工作人员很快弄清了“恶童”家的方向，开始向前推进。
保持这个速度，红方应该能撑下来，等到救援。
他手里有枪，还有炸弹，是个有反抗能力的孩子。
当然了，这不代表一个孩子能活下来，韦安想，自己当年也尽全力反抗了，但有时候你就是会落入某个境地，没人会来救你。
韦安早就觉得这小子活下来没什么好的，随便死在哪个破地方就是他的命。
但此时他盯着前方，继续清理前方道路，漫无目的地想着，方便的话能把一个小孩救回来也不错。
在他手下，火焰变得更加强烈。
正在这时，一个技术人员突然叫了出来：“空间混乱数据发生波动，升高70%——100%——”
韦安一时不明白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它瞬间就达到了300%，他看到了前方的变化。
红方“家”所在的那一片区域突然间暗了下来，它本来已经不远，但此时在所有人的感知中，这片城区像是正在沉入深水中，变得更加遥远。
“旧城”本来如同一个椭圆形的果冻，但前方的一半突然断裂开了，朝着邪神世界的永夜沉下去。
同一瞬间，所有人都听到，那片在向深渊之处沉落的城区中传来枪声。
接着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和联邦常规的炸弹不同，这东西仿佛一片苍白的电网，把黑暗照亮了一瞬。
那是建筑板深处的一户人家，有着可怕的手段，和一个孩子的末路。
他们让他被带走的，承诺去救他。而此时那片空间已远得看不到细节，红方的“家”完全被黑暗笼罩。
红方尽全力做出的动静，已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城市无可阻止地向着恶灵世界的核心坠落。
“空间不稳定程度超过500%，”阿黛尔的声音从电子设备里传出来，“这个速度我们根本不可能赶过去。”
周围一阵压抑的死寂。
归陵向前方看了几秒，走到战利品区域，扶起之前缴获的一辆机车，说道：“我去看看。”

第一百二十九章 深入
韦安上前一步，说道：“我也去。”
归陵点点头，扫了眼周围，说道：“你收个尾，然后过来。”
韦安的火焰瞬间又延展了数米，“旧城”只剩下一部分，大片板块向下沉去，他可以很快结束掉。
归陵朝他笑，接着踩下油门，朝前方驶去。
韦安当然可以固执地跟去，但还是暂时留了下来。
他虽然不信任联邦的官方力量，但他是这次的主攻力量，倒也不想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因为自己离开死掉。
他看着归陵骑着机车进入黑暗的背影，机车冲上一道狭窄的建筑板，划过一条弧线，稳稳落在对面的台子上，动作流畅，有着完美的平衡。
在高楼的黑暗中，那机车如同开在深渊的一线，危险又充满力量。
韦安心想，归陵喜欢开车，也享受速度的刺激，以前一定是个自由的想去哪里都可以的人。
李组长也骑上一辆机车，说道：“我们几个一起去看看吧。”
他说的是中央星域带出来的特种部队几个人，专门负责处理特殊的危险局面，现在情况稳定下来，可以跟过去。
李组长说完，一群人就动作利索地发动引擎，跟着归陵后面开过去。
在这场诡异战斗极为频繁的战场上，归陵迅速调教出了一支战术配合一流、即使在这种地方也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样子的队伍。
这些人跟去的态度理所当然，韦安也没拦着。
军队会有这种情况，尤其是有统御力的军官，下面的人会本能保证其安全。如同刻在基因里的，人类像原始环境下的动物，会保护和跟从头狼。
韦安迅速地对剩下的战斗进行收尾。
队伍没有撤回，而是照归陵之前的命令，开始大量收集这座伪装城市的科技成果。
这些东西不是怪物皮肤变出来的，而是真有人在这里投入了大量的原材料，然后它用祭品中的科技能力造出来的。
韦安心想，也许他曾看到的那支金券生产线也和它有关，这技术不是目前人类所拥有的。
那支势力投入这么大精力在它身上很合理，它不只是会成为一个“神”，只要祭祀足够重要的东西，它还可以提供具体而强大的技术，确保铁腕的统治。
手头事一办完，韦安就骑着辆机车跟了过去。
车的开法和摩托基本相同，不过更轻，容易把控，非常适合在狭窄的空间穿行。
车子速度极快，一点偏差就可能万劫不复，在这种全是高台的地方非常刺激。
当年韦安做外勤时很喜欢飙车，它给他一种如果你的速度够快，就能得到自由的感觉。
那当然是幻想，他无论在多快的交通工具上，本质都处于绑缚之中，走得再远也只能停留在他们划定的那个角色里。
可是现在，韦安想，自己已经走得太远太远了，远超过秦家给他的一切。
他盯着前方，这是他没想到会去做的事，去救一个陌生人。
越过一道架在高度宛如悬崖的建筑板时，韦安眼神阴沉了一瞬，加快速度。
他喜欢用深域系统盯着归陵，之前也一直能看到他。
但深层空间里干扰很多，不时会失去目标。此时就是，他有一刻还能感到归陵，但下一秒那人进入了一片黑暗，感知隔绝了。
他不觉得归陵会被这样一个世界困住，但就是会焦虑。
韦安心烦意乱地朝那个方向开过去。
归陵似乎进入了一个属于他自己角色的情节点，一时失去了踪迹。
一起消失的还有李组长一群人的机车，那感觉像是无声无息被黑暗吞没了。
如果韦安不是深域系统，大概会立刻失去归陵的踪迹，不过作为一个探测系统，还是能感知到那人所在方位的。
他觉得烦，是因为这种情况，说明那位“邪神”出手了。
在它的地盘，它出手对付他们本身就是麻烦。
韦安猛地刹了车，一脚撑住地面，看着前方。
他正在穿过一片居住区，此时突然发现这里隐隐变成了破旧的工厂，前方已经没路了。
这是他那个角色死去的地方，“好勇斗狠的青年”，他电影里在一个破工厂和一群人很邪门地无意义斗殴而死。
之后还有个导演拍了衍生的电影，典型的恐怖片，是说有一个神秘人故意把一些有特定属性的年轻人聚到一起，用来召唤邪神。
这个恶灵世界完全不挑食，直接拿了衍生电影的设定来用，眼前很多的东西直接脱离了大黑暗时代，是现代联邦的。
还残存着一些力量嘛，韦安想，哼了一声，再次发动引擎，朝前开去。
在韦安冲到跟前的一瞬间，前方的墙壁像泡沫般的塑料一般碎裂了，他直冲出去。
下方是七米左右的层高，他在一座楼中。在机车落下的一瞬间，空中浮现悬空的建筑板，稳稳接住韦安的车子。
机车一秒也没停，继续向前驶去。
韦安专注盯着前方，到了这里没别人，他也没必要再装模作样地伪装火焰。
他的力量朝着这片空间蔓延，深域系统已成为深度空间一座庞然大物，向上升起，有着骇人的量级。
那是一条无法衡量其尺度的蛇，当它靠近表层世界，建筑隐隐现出诡异的斑纹，墙壁和地板像都活了，在轻微蠕动。
火焰对付恶灵世界很管用，韦安也没忘了同时调动高温，这片小世界边边角角开始融化，深域系统靠近时散发出的异化力量，把一片厂区变成了地狱。
韦安知道，这一路肯定有别的事等他，比如一些攻击的人形生物，但在高温和变异之下，他的整片情节点一片死寂。
冲出去的过程中，韦安一直盯着前方的情况。
如果是别的超能者，此时的感知恐怕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
但韦安是个探测系统，他把自己感知的探针伸往最深处。他所感知的方式十分奇特，系统在空间生长出一个摄像头，看到红方所在区域模糊变形的画面。
红方的情况很不妙。
这片城区正在一直下坠，世界的光线开始变暗，灯光更尖锐，照不亮暗影。
整个世界的恶意感更强，从四周围拢起来，提示你这是一个逃不出去的世界。
“恶童”的家是一处逼仄的破屋，常年照不到阳光，由本地一个黑帮控制，他母亲是其中一员。
这里可不像星际的大型帮派还有什么格调和权位，只是一些走投无路的人聚集起来，以便能从弱者手中压榨少许资源的小团伙，是聚集在不见天日角落的蛆虫，啃食残余带血的骨头。
红方之前动过手。韦安能看到那个狭窄、潮湿、满是破烂的小客厅里沾着血，它们肯定折磨了他，而他开了枪。
这里四处可见能量枪的痕迹，窗户打碎了，上面也有些血，看得出他试图逃走过。
地上有些细细的血痕，应该是又被拖回去了。
现在他蜷缩在垃圾堆的角落，一只脚踝角度不对，应该断了。
他长裤上有手指样的污迹，是那个“母亲”折断的。
看得出之前他尽全力反抗了，打空了枪里所有的能量，这片建筑有大片的坍塌，应该是数枚炸弹的成果。
归陵给他的是能量炸弹，力量极强，红方毁掉了大片建筑，区域太大了，韦安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他的确很擅长使用炸弹类的东西，能把力量发挥到最大。
但一个人类不可能从这样的地方逃走，当这片空间沉下去，邪神对城市的掌控更强，红方发现自己再一次落进了“家”里。
那几个怪物站在那里。
韦安见识过不少可怕的东西，不过它们的样子还是让他觉得惊悚，也许因为太过接近人，却又完全不是。
它们就是红方刚才杀的那几个，但现在复活了。
都被能量枪击中过，身体碎裂，可又长了回来。
领头那个大半脑袋都碎了，长出来的肉如从未见过光的软体动物，像瘤子般溢出的一坨，长着杂乱的毛发。
它没有了眼鼻，只有一张嘴，里面是歪歪扭扭的牙齿。
它拿着一根铁棍，慢慢走到蜷缩着的红方前面。
巨大的阴影罩在他身上，棍子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让你跑，让你跑！”它说，“你跑啊！”
它有几下狠狠打在红方断掉的脚踝上，那孩子被打得根本没反应，好像已经死了，在这时候才微微动一下，应该很疼。
殴打停了下来，那人形生物用沾血的棍子抬起红方的下巴，恶意地问道：“还跑吗？”
红方看着它，黯淡的光线下，他脸上都是血，眼神茫然，好像不知身在何方。
接着他笑了，不再是之前到处和人打好关系时讨人喜欢的笑，鲜血之下，这是阴郁和绝望的笑。
“我不跑啦，妈，”他说，“我想明白了，我就是个烂地方的垃圾，怎么费劲也跑不掉，就该死在一个这样的地方。”
那张歪斜的嘴笑起来，扬起棍子，狠狠击在红方头上。
红方就这么带着笑看着他，没有躲，他也没处躲。
他被这一下击得飞出小半米，韦安听到一声沉闷的击打，觉得自己的头都疼了一下。
红方倒在地上抽搐，这一下能把人颅骨打碎，不过这孩子还没死，他们当然不会让他这么死。
那畸形的生物拎着铁棍走过来，粗暴地拍了拍红方的脸，说道：“我们准备了个地方让你反省。”
另一只人形生物从屋子幽暗的角落拖过来一个黑箱子，生铁的，非常小，是给七岁孩子准备的。
红方这身量不可能进去，不过他们会把他硬塞进去的，也许再打断几根骨头，以一种可怕的方式把他锁在里面。
“母亲”的角色在红方跟前蹲下，把他口袋半露出来的压缩饼干拿出来，丢掉。
红方已经不能动了，只动了一下眼睛，看着那个可怕的小箱子。
“你进去以后，就再也出不来了。”“母亲”说，抚摸红方的头发，“以后——你就会乖了。”
红方静静地看着它，好像那真是他母亲。
两个被红方打碎过、又长回来的怪物把他架起来，准备塞进箱子。
这种出身的小孩子会经历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但韦安还是很不高兴。
那些人把红方带到了箱子旁边，他一动也不动，好像是死了。
他不再笑了，很平静，是完全熄灭的双眼，认命了。
韦安看过这样的眼神，在镜子里。
回忆里总是深夜，没有具体事件，他只记得那种已经死掉似的冰冷与空茫。
还有父亲，他记得某个午夜，他蜷缩在阔气大宅的一个角落，伤重到他希望那些人会放弃他。
但父亲以一种能持续到永恒的耐心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感情。
“我不会让你死，我花了那么多钱，怎么可能让你死。”那人说，“一个小时前，奴隶系统已经生长完成，你再也跑不了了。”
那人温柔抚摸他的头发，慢慢说道：“你只属于我们了。”
他看着父亲眼中的自己，那眼神就像这样。
韦安把这些记忆挥开，这小崽子也许命能好点。
那些人把红方往箱子里塞到一半，外面传来机车的声音，伴随着几声能量枪的射击。
李组长那批人赶到了。
韦安很确定自己能赶得及。
恶灵世界想以最快的速度得到“角色”，它用了极大的能量困住归陵，阻止自己的力量就没那么强了。
在这种地方，李组长那批人不足以带红方脱身，但自己是能赶上的，而且它困住归陵的时间也不会太久。
他们应该能救到那个孩子。
但变故陡然发生。

第一百三十章 归陵的视野
在这一瞬间，韦安视角骤然转换。
他蜷缩在一间光秃秃的床上，是间囚室，通体都是高档合金，接缝一体成形。
他身体里疼得像被烈火烧灼着一样，且完全无法移动，指尖都动不了一下，突然从一个健康的身体陷入这个状态让人极为崩溃。
他知道自己在等待，但不知在等什么。
他的情绪是黑色的，世界一片灰暗，绝望笼罩一切，没有出口。
韦安看着视角有限的景色，这不是恶灵世界会有的东西，倒有些像科学部这么多年关归陵的地方……
韦安一阵战栗，意识到发生什么：他和归陵的感觉同步了。
不知是怎么回事……但也不奇怪，这个恶灵世界可以对人的情绪状态进行微调——刚进来时医疗部门就建议他们带一些控制情绪的药物，它能潜移默化，把人类的意识状态调整得更像这个世界的居民。
韦安身上有那座和归陵有连接大城火焰的感染，它可能找到了这个漏洞，一瞬间让他和归陵的感觉知同步。
这是一种可怕的同步。
韦安疼得像严重烧伤一样，但又极冷，仿佛被极重的物件压着，身体很多的部分压碎了，不知糟到什么程度，糟到你根本不想知道。
而比起疼来，那不可阻挡升起的能摧毁人精神的感觉，是那种污秽和虚弱。
他从骨子里变质了，完全成为了废弃物品，每一寸肢体和内脏都被扣住，打上恶心的烙印，成为他们称手的武器，随时能被那些人拿来干想干的事。
韦安不知道归陵在想什么。
那人似乎屏蔽了自己的情绪，韦安只能感到一片完全的黑暗。这灵魂像沉到了深渊的最底层，看不到一丝光。
他知道这种感觉，在最糟的时候，你无法思考任何事，只能相信自己是一个物件，被怎么对待也没有关系，你没有感觉。
韦安意识到归陵在哪里，这是他角色所在的情节点。
在这部沉闷的电影里，“丧妻者”是其中最奇怪、也最有商业片特质的角色。
他是个智力很高的人，妻子惨死于一次祭祀之中，他也在现场，精神崩溃了。
他逃回了家，整个人有点疯疯癫癫。他本身是做科研的，想推行某个技术，言语中透露出对这个世界神明的不尊敬。
在场外观众看来，他的一些说法很有道理，可能会给电影里人们的生活带来积极的变化，但在这个所有人都浑浑噩噩的世界中，他有一股让人不安的和时代的不一致。
“丧妻者”的家人觉得他这样会带来危险——虽然看不出什么实质危险，但在一个所有人处于同一心理状态时，你能隐秘感知到那种恶意的气氛——于是给他下了迷药，找镇里的人做了一个手术。
这是一种彻底切断大脑和身体联系的古老手术，“丧妻者”从头部以下瘫痪了。
他们把他关在黑暗的小屋子里，给他上了营养点滴，那人就这么在无人的房间里慢慢腐败。
这条故事线非常隐晦，只提到其中一个角色偶尔路过一间漆黑的屋子时发现，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电影最后也没说这角色死没死，韦安希望他早点死。
现在想想和归陵的人设挺相称。
韦安不知道眼前场面是归陵在科学部的什么时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一角隐隐可见拆下来的束缚器械，像异态的怪物一样伏在角落，残余着血肉的碎片。
他依稀看到一个零乱的手术台，像恐怖片里那种，沾血的手术刀，人体的组织，碎掉的骨头。
他看不真切，归陵没看那个方向。
归陵张着双眼，静静看着前方。
他一动不动，韦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动一根手指都不行。
接着有人走进来。
归陵的视角只能看到对方的一部分，穿着研究员的白大褂，在他跟前停下。
韦安看不到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人形像是一大堆赘肉组成，勉强裹在人类的衣服里。
它俯视归陵。
好一会儿，周围一片静默。
“看来你暂时逃脱了，”那个人形说，“但这只是一个小假期，等新的管理员到来，他们会把你剩下的部分也拿来喂我。”
它蹲下身来，凑近看他。
它的面孔也出现在韦安的视野中，有些面熟，可能是科学部的某个重要人物，但是恶灵世界伪装得很随便，只有模糊不清的轮廓。
那人形的眼睛异态比韦安之前看到的所有都明显，是两个圆洞，外面一圈眼白，中间一片平板的黑，完全无法理解。
深渊里生物通过人形有限的身体投向这个世界，那支势力觉得自己创造了属于他们的神明，一切皆可控制。
但没人知道在这种技术之后，他们召唤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你了，你们的人邀请我来的。”它说。
“一个滞留的契约指令，锁不了我几分钟。”归陵低声说。
韦安在感知中和他一样躺着，心里想，原来这就是契约了。他是第一次感受到它，深空间的系统完全被压制住，人类的身体无法移动。
但束缚归陵的这个不够强，韦安能清楚感觉到归陵系统在深空中伸展，太巨大了，临时契约指令像一个个锈蚀松动的铁扣，在他的力量下一枚枚崩解。
可它说的那些话让韦安感到发冷。
“对我来说，拖你几分钟就够了，”怪物说，“你觉得你很强，但你们的人给了我一个能临时控制你的契约指令，因为他们判断，我的意志会比你的重要。
“最终你就算挣脱了这个指令，也没有意义。想想神荒的那次背叛，人们喜欢这种权势，世界就是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它凑近他，韦安能感到这生物的恶意、渴望和谨慎。
“我不会死的，他们手里有我的数据，会不断复活我，给我最好的资源。”它说，“‘伏羲殿下’，我可以留你一命，把你锁在纪念的神座上，你就当一个……蛮荒远古来的、让所有人都战栗的怪物，你看着我们用你的力量折磨那些奴隶，好不好？”
韦安见识过很多残酷的折磨，但这话越发让他感到惊悚，因为那是很可能发生的。
不过对于归陵来说，他大概听过很多次了。
归陵仍平静看着它。
“你拿到了系统解构部件，”他低声说，“已经解锁了三级解构和重建的权限。”
“是的，是你们一个毁在战场上的残损部件，我没怎么费力气就得到了。”它说，“因为召唤我的人也觉得，他们需要掌握这种可以自由分配力量的能力，奖赏懂事的，毁灭反抗的，这才是‘神’的基础……”
“我要那个。”归陵说。
韦安头皮发麻，他感到归陵力量的波动。
根本无法探测有多么巨大，它运行的方式太诡异了，“归零系统”，就是一个格式化程序。
韦安看到这间囚室跳动一下，好像转播不良的画面，那生物后退一步——
归陵突然一手撑着床边坐起来，他动作非常利索，是一个年轻、鲜活的人类的姿态。
他坐在床上，直直盯着它。
确切地说，他盯着的是这个世界。
这一刻的同步，韦安感到那可怕的清零的力量。
整个情节点都数据化了，在归陵系统靠近的一刻，大片空间的物理规则发生了最基础的异化。
在那巨大同化的力量下，整个世界都被带动得闪了一下，好像归陵一个不高兴，就能删除世界本身。
归陵坐在床上，黯淡的双眼看向前方，像个在看电视的人。
整个世界只有他是真实的，他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是数据，是电影或是游戏中的画面，他会删除一切他不喜欢的东西。
九级系统……是独特的，而归陵的格外特别。
他的力量不是韦安之前看到的很接近于生物成长脉络的那种，归陵的力量，完全是人类化的。
它模仿的不是古老传说，它掌控的力量非常的新，只属于人类。
属于人类科技极端跃升的时代，是电脑，是0和1的数字。
这人类世界发展尖端的力量，在对抗入侵者时继续了古老神祇的名字。
在古文明的系统中，那些神的名字如归陵所说，是工程师们“起着玩的”。
它们不是来源于对自然界的恐惧，也不是孩子对橱柜中黑暗的幻想，又或是白日梦中拥有的不可一世的古老力量。
而是很多年来，人类试图让生活变好时一点点发展出的技术。
当归陵系统的力量恢复，这世界便没有力量再对韦安进行情绪频率调整，他被弹了出去，发现自己倒在地上。
机车翻倒了，他摔出去，撞到墙上。
伤得不轻，嘴里都是血的味道，他吐了一口全是血的唾沫，站起来，扶起机车，发动引擎，朝前开去。
韦安稍微放心了点，归陵的确被困住了，但那人非常强大，而且情况比他想象中稍微好点——
他感觉了一下时间，在这种世界里，时间流速不同，但是深域系统有一套自己的判断。
三分钟。
他盯着前方，红方的那个世界，他晚了三分钟。

第一百三十一章 救援
这个世界不惜代价要得到它的“角色”。
大量人形生物出现，它们就是从地面的一道影子里突然爬出来，越往空间深处就越混乱，不需要遵守什么规则。
在这种时候，红方真的像一个需要被帮助的小孩子了。他已经基本失去了行动能力，它们把他丢在箱子旁边，他动不了，它们大概觉得他一直反抗太麻烦，给他头上的一下子太厉害了。
那孩子一边眼睛充血，样子凄惨，瞳孔状态很不正常，嘴角流出的血像是内脏受伤流下的，看上去活不了太久。
他挣扎了一下，虽然只是身体的一点颤抖，但他想要爬起来。
完好的那只眼睛微微转动，看着那些来救他的人。
这是一场压力极大的救援。
小队先是用炸弹掀翻了红方所在位置的屋顶，击杀红方的“家人”，聚集到他身边，把这里变成一个临时据点。
但没有韦安的火焰收尾，这些生物会融入大地和雾气，化为新的人形出现。
邪神的力量太强了，这些人形手里都有枪，有的是古文明的武器，但更多是联邦制式的，他们的敌手根本就是投入了一个军火库进来。
这些从苍白的大地里爬出来攻击他们的生物，很多也并不是电影里的居民，而就是联邦公民。
想想也是，电影里出场的人也就那么多，这里大部分的人形生物，是迎天那支势力通过残酷方式送进来的普通人。
几个人快步走到红方跟前，李组长小心地把他扶起来，查看情况。
“怎么样？”另一个人说。
“应该能救，下手TM真狠。”第二个人说。
他们小心把他扶稳，有人快速处理了一下伤口，脸色阴沉，另外几个在抵挡靠过来的白色人形。
红方怔怔看着他们，做不出反应，好像不确定发生了什么。
没人向他解释自己为什么来，他们快速说了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这些人猜到归陵可能被困住了，不过韦安等一下会跟上来，只要能撑住就行。
红方死死盯着他们，一直在发抖，那眼神像他觉得可能是发生了幻觉，毕竟他头伤得很重。
李组长看看他，他看这孩子时一直表情严肃，好像觉得他有太多地方需要纠正和关注，还跟韦安说过不要给他抽烟，这么大小孩抽烟不好。
“才十五岁。”李组长低声说。
他摇摇头，回到攻击的队形中，向外开枪。
几人以最小的战斗小组对抗，红方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他也许想要一个解释，但这是不需要解释的事，所以没人开口。
韦安看到的是极快的回溯。
战斗压力太大了，无穷无尽的人形从土地里诞生出来，它困住他们的这一小会儿，必然要把他们全数歼灭。
在战斗中的某一刻，其中一位士兵突然说道：“这个是寒鸟的人啊。”
几个人朝他说的方向看了一眼，一眼看到那个穿着寒鸟制服的人形。
李组长也去看，说道：“丁群？”
“认识？”对方说。
“我来之前在办一个案子，他是死者。”李组长说。
他在办的案子大家都知道，他发现要调查的那支势力汇集了大量公民的资料，包括执法系统和军队的，其中一些被重点标注。
他照着这方向查过去，发现了这些人都失踪了，都是些经历非常悲惨的人。
现在看来很明显，当年那支势力也在寻找“角色”，并祭祀他们，这肯定是有目的的。
“丁群的资料是造假的，本来他符合‘被抛弃者’的特征，但其实不是，现在看来他没有通过献祭的考验，成为了一个普通的人形。”李组长说。
他语气很平静：“照蓝女士的说法，所有角色类的献祭者，都被变成它的某种人形的器官，十一种。”
周围没人说话。
想想也并不奇怪，一直是这样的，这些“角色”够惨了，而这是个会继续把你骨头吞下去，再让你从地狱继续下坠的世界。
韦安看着这些人类士兵发生的事。
从他的角度是三分钟，实际上从那边时间的流速看来，他们坚持了大概二十分钟。
用光了所有的炸弹，枪里的能量也打空了。
他看到有士兵中了两枪，倒在地上。
能量枪几乎把人体撕碎，他就这么死在了一个远离家乡的噩梦中。
接着是另一个。
外面突然传来引擎声。
李组长转头看外面，瞳孔收缩了一下。
天黑了，外面本来是处于高台上的旧建筑区，可以看到对面的灯火，中间是大片的悬崖。
但是现在，那里陷入了一片黑暗，细看上去，发现这片本来无人的空间变成了荒原，就是昨晚他们经过的地方。
在进入“旧城”中红方情节点的同时，它纳入了另一个角色的死亡情节。——这群救援者里，还有另一个“角色”。
外面停了三辆皮卡，接着黑暗中又有三辆开来，后面拖着锁链。
李组长低下头，脚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扣住的锁链，另一端连在车子末端。
红方惊悚地看着这画面，他突然动起来，挣扎着一手撑在地上，向前爬行，似乎想去抓一把枪。
但他伤得太重，刚动了一下就跌到地上。
李组长毫不犹豫地抬枪，朝前方的车子射击，他成功爆了司机的头，可是那生物颤抖了一下，没动，准备发动车子。
这里太深了，已经完全没有规矩。
这间残破的小屋子已经成为了一片孤立区域，外面的黑暗中，无数人形生物站在那里，盯着他们。
这是两个情节点合并爆发的强大力量。
他们前方停着数辆皮卡，站在那里“人”的样子是一群冷酷恶意的混混。他们身后是“旧城”的黑帮，表情贪婪，拿着致命的枪械。
一边想要戏弄地杀死一个它们觉得没有价值的老人，一边要虐杀一个孩子做成武器。
他们尽力了也只撑了很短的时间。
这片小空间里一片死寂，死了三个人，两个重伤，李组长伤得很重，不过他的表情一直很镇定，没有年轻人有些崩溃的绝望。
大约因为他经历过绝望了，再也不会有更糟的了。
在最后的三十秒，他把枪递给红方，那孩子还没法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眼中全是恐惧。
老人说道：“拿稳。”
他说道：“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能拖一秒，就拖一秒。”
他的话没有说完，前方的车猛地发动，把他拖向门外的黑暗。
下一秒，后面有人一把拽住红方的胳膊，说道：“小崽子——”
红方不知哪来的力气，反手从它下面开了一枪，这个他新长出来的家人脑袋碎裂，倒在地上，红方又连着开了几枪，把其它几个人形生物杀掉。
但是更多的走过来。
这里再一次只有他自己了，来救他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濒死。
同样一批外表的怪物拖过箱子，“母亲”在最前面，他在一片废墟和尸体中，再一次回到了开头。
很多人形生物走过来，一把抓住他手里李组长给的枪，远远丢掉。
它们粗暴地把他往箱子里拖，那孩子突然发狠地挣扎起来，但在这种生物跟前，力量仍旧很小，只是一个孩子濒死时绝望、无助的反抗。
它们强行把红方塞进箱子，一个大个子用脚踹他，好像这是一堆垃圾，需要压得紧实点以便丢弃。
已经恢复了原状的“母亲”凑近他，说道：“他只要被拖走，就再也没人能找到他，直到他变成祭祀的人形。你也一样，只要进这个箱子，你就是我们的，你的同类再也没人能找到你。”
那些“人”盖上盖子，一片漆黑，把他推入虚无之中。
恶灵世界时间卡得很准。
韦安进来时，就是这样的局面。
一地的尸体，重伤的士兵，一片狼籍，它已把人类这一小支队伍瓜分完毕。
它说得没错，这箱子滑入深渊后就找不到了，但只要没有太深，韦安就还有机会。
深域系统最基础的能力就是探测，其它一切都是由此发源。
此时，红方沉入黑暗不过数秒，如同船只刚滑入河流，韦安可以清楚感知到空间中的涟漪。
这谈不上是一场胜利，也不是什么精密的计划，这些人大概也不觉得他们还有存活的机率。这只是人类在面对这种局面时，一次不知所措的选择。
但这些人的确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韦安伸出手，他很削瘦，手指修长，他手探进黑暗中，抓住了什么，慢慢拖出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你们来了”
韦安拖出来的是一个黑色的箱子。
并不像棺材，只是个用来放不用杂物的旧箱，就是这个孩子人生终结的场所了。
在韦安打开箱子时，周围所有靠近的人形同时燃烧起来，更远处的停下脚步，不再攻击，这个世界知道已经没有机会。
韦安打开箱子。
红方蜷在箱子里，样子极为恐怖。
这棺材已经把他侵蚀了一大半，乍看上去好像是他被黑暗埋了进去，但细会发现那是血。
完全黑色的，散发着腐朽的腥味，他身体已经融掉了一半，他固执地看着黑暗，仍旧想活下去。
韦安头皮发麻地看着这被侵蚀得不成形状的人形，如同一个即将彻底变成的恶鬼，只留下稀薄的一点点人类的残余。
在狂乱的火光下，场面宛如在噩梦之中。
红方剩下的眼睛转动，看着韦安。
那眼神让韦安觉得发毛，那是人类的眼，无论如何应该活下去的。
任何想活下来的人，都该有这个权利。
正在这时，有一只手探进“棺材”的血水里，小心把红方被腐蚀了小半的头颅捞出来。
韦安抬头，归陵不知何时出现在对面，单膝跪着，查看眼前的局面。
“你会活下来的。”归陵说。
归陵一只手抬起，空气里亮出一个操作面板。
暗蓝色界面，归陵系统操作平台，实际上是哪个系统并不重要，古文明可怕的地方，在于它的技术支持遍布任何领域。
韦安看到快速流动的数据，警告弹窗，表示发生在这个人类公民身上的事是极其不人道的，建议立刻进行逆转操作。
归陵熟练地操作，韦安站在对面，感觉操作系统调动了深空的力量，某种“超自然”力量在那孩子身体上发生作用，他被消融的部分缓慢恢复。
非常像魔法，但不是的，韦安能感到包括骨头加固、肌肉重生、造血、异化状态再利用、人体对应精确检测调整等难以想象的方式，迅速在这一小片空间展开。
归陵小心地把红方从全是血的小箱子里捞出，那孩子残损的部分已经长了出来。
韦安这才看到，红方手里仍抓着一把枪。
应该是他刚才仅剩的人形部分在血中握着的，他不知道怎么藏了把枪，枪口抵着自己的下巴。
他被搞成这样子，正常人早就崩溃了，他仍没有开枪自杀。
韦安想，他在等给过他一把枪的老人说的，最后一秒。
此时，归陵把他从血淋淋的棺材里抱出来，那些东西变得黏稠而恶心，好像是把人从一个魔鬼的胃袋里拖出。
红方刚刚恢复了点力量，就抓着归陵的衣袖，结结巴巴地说道：“它们抓走了教务长，就一会儿……他可能还活着……”
他无助地看着他：“救救他……”
归陵把他放在地上，看着他的眼睛。
“他不会变成恶灵的器官，”归陵说，“我把它重组他的程序解除了，他不会变成血人的样子回来。”
红方轻轻颤抖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世界上有太多事无可挽救。
他一时保持着刚离开箱子的姿势，怔怔坐在那里，看着他再度回来的这片阴暗世界。
周围很黑，灯光虚假地亮着，旁边重伤的士兵和尸体，是一场对他的死亡惨重的救援。
归陵转过头，看一副刚出过车祸样子的韦安。
“怎么了？”他说。
韦安受的是皮外伤，看着惨，但对他这种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当归陵温柔地询问，他不知为何就会变得更脆弱，更像个普通人。他希望归陵会更多地注意到他，心疼他，靠近他。
韦安曾觉得自己看透一切，他见识过了，世上那些会让人不惜牺牲一切的事都没什么大不了。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虽然这种事他听过千百遍，世界也没有给他新的答案，仍旧是那些微小、没什么特殊的东西，可他就是无法挣脱。
韦安控制住这种幼稚的渴望，平静地说道：“没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
归陵打量他，显然不觉得他是不小心摔的。
“我刚才骑机车过来时，这个世界做了某种微调，”韦安解释，“我有一瞬间和你状态同步了。”
归陵一怔。
光线很暗，韦安看不出他眼中有什么。
也许是因为刚才的同步，这一刻看着归陵，他清晰回忆起那时的寒冷与疼痛。当经历过那样的事，这种绝望沉在了骨子里，很难再消除了。
但归陵看上去样子仍旧平静而正常。
那人叹了口气，没就此说什么。
“去看一下伤员，”归陵说，“有的人应该还能救。”
说话的时候，归陵随手召唤了梧桐号。
这东西只要有足够的动力，就不会仅限于船的形态。
它在空间中勉强构建，接着凭空出现一辆非常旧的军车，韦安没见过这个款型，不过空间颇为宽敞。
梧桐号残损得很厉害，难以想象当年经历过什么样的灾难。
韦安花了不少精力完善，空间缓慢增加，离他梦想的有一间房子大小、把归陵藏在里面还有一些距离，但此时看着它已长出了一辆车的空间，还是颇为满足。
除了红方，他们还救了另外几个重伤的士兵。
有一个死亡不超过一分钟的，归陵也设法救活了。
他用的是金券，进行了某种辅助性的微调，花费了一些精力，他看上去对这种救援的局面很熟悉。
韦安把最后一个昏迷的士兵抬上车子，满意地抚摸了一下车身，心想着这无论如何是自己的地盘。
他只要能搞定那座城市，就能把它打造为一套真正的房子，适宜于居住。
归陵收起之前困住红方的黑色小箱子，转头看红方。
那孩子一个人默默站起来，去捡刚才被人形生物丢弃的枪。
这是李组长最后时给他的，他看着发呆，样子很茫然。
归陵发动引擎，韦安朝红方叫了一声：“走了。”
红方又站了两秒，利索地把枪插到后腰，上车。
他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形生物，只有空气里散发的焦臭味，战斗的遗迹让人形宛如一堆堆怪异的坟，微小，畸形，只是一些烧焦的恶心的垃圾。
这是一个看上去没有任何希望的世界，它造就的就是这样一片空间。
红方开口，声音很轻，他说道：“你们来了。”
这是一句延迟了很久的话，也没有人回应，周围是尸体和重伤没有意识的人。
但他们的确来了，归陵开着车子，韦安坐在旁边，车朝着联邦军的驻点驶过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葬礼
他们回到据点。
这里更暗了，只有队伍里的灯亮着，那些人形生物在黑暗中活动，身体只剩模糊的轮廓，其中一些偶尔能看到圆形不反光的眼睛，成为了深渊中苍白丑陋的动物。
这支队伍仍在尽力收集这片黑暗中残余的古文明技术，战斗仍在继续，不过只剩边角的交火。
韦安听到有人报告小队有人失踪，说是走到黑暗中收集物品，接着就失去了踪迹。
归陵之前提醒过这种可能性，技术部门也反复警告，进入大雾后大家要尽量呆在大部队附近，独自进入黑暗可能会永远走丢。
但这在战斗中很难控制，这是一个如此凶险的世界。
而虽然不时有人失踪，这支部队仍然在“旧城”中继续停留了一个小时，他们太需要古文明的武器了。
归陵直接开着车去了医疗部门所在的区域。
这支队伍带的医疗人员是桃源最顶尖的一批，几个受伤的士兵被迅速带下去治疗。
卫中校赶到此地，韦安和他大概说了一下情况，他沉默地看着三具尸体，还有一个连尸体都没能带回来的人。
归陵说道：“火葬吧。”
他看上去对埋葬战友这种事很熟悉，继续说道：“离开这里后，找一个空间稳定值最高的区域埋葬，这样将来应该能在人类的领域找到。”
“我们回去的机率大吗？”卫中校说。
归陵沉默了一下，说道：“可以在骨灰盒里放上发讯器，再留下储存盘，说一下大概情况。这样就算回不去，也有人能找到他们。”
卫中校站在他身后，安静了一小会儿，接着点点头。
“嗯，”他说，“至少对他们家人有个交待，怃恤金也能顺利发下来。”
他转身离开，归陵静静看着这些人处理尸体。
这支军队在战场上收集了不少武器和技术，撤离大楼。
他们又行进了一段距离，在一片空间区域相对稳定的地方宿营。
这一役，他们失去了近二十个人，还有数倍于此的伤者。
卫中校暂时不准备再向前，既然深入到这里，它会自己靠过来的，那不如休养生息，以更好的状态等待。
红方沉默跟着人群，帮他们处理尸体，照看伤员。
士兵们私下说李组长的事，这是位传奇人物，年轻时以怎么了不得的成绩进的中心警察局，之后处理过不少惊人的案子，他们也说起他如何失去了家人，又是怎么不惜代价清扫掉那个组织的。
他的死亡也很传奇，带着温情，在这么一个恐怖而神秘的世界，最后一刻把枪给了一个在当时情况看上去活不下来的年轻人。
而这个少年活了下来，虽然这不是符合电影里标准道德的救援，但没人指责红方。这是李组长的选择，而他的岁数和经历让他能够做出一个不令人质疑的选择。
有几个人看到红方，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来了就好”。
在这场战争中，人的出身和经历变得模糊起来，所有人都是恶灵的目标，都只是人类而已。
因为要火葬，大家准备举行一场比较正式的葬礼。
韦安抽着烟，在人群边缘看他们忙活，红方走到他跟前。
“有烟吗？”那孩子朝他说。
“你还是别抽了，‘教务长’之前说你这岁数不能抽烟。”韦安说，“等你十八岁再说。”
红方笑了一声，没什么欢快的感觉。
“我这种人不值得救。”他低声说。
“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韦安说，“不过有些人品性比较好，觉得对我们这种人也有责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站在人群边缘。
归陵在人群中和技术部的人交谈，似乎在说几款武器的用法。
有一会儿，他视线正朝向韦安的方向，后者笑着朝他挥手，归陵也回以微笑。队伍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两位“内务部外勤人员”的关系。
红方看着这一幕，说道：“……他也觉得对你有责任吗？”
“是的，”韦安说，“他觉得我很可怜，不舍得丢下我。”
他说这话时笑得很满意，红方看看他，嘀咕了一句“真是绝了”。
“我过了好些年打打杀杀，充满算计的日子，我们都知道，这事没电影里拍的那么有趣。”韦安接着说，“我必须过不同的生活。”
红方沉默下来，韦安想了想，还是把烟捻灭了。
他不觉得在这孩子跟前抽烟有什么问题，这根本不算是个小孩，已经是宇宙海盗了。但是想到李组长刚刚去世，还在把他当真的十五岁少年担心，韦安还是稍微注意了一下。
这是并不精确和完美、但是已经竭尽所能的善意，你忍不住会想跟着做一点。
“反正，这么多人为了救你死了，”韦安朝旁边的人说，“李组长做了选择，他看过你的档案，和你说过话，有他的判断。”
他停了停，又说道：“你最好变成一个比较值得被救的人，考虑到这场仗不好打，你可能活不了太久，不会太难。”
“还真是谢谢鼓励。”红方说。
“不客气，”韦安说，“去装，在有些人跟前挺简单的。”
红方转头看他，他大半张脸处于黑暗中，光线下的是张非常年轻的面孔，不笑时有些茫然。
但这孩子眼中沉了太多东西，那是很多的伤害、血腥和杀气，那是精神上的化不开抚不平的伤残，只是他灯光下的面孔又如此天真，想要活下去，渴望着光。
韦安拍拍他的肩膀，走开了。
葬礼很认真。
有鸣枪礼，有同伴的悼词。
做司仪的军官认真地念了每个人的名字和职位，说了他们的事迹，这些人尽到了自己的职责，联邦会给他们的家人最好的照顾。
归陵和韦安站在人群后面的黑暗中看着，现场灯火通明，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像一个脆弱但明亮的小小殿堂。
卫中校走到归陵旁边，低声说道：“我想过回去的。”
归陵转头看他，那人说道：“德公子……德信明将军去世以后，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牵涉的事太大了，我问德家要怎么办，他们让我稳一稳，知道我做不了什么，只让我占着这个位置就好。”
他停了一会儿：“但这件事发展得太快了，情况越来越超出预想，我想要不干脆离开这里，我们有飞船，也能立刻撤军，这不是我能搞定的事，让中央军的精锐来好了。我把部队带过来，他们听我的，我不想让他们死在这么个恐怖的地方！”
他们的前方，尸体的火焰腾了起来，现场一片寂静。
这是个肃穆的场合，但这死寂中也有着那么多的悲伤和恐惧。
好一会儿，卫中校说道：“但是……那些人疯了，他们怎么能养出这样的东西？如果我们离开，会死很多人，走一天都会多死很多！不，都不是死能解决的问题！”
“这种事，没法退的。”归陵说。
对方沉默下来，葬礼的火焰还在烧着。
“我会彻底毁掉这里，它将不能复活，也无法重建，谁也不行。”归陵低声说，“很多事我做不了，但至少这东西我能解决。”
卫中校看着他，韦安猜他大概猜到他们的身份可能更复杂，可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点点头：“我们无条件配合您的一切要求。”
接着他向他行了个军礼，离开了。
归陵身边又恢复了孤零零的黑暗。
韦安一直站在他身侧，从回来以后，他一直没再说状态同步的事。
韦安想起被契约困住时的痛苦，这事一想就愤怒，简直是气得发抖。
那些人把一个延伸的契约交给恶灵，这世上好像什么东西都能够控制归陵，折磨他，支使他，只因为他曾经向自己的文明许下过诺言，而他们非法拿取到了这样的权力。
这是太过悲惨的状态，但他那么珍贵。
韦安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颈窝上。
他说道：“我们有一辆车了。”
“嗯。”归陵说。
“我发现那座坠落城市里有的东西吞噬以后，可以增长它的空间。”韦安说，“我们很快就能把它变成一辆房车。”
“嗯。”
“等解决这个，我们离开契约可能涉及的范围，他们永远也找不到你。”
一会儿的沉默，归陵侧过头，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

第一百三十四章 新剧情点
夜色渐晚。
这里实际上已经分不清昼夜了，只有夜晚和更加深的夜。
工程部门准备建一处比较正规的营地，新建的帐篷差不多是一个小小的单间了。
韦安拉着归陵的手走进去，抓得很紧，手都微微有些发抖，一秒也不想松开。
归陵之前留了一下黑箱子的技术信息，接着给了蓝小律的技术小组，这些人很需要这个。
他没再接着和技术部门的人交谈下去，把剩下的时间交给韦安，和他一起回帐篷。
没有人问韦安和归陵梧桐号的军车是从哪里来的，应该是当成缴获的了。韦安索性把它停在帐篷旁边，当成常规交通工具。
技术小组也没管他们要，有太多新的、可怕的东西需要研究了。
进去时韦安又满意地打量军车，爱惜地抚摸了一下车身，觉得这是未来美好生活的一部分。
韦安没在帐篷时做什么“过头”的事，归陵已经很疲惫了，他要更克制。
他和归陵聊了一下目前的情况——那人的确得到了要找的解构程序，可以彻底毁掉这个世界，但他需要到达地下河，找到核心地点和精确的时机。
其中颇有些复杂的操作，但一切看上去都在轨道上，会有好的结果。
韦安想起刚才归陵亲吻他头发的感觉，觉得心都酥软了。
他忍不住把发光的小鱼拿出来，看那微光在帐篷里流动，这是某种甜蜜和许诺一样的东西。
归陵朝他笑了，韦安能看到他眼中的那个人，眼神专注，映着小鱼的光，看上去像是年幼时的自己。
他更想要的那个自我，没有被控制和摧毁过、没有黑暗欲望的人。
韦安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还有小鱼的痕迹，可照亮的是某个很恐怖的东西。
韦安惊醒过来，不记得发生了什么，那不像单纯的梦，有可能是因为之前这个世界让他和归陵的感觉同步时，残余下来的一些东西。
他无法捕捉到，只心跳很快，感到恐惧。
韦安发现自己是被外面的嘈杂惊醒的，天没有亮，他躺在归陵旁边，对方不知是没有在睡，还是刚刚醒的，看着外面。
他抓着对方的衣角，在梦中仍旧怕他离开。
小鱼停在床垫旁边，轻微摆动，只有它睡得最安心。
“怎么了？”韦安迷迷糊糊地说。
“一次袭击。”归陵说。
他们穿了外套，去看发生什么。
天色黯淡，一群人围在营地的边缘，看着不远处的东西。
韦安能看到红方站在不远处，穿着士兵的外套，带着枪，应该是在值这轮巡逻的夜班。
一起的还有那个之前坐在一辆车里、一直在鼓动他和归陵分手的军官。这人能坐在头车里，因为他是“被抛弃者”的角色。
这两人的队伍应该是在巡逻时碰上了，说了会儿话，而两个“角色”聚集在营地的边缘地带，会发生什么已经可以猜到了。
韦安和归陵走过来，所有人自动让出一条路。
在营地的边缘地带，再向前不远，薄雾中的景象极为诡异。
前方平整的土地上立着一些人形生物，符合情节点的特征，但全都静止着，弯着腰，手中拿着一根根简陋的土棍，在地上寻找什么。
它们在雾中像一大片耕种者残损的雕塑，从大腿以下没有了，被土地吞掉。
如同雾中升起一个巨大的玩具屋，但不知为何失去了能源，玩偶们卡在中间，静静立着，空间一片死寂，让人毛骨悚然。
这个情节点来自于何处，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来源于电影中的另一个主要角色，“被抛弃者”。
古文明的废墟不只是建筑，还有一些正常矿产，或是奇特现象。
“被抛弃者”所在星球就有这样一个地方，这里的潜表地层会不时渗出一些能源球。
它们和联邦的常规能源球很接近，但储能更为强大，像是从一个看不到在哪里的更大能源点渗出来的，进入表层空间后，化为球体凝结。
不像赤石矿，那来源于古老燃料库长年向山体的渗透，发掘更加常规。
这种能源球矿在漫长的时间内缓慢地向地表渗透，越来越少，越来越慢，人们用做农活一般“丁”字形的棍子，经年累月，在土地上再一遍遍反复搜索。
现在在韦安看来，应该是附近有一个空间深处的能源仓库，在地表区域发生了泄露。
但不知是否战争的缘故，这地方的能源球不稳定，长期接触对人体有危害，很多“矿工”皮肤溃烂，身体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很少能活过四十岁。
在这里，一切已经没有了任何高科技的神奇，它是纯粹枯躁、痛苦和压榨性的劳作，并且是致命的。
根据电影里的情节，这座“矿”已存在数百年之久。
一支势力占有这片资源，并统治了大片土地。
区域中一些地方的能量球已经“采集空了”，不再有新的渗出。
这片深空能量大约本来就所剩不多，只是这一点残余的渗透，让这片土地人群生活变成了一场漫长的灾难，拜倒在贪婪的渴望之下。
挖掘者日复一日用木头器具——有一些会装上简陋的探测设备——搜索这片土地。
在电影开始时，一天能找到一个能源球已是不错的收获。不过领主会照市价抽走九成，挖掘者只能维持基本生活，随着时间过去，大部分沦为了奴隶。
“被抛弃者”最初听上去是自愿来到这里的，他希望能攒到点钱，置办房屋，结婚生子，诸如此类。不过后来透露出他是被人卖过来的。
他来到这里没多久，就碰到一波领主增产活动。
经过一天天的劳累，消瘦，毒素，后来还被排挤到基本已没有能源球生成的田里，“被抛弃者”因为骨头上的炎症，就这么在一片无人地，保持孤零零的寻找的状态，死掉了。
技术部门花了不少时间讨论这个故事的世界观，以备进入时使用。
他们没花太多时间在劳役者身上，主要研究“领主”。虽然电影里几乎没有提及那支势力，只说其中一些人奢侈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不过故事里的情况很常见，都是历史中反复出现的事。
应该有一些人最早发现这片积攒了大量能源石的区域。最初，这些人大约是想要把家人接来，过上好日子，再看怎么用这笔资源建设这个地方。
这么多的资源，足够很多人过上好生活了。
不过接着发生了这个世界最常发生的事——他们中的几个杀掉了同伴，用挖到的能源石购买武器，聚集起军队，和更远处强大的军阀打好关系，提供便宜的能源，寻求武力支持，然后在漫长的时间中把这里变成人间地狱。
这种人钱多到花不完，当然就是疯狂浪费。
此时，营地里更多的人聚集过来，看着这个上升到一半的世界。
这巨大的“玩具屋”中，所有人都低着头，佝偻着身体，更远方可以看到拿枪和鞭子的监工。
韦安和技术部门一起，小心地进入这片区域，查看细节。
细看上去，这些东西像是从充满恶意土地里长出来的作物，样子丑陋而险恶，一些连鼻子都省了，只有一只眼眶里细小圆形的眼，还有嘴里发育不良的尖牙。
它们的肉体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被分配和生长进乱糟糟死者的衣服和器具中。
大家都能想像它们完全升起时是什么样的，只是现在它诡异地静止了。
之前有士兵过于惊慌，朝其中一个升起的生物开了一枪，打烂了它的脑袋，这东西也只颤抖一下，没有动，现在一群技术人员在安全距离外收集数据。
韦安试了一下，发现火焰在这里几乎升不起来，有一种怪异的稀薄感，好像能源本身就不该在这里存在。
他转头看归陵，后者冷着脸查看眼前的情况。
他并没有看太多细节，只是站在那里，感觉这一片怪异的死寂。
这里显然有什么出乎他的预料，韦安想，他不喜欢意外，这地方出乎意料的都不是好事。

第一百三十五章 灾难性能力
虽然韦安觉得情况不妙，但是归陵表现得很正常。
照他的说法，情况有些危险，不过没糟到处理不了的程度。
归陵扫视完这片静止的世界，停下脚步。
他说道：“把枪缴了。”
他身后的一位军官迅速反应过来，说道：“缴监工手里的枪！”
几个表情还有点迷茫的士兵表情兴奋起来，把几个监工手里的枪、通讯器和其他任何看起来有点意思的科技小玩意儿全收缴了。
打仗有危险，从不会动的人手里抢东西简直不要更爽。
“大概二十分钟以后，这个情节点会恢复，”归陵接着说，“你们准备一下。”
这话引起一阵惊人的鸡飞狗跳，一群人迅速开始备战。
工程部门围绕这个情节点建立堡垒，准备近战。
“用一级战备设施，”归陵说，“这次打的不是城市黑帮，是正规军队。”
他的话弄得一群人极为紧张，不过归陵的样子倒是很放松，他双手放在口袋里，查看备战情况，看上去经常在这种很危急的情况下处理事情。
卫中校打量前方的画面，那里所有的人形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恶灵世界几乎没有花功夫制作，全都用着类似空洞的面孔。
他们如同邪神玩具盒子里的两个小团体，将要展开一场肉搏战。
中校说道：“这个情节点为什么会静止？”
归陵沉默了一下，一个技术部门的人员说：“像是发生了能源限制，接近于……停电。”
“停电？”中校问。
“我们探测到一个能量关闭的坐标点。”对方说。
现场微妙地安静了几秒，那位技术员转头看红方的方向。
红方目前在队伍里和大家相处融洽。
韦安刚才过来时，看到一个老兵在他旁边抽烟，战友拍拍他肩膀，对方顺着他的动作看到红方，笑起来，把烟掐灭。
红方从昨天起就得到了这个符合他小朋友年龄的新待遇，这会儿说了句“卧槽，也不用这样吧”，对方还做关怀状提醒他未成年不要说脏话。
这孩子在昨天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分解，但现在看上去很完好。
不过这种人无论发生什么，在群体里时也会摆出一切安好的样子。
突然间，所有军官和技术人员都盯着他看，红方正在搬临时堡垒的动作都停下来了。
他迅速看了一下左右，发现是在看他，韦安简直能从他眼中看到惊悚。
“……怎么了？”他说。
归陵叹了口气，说道：“没事。”
他俯下身，随手在有些沙化的地面下，捡出一个能源球。
这个情节点中，这里的表层地面的确会渗透出能源球，但电影里这东西本身就很少，而且场景根本没有升起来，不可能一弯腰就捡到。
不过归陵就是随便捡到了，它在他指尖微微发亮，是充能状态。
他递到红方跟前，说道：“拿着。”
对方茫然地接过来，能源球一到他手里，光线瞬间熄灭。
这样还不够，这个区域正在备战，身后有好几个军用发电机，同时熄火了。
周围瞬间安静，一个士兵的惨叫格外突出：“卧槽，我的能量枪！”
这一小片区域，所有的能量都消失了，简直回到农耕时代。
归陵点点头：“能源限制，这是个基础规则式的能力。”
红方表情惊悚，归陵从他手里拿回能源球，它立刻亮起来。
归陵随手抛给身后一个工程人员，接着打了个响指，刚才所有静止的能源恢复运行。发动机发出轻微的轰鸣，一个士兵抱着自己的枪，欣慰地嘀咕：“恢复了，恢复了。”
归陵做的是基础能源恢复，他有一个基础和庞大的动力源，所以可以做到。
这个打响指的动作太酷炫了，韦安非常羡慕，想着如果他能把那座情敌的城拆了，也可以得到这种能力。
此时此刻，他们周围整个巨大的营地也动起来，做好长期战斗的准备。
这个情节点的情况很好理解。
差不多就是一支军阀、海盗、黑帮之类的势力，占据了某个资源点，手头有军队，大量的奴隶，得到的资源供少数人享受。
虽然隔了好些年，但残酷的逻辑没有变化。
归陵朝红方说道：“应该是在黑箱子里转化时它留在你身上的，我没想到它还有这个。”
“……超能？”红方说。
他声音有点颤抖，眼中透出恐惧。
红方这种人对社会自有一套认知，当提到传奇的超能者，他的本能就是恐惧。
他几个关系不错的士兵表情也有些阴郁。昨天他们还帮红方做过职业规划，说这孩子这一趟本来就可以戴罪立功，减一点刑。
眼下的麻烦这么大，红方作为和这种生物作战的一线人员，大家说说好话，也许可以把他作为特别人员吸纳进军方，好好照顾他。
红方混在这群人中，身形小上一号，尽量做出很老练的样子，听这些话的表情像做梦一样，这个团体似乎会给他一个还不错的未来。
但对于一个罪犯出身的超能者，这是不可能的。
他面对的是实验室，漫长的禁闭，在黑暗中死得不明不白的一生。
李组长给了红方一个机会，不只是活下去，他的名声、过去和选择让士兵们会格外照看一下这个孩子，但这点微光对于这个时代的超能者来说仍旧不够。
太多超能者被放逐到黑暗中，成为这个社会某些区域中血腥的工具。
归陵看看红方，作为“超能者”中最强大的，归陵也是最惨的一个。
韦安想，对超能者的使用方式发展到这样，这已经成为了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之前恶灵世界试图融化你，想把你变成它的器官，给予了你对应技术的授权。”归陵朝红方说道，“‘神明’在这个科技系统下就是这样，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对现实有影响的处于深度空间的网站，授权一些特殊用户，使用自己的能力。
“恶灵世界的系统很强大，但并非一个文明体系。虽然它给出了授权，但不能在你恢复人类身份后回收，这需要另一个更复杂和律法有关系统的允许。”
红方听着自己的能力，脸上努力带了个笑容。
这是他的面具，在最糟的时候仍像在试图讨好这个世界，虽然他身上没发生过多少好事。
归陵盯着他，认真地说道：“如果他们让你去科学部的任何实验区，我建议你逃走。”
旁边几个士兵诡异地看了归陵一眼，不远处的一个科学部的技术人员倒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别等派遣决定来了再走，机灵一点，提前观察局势。”归陵说。
红方看了他一会儿，露出一个更大点笑容，说道：“嗯，谢谢长官。”
几个士兵开始围着红方问使用超能是什么感觉，后者说道“感觉周围全静下来了”，一个士兵嘲笑说“和你这么威风的的名字还真不相称”。
如果红方将来真要逃走，肯定会非常危险，但那还是看不清的未来。
他们能活过这次任务，已经是相当难得的事情了。
一个工程师一直试图插话，此时终于找到了机会。
“那个……长官，”他说，“您能再像刚才那样，捡几个古能量球吗？”
归陵看看他，对方一副两眼发亮，要流口水的样子。
这东西是优质能源，而当孤军深入到这个地步，能源球那是怎么都不嫌多的。
归陵朝着堡垒对面抬了抬下巴。
“把这地方打下来，”他说，“他们有大量的能源球仓库。”
他转身离开，身后有屏息静止的兴奋，接着传来一片欢呼。
归陵朝技术部门的营区走过去，韦安跟在他身边，很确定他发现了某些东西，但是不想说出来。
“怎么了？”他说。
归陵停了停，转头看他。
接着归陵突然朝他笑了，这片阴郁的天色下，他的笑容很明亮。
“没什么，”归陵说，“我昨天花了点时间，调整了一下系统拆解授权，这个东西可以清理你身体里奴隶系统的残余。”
韦安一怔，这是归陵很久以前向他做的一个许诺。
他很难过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会向他承诺好几件事，他无力地试图纠正。
“虽然也没有太大意义，不过无论如何……”归陵说，“没人想让这种东西的残余在身体里，而且还有可能碰到神荒那种科技发展比较邪门、有人能激活系统的情况。”
韦安死死盯着他，看到旧日一瞥间单薄、快乐的影子，他说的话有着那样正常到让人无法相信的轻快。
他说道：“你这种人不该受人控制的，我会帮你解决掉。”

第一百三十六章 信任
他们的身后，战斗开始了。
韦安听到尖利的枪响，暂时还只局限在冲锋枪的程度上，接下来应该会更激烈。
他很熟悉这种声音，大部分人都参加过这类平定危险势力的战斗。
即使在联邦境内，也有大片光照不亮的边缘性星球，用于开矿、堆放垃圾、囚犯放逐，也有黑帮据点，在各种非法的交易和暗示中影影绰绰地存在。
在这么一个总体和平的年代中，联邦士兵仍参与过大量这类战斗，不过之前政府一旦出手，他们就会是力量更强大的那一方。
但是这一次，他们在合法行省桃源境内的这场战斗，是孤军奋战，不占上风。
韦安站在枪火声中，看着归陵的笑容。
无论是他的笑，还是那些话，都让韦安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不像故事里描述的那种让人想到恒星将落的不祥——因为一个可居住星球上的恒星都是真实的，不久前还稳居天空正中央，热量残留在大地上，所有人都记得它。
归陵的笑让韦安想起在最深和绝望的夜里，看到的虚幻的光。
在雨水中找不到来源的反光，在太疼了或止疼药过量时看到不存在的光点，又或数亿年前遥远星球映在一片黑暗荒地河流中的幻影，样子恰巧像一户温暖人家的窗户。
你跟着这种东西找不到出路，是恐怖寓言里不该跟过去的诱惑，一个绝无好处的幻梦，你跟去了，便会从此消失，走进完全的黑暗与疯狂中。
韦安也朝他笑了。
有几个军官老说他对归陵笑得太灿烂，不过他的笑也和阳光之类的东西没有关系，倒更像垃圾场里尖锐玻璃的反光。
韦安点点头。
“好。”他说，“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你知道的吧，无论你到哪里，我都会跟着的。”
归陵看着他，瞳孔微微地收缩，有一刻他退了一点点，似乎想逃走。
但他并没有，他也没地方可以去。
韦安想他也许会说什么他一个人也能好好活下去的话，但他没说，可能知道说也没用，这个话题他们讨论过了。
归陵朝他走过来一步，突然拥抱了他，认真地亲了一下他的发顶。
“真对不起，”他说，“你那么好。”
韦安抓着他的领子，去亲他的嘴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动作有点急。
对方没有后退，那种克制和轻柔的接触让韦安头皮发麻，归陵抬起手，手指插进他的头发，让这个吻带来的力量稍稍大了一点。
这当然不是什么很有欲望的吻，但也超过了蜻蜓点水式更倾向于亲情的那种随意的吻。
接着归陵分开距离，说道：“你去帮忙吧，我去技术部。”
他转身离开，衣领从韦安手里滑走，韦安怔怔站了几秒，头皮发麻的感觉还在，胸口有一大片接近于放松和酥麻的状态，他不太确定是什么情况。
他咳了一声，无意识整理自己的衣服，好像需要表现得正经一点。
然后他转头朝战场走过去。
韦安想和归陵说他没什么可“对不起”的。
他会痛苦，但那不是归陵的错，是他自己要和他在一起的。
这个人拯救了他，如果可以——韦安自己做得够好，这个世界也不至于太黑暗——他们当然会留在彼此身边。
只是变数实在太多。
韦安很快加入了战斗。
如归陵所说，这一次格外艰难。
对面的生物的确有不小的军火储备，作战素养虽然比正规军差了点，但是也还是很不错。
第一次交火持续了两个小时左右，是一次谨慎的试探。
到了半夜，又开始了一场更为漫长的对战。
这里发生的一切和常规遭遇战都有相似之处，参谋部还规划了一次对对方仓库的偷袭，成功抢到一批能源球。
韦安跟着一群人进攻，长时间干这种事，他对火焰的运用越发纯熟。
他也越发了解那片占据有红线统系统城市裂缝的本质，它如病毒一样可以迅速改变分子属性，能越过空间屏障，让火焰如传染病一般蔓延。
这火在很多年前侵蚀了归陵的城市，占据了一切物质和空间本身。
他感到了那种逻辑，以及“裂缝”这个词的意义——真的有东西在从那里渗过来，当渗到足够程度，这座城市具有了智力。
它试着长出血管，长出神经元……裂缝里有什么东西以人类噩梦中的事物为媒介，以这个世界规则允许的方式爬了出来，变成了真正的邪恶生物。
韦安很喜欢这个过程。
随着他越发熟悉火焰，他的火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和他的能力有关，他们看到触手、斑纹、奇异魔法符号一样的东西，火焰浸透到空间深处，连对方的无人机在高空中都开始凭空燃烧，坠落。
韦安说这是正常的力量进化，士兵们表情兴奋，声称他肯定会进化成魔王之类的人物，到时一定要记得他们这些一起打过仗的兄弟。
在忙活的过程中，他还偶尔看到临时测试点的红方。
这孩子的能力完全不知道怎么用，几个技术部门的人围着他做测试，千叮万嘱他不要使用能力，怕他不小心让己方所有的能源枪都哑火。
刚才那个科学部工作人员在没人时仔细地叮嘱红方，说“科学部要是外派超能者，检查会做得很详细，真带人去实验区时，反而比较随意，因为会有更多手段……详细检测”，这一类的话。
红方专心地听，这是能救命的事。
韦安喜欢这个危险但温柔的时刻。
下半夜时，技术部门把韦安叫过去，给了他一针金券。
这是他们在迎天的仓库里找到的，数量不少，但也不能说太多，并且还在查来源。
这些人知道金券的重要，一直严格保密，不过此时向他展露。
韦安自己手头也有些金券，不过当他拿到针剂，知道这代表这些人的信任，他们敞开了更多的秘密。
他朝对面的一群技术人员露出自己最友善的笑容，说道：“谢谢。”
蓝小律抬抬下巴，助理又拿出另一个盒子，她说道：“这是给你……同事的。”
韦安谨慎地接过盒子，这是给归陵的。
在这种高强度的战斗中，那人还是使用了力量。
他用的就是自己最初始毁灭一切的超能，没有隐藏，这引得士兵发生了不小的躁动。
他们之前就知道他很强大，但没想到这么强。
归陵简直在战场上造成了迷醉和狂欢的氛围，在这样的世界中，强大会引起强烈的崇拜，这是所有人活命的资本。
关于他俩的事，韦安总觉得有人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但是没人提出问题，所以也没有回答。
这支军队向着充满谜题的世界越走越远，已经基本放弃常识和逻辑。
韦安认真地说道：“谢谢，他会高兴的。”
这是真话，技术人员们也微笑了。
他们在这条只能走到黑的路上，行进得越来越深。队伍唯一要做的是尽可能活下来，保护站在身后平民的同类，利益和私心抛之脑后。
韦安知道这两只金券的份量，他们之前瞒得自己用内务部的身份再加梧桐号系统都没查出来。
现在，是彼此交付最大信任的时刻。
韦安离开技术部门，拿到了一小会儿的假期，第一时间去找归陵。
他去了那人负责的区域，不过管事的军官说这边战局稳定，归陵去看别的交战点了。
韦安又去局势比较激烈的地方找，没走多远，一个人拉住他的手臂，把他拽到临时作战堡垒的一处角落，他撞到归陵怀里。
对方松开手，笑吟吟看着他。
这里没有人，是一个简陋的小区域，只有他们两个，像孩童在一个战争堡垒中的游戏。
“我正找你呢。”韦安说。
“什么事？”归陵说。
“他们给了你一个金券，托我带过来，”韦安说，“超级信任待遇啊，‘陆将军’。”
他从口袋里拿出金券，抛给归陵，后者伸手接住。
他把玩手里的东西，它如同一小片澄黄的金子，这对归陵这种人没什么意义，但他捏碎它，拿走了金色的粉尘——他接受了。
韦安看着他，那人脸上带着个笑意，自己之前的话是对的，归陵很喜欢。
他喜欢信任，也喜欢人类。
韦安想，在这件事上自己要清醒，这信任只能局限于此地。
忠诚，崇拜，追随，情感，如同叶片上的露水一样，它当然存在，会熠熠发光，但也非常脆弱，会随着时机的变动而消散无形。
作为旧日大家族的长子和内务部高官，韦安经历过很多次背叛，知道出去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朝着身边人微笑。他只关心一件事。
如果真面临最现实的选择，这里没人会保护他，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韦安会去做的。
他不惜代价。
归陵也看着他，那人抬起手，指尖前亮起一个全息屏幕。
这是深域系统的屏幕，他们作为系统可以自由地调出界面，而归陵运行这些东西的方式好像全宇宙的空间都是他的显示屏。
“我加载了解构组件，它刚才已经完成对奴隶系统的解析了，”归陵朝他说，“本来你的系统需要完善度很高时才能清理生物残余，但解构类型的组件可以直接做。看，这是辨认码。”
韦安怔怔地看着那行代码，有一个红色警告标志，说检测到的东西是严重不合法的。
它后面还有“可解除”标志，下方还有一个简单的“是否加载”。
韦安知道这是什么，一个古文明力量的操作系统，只要他点击了“是”，清理就会开始。
他难以想象这么可怕的困扰他一生的事，会就这么简单地解决了。
“……消除过程会怎么样？”他说。
“会有点疼，这东西是非法的，安全机制照顾不到，”归陵说，“我们回帐篷处理，会花点时间，也该到休息的时间了。”
他拉着韦安的手往回走，韦安说道：“战区那边还有事……”
——话说出口，他就发现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就想让归陵牵着他的手，去哪里都行。
“我帮你请过假了。”归陵说，“我来之前看了一下战线情况，这场袭击很快就会结束。”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枪炮声明显减弱，两人走了几步，韦安听到有人在喊“那边暂时停了”。
不过他也顾不上了，他们牵着手穿过嘈杂的营地，韦安觉得所有人都像和他们隔了开来，是模糊的影子，只有他俩在一起、要去某个地方是真实的。
他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不是太正常，但却又非常确定它的正确。
他得到归陵是个偶然，可能真的如同梦境一般，可是对韦安来说，整个世界只有这个人是真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清理
韦安跟着归陵朝帐篷走去。
去哪里都行，目的无关紧要，他只要跟着归陵，就能摆脱噩梦。
“解除生物性系统，那会是什么感觉？”韦安说。
他其实不太关心，只是漫无目标地说话，想和他交谈。
“还挺疼的，”归陵说，“有点像是……你的很多根血管变成了针，有的还通了电，拼命挣扎，同时你的意志还很清醒。”
他安慰地看了韦安一眼：“我拿了瓶酒，会有四到五个小时比较难熬，或者更久一点，我会陪着你的。”
“嗯。”韦安说，觉得简直是甜蜜的约会。
“后续清理还会持续一个月左右，不过反应很小，你如果不舒服，可以用金券稳定一下。”归陵接着说。
“你对这个过程还挺熟的？”韦安说。
前面人轻微地停了一下，说道：“我以前清理过一次，在科学部的时候……他们没说名字，只说会给我植入一个生物系统，我当时还以为是实验性东西，用途太恶毒了。这是严重违规的行为，系统后来检测出来，自行清理了。”
他语气很随意，韦安觉得发冷。
他知道那有多痛苦，而更可怕的是屈辱。
他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对方拉着他的手紧了紧，说道：“没人应该受这个罪。”
韦安不知为什么想起自己很久以前查归陵的资料时，发现科学部在他身上曾发生过的一起重大实验事故。
这是他们无数要严格保密的事件之一，他只知道那对科学部造成的巨大损失，他们对他的控制变得极度严格，韦安看过流程，觉得简直是对有着深仇大恨、充满恶意物件的姿态。
韦安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
到底有多少这类东西？在那些黑暗的年代，归陵身上发生了多少事？
他杀了那么多人，一定是极大的痛苦和愤怒。
他可以想象，科学部得到这么个……生物，会把一切手段使出来，在他们眼里这从来不是个人，韦安甚至也很难想像当他们不把你当人看的时候，能干出什么事来。
他们走进房屋般的帐篷，韦安从后面抱住归陵，低着头，脸埋在他的后背上。
对方抓着他的手，轻声安慰：“很快就没事了。”
确实很疼。
但在韦安的感知中，那是一个私密而温柔的夜晚。
其实都不是晚上，在恶灵世界的时间中是白天，虽然天空铅灰，笼着雾气，但帐篷外人来人往，有开饭的吆喝声，还有零星的枪声。
但他俩呆在帐篷里的黑夜中，没有人能看到。
解构组件清除奴隶系统的原理，和它清理一切的古文明系统差不多。
它拥有这样一种能力，会迅速生成解构过程，接着一层一层把一个强大的系统彻底抹消，再也无法恢复。没人能对抗它的权限。
韦安身上的比较麻烦，它需要重新探测，理解，生成删除过程。
他给了它授权，允许它从更深层空间对自己的身体造成影响，把它确定和奴隶有关的一切生物性赘生全部清理掉。
它从内在开始坏死。
韦安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它，如同一只异形的水螅，生长在他体内。他杀了所有的控制者，但它仍是活着的，生命力强到惊人的地步。
真难想象如此恶心的东西一直在他身体里，还在拼死挣扎。
“这种系统本身有防清理机制，会以处罚的方式制造疼痛，还能抑制止疼药，”归陵说，“酒有点作用，但疼痛是无法避免的。”
“我受得了。”韦安说。
他盘腿坐在床垫上，一手拿着半瓶酒，旁边还有烟，他当年用这些东西扛过了很多痛苦。
他专心看着归陵，知道自己可以承受。
韦安并不害怕疼痛……不，他当然害怕，没人不怕这些事。
他怕的是漫无目标、永远不得解脱的苦难，只有要有一个终点，几个小时或几年，他都能承受。
从实际上来说，归陵的到来并没有让韦安的日子好过一些，他更为忧虑，承受了很多痛苦，但他给了他希望。
最可怕的，是你看不到一丁点希望。
到了后来，韦安的意识变得不太清楚。
因为疼痛，还有系统死亡造成的头脑混乱，而且他还喝多了。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倒到床上去的，钻到归陵怀里，嘀咕着很疼，像海绵一样贪婪地想要听到他轻柔地和他说话，安抚的动作，他渴望这担忧和温柔，想得要疯了。
他可以在他怀里哭出来，说幼稚的没有实际用处的诅咒和抱怨，那些言语傻乎乎的，像小孩子尽全力反抗时懵懂、单薄又重复的句子。
他很多年前大约想说的，可是从来也没说出来，后来也忘了。
过程持续得比估计中更长，这个东西在韦安身体里长得太久了。
他感到归陵小心地给他喂了些水，在自己神志非常不清醒的某一刻，对方似乎又亲吻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安抚，但是他并不确定。
“你当时一定很疼……”韦安迷迷糊糊地说。
“它在我身体里生长得没那么久，”归陵轻声说，“会比你好一点。”
“但你只有一个人，太可怕，这种疼……”韦安把脸埋到他胸口，他不是太清醒，“只有你一个人在科学部，独自……完全没有希望，没有终点，连死亡都没有……”
归陵沉默下来，韦安说道：“不过我以后会一直陪着你的……我尽量让你不疼，就算有时候疼一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好好哄着你，心疼你，好不好……”
他感到了很长的沉默，归陵亲亲他，韦安努力凑得离他更近，他喜欢他的气息洒在他皮肤上，感觉活着。
他筋疲力尽，睡了过去，没有听到归陵的回答。
也许那人什么也没说。
韦安睡了长长的一觉。
他梦到在秦家的事，从没这么阴暗过，没有奴隶系统给他镀上的光。
梦里在举行宴会，可是灯非常暗，什么也看不清，后来他发现都是烛光，好像野蛮时代那样。
那其实更像一种只存在于幻想性描述中的时代，野蛮、落后、残酷、不文明，人类就像动物般吞食同类而生存。
那些人在宴会桌吃什么东西，血红血红的。
梦里有人叫他，“小卫”“大哥”“秦先生”，还有一些别的句子，“听话”“去办好”，诸如此类的。
这些话没有意义，像动物的叫声，代表无穷无尽的饥饿，要吃东西，他必须去喂食。
宅子不知怎么地废弃了。
拱门如同一个个黑暗的洞窟，这里好像是古老的洞穴，是传说中最野蛮时代神明的居所，因为它那么复杂和幽深，祭祀了很多人的命，花了巨大的精力。
这里也是没有栏的畜棚，人们变成了野兽，长出尖牙，四肢伏地行走，不再有理智，在黑暗的角落里啃食骨头。
韦安听到牙齿和骨肉的摩擦，听到低吼，他无处可逃。
他在兽穴之中，没有东西喂它们。
韦安做过很多噩梦，从一个落入另一个，地狱没有尽头。
但在这个梦里，还是孩子的他看到了窗外。
一个不祥的夜晚，树木的影子黑黢黢的，月亮模糊地挂在天边，光线凄清，照不亮什么。
但是是外面，微光下苍白的荒原和丛林如幻影般展开。
他朝外面走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外面
韦安醒过来。
周围谈不上黑暗，光线像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虽然并非如此。他在军官制式的帐篷里，外面偶尔有枪炮声，但是并不严重。
有个人在他身边，呼吸拂过他的发丝。
韦安头脑空白了一会儿，他闻到归陵系统的味道，冰冷，受损，冰雪一般，他喜欢极了。
“我做了个梦。”韦安说。
“嗯？”对方说，睡得迷迷糊糊的。
韦安迟疑了一下，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头发。
对方张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韦安第一次这么近看他的眼，在被挖走后重新长出来的，像锈蚀的大型机器，但是色调更冷和更沉重，或者像月光下苍白的骨头，是残损的颜色。
他在荒原中找到了一个远古巨大生物的残余，破损不堪，被当成了山脉和矿产，随意伤害，但他发现了，发现他残留着古老、真实的灵魂。
韦安身体还有些疼痛。
那是隐隐的刺痛，或是突然间的烧灼感，以及轻微的颤抖和抽搐，十分虚弱。
清理还在持续，要至少一个月，而之后长达数年的时候还会有些肢体反应，但最终会好起来的。
韦安一直跟自己说清理掉奴隶系统的残余无关紧要，因为他知道是不可能清理的。
但是现在他知道，这当然不是无关紧要。
太重要了，他微微有些颤抖，发现自己清晰地想起了当时植入手术的细节，他记得医生，讨论，客套的笑容，“他会是是个好孩子”，记得它一天天在身体里生长的绝望，以及那种骨子里的肮脏感。
韦安吸了口气，到了现在，他终于可以直视记忆里那些人的眼睛，说，他把他们给他的这些垃圾烧光了，他从此和这噩梦再无干系。
他终于，摆脱了这个。
韦安就这么躺了一会儿，感觉这疼痛。
接着他凑过归陵耳边，说道：“我饿了。”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归陵说。
他声音沙哑、轻柔，不太清醒，让人想起暖调的烟雾，或是一个清晨的预兆。
不过他抱着韦安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不动。
韦安笑起来。
归陵去给韦安找食物。
韦安从深域系统盯着他，对方也纵容了他这种行为。
弄不清现在外面是几点，这个世界白天和夜晚已经混淆了。
天色幽暗多雾，军队不急着进攻，也不是特别有危机感，有一圈围着吹口琴的，打牌的，归陵去了这片宿营区的临时餐厅，那里升腾着热气，有人把物资车里的食物一箱箱搬下来。
其实都是韦安知道的场景，但此时看上去却像幻想小说里的画面。
的确有点像，奇幻故事里的一支军队，去征伐魔鬼。
用深域系统看到远处感觉像魔法，但这现在对韦安来说已经一点也不神秘了。
他所做的事，差不多就是在空间深处造了一个肉眼不可见的摄像头，它自有一套观看、传音和反馈机制，和传统这类设备没有区别，只是所在的区域更高端而已。
他个人就是个以探测为主军械部的主管，可以靠意志——在空间状态允许的情况下——装个摄像头，盯着他男朋友。
韦安看到归陵来到了食堂，跟负责伙食的人说，他希望找点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带走，还想拿些热汤。
韦安看到伙食官的脸，可以想象对方迅速脑补出了很多东西——差不多一整天没有离开帐篷，然后自己也不出来吃饭，让“男朋友”来拿！
“卧槽，可以啊！”负责伙食的军官说，“许尉官怎么样了？明天他还要上战场呢，现在还能站起来吗——”
“我不谈这个话题。”归陵说，“他明天不上战场，我会负责他的区域。”
对方做出被闪瞎了的表情，说道：“我是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看到这一出！”
他说完，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说道：“战争让人兴奋，是吧？许尉官看上去就热情似火，如果你需要一点助兴的药物，在某些时刻来——”
归陵扫了他一眼：“我不需要。”
“没错，没错，超能者体能好。”那人说道。
他说话时还在热汤，归陵拿了个盒子装水果，考虑到他们出征不到一星期，而且可能下周就会回去，或者全军覆没，食物还是很充分的。
伙食官看了他一眼，说道：“他喜欢的？”
“应该是。”归陵说。
韦安想，他的确喜欢归陵拿的东西……虽然他自己实际上没太注意过自己喜欢什么，他一贯吃他应该吃的，对他应该喜欢的表达喜欢，但某些东西可能还是从小习惯上体现了出来。
那人看看归陵，说道：“你是真的喜欢他啊。”
“是的。”归陵说，笑了，“他很好。”
他站在窗户旁边，外围的探照灯下，他的笑让韦安感到胸口疼痛。
他没见归陵这么笑过，太干净了，有一点不好意思，眼睛微微发亮，让人感到恐惧。
那是遥远的幻想中美好之人的倒影，韦安不知怎么又想到雪，轻盈剔透的一小片，太脆弱了，在这个世界上，不像能真的存在，也不像能握在手中。
负责伙食的军官把弄好的食物装在密封餐盘里，递给归陵。
“跟你说话说得我都想家了，”那人说，“也不知道这趟能不能回去，家里还有人在等着，走时我跟她说就是个闲事，回家一定休个假陪她逛游乐园呢。”
“我尽量让你们回家，”归陵说，“希望你是运气好的那个。”
他拿起食物，说道：“谢了。”
接着转身离开。
韦安看着那个人穿过军营，不时和人打招呼。
路上碰到工程部门的一个军官，归陵还问了一下他们准备净化附近河水弄的那个的临时浴室怎么样，可不可以预约一下，韦安会想洗个澡，对方说晚点就能弄好。
这一切简陋但是完美得不像真的，韦安蜷在那里，专注地看着他。
归陵越过战线。
为了确保这个情节点进攻的着重方向，韦安看到七个“被抛弃者”的角色，再加上红方，凑了两桌牌局，在那打发时间。
这班人有的十分阴沉，也有的完全成了兵痞，还有仕途不错、性格看上去颇为开朗的，人性真是千奇百怪。
而这么个小地方，光被反复转手卖掉的人就能轻松找到一堆，还蛮讽刺的。
一群技术部门的人围在四周，记录数据。
把这些人聚集起来，控制恶灵世界反应的方式非常有效，这片区域中的确有更强大的力量比重分配。
它渴望得到他们，这对它是一大笔财产，它只有通过这些不幸才能扩散和增加力量。
当韦安去看，这个世界总是会提醒他情况有多残酷，这是一片黑暗的丛林，他绝对不可以乐观。
那几个人朝归陵打招呼，对方也点点头，脚步没停地回帐篷。
这一路归陵没少收到调侃，他随意地应对，他以前应该经常生活在这类环境，他处理得很自然，完全不是当年人们想象中那种处于云端视人命如蝼蚁古文明贵族的形象。
从韦安听到的消息来看，这场战斗拖在现在，主要是因为科学部想要弄清这个情节点的特殊能力是什么。
十一个角色，十一种能力，“被抛弃者”的情节点肯定也对应着什么。
韦安也对这些能力感到好奇，这些力量里肯定有一个是和归陵眼睛有关的——
正在这时，眼前的画面突然间升起大片的雪花点，好像从水面上冒出大片蛆虫一般，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
干扰，这是某个巨大力量降临于此的标志。

第一百三十九章 眼睛的线索
韦安猛地坐起身，抓起通讯器。
这是阿黛尔负责的内部版本，什么情况下都能用。
他说道：“有东西过来。”
那边已经开始传来白噪音，归陵说道：“知道了，你不用过来。”
韦安不确定发生了什么，视野被大片干扰淹没了，但是接着有一个勤卫兵来给他送饭，归陵还记得找了个人把食物带过来。
这年轻人表情好奇中带着忧虑，打量他虚弱的样子，韦安觉得他准备了很多信息回去八卦。
韦安本来以为会和归陵一起温馨地吃饭，结果没有，非常不爽。
他不爽地自己解决掉食物，给身体积攒一点力量。
这条异形虫子一样的东西把他吃空了，当清除以后，身体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长好，这些是他早就知道的。
但是当真的发生了，他还是惊讶于自己的虚弱程度，他现在连站稳都有困难，它到底吃空了他多少东西。
外面传来枪炮声，应该发生了一场袭击。
韦安不知道具体情况，短兵相接从来不是这场战争的重点，这一刻他在看别的东西。
深域系统的摄像头如藤蔓一般，此时被干扰冲碎，但是仍在恢复生长，像试图在极大的风雪里看清局势。
韦安以另一种方式看到这种“降临”。
他曾在很多恐怖电影中看过类似的场面，阴影变成了鬼脸，盘子里渗出血迹，熟悉的一切都离你而去。整个世界开始遵循更恶意的规则，一个更宏大无法对抗、甚至会影响思考的想要摧毁你力量的降临。
此时，他以另一种“神明”的方式，看降临的前夕。
他看到整片空间下方灰色白色泡沫般密密匝匝的力量，它是“恶意”，但实际上都有其具体表现方式。
那是人形生物、血肉、绝望的情绪、致命的坏运气，诸如此类，像一座城市的设计图，哪里有桥梁，哪里有街道，已经布置好，随时可以从下面钻出来。
在这片混沌之中，还有更凶险的东西，形如红色的血管，还未长成，代表它特定的系统能力。
等它们捕捉到特定的“角色”，这些血管会变成情节点内进行转化的地面、房屋、箱子和刀具，在受害者身体里生长，像寄生的异物，改造血肉之躯，把其变成它的奴仆，宿主，执行它意志的行尸走肉。
更下面就藏着这样的东西，蜷缩着的血红色的人形，它的器官之一，还未诞生，但会在大战里升上来，那会十分恐怖。
韦安听到外面的骚乱。
有人在说：“怎么回事，怎么TMD这么暗？！”
“这是什么，血吗？卧槽，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血，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婴儿吗！婴儿吗！”
“不是，就是个畸形的怪物胎儿，冷静一点，电影里邪神降临都是这样。”
“电影里它毁掉一个镇子只要三分钟，不过我们有空间稳定设备，应该能活久一点……卧槽！我的枪匣里长了个眼！”
“空间稳定设备自动校对开始。自动校对完成。开始稳定状态，状态不稳定……能源球，需要能源球！”
“请求支援！七区3-3域长出了一个深坑，是本源电影里的矿区场景，里面长出了白色人形，需要尽快清理——”
韦安坐在帐篷里，他感到像在卵里一样处于空间更深处的“物质”。
房屋、武器、机车、死人的衣物、苦役的工具、刑具，它们是真的存在，但处于空间下方时像很多鱼卵一样的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很难想象，它们是必须经过本地建设产生，有些是迎天旧日那支势力投放下来的。
物质财富不能凭空产生，它最低也得用人形生物用工作造出来——因为它没有凭空产生的权限。
到了现在，韦安会思考一些这方面的东西。
为什么要有权限？当年怎么定下来的？担心这种力量大了会造成危险吗？不，更大的可能应该是资源有限，不可能人人当至高神吧，他们还要打仗。
韦安看着这邪神降临的画面，想像古文明时那些现实的位阶与考量，那是某项钳制住“神明”的更古老和庞大的律法。
他微微侧头，注意了一下外面的一件事。
技术小队清理不了那个矿坑，归陵去帮他们弄干净了。
他真是完全不管不顾了，这些人如果有活着回去的，任何的信息回报都能让科学部立刻锁定他的行踪。
韦安知道自己最好出去帮忙，他身体状态不太好，但是还是能动手的。
但是他没有动，他死死盯着降临在这座军营后的那个东西。
巨大，简直像是有一座城市在诞生和发育，以前都没有这种规模。而在古文明里，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进行这样精确、庞大和害死这么多人的规划，它需要权限。
他感觉到了，这片邪神土地升起的根基和骨架，想得到这个世界的承认的力量，它权限极高的合法性背书。
那是某个杀气非常重的东西，毁灭性太强了，让人战栗，韦安死死盯着。
他盯得过于专注，以至于长出了某个有深度观察权限的视野。
第一秒钟，他觉得他看到的是某份文件，是签名和印章。好像你去调查某个公司，对方给你看它的合法性证明一样。虽然韦安看不懂，但他仿佛触动了一个自动查询系统的工作。
下一秒钟，他才看到它的样子。
一只眼睛从那威严“众神”的授权中看过来，不是它从人形生物眼瞳中看出来漆黑异质的形态，是它已经晋升的“初始神”的样子。
蓝灰色的眼瞳，像来自远古时代，那里神明的眼睛显得遥远、威严、可怕和不可反抗，也无法解读。
韦安无法想象它在归陵那里时是什么样的，它已经完全异化了。
那是“初始神”极为冷酷和随时毁灭一切的眼睛，也在很多年来冷漠注视它奴役的种族，它把人类分解，扩张领地，高不可攀，如同某种冰冻恒星治下的臣民。
如果恶灵世界活下来，会永恒如此。
在韦安看到那眼瞳的一瞬，它也看过来，韦安感到尖锐的的痛楚，无论他刚刚发展出什么能看清这玩意儿的新技能，都在这一眼之中毁掉了。
而那侵蚀如此强大，韦安在瞬间几乎都忘了它的样子，它连与自己有关的记忆都想一并销毁。
韦安张开眼睛，发现自己倒在帐篷的地板上。
他眼前有一会儿一片幽暗，正常世界好像融化了，变成了黑灰色的一团团挤在一起的卵。
他眼睛刺痛，有热乎乎的液体流下来，受伤了，他花了一小会儿时间才恢复视力。
他发现自己脸上带着一个笑容，感觉有点疯疯癫癫的，他想，找到了。
归陵的眼睛。
韦安站起身来，视力还有点问题，他摸索了一下，朝帐篷外走去。
他看到它了，能感知到路线，它不可能清理掉他的记忆，他们都是九级的系统。
营地一片混乱，到处有人跑来跑去，地面渗出血，韦安帐篷口就有一处，他看不清楚，踩到上面，跟踩到水洼里似的。
以前韦安肯定会好好表现一下嫌弃，不过现在他完全无视了它，径自走过。他脚下有红色火闪动，血洼里残留的力量消失了。
韦安双眼盯着前方，越过混乱的营地，看着某个方向。
他朝通讯器对面的归陵说道：“我找到你的眼睛了。”
那边好一会儿没人说话，韦安知道他听到了，他听到对面人的呼吸。
“我去找看看。”韦安说。
又是一会儿沉默，归陵当然也知道眼睛在这里，也有可能找到，但似乎又完全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从没有说过眼睛的事，他没有真正和他讨论过这些，关于他失去的东西，他承受过的痛苦的话题。
韦安亲吻过他旧日留下的伤口，那个过程是完全的沉默，语言在这里丢失了。
对方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太危险了”，不过他肯定也知道说是没用的。
韦安迅速说道：“没事，我就看下方位，具体肯定要走到剧情终点时才能拿到的，我就是去看看方位，定位清楚一点，拿的时候更方便。”
韦安听到对面的枪声，士兵的惊呼，他没有听到敌人被摧毁的声音，归陵的力量如此强大，他毁掉任何东西都是寂静无声的。
他听到通讯仪里归陵的声音，有些小心，仿佛在回应一个薄冰区域，随时可能发生意外。
他说道：“……你小心一点，别走太远。”

第一百四十章 远行
韦安来到营地的边缘，这里也有简易的堡垒，有些士兵在看守。
大部分人聚集去了正在作战的区域，这地方格外黯淡，像站在一个邪神的窝点，显得肮脏和凶险，鬼气森森。
这地方“降临”的能量很强，的确可能闹鬼。
有士兵发现了韦安，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但还是保持了镇定，问他需要什么。
韦安盯着前方，说道：“这边要有新情节点出现，叫点人过来。”
对方脸色变了一下，说了声“是，长官”，立刻去办了。
韦安独自站在那里，他脚下不知何时冒出一个白色卵泡一样的玩意儿，但瞬间燃烧了起来，火焰形成一个畸态的人形，没发出任何声音，迅速消失了。
这是源头电影的某个三流衍生恐怖片，说的是在一个充满罪恶的城市，某个老套的突然降临的古文明废墟。
就像那些空间深处渗出的能源球，这座城市阴沟里也会渗出一些畸形的生物，好像是黑暗中不可描述怪物生下来的，渗透到了人间。大部分是畸形态，一些生下来就死了，但更多的试图长大，它们吞食同胞生长，也会吃人，故事最后透露它们就是人类的一个分支，只是在地狱变异成了这样。
这是部包含各种恶心怪物和特技的电影，这些东西形态不一，一些像动物，只有很少的一些像人，是从同一个源头又朝不同方向进化的产物，也许有某一个是相对善良的分支——里面有一些怪物就表现出了某种同情心，但迅速被猎杀和它们自己的贪婪淹没了——反正就是向人们展示一个猎奇秀。
最后这些东西全部被下方的“母体”吞噬回收，这是不可企及的“原始黑暗尊者”，它们只是些生下来就是被随便丢弃的垃圾，随便地死了，随便地厮杀，随便地再被吞掉，这挣扎很空洞，没有意义。
看来它把这个故事纳入了“军队”中，那么它有很多的怪物可供差遣，人们对于黑暗、奴役和恐惧有太多幻想，它可以让这些具现化。
韦安往前走去，随意地越过数条防御线，没人阻止他。
无论他还是归陵，在这场远征中都变成了某种传说中的人物，极端和超现实的战斗在把他们神化，成为这场远征的主心骨。
韦安的周围，开始不断出现明灭怪物的形态。
那是藏在空气中的卵，它们畸形的模样在他身周或脚下亮起，绚目、恐怖而残忍，被火瞬间烧毁，归于死寂。
韦安走路还不太利索，他行进的道路不断闪烁，仿佛恶灵的霓虹灯般怪诞又疯狂。
在这部电影中，人类都是这畸形的无助受害者，而他走在这里，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执行人，没人知道他们要什么，这些人的目的早已在历史中迷失，人们只看到强大和恐怖的东西。
不远处士兵惊悚而崇拜地看着这画面。
使用“超自然力量”，本身就带着可疑、黑暗和邪恶的元素。
前方雾中有什么正在升起。
一个新的剧情点，仿佛在道路尽头升起的方方正正的盒子城堡，霉变半塌，不怀好意地看着他。这当然是韦安角色的剧情点，走进这片力量聚集点的只有他，它会为他升起一个舞台。
他的“角色”死在这里，并且被邪神所攫取，成为其复活的工具。
韦安毫不犹豫地走进仓库巨大的阴影中。
这里四处透着不洁和污染的气息，他并不觉得自己被吞没，他始终能隐隐感到“毁灭之神的眼睛”。
这是深域系统的力量，有点像导航系统，他总能看见。
当走进黑暗中，韦安前方凭空出现一辆破旧的机车。
韦安骑上去，发动引擎，他之前在这地方出过车祸，不过反正也摔不死他。
早些年他完全失去了方向，现在他找到了一条灾难的路，朝向的地方极度危险，但他毫不犹豫地朝仓库深处驶去。
韦安当然知道归陵的眼睛不在任何一个情节点中。
那是它架构的核心权限，是终极武器，是它维持统治的暴力系统，夺回它的困难是难以想象的。
他也不指望自己这趟能够顺利地拿回来，但他必须尽最大的力量去看，去寻找和调查。
它是以何种方式放置它，怎么把它嵌在自己深渊一般身体的核心，如何的异化和使用它。看到的越多，他定位越准。
韦安穿过一间巨大的仓库。
这里堆放着曾平整但已腐朽的木板，上方有通风系统，一套很旧的操作台，他能感到黑暗中慢慢浮现出畸态的人形。
电影里，这座工厂看上去像是生产什么有可怕隐喻事物的地方，不过其实是一座家具厂。
只是在看似无害的商品背后，也会有危险的生产过程——这里除了木头的残尸，吊车、圆木、大型的锯子和粉碎机杀伤力都很惊人，衍生片电影的导演充分利用了这些。
如果有需要，它能真在这里制造家具，也能玩杀人游戏，这所有的基础授权来自古文明给予归陵的系统，最初是用来毁灭它们这些东西的。
眼前的一切让韦安愤怒，他眼中所见的一切都是那些说自己是“神使”的人，从归陵那里拿的权力。
他一点也不怀疑，最终如果他们真能毁灭恶灵世界，这只眼睛也会被拿走——他们肯定有什么措施——让那继续成为他们的武器，制造下一个奴役人类的工具。
他们就是些贪婪的杂种，不顾一切攫取更多，将其变成自己的资产。
韦安感到迫切和焦虑，他想让归陵完整，一秒也不想等。
电影里别的角色穿着普通人的衣服，像人类一样从黑暗中走出来。
不同于那些“村民”，这部电影是现代联邦拍的，和他在街上看到的人没太大区别。
韦安死死盯着前方，这些生物在显形的一刻，身上就燃起火焰。
下一瞬，它们如披着人皮的蛙类一般猛地朝韦安跳过来，一跃有数十米，好像里面是别的古老生物。
但这些生物跳起时，空气中凭空出现一根巨大钢铁的钉子，仿佛古怪的剑一样掷出，把它们深深钉在天顶或墙板上。
这些东西狂乱地挣扎，发出惨叫，仓库里到处是钉着燃烧的人形，它们挣扎的样子丝毫不像人，连皮肤上都张开了一些怪异的小嘴，在尖叫。
韦安像钉住了深渊来的不可理解的生物，场面宛如地狱。
火焰在木料厂蔓延开来，也映上韦安的面孔，他五官没有任何表情，像冰冻住一样，大片的火像在从他眼睛里烧起来，他非常专注，这种专注能毁灭一切。
韦安从火海中掠过，前方是完全的黑暗，又在几秒之内被他点燃。
在源头电影中，“好勇斗狠的青年”就是个反派角色，是只会搞破坏，并且导致社会动荡的那种人。
他没什么深入人际关系，没有牵绊，对一切都很冷漠。他处于社会底层，但又不肯老老实实死掉，老想把怒火撒在什么地方。
这个年轻人在最初的迷茫之后，迅速掌握了各种杀人技术，像对很多年轻男人那样，能杀死别人本身就是胜利，是成功，这是野蛮而盲目的思路，但对他们很有吸引力。
这种人挺多的，韦安以前办案子时就碰上过不少，他不觉得这种角色能得到更好的未来，从出身到长成的性情和智力，他都没有发展空间。
他身上那种空无与愤怒像一个黑洞，后来还把邪神带到了人间。
韦安想，这些故事似乎反复在说一个类似的主题。
在某片土地诞生的畸形子女，彼此吞噬，充满了残缺和伤痛的生命、无意义的死亡、残酷的争斗。
没人知道他们为何如此，为何诞生。
韦安加快车子的速度。
他碰上障碍直接毁掉，无论是关闭的门还是墙壁，碰到很大落差时还用上了金属桥。
他牢牢关注着这个世界建设和毁灭的核心权限，那是他的东西——当然了，属于归陵，于是就是他的。
更多畸形的怪物从黑暗里爬出来。
有些还挺麻烦，很难杀死，速度越来越快，能腐蚀金属，还试图偷袭。
韦安甚至遇到一个血红的人形生物，有产生金属锋刃的超能，给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口。
他简直能感觉到背后那个怪物吞口水的声音，他的能力，能进行物质转换，以及大规模建造，连具体的规格选项都有。
不过这些东西都被他钉起来，燃烧。它们很久不死，挣扎和尖叫，韦安在这片地狱的火焰中骑行。
他想着归陵。
那人的眼睛，他的授权，这么多年一直属于那些奴隶人类的恶神般的群体。
经历这场灾难时，他在想什么？带来这一切技术的古文明是什么样的？他从来不说。
在科学部那么多年，归陵已经不再说关于他自己的事，他残缺得太厉害，被分解得太严重，再也难以拼回以前的形状。他自己也不再想记起了，感觉自己活着，只会让伤痛更难忍受。
韦安极少听他提及自己的痛苦，他不说他的绝望，他是否试着自己解决某些事，或永远也解决不了。
大火之中，韦安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方，自己又在干什么。
他想起昨天的梦境，他好像还在持续地做梦，他走进了月光下的荒原，看到了奇幻故事里的东西，一切都很不真实。
被恶灵造出来的人形生物，深处的噩梦和与之战斗的军队，还有毁灭之神眼睛。在故事尽头某个不可能到达的地方，那神明眼瞳幽暗古老的颜色，让他心潮澎湃，十分迷恋。
他走进了一个冒险故事，有了同伴，羁绊深入骨髓。他曾很难想象这种关系，但是现在他有了，这是虚假故事中唯一的真实。
他第一次感到这一点，虽然他找到的光那么微弱，但是他唯一能抓住的。
归陵让他“别走太远”，但韦安觉得自己已经走得太远了。
他只能跟着他，无论他会把他带向何方。

第一百四十一章 动手
韦安很快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的一部分。
他穿过厂区，这里一副它历史合法、自诞生起就是如此的样子，看上去经历过很多事，死过很多人，是一座用于发生各种衰亡事件的建筑。
韦安强行打开了一扇厚墙，冲出去，接着他猛地刹了车。
他堪堪停在一道悬崖前方。
这是一个巨大的粉碎机，至少有三百米宽，里面堆积并粉碎的不只是尸体，其实是大量的木头、钢铁，建筑的碎片。
而尸体也不能说是尸体，因为这些人形很多还没死，空洞地张着眼睛。
这恐怖的粉碎设备像一条巨大的瀑布，一个向内摧毁一切的深渊，横在前方。
“悬崖”的对面，很多人形生物在忙碌。
它们使用货车和吊车，大量的苦力，以及被改造成了驮兽形式的人形，把切开的建筑、家具什么的破烂——看上去有点像“被抛弃者”那个剧情点里的——抛到粉碎机里。
韦安盯着这一幕，他突然意识到，这里已经不是“好勇斗狠青年”的剧情点了，他进入了他剧场的后台。
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也不是什么恐怖片里处理尸体的小玩意儿，这是处理更大规模事物的机器，是处于厂房、村镇和城市规格事物的级别。
它正在毁掉自己不用的东西，得到在别处重建的权限。
韦安很难以物质世界的方式来解释它，只能从另一种虚拟的科技门类中借来名词——这里是一个数据转换点。
只不过它采用的画面很惊悚，保持着恐怖片剧情的形式。
可不管做成何种模样，这里看上去仍旧更像个工厂。
韦安在看到它的那一刻，做了两件事。
他花了三秒钟查看情况——他眼前仿佛一个肮脏的漩涡，但再往下是大片的物质转换空间，呈圆柱状。
接着他就动手了。
空气的质感出现了变化，更黏稠，潮湿，空间更深处古老的力量渗透出来。
下方的漩涡发出一声长长金属的摩擦声，它竭力运转，但还是停了下来，被什么庞大的生物缠上了。
这是可以进行物质形态转换的空间纵深机械，底部是另一片置换门，碎片从这里渗透出去，进入空间深处，成为蛰伏着的“卵”，拥有强大的物质毁灭能力。
但与之角力的力量非常顽固，血肉一般的东西缠在刀刃中，不断被它摧毁，但疯狂地缠上来，不光一丁点也没有后退，反而在被严重摧毁的情况下缠紧，靠成大量的毁坏。
韦安很确定，归陵的一小部分力量就在这里。
没有试探，也没观察，他直接用自己的“身体”去碰。
现场一片混乱，粉碎机所在的地面向下陷落。
“工厂”的平面本来如布料一般，现在地面深陷，四周的建筑被压得升起。
对面的厂房仿佛一只巨人从他眼前升起，墙壁碎裂，圆形窗洞宛如深渊中生物的眼一样盯着他。
韦安摔了一跤，他站稳，人类的身体在这种战斗中很脆弱。
但他头脑很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死死盯着下方，柱形的空间周围，一条巨大的蛇隐隐显形。
这只恶灵之前肯定在计划怎么杀他，但是还没动手，没想到韦安先开始了。
韦安的袭击非常突然，目标明确，不顾一切，一副就算自己死了也要拉它垫背的样子，它根本没来得及防备。
韦安笑起来，地面下降，这座粉碎机想逃走。
但它逃不了，那条蛇毫不犹豫地收紧，死死缠着它。
韦安的头被掉落的石头砸了一下，血流出来，他过了一会儿才发现。
人类的身体不适合这种战斗，或者说，他还没能同时关注到自我保护，他所有的精力都在缠住下方的数据转换节点。
不过他不觉得这样使用力量有什么不习惯的，虽然他很多年来都只是血肉之躯，以枪械或阴谋的方式处理问题，但这些本能全部可以丢弃。
这并不困难，只要你有唯一想要的，一个目标，一切都是你称手的工具，你可以专注而不惜代价地使用不管是魔鬼的还是古科技的力量。
上方传来一串枪响，有几颗掠着韦安飞过去，腿受点伤，但不要紧。
下一刻，还未到达的数百颗子弹在空气中化为燃烧的小火球，明明灭灭，非常好看。
韦安抬起头，开枪的是上方建筑中的人形，这里是一个转换工厂，有不少人形生物活动。这让他又笑起来，这东西看上去是挺绝望了，这个级别的战斗居然沦落到在用枪战脱延时间。
韦安可不跟它搞枪战，他目光所及之处，天顶长出一片细密的铁笼。与此同时，内部的人形燃烧起来。
外围也有一些，朝着他的方向跳跃，在中间被韦安用钉子钉到墙上，烧死。
在这地狱般的画面中，韦安有一刻面容温柔。
他感知到他要的东西了。归陵眼睛的一小部分，仿佛一根有着奇异色彩的管线，监管这个节点的运转，仪器从它那里得到授权，以及一部分能力，每一处分取一点，把它拆散。
韦安一点一点把拆散他的力量粉碎。
这当然给他带来很大的痛苦，恶灵的刀刃无关紧要，可怕的是“毁灭之神的眼睛”，那真是虚无的完全不讲道理的力量，摧毁一切靠近它的东西。无法转化，不能解读，只把一切清空。
不过韦安一直带着笑，他觉得这样挺病态的，但他手中有一点点暗蓝色的砂石，他夺回了一点属于他的东西。
地面呈现破碎的漏斗状，数据转换节点已不再下陷，它放弃挣扎了。
韦安站不稳，坐在那里，专注地抓住战利品。
天顶很高，烧着火，无数的怪物在哀号，他听到燃烧生物的低语。
“你到底在做什么？”它说，“你了解这个世界，你知道他不可能活下来的，他的时代已经过去，在这里，他注定被分食，注定消亡。”
那些将被烧尽的生物盯着他，在燃烧的，还没有在烧的，张着圆形空洞的眼，说出的是人类的语言，但又不像人在说话，是某种不明生物，来自深渊的最底部。
它们都在说话，仿佛一个庞大的魔鬼预言团。
“你注意到他的态度了吧，他自己也知道的，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陪伴他，给他希望，让他变得像个人只会让他更痛苦。你根本救不了他，不可能做到。”
韦安笑容消失，整个空间开始变形，他不想听这些。
正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一只血红的人形蹲伏在天顶，它是从天花板上的笼子里渗透出来的，这东西可以穿越空间障碍，韦安在天堂层的地下室见识过。
在韦安看到的一瞬间，它扑了过来。
他发现那不是一个血红的人形，而是两个，后面有另一颗脑袋，空气中凭空出现刀刃，带着一抹暗蓝色，毁灭之神力量的一部分，能够掏空他的大片身躯，让这个节点全身而退。
它在他上方燃烧起来，但火焰需要时间，它的速度太快了。
韦安躲了一下，刀子刺进了他的肩膀。
他很近地看到那东西的样子，保留着人的样子，但像被剥去了皮肤，和另一只粘在一起，嘴大张着，看不到牙齿和任何骨骼的形态。这东西拥有两种能力，这些生来就很悲惨的人，死后仍旧悲惨，被利用。
它的面孔上圆形漆黑的眼睛从那中间看着他，韦安恶狠狠地回视。
他拒绝松开属于归陵的那一小部分力量，他没有办法防御，那就不防御。
这对他造成的损伤如此之大，那条蛇几乎只剩下核心的脊椎和一点皮肉，下方大片躯体被摧毁，清零。
这侵蚀极为可怕，而且速度很快，直接进入巨蛇最核心的区域，下一秒，这庞然大物直接断掉了——
那瞬间，韦安看到一片微小游动的光芒。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归陵给他的发光的小鱼，他一直小心地放在深域系统最安全的地方，不时拿出来看。
韦安连忙调走了一部分保护自己的力量，拼命加在了小鱼的周围。
下一刻，整个世界仿佛突然静止。
邪灵急速撤退，建筑开始焚烧。
从最下方黑暗、恐怖的地方开始，整片空间都在分解，那力量足以毁掉一切，但一点也没有伤到韦安。
封闭的天顶打开了，火焰、血肉和牢笼都向上升起，消失，进入那片空无的蓝色一切，物质的坟墓。
韦安露出笑容。
当这种力量到达，韦安才觉得自己伤得挺重的，很疼。
他听到引擎声，他听到那人下了车，快步朝他走过来。
他躺在那里，看到归陵的靴子，这片空间在他周围向上升。
韦安紧紧攥着手里的东西，莫名觉得眼睛发热。他知道自己不理智，但他什么也不顾，想抱着他，亲吻他，给他自己刚刚抢到的东西，这是真实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升级的方向
归陵在他跟前单膝跪下，看他的伤，表情忧虑。
“我说了不要走太远。”那人说。
韦安看着他颜色黯淡的眼睛，有些凌乱的头发，敞开一点的衣领，他身上有血和灰尘的味道，他看所有的细节，一切这么真实。
归陵靠过来，小心地把韦安横着抱起来。
韦安轻微呻吟了一声，靠着他的肩膀，他感到温度和力量。
归陵动作尽可能地轻，把他抱到变成军车梧桐号的后座上，还把座椅拉宽一些，让韦安躺得更舒服。
他们周围，整片厂区仍在毁灭，韦安惊讶于它这么大，往下这么多层，那是一层又一层会带来极大血腥的灾难。
归陵往下摧毁得太多，这让他们像处于悬崖的公路上，周围全是废墟。那人留了一条路，等会儿可以开车回去，作为飞船，梧桐号应该有反重力功能，但现在它也是个废墟，剩的功能不多了，所以就老老实实当辆车吧。
“没事了，”归陵说，“你别动，会好起来的。”
他看上去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但却给他巨大又柔软的安慰。
韦安用很轻的力量抓他的领子，往自己这边拖，归陵凑过来，轻柔地吻了他一下。
韦安看到归陵眼中的自己，倒映在那片空无的眼瞳中，脸上都是血，脆弱得让他自己惊讶，他刚才还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归陵看了一下驾驶座，想去开车，但韦安抓着他，所以他还是没去。
他朝侧方的什么说道：“回去吧。”
车子自己发动了，梧桐号接收了命令，它是一艘残破不堪的船，剩下的部分那么少，但足够载他们去一些地方，空间也能进行最简单的休息了。
归陵小心地在韦安旁边的车厢地板上坐下，查看伤口，守着他，这才是最重要的。
韦安觉得自己被暖意包裹着，完全舒展开了。
他小心地张开手，里面是他一直守着的宝物，他朝归陵说：“我抢回来一点。”
归陵怔怔看着韦安手里的东西，那看上去像是一些暗蓝色的砂尘，在他手里缓慢聚集到一起，仍成一小粒蓝砂。
归陵抓着那东西，闭上眼睛，好像不想看到它，它的样子让他双眼疼痛。
他们挖取他的眼睛，得到的东西并不会呈现双眼的样子，他们要的是归陵系统的部件，以及它的权限。
取出来的东西会变成一块宝石，曾在手术的托盘上，后来被镶在一把剑上，在新闻里大摇大摆地露面，是不动声色炫耀的战利品。
归陵说道：“你留着吧。”
韦安死死盯着他。
他觉得有些冷，好像有风从他不知道的地方漏进来，他忽略了重大的事情，但太重大了，他不敢去看。
归陵把这一小片蓝砂放回他手中，握住他的手，动作很轻柔。
“它还有一些力量，可以保护你。”归陵说，“而且里面有某些权限——”
“这是你的。”韦安说。
他吐字清晰，直视他的眼睛，觉得自己必须要让他明白道理。他想让归陵完整，归陵自己也要一点一点让自己变得完整。
归陵好像知道他会这么说。
“我的一部分可以用来清理那座城，”归陵说，“那里实际面积比看上去要大很多，你现在已经能够清理很多东西了，但还你需要更核心的东西。
“我向你保证过，会解决红线系统对你造成的感染，但是……感染是你通往那座燃烧城市的桥梁，你想要毁掉它，我只能让感染继续留在你身上。
“不过我想了一下，城里会有些深域系统能用的东西，如果你能做到，的确很有帮助。”
他停了停，用让韦安非常不安的语气说道：“等你处理好了，再还给我。”
韦安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不安，也可能是失血太多，很冷。
他不想拿手里这东西，它必须要还给归陵，事情才在轨道上。
但……他意识到归陵说得很对，他需要这一小粒暗蓝色的宝石，这样他才能战胜那座燃烧的城市。
他要尽快拿到动力源，有了那个东西，深域系统的完成程度将超过百分之五十，这不只是单纯上涨的数据，而是质变。
有了这个，系统的主干会完成，韦安所能做的不再是小型攻击，将可以直接像归陵那样进行大规模摧毁。
考虑到归陵的内存被幻境长城占用了一大部分，他能动用比他更强大的力量——他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到时……他将能保护归陵，把他带离，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会很快还给你的。”他朝归陵说，“非常快，我保证。”
“不用太急，重点是你的安全。”归陵说，抚摸他的头发。
韦安紧紧抓着手里暗蓝色的宝石，心想，很快，他必须很快。他在和一种黑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赛跑，必须更加强大。
车子向前驶去，韦安迅速用自己的系统和手中归陵的一点力量进行了对接。
他立刻看到了信息，感到使用力量的方式。这是一个完全开放的权限，开放到让他毛骨悚然。
当年科学部到底对归陵干了什么？那肯定不只是野蛮的刑罚式行为，还要更加残忍。
科学部需要打开归陵双眼的所有权限，而且韦安意识到，这必须要归陵自己同意。
他们怎么让他同意的？有什么折磨比这一切更可怕，让他如此绝望，只能允许这件事发生在他身上？
韦安想想就头皮发麻。
他转头看归陵，那人靠着车门坐着，看上方阴沉的天色，他有机会时总是在看外面。
他看天空，看任何一个遥远的方向，看花朵和食物，他怔怔出神，好像不再认得它们，又努力想要再次看清，重新记住，用所有这些物件填满他生命中那个巨大黑暗的空洞，而那一切对他的遭遇来说都太过单薄。
韦安是想说些什么让归陵高兴一点。
他说道：“我保护了所有的小鱼。”
他让一条发光的小鱼从手心中游出来，它绕着他们转了一圈，没受到一点损伤。
归陵怔怔看着，一条又一条小鱼游出来，把阴影照亮，像是从童话里来的。
“你从哪里学到的这个？”韦安说，“当时一定很有趣。”
归陵坐在地板上，小鱼绕着他们转圈，光线如梦一般，那是他旧日某个鲜活灵巧的游戏，觉得自己很厉害、会做很多有趣事情的那个年轻人。
归陵突然抱住韦安的腰，很用力，脸埋在他怀里，韦安感到他在发抖。
车上的对讲机响起来，是卫中校，问“你们在哪”。
归陵慢慢坐起身，拿起对讲机，报了个坐标。
“我清理得差不多了，”他说，“这里有些用得着的，过来搬。”
卫中校应了一声，韦安听到他正在招呼跟前的军官过来，虽然气氛压抑，但他还是感到了一丝振奋的味道。
战场上得到这种方式的补给重要，能让缺少资源的抗争持续更久，保证更多人的存活。
归陵很擅长这个。
韦安无意识抓着归陵的袖子，还想再说什么，归陵说道：“休息一会儿，不要去分解城市，你需要恢复。”
韦安额头贴着他的肩膀，感觉他的温度和呼吸。
“嗯，”韦安说，“战场情况怎么样？”
归陵简短地说了一下，情况有点麻烦，同时升起了五个剧情点，接着还会有更多。
恶灵世界已经等不及了，这些剧情点会不断在周围升起，他们要做的就是守城战，一直等到电影里最后一个角色——“理想主义者”的情节点升起，那里连着邪恶发源的地下河。
他们解决了“被抛弃者”的剧情点，抢劫了仓库，武力得到了不小的增强。
技术部门找到了红方那种力量的使用方式，虽然还不能有效控制，但目前临时停战了两个小时。
韦安昏昏沉沉地听归陵说话，那人说，他会尽量保证这些人大部分活下来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同步
车子开回去，韦安听到喧闹声。
有人问“他情况怎么样”，归陵说“不太好”。
韦安眼睛都张不开了，归陵把他抱下车，来到医疗室，小心地给他处理伤口。
中间不时有人和归陵说话，询问他一些事情应该怎么做，或只是向他汇报，带着对群体里最有权威和吸引力人无意识的关注。
他还听到红方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似乎在担心，这是他拼命救回来的一个孩子……这个概念对他真是陌生。
这些人似乎已经有了一套解决问题的方案。
虽然风险巨大，但他们已不像数千年来人类面对古文明相关事件那样只表现出混乱、无助和野蛮。
士兵们说着能源储备、如何布防、不同情节点的战力，或谁那里能搞到酒，回家以后要干什么的闲话，大家相信会赢得这场战争，很多人会活下来。
这个作战计划当然也是归陵做的，那人提供引导，定下一个死人最少的解决方法。
他就是这样的人，在这样的教育方式下长大，但到了这个时代，他坠入了一个黑暗的硫酸池，被这个世界侵蚀和融解，被恶意地观看，变成一个怪物。
韦安昏昏沉沉，感到归陵拿了医药包，带着自己回了帐篷。
他没法说话，但心想着这就是他想要的，他不想在医疗室躺着，只想和归陵安静地呆在一起。
韦安很快睡了过去。
他睡着时蜷缩身体，抓着归陵一小部分，暗蓝色的破碎的宝石，小心地放在胸口。
他睡得很不安稳，耳边再次响起火焰中的嘈杂声，燃烧的预言。
归陵经历过什么？他在恐惧什么？那是没人想去看的黑暗肮脏的、血淋淋的东西。
韦安做了一个漫长而昏沉的梦。
他跌入了那座燃烧的城市中，这一次跌得非常深。
他握着归陵眼睛的一部分，梧桐号上有归陵给他备份好的系统分解程序，这座大城在他眼中成为一座精巧到难以想象的拼合玩具。
如归陵所说，它的空间比看上去大得多。
这座城市有着庞大的亚空间，这是城市居民的个人领地，以民用空间门隔开——听上去不严实，但密级很高，如果不是被火焰摧毁了，韦安的权限根本进不去。
这就是人类一直在说的，“几乎不存在的”古文明民用科技了。
他们可以做到每个人都有大片的私人空间，科技已经达到了，他们正在开发庞大的亚空间。
韦安扫过这些信息，虽然已完全被火焰侵蚀，但仍能看出一些曾用于粮食的种植，有的完全是湖泊，还有的大规模森林和花园，有人建了城堡，弄了夜店，诸如此类。
在这种时候，你能感到一座城市沦陷的真实的伤痛，那是太多私人的记忆、物件和再不可复制的东西。
而它的时间线，是一条难以看清的纵轴。
宛如一根玻璃试管，两千年前清透的时光压在最下层，往上便开始燃烧。
相较于毁灭的时间，它作为一座美丽大城的时刻很短，韦安往上看，便只有漫长单调的火焰，越发浓郁、邪恶和孤寂。
它在这永恒的暗红中长出智力，和城市融为一体，也一样感知那旧日生活在此的人群、河流、居所、大广场、赛车、聚会，还有它闪耀的守护神。
韦安抓着那一小枚宝石，跌落下去——
那是一瞬间和归陵的历史感官的同步，像是朝着一座深井不断坠落，不知道落向哪里，没有尽头、超过头脑的边界、极端的坠落。
他跌进地狱的更底层，归陵关在有着什么也照不亮昏黄光线的牢房，虽然韦安知道科学部光线稳定，但那就是一个蛮荒暴力之地。
在漫长囚禁的某个时刻，这些人决心给归陵一个“他不管再活多久，也能记得住的教训”。
韦安看到的是其中一小段场景。
这是一次可怕的同步，在感受到时韦安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不是骤然的痛苦，而是已经到极限后，又在将要绷断的最痛苦那一刻被强行稳定住，开始漫长的煎熬。
他有承受痛苦的能力，但这个疼太久了，久到能让人崩溃，清醒过来继续承受，直到你疯掉也不会结束。
那些人想多久都可以，他再也没有救援，也再没有朋友了。
“你知道你杀了多少人吗？！”一个研究人员走进牢房，愤怒地说道，“超过七百，还有的现在还没找到身份，连做基因检测的部分都凑不齐！
“这本来是你的一个机会，只要你给了契约安全许可，让系统进入身体，我们能确定你真正的配合我们，但你拒绝了，说你‘不要’，倒是很他妈有尊严！”
他看上去极为愤怒，有着世界上最正确的道理。
他一脸厌恶：“接着就是你的主场了，‘违规植入系统’，你他妈可真够不容易的，给自己找了个大屠杀的好机会！”
韦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他们曾试图给归陵植入奴隶系统，但是失败了，归陵当时杀了很多人。
韦安记得在某个自己因为系统极为痛苦的夜晚，归陵守着他，抚摸他的头发，低声说“他们怎么能这样”。
那语气……韦安无法形容，他缺乏这方面的知识，但他身体内部最柔软的部分因为温暖在颤抖，又因为他声音里拒绝妥协的愤怒而恐惧。韦安领教过，你不能对抗它，这样太危险、太脆弱了。
昨天归陵终于帮韦安进行了残余系统的清理，如果可以，他大概会想从世界上把这个系统消灭掉。
但他最终只能帮他做这件事，这个世界的发展不再在他能力所及的范围了。
同步里，抓住归陵的东西是一个畸态的圆形器械，仿佛一个机器做的劣化堕落的光圈，他困在中间，每一处血肉、内脏和骨头都被固定住。
他看上去完全是一个苍白的影子，没有了意志，什么也没有。
“……你们要怎么样？”归陵说。
他声音虚脱，飘渺，哑到听不清句子。
“我们只想让你受罪，”对方恶狠狠地说，“我们不会杀你的，没那么便宜，我们会在契约的加强上不惜代价，有什么新技术都会用在上面，打碎基础安全条款，到时——你等着，我们有办法炮制你！
“这里有整个人类社会的技术力量，该拿到的权限总是会拿到，你不接受服从系统，接受管理……没关系，你在这里杀了这么多人，不管你能活多久，也要永远埋在这里。我发誓，科学部永远不会放过你。
“最终，我们会一点一点把你分解，这才是你该得的下场——”
归陵无法看到他，他双眼失焦了。
韦安觉得牙齿打战，这些话一点一点把他拽下去。
感知同步如同沉入深水中，他知道科学部的人能做什么。
不是当下，超过一个人类寿命的尺度，不是一或两个世纪，是更漫长时间的积累与恶意。
归陵在想什么呢？
韦安觉得他已经无法想任何东西了，他当然会崩溃的，他从不显露这个部分，一个字也不提及，这埋藏在他的强大、温柔和沉默后面。
在那个地方，他被摧毁，被漫长、反复地折磨得只剩一丁点。
他本来该像个战士那样死去，可是没有得到那样的尊严。他被困住了，没法逃走，现在他们向他要什么都可以。
对面年轻的研究员仍盯着归陵，为同事的死亡而愤怒。
刑具中的怪物甚至不会哭，眼睛很早就被取走了。研究人员中的一些大概不想看到眼泪，让人觉得他还是个人，还是彻底清理掉的好。
在这种地方，死亡是种奢望，根本不可能达到，你只能可悲地活着。
他没有办法，他只能说道：“很疼……”
对方冷冷地直视他，说道：“你杀的那些人也很疼。”
肯定没有他这么疼，但他已经没办法升起什么争执的念头和言语了，完全空白了。
他只能说：“拜托……”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即使是这种人，在这种时刻也透露出一丝犹豫。罪犯已经崩溃了，屈服了，失去意识了，还能怎么办呢。
那人站起身体，朝摄像头说道：“我觉得他接受教训了。”
“嗯，”对讲机外的声音说，“你出来吧，再多让他受点罪，反正他有时间。”
对方看了他几秒，出去了。
韦安惊醒过来，胃里翻江倒海，想吐。
不过他什么也没吃，没什么好吐的，倒是吐了点血块。
他在发抖，身体状态很糟，不过他还是努力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很热闹，正在备战，他抓住一个人，问道：“归……陈尉官在哪里？”
对方吓了一跳，担心地看着他的脸，说道：“在参谋部开会，长官，我觉得你最好回去休息一下……”
韦安没有理会，跌跌撞撞朝前走去。
可怕的是同步还是没有消失，噩梦太强大，粘住他，把他往下拖。
它就这么在黑暗中盯着，随时准备占据一切，那是能够占据整个现实世界的东西，没人能够抵挡。
路上看到韦安的人都一脸惊悚，有人问：“怎么了吗，长官？”
韦安没有说话，他什么也不想说，就像他一直知道归陵身上的一些事，但是从不讨论，这种事处理不了。
任何一个人经历归陵这种事，都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这种人一旦得到自由的机会，唯一要干的事就是找一个干脆地去死。
不过韦安隐隐知道……归陵不能死，那人在顾虑，他的尸体会引发一场灾难，一个噩梦，他不想那样，他觉得他有责任。
——但此时，韦安有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
他必须要到归陵跟前，去守着。马上。

第一百四十四章 会议
韦安打开门。
一屋子的人，围着沙盘说话，有人在抽烟，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所有人都在，蓝小律的绷带拆掉了，那双眼睛显得格外的阴郁和无机质。她的剧情点已经升起。
他一眼看到归陵，坐在沙发上，在和人说话。他穿着件黑色的外套，是韦安给他置办的，在城市还一片荒芜的迎天，去超市回家的路上买的。
他觉得他穿着会好看，的确很好看，这次他都带来了，这是他的，他一身衣服都是他打理的。
只要他盯着，守得够执着，他就会一直在这里。
韦安进来时，所有人都静了静。
归陵也抬头看他，有点惊讶，他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他一直是这样，韦安能感觉到他的温柔和忧虑，但之下掩盖着什么，他一个字也不说。
韦安朝他走过去，红方坐在归陵旁边，看到韦安的脸色，迅速站起来，一脸“哇，惹不起”的笑容把沙发垫子放正，让开。
“怎么了？”归陵说，“你该继续休息……”
“我在你旁边休息。”韦安说。
他躺在归陵旁边的沙发上，头晕目眩的，枕着那人的腿，感到对方轻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有人起哄了几声，蓝小律说道：“我们继续。”
他们有计划，听上去似乎可以成功。
几个剧情点纷纷出现，信息、防御和进攻都有条不紊。
现在重点集中在“盲女”剧情点的村子上，这地方在源头电影里没什么像样的火力，不过现在长出了很多畸形的怪物，力量比“被抛弃者”那个还强，也没什么物资储备，非常烦人。
韦安闭着眼睛，枕在归陵的膝上，抓着他的手腕。
大家在抱怨剧情点的事，韦安闻到水的味道，潮湿腐败，久不见光，那是庞大黑暗的地下河，从营地下方穿过，气息渗透上来。
人类的感官还无法意识到，但韦安感到了，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
归陵肯定也知道，但他什么也没说。
会议现场有些混乱。
蓝小律要去“盲女”的剧情点，看能不能拿到和她角色对应的收集空间信息的技术，技术小组不同意。
所有的东西在这场远征中含糊地串在一起，剧情对现实人物有某种影射……但也许不是，这就是发生在很多人身上的正常的事。
“盲女”是另一个只存在于交谈中的背景剧情。
这角色出身于一座富裕的小镇，人们说起那里时说它平静得像一个弱智幻想，然后当然被毁灭了。
这镇子不是什么战略要点，但一些本地人出卖了它，他们向军阀提出邀请，声称会缴纳可观的税赋，然后拿到了武器和少许士兵，占据了镇子，施行自己的一套统治方式。
它就这么在一场小规模的战争中被侵占了，“盲女”这个角色有自己感知世界的方式，擅长编织，能补贴家用，本来生活还可以。
但镇子出事后，她的生活变成了噩梦。
她在好心人的帮助下逃离，还试图找人回去救镇子，但她落入一个更可怕的噩梦。
她把自己交出去，接应的人的确曾在青春期的某一刻喜欢过她，但那脆弱不堪，受到一点影响，就随便地消散并变成了很肮脏的东西。
“盲女”落脚村子的道德在战争时严重退化，他们“把她分给所有人”，是村子的公有财产。他们很快觉得她的哭泣和挣扎很烦人，于是以一种很折磨人并有着制作目的的方式杀了她，用当地的红绒草和老技术做了一个“更好用”的玩偶。
这个故事是“理想主义者”路过一个村庄时，看到了被做成玩偶的人形——形态非常畸形恶心的那一种——并从周围人的言语中知道的事。
他是线索人物，他一路可真是看了不少恶心事。
蓝小律坐在那里，一手按着眼角，这个手术够她受的。
很少有人进行双眼植入体，这被认为过多地脱离了人类的身份，超出了界线。不过她当时要求很坚定，她考虑了，她必须这样。
“我已经决定了，”蓝小律说，“我带支突击小队过去，现在已经定位到‘黑房子’的位置了——”
“你是主管程序员，不该冒这种险，”她的同事说，“那边现在情况很不稳定，而且这种技术也没那么重要！”
“这技术很重要，可以让深度空间未明的数据物质化。”蓝小律说，“如果拿到这个东西，我也许能让小曼回来。”
韦安意识到她在说利夫人——现在他知道了，她叫沈曼。
此时她说道：“我们当年对古文明的深空技术有些设想，文献里提到过亚空间能源点技术，可以很大程度解决能源问题。
“不过科学部对这类技术不感兴趣，他们不缺能源，这种技术研究出来肯定要公开民用，太不划算了。”
她停了一会儿，好像之后是个巨大的空白，不知道怎么说。
“如果我出了事，我的家族和科学部会为我花些力气，但她不会，她脱离了有权势的群体，想过得自由一点，如果我不试着救她，没人会再救她了。”她说。
“如果我能从剧情点拿到这个技术，我一定能完成这项研究。等我回去，有权限申请大课题了……我和小曼可以一起再试一下，我们在研究上很合拍，她之前也一直在做相关的数据收集——”
“您就不要再幻想了。”她的助理说。
蓝小律笑了一声，听上去很凄凉。
“我要去。”她说。
韦安陷入一小会儿的昏迷，他伤得太重了。
他惊悚地醒过来，水的腥味更重了，归陵还在，他只睡过去了几分钟。
那人手指缠绕他的头发，那里有些新长出来的“天线”，很敏感，他在他手指下颤抖。
他们仍旧没说话，归陵的手指缓慢按压，向下抚摸，他肯定知道这会给韦安带来什么感觉，但他动作稳定地抚摸，充满控制欲。
韦安紧紧抓着他的另一只手，身体因为这触碰变得极为敏感——系统活跃起来，伤恢复得更快了——他得努力控制才能不发出声音，周围仍旧一片喧闹。
太不健康了，但他很喜欢。
会议正在计划蓝小律如何进入剧情点，带多少人，什么装备。
有人问如果她能搞出这个技术，边缘星域的能源困境是不是能解决，她说会有极大的缓解，至少基本供能完全可以保证。
好几个超能者报名要一起过去，这班人可一向不是什么积极的类型。
归陵这时开口，说了几个名字，带上谁，谁不用带，会对这种情况的突袭更有利。
“我会帮你照看一下。”他说。
“谢谢。”蓝小律说。
她站起身，一群人跟着出去了，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韦安想，归陵会让那些剑一样的鱼过去吗？那这些人会完全地知道他是谁了。
他已经没有未来了，这是他最后决定做的一些事情。
归陵现在是什么表情呢，那双黯淡的双眼看着这一点人类的努力时，看到的是否是这时代又一个破碎的泡泡？
他脑子里响起刚才蓝小律助理说的话，说“不要再幻想了”，这也是这个世界印在他脑子里的一个声音。这是个现实的世界，你靠阴谋和力量活着，没人会帮助你，蓝小律就算在这里得到了这项技术，交回在科学部手里，也要么被压箱底，要么搞成什么武器技术。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这是归陵想做的事，如果真能成功，也确实是好事。
他脸贴在归陵的手腕上，决定和他一起，开始对这些事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会议散了。
结束时韦安听到李应全的名字，不知道什么情况，他没仔细听。
人群离开，新的进攻开始，水的味道更浓了。
“我解开城市的程序锁了，系统完善度很快能达到50%以上。”韦安说，“我拿到动力源，就能变得和你一样了，可以同时给梧桐号用。到时，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归陵手停在他的发丝上，寂静了好一会儿。
韦安翻了个身，盯着他。
他看到归陵眼里的自己，绷带还在渗血，眼睛里有着偏执的光，看上去好像疯了，觉得自己能做到所有不可能的事。
韦安说道：“说‘好’。”
他感到对方有些颤抖，像是被他灼伤了。
接着他发现，他是动用了管理员权限。韦安迅速收回契约的影响，这东西让他厌恶透顶。
归陵没回答，没关系。
韦安温柔地凑过去吻他。
深空之中，燃烧的城市开始出现大片的崩溃。
韦安很聪明，很快掌握了决窍，他一直很聪明，好像他知道如何绕过奴隶系统，最终得到了自由一样。
这次他仍旧可以做到。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守护
韦安能看到整座城市的结构。
他不再只在表面，而是进行一种总体式的拆解。
这裂缝像是一座从深渊裂缝中长出来的诡异生物，但却并非不可理解的异类，它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目的性，就是一座传说的地狱。
韦安张开的力量不再是生物体，而是复杂的几何图案，明明灭灭，让人想到雪花。
火焰在其中消散，地面塌陷，化为晶体般的砂尘，这里什么也没有，查找不到任何数据，是程序拆解程序的剩余。
韦安站着不动，地狱的力量像无数细小尖锐的爪子，顺着体内的感染爬行上来。
韦安在烧伤尖锐的疼痛中观察，没有躲避，他必须尽快弄清这个东西的运行模式。
他在试探的悬崖走得太边缘，一瞬间被捕食的触手抓住，进入他体内的不再是细小的火焰，更强大的东西如同食肉的枝蔓般侵入。
韦安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气味，他被“枝蔓”向下拖去，层层叠叠，完全攫住了他。
下方是满溢着烧焦肉体的深层空间，残缺的肢体摇摇晃晃，充满邪恶的念头，它们盯着它的守护神，总有一天会得到他，因为他已经被黑暗完全淹没了。
韦安试图找回控制，但感官同步再一次开始了。
这座城市在看的东西，在回味并等待的一个过程，他看到某个更为可怕的科学部手术场面，归陵已经完全放弃了，好像他本身没有意志，只是可以随意折腾的物件。
他被切割，被一块一块取走，被撕碎，他的崩溃对他守护过的这个世界完全无关紧要。
韦安感到自己一起被摧毁了，无法确定是哪里在疼。他的眼前，自己守护的这座明亮的城市在数千年里，一点一点被变成地狱——
在这样一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你抓住，爬上来……
但有人抓住了韦安，火焰的力量变弱了，恶意的凝视远离。当钻进他身体里的燃烧爪子般的枝蔓变弱，深域系统开始迅速清理严重起来的感染。
是归陵，那人一直守在他身边，此时直接介入其中，把他解救出来。
这次的侵蚀很严重，韦安有一会儿失去了意识。
但在此之前，当火焰侵入得够深，深域系统终于看清了这座城，它更深层的部分展露出来。
韦安无意识抓了一下归陵的手，他想告诉他，他可以做到的，他有了更多的进展。
他看到了动力源。
韦安昏迷了一会儿。
时间比他该休息的长，归陵可能做了什么，让他多养会儿伤。
韦安醒来的瞬间极为惊慌，心跳很快，这恐慌简直是种濒死感，但归陵就在身边。
他紧紧抓住那个人，闻着他的气息，感到抓住了唯一的归属。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陷入这种境地的，太可怕了，可他却无法放手。
归陵抚摸他的头发，中间肯定离开过，但在韦安醒来时还是回来了。
他尽他所能地安抚他，他触碰他的样子显得无助。
他们仍在参谋部的沙发上，这里已经没人了。
整个世界在颤抖，空气中腐败的水的味道到了让人恶心的地步，普通的人类都闻得到了。
韦安发着抖，用力抱着那个人，把他压在沙发上。
这是军队从“被抛弃者”剧情点得到的战利品，来自领头者军阀头子的豪华私宅。这班人也是有精力，还花时间把它弄回来，布置到营地里，看上去准备好了打持久战，他们越来越有信心了。
在这种人脸都搞得很粗糙的地方，布艺沙发倒是很逼真，韦安想，这大概才是这些剧情点里社会的重点。
光线很暗，他抱着归陵，听彼此的呼吸。
有一会儿世界上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但是并非如此。
外面一片混乱，在醒来的一瞬间韦安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围上来了，下方已经被完全占据，不过整个营区笼起了一个合金防御网，这肯定是归陵的手法。
合金有某种防御功能，尤其是地下，不然整片营地很可能塌陷。
这是归陵过去和裂缝作战的经验，那时人类一定有各种各样这种经历。他教导这支军队，韦安知道他在想什么，将来如果再有裂缝，至少人类会留存多一点相关的知识。
但那种力量不会被抵挡在外，韦安感到河流仿佛形成微妙的薄膜，向下凹陷，如果它升得够高，他们就会全部沉入其中。
他能想象下面有什么，是他们绝不能去的地方，它的绝对空间。
韦安去帮忙。
他身体还伤着，没法处理动力源的事，但有一些事情还是能做的。
归陵拉着他的手出来，走进人群中，告诉他要怎么做，如何进攻是最有用的。
韦安看着归陵规划的这场战役，交火区有大片的合金的防御网，是来自剧情点不同类型的战利品，都具有植物生长一般的外形，此时被杂乱地焊接在一起。
但那又是有着清晰工程思路的作战壁垒。
它包括三层不同方式的外围防御，有力量输送通道和空中防御，还有一个监控网，其他一些设备韦安都看不出是干什么的。
他知道归陵一直忙这些，但仍惊讶于他做得这么多，这里已经完全形成了一个陌生的作战体系。
旁边一个军官骂道：“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很多人类的疑问。
归陵看着前方的扭曲想要爬进来的人形生物，说道：“必须清除掉的东西，否则会毁了我们。”
韦安觉得交战壁垒很像李应全弄出来的庇护所，这里的人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听有人说起：“李应全的力量其实是用在防御上的吧，卧槽，要能好好用，他在战场上用处很大啊！”
“他是不是要过来了？我听阿黛尔小姐说，他前几天出现在大区外的一个换乘小镇，警方追踪过去，没找着人，说是很可能进入大雾中了——”
“名人啊，我还没见过！”
“听说是来找他朋友的，还挺仗义……”
土地变得潮湿而松软，陷落下去，露出下面细密的金属栅格。
往下一看，土地仍在继续向下落，水气逼人，想要漫上来，那是在慢慢爬升的地下河，土里有一些残破皮质一样的东西，在隐隐蠕动。
情况非常糟，这里并不是发源点，他们必须等到最后一个情节点出现，才能修复裂缝。
而照着这种攻击和消耗的程度，即使他们胜利，大部分人命也会交待在这里。
“如果他能来就太好了，”归陵低声说，“他是个庇护者，能让你们大部分人活下来。”
战士们看着他，脸上露出希望。
没人问“他真能做到吗”，他们无条件相信归陵。
“他可不一定会帮我们，”有人说，“他来这里就是条死路。”
“裂缝再发展的话，你们需要他。”归陵说，
他没说希望能留下他一命，但就是那个意思。他真是温柔，能救的人就想救。
他残余不多的力量清理更远处升起来的恶灵，尽了最大的力量，减轻这样面临的攻势。
韦安看着归陵，那人正看向防御网之外，能量枪的光线照在他身上，尖锐的明灭。
毁灭之神，在这一片疯狂混乱的世界里，他身上仍有着一种特殊的稳定，这是属于旧日已衰亡的秩序。
他苍白、平静如冻结的神像，一个虚影，只有韦安一个人能看到的守护神。
归陵指导红方要怎么做更有效率，这孩子跑来跑去的，一直在用炸弹解决问题，他这方面的活倒干的不错。
归陵说他如果真的这么喜欢炸弹，可以把能力融入进去。
红方一脸专注地听，这是他感兴趣的。
归陵简洁地和他说要怎么做，炸弹的罡风吹过来，拂动他的头发和衣服，他额角头发里有一处很小的伤口，不知道怎么弄的。
韦安盯着归陵，目光中带着过度的偏执，他觉得其他人看他的样子有些不安。
在这些人眼中，他盯着归陵的眼神大概已经脱离了恋爱的范围，进入到了疯狂状态。
地面塌陷了一块，一个士兵差点摔下去。
韦安一把拽住他，拖回来，那个区域猛地烧起火焰。
他突然后退，火越来越大，整片合金地面在颤抖，有东西在火里翻滚，像是人，又像水螅。
韦安盯着这一幕，没动，士兵迅速撤到周围。
这是一次针对内部的袭击，空气中传来隐隐的哀号声，一声比一声强，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好像就在他们身边。
但韦安已经能够看清楚了，力量在空间中爬升的方式，他刚刚在下面那座城市领教过类似的。
归陵正忙着处理前方的一次进攻，他回过头，似乎想说句什么，这的确不是韦安能迅速处理的问题。
但是下一刻，空间中出现的火焰如同一道巨大的闪电，烧毁如菌丝般爬进来的力量。
它如此之大，直直伸向阴暗的天际，把眼前的世界劈成两半。一片赤红，它爬行出的力量如同无数细小的闪电，在空气中燃烧，尖叫。
整片空间都像被割裂了，简直惊心动魄。
归陵没动，他站得比韦安更靠近，韦安的动作这样凶猛，却连他的一点衣角也没碰到。
“我能搞定。”韦安说。
他朝归陵微笑，他希望自己看起来是个温柔可托付的好人，但在这种时刻，他看到自己在他眼中的模样，完全就是个疯子。

第一百四十六章 等待
韦安的力量在快速升级。
这里的战斗压力很大，它已经露出核心力量。
韦安四处帮忙，他的火焰在整座营地升起，仿佛红色的电流在周围不断闪亮，偶尔横过天际。
那看上去是真正的闪电，又透着股疯狂的意味，铺天盖地地洒下来，把整个世界映红。
恶灵的侵蚀程度惊人，它还在天穹俯瞰他们，有一次韦安的火焰在上方燃烧出一只巨大的眼睛，一片血红的空洞。
韦安能感到自己在变强，他清楚看到了这种力量的存在方式。
他的敌人如此强大，在另一个极为重要的视角中，那座大城更核心的部分浮现出来。
城里立着一座座极高而瘦长的楼……巢穴，如烟囱一般，高耸入云——当然没有云，但感觉就像在云中。
这是一只只捕食的触手，不完全处于眼下的空间，想要侵入人类世界，抓住什么。
它没有能力伸上去，但仍会偶尔抓住某些东西，深空中活动的虫子，诸如此类，拖下地狱。
它的下方就是动力源，韦安一直死死盯着这东西，但他还需要更多的力量、时间和数据分析，才能得到它。
他在巨大的压力中稳定身体，守护营地。
如果说之前所见的更多是电影中的情节，现在这支军队在往更为疯狂的区域中陷落。诡异的生物如同鬼影，正一点一点把他们围拢起来。
接着它们亮起又熄灭，被韦安的力量焚烧殆尽。
这片营地现在像是探索深海生物的铁笼子，人在其中，周围全是食肉的生物。
地下河的水汽在周围蔓延，整片空间都显得很诡异，出现再可怕的东西都正常。
不过大家还是勉强扎下了营地，韦安给他和归陵搭建了一个临时房间，不过都没时间回去，韦安穿行于营地间，处理大部分需要救援的情况。
他试图保护归陵，让他在边角呆着，问他要不要休息，还给他找吃的东西。
他们的相处中没什么特别壮观的东西，韦安回忆起来只有些很细微的事情。
有一次归陵把韦安拉到角落，给他一些蜂蜜薄荷糖。他给得很认真，好像这很重要，而他需要甜食安抚。
营地食物开始短缺，能搞到这东西不容易，肯定是哪个军官或士兵贡献给归陵的，他们崇拜他，认为他当然要拿到最好的。
韦安小心地接过来，心想他的确是需要。
在外面，归陵是深渊之底的魔鬼，人们对他偶有的同情从来不成形态。但在这个遥远的世界，一切奇异地反转，他成为被崇拜和喜爱的对象，这里变成了他的地盘，他在这战争里带着他们去走唯一一条活路。
在这里，他终于有了位置，可以给他糖果，用他仅有的一点让他开心。
韦安拿着糖，想起很久以前——他曾忘记了，但现在记忆又缓慢地回来一些——去科学的实验室前，孤儿院早餐后发了糖。
不记得什么糖了，五颜六色的，很甜。
密封的厢型车已经在外面了，孩子们很不安，这是一个谎言，讨好，后面是完全的黑暗。
韦安记得还是小孩子的自己在幻想什么，他想爸爸妈妈也给过他很甜的糖果。他吃了糖，认真地等待，不顾之后的黑暗，他不惜代价让那个时候回来。
他不知此时为何会想到，也许糖对他始终是一样的。
韦安吃了一颗糖，朝归陵微笑，说道：“很甜。”
有一波攻击，他们赶过去处理，恶灵的样子真的如噩梦一般。
韦安的伤还挺严重，有几次差点没站稳，摔倒在地上。
他站稳，继续。
局势不好。
当然了，局势从来没好过，但仍旧有希望，也有终点。
他们将要等到最终的地下河出现，再修复裂缝。不过这个情节点不知何时才会出来——他们的“理想主义者”在之前的战斗中意外去世了。
作为线索人物，只有“理想主义者”到达了最终的地下河。
这是整部电影最后一个死掉的角色，虽然他们这么叫他，但其实角色一点也不理想主义，他已经被生活消磨得干干净净，只是最初有一个念头，想要寻找一切的发源。
他在随波逐流的旅行中，经历了很多悲惨的事，最终意外找到了源头。
当他来到那片地下河，抬头看到一片黑暗，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死亡，没有意义了，他什么也找不到。
电影发展到这里，有一种对于人性的悲惨缘由的寻求，但又不知道能找什么。
蓝小律说这也是导演的困境，很多人的困境。
这个“角色”需要一生中不断的寻求和破灭，还要从未放弃。
这个标准含糊，非常难找，队伍里只有一个，战死以后非常麻烦。恶灵世界有自己的规则，它可能会把发源点的裂缝隐藏起来，他们不可能在这里长期耗下去。
不只因为手头资源有限，就算他们能靠着抢恶灵世界的物资，在这里驻扎上半年，整个迎天大区也经不起这么长时间的折腾。
因为阿黛尔的存在，他们现在还能收到外界的一部分消息，已经开始有普通民众出事，死在自己家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进来了，城里还出现几处严重的变异。
他们必须尽快毁掉这个世界，那个历尽磨难的城市才有可能存在下去。
所以，现在他们全在等着李应全。
这事很诡异，因为李应全完全符合这个角色要求。
他会过来的事，韦安之前听说过。迎天的军队通过媒体发布了一些隐秘信息，希望李应全能来此地，回报当年在实验区帮过他大忙的朋友。
这人其实已经死了，死得还挺惨，但是李应全不知道。
他还是冒险回来了，想帮一个帮过他的人。他的人生也没有太大意义——他肯定想报仇，但目前完全不可能靠近仇家所在的位置，那里被盯死了。
又是个骗局，韦安想，李应全还真是完美的“理想主义者”角色体现。
没人知道他何时到达，路上会不会死掉。
这会是一段非常艰难的时间。
韦安看着远方，他守着这个金属壁垒，造成大片的毁灭画面。
大家看他的目光仍旧是看值得信任友军的，但更深处又像在看什么恐怖生物。
韦安听蓝小律的技术小组讨论裂缝修补的问题，她受了点伤，但找到了“盲女”剧情点里那个她要的技术。
她目标明确，毁了那个剧情点，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当她得到，立刻会开始想用在什么地方。这是一个权限，能在深空中收集更多游离的物质，她开玩笑说是一个“拾荒装置”，试图用来稳固这个破烂的钢铁堡垒。
同时，她还在探索裂缝的位置，这种事越清楚，才有越多选择的机会。
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这是一整个拥有大量资源的恶灵世界，它绝对还有什么别的手段，不会放任他们修补裂缝。
但是归陵说“这件事交给我”，大家就不再疑问，他们完全相信他。
他有着神秘的过往，过于宏大，人们本能地知道无法探知。
韦安在他身边，守着。

第一百四十七章 地下河出现
两天后，恶灵世界发起了一次进攻。
情况十分危险，整片营地下的空间空掉大半，土地向下陷落，堡垒几乎斜了过来。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地下河，飘浮着后背朝上的尸体，不时如气泡般冒出新的，空气里全是腐败水的味道，让人作呕。
营地里兵荒马乱，韦安清理周边环境，火焰烧出一个血红的人形。
它从空间深处渗透出来，血红的翅膀一样在它身后展开，全是刀子，朝向天际，非常巨大，能把半个营地包围起来。
这些天韦安的力量已经恢复了不少，他意识到，作为一个完整的系统，他的恢复力很强。——归陵并非如此，他极其强大，但相对于系统的体量恢复很慢，他已经不再完整。
但此时此刻，这只血红色人形携着庞大的力量而来，韦安力量的使用达到了极点，根本无法清掉。
韦安突然停下来，转头看一个方向。
他意识到为什么这次攻击这么突然了。
李应全来了，开了一辆车，通过世界树展开一条合金的公路。
他遇到过袭击，但对他用处不大，车子速度很快，世界树像一座庞大的骨骼一样在他周围伸展，又消退。
当他到达，地下河便会出现，最终的攻击将要开始，这是邪神绝对不乐于看到的。
归陵拍拍韦安的肩膀，说道：“我来吧。”
此时他们都站在交战边缘的一片脏兮兮的合金板上，归陵上前一步，周围侵入的力量开始向上“燃烧”。
归陵的力量清理污染的雾气时，不像毁灭巨大物件时那么清晰，倒是如同轻柔的水，在营地四周逆流。
空气中的霉菌如水流中细小的石块，转眼就消失了。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血红的人体，这些东西从周围爬出来，好像恐怖片里的人形，有些很小，还有些巨大，来自不同的剧情点。
它们围住营地，在缓慢逼近。
但在归陵的力量下，它们闪了几闪就消失了，包括韦安碰上的长翅膀的那只。
归陵层级太高，它们毫无反击之力，好像只是恐怖风格旅馆里的灯具，没有威胁性，人类世界仍旧是稳定和被保护的。
当归陵清理了大片雾气——天穹之上，太阳出现了。
他们仿佛在深渊底层，上面是石头一样层叠扭曲的空间，从这里看，太阳仿佛一个惨淡的石斑。
但当光洒上所有人的身体，仍旧充满希望。
人们抬头看天，一脸惊叹。
营地的陷落下一刻就稳住了。
大部分人只感到下陷突然停止，几个负责工程的人员震惊地看着下方，一个人在看数据，似乎腿脚发软，直接跪了。
韦安意识到他们在一条巨大的鱼背上。
归陵的那条鱼，他最常用的，像刀子一样，他曾用它杀人，在他最孤独的时候陪伴着他。
此时它变得大得惊人，把整片营地抬起，下方是无底深渊。
没有人说话，营地一片死寂。
归陵无所顾忌地使用着力量，韦安站在他身后，他做这些事表情很平静，这是他做出的选择。
阳光大片地洒下来，随着对空气中杂物的清除越发清透，几乎不像是遥远即将熄灭的光。
蓝色的虚无之海在归陵力量燃烧的边缘隐隐呈现，天空色彩如浸了水的矿质颜料，不像人类生活世界的颜色。
几个科学部技术人员看归陵的目光复杂，韦安觉得他们意识到他是谁了。
私下里肯定有过一些流言的，关于科学部实验区深处关着的古文明遗族，恐怖之神，或德信明先生似乎从科学部带了什么不得了的生物来桃源。
此时，这生物站在营地边缘，太过强大和神秘，难以理解。
韦安稳定地站在他身边，知道归陵的力量已所剩不多，他本身伤痕累累，大部分仍被封闭裂缝占用。
韦安盯着脚下，他看不到那条鱼，但他记得上一次看到它的样子。
它好像要碎了。
鱼没碎，很长时间内，营地都很平稳。
这是一次大规模进攻，归陵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韦安关注战况，待情况稍缓，便接管战场，拉着归陵去休息。
他俩都没有说话，营地在这壮观的景象下也仍旧寂静，韦安终于把归陵带回自己之前弄的小屋。
士兵们严肃地看着他，有人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不知怎么开口。
他们都知道这种攻击有多么可怕，营地本不可能存在下来，这不是他们能对抗的东西，对付这样的生物……必须有更强的力量。
在很久以前，古文明创造了这种力量，九级系统，最高级别，守护神。
大家早就有所猜测，但会刻意忽略太危险和致命的东西。
但是现在，某些事变得太过清晰，在这个遥远的地方，他们在打一场属于古文明的战争，由一个来自那个时代的“神”带领。
这守护如此的坚定，沉重，和他们的常识全然不同，在这个遥远的世界显得荒诞又绝望。
回去的路上，韦安看到了阿黛尔。
他一直没见过她，一度怀疑她是不是没有人类形态了。
不过她当然还有，站在一辆设备车跟前，看着他们。她和以前一样，身形娇小，模样斯文，穿着件很随便皱巴巴的罩衫，看上去很长时间没从车里出来了。
她当然知道他和归陵的身份，不过没和任何人说。——韦安不管内部通讯，但一直很警惕和归陵有关的事，确定相关的信息没有出去过。
阿黛尔的选择理论上会害她丢掉性命，但她非常冷静，理所当然，连招呼也没和他们打。
她回到体系内，好像这里仍旧是她的一个归属，是她在飘泊之后努力争取到的一个职位，虽然她实际上已经哪里都不再属于了。
她孤零零站在那里，非常强大，又好像无处可去。
韦安朝她点点头，她也微微颌首。
雾气恢复，光暗下来，仿佛宏大的帷幕沉沉落下。
小屋很简陋，韦安把归陵按在士兵们找到的一个沙发上，这是营区残余最完整和规格最高的一个，他们特地放在这里，是给他们老大的王座。
归陵抬头看他，样子很疲惫，身体大半陷入黑暗中。
“休息一会儿，”韦安说，“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归陵不说话，突然抱住他的腰。
“我不吃东西。”他说。
韦安站在跟前，有点不知所措让他抱着，归陵的动作有一种脆弱的留恋。
“我累了。”那人用很温柔的声音说。
韦安有些颤抖，感觉像在朝很深的地方沉下去，他拼命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我知道，我已经拆解了表层空间，很快就能拿到动力源了！”韦安说，“我还看到了你的眼睛，它藏得很深，还有一个科学部的回归设置，但等我们毁掉它，我就去拿……我能拿到，绝对不会被别人抢走。我会让你的眼睛就能恢复本来的样子，我一直想看，一定很美……”
归陵不动，就这么抱着他。
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道：“你对我真好。”
韦安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交谈，让他的心脏绞在一起。
他伸手触碰归陵，他的头发，耳朵，后颈……怎么也不够，想要碰到一切，拢在手里，让他再也不受伤害。
他手指碰到后颈时，对方微微发抖，但仍信任地没动。
三个小时之后，李应全到达。
当他到来，不管他力量是哪个级别，都带来绝对的稳定感。
世界之树系统，古文明在宇宙中建设的一个庞大的工程系统，用以在任何时代提供基础住所、堡垒、避难所、桥梁甚至道路。
营地已完全变成了悬空的地域，靠着那条巨大、锈蚀、金属的鱼悬在漆黑的河上。当李应全想把车开过来，空中凭空出现了合金的网络地面，一层一层，悬在那里，仿佛天然能从虚空中得到支撑。
那人开着一辆很破的皮卡，不知道是偷的，还是随便找了一辆路边废弃的车子。
营地的人都盯着那方向，这个被骗来的救星。
韦安没看，他的注意力全在归陵身上。
归陵站在营区的二楼往那方向看，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探照灯把新升出来的合金建筑照亮。
它反射冰冷坚实的光，大部分在黑暗中，整个战场像半沉在黑海里，孤独而宏大。
当李应全到达，营地被世界树撑住，归陵的那条鱼就消失了，悄然落入空间深处。
韦安很感激它没有碎掉，等找到归陵的眼睛，他一定要想办法修复它的裂痕，治好一切那人受过的伤。
破烂的皮卡在营区前停下。
开车的人走出来，是大家无数次在新闻和恐怖记录片里看到的那个人。
他看上去很惨，即使对他这样的人，这样的建设也已竭尽全力。他穿着件破烂不堪的工装，看上去好像一直在阴沟里逃亡，一副流浪汉的样子。
李应全扫过人群，好像在寻找他要找的人。
他千里迢迢，冒了巨大的风险，可能这辈子再也报不了仇，决定去报一个很久以前的恩情。
他走过来，看上去状态不太好，身上还有饼干渣，可能就是在车里一路吃速食食品过来的。
“他在哪？”他说。
没人回答。
“理想主义者”的更下方，地下河的源头悄然出现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前行
这里的黑暗无边无际。
李应全站在路径尽头，只被照亮一点，他站着不动，仿佛在和这建筑以及未知而巨大的恶意力量对峙。
韦安觉得他知道了，这是他空空如也的命运。
下方的河面浮现一具具尸体的后背，李应全没有看，他一路看多了。
他只盯着打开的大门，似乎指望固执地站着，就能听到不同的答案。
韦安这两天了解了一下当时的事，那是迎天当时残酷情况下一桩莫名其妙的善行。
李应全同期的某个人替他去了一个差不多是必死的队伍，那批超能者负责古文明废墟探索，干脏活，环境极为严酷，进去了别说逃走，死亡率就直接达到了百分之百。
这人和李应全根本不熟，但看到名单时，没说什么，直接换了名字，替他去了。
“……他在哪？”李应全说。
有人回答了。
“我们接管迎天城以后发现他，他当时被派到一个下层废墟里探索，受了伤，我们给他做了治疗。”卫中校说，“联邦军当时缺人，他帮忙处理一些麻烦……有一次实验区失控，他去处理，就没回来。”
李应全点点头。
“他救我的时候，我和他说，他肯定会死的。”他说，像是在自语，他很长时间都只在自言自语，“他说‘没事，你不是还要报仇吗，我就一个人，没什么牵绊’，就这么去了。我一直觉得他这种性格早晚会死，但他活了很长时间，我一直觉得……”
好一会儿的沉默，他说道：“我以为……真能救到他的……”
韦安现在听力非常好，所以听到他后面那句话，离他最近的人也没听到。
这话说得太轻了，在黑暗中不成形状，转眼就消散了。
卫中校几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
如果是在以前，他们大概会更加理直气壮一点。李应全是个杀人犯，带来太多的麻烦，和他所有相关的舆论都引发混乱和危险。
但是现在，在这太过偏远的地方，超能者的力量是极为重要的倚仗，这里过于靠近那个属于超能者英雄主义的时代。
他们在一片凭空而立的钢铁建筑上，只由一个人所召唤。它本身藏着生长的规则，呈现碉堡、塔楼、仓库和后勤通道等等的状态，如果说他之前在垃圾世界建的那个是庇护所，这就是为战争而建的一个据点。
李应全看了一眼脚下，大部分人没感觉到什么，只有数据波动。
黑暗的水域出现一个隐隐的漩涡，水腥气加重，混着腐尸味，有某种极为恶心的东西涌出来。
李应全移开目光，不再看。
李应全站了好一会儿。
韦安有一刻觉得他会从桥上跳下去，或是杀掉跟前的所有人，他这辈子有很多机会这么做。
不过除了迎天的叛军让他杀的，他逃亡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杀过。
很难想像他手上有过这么多条人命以后为什么还有这样的底线，根本没有意义，除了他没人在乎，他在联邦就是滥杀无辜的暴君。
不以某种方式杀人似乎成了他某种私人原则，可能和他的经历有关，他太熟悉当随手就能杀死很多人，不用负责的人的诱惑了。
他孩子时的整个世界，就是这么被毁掉的。
很长的沉默，周围是无尽黑暗的虚空。
没有风，没有气流，没有天空，也没有地面，这是一个深渊上的孤岛。在不久之前，归陵曾让微弱的阳光照下来，可是也已经消失了，世界陷入黑暗。
中校小心开口，朝李应全说：“何先生一直在担心你，我们当时正忙着处理‘神使’的事，他说可以找你，你现在麻烦很大，帮忙能得到敕免……”
李应全看着他：“真的吗？”
这话飘在空气中，有一会儿没人接。
李应全这辈子不知被骗过多少次，他问的是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当然是，咳，真的，”卫中校说，“不然我们不可能知道你们的事。”
李应全点点头，这话的确有道理。
他最终慢慢向营地走去。
他肯定能感觉到，他不可能回去，恶灵世界的剧情点已经出现，盯上了他。
他的人生再一次无处可走，除了向前没有办法。
“……他死得不是太痛苦。”卫中校在他旁边说。
李应全没说话，只看着桥外的黑暗。他们都知道这是骗人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死亡是没痛苦的，哪一个不是历尽了磨难。
李应全转头看他，说道：“我能给你们什么？”
“安全。”中校低声说，“很抱歉，真的没办法了。”
李应全冷着脸，完全没听他们说大概情况，只吃了点东西，就去查看世界树建筑了。
归陵没去，不过有人把最新的情况报告给他。
包括李应全的反应，以及探测器上显示地下河的源头已经出现，但是还未完全显现，毕竟它极为庞大。
技术小组迅速开始工作，确定源头的大致区域，以及前往的路径。他们非常专业，这一趟得到的技术也很快派上了用场，三天以内就能确定下来了。
在归陵跟前，士兵们尽量表现得不知道他的身分，但某种极大的情绪力量御统这座营地。
这情绪来自太多关于古文明的传说，人类的文明就建造在它的废墟上，不只是那些技术，还有那文化和理解世界的方式，那无所不在的恐惧与迷恋。
一个古文明“神”的存在把这支队伍和外界推得更远了一些，他们靠近现实稀薄的边缘，一切充满了浪漫和疯狂的色彩。
当然是现在，回去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不久前，卫中校忍不住找韦安询问。
他们现在当然意识到他的来历很可疑了，但相对于归陵他确实是一个更好的交谈对象。
“你真的是内务部的吗？”中校说。
“你猜。”韦安说。
对方一言难尽看着他，韦安觉得他能猜到——他还是属于他们。他对内务部那一套太了解，对联邦的文化和生态也太熟了。
“如果这趟能活着回去……”中校说道，“你们怎么办？”
“我都不会再让他回去的，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韦安说，“他喜欢人类，我可不在乎。”
中校看上去并不为这些话感到意外，虽然内容危险又疯狂。
他看着韦安，探照灯扫过，一片破损的能量网发出不健康的虹光，有种被污染金属尖锐的色泽，只存在于这黑暗的孤岛中。
那人重重拍了拍韦安的肩膀，离开了。
晚一点的时候，李应全来找他们。
韦安正拉着归陵在“世界树”边缘看风景，没什么景色，但的确难得一见。
他们坐在合金地板上，脚下是黑暗的地下河。不，已经不是河了，而是一座海。因为水流太急，尸体已经看不太清楚，探照灯照着远方，世界宏大、黑暗而凶险。
这灯是世界树自己配置的，非常亮，钢铁的建筑在强光下很干净，他们在的这片平台让韦安想到某些边远星域的探测平台，在根本不适合人类的环境下建造的堡垒。
黑暗太巨大，它坚实又脆弱，让人战栗又让人信任。
韦安说道：“古文明了解得深了，感觉会看到很多奇异的景观。”
“很多奇异的东西，”归陵说，“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哪一座海底城看看，我不知道哪里还有，但梧桐号可以定位。那里做过能量调整，鱼能直接游进去，非常美——我觉得它们不太喜欢城市，觉得有点闷，但总是有很多零食，所以还是会有大量鱼群聚集——”
他说了一些古文明以及超能者们可能会看到的景色，某个气候和物质被侵蚀了以后呈现宝石的质感的地方啦，一处他意外到达的天地像倒置了一样的海滩，如此等等。
归陵说的世界那么大，太多美的东西。
李应全走到他们旁边，坐下。
“他们说的哪些是假的？”他说。
“特赦令的部分，”韦安说，“之前对你那个朋友，他们的承诺可能是肯定给你特赦令，保你平安，但现在你不可能拿到的。”
李应全点点头。
“所以小何还是有建议过，让我帮这个忙的。”他说道。
他掏出根皱巴巴的烟来，点着，抽了一口。
烟雾升起，他的轮廓有些融化，早已不再清晰，但仍固执地反射一点光亮。
他说道：“和我说说怎么回事吧。”

第一百四十九章 拯救
韦安说了大概的情况。
关于那部恐怖文艺片的源头电影、迎天叛军有关的“神使”势力、他们建造的恶灵世界、迎天大区的雾会把这一整块人类世界变成恶神的食物，以及他们这趟来是要做什么。
外界局势就是这样了：某个势力想要建立一个新的奴隶制帝国，迎天是第一步。
他们有计划，有资源，联邦高层有不少势力入了股。他们还有赚钱的方法，虽然金券的矿藏现在在韦安手里，但这些人花力气也是能够拿回来的，那只是一个空间锁。
他们还建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新神。
更残酷，更贪婪，更可以为自己所控。
这一套帝国的设置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很多大黑暗时代的帝国都没这么高配置。
韦安想，那些人会自己毁灭自己，裂缝中长得出来的恶灵世界都不需要自己来了，跟着他们的节奏就行了。
说话时，他们脚下飘过大片尸体。
这么远看像花瓣，但细看就知道不是，那更像是浮起的垃圾，阴森的白色肉虫，是另一种形式的地狱，在水中召唤他们下去。
一片所有人都会溺毙其中的水，恶意而无法呼吸的领域。
“但这样是不行的，”李应全说，指指脚下，“那个东西不会让你们封裂缝，它下面非常深，还有一层空间，就算有我，帮助也不大……”
“我会处理。”归陵说，“你保护他们就行。”
李应全看看他。
他们坐在平台边缘，伸手就是恶意无垠的虚空，像是在战场边缘闲聊的没有未来的人。
归陵样子很平静，探照灯大片的白光让他像黑暗边缘被镀上的一层光的幽灵，温暖不了很多东西，但仍来到了这里。
李应全笑了。
“在这个世界上，你真TM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救。”他说，“何仅，我那个朋友……他救了我，说他觉得我的案子应该有个结局，一个好一点的答案，我无论如何也该去追一下。追不到也没关系，但可以再偏执一点……他愿意试，他就因为这种理由把我名字换下来，自己去了。
“我过来这趟很赶，以为能救他，他会想和我一起等结果的。”他接着说，“但他不在了其实我也不奇怪，他这种人……很好，不适合活在这世道上。”
“也没什么不该的，哪个时代都有这种人。”归陵说。
李应全没再说话，他慢慢抽着烟，看着下方。
周围是大片的黑暗，没有层次，没有尽头，好像一切的终点。
但并非如此，黑暗中曾有人向他伸出援手，他活了下来。而在这趟艰难的旅途中，他会救下很多人。
营地暂时稳定下来。
李应全会准备最终的路径，直接从空间中召唤密封式建筑，他们再不需要操心安全事宜。
每个人都很忙碌，大决战之前汇集数据，准备接下来的事。
韦安听到人们开始讨论回去以后要做些什么事，休假，涨薪水，升职，去哪里玩，要吃什么，和家人见面，接受采访，桃源的春天那么美，到时一定要四处看看，诸如此类。
人们不谈大战的事，跳过它，韦安听到的尽是些美好的规划。
他自己也规划了一下，他想去归陵说的海底城，还有那宝石一样的城市。
韦安恨不得一直和归陵黏在一起，不过他有很多事情要帮忙准备，清理小规模入侵，还要关注空间深处那座大城。
整支军队的人穿行于此，之前的营地很拥挤，但现在这里变得太大。
这是一个极其强势的科技给大型战争准备的堡垒，很多东西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本该供更多的人出入，备战，争论，专业地处理问题。
这里的一切像古老梦里的画面，属于人类已被遗忘的年代。
韦安在无人机看到的画面中，这孤岛般的建筑在世界尽头的黑暗里浮现，有种孤注一掷的脆弱的明亮。
归陵穿过这里，对一切建筑都有着无言的熟悉。
他伸手抚摸合金的支柱，动作温柔，珍视地触碰。
韦安知道，这里如此平静，是因为他大老远就把下方那些隐秘可能发生的大型威胁处理了，让所有人专注地处理眼下的问题。
白色的光照在他身上，他模样真的是俊美，如同雕像，来自另一个时代，穿行于属于他的战争的宫殿。
很多次，韦安看着归陵坐在平台边缘，静静看着黑暗。
在科学部培养出的习惯对归陵深入骨髓，他几乎是从骨子里就失去了生而为人的很多东西，他仍旧经常想不起来要睡觉，忘了吃饭，当他在那里坐着，他能看上几个小时，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有人叫他，或是韦安和他说话，大概他能这么一脸空白地坐上好些天。
出发前一天，韦安又看到他这么坐着。
探照灯是大片的白光，让他看上去有些寒冷，韦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他还算喜欢眼下的状态，也愿意帮忙，发挥作用，知道人类并不总是那么讨厌。
但在这种时候，韦安也总是非常清醒，他经历过这种事，你会被一些不错的人背叛，集体和朋友只是利益下梦境般的临时情况。
世界上有很多他这样的人，经历过的事足够把他们永远排除在对同类的信任之外。
他不相信人类，他经历得够多了。
韦安靠在归陵身边，两人都不说话。韦安摆弄他的手指，归陵并不像看着那么冷，他很温暖，比任何人都鲜活。
他的手也很好看，韦安用指尖摸索和观察，记住每处细节。
他唤醒了发呆的人，归陵用手指勾着他，指甲缓慢抠过他的掌心，和他十指相扣，韦安吸了口气，这种酥麻的身体反应太奇异了。
他曾经觉得无聊的情人间的行为，却是这些壮观的战争中最坚实和不可怀疑的部分。
无论有没有准备好，最终的战斗都要开始了。
理想主义者的剧情点完全出现，李应全建造了一个下行的阶梯，剧情点并不真的在河面上，而在河底的深水中，一个漆黑垂直的洞。
黑河之下还有另一层更黑暗的空间，和裂缝间形成一片隔层，那是它的核心，本体，更深层的地方。
韦安探索了一下，不是很大，宛如一个野蛮时代神殿的样子，或者更像一片刑室。
不过不重要了，这是一片绝不该涉及的空间，归陵会压制它，不让其施展力量。只要封死裂缝，它便不会再继续生长，被压入另一个世界，再也不能进入。
它当然会有所残余，但不能再成气候，他们可以解决。
只要搞定裂缝，他们就将赢得这场远征。

第一百五十章 动手
源头电影的最后一幕，是在一座山洞的地下河中。
导演肯定是从本地找的景观，画面的模糊在这里达到极致，最后只有黑暗与白色噪点，世界只剩了这些。
它从本质上改写世界规则，邪灵的河流是纯粹黑暗的世界，人化为其中蠕动的白点。
现在，他们来到了现场。
周围的水被李应全排空了，那个深坑就在前方，漆黑不见底，里面有脏污的水，不时泛起一些恶心的渣滓。
李应全说：“有点像矿洞。”
他走过来，用手捻了一下尘土，说道：“还真是矿洞，赤石矿，不过这种矿很少在水底。”
“它在模仿你的生活。”归陵说。
李应全沉默下来。坑深不见底，仿佛连着地狱的另一边，进去后永不超生。
他曾是迎天赤石矿的非法矿工，每次下去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上来，见识过不少同行消失在压抑、混浊、灼热和窒闷的黑暗中。
李应全那时的生活很少有人提及，虽然那是他人生持续最久的噩梦，但在舆论中只是些无聊事。
此时他也只是静静看着那个矿洞，什么也没说。
他们现在在一片阔气的建筑中，与深洞相连接。
李应全把世界树的一大片区域全召唤出来了，这里光线明亮，有能源线、通风口和走道，充满了文明和高科技的气息。
这里最终也将帮他们升上表层世界，确保大部分人活下来。
这是一次大手笔的拯救，来自他们从不真正了解的逝去的古文明科技，他做得很好。虽然这技术早沉入了黑暗，曾摧毁过他，多半还会再毁掉一次。
李应全坐在角落，靠着墙，看着明亮的天顶，等待结束。
没人和他说话，他的生活中太多无人知道的事，他的过去，他杀的人，他的朋友，看上去是一个无底深渊，空无一人。
技术部门围着大厅中间矿坑般漆黑的源头深洞，布置好了仪器。
他们要分析裂缝附近的数据，和幻境长城接轨，修补裂缝。
眼前的场面像幻想概念画中的场景。他们所在的是典型古文明的高科技建筑，视野开阔，灯光如恒星般明亮。
天顶是透明的，玻璃墙如光带一般延伸，不过不真的是玻璃，而是透明的合金，和金属质感的部分长合在一起。
在任何一个有基础景观的地方，看出去都会很美。
但是此时，外面一片漆黑，全是浮动的尸体，不知道有多少，无边无垠，把这里围了起来。
它们像无数白色畸形的鱼，反射一点灯光，照出其恐怖的模样。
其中很多张着圆形无光的眼，朝向建筑内部。
深洞里浮起一具尸体，最近的技术员吓得尖叫一声，差点摔倒，几个守着的超能者迅速干掉它。
虽然身处于并没有太多生还希望的敌阵，但大家都表现得非常训练有素。
于是韦安没管，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深坑下方的空间中。
那是一座“神殿”，源头电影里没有，但出于人类对于地狱、不服从、至高神的恶意等种种的恐惧，有太多东西可供取材了。
这地方是它参考了大黑暗时代的人类历史，自己造出来的。
漆黑压抑的空间，有着诡异花纹的石柱，人类皮肤像衣服一样挂着，有被剥了皮的人体在呻吟，一大群，不会死，在神殿里游荡。
它在更上方已形成了天空，完全漆黑，压得非常低，没有一点光。
“邪神”在神殿中巡逻。说不清它是什么，在纹路、皮肤和生物体上流转，呈线型，在这种地方会让人想到鞭子类的刑具，但细看倒像有力量流动的奇特电路板，一种存在方式不同的异界生物。
韦安极为专注，寻找一样东西——归陵的眼睛。
那肯定在神殿的什么地方，不过它藏得太深，毕竟这是它在人类世界存在的权限基础。
这是他们从归陵那里偷走的，那些人拿了太多东西，他们偷了整个世界，都造出自己奴隶帝国的初始神了。
一群普通人在窗外无数尸体空洞眼窝的盯视下，这超自然生物的神殿上，还有这个人类世界未来黑暗帝国的虎视眈眈中，试图修补裂缝，简直就是一件悲壮的行为。
正在这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神殿之中，无声地召唤起一场祭祀，血红的人形生物发出哭泣般的声音，抓住衣服一样挂着的人皮，走向某个区域。
人形开始吟唱咒语，是些毫无意义的哼哼，幻想中的梦呓，但充满了噩梦中的恐怖和邪教感。
它们把皮在自己头上铺开，跪伏下来，皮肤融为一体，咒符的图案隐隐出现。
下方的肉体蠕动，哀号变得强烈，血红色形体被人皮如袋子般包起来，挤压融合，变成一个巨大的人形。
其实不像人，完全畸形了，身体巨大，四肢倒短小畸形，发育不良，是退化水生动物的腿。
它最惊人的是后背部分，那样子让人想到残酷、饥饿的荒原，有一些蜷缩在土地之下血红的人形，那是位阶更低的神，人类只是上方扭动的蠕虫，被吸干成空壳。
韦安看着它背上巨大的……图形，在这种时候你并不觉得它是刺青，因为已经远超了这种东西的限度，它从来都是不是刺青，只是装成那个样子。
这是一种生物，以图案的方式存在，而图的形状也不是重点——人类历史中咒符的不祥图案和施展力量的方式，只是为了取得信任，让它爬进来的外形罢了。
这肉体缓慢爬行，韦安意识到它非常大，是一座真正邪恶的原野。
皮肉是它的载体，这就是这个古老神殿野蛮的神了。
它力量强大，能影响上方人的思维。
好像是你脑中一个黑暗的东西悄悄爬进来，强行出现一些极为黑暗和野蛮的场景。
它如同真的属于你本人，因为人本身就会有些恐怖的想法，是对于死亡最原始的恐惧。但爬进来的念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质感，微妙地侵入进身体，进行某种改变。
现场技术人员的一些操作出现了失误，角落有人小声啜泣，有人咒骂，灯好像都暗了，仿佛有恐怖的事将要发生，没人能够抵抗，它是无视，是宇宙本身。
这种绝望没有逻辑，但可以毁灭你。
更深层的力量继续向外萌动，一个种入很久黑暗世界的种子将要破土而出，高科技大厅开始震动，有几个仪器倒了，爆了两盏灯。
水尸靠得更近了，在幽暗下的灯光下越发恐怖，露出满嘴尖牙，开始撞击墙壁。
李应全一直盯着虚空中的什么地方，大概是在看世界树建构，这时他转头看归陵。
下一刻，归陵出手了。
韦安没想到是这种，他力量更是种寂静无声的毁灭，但这一次，他用的是更锋锐的武器。
他的那条巨大的鱼——的确是武器，锈迹斑斑，但丝毫不掩其杀气。
它从黑暗天穹外的空间飞来，力量极大，直直穿过在地上爬行的邪神，贯穿背部刺青，把它死钉在地上。
那真是一柄强大到恐怖的巨刃，刀锋穿过石头地面，不知没入多深。
它那庞大、畸形荒原般的身体拼命挣扎，刺青的线条颤抖，似乎想要逃走，但从根子里就被贯穿了。
这一刻，这杀气惊人的画面印到所有有所感知超能者的脑子里。
它的能量太大，直接影响思维层面，归陵的武器不久前撑起了整个营地，此时更是大得惊人，不是人类能使用的东西，锈蚀的古武器高耸入云，直达天巅。
光芒耀眼，不可一世，只能属于神明。
光线骤然明亮，一切污秽和混沌的东西被涤荡干净，刀锋摧毁一切黑暗中的生物，所有想爬进你身体含混的污物。
一个超能者扶了一下墙，说了句脏话，有些腿软。
那真是惊人的杀气，毁灭一切，没有犹豫，是仍旧守护这个世界的力量。
归陵站在那里，垂着眼睛，俯视下方。
他看上去那么年轻，杀气毕现，古文明的不可一世的守护神。
这力量太TM帅，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归陵说道：“继续吧。”
一群人开始快速工作，注意力高度集中。
韦安死死盯着挣扎的怪物，它动作激烈，这是极大的压力，他能清楚看到归陵武器上的裂缝正在变深，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
而在黑暗深处，归陵这丝锋刃的光照亮一小片世界，浓郁的恐惧与污秽被逼退。
大家振奋起来，填补这片深渊。

第一百五十一章 剑
对裂缝的修补很顺利，在某个时刻，“墙”从他们的脚下呈现出来。
金属地面化为石头的质材，让人想到更古老的建筑，和下方的邪神殿风格一致，但却是一面禁止它进入的墙。
那感觉像是来到宇宙尽头的墙下，没人知道后面是什么东西。
此时，它上面有长长的裂缝，不知延伸到何方，有东西从对面渗透出来。
他们能感觉到它潮湿的腥气，里面无形力量造成墙的砂石剥落，形成了一个矿坑般的洞。
对面一片黑暗，深不见底。
有东西想要钻进来。
蓝小律是整个修复工作的总控程序员，此时她盯着这个在他们召唤后，呈现的本以为是宇宙自然修复现象的“墙”。
技术部门的人越来越沉默，这寂静中有着巨大的情绪张力，韦安听到几声私下交谈，因为战栗而结结巴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你感觉到了吗？我刚才……感觉到有东西想从我脑子里进来，然后就看到了这面墙！”一个技术人员说，“我是不是疯了！”
“我也看到了，它好像在脑子里，闭上眼睛也不会消失——不过感觉很安稳，它把某些东西挡在外面——卧槽，这没有理论依据！”
“你多看看数据就有理论依据了，这东西是个城墙！”
他们快速讨论，语无伦次。
蓝小律的表情如同进入奇幻之国的孩子。
“真不敢相信这是真正的建筑，不是宇宙自然产生的，”她喃喃说，“什么文明能造一个覆盖全宇宙的防御工程——这得是什么技术，怎么天文数字的人参与，这代码数和完成度根本是不可能的——”
她转头看归陵，后者在查看武器的稳定程度，注意到蓝小律的目光，他转头看她。
“这是‘幻境长城’，”归陵朝她说，“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是召唤和帮助它干涉裂缝，它会持续修复，自行监管的。”
“……是人类建的吗？”蓝小律说。
“是的，”归陵说，眼睛很亮，“我们建的。”
外面的人形生物撞击建筑，像一只只水鬼。
据说在碰上解不开的谜题时，你要考虑最糟的可能性，故事总是这样的，因为现实是这样。
可当他们走进这么深的夜色中，看到人类国度建立的星域中旧日文明庞大的一角，却并不是多么恐怖的东西。
黑暗下面并不是更黑暗，背叛之后也不是另一次背叛。
他们看到已经逝去的光与秩序。
“裂缝那边的生物，没有任何和人类合作的可能，我们试过，它存在的方式就是敌对的。以后你们碰上了，也要直接毁掉。”归陵说，“幻境长城会一直在，再碰上裂缝，用类似的方式直接调用就行，它会尽全力处理，这就是它的基础功能。”
蓝小律严肃地说道：“我知道了。”
修复裂缝需要一段时间。
整支队伍都聚集在这里，其中一群非技术人员无所事事，在尸体的盯视下，对世界树建筑进行探索。
李应全的这片建筑接近梯形，是随机召唤的一片空间，像是在深水中长出的巨型植物。核心是坚实的圆形厅，周边有走廊、工作和生活区，设备如此齐全，有下水道和能源网，可以轻易改造出厨卫设备，非常高科技。
一群人探索了一下，跑回来问李应全，说这里能不能当平民用房，搞成公寓之类的。
李应全说不可以，他没有长期建筑授权，顶多能让这种地方上升个一到两年，而且一栋楼也供不了几个人住。
一个军官觉得李应全可以把它做成古文明标志性建筑，让人参观，收门票，偶尔供人过夜，生意肯定好。一群人开始高高兴兴讨论入股问题，觉得掌握了财富密码。
卫中校提醒他们不要走太远，因为在建筑边缘会有入侵的力量，他们不会希望在黑暗走廊里看到一个人形生物的。
这种叮嘱显然没用，没过多大会儿，一条走廊里传来枪声，有人尖叫说闹鬼。
这当然不是闹鬼，现在他们对这种事有科学的解释了：这是邪神的一次进攻。即使被归陵的武器钉住，它仍有力量溢散在外。
韦安注意力都在归陵身上，没心思去帮忙，不过那边还是很快消停下来，看来鬼用枪是可以解决的。
归陵站在那里，他肯定很疲惫，但眼睛那么亮，那么专注，让韦安紧张。
恶灵世界一直在进攻，大部分超能者看守建筑的边缘区域，韦安在持续清理下方想要爬上来的霉菌或血管一样的东西，不过归陵承担了主要压力：恶灵的主干。
韦安走过去，拉着归陵的手，在椅子上坐下——是世界树自己长出来的，挺有艺术感——他觉得他需要休息。
“‘邪神’扭动得很厉害，你的刀会不会碎掉？”韦安说，“你可以把它放松一点，我来清理它蔓延的力量，分担一点压力——”
归陵没说话，拉着他的手。
他指尖摩擦韦安的手腕，这是他和他学会的动作，做起来很缓慢，温柔，韦安指尖都被他弄麻了，有点哆嗦。
“……那个是剑。”归陵说。
韦安怔了一下。他听说过这种兵器，在古文明的词句里偶尔出现，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归陵显然觉得此事比较重要，他比划：“不是刀，它是我的剑。”
他认真地跟他说某个古老的名称，没人记得了，但对他仿佛有某种遥远、让人骄傲的意义。
韦安能看到下方的情况，深域系统的摄像头清楚地把画面传递到他脑中。
归陵的剑稳稳立在那里，穿透邪神，不可一世，它挣扎时石板破碎的痕迹如蛛网般散开，大如一片平原，但一点也无法脱离那把剑的掌控。
“好吧，你的剑，”韦安说，“你给它减轻点压力，我帮你分担一下。”
“没事，我情况是不太好，但也不至于连这么个东西都解决不了。”归陵说。
韦安笑了：“我喜欢你这么说话，特别帅。”
归陵看着韦安，突然拉着他的领子，凑过去亲他。
他动作用力，有点发抖，但非常认真，韦安被他亲得有点眩晕，完全忘了回击。
亲完了，归陵小声说：“你再陪我一会儿。”
“好，陪着你。”韦安说，“不过等我有线索了，一定要下去找你的眼睛。等找回来，你就能用你原装的眼睛看我了，一定很漂亮。”
归陵没回答这句话，慢慢靠在韦安的肩膀上。
大厅微微震动一下，又归于平静，是邪灵的一次反抗，被迅速镇压。
他们在这片混乱中低声交谈，仿佛世界上只有两个人，闲聊比一切都更重要。
“你的剑有名字吗？”韦安说，“我给我的枪起过名字。”
“它叫‘有鱼’，”归陵说，“负责的一个工程师想叫它‘四神’，比较有典故，没有得逞，就天天说这名字像猫罐头，烦死了。”
韦安没忍住笑出来。
归陵很少说起过去的事，比科学部的事说得还少，好像明亮的东西会严重伤害他，以至于一个字都不能提。
但现在他开始说起。
“它和别的鱼不一样吗？”韦安说。
“它是工程部正式造出来的，我的一个主攻击武器，可以调用很多系统的力量。”归陵说，“小鱼比较像是……我习惯的力量呈现方式，我对鱼的样子比较熟悉。”
“为什么一直是鱼？”
“我很小的时候，住在海底城，”归陵说，“我母亲在那里工作，那时……我的卧室会有小鱼游进来……
“她让我不要给鱼喂乱七八糟的东西，对健康不好……但它们会一直绕着我转，很难拒绝，而且反正它们已经很胖了……”
归陵坐在古文明的椅子上，抬头看天顶，外面一片漆黑，有眼窝空洞的人形生物盯着。幻境长城依然坚实，时间已过去两千多年，他也已残缺不全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他用轻柔的声音说道：“我想家了。”
走廊尽头，枪声密集起来，很多人赶去支持。
看上去是一次比较大规模的进攻，韦安想，他转头看那方向，他很确定封上裂缝前会有一次大规模进攻，他希望他们能自己解决掉，别给归陵增加压力。
除此之外，他还必须在修补完成以前找到归陵的眼睛，一旦恶灵失败，它会回到科学部那班“神使”手里，很难再次找到。
韦安想立刻把它还给归陵，一分钟也不想再拖。
他站起来，看出事的方向。
“那边好像爬进来的东西很多，我看不太清楚，”韦安说，“我得去处理一下，等会儿就回来。”
他警告地看了归陵一眼。
“别管那边的事，顾好你的剑。”他说。
归陵叹了口气，说道：“好，我等你回来，我有几个权限想给你。”
韦安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他停留了两秒，这不符合他对亲吻的定义，但他现在喜欢这样。
他喜欢那种亲密感，很难形容，让人上瘾。
他的人生中并非完全没有亲吻经历，但从来没有这样的，无法解释，仿佛魔法，只有一个人可以，全宇宙别的一切都不行。
韦安去处理入侵问题，想着等一下就回来。
到时他会再亲吻他，他还想再了解一下归陵的剑。
那剑太帅了，他想拿在手里，修复好它，修复一切。

第一百五十二章 眼睛
韦安来到跟前，发现这是一次大型进攻。
开始是一场枪战，在超自然事件中表现出相当的现实，这些生物在黑暗的水里成形，打开世界树建筑破损的管道和墙壁，穿着防弹服，拿着枪，钻进来，和探索的士兵发生了交火。
李应全的水下建筑设了能量防御，但还是有大量的水渗进来，灯光闪动，大部分黑了，一派闹鬼场面。
对讲机里，李应全说：“动作快点。”
前方枪战越发激烈，有点穿越。
韦安看前方的一切，站着没动。他们这边士兵的攻击明显处于上风，很快就要把进来的人形生物消灭干净……
但后面有更大的东西。
它很快就出现了。
在黑暗之中，一些幽暗的线条，以特定的方式流动，是一种难以描述存在方式的事物。
韦安这才发现走廊的金属上，不知何时长出一些隐秘的纹路，像是能量纹，有种生物的内脏或巢穴的潮湿感。它在其中行进，没有光，没有颜色，肉眼看不见，但在超能者眼中，这种变质和路径隐隐可见。
合金被它改造，脱离世界树架构。
灯光闪动，黑暗中隐隐站着鬼影，那是力量浓度过高导致的。
在这能量线中，韦安发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下一刻，韦安的火焰发动了。
在激烈的交火中，所有敌手的人形生物被卷入火中，痛苦哀号，走廊形成地狱般的图景。
紧接着，被侵蚀的墙壁也变了，蒙上一层污秽，里面如同有无数人类形体在尖叫和蠕动。仿佛很多生命被以极为痛苦的方式封入其中，可以让它行进和蕴藏力量。
灯爆了，在瞬间的黑暗中，韦安看到前方走廊亮起一个环形的圆眼，外圈发白，核心是空洞平板的黑，盯着他们。
但转眼间，那黑暗中昆虫般的眼瞳也在他的力量下毁掉，整个走廊干干净净，一切入侵的力量全被摧毁。
枪声停下来，一群人目瞪口呆看着韦安大发神威。
韦安死死盯着前方，一动没动，他找到了。
归陵的眼睛。
韦安一直在寻找，但恶灵世界把偷来的基础授权藏得很严实。
但是此刻它进入世界树层级的建筑，需要授权。
非常高的授权，来自归陵系统。
看到的一瞬间，韦安做出决定。
“稳一下。”他朝负责的军官说。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向黑暗中走去。
走廊越来越黑，在变窄。
在某一刻，它变成了石头的洞窟。
韦安盯着那个授权的线索，脚步不停地向前。
他没和大厅里的人说自己的行动，归陵不会让他冒这样的险，这行为本身也很疯狂，他能意识到这一点，这偏执不适宜于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韦安没走太远，就看到前方漆黑的出口，散发出古老的血腥味，就是恶灵的“神殿”了。
这是它进入人类世界的一个渗透区，是一个证明自己是个“合法政权”的大本营，它力量的核心区，人类绝不该踏足的地方，归陵的眼睛就被藏在这里。
韦安走进去。
他走出洞窟，来到了神殿。
这就是他在外面看到的样子，石头造的，低矮，原始。
血的味道浸到石头里，墙上挂着像来自铁器时代的刑具，人皮，还有无所不在有些粗糙的诡异雕花，黑暗中游荡着血红的人形。
这种压抑无边无际，好像在一个深洞里，人几乎无法站直身体走路。
这是人类对原始和蛮荒的恐惧，对比古文明那种秩序的高科技状态，是某种一直针锋相对的主题。
在韦安进来的一刻，这片神殿燃烧了起来。
花纹，石头，刑具，在他踏足的瞬间开始燃烧，火焰如翅膀一样以韦安为中心向周围蔓延，太快了，更像是爆炸。
黑暗的角落蹲伏着一些人形生物，本来想要伏击，可是站起的一瞬就卷入了火焰中。它们的力量向外爆发，但没有伸展多远就被尽数烧光，仿佛膨胀的血红色能量球，在神殿里蠕动。
韦安面无表情往前走，脚步很快，好像看不到这一切。
在这种环境中，正常人都要弯着腰走路，但他背脊挺得很直，上方的天顶大片碎裂，开始斑驳，石片掉落，这是深域系统的力量。
它没有同化神殿，而是直接摧毁它。石头里的力量被迅速摧毁，变得古老和陈旧，它们落下的同时烧起来，化为火雨。
天顶被烧空了一大片，整片空间陷入火中，韦安行走其中，冷着脸，火焰映在他眼中的样子过于灼热，接近于疯狂。
但他非常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归陵的眼睛被拆散了，形状如同一条条丝线，韦安想着就恨得牙痒。
恶灵世界把他眼睛藏得很深，拆碎了放在神殿里，拥有他授权的那些恶心的人形、白色的皮肤、菌丝般的肮脏玩意儿，宝石污染得如此厉害，被它一点点拆散，放进自己恶心庞大的身体里。
韦安没办法快速拿到归陵的眼睛，它下定了决定抓着它不松手。
但他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一切毁掉。
当这个地方全毁了，他就能拿到眼睛了。
韦安的力量在急速消耗，不过他一点也不在乎透支，他的精神处于狂热和亢奋之中。
他毁掉了一个血红的人形，找到了归陵的一小部分力量，那在手里形成一颗小小的砂粒，他紧紧握住。
韦安一路往前，用极高温度的火毁掉一切杂质，很快地，他手中的砂粒便聚集起来。
古老神祇的眼睛，幽深而冰冷，这色彩那么古老，深邃，那么美，让韦安想到天空，是那种没有在人世间出现过的、幻想中完美的天空。
不管这里多么让人疯狂，又有怎样的危险，手中的东西带给他稳定，还有力量。
韦安来到神殿外，那里是一片荒原，天空漆黑，压得很低，不过拥有天穹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的规则性提升。
他远远看到了那个邪神，这场面真是充满狂乱的癔病感，一个苍白巨大的人体被钉在地上，它四肢细瘦畸形，腿部因为挣扎反折。
这模仿人类形体的生物在黑暗的天空下挣扎，被那把叫“有鱼”的巨剑钉着。剑的样子真是惊心动魄，即使锈迹斑斑，仍旧庞大锋锐，不可一世。
它一看就知道不属于这个世界，没有丝毫的压抑与脏污，仿佛从天外而来，镇压邪神。
韦安走过去，那东西一只眼睛盯着韦安。
归陵的剑刺穿的是它的本质，它无法移动，韦安看到畸形的头，五官极不对称。
它的一只眼睛暴凸出来，把眼眶撑开，瞳仁一片漆黑，像嵌在人脸里的黑色天体，剩下的完全萎缩，比普通人的更小，像被吸得空掉了，在它脸上有一种懦弱和怨恨的恶梦感。
它看上去像个智障畸形体一样，但这时突然开口了。
“你真可笑，”它朝韦安说，语气像是哪个科学部研究员的，“你夺回去又怎么样，我们早晚会再从他眼眶挖出来，你只是让他多受一次罪，不知道他到时候会不会感激你——”
这话让韦安一阵恶寒，简直想吐。
他没听它说完，火便烧了上去，他一个字也不想听。
那东西在剑下燃烧，扭动，身体中传来哀号，空气里有一股烧肉的味道。但其中隐含着毒素，让人恶心，是有毒的烤肉。
韦安死死盯着它，不顾透支，燃烧一切能量。
他站在“有鱼”的旁边，整个世界疯狂燃烧。那实际上已经不像火了，有自己的形状，一条巨大的蛇，慢慢爬行，向内收拢，形成一座熔炉。
韦安站在火焰中，垂着双眼，他只关注一件事，收集归陵眼睛的碎片。
当来到这里，韦安清楚感到这眼睛对他开放的权限，让他可以清晰定位神殿的地形和空间状态，还有力量分布，毕竟这宝石就是它存在的基础。
韦安已筋疲力尽，头疼得要命，他几乎没有这么疲惫过，感觉到虚脱，几乎站不稳。
但他仍旧站稳了，在火焰达不到的地方，他开始使用归陵眼睛中清零的力量，后者非常配合，在火焰之上优雅升起。
随着世界的毁灭，宝石在韦安手里慢慢凝结。
韦安从没这么激动过，感觉黎明就在前方，他用他的火焰不顾一切铸造出来的，终于有了形状，就在他手中。
韦安这一路进来动作很快。
因为他有一种感觉，神殿不用太久就会毁灭——这将会是一波灾难，它开辟这个世界积聚了很多能量，它们会冲击上方，撕毁世界树建筑，这一趟终究会有大规模伤亡。
他必须在此之前拿到想要的东西。
此时，就是他担心的那个时刻了，这个世界的基础崩塌，能量狂乱溢散——
周围瞬间黑了下来，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仿佛一场大型停电。
韦安看不到那把剑了，他什么也看不见，这毁灭层级太高，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它的能量冲击到上方，究竟会死多少人。
在这黑暗中，韦安胸口莫名有一种撕裂的感觉，来自某种神秘的感应，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只死死抓着那蓝灰色的宝石。
韦安在一片黑暗中，失去了空间的依凭。
宝石仍静静在他手中，如同一颗星星。
韦安胸口有些闷，疼痛后感到迷茫的失落。可能是因为神殿世界，它失去了力量，成为了一块深空中废弃的空房子，很难形容一个世界死掉时的凄凉和寂静，什么也没有了。
不过他有自己的星星，韦安张开手，低头看手里的星星。
它闪着柔和迷蒙的光，如纱般镀上他的面孔，黑暗微微退去，整个世界都空落落的，没有真实感。
很快它变得更亮，这些星星中有些权限似乎早被安排好了，它很快对接了深域系统，查询世界树建筑所在，完成进入授权。
数秒之内，它就进行了空间置换，把韦安带往安全的区域。
韦安周围亮起来，是人世间明亮、真实的灯光，他发现自己站在世界树建筑的走廊里。
这里仍旧乱七八糟，一些咒符般的痕迹丛生，建筑的材质也很可疑，外面飘着水尸，但已渐渐失去力量。
——建筑并没有糟到毁灭性破坏，也没有很多人死掉，还挺平静的。
不过韦安顾不上这些了，他抬起手，看着宝石，它顺从地躺在他手中。
他拿到了。
韦安转过身，顺着走廊往回走，简直是在跑。
他一分钟后就能找到归陵，把眼睛还给他了。
那人会用他蓝灰色的双眼看他，会朝他微笑，亲吻他，然后他们可以说一下未来如何，他们会升上表面世界，也许不和他们一起，他们可以乘坐梧桐号离开。
离开这个星球，去海底城，他想去看归陵的家乡，想看小鱼从窗外游进来。
韦安脸上带着笑容，他觉得这肯定是傻笑，像小孩子一样，快乐溢于言表，无法控制。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宝石。

第一百五十三章 寻找
韦安看到大厅明亮的光线，听到喧闹。
有人受伤了，在救治，技术小组在大喊大叫，说裂缝即将合拢，冲击力数据没再继续上升，低于建筑摧毁水平，谢天谢地——
韦安远远都能感染到那种兴奋，等修完了裂缝，他们就能回家了。
迎天的大雾会散去，有世界树的保护，这里的人都将能活下去，对于一个孤注一掷的拯救世界的故事，是个完美结局。
韦安来到大厅，明亮的光洒在他身上，他进入喧闹的人群。
他转动目光，寻找归陵。
他没有找到。
归陵不在之前坐的椅子上，裂缝附近也没看到，韦安在大厅里茫然地转了一圈，抓住一个最靠近的士兵，问道：“归陵……陈尉官呢？”
他现在都不再特别隐瞒他的名字了，大家都知道。
对方怔了一下，说道：“他刚才还在呢……”
韦安又去抓住另外几个人问，大家都说没看见。
蓝小律带着个难得放松的笑容，说道：“我也想找他，问问当年古文明发生过什么事，这他肯定跟科学部说过，但完全没人知道——”
“其实古文明的事也有些正常的理论，”她的助理说，“不过都没什么人关注，说是太理想化……”
他们激动地讨论当年发生过什么，还有很多事想要研究。
韦安匆匆离开，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又去问看守的士兵。
其中一个说道：“咦，你没看到吗，他刚才还在找你。”
“……找我？”韦安说。
“是的，”对方说，“我说你去处理边防的事，他还说他知道，不过去太久了，他想你是不是已经回来了，在忙别的事，没去找他。”
他朝韦安笑起来：“我还说‘我以为你俩有心灵感应呢’，他说他倒是希望有，不过他现在看不见那么深了……”
他没说完，朋友兴奋地拽着他去看裂缝的数据，他朝韦安挥了下手，高兴地离开了。
韦安感觉到心里有一种隐隐冰冷的恐惧，身体在这明亮的光线下有些发抖。
与此同时，他听到一阵欢呼，裂缝的修补完成了。
干扰突然消失，幻境长城一片平坦，只能看到隐隐的细缝，他们刚完成了一项壮举。
居然有人带了拉花，大厅里响起一阵喜庆的噼啪声，碎花和彩条在上方绽开，所有人欢呼，跟跨年似的，氛围热烈欢腾。
他仍旧没有找到归陵。
所有人都很兴奋。
没人注意到一个人的消失，这是个很大的地方，总有人走开去探险、找乐子，再回来。他看到好几个从别的走廊回来的人，笑着去找他们的朋友，汇入人群中。
韦安抓着带给归陵的宝石，满怀希望地去看。
但是没有，没有，只有他不在。
韦安头上沾着彩条和亮片，不断寻找，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慢慢失去方向和基准的感知。仿佛虫子失去了触角，或动物被切去了大脑用以生存的一部分，他的脚无法踩稳地面，世界化为无解的光团，他的稳定、常识和行动能力都被剥夺了。
他的询问惊动了一些士兵，他听到几个零碎的声音，问“陈长官”去哪了，但没有回应，没人看到。
接着韦安看到一个士兵指着一条走廊，不安地说道：“我刚才看到他，往那边去了。”
韦安冲进去。
这是和这栋世界树节点建筑没什么不同的走廊，前面亮着灯，后来越来越暗，大部分都坏掉了。
韦安快步朝前走去，想着自己会在未来的某一秒里，突然看到那人就在前方，在研究某个可能发生的危险，或别的什么让他来这里的原因。他紧紧抓着宝石，要给他的。
随着他继续向前，上方的灯全灭了，只有踢脚线上几盏安全灯。
天顶变矮了，世界树建筑有生物的形态，尾端变细，从喧闹的大厅进来，能清楚感到生命与力量逐渐走向终结的路径。
走廊两边的房间逐渐消失，只有简单的带状玻璃合金，外面是漆黑的水，连苍白的人形都没有了。
灯完全熄灭，连基础的安全灯都不见，天顶降低到无法行走，没有人。
韦安停下脚步，他走到了终点。
前方走廊的合金揉成一团，没有开始生长，是一面乱七八糟萎缩的墙，肮脏，畸形，莫名其妙，立在前方。
完全没有光，在宇宙的尽头，时间终点。
韦安死死抓着手中的礼物。
一秒之后，前方的墙壁被高温融化，水冲走炽红的合金溶液，封闭走廊的尽头打开后，只有漆黑的水域，看不到尽头。
带着腥味的水涌进来，又被能量防御网挡住，变成涓涓细流，韦安脚下全是水，只有水，别的什么也没有。
韦安固执地往前走，步入漆黑的水中，水浮力很强，他还是站在地上，保持着和在走廊里一样的前行姿势。他张大眼睛看着漆黑的水，还在继续努力，还没有走到尽头，他可以继续向前。
他的感官扩展到最大，可只有一片空无。
手中的宝石开始重新定位世界树位置，提醒他回去，周围的空间不稳定。
韦安停下来，怔怔站着，反应不过来。
他感到空洞，那种感觉很接近寒冷，但又不是，只是空。他无法思考，他在沉下去，不知能沉到哪里，下沉是没有尽头的。
韦安转身往回走。
进入走廊时，他用火随便烘干自己的衣服。
他回到大厅，这里仍旧明亮而喧闹，人们在欢庆胜利和回家。
李应全站在人群的角落，转头看韦安的方向，显然发现他对走廊干的事了。
韦安说道：“给我摄像头权限。”
李应全给他了，表情忧虑地打量他，韦安没有回视他的目光。
他死死盯着摄像头对接，世界树建筑有仿生摄像头，韦安往里走时每隔一段就能看到，无视线死角，归陵肯定被拍到过。
技术组的几个人意识到不太对劲，凑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韦安不知道李应全说了什么，或是他们有没有意识到什么，所有这些已经完全被他过滤了。
他坐在角落，盯着手机屏幕里调到的摄像头画面，用深域系统接收耳机权限，他控制不了地在发抖。
不远处有人担心地看他，没人敢靠过来。
韦安看到了不久前的大厅摄像头画面。
即使隔得有段距离，也能看出所有人的表情非常严峻，正准备迎接裂缝的冲击。
韦安一眼就看到了归陵，他死死盯着，那人就坐在之前他亲吻他的椅子上，在这摄像头画面中显得遥远而脆弱。
不像他之前的样子，他看上去像在等待什么，有些焦虑，身体紧绷着。
在冲击开始时，他转头看虚空中的某个方向，明显感知到了。接着归陵回过头，在大厅里搜索，韦安意识到他在找自己。
他没有找到，韦安去神殿找眼睛了，需要好一会儿才能回来。
归陵站起身，询问了几个人，大部分人都在专注于裂缝，还有规划活着回家以后要做的事，摇头说没有看到。
归陵问了好几个人，没找到，他停下来，怔怔站在那里。
他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人群开始混乱，如同一锅水沸起，韦安知道它对应的时刻，神殿要毁掉了，它的冲击力将淹没这片建筑，韦安还想过，会死很多人的。能活下来一半，算是不错的成果了。
归陵再一次扫过人群，搜寻着。他的样子看上去很无望，很迷茫，有些不安，孤零零的，没人注意到他。
但韦安还是没有回来。
半小时后的现在，韦安看到归陵放弃了，他穿过人群，朝某个方向走过去。他走得很慢，好像希望韦安还是会回来，但没有谁来。
那画面让韦安想起很久之前，自己还住同云的别墅里时，看到迎天毁灭的新闻里，归陵逆着人群前行，走在一条黑暗逆向的路上。
他走进幽暗的走廊，就是韦安之前进入，但什么也没找到的那条。
归陵消失在里面，韦安迅速切到走廊的摄像头。
他死死盯着画面里的那人，整个灵魂都扑在上面。
他看归陵走进来，随着他向前，走廊的光线越来越暗，他远离了喧闹的大厅，干扰变得更强了，画面中开始出现雪花点。
韦安狂乱地切换摄像头，C-33走廊的第10、11、12摄像头，可用摄像头越来越少，他看着他一路往里走——
最后一个完好的摄像头前，归陵停了下来。
那人抬头看，韦安哆嗦了一下，归陵是在看他。
归陵朝摄像头笑了。
如此灿烂的笑，俊美得让人目炫。
而周围那么黑，只有他自己，看上去单薄而无助。
“我给你开放了拒绝生成契约、梧桐号核心和我眼睛的权限，”归陵说，“本来想和你说一下使用细节的，不过没有时间了，你能从梧桐号里找到具体信息。”
他的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像一直以来那样从不会表现出什么无助，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标了一处应该还存在的海底城，还有其他几个地方的坐标，”他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美的地方，你将来可以去看看。”
他抬着头笑，眉眼弯弯，雪花点更强烈了，光也更暗。
在最后一刻，他在尽力笑得让人安心。

第一百五十四章 无法告别
图像很清楚，韦安能看到归陵的双眼。
他没能填补的黯淡的锈蚀般的眼睛，一直那么温柔。
“还有裂缝，”他说，“如果你碰上，能帮忙处理一下，我会很感激……这本该是我的事，但是……”
摄像头雪花点更多了，归陵停了一会儿，好像不知道再说什么。
“我会解决这次冲击，大家都能活下来，这是只有我能做的，我被造出来就是为了避免这些人死亡的……比起我来，他们更适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归陵说，“我很抱歉，我……不能再经历那些了……”
再一次很漫长的停顿。
他怔怔看着外面的黑暗，他的人生走到现在，变成了看不到头的噩梦。他活了很久，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结束他自己了。
最终这一刻也只有他一个，他没等到谁，情况没有变化，像很多年来一样，有些事本就是不可逆转的。
“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样子的，我有点害怕……”他喃喃说。
这里那么黑，他好像迷失了。
但接着他再次露出笑容，他笑得那么好看，如一片明亮的光把黑暗挡住。
“你会没事的，”他朝韦安说，“好好活着，做你喜欢的事。”
归陵说完，转过头，他怔怔看了黑暗几秒，接着头也没回地走了进去。
他离开摄像头范围，几秒后，某种力量爆发了，一切变成了雪花点。
韦安盯着屏幕，根本反应不过来。
那一片空荡的画面卡在他脑海里，像在无声空洞地尖叫，能够毁灭他。
韦安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吗？他当然知道，他知道经历过归陵身上的那种事，一个人会选择什么。
他只是不去看。
这黑暗太巨大，他无法处理，只能小心地行走在冰面上。他相信自己可以赢，可以在最后那一天之前找到机会，把他修复。
但他没有做到，那人找到了方法……那个拆解程序，韦安很确定。归陵给他清除奴隶系统，接着把程序带走了。
这东西让他死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留下。
这么完美的机会，他可以离开，在科学部的管理员到来之前——韦安猜也就是最近了——甚至可以用最后的力量救一些人，他经受了那么多苦难，命运给了他一个体面的结束。
只有一点的遗憾，他离开之前没能找到他，没有告别。
韦安怔怔坐着，他头脑空白，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
建筑震动了一下，韦安意识到，它将要开始向上升。
恶灵世界毁灭，敌人的核心已经解决，他们得到了胜利。
这是一个缓慢而艰难的过程，是所有人兴奋计划的，他最终将来到表层的人类世界，回到迎天城，回到联邦，有所有人故乡和家人的地方。
现在就要开始了。
世界树建筑发出巨大金属般摩擦的哀号，晃动起来，无法离开，停在黑暗中。
空间在上升，归陵会被永远抛在这里。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你冷静一点！”李应全说。
韦安没理会，他站起身，再一次走向归陵离开的走廊。
有些人跟着他，忧虑地低声说话，但他无视一切，他完全处在了自己的世界中，而这世界只有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到归陵最后停留的摄像头，接着继续向前。
他计算着归陵最后走到哪个位置，大约三秒后，那场雪花点的爆发才开始，应该就在这个区域——
归陵就是在这里走失了。
韦安就这么站着，可周围什么力量波动也没有，只有死寂。
归陵肯定是做了什么吧，打开了某个区域，朝某个方向去了，进入了更深的地方。
一定有一条路，可是他看不见。
那人把它掩藏起来了，让他不能再跟着。
建筑让人牙酸的被挤压声越发尖锐。
韦安的力量抓着整栋建筑，空气变得滞重，边角阴影中的合金开始出现变形，散发出阴冷的味道。
“他做出了选择，你知道这对他是最好的。”李应全说，“在最后时，你的朋友希望尽力救人。”
韦安按着眉头，他头很疼。
他固执地站着不动，不远处灯爆了一个。
人们交谈的声音很远，大家都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一些人说陈长官去哪了，怎么办，诸如此类的。
阿黛尔在看数据，说完全查不到任何信息。他们讨论能不能冒险把世界树建筑停留在这里，但在没有一个稳定的世界依凭，太危险了。
而且归陵完全消失了，没有任何线索，找都没法找。
讨论都很有道理，但韦安不喜欢任何人说这件事的语气，听上去像一个结局。
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你没有办法再发展、延续和改变什么，那是规则，上天注定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你一点，你就是没办法。
韦安告诉自己要冷静一点，进行合理的判断。
这是归陵的决定，这对那人来说甚至是一个好的结局，他的人生太过灾难，自己应该理解。
但所有那些理智的现实的判断都远去了，他失去的感受、常识和稳定感再也没能恢复，而是以一种残缺的方式回来了。
余下的没有一点明亮的部分，带着不能恢复残缺痛苦的狂乱，只抓着一个偏执的念头不松手。
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怎么可以抛弃他。
他绝对不准走！
窗户外，水退去了。
这里没有光，所有的都来自世界树建筑，它给无尽的黑暗镀上微光，水花星星点点地跳跃，世界像个口袋一样漏空一切力量。
水是生命物质，一个彻底毁掉的世界中几乎不会有。
韦安转头看，归陵就在这下面，他把自己放在这里，觉得他可以回家了，而所有这些人……也要走了，回去见家人，去计划的地方玩，升职加薪，和应该结婚的人结婚。
归陵肯定都想到了，他计划好了，他不想别人留下来找他。
但没有关系，归陵只是进入了没有信息与回应之地，韦安只要一直去找，一定可以找到。
韦安听到周围着一圈人在讨论，询问他的情况，世界树建筑的大厅开始出现坍塌。
韦安觉得自己在他们的目光里完全是个疯子，没有常识，崩溃了，不是沮丧几天就能恢复的那种，而是陷入了真正漫长的疯狂。
他就这么盯着虚空中的一个点，在看一个谎言与幻境，看不存在的人，现实世界如大干涸时代的潮汐般从他周围退去，他再也无法看见。
更可怕的是，韦安还太强大了，足以像揉碎一个纸团一样，随便毁掉这庞大的世界树建筑。
但韦安觉得自己很清醒。
他已经冷静一点了，发现自己还有着清晰理智思维能力的。
他心想，这些人的确是要救的，等自己找到了归陵，他们死了，归陵肯定会很不开心。
韦安能感觉到归陵留下的那一片空无，他擅长探索，可还是一点线索也找不到，那人藏得太深，不想留下任何希望，任何可能性，任何让人躁动和渴望的东西。他想完全消失。
但他不能抛弃他，只有他不可以，可恶，等他找到他——
他还是不要把事情搞得太僵，留下一点余地。
他当然会找到的，只要他足够努力。
韦安放松自己拉着这建筑的力量，那恐怖的侵蚀感退去了，光线再一次明亮起来。
韦安说道：“我要留下来找他。”
他语气平稳，好像在谈一次商业合作一样理智。
他扫视周围，但眼中却又完全没看到任何人，他眼中全是狂热。
“他不在了……”李应全说。
“你们走吧。”韦安说。
“你会死在这里的！”卫中校说。
韦安停也没停地转身就走，当他放松了力量，这片建筑开始上升。
有人跟过来，让他冷静一点。
不过总体还算安静，他们当然意识到了他的疯狂，完全不理智，如果韦安处于这个局面下他也会这么判断的。他会希望尽快摆脱这种人，本着对更多人负责的原则，大家保持安静，让怪物离去。
他踩上异界的地面，这里还潮湿着，很快就会变成一片荒漠，全是黑色的砂子。
他回过头，世界树建筑的光照在他脸上，很有家的感觉，代表着文明和归属，但他的已经不在那里了。
蓝小律想跟出来，说道：“等一下，我们可以再停留一阵——”
韦安退了一步，力量在空中扭曲，把打开的走廊封闭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坟墓
世界树建筑消失，感觉很像是在上浮。
韦安一直没有回头，径自往黑暗中走，当他把那个世界往后推，它便会自然离开，不会再多留一分钟。
这里太危险了，韦安不怎么希望他们死，在归陵那里不好交待。
他幻想着找到他，跟他说，“你救了很多人”，他想了很多要说什么。
所以韦安只能感到它离开时的能量波动，感觉在和旧日那个理智的世界拉远，直到绷断。
他进入这片终极的放逐之地，他始终是人群中过于极端的那个部分，他除了留下，寻找，没有别的办法。
韦安在不见五指的黑夜中站立，死死抓着手里的东西，这是他要送出去的礼物。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召唤出一辆破旧的房车。
这是梧桐号，韦安一直悄悄扩展它，希望能变成一套房子，给归陵一个惊喜。
车里存放了一些水和食物，还有少许资源球，他尽量以一个据点的方式打造它，所以可以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
韦安站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这是一片砂子的世界，下方有少许泥土，些许潮湿的水气。
几乎没有任何形式的生命，有些地方积聚的力量稍强些，但荒芜得让人不安。这里什么也没有，一片死寂……
韦安把脑子里不祥的念头挥开，张开手，几条发光的小鱼游出来。
他认真看着，它们嬉戏着穿过这片荒芜的黑暗，像一直以来一样，无论是在军营，还是在战前的迎天城，都童话得不合时宜。
鱼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出现在这样的死亡之地，不该出现在他这种人的生活里，他怔怔看着……
它们照亮了一片空间，韦安发现脚下的不是黑砂……是很细的，白色的沙子。
他怔了一下，弯下腰，抓起一把。
它如丝一般顺着指缝滑下，似乎还有阳光般的温度。
恶灵世界没有白砂。
他想起自己拆解那座燃烧大城的一部分时，它的一部分就化成了砂。
没有任何能量，是拆解程序造成的残余物质——
韦安猛地把砂洒在地上，退了一步，没站稳，坐在地上。
沙子柔软地托住他，并不疼，韦安恐惧挣扎着站起来，他从未如此害怕过什么。
一眼看去全是沙，那是大面积的，彻底的毁灭。
韦安身体在打战，他不看砂子，抬头去看小鱼。
它们灵巧地游动，照亮一小片死寂的白砂。仿佛这是故乡的海底城，是一个快乐孩子的玩具，一个充满了美好事物的童话故事。
韦安尽可能平静地朝房车走去。
小鱼停在门前，韦安打开车门，让它们进去。
微光照亮漆黑的空间，韦安走上去，发动车子，光线亮起来。
这是他简略布置过的，这里有水和食物，一些韦安挑选过的他们都喜欢的零食，他还幻想可以开着车去旅行。
小鱼停在仪表盘上的一张照片前，那是打印出的园林图片，韦安想参考这个建造一个花园，它照亮一小片画面，一片仙境般的郁郁葱葱。他总有一天会住在计划中的地方，有所爱的人陪伴。
韦安想象着找到归陵以后的样子，他们可以全宇宙去游荡，归陵喜欢帮别人的忙，那他们就去帮忙，韦安知道往哪里去，他在这方面很权威。
韦安还挺期待的，毕竟是做好事。
归陵总会有些理想化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想法，他身上总有一层薄薄晨曦般的光。
那会是一个很温柔的世界。
韦安坐在那里，他一直把感知能力放到最大，寻找线索，可什么也感觉不到。
这里什么也没有，那么干净，像是神的坟墓——
这个词像是从薄冰下黑暗的深水里突然冒出来，缠住他，想要把他拖下去，他打着哆嗦，把它赶走。
韦安发了会儿呆，小心地张开手，看一直抓得紧紧的宝石。
他拂去上面不存在的灰尘，他的礼物。
韦安发现梧桐号系统休眠了。
强行休眠，肯定是归陵做的，他什么都准备好了。
韦安没做恢复，归陵说梧桐号可以和他说话，但韦安什么话也不想说，他只专心幻想找到归陵以后要怎么办。
他看了下手头的信息，系统里有归陵给他留的坐标，天南地北，够他跑个好几年的。
那人也许指望他旅行的时间久一点，能把他忘了，所以精心给他安排了一个复杂的旅游线路。
韦安忍不住笑起来。
他神经质地笑了半天，周围一片死寂，没有回应，只有沙子，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凄凉。
韦安准备先把附近查一遍，接着去分解那座燃烧的城市，尽快拿到各方面的权限，尤其是红线系统的。
查看系统时，韦安发现阿黛尔向他发了一个通讯请求。
她倒没要求说话，只给了他之前蓝小律搞到的那个“拾荒程序”，说他们觉得这个对他会有用。
这个很有用，韦安接收了副本，用来搜集信息。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仍只有极微小的波动，残余的东西凑不出一升水，这真是彻底的墓地。
除此之外，他还接到别的通讯请求，韦安一概拒绝。
刚才不只是蓝小律劝他，说想留下来一起搜索，还有人拉扯过他，有人让他冷静。在这个过程中，韦安把一些战友关到世界树的房间里，再把门揉皱，让他们出不来。
他对知道归陵出事以后，发生的事记忆不是很清楚。
除了他的目标，一切都模糊了。
最后离开时，世界树建筑被他揉得像个纸团，那是失控力量导致的，他都不记得干了什么。
当韦安穿行在那里，每一步都带着巨大的毁灭力量，他已经变成一个真正的毁灭系统，他不在乎任何活着的生命。
当然，他还要和归陵交待，所以这些人最好是离开，安全，不要靠近他。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他失去了大脑里理智和常识的部分。如果大家发现找不到，告诉他归陵已经离开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有些事情无法挽救，他们应该往前看——
韦安不知道自己会干什么。
拾荒者做的探测器屏幕里，突然出现一串高于平均数值的数据，韦安冲过去看。
确实更高，虽然非常有限，明显和周边全是沙子、土和水气的低微数据有着明显的不同，韦安开着车朝那个方向开去。
车灯照亮前方，没有天体，缺少反射源，像在密度极高的液体中前进，灯光只是尖锐的两个点，行进如同蠕动。
地上全是白沙，这片区域太巨大了，如果……如果是一个系统，到底是毁灭了多少，才会有这么大规模的沙？
韦安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他承受不了。
他一定能找到归陵，这是唯一的结局。
“拾荒”探测设备发出嘀嘀声，光线变绿，韦安停了车，跳下来，在沙中寻找。
沙很柔软，已慢慢开始变凉，在这种世界，再过一段时间，消耗完残余的能量，一切都很快都会冷到极点。
韦安狂乱地搜寻着沙子的荒原，他很快就找到了。
他现在很强大，不用像还是普通人那样苦苦搜寻，花上数个小时的时间了。
他拂开沙子，他触碰到的是冰冷锈蚀的钢铁。
在车灯下反射很微弱的光，一片铁……
是“有鱼”，已经断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等待
韦安抱着断剑，蜷缩在车上。
他头脑一片空白，抱着断剑回来，好像抱着小孩子的尸体回家。
都不算是家，只是辆很破的车，但亮着灯光，能看到他布置的零食、床单和窗帘，保持着家的概念性形状。
他跌跌撞撞地把它抱回来。
这么近看，剑锋已钝，全是裂纹，锈蚀情况严重得惊人，难以想象经历过多少创伤和磨难。
韦安试着把它拼回去，但是没用。
它看上去就是两片废铁，一分拼合的力气都不能经受，完全的朽毁了。
但韦安知道它曾有多么强大，多么惊艳。这是归陵最宝贝的剑，一直陪伴着他，剑身能撑起整支军队的营地，从天外而来一剑把统治世界的邪神钉在地上，它用尽全力也无法移动。那是多么惊人的力量。
韦安手抖得很厉害，他抱着那两片铁，它看上去就是普通的铁器，任何人看到只会把它当成垃圾。
如果它有什么特殊力量，归陵也一点没有留下，只有铁器的基本形态，伴着无尽白沙。
发光的小鱼游过来，好像能感觉到什么，带来温柔流转的光线。
韦安抱着残剑，他指缝里都是白沙，沙也散落在地板上，细碎冰冷，没有丝毫能量。
“不会有事的，”韦安喃喃说道，“会找到的，一定会找到的……”
黑暗中，他的低语仿佛一个疯子在虚无中的呓语，完全走入歧路，但是又非常确定。
就这么一遍一遍强调，在这没有支撑的黑暗中，好像这就能让这未来变得坚实。
韦安小心地把残剑放在床上，温柔地抚摸了一下碎片，站起身来。
他已经重新拿回留了副本的解构程序——归陵留了权限给他，大概想到了他还要继续解决这个燃烧的裂缝，拿到动力源，他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韦安闭上眼睛，感知进入另一个空间中燃烧的大城，他要尽快从它手里拿到红线系统。
他的“婚戒”，他要拿到手。
韦安来到那座城市，具体是通过深域系统的感染，形成空间路径，把自己的一部分坠入进去。
他在那里，更接近幽灵或一片强大的生物电。在下陷这么深的城市里，人世间的物理规则不再束手束脚。
一眼看去，城市仍旧一片赤红火焰，地面出现了大量的沙，仿佛是一座即将被沙漠掩埋的城市。
这是韦安留下的，白沙不可复原，是完全拆解的残余。
和之前景色不同的是，这一次一座楼房一样巨大的阴影立在韦安前方，的确是座楼，但朝向他的墙面和走廊上长出……或从深层空间溢出来，大片烧得焦黑的碎肉，形成一个人形。
它有着空洞的眼窝，其中有一个炭一般高温深红的点。
它肯定是想说什么，但韦安没有说话，在他脚踏上城市的一刻起，就开始攻击。
一片巨大雪花状的图形在他脚下绽开，呈透明状，接着化为沙子散落。
无数雪花般的力量开始在韦安周围明灭，亮起处形成空洞，连火焰都不例外。
韦安在拆解，他已非常强大，从表面的物质到延伸出的触手状生物体都不放过，并狂乱地向下延伸。
他很快拆到城市表层下是大片的亚空间。
里面满溢着地狱里的人体，来自旧日信息的复制与克隆，这就是深空中长出来的一座沉迷于折磨的地狱。
亚空间区域级别很高，十分复杂，韦安分解的力量化为更小的雪片，一些几乎微小不可见，拆解极为艰难，但他一刻不停。不顾一切地深入。
韦安站立在虚空之中，他脚下一片透明雪的形状隐隐呈现，那是拆解程序的本体。
在幽暗巨大的地洞中，白色雪花状的几何图形一个套着一个，有大有小，明明灭灭，每亮一片就带来完全的空白。
这是极为美丽和奇幻的场景，这些雪仿佛都疯了，竭尽全力亮起，密密麻麻，是一场会抹消地狱的暴雪。
韦安站得很稳，虽然觉得他的整个系统都在燃烧。
那反应在他在拖车中的身体上，一边的耳朵有血流出来，呼吸里都是血的味道，是内脏出血了，几处皮肤严重地烧伤。
但他注意力极为专注，不管不顾地拆解这座城市。
他的每一步都可能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离拿到动力源和红线系统更近，更快地找到归陵——
深坑之中，张开一只巨大的眼。
人眼的样子，有篮球场那么大，非常逼真，能看到一根根血丝，瞳仁赤红，里面宛如一片巨型独立烤箱，燃烧的肉体在痛苦扭动。
它开口了，仿佛遥远的电台信号，夹杂着痛苦肉体的潮湿、黑烟、火焰的恶意。
“他已经死了。”它说，“永远不可能回来的，你太可笑了……”
下一刻，韦安摧毁亚空间的雪花不再只局限于下方，整个世界都是明灭的雪花点，铺天盖地，带来的是彻底死寂。
“撒谎。”韦安说。
他语气冷漠，表情狂乱，充满了攻击性。
“他把自己的系统都拆了，”城市叫道，“他用了最彻底的方法，你是瞎吗——你疯了吧！”
韦安拆解的方式变了。
那雪一般的拆除仍旧狂乱地闪烁，但更大的东西出现了。
下方的空间质感开始转变，韦安不再用程序去拆，深域系统的本体直接在这里出现。
韦安从未真的这么干过，这是极为危险的。因为这里的空间太深，地狱的力量太强，会毁掉他的身体，但他就是直接开始了。
燃烧城市的质感发生变化，仿佛有一只远古的怪物在缓慢从空间中凸显出来，火焰在它身上燃烧，这是能烧穿空间膜的火。
系统显了形，燃烧的亚空间下方质感发生了变化，好像它不再是地狱了，而是某种生物的一部分。
它形态巨大无比，但是在这座巨大的城中仍显得渺小，所有地狱的人体都化为血红的污物粘在它身上，火焰仍在顽固地燃烧，烧进那蛇一般生物的深处。
整座城市的力量钻进来，韦安的系统被火焰尽皆烧毁，系统的骨头被烧成黑色，再化为粉尘。
不过城市塌了小半，他清理出一条通往动力源的路。
韦安伤得太重，跌回房车里。
这一次攻击把他整个系统化为焦炭，只残余人的身体。
他蜷缩在地上，无法呼吸，什么也看不见，应该是失去了视力，疼得要死，但蜷都蜷不起来，真是极致的酷刑。
韦安过了半个小时才恢复视力，发现自己身上还在冒烟，呼吸里全是血的味道。
他周围一塌糊涂，车子里有几处燃烧起来过，被梧桐号的消防系统自动扑灭。
他看到自己的手，烧伤得能看到骨头，不像人的手，他很难想像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应该是个恶鬼，被烧毁成了地狱里尸体的模样，刚从焦黑熟透的肉体中复活。
韦安闭上眼睛，没关系，深域系统很强大，数据和权限还在，他会慢慢长回来，但需要一点时间。
韦安躺了几个小时，勉强恢复行动的能力。
他慢慢爬到床上，和“有鱼”的碎片呆在一起。
他在黑暗与沙漠中的车里静静坐了一会儿，转过头，从枕边的袋子里小心地翻出一颗糖，用伤痕累累的手撕开包装，吃掉。
这是归陵离开前一天给他的，跟他说“难过的时候可以吃”。韦安笑起来，心想这真是哄小孩子的把戏，但还是很开心地收了，他喜欢被这么哄。
此时韦安咬着糖，他舌头受损很严重，尝不到甜味，但还是小心地含着。
他想起孤儿院时的那颗糖果，那之后他经历了很多事，进入了科学部的实验组，落到了秦家手里，植入了奴隶系统……他失去了很多他以为不可能失去的东西，基本的自我和尊严，全都丢了。
但最后他还是等到了，等到了他的一点光。
时间很长很长，长得无法忍受，但他吃了糖，他还可以再等下去。
这是他的生活，他的礼物，他该得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 黑暗
韦安重伤时能听到上方的通讯，他的系统经历了一次成长。
他一直等着的万神花园号终于还是开走了。
他们给他发了信息，韦安在连坐起来都有困难的情况下，认真地回了信，问他们有没有可能再等待几天。
飞船的官方回复说，很遗憾，桃源现在的情况越发危险，他们等到的客人比计划中少，因为封锁已经开始。目前他们必须要启程了，衷心希望韦安能上船，如果不能，希望以后能为他和他的朋友服务。
韦安看着客客气气的回复邮件，想着他曾经的计划。
他知道现在在乎这些很可笑，但……他定的房间，外面有小花园，可以看到星空。他还准备上船后叫香槟和大餐来，和归陵两人庆祝一下，旧日的生活离他们周围远去，两人开始新的生活。
他们接着会去飞船的特色餐馆——韦安作了功课，知道有几家的菜很有特色——还有中心花园和观景台，也都很有名。
旅行一阵后，他们会在某个景色不错的地方下船，去见识不同的风景，在陌生的街道上散步……
韦安看着最终起航的时间到达，超过。他的探知系统还没完全恢复，但觉得自己感到了它开船的能量波动。
他躺在床上，一动都动不了。
韦安也能连到桃源的网络。
那套大黑暗时代的舆论越发不可理喻。
据说古文明将要回归，在桃源建立宇宙中心的神国，一个含糊其词“转世”的“大皇子”会接管一切，而这个古文明是神魔的帝国，知道解答人类一切不幸的答案。
这些都是被有计划放出来的，那些大黑暗时代神神叨叨、没有依据的噫语，居然还很有市场。
两千多年恐怖宗教统治的影响，形成了一种集体的潜意识，这么多年后把大家本性中黑暗恐惧的部分被照亮。
古文明发生了什么，是如何坠入大黑暗时代的呢？
韦安想到有一次蓝小律说沈曼的话，她说“利先生”本来是她们的朋友，她介绍给小曼认识的。大学和研究院时生活还不错，那时大家看上去都是好人，她知道他有野心，野心很正常，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位技术部门的负责人和她身份不相称的梦幻语气，说起她俩当年的科研小组计划，但是最终，她们走上的路都是一片黑暗……
韦安想，也就是这么回事吧，你的朋友从背后捅了你一刀。
和神荒差不多，恶灵世界剧情点那些军阀、小城镇或小区的事也一样，无非是有人想要得到权力。
而权力，没有比奴隶制社会更有效的了。
韦安躺在那里，等身体的器官恢复。
小鱼在车里游动，他专注地看着它们，如果不是之前放在外面，现在它们已经不在了。
他伸出手，一只小鱼停在他的指边，这是他仅有的了。光映着他的眼睛，他样子如恶鬼一般，心理状态也差不多。
虽然他看着小鱼的眼很温柔，它们真的像从童话里游出来的。
他只盯着这一点微光，美得不真实的光，这虚幻之物是他唯一的路。
他用头脑描摹记忆中归陵的样子，很温柔，很仔细，他有种幻觉，那人就在那里，一个他头脑真实可触碰到的空间中，而他的目光可以真实接触到他。
他知道自己已经超过理智的限度，进入了让人恐惧的疯狂状态，归陵肯定不喜欢，但他无法控制。
为什么你不能是我的呢？他对他说，你是我想要的这世界唯一的一点温暖，我非得把你找回来不可。
我会把你握在手里，彻底、仔细地——
那之下的情绪太过强烈，是思维和语句无法达到的黑暗。
韦安并不太在乎自己疯了，他对未来思考很清晰。
天色亮了起来，好像有非常遥远恒星的余光落下。
但是这里如同混浊的深水之中，光是一丝黯淡的幽灵，很快就熄灭了。在漫长的黑暗后，光又微弱地挣扎着跳动了一下，时间不超过半小时，便又消失了。
韦安知道，这个世界在沉落，急速步入死亡，接着天没再亮起，这里将处于绝对零度以下，完全死寂。
实际上如果不是梧桐号提供了暖气，他现在伤成这样，很快会冻死在这里。
窗户外面，房车的微光映着一小片白沙，仍未开到边际，它太巨大了。
韦安用手指摸索着找到一颗糖，但是没吃，还剩三颗，他要省着吃。
最后一颗留到他死的时候。
韦安稍微恢复了一点，再一次进入了下面那座燃烧的大城。
这里旧名叫因河城，归陵没提过，信息是韦安在毁灭时看到的。
毕竟所有的字迹都已烧毁，历史也不见了，韦安是因为本来就知道，才能意识并查询到一些东西。
它曾靠着一条大河，对比起现在的样子来真是讽刺。
当韦安进去，大片雪花再度亮起并毁灭，开始攻击“烟囱”和亚空间。
地狱城的焦肉化为巨大燃烧的人体，骂了一堆脏话，说韦安想死能不能安静地死，不要祸害别人，一个裂缝说这种话也太好笑了。
韦安没和它说话，冷着脸开始摧毁。
深域系统残损的本体再次出现，可以看到烧黑的骨头，一些部分刚刚长出来，但毫不在乎地出战。
被它消融的城市不光能取得相关数据，还能直接拿到权限，韦安不顾一切地想要得到红线系统。
他已经发现了，有些东西他并不真的要把这座城全毁掉才能拿到手，他上一次进攻时，得到了红线系统的数据信息，能先夺取一部分，那会给找到归陵提供很大的帮助。
这是一场噩梦般的战争，巨大烧焦的人体攻击深域系统的本体，它浑身烧着火，仿佛远古野蛮生物的战斗。
巨人撕碎那条“蛇”，后者紧紧缠着它，碾碎血肉和骨头，庞大的焦尸号叫起来，声音响彻空间深处，也许甚至能传入表层空间人的噩梦里。
楼房大片毁掉，两个庞然大物都烧着火，如血一样——还真的有血，是系统的供能部分，把白沙染成赤红。
这深空之中的战斗如此恐怖与原始，是神话里的场面，可能真的有这样的传说。
“蛇”已经重伤，“巨人”的两只手死死抓着两边，把它皮肉撕开，火焰迅速烧了进去。
它不管“蛇”的挣扎，保持这个姿势，让火焰钻到深处，它需要时间定位“蛇”的情况，让火反向烧回去，烧到系统的最深处，直达韦安的本体。
这种火是韦安见过的穿透能力最强的力量，简直无孔不入。
那一刻，整座城市的天空都在烧，先是星星点点，接着化为漫天血红，这是它反向攻击他的火，会是致命的。
但韦安压根没管，用所有的力量去寻找红线系统，他只专注于这一件事。
韦安醒过来时，他几乎只是一具烧黑的骸骨。
他已经没有房车了，车烧得只剩个铁架子，它努力过，往他身上喷了很多灭火的泡沫，可是没有用，火烧得太大了。
韦安有一会儿完全没有知觉，在一片黑暗中，他拼命发展出一点感知能力，去寻找他的小鱼，这种火能烧毁一切。
还好他找到了，小鱼从沙漠外的黑暗中游来，带着微光，韦安松了口气，它们还是很机灵的。
韦安打了个哆嗦，这里的温度肯定到达了零下二十度，还会继续冷下去。
梧桐号的空间基本烧毁，只留一个操作台，都不知道这东西还存不存在，无法提供能源。
自己这样活不了多久，可他连坐都坐不起来，他伤得太重了。
小鱼绕着韦安转圈，带来一点暖意，它们感觉很惊慌。韦安张了下唇，想安抚它们，说“没事”，不过他说不出话来。
他张开手，他拿到的不是一个完整的系统，是掌心一个红色圆形的记号，像烧到了骨头里的炭火。
他的周围，小鱼陷入一片混乱，疯狂地绕着他打转，还有几只去撞他，让他清醒过来，想想办法，这样会死的。
这种低温下，任何能量体想要存在都需要大量的耗能，必须开始恢复系统，寻找热量。
但韦安已经顾不上了，红线系统已经到手，他必须查找归陵的踪迹，立刻，马上。

第一百五十八章 小鱼
这种探寻，在这样的地方，仿佛在濒死的寒冷中看一个亮得不真实的梦。
先是因河城和归陵旧日的同步，韦安看到明亮的光，各种信息，笑容灿烂的守护神，伸手便可触及。
他站在阳光下和什么人说话，很开心，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么的明亮和骄傲，被光浸透的人。
他懒洋洋地退了一步，准备离开——
他坠落下去，蜷缩在科学部牢房的床上，后背的衣服被剪开，一个研究人员用手指缓慢抚摸他的脊椎，用笔画线。
归陵蜷得很小，手臂挡住面孔，那是一个被太多专业折磨手段毁掉人的样子。这种程度的接触，他可以杀掉那个人，他许可了，承认自己可供他们随意取用资源的身份。
他沦落到这个地步，不想活下来。
韦安尽可能地探寻归陵现在的踪迹，可是只有黑暗。
几只小鱼留恋地碰了碰韦安，又游开，绕着他转圈。
它们游得越来越快，形成一片光圈。
与此同时，韦安完全进入同步，他——归陵——站在恶灵世界中，抬头看漆黑的天色，冲击上来时，“有鱼”扛的。最后一次，他想。
长剑碎裂，他闭上眼睛，微微发抖。
那真是心脏被绞碎般的疼。
韦安迫切地往后寻找，感知线的那一端，归陵抬起头，解构程序在他上方亮起，是一颗苍白的星。它快速生长，仿佛完成一种演算，最后化为一个巨大的光圈在他头顶，宛如一道奇异的门。
强光，什么也看不见，只是非常、非常的冷。
接着是完全的黑暗与寂静。
韦安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在死亡前面，你还能有什么路可走。
他固执地继续，瞪着那片空无的墓地，拒绝后退。
韦安陷在无尽的白沙中，除了寂静什么都没有。
黑暗、寒冷、石头、沙、火焰——
韦安张大眼睛，一条闪亮的小鱼，像泡泡般碎掉了。
它们在他上方，他仿佛处于海底深处，它们给这死寂的世界带来梦幻的光，还有一丝暖意——
暖意，韦安想，所以他还活着。
他伸出手，小鱼们组成一圈温暖的光带，它们游动的气流让温度局限在这一小片区域，集中在韦安身上。
但没有生命可以在这种寒冷下存在这么久，它们只是一些小小的能源球。
看到韦安伸手，一条光线黯淡的小鱼想游下来，但在碰到他指尖前碎裂，化为碎散的光点，洒落下来。
那是几粒小小的沙尘，落在更大片的白沙上。
韦安努力想要坐起来，抓住，保护它们。他想说，“停下来”，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些小小的光团努力地制造一片温暖的气流，接着一只一只熄灭，破碎了。
韦安终于挣扎着站起来，最后一条小鱼停了停，他几乎看不到它的样子，暗得仿佛一条鱼的幽灵，游不动了，样子很可怜。
“我好了……”韦安说，声音哑得很厉害，“我系统恢复，可以取暖了……我会活下去的……”
它停下来，似乎在看他，摇着尾巴，看上去很开心。
它落下来，韦安小心把它拢在手里。
它停在他掌心，蹭了一下，接着碎成沙尘。
韦安紧紧攥着那一点点沙，倒在地上，蜷成一团，无声地哭起来。
韦安不记得躺了多长时间，温度极低，但深域系统已经可以保证他的生存。
他不会死在这里，一无所有，成为白沙上一堆黑色的骸骨，他被微弱的爱拯救了。
但他不想动，再也没有力气，他的小鱼没有了。
好一会儿，韦安动了一下，找到他的糖。
车子已经完蛋，糖当然没什么好下场，不过韦安知道可能着火，弄了个铁盒子放在里面。
大火融掉了糖果，和糖纸黏在一起，又被冻硬。
韦安把已经没有形状的糖放到嘴里，他需要一颗糖，不然他永远站不起来了。
当他吃掉糖，眼中已不再是旧日温柔满足的光，而是完全的幽暗，伪装与幻想的光从他周围退去。
韦安站起来，他还有最后一颗糖。
他查看了手中红线系统的印记，它还在燃烧，带来持续感染的疼痛。线的另一端，始终是死寂空无的墓地，没有回应。
韦安冷静地思考，在最终……他的确感觉到有火焰。
可能是幻觉，地狱城反击时，整座沙漠都烧了起来，但没有任何能量，所以很快熄灭。那些鱼也就是能飞，不然肯定完蛋……
想到小鱼，他想再哭一次，但他已经没有力量了。
归陵给它们最核心的指令肯定是保护韦安，照顾他，让他快乐……可他太偏执，太疯狂，朝黑暗里走得太深，无法留下那些美好的东西。
那么美，像是给好孩子的礼物，他不行。
韦安认真地去思考同步那一刻他感到的火。
其实多半只是正常对火焰的感知，但那时，他真的觉得是归陵的感受。
这能说明什么呢，如果这幻觉一样的东西是真的，又代表什么？他思考着，这些念头不再具有旧日的梦幻的质感，变成了一块冰冷险恶的石头，核心全是偏执与黑暗，他非要得到幸福不可。
归陵不想活下来，他在科学部漫长的时间里，差不多完全精神崩溃。一个人无法死去，持续活着被折磨，就是这样。
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能忍受这样的摧毁，这种残缺……归陵会恨他的。
他知道，他都知道，但是他非要不可。
韦安低下头，看手里蓝灰色的宝石。
他在进入因河城时用过一些归陵的力量，但主体始终保护得很好，它没有受到损伤。
他静静盯着，很长时间。
好漂亮，幻想中黎明的颜色。
梧桐号突然发出一阵噪音，韦安转头去看。
声音响一下就消失了，好像只有这么多力气。
韦安走到梧桐号的操作台边查看情况，这东西苏醒过来，经历刚才的事，再彻底的强制休眠也吓醒了。
房车非常惨，但还保存了基础空间和操作程序。
不过它是归陵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受损很厉害，它刚才可能是想说话，但是没有能力。
仪表盘已烧焦，之下有一个老式的小屏幕，没什么力量时长出来的技术很低的东西，上面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数据。
韦安发现这是阿黛尔给他“拾荒设备”的变形，它看上去是被梧桐号收编了，显示这是一个探测和汇集设备，是深空挖矿时用的。
总之，这东西一直在他没有意识时自动收集数据。
韦安小心地在沙子上坐下，免得再摔倒，认真地查看数据情况。
韦安找到一个坐标。
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但有一处能量跳动高于平均值，他决定去看看。
车子一片焦黑，不能开，韦安下了车，把它收回空间里，朝坐标的地方走过去。
步行时，沙漠格外的大。
韦安带着一颗残破的糖，在上面行进。
他赤脚踩在上面，那仿佛是冰雪，空间已完全变成墓地，不会再温暖起来。
这里的时间像处于停滞中，不过韦安有计时设备，他走了大约七个小时，来到坐标点。

第一百五十九章 计划
这是一片空旷的沙漠，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只在之前火焰烧起来时有一个不正常跳跃。
韦安系统的状态已经恢复了不少，往深处感觉了一下，沙子下面的确有东西。
他拂开白沙，是一块黑色的石头，像是神殿毁灭时残留的。
这样的东西应该不至于造成数据跳动，它和沙子一样没什么能量。韦安把白沙更多地拨到一边，仔细观察。
石头比他想象中大不少，以前是圆形，破损前应该是个磨盘。
韦安之前在恶灵世界深处看过这个，把人形碾碎的一个巨大的设备，这像是其中一块。
韦安看了一会儿，拿出梧桐号的探测程序，探查周围的数据。
他有些意外地发现，数据有不少小规模跳跃，是一些生命痕迹。
是些数据很低的虫子，像是苍白的蠕虫，但能在这种温度下存活，肯定不是普通虫子。
韦安挑起来一只，它没有眼睛，也没脚，非常原始。他在其中一只身上看到横过的纹路，意识到这是那些皮肤在世界毁灭后的退化。
这里比他之前呆的地方温度稍微高一点，他找到一处结冰的地方，应该是大爆发时的一个“水洼”，积存了一些能量。
大概因为这个，产生了那样的数据跳跃。
韦安茫然地坐了一会儿，一片红色的火焰从他周围蔓延开来，把所有虫子烧掉。
它们很多钻进了沙子里，真TM恶心，归陵肯定很烦。
沙子里钻了还挺多，冰洼里更是长出一片白皮，让人恶心。
韦安的火焰如大军一般狂乱朝周围散开，带着股无法控制的毁灭欲，仿佛一次爆发，但又是完全冷静、一点也不放过的摧毁。
空气中残留的一点点力量也被点燃，仿佛天空倒置状态下的闪电，又如同一闪而过树木的残影，那是血红的树林，惨死之后闪烁的幽灵，在他周围亮起。
狂乱的噩梦在这个死寂的世界展开，天空是厚实的棺材盖，沉沉盖在上面。
钉子早就敲死，内里只有死亡，这是没有人能看到的世界。
火焰也向沙内延伸，烧遍所有的空隙，确保完全干净。
韦安必须确定，归陵不被任何东西所骚扰——
他突然转头看一个方向。
韦安站起来，去看那个残破的磨盘。
在刚才那一刻，他的火焰掠过它时，向下方渗了进去，烧得极深。
他感到某种……空间，火向一条缝隙里延伸，如同爬下去的藤蔓，但没能爬多远，就消失了。
这种爬入深处的感知突然亮起，又熄灭，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力量守着那里，消灭一切窥探者。
韦安猛地站起来，把那个残损的石磨拖出来。
他专注地研究眼前的东西，磨盘上有增加摩擦力的纹路，雕的是些大型审判和虐杀的场景。
当韦安的火焰在石头上燃烧，他在其中一个雕刻小人的头部，找到一条向下延伸的裂缝。
很深，是一条空间裂缝，往下延伸往一片稍大些的空间。韦安看不到具体的，花费了不少力气，只能隐隐感觉到光秃秃的地洞，有些破碎的低矮柱子，残余了少许刑具，都已经完全静止。
有点像是恶灵世界被毁灭后，一块顽固的碎片，破碎盒子的角落。
很明显，这是个神话级的“权贵避难所”。分裂势力的“神使”们给了这片区域很高的特许权限——他们真是什么都敢给——确保其不在大规模的战斗中毁灭。
“避难所”就是这样的，当你搞砸了，为了确保自己能活下来，有个地方藏，有基本资源，有东山再起的能力。
但是这东西是不该存在的。
在那种大规模的摧毁和分解之下，什么都不可能留存。
韦安迅速开始查看更多细节。他很难探寻得更细致，它的空间防御权限很高，是一个拒绝一切力量进入的死角。
韦安没想到的是，“拾荒设备”这时发生了很大的作用。
它从梧桐号手里拿了授权——归陵之前给的——运行了一个高端挖矿程序，开始调集裂缝深处的数据。
一些幽灵一样的东西缓慢成形，韦安想象会看到石柱和刑具，可是不是，它挖出一块从未见的矿石。
半透明的黑色，更深处隐隐形成一个灰色怪异的人形。
韦安拿起这块石头切片，这东西样子很邪门，只有特定角度可以看到那个结晶的形态。
好像有一个东西，以一种狭窄的偏光方式，从另一个领域中走进来一样——
梧桐号又开始发出噪音，好像一个失去了语言能力的人，不停试着清嗓子讲话。
韦安转过头，想让它闭嘴，但接着怔了一下，它操作台的老式屏上，疯狂闪着一个符号。
韦安知道这个符号，在古文明技术的高等级哨岗上偶尔会出现，是一个重要警告标志。
他们管这个叫……
“鬼污染。”韦安低声说。
梧桐号的噪音停下来。
韦安知道这是什么了。
他熟悉这类东西，这和人皮上的咒符、霉菌里长出的人形、垃圾世界里的那颗头一样，是某种裂缝生物。
这些矿物是从“避难所”里长出的，是某个更大世界的微末边角。
它是怎么进来的？因为复辟势力给恶灵世界避难所的权限太高，让它变成了一条接近裂缝的通路了吗？
所以这一小片独立空间，其实是一次外界入侵的残迹，或者说，是恶灵世界和这个不明力量故意留下的后门……
韦安几乎可以看到那时凶险的画面。
归陵系统，在和恶灵世界巨大的力量碰撞时，一个不速之客渗入此地，蛰伏在黑暗中。它准备等毁灭之神失去大部分的力量以后，进行袭击，抓住他。
一个九级系统的毁灭太诱人，太多力量盯着，对于那些污秽之物来说，是一顿能让它们从此超凡入圣的大餐。
但在它打开通道的瞬间，被在自我毁灭的归陵看到了。
可以确定的是，归陵在三秒之内把它毁掉了。——这也是韦安一直没发现这地方的原因，它没有溢出能量。
归陵的系统当时已毁灭大半，他做了什么？
韦安盯着拾荒系统的数据，归陵用的不是毁灭之神的力量，是另外一种。
他用的是自己在古文明的职位权限，他直接否定了恶灵世界这个避难所特许权限。
韦安闭上眼睛，可以看得出，当它袭击归陵时，后者的确是没有力量的。在毁掉它的同时，他只能被它吞掉。
他并不是不能后退，停止这场自我毁灭，当他停下，他的系统也会像韦安一样慢慢恢复，再回到以前的生活。
但归陵没有后退。
韦安死死盯着那条裂缝，当归陵陷入此地，他会死在这里，以更为痛苦和漫长的方式，在这片黑暗、狭窄又逼仄的空间里，在几乎是永恒的死寂的黑暗中死去。
他可以后退，可他还是选择了继续。
韦安仍在发抖，但他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要怎么办。
归陵当然可能不在，或者在落下时就已经死了……不过韦安不考虑这个。
他思考着又一个困境，他非常冷静，知道自己一旦进入此地，必死无疑。
那是个完全封闭的排斥性空间，那个来历不明世界装归陵的盒子，被锁死了所有的空间线路，任何人进去后都不可能离得开。连探测器都无法从那里传递出消息。
他需要更精确的计划。
韦安坐在那里，感觉红线系统的另一端，的确是完全的死寂，以及……他以为是他自己的，但可能有一部分属于归陵。
那种寒冷。
韦安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梧桐号改造了一下。
它作为房车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把它的形状又改回军车，虽然遭遇了火灾，倒也没把他储存的物资全部烧空。
梧桐号又发出几声噪音，不知道是想表达什么，还是设备故障。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下，好像一个小孩子在声嘶力竭地哭泣，没完没了，伤得太重，无法再活下去。
“我会找到他的。”韦安低声说。
周围一片死寂，梧桐号没有回应。可能是韦安幻听了，说了一句呓语。
韦安抱着“有鱼”的残片，蜷缩在后座上，强迫自己休息。
他得尽快恢复系统，接着要办大事。
他会修整三天，再次前往因河城。
这一次，他必须拿到动力源。
想要进入那种封闭空间，救人出来，只是力量强大可不行。韦安必须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一个“神格”的基本，拿到核心的权柄。
“卡俄斯系统”，韦安知道自己作为“混沌之神”能干些什么。
他要从里面开辟一个新的世界。

第一百六十章 礼物
韦安当然不会和地狱城大战，抢夺动力源，不可能赢。
不过他在之前的几次进攻中，已经弄清了目标的位置，留下标记，他在最疯的时候也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这三天，韦安就静静躺在梧桐号的车厢里，它偶尔传来的沙沙声，像一个严重残损的人体，不会说话，只有言语不明的呜咽。
韦安一个字也没和它说，他不知能说什么。
系统恢复得差不多后，韦安再一次来到因河城。
韦安第一次见时，它是一座巨炭般向上方燃烧的城市。
现在，它已经有一大半陷在沙里，半沉于毁灭之中。
韦安刚到达，废墟状居民楼上就长出一只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他。韦安知道它想说什么，“妈的，这疯子又来了”。
韦安冷着脸，一句话也没说，开始攻击。
这是又一场野蛮的血战，韦安一副找死的样子，很符合他现在的人设。
在战斗掀起的惊人冲击下，深域系统的一部分顺着之前留下的数据，无声地潜入下方。
这里就是一座城市规模的地狱。
韦安进入大片亚空间，阴影般穿过下方监狱般层层叠叠的房间，压抑的走廊，只有蠕动燃烧人体的街道。
这里四处可以看到旧日生活的痕迹，那些雕刻、绘画、长椅、人体、树木和生活的杂物……全都处于火焰之中。
上方的战斗极为恐怖，溢出的力量不时在下方造成大规模碎裂，韦安下潜的脚步谨慎而镇定，好像上面受伤的不是他一样。
城市完全没有发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战斗中。
路上遇到走不通的地方，韦安会小心地打穿墙壁，建筑楼梯，他能模仿城市中火的形态。
巨人开始疯狂地撕咬和吞食上方的蛇，韦安平静如冰，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
他寻找标记，打开一扇又一扇的门。
这不只是纯粹的感觉，而是一个计算工作。
他的系统在进行复杂的运算，他需要不断调整路线，在不惊动城市的情况下，来到动力源所在地。
他像是进入了一座大型机械下方精密的发动机区域，这里的楼梯和走道变形成了管道，但墙上不时可见生物反应的纹路，血管般的赘生，又让人想起生物组织。
韦安进入的的确可以说是生物内部，但不是原始人类幻想中的有尖爪和獠牙的野兽，这是宇宙深处能量尺度更高的恐怖之物，它的存在状态是过去人类不可想象的。
它寄生于城市之中，体内温度高到能让钢铁融化。
在那时，这是真正的“魔鬼”。
不过人类也拥有与之抗衡的科技，韦安穿行其中，对于这次偷袭计划清晰。
他清楚它是什么，虽然倒谈不上什么成功率，但它不是不可理解的力量，不是道路的尽头，他还可以继续向前。
韦安很快来到发动源区域。
场景其实挺普通的，韦安打开一扇燃烧着的双开大门，映入眼中的像是一个巨大的锅炉房。
眼中所见有数千立方体量的炭火，乱七八糟地粘在一起……不，不是炭，是某种密度压得很紧的肉体，烧着火，形态狰狞，在蠕动爬行。
韦安打开的一刻，感到扑面而来的灼热，像是多呆几秒就会被融掉。
作为一个能量融炉，这简直是一颗小型的恒星。
韦安在城市的记忆中看过旧日因河市的动力源，像是冰透的水晶，里面有同样透明血管样的通道，蓝色的光点般的能量流动，几乎可以无限供能。
——在空间深度达到这里时，物理规则几乎不存在，永动机的存在并不奇怪。
但这种地方一点激动的情绪，都会产生严重的能量混乱，不适于生存，这类技术的重点在于处在表层世界使用这些能源的权限。
这是古文明的重大科技成果，他们建立通道，让幻梦中的力量够在现实中使用。
城市上方，巨大的蛇被撕成两半，韦安面色不变。
他抬头去看动力源，在那巨大狰狞的设备下，他显得很脆弱。
韦安看了几秒，吸了口气，把上方的力量撤下来，他系统蛇形的本体在这里呈现。
巨蛇出现的一刻就燃烧起来，它非常接近于生物体，已伤痕累累，在高温之下抽搐，但是没有一点退让，开始艰难地融合动力源。
蛇在烈火中痛苦地扭动，用所有的力量向内收紧。
韦安没站稳，倒在地上，他呻吟一声，如果不是发不出更多的声音，他可能会尖叫，这疼得无法忍受。
韦安最初就知道动力源的庞大，他不太可能吞噬掉这样的东西。
它供一座城市使用，根本不是一个系统所能处理的。
但是梧桐号的信息上说，升级的吞噬就是这么进行，没有别的选择。
韦安想起归陵说过，高级系统升级很困难，需要一个文明全力的配合：各种数据的测量，对于进度的把握，工程师的随时调整，还有大量的资源调配。
可是韦安除此之外没有办法。
韦安曾想过，自己为了计划中的幸福能做到什么地步，现在那已变成了真正下地狱的惩罚。
但是他找到的唯一的光属于这里，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韦安最初觉得缠着动力源的只是肉块，但不久后发现是变异的人体。
被烧成畸形的一团，内在器官退化，但是仍在运行，火焰给予其痛苦的生命支持。
它们钻入动力源中，汲取它的力量，成为其中一部分。
当它们用皮肤上的火焰烧掉、吞食和转化那蓝色的晶体，后者的力量变成它们的一部分，这就是它异化城市的方式。
而当韦安处理掉这些侵蚀体，动力源开始恢复本身的样子——因为深域是古文明的正规系统，所以它直接就变回了本来的透明状态——那是一个运算速度惊人庞大系统的核心。
在这种地方，韦安被吞掉的部分甚至不会消失，而是会在火中永远受苦，成为敌人的动力。
梧桐号的信息上说，去融合就好了，但动力源太过巨大，不是一个系统所能完成的工作量。
韦安感到一个人竭尽微末力量却无法撼动庞大对手的绝望，但他必须坚持，没有退路，想也不要想。
他想象着自己渴望得到的一点东西，一线微光变成了偏执与疯狂，并会将他带往死路。
韦安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在这种痛苦中每一分钟都像是永恒，在这种煎熬下，连身而为人的记忆仿佛都会被烧毁，只余痛苦。
直到最后一刻，韦安都在用所有残余的力量同化这些人体，虽然那无穷无尽，根本不可能做到——
但在动力源恢复达到某个点时，韦安听到一个电子音。
“欢迎来到因河市，”它轻快地说道，“请出示取出授权。”
韦安怔了一下，他正处于地狱的焚烧中，眼中所见尽是恐怖传说中的折磨，陷入人类最原始状态下血红的狂乱。
归陵蓝灰的宝石脱离出来，在动力源前方亮起。
那可不是什么毁灭之神疯狂的光，韦安一瞬间看到某些非常理智的东西：授权文件。
蓝色光线下，条款，签名，授权路径，清清楚楚。
韦安左眼角落出现一串信息，从他恢复了一小部分动力源运作的时刻，系统里就出现一大串申请连接、连接失败、再次申请连接，以及“申请成功”的字样。
申请成功的那一刻，因河市动力源的电子音开口了，它轻快地报了一串数字秘钥，那是从归陵最后给韦安的权限里读取的。
当他走进归陵的世界，也得到了那个文明所能给予的一切技术支持。
古文明从来不是深空中神话中怪物野蛮的鏖战，而是有一整个庞大体系支持的技术网。
韦安看到它同时连接上了幻境长城，进行了一大堆汇报，并申请救援授权。
“授权通过，”它说道，“感谢您的援助，韦安先生，欢迎使用因河市动力源。”
这交谈如此的客气和文明，和现在惨烈的情况一点也不相称。
“不客气。”韦安说。
核心动力源，那真的像是一颗恒星般的动能。
韦安张大眼睛，深域系统直接开始升级，并非残损的地方恢复，而是有新的东西长出来。
动力源当然还未转化完成，在他系统内部燃烧，这种事需要时间。
但韦安能感到某种边缘性的突破，只差一步，自己便会化为完全不同的生态，是一个物种突破了极限，寻找到了新的发展路径，成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没有什么艰难的突破，韦安得到了整个系统能提供的支持，当完成度超过百分之五十，某种本质的变化发生了。
这一刻，韦安的系统形态不再像是一条蛇——那一直只是个叫法，因为卡俄斯是一条蛇。但神话已经改变，这种深空生物从来不像人类世界的东西，也不存在于神话中，他们造出的是超过常规自然界现象的庞大生物武器。
很难形容这种形态，有些像是海葵之类有很多触手的生物，有长长探针般的脚，踏入绝大部分古文明的系统都无法进入的地方，完成任何信息收集，并能汇集能源，进行掌控。
当然这个形容并不确切，无数的节肢状脚的东西让人想到几何的图形，一层层展开，好像一个抽象而无限制的生物。
中间是力量的核心，是一片混沌的空无，转化一切，创造一切。
城市的攻击停止了。
还真是有头脑。
韦安站在空空如也的大厅，恢复了人类的形态，动力源已被他拖入深空。
大厅上方，长出一张巨大烧焦的脸。
“你不明白吗，他想死。”它说，“我观察了他很久——”
韦安想，这是失败者的语气。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人，他被毁掉了，最终，无非是谁得到他，”它说，“你或我，没有区别！而他只想摆脱这一切！”
“我知道他的打算，我会让他改主意的。”韦安说，“你少在这里表现得好像比我更了解他。”
这是人类物种级别的战争，但在核心处，这场对话仿佛言情剧里的，还是三角关系，说的东西毫无营养。
“你知道他都受了什么罪吗？”那座城市说，它的言语充满恶意，“你只是自己想得到一个奖励罢了，一个‘古神’，顶尖的俊美，九级系统，你就是想要一个漂亮礼物而已！
“我看了他几千年，我从他刚晋升系统，直到他自我毁灭，我当然比你了解他……”
它话没说完，韦安冷着脸开始向外攻击。
地狱城的裂缝闭上嘴。
“……我们做过很多计划，”韦安低声说，“他有点挑食，会赛车和打游戏，他思念家乡，还有他的小鱼……我听过他说起未来，说起旅行，他的眼睛会发亮，他想——活下去。”
韦安瞪着燃烧的一切，它执着地折磨着一切形式的生命。
“是这个世界不允许他活着，他们把他害成那样。”韦安说，“我不要让步，凭什么总要是我们让步！”
韦安的攻击毫不留情。
当有了动力源，解决这座城并不困难。
这片区域曾有着充满了生活感的建筑，有人们建设、散步、跳舞和恋爱的痕迹，但被这裂缝变成了地狱。
此时一切亵渎的场面开始毁灭。
当触手呈现，不再是什么生物的形态，这些物质没有任何反抗，就在虚空中的一触中化为烟尘，消散了。
韦安思考了一下，决定先把一点残余留着。
归陵会想要毁掉这座城市的，那人一直说当时没能好好收尾。这里的存在对他来说，每分钟都是折磨。
韦安把这座城市的坐标固定好，力量强度放在很低的水平，亲手解决它，会让归陵心情愉快一点。
要见面了，韦安要给他准备很多、很多的礼物。

第一百六十一章 幻想与现实
韦安要进入的地方位于恶灵世界的下层，是一处高封闭型亚空间。
亚空间的意思是一片高稳定性独立空间的附属区域，恶灵世界就是亚空间，比如他们能在那里看到人类世界的恒星。而随着沉得越来越深，光会消失，它并不会自己产生同级别的能源。
归陵进入的是一片更深的封闭式空间，能量被压到最低，是一条通往秘密避难所的缝隙之路——一个超小型虫洞。
韦安会发现，是因为整个世界都毁灭了，所以才有了一小处突出的能量数据。
韦安一身是伤地回到冰冷的沙漠中，什么也不管，立刻跪在磨盘旁边，开始探查这一片裂缝。
他的感知向下延伸，一片黑暗，它拒绝进入。
韦安闭上眼睛，把系统的一部分沉入其中，他当然能进去，麻烦一直是怎么出来。
他可以陪着归陵，死在他旁边，但他更想要的是救他出去，拉着他的手，完成他们的旅行计划。
真正下去前，韦安停了一下，看看自己一团糟的样子。
真是惨不忍睹，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幸好深域系统有创造物质的功能，韦安在一片死亡沙漠中，小心地弄了点水，给自己清理了一番。
他还换了身衣服，花了十分钟纠结要穿什么，最后决定就穿平时那种居家和温柔点的毛衣，还要搭配同色系的鞋子。
韦安盯着黑暗中镜子里的自己——是的，他还立了个镜子，反正他现在的视力能看见——他模样一直很不错，当年秦家挑“大管家”可是要看长相的。
但他头发长到肩膀了，几乎完全变成了银灰，很瘦，在一片漆黑的沙漠中非常怪异，眼神透着偏执和隐隐的狂乱，像一个疯狂的异教神。
不过衣服还是中和了这种尖锐，在他努力的打理下，有点像个神经质的贵公子。
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种东西……
现在韦安知道这是什么气质了，当你对周边环境的掌控达到全然主宰的程度，会呈现一种懒洋洋但是凶险的张力。
韦安第一眼看到归陵时曾有这种感觉，那存在感就是一个神明，一只庞然大物，只是呆在房间里，会让你忍不住去看，有种危险的吸引力。
但如果也这么说韦安的话，他是个疯掉的神。
他不像归陵，那人属于一个更明亮的时代，韦安是大黑暗时代孕育出来的。
不过此时韦安只关心自己看上去如何，外表是否周正可靠。
这感觉好像约会一样。
韦安强行进入了避难所区域。
其实他应该晚几天再进来，因为他还未完全消化动力源，系统的损伤仍很严重，需要更长时间恢复。
但他不想等了，他要立刻开始。
韦安张开双眼，他的形体出现在一片黑暗当中，这里没有光源。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片低矮的“神殿”，抬手就能摸到天顶，很冷，旁边立着几个歪斜破损的柱子，非常原始。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尽头的黑暗。
边角还有些刑具之类的东西，空气里有股腐败肉类的气味，说是神殿，倒更像野兽的洞窟，墙上画着折磨和审判的图案。
韦安想到之前和动力源对接时的感觉，他现在也能不断看到后台的反馈数据，分析周边环境，还有大量空间参数汇报，非常科幻。
这是极端高科技的逻辑和古老的对比，清晰到了刺眼的地步。
这片空间不大，但像是被粗暴揉过的金属罐，凸凹不平，地形复杂。
几处天顶上压下一只只磨盘形的石头，明明很狭窄，但却又像是一片震怒的天空，要扑下去毁灭所有生命。
还有些区域完全压死了，缝隙里露出原始工具碎片，如同溢出的内脏。
韦安循着入侵的数据线路，找到一片开阔的空间。
正对面，是一面高度超过五米的墙壁。
墙上长满了某种矿物结晶，密密麻麻，不知长得有多深。
韦安之前在外面看到的是半透明的黑色，结晶的方式相对少见，是方正复杂的几何图形，但也就是普通水晶。
但是到了这里，矿物颜色加深，变成了金属的质感，泛着异彩，让人想起毒素污染。结晶彼此交错，核心区域宛如一片疯狂堆叠的几何体狂欢，纹路让韦安想到电子识别码，有一种古老的科技感。
从特定的角度看上去，异彩变成了黑暗，数个灰色怪异的生物处于其中，面孔朝向这里。
好像它们发现了一面窗，可以从特定的光线角度中爬进来。
但现在它已经不可能过来，空间的线路被阻断了。
没有坐标，深空中的任何地方都是不可到达的。
韦安在“水晶壁”旁发现了一具尸体。
他之前没见过这种东西……形态接近于人，但肯定不是。
这东西个头很高，约有三米，穿着裹尸布一样的斗篷，手脚非常的长，头小而尖，形态让人想到虫子，有着细小绞肉机一样的尖牙。
它一只手是长长的爪子……其实说爪子也不合适，那更像什么邪恶的手术用具，有明显刀一样的人工痕迹，上面有血。
它死了，是枪击。
能量枪，胸口和尾椎的部分全被打碎了，应该是它的能源区，攻击方向很精确。
枪击的伤口里没有生物内脏，骨头像用铁丝恶意而糟乱地拧出来的，来自于垃圾堆。
韦安心想，归陵手里是有枪的。
联邦的军官默认配枪，所以在恶灵世界时，中校给了归陵一把级别蛮高的能量枪，后者虽然用不上，但还是带着。
这是军队的规则，形式还是很重要的。
韦安心跳很快，归陵的确来过这里，和它们动了手。
在最后的时候，归陵来到这儿，直接否定了避难所的空间通路权限，让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无法渗透进来。
但仍有三或四个爬入这片空间，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力量的归陵，用一把枪杀了所有的渗入者。
第一只在墙壁前，刚进来就被杀了。
另两个攻击了他，其中一个爪子上留下了血迹，死在离墙壁不远的柱子边。
第三个死得更远，韦安差点没发现，因为它被夹在卡死的墙壁中，只有半个脑袋。在最后时刻，避难所在坍塌，归陵看准时机，以地理变动的方式结果了它。
在“超自然”力量惊人的同时，他身手也真的是厉害。
韦安继续寻找。
最后一个“死者”在神殿狭窄的角落，太窄了，韦安毁掉一部分天顶，才能走进去。
它倒在地上，它的前方……射击轨道的发源点，也就是归陵站的位置……
是一个深井。
井口很小，只有拳头那么大，曾试图封起来。
韦安毛骨悚然，在最后一刻，归陵退到这里，脚下曾是楼梯，但整片空间开始收缩，这座神殿想以这种方式杀了他。
归陵最后一刻选择了开枪，杀了入侵者。
他没躲，因为这可能给他一个虽痛苦却快速的死法。
韦安看着这一切，觉得呼吸困难，怎么也找不到空气。
他站不稳，小心地跪下，触碰“井口”的石头。
石块在他手掌下碎成砂，下面当然并不是垂直的，非常深，凸凹不平，像参差的牙齿，渴望咀嚼和吞咽。
韦安看到血迹，向下滑落。
韦安有一小会儿没有动，他口袋里一直放着红线系统小小的金属戒指，他还未完全接入系统，这需要一个权限很高的许可。
如果他允许了，也许会立刻知道归陵是否存活。
他……不想那么快知道。
他追求那个人的痕迹，但当他到达……
感觉像是追着一个幻想走得太远，突然很恐惧于到头来，什么也没有。
害怕他最终走到了绝境，到达一片虚空之中，无处可去。不管他怎么跟自己说，一定会找到的，他会活着的，但是……他知道，自己灵魂深处始终有一大片绝望的黑暗，他无法面对。
所以他偏执地去找，他让自己陷入疯狂。
他不能怀疑，因为他无法接受自己幻想的、轻薄的七彩泡泡下，漆黑的答案。
井口的石头化为沙子滑落下去。
韦安召唤自己的力量，模仿的是常规的深井救援措施，用金属线、钩子和摄像头，向下探伸。
更多的血，干涸已久。
下方的空间倒是更大一些，能让人存活，这也许代表着机会……
韦安心想，如果他死了，自己要怎么办？他要在这里陪他死去，是不是要爆掉动力源才行？
他不知道要怎么做，归陵让他落到了一个无法自杀的境地，那个人知道的，他想让韦安活着，照他想象中那样四处旅行，治愈伤口，再遇到什么合适的人。
但韦安无法做到，他只能在坟墓里陪他，只是现在他有了几乎永恒的时间。
他会在这虚无的深渊中自语，告诉归陵他犯了个错误，他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温暖、美好、理性。但不再是那个时代了，他来到的是个狂乱的大黑暗时代，这里盛产疯子，自己就是其中一个。
他会向他证明——
在井的最底层，韦安的力量触碰到了什么。
衣服的布料，沾血的发丝，柔软的皮肤……
找到了。
在井的最底层，石头想把他碾碎，但最后一刻失去了动能。
这黑暗的世界把他吞得只剩残余的一小块，但还有非常、非常微弱的生命痕迹。
韦安茫然地跪了一会儿，深入洞窟的金属线是他系统本体分离出来的，它们像迷失的小动物一样颤抖，胆怯而无措地一下下触碰那个人，他的归属。
井底存在的仿佛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失血严重，数处骨折，处于昏迷之中。
深度昏迷，连梦也没有，身体冰冷，已处于濒死的状态。所以韦安什么也没感觉到，真的很像死了。
韦安跪在上方的黑暗中，样子显得脆弱，不像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与此同时，他前方洞窟边缘所有的石头全化为了沙子，顺着特定的力场滑动，如一条条黑色无声的蛇。它们向上升起，游离开去，这场面极为壮观，洞穴越来越大，天顶升高，空间开阔，一切又那么死寂。
韦安非常小心，沙尘一点也没有沾到归陵身上。
虽然那人已经粘了很多灰尘，非常的惨，全身是血，脏兮兮的。
他枪已掉落，有一只手臂骨折，头部一处撞击很严重，发丝被血弄得一绺一绺的。最后清醒的一刻，他知道他会这样死去了，他像在科学部的牢房里一样蜷缩起来，无声地等待。
此时此刻，他周围的石块大片毁灭，地面宛如张开了一只空洞的眼，韦安打开了比深渊更深的地方。
他温柔把线变成柔软的金属管，侵蚀掉归陵身下石板的外缘，做成担架。
他用最小心的动作，把他拖出来。
做这一切时，韦安脸上仍有着做梦般的表情。
他不是特别确定自己是否发生了幻觉，他做过这样的梦。
在沙漠中，他梦到自己用非常艰难的方式救到了归陵，或是那人在某个夜晚自己找了回来，面带笑容，叫他的名字。
这些梦有的很温馨，带着完全不真实的童话感，也有些非常……黑暗。
在伤痛与孤独中，韦安无法弄清现实和幻觉的区别，清醒和疯狂离得那么近，他在漆黑中渐渐跨入了另一边的界限。
他要确定，要清醒，面对接着发生的一切。
虽然他觉得他无法理智。

第一百六十二章 等待
韦安把归陵抱起来。
他动作非常轻，那人毫无意识，好像呼吸重一点就会吹走。
韦安在石床上铺了张床垫，小心翼翼地把归陵放好。他的宝物。
接着他死死盯着那个神志不清的人，手在发抖，好一会儿，他轻轻碰了碰归陵的发梢，确定是否是幻影。
真的，至少目前感觉上是的。
韦安给归陵注射了一针金券。
这种东西对系统有着强大的稳定作用，对他的伤势很有帮助。
无论归陵对他的系统干了什么，他的权限无法剥夺，可能是出于战争的考虑，古文明的这种技术和个人身份是完全锁死的。从种种细节看，他们当时打的可能是一场真的没有叛徒的战争。
韦安手里还有不少金券，不过一口气注射没用，得慢慢来。
韦安把“有鱼”的残片放在床边，开始小心地查看归陵的身体情况。
那人仍穿着消失时那件没有军衔的联邦军制服，很多地方破了，浸透了血，结过冰，又已干涸，他一个人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韦安触碰他的身体，这么一身伤让他显得格外脆弱，几乎是个普通人。
归陵头上的伤非常重，一侧手臂骨折，脱臼，肋骨骨折，肺部穿孔，腰部有一处很可怕的刀伤，伤及了内脏……
韦安一处一处清点，极度专注，检查他宝物的每个部分。
接着韦安花了些精力，用系统搞出一些医疗用品，帮归陵处理伤口。
在系统没有完全恢复时，动用力量对韦安没有好处，不过他还是尽量注意各种细节，好让他舒服一点。
他觉得自己在维护破碎的宝物，伤得太厉害了，他要一点一点治好。
韦安剪开衣服，查看伤口，固定脱臼和折断的骨头，擦去血迹，打好绷带。
他从没见归陵伤这么重过，那人偶尔有点小伤也总是会很快好起来，但现在感觉他困在石室里的是一个普通人类，他可以完全掌控。
还好韦安很擅长常规治疗，他做了简单的伤口缝合，包扎非常稳固，他还弄了一盆热水，清理血污。
在这个过程中，他偶尔会停下来，毫无意义地盯着床上的人看。
韦安觉得，自己大概从来没能摆脱灵魂中充满黑暗盲目渴望的废墟。
但之前他至少知道微笑和交流，做做样子，在黑暗里太久以后，疯狂的部分侵占一切。他打理了外表，让自己看上去更可靠和帅气，可却又并不想再笑，也不知能说什么，只是像个精神病一样盯着。
他想着，这是我的，我的，我的。
过了两个小时左右，归陵大脑的反应恢复了。
韦安看到他指尖动了一下，微微皱眉，呼吸也急促了一点点。
他凑过去查看，那人没有更多的反应，应该是因为头上的伤太重，有些后继症状，会有好一阵子醒不过来。
归陵嘴唇很干，韦安用毛巾沾了点水，把皮肤濡湿。
韦安指尖触碰他的唇，上面有伤口，他不知基于什么心态，把手指探进去查看。
那人口腔温暖，舌头咬伤了一点，韦安用指尖检查，非常仔细。
没什么更严重的伤，但韦安摸索着探入，这是在很久以前他不去正视的黑暗中，想去做的某件事，他并不清楚这确切是什么，没有词句，只是一片漆黑。
他想要……进入，更私密，更深，对脆弱的地方有更彻底的控制。
韦安其实知道词句是什么，他在旧日的生活中看过类似的东西，都是一些非常色情和让人不舒服的事物。
他觉得自己的感情是不同的，但这事并不是他可以自由解释的混沌区域，这类控制欲代表的东西很清楚。他知道都通往什么恶心的方向，他曾觉得那是他无法忍受的。
但他就这么毫无意义地触碰归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专注，仿佛这也是他某个迷乱的梦，越过界限，不知前往何处。
接着韦安意识到时间差不多了，收回手，又给归陵注射了一针金券。
韦安收拾了一下这座洞穴。
把天顶升高，提高了温度，把洞窟弄平整，真的像一间屋子一般。
韦安处理了怪物的尸体，没毁掉，全埋了起来，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用得上。
他收拾时细看一下，这东西手部形态不同，一些是机械样的爪子和探针，还有些是长鞭，仿佛监工，不知道又是一个什么样可怕的世界。
韦安没再想这些，认真地修整墙面和地板，在天顶弄了灯一般的光球，还有配套的桌椅。
一条暖色系的床单，毯子，枕头，靠垫。
韦安左右打量，空间还是有些逼仄，他们会在这里呆一小段时间，要大一点才会舒服。
他抬头看归陵床边的石墙，那里出现了一扇窗。
外面黑暗中出现光，景色拉深，形成一座小小的院落。
韦安能提供能源，但植物也没法快速长出来，他只好弄了些种子，洒了水。当有了这样的空间，他做出一个简单的换气设备，让空气流通起来。
除此之外，院里还有一扇门，韦安把空间通道又打开了一些，打开后通往沙漠，虽然实在没什么好看，但好歹是有院外风景了。
韦安不知道如何处理那面全是矿物的墙，只好又升了面墙挡住。
归陵阻止了它的空间权限，但那边的东西似乎离得不远，盯着这个方位，他可不想不小心打通了。
韦安现在还不能做什么大规模的变化，动力源还没有完全融解，虽说是个时间问题，但系统内有这么大的被异化的动力源，仍是个巨大的危险。
不过他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
他的宝物要有更好的居住环境。
韦安最后给房间刷了层墙纸，开始等待。
那人睡着的样子像身处噩梦之中，即使小心放在了柔软的床上，仍旧显得单薄而苍白。
但他会醒来的，不管他如何拒绝面对这个世界，但人总有生存的本能。
韦安不知道归陵会有什么反应，他有种感觉，那会是更艰难和惨烈的东西。
他之前就知道……归陵微笑下的黑暗非常巨大。
他的平静如同处于梦游之中，他经常看着角落不知身在何方。
韦安最早见他时，想这怪物像那种在地下监狱里被关废掉的人。永远失去了自我的一部分，是一块人形的废墟，你有时候能看到那种人，而看到时你就会知道他们被摧毁了，被永远地困住，是血淋淋酷刑后精神血肉模糊的一小块，不具备活下去的能力，很快就会死去。
但归陵不会这样，那人仍有着可怕的意志力，他解决问题，照顾别人，还安抚韦安，帮他升级。
他如此强大，把骨子里的绝望藏起来，等待着，寻找死亡的机会。
他在把一个锁进地狱的灵魂拖回来……但韦安会处理的，他现在可以控制。
他系统的本体在这里，像恶龙一样守着这一小片区域，他无论如何会保证他活着，他可以抓在手里。
韦安在归陵旁边躺下，他抬起那人没受伤的手臂，放在自己的身上。
那人身体温度很低，系统还要些时间恢复失血情况。不过还是能带来一点暖意，韦安小心地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衣服里，准备睡一会儿。
他闻到他系统的味道，更微弱，一样的冰冷，他的归属。
哪里也别想去。
韦安手里仍握着那颗蓝灰色宝石，归陵现在没有意识，系统无法接入，但他终于能把他的礼物送出去，他会看到他想看到的。
他也还没有接入红线系统，他觉得结婚的场合要正式一点。
韦安等待着，很快，归陵就会醒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 拒绝与交流
韦安睡着了，做了梦，其中有一小部分是红线系统的同步。
他梦到地牢，他曾去某个边缘星球的牢房提审犯人，在文明世界生活的人无法想象那里是什么样的。
梦里，他不知怎地被困在其中。
被困在了在宇宙最深处的黑暗中，没人能够看到，被永远地遗失了。被他的亲人，他的时代，被文明、道德和常识，被命运所遗弃。
那是如此恐怖血腥的困境，太多的痛苦，太多人可以摧毁你，无人可以言语，太孤独了。
他不知道怎么死去，只觉得恐慌，真的走投无路，失去了反应能力，这是超过人类理解的绝望状态。
当古文明掌握了那样的技术，他们所可能面临的命运，也是神魔一样永恒的无望。
韦安惊醒过来。
仿佛一个晴朗天气傍晚般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他模拟出了自然环境。
他坐起身，意识到自己为什么醒来，他感觉得到，归陵要醒了。
他现在醒来会不太好受，系统的功能很强大，但归陵现在仍旧伤得不轻，虽然一些浅伤已经恢复，但骨头和头部需要更长时间。
韦安把窗帘拉开一点，让光更明亮，又整理了一下衣服，做出岁月静好的样子。
床上的人张开双眼。
韦安直视那双黯淡空茫的双眼，再一次，就在他身边，再也不能逃走了。
在看到那双眼的一刻，韦安意识到，归陵头脑并不清醒。
他醒来比预定中早，头部伤很重，是一次意外的苏醒。当看到光，归陵无意识往后退，他眼睛失焦，好像看不见。
他挣扎了一下，但是坐不起来，伤得太重，而他看上去也习惯重伤了，知道再挣扎也没什么用，无助地停下来。
韦安伸手去碰他的头发，他无意识地躲了一下，蜷缩起来，但没再继续躲，是知道躲不了的人。
他目光没有焦距，韦安看进他的眼中，全是恐惧。
韦安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画面，突然意识到他处于什么情况——归陵觉得自己在科学部。
他看上去像处于极为可怕的噩梦中，旧日总是很沉稳的神色消失了，这是一个地牢里被折磨得精神失常人的眼神。
韦安抚摸他的头发，他在发抖，韦安从没见过他这样，他吓坏了。
韦安做了这么多准备，他把房子弄好，自己也打理端正，但这一刻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说什么。
他在绝望的疯狂中失去了这样的能力，但也许他从来不知道如何治愈和安抚，无法带来光亮，他想要的只是控制。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想着，“求求你，哪里也不要去”。
归陵没有动，忍受他的抚摸，他也弄不清是谁，但他已经知道不要反抗。
韦安想，自己真是残忍，到底是把这么一个残缺的灵魂拖了回来。
归陵这种头部受伤的盲目状态没有持续太久。
他最终会醒的，这种存在如此强大，系统可不会让他疯着。
这也是对古文明那些“神”重点关注的地方，你有了这种力量，就不会被允许迷失自我。
陷入噩梦一小会儿后，归陵的神志回来了。
韦安看到他有几秒的空茫，怔怔看着韦安，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看看周围的环境，韦安尽可能让这里像个普通住所，但归陵肯定能一眼看出是在空间深处。
他茫然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他张了一下唇，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无意识地后退，这光和明亮的现实伤害到了他，却不知能退到哪里，这是一种无望拒绝的姿势。
韦安感到冰冷的战栗，在归陵的温柔和友善之下，他眼中这一刻的景象如此黑暗。
可以想象，他付了出这么大的代价和决心，想好了所有的细节，受了那么多罪，他仍被困着。
科学部仍在那里，他还是那个被他们钉在王座上的毁灭之神。
归陵慢慢闭上眼睛，不看韦安，用还能动的手臂挡住自己，蜷缩起来。
他想要拒绝整个世界，却没有办法。
韦安终于找到一句话。
“我找到了。”他说，“我说会给你，我找到了，但回去找不到你。”
归陵没说话。
他能看到韦安系统的升级程度，也知道他做到这一步要付出什么，但这巨大的跨度在这一刻一片空白，无法言说。
太多痛苦了，他们位于这绝望的两端，不知能怎么办。
韦安看着他，如此遥远，无法触碰。
他曾可以碰到，在某个时刻看到旧日守护神璀璨的身影，他天性中的温柔，也看到梦想和挣扎。
那是如此明亮的东西，他曾觉得自己必然可以得到。
韦安看着那个拒绝他靠近的人，心里满是些非常黑暗的东西。
他想要拉开他挡住自己的手，想要控制他，强迫他和他说话，用暴力让他服从。
这种行为模式才是他骨子里唯一会的，不管他学了多久的成熟沟通的方式，当他不顾一切想抓住什么，他只会这样。
韦安坐在床边，张开手，蓝灰色的宝石升起，悬在空中。
归陵转头不看，好像那会伤害他，他对自己的一部分感到恐惧。
“你的伤很重，”韦安说，“完成眼睛的对接以后，很快就能自由行动，不用太长时间，你就能变回以前的样子——”
“我不要。”归陵说。
他声音低哑，韦安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有些发抖，带着更尖锐和黑暗的东西。
韦安微微侧头，他眼前出现了对接的界面。
上面显示：接收到归陵系统本体部件，目前归属权属于深域系统管理员，是否恢复原系统连接。
韦安说道：“恢复。”
归陵猛地把他往后推，韦安抓着他的手腕，归陵用一种极为压抑的声音说道：“……不要。”
蓝灰的宝石升起，韦安在光中看到大量的数据，开始解析和对接。
“等你好了，我们就会离开这里。”韦安说，带着偏执与幻想，“‘万神花园号’离开了，但我们可以坐梧桐号走，我自己也还有艘船停在轨道上，条件还不错。我还拿到了红线系统——”
他抓着归陵的手，让那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呈现出来。
韦安用指尖抚摸，婚戒样式简洁，代表着某种命运的许诺，看着就让人兴奋。
韦安抬起手，拿着对应的另一枚。
“我们会结婚，一起去你的家乡，当成蜜月旅行。”韦安说道，“然后我们找个地方定居，做其它所有你喜欢的事……”
他说得很慢，语气带着做梦般的狂乱，渗着血腥气。
“我要这个，我非要不可，”韦安说，“我做到了，我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他说话时一手卡着归陵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他动作很用力，归陵显然也上了火，不再躲避，瞪着韦安。
这瞪视充满愤怒，能看到对方灵魂的最深处。
他们太熟悉对方了，韦安当然知道归陵在愤怒什么，因为自己知道他想要什么，却把他拉了回来。
他也看到归陵眼中的自己，一塌糊涂的人，做一个不切实际的梦，不惜代价，投身于一个不可能的未来。
在这静止的几秒钟，韦安的感觉如此清晰，没有什么绝对完美的生活，也没有神祇般宏大的命运，是两个严重残缺的人，处于极大的痛苦中。
被各自的黑暗撕扯，隔开。
他们有过看似梦想伸手可及的过去，因为韦安从儿时就执着的美好生活幻想，还有归陵始终表现出的沉稳与温和，他们像两个梦游的人。
那是浮光般温柔的梦，他俩尽力维持着的最后的体面。
但是此刻，他清楚地看到了归陵的眼睛里，在黑暗最深处的那个灵魂。
蜷缩在黑暗一角，是个人类，而非永恒的神，骄傲过，努力过，有过家人，但是被时代、战争和他自己的职责所困住，不知所措，绝望地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也看到他眼中的自己，所有正常人的东西都被磨灭了，骨子里已经疯掉的人，在做一个在他在孤儿院拿到一颗糖时，仍在做的那个梦。PC【火星
归陵咬伤了自己的舌头，韦安把手指探到他嘴里，被他咬出了血。
归陵当然会这样，韦安心想，他曾以多大的压抑和修养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啊。
但是他会想攻击，想发疯，想哭泣，想自杀。
因为他非常的疼。

第一百六十四章 眼泪
韦安想靠近，想碰他。
他知道最好不要，可是又无法控制，为什么会没有理智地想靠近这样一个人呢。
他抽回手，突然凑过去亲吻归陵。像他们曾经做过的那样，那是一些温柔、梦幻般的吻，让人感到离完全的幸福只有一线之隔。
那人猛地把他往后推，这是一个残损者歇斯底里、没有理智的反抗。
韦安扣着他的下巴，他知道这只会造成伤害，可他不想放开。
韦安尝到了血的味道，他嘴唇被咬破了。
但他压着归陵，固执地去亲吻，这感觉像是野兽间的撕咬。
他们这么残缺，都太过痛苦，这样的触碰只会让他俩全都受伤，韦安知道的。
可他没有放手，这一刻肢体纠缠不像两个九级系统，而是普通人类的血肉之躯，像旧日情人间见血的争执。
没什么明亮温柔的东西，只有原始的愤怒，在黑暗想挣扎而出的绝望，是动物一般因为痛苦本能的厮咬。
归陵用尽所有力量挣扎，韦安听到哭一般的抽气声，盲目而狂乱，那人好像不知身在何方。这种感觉如此真实，他抱着的是一个严重伤残的灵魂，如此的黑暗和绝望，在某个黑牢里折磨得疯掉了，就在他怀里。
而血的味道激起人的凶性，韦安想压制归陵，想侵犯他，想要控制他，告诉他他是主宰者，用暴力让他听从。
他想要这是他的东西，握在手里，他会非常非常珍爱的，这种想象是多么的美好和简单，他现在没有系统，他可以得到他。
韦安绝望地这么想着，但小心地固定住归陵，免得他把自己弄伤。
他不想他受伤。
“我不要，我不管，”韦安用狂乱的语气说，“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的，我想要事情变好，我想让你的眼睛回来——”
他说的话像在梦呓。
他怀里的人在发抖，被折磨到头脑里只剩下恐惧的人。
“我要看看你的眼睛，是蓝色的，”韦安说，“你遭遇那么多事，一直都没法哭，你想哭吗？”
他觉得自己说出的话很变态，但他就是这样。
归陵无助地挣扎，他也不知能往哪里逃，悬空的宝石缓慢旋转，部件仍在继续回归，他只是盲目地拒绝，他没有方向。在这个世界上，他早已失去了所有的方向。
他声音嘶哑，如濒死一般发抖。
“我不想再被挖出来一次！”归陵说。
韦安抱着他，这一刻觉得胸口像被刺穿了。
他在巨大的恐惧中崩溃，不知所措，再无法找回旧日的尊严。
那恐惧，像刀子一样能把人撕裂。
韦安指尖碰到微凉的水迹，他怔了一下，分开距离。
归陵哭了。
韦安看到下面那人眼睛的颜色，像是有晨曦升起，锈蚀黯淡瞳色中透出点点的色彩。
那真是一种深邃古老的颜色，韦安无数次在幻想中渴望看到，宛如一个奇幻的清晨的光，是他的未来。
系统部件的归还成功。
这一刻他抓着那颜色，他的天空像下过雨，浸透了水，那颜色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韦安觉得自己被震慑了，那人再一次拿回了他的眼睛。
那比起只存在于韦安想象中时更加完美，也不是要带着迷乱去想象的梦中的颜色，那天空般的色彩就在眼前燃烧。
韦安没见过归陵这个表情，太真实了，如此尖锐，处于极大的愤怒和恐慌中，一身狼狈，但这一刻对他的瞪视没有一点退让，攻击性极强，一副要死磕到底的样子。
韦安打扮周正，但不管怎么打理，他骨子里都是个黑暗与疯狂的人，他抓着归陵的衣领，嘴唇上沾着血，膝盖压在他两腿中间，那人肯定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不怕他，他们太熟悉了，归陵的眼中他不是什么好人韦安，他知道他所有的残缺和欲望。
他们看着对方的灵魂深处，所有的黑暗。
过了几秒，归陵碰了一下自己的脸，看指尖上的水迹。
他死死盯着，好像这十分陌生。
屋子里一片寂静，有风吹过的声音。
他俩一时都静止下来，似乎不知如何处理眼前的事。
归陵是不会哭的，他不发脾气，性格稳定，他是处理一切问题的人。一个神。
韦安想到刚拿到红线系统的同步时，做过的一些零碎关于科学部的梦，没有最可怕的部分，有那么两次，他被某种极为血腥的恐惧惊醒，不记得梦到什么。
他听到过摘除眼睛的手术前，几个研究人员的交谈。
其中一个人说：“这个手术做完，他是不是再也不会哭了？”
“是的，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可惜——”他的同事说，“唔，这样也好。”
几秒的沉默，另一个人笃定地说：“这样最好。”
韦安也想起了神荒，那狂热的大黑暗时代的宗教奴隶制国家，他们把归陵钉在“神座”上，神钉可怕又形态辉煌，宛如不可一世的图腾。
归陵穿着白色的袍子，坐在神座上，承受巨大的痛苦，一动不动。
他垂着眼睛，形态如同被开凿过一半的石矿，仿佛无血无泪，皮肤长出华丽金色的纹路。
那是如此恐怖但又神圣的场面，完美又残缺的神。
一个无泪的神魔，一座古文明的矿产，一件废墟和遗物。
但是现在，他眼前的再次是一个人。
归陵坐起身，慢慢抬起手，伤势在系统的回归下快速恢复。
他专注地盯着滑落的泪水，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没见过这个东西。
他专注地看了大概五分钟，泪水一滴滴滑下，微微反光，剔透而脆弱。
接着那人缓慢地用手捂住双眼，哭了起来。仿佛直到现在，他才想起来要怎么像个人一样的哭。
这哭一点声音也没有，极为安静，韦安只能听到很轻的抽气，他在发抖，那是痛到极点的哭泣，发不出声音。
韦安坐在他旁边，慢慢伸手，抚摸他的头发。
“我知道……”韦安说，“你很疼……”
他凑过去，亲亲他的发丝，感觉对方在他指尖下的颤抖。
韦安曾做过很多温柔的触碰，归陵也让他做，他们表现得这可以对事情有帮助。
而在看到伤口如此之惨烈，怎样的言语都不会有用后，他还是想要这么做。

第一百六十五章 真实
漫长的寂静。
韦安听到身边归陵哭泣时，非常轻微颤抖的气音。
他之前打开了窗户，弄了空气流通的设备，有风吹进来，带来外面泥土和潮湿的气息，还有一点植物的味道。
归陵昏迷的时候，院子里的种子发了芽。
在这地方的物理规则非常宽松，只要能源足够，植物长得很快，有一些也许很快就会开花了。
他们坐在那里，时间流逝，房间只有完全的静谧。
在人生很多悲惨的时刻，韦安曾哭得非常惨过，他也看过别人哭，事情并不会因此而好转，你只是控制不住。
这崩溃是你的一部分，你只能这样，什么也管不了。
归陵终于安静下来，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他头发挡住眼睛，还粘着干掉的血，韦安听到他的呼吸，偶尔有小声的抽气。
他们坐在厚实的床垫上，光线明亮，毯子很柔软，下面铺了干净的地毯，这是一座空间深处的洞窟，但又是一间真实存在的房子。
韦安开口说话。
“联邦那支队伍的人升上去了，路上没人死。”韦安说，“不过你能猜得到，那样整个建筑升上去会怎么样，李应全自己肯定也知道，这么升上去，他能活着出迎天算命大，不过他还是做了。
“李应全现在简直就是那些‘神使’奴隶帝国的图腾性人物了，舆论很疯，虽然联邦上层非杀了他不可，不过据我所知，他还是脱身了。队伍里的人帮了他一点忙，他们还是记得他的救命之恩。”
他低声说上面的事情，这是同步回来的最新情况。
归陵沉默地坐着，韦安曾想过，如果他自己的系统能得知很多世上的机密，会不会不停想知道很多事情。
但其实也没有，这世界上绝大部分事情和他毫无关系，他只关注眼前这一点点地方，这间房子，这才是他的生活。
归陵沉默地坐着。
“结晶壁上数据有些不稳定，对面的生物在做探索，”韦安继续说道，“我调查了一下，一时半会儿应该过不来。”
“不用管。”归陵低声说。
他声音低哑，就是刚刚哭了一场的那种声线。
韦安点点头，微风轻拂，就算他把这里环境弄得再怎么完美，这也不是他曾经的宅子了，他从幻梦里跌落下来。
他倒也没有碎裂，或是丑陋到无法存在，他好好的，和归陵坐在空间深处小屋的床上，但他们自己、宇宙和麻烦仍然很真实。
过了一会儿，归陵说：“我要去洗个澡。”
“浴室那边水循环有点问题，”韦安说，“下水道还没有弄完，基础建筑设计是机密数据，我没找到系统里对应的产生区域……”
“你去调‘基础工程’数据，作个自检，它会给图纸，用系统照着做就行了。”归陵说。
韦安点点头，这个东西很有用。
归陵慢慢站起来，朝卫生间走去。
他行动还不利索，但骨头和内脏的伤势已基本恢复。
韦安跟过去，帮忙调一下水管的位置。
他还随手给归陵拿了身衣服，放在架子上，他在等待的时间里置办了衣柜。
深域系统是一座堡垒，和归陵纯粹毁灭的武器系统不同，它可以说是一个工厂，可以产生出特定需要的部件，只不过需要各种授权。
韦安想，在很多年前，人类文明是不是消灭了贫困的问题。不过也不好说，现在他们也可以让物资不贫乏，但还有很多人处于可怕的贫穷中。
归陵脱了脏兮兮的外套，韦安转头看他。
那人背对他，毫不介意地开始脱上衣，衬衫，长裤。他一身的伤，但在这种时候再去看，仍旧显得完美无缺。
古文明造出来的完美的人，他们在战场上要这么帅的人干什么呢，也许因为人本能就是想要更好的，想去造一个梦。
归陵走到磨砂玻璃后的花洒下面，把血迹冲干净，隔了玻璃看不清细节，不过韦安能看到他的身影，在慢慢清理身体上的血污。
他盯了一会儿，心想他大概不会在浴室里突然消失的。
归陵的确没有消失，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沐浴。
他洗完澡，赤着脚，穿上衣服出来，头发湿淋淋的，这偏远的地方被韦安莫名弄得很居家。
这里空间不大，韦安随便做了点吃的，他们沉默地吃掉。
中间有几句简短地交谈，关于食物口味和下水道建设的问题。
他们没怎么再谈韦安把归陵拖回来这个话题，不知道怎么说。
归陵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他需要他，他独自无法活在这个世界上。韦安也知道归陵的想法，那人不想回来，他很绝望。
这是一种非常清晰的沉默，彼此都知道的黑暗、疯狂、恐惧和不甘心，没什么好说的。
归陵吃完饭，到院子里去。
这里已经绿了，他站在那里，怔怔地看。
他总是这样，固执地看着远方，或盯着生活中的小物品发呆，这是他渴望回去的旧日梦幻，充满绝望的眷恋。命运已把他越拉越远，让他认不出自己，变成一个他只想逃避的陌生人。
韦安种的植物长出了一层，其中一些打了花苞，都是他喜欢的种类。只是一些普通的小野花，也很好养，但格外的美。
归陵穿着件白色衬衫站在那里，韦安想起刚才他背对自己走进浴室时，脊椎上的伤口，真是让人头皮发麻的残损。
他站在归陵身后不远处，看着这一小处院子，低声说道：“很快就能开花了。”
“嗯。”归陵说。
正在这时，空气里传来一阵噪音。
韦安转过头，发现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老式收音机，断断续续，像是在极力说出什么。
他意识到这是梧桐号，他们现在就在这艘飞船的空间内部。
归陵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子说道：“别用音响。”
噪音低下来，归陵坐在沙发上，点了点玻璃茶几，韦安在这上面弄了个简易终端，归陵调用技术支持会容易一些。
他现在的系统状态除了眼睛的探测设备，其他的基本不存在。
归陵前面亮了个蓝色的全息屏，韦安看到的第一眼，一个字也没看到，全是惊叹号。
梧桐号在疯狂刷屏，韦安细看了一下，它写了无数句“你怎么能这样”“你给我回来”之类的话，中间还夹杂着乱码，似乎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东西的惊恐简直是扑面而来。
归陵眼神阴郁地看着，沉默不语。
他做了选择，这不是什么战士让人骄傲的不屈服的路，在漫长的坠落后，他眼中只有一片黑暗。
归陵让它刷了半天屏，最终说道：“你把工程建造信息授权给韦安。”
梧桐号刷了一堆文字：“他是谁？”
“你不能这么培育九级系统——”
“卧槽，他升级超过百分之五十了，你完了，你要上军事法庭了！”
它刷了一大堆，韦安意识到，这艘船似乎还不知道它面临的问题，它搁浅在一个时间局里，经历了漫长的衰败后，无论是力量还是精神都出了很大的问题。
它也不知道古文明的时代已经过去。
它能轻易调取上方资料的，而且不算太久以前，韦安还听过归陵向它解释，说“已经过去很久了，别说那些了”之类的话。
但是现在，梧桐号显然不记得他们说过的话了。
它是否是自己选择忘掉的呢，还是根本存不下长期记忆，这艘陷入时间局被慢慢吞噬掉的船，其实已经疯了？
归陵没有说话，只扒了扒头发，看上去压抑又烦躁。
小屏幕上，梧桐号开始质问归陵把他丢给一个非法系统是什么意思——韦安意识到这个“非法系统”指的是自己。
从它开始刷屏，归陵就沉默地另外开了个小窗口，查看情况，这时他说了一句：“不是非法系统，我授权的。”
梧桐号愤怒地打字：你授权的？你凭什么授权九级系统？你觉得你是TM登基了是吧？！
归陵不理它了，继续用小窗查看目前的情况。
韦安正想说什么，前面突然亮起一个小窗口，梧桐号得不到归陵的回应，开始质问他。
韦安看到一大串问题：他在哪几条战线呆过？有什么战绩？晋升路径是什么？他级别是怎么升到这个地步的？升级细节掌握如何？教程学完了吗？要不要给它造个可以交谈的身体通道，让它可以正常说话，动用力量的级别是高了点，但可以证明自己的能力。
“别理它，”归陵不抬头地说，“你现在不要大规模使用能力，注意力放在核心能源上。”
韦安点点头，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解决因河城裂缝生物的全面同化。
“等你搞定了动力源，”归陵接着说，“跟我跑一趟水晶对面，清理一下。”
“好。”韦安说，“你那边多久能恢复？”
“三周。”
归陵头也不抬地说话，进行某个和深域系统有关的权限操作。
他冷着脸，头发随便擦了擦，乱七八糟的，韦安刚才就想帮他打理一下，但不知道怎么伸手。
当这么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只是个幻梦，那之下的黑暗和痛苦深不见底，韦安好像失去了理所当然伸手的能力。他会碰到的是一个真实的人，难以预知反应，他可能会拒绝他，或是伤害他。
但归陵头发可真的是够乱的，于是韦安还是伸出手，帮他把头发理顺。
归陵动作静止了一下，转过头，直视韦安。
韦安手停在空中，那双暗蓝色的眼睛真是惊人，不在他的幻想里，是一个人真实的双眼。阴郁，伤痕累累，被折磨疯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韦安知道最好别碰，但他盯着那个人，还是坚持把自己特别看不顺眼的一绺头发弄顺了。
归陵看着韦安收回手，这样子不是纵容，但也没拒绝，只是盯着。

第一百六十六章 游戏
韦安也直视归陵，指尖还留着那人发丝柔软的触感。
他碰触过，很喜欢，想要接触更多。
在这种时刻，他眼中黑暗的东西一定很清楚，那是和他把归陵拉回来同样的欲望，想要，想控制，想要他变成他的东西。他一定会好好珍爱的。
归陵也盯着他，那是幽暗敌意的眼神，受伤太重的人，拒绝任何靠近。
如果真是某个亡命之徒的场合，有这种眼神的人也许会直接动手，在太疼的时候，他们只想毁制一切胆敢靠近的人。
韦安不知道归陵会做什么，自己现在力量更强，但他也没觉得自己更强大，更有控制力。
好一会儿，归陵开口了。
“管好你自己的事。”归陵说，“解决掉动力源，教程学完，一周后水晶壁会出现问题，我们要搞定，在此这前你要学会大规模毁灭操作技能，我们要封一个时间局。”
他声音低哑，压抑，透着股火药味。
韦安一怔：“封局需要的级别很高吧，我看规定说最少要三个人，你现在能动手吗？”
“可以。”归陵说，“契约是初始许可，我没办法，不过科学部放的束缚线不在了，可以多发挥一成力量。”
那个定时炸弹一样的词让韦安迟疑了一下。
始终都在，一个噩梦，这个世界束缚和虐待他的唯一权限。
“你的契约……”他说。
归陵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需要最高授权才能解除，但我现在可以找找看。”
那双暗蓝的眼睛投往虚空中，一片幽暗，杀气毕现，叫人起鸡皮疙瘩。
韦安曾觉得那双眼瞳像个奇幻的清晨，但是这时想，对古文明这肯定不只是什么稀缺美丽的颜色，这是大型武器的色彩，战略级别，一个纯粹的毁灭系统。
不知在他时代的战争中造成过多大规模的毁灭，这蓝色恐怖得让人战栗。
韦安很期待他摆脱了契约，会对科学部干什么。
他不去谈，不代表不愤怒。
当他没照计划中体面地死去，某些更阴暗的部分出现了。
归陵倒没对韦安干什么，只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开始处理一个程序授权页面。
韦安都没看清细节，就意识到他在干什么。
归陵在把因河城的一些空间权限转移给梧桐号，因为它现在属于韦安，他们可以用同一动力源，韦安可以清楚感到自己的可支配空间变得巨大了起来。
局势不好，但他俩都在等恢复，着实没什么事情干。
韦安扩大院落，增加了池塘，认真规划了一下花园。是他一直想试的风格，几乎都是野花野草，配色素雅，有一种野外的随意感。
他还弄了一个更好的通风系统，其实是一种气象系统模拟，现在感觉完全就是在室外了。
他盯着这一切，就这么在微风中站了半天，想象花长出来的模样，他的梦想是多么美好。
烦人的是，梧桐号宛如广告弹窗一样追着韦安，问他家庭出身，升级区域，要检查他教程学得怎么样，还要给他出考卷。
它内存不够，句子里有大量乱码，但不影响它弹窗的自信。
这东西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都能这么烦人，韦安真是服气。
虽然很烦，不过他还是会不时扫一下它的弹窗——它开始问韦安以前是不是负责园林设计的，但为什么一个搞种植的能升级深域这种系统，基因变异真是深不可测——从中能窥见古文明的一点东西。
九级系统显然是大型建设，是需要抽调大量资源的国家级工程。它管古文明叫“集团”。
有一次韦安还看到归陵的名字，不过乱码了，韦安看了一会儿，心想，等他融解完动力源，接入完整的红线系统，他可以查到他旧日的那个名字。
他曾想这需要巨大的代价，但他还是会拿到的。
“你用不着连接这个东西，它要的权限很高，之前在军队也是强制义务。”归陵说，“你想要戒指，自己去弄个同款的就行。”
“那不一样。”韦安说。
“有什么不一样。”
韦安一时不知怎么说，即使在做梦，他也要更真实的。
他盯着归陵，想要把他握在手中，最终他会知道一些事情的，比如那个名字，他会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梧桐号嚷嚷了半天，激动时还发出噪音，不过没太长时间，它刷屏的速度开始减慢了。
据说是归陵占用它内存运行某个游戏的结果，它乱码连天地抱怨了一番这人怎么这么不成熟，这时候也还就顾着打游戏，接着陷入了沉睡。
韦安松口气，它看上去真的准备出试卷，让他考试，还打分，好像还准备打完分上传成绩给各大部系统升级权限部门。
他规划完花园的景色，回到房间，发现归陵的确在打游戏。
他用梧桐号弄了个超华丽的全息屏玩一个和飞机有关的游戏，画面酷炫，分辨率惊人，看上去确实挺占内存的。
这游戏非常复杂，归陵很久不打，手生了，上手就挂了角色，一脸不爽。
他冷着脸，用剩下的角色继续打，又一声爆炸，他面无表情接着来。
韦安在他旁边观察了一会儿，拿了个手柄，加入其中。
归陵虽然一副发泄愤怒的样子，但还是接纳了他。
韦安第一次上手，打得一塌糊涂，飞机刚出来就挂了，比归陵还差。
他又换了架飞机，继续。
两人沉默地坐着，前方的屏幕中两人的角色不断死亡，爆炸的画面在前方炸开，如此的绚烂，毁灭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回荡。
韦安玩得实在太差，归陵忍不住和他说了几句话。
让他去某个方向支援，或是和他打个配合，韦安很快找到了乐趣。
韦安没怎么玩过游戏，他的人生很有计划，退休后也尽量过着更加符合标准的现实生活。
标准的美好是什么样的呢？韦安有花园，房子，朋友，投资，俱乐部……比如现在，韦安其实可以花点时间再去学习一下教程，或是询问归陵更多的问题，那人还是会回答的。
但现在他们就在这里无所事事地打发时间。
韦安努力了很久，想要得到他该得的东西。
父母没有去世，他过着普通的生活，能从微小的事情得得到乐趣，手上没有血，会善良地对待别人，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度过琐碎但充实的一生，最终也死得有尊严。
他要怎么才能达到，要怎么做才能像正常人那样生活呢。
他就这么沉默地和归陵玩游戏，两人安静、有序地配合，调整操作细节。
没有微笑，也没情人社交性甜蜜的言语，只有寂静、爆炸、死亡——对手死，或是他们自己。死了以后，也是用另一架飞机无声地继续玩下去。不像玩游戏，倒像在进行什么专业的战争操作。
不过因为游戏，他俩说的话倒是比之前多了一点，这东西有点复杂，他们要讨论路线，还有boss的打法。
韦安能感到两人身体偶尔轻微的接触。
这是个相当复杂的战争游戏，他俩很快因为死的次数太多，要从头开始。
游戏还建议他们休息一阵，不要沉迷，并给了个一小时倒计时。一个已死亡文明的游戏也这么兢兢业业，担心人类的身体健康。
归陵面无表情，用九级系统权限把休息时间跳过去。
不过梧桐号已经不堪重负了，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加载，韦安很高兴能多占用它一点内存，可以不用被追着考试。
休息的间隙，归陵冷着脸放空，并不准备在碎片时间作点有建设性的事。
没什么令人恐惧的未来，也没有清晰地计划，他们就在这里发呆打发时间。
这游戏还挺好玩的。

第一百六十七章 日常
归陵之前跟韦安说他最好休息一下，他已经透支了。
韦安没有管，他觉得自己精力十足，但身体开始慢慢出现问题。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靠到归陵身上，睡着了。深域系统非常庞大，沉眠也很缓慢，有一小会儿韦安的部分神志还清醒着，仿佛摄像头一样看着屋子里的情况。
他看到自己慢慢靠到归陵身上，对方后背微微挺直，坐着没动。
游戏停在一个关卡前，是一副激昂行进的画面，归陵拿着手柄，一动不动。
他就这么静止着，双眼盯着空气中的某个方向，好像茫然了，不知自己在哪里，就这么静止了非常长的时间。
韦安失去了意识。
这是一次因河城被污染动力源的攻击，把他所有的意识拖下去，与之对抗。
他半夜时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应该是归陵把他抱上来的。
他在发烧，情况不是太好，感觉好像要死掉了，朝着一个黑暗的方向跌落下去，整个世界都在远去。而他可能甚至不能死，他走得太远了。
就像归陵曾走得那么远，他的那个文明走得那么远一样，韦安感到恐惧，极大的孤独，不知会跌到什么地方。
他迷迷糊糊感到归陵在他脑袋上放了冰袋，他去抓他的手腕，对方停下来，看他。
“陪着我，”韦安说，“拜托……”
他希望自己的声音显得可怜一点，但是并非如此，他声音嘶哑，像个绝望的濒死的人，不讨人喜欢，只会让人想避开。
但归陵在他旁边坐下，调整了一下冰袋，查看他的情况。
“呼吸。”那人说。
韦安努力吸气，他烧得头脑混乱，整个人像在炭火上烤灼，找不到一丝水份。他感到归陵扶着他，确保他呼吸顺畅，给他喂水。
韦安一手死死抓着归陵的手腕，像一个快要死的人抓住稻草，要落入无尽深渊，恐惧被丢下。
“我的小鱼没有了。”韦安说。
归陵叹了口气。
“只是个能源球的小游戏，”那人说，“你做得太多了……没有那些鱼，你会冻死在上面……”
“没有了……”韦安小声说。
黑暗中的一小会儿寂静，归陵张开手，一条发光的小鱼游出来。
韦安呆呆看着，它的光映在他眼中，像是一个虚幻散乱的梦。小鱼轻快地绕了一圈，游到他枕头旁边，停下来。
“我的力量只够做一个了。”归陵低声说。
“真好看，”韦安说，“可惜以前的都没了……”
归陵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是的，以前的都不在了。”
韦安仍抓着他的手腕，渐渐神志不清，但是不愿意松开。
如果他死了，他希望有人陪在身边，他现在感觉真的快要完蛋了。
半梦半醒中，韦安感到那人抚摸了他头发，他动作沉重而缓慢，手有点凉，感觉很舒服，他无意识地靠过去。
韦安烧得稀里糊涂，说了些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听到归陵低声回答：“我知道。”
韦安做了可怕的梦。
有红线系统同步引发的，也有高烧的梦魇。
其中夹杂着一个春梦，是在秦家的时候，他的噩梦永远摆脱不了那个地方。
他自己的房间里，光线昏暗，是种闷烧般的紫色，让人想到红灯区。
他知道这种光，是他帮一个“家人”收场时，某个会所里亮的光。那场面惨不忍睹，当不用负责，这些人会以非常可怕的方式对待别人。
床上的人……韦安看不到脸，某种可怕但又很色情的链子把那人缠了起来，头部和四肢在黑暗里，一切独特、私人和引发感情的部分都被抹消了，只有身体。身体非常完美。
韦安知道这是谁，最顶尖的产品，他身体每一根线条在自己力量下的收紧和挣扎。
这梦感觉很可怕，欲望异常清晰，让人想要不管不顾地继续下去。
他在往地狱里坠落，但不在乎，秦卫就是这种人。
韦安惊醒过来，天亮了。
他头皮发麻，接着发现自己的身体有反应了。
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事，他的确摆脱了奴隶系统，但这东西其实不会影响生理功能，是心理问题。
还好不是很强烈，毕竟那本质上是个噩梦。和身体欲望有关的一切都是噩梦。
韦安已经勉强分出了客厅和卧室，他能感到归陵坐在沙发上，看梧桐号屏幕里的什么东西。
他可以去碰，归陵现在打不过他，接着无论发生什么事，反正他永远不会忘了他。
那种控制欲如此可怕，越想越难以控制，这种事最可怕的是，他可以做到。
正在这时，韦安怔了一下，发现枕边停的一条小鱼。
昨天的一切都像梦，但有一小部分是真的。
韦安伸手碰碰，鱼动了一下，继续睡。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去浴室，准备洗个冷水澡，他不能容忍这种事。那条鱼睡得迷迷糊糊地跟在后面，还撞到桌子上，样子很可爱。
韦安冲到一半，门突然打开，归陵走进来，脸上隐约有怒气，韦安惊悚地看着他。
“冷水澡？”他说。
韦安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因为寒冷打了个哆嗦。
他不知归陵是怎么知道的……接着他意识到那人已经取回了眼睛，那是一个级别非常高的探测设备，当然能意识到浴室里温度不对。
韦安迅速把水换成热的，手还滑了一下，打了个喷嚏。
归陵站在那里看他，韦安不知道他眼睛里有什么，隔着磨砂玻璃看不见。
也许是警告的眼神，他想，那身影就这么停留了几秒，转身离开。
韦安洗完澡出来，感觉好了不少。
他闻到淡淡的香气，花开了。
他去看花园，发现自己设计的效果很不错，草木不算茂盛，但是视觉效果已经很好，韦安还铺了石子路，从花园中蜿蜒而过。
小鱼恢复了精神，跟着他游出来，对花花草草很好奇，在其中游动穿梭。
这看上去很接近他梦想中的隐居生活，美好得有点不真实。
梧桐号恢复了一格能量，迫不及待地出现，问韦安深域号教程学得怎么样了，韦安说“正在学”，一句也没提昨天全打游戏了。
梧桐号积极地给他调了一堆教程，接着发现了小鱼，兴奋地问能不能留给它当身体。
它刷了一堆屏，给韦安发改造教程，说这个虽然难了点，但他是伟大的深域系统，肯定没问题。
归陵头也不抬地开口。
“不行，”他说，“那是他的。”
梧桐号的弹窗出现一大堆，一个叠一个糊成一团，韦安都没看清它在说什么。
他只看到“幼稚”“别开游戏，你怎么就知道玩”几句话，五秒之后终于因为能源耗尽陷入了休眠。
韦安看看小鱼，又看看归陵，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他去后面的花园里找野菜，让小鱼跟在后面。
韦安弄明白了食物的逻辑。
他可以弄一些合成食物，但新鲜的蔬菜和水果不行，味道不太对——不过也许在物理规则更混乱的地方，他真的可以随手创造。
反正现在不行，于是韦安在花园里摘了些野菜，又特地开辟出一小片菜园，希望能长出点什么。
九级系统的确是可以不吃饭，系统会补充能源。这感觉真的很不像人类，而像是人形更庞大和怪异的生物——只是他们只能以人的形态存在，这是古文明的一个技术束缚。
虽然已经脱离了常规的概念……但韦安想，他们的确是人类，来自人的技术，人的需求。
他还是想吃饭，看着花园会开心，渴望幸福。就好像归陵活了那么多年，回到世间，仍想要进食、睡眠和旅行一样。
值得一提的是，韦安在巡视花园的过程中，发现了虫子。
不是普通的虫，而是一些能在空气中爬行出一条轨迹的苍白的蠕虫，会吃植物叶片。
这东西的样子让他想起恶灵世界里的虫，应该灭绝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再出现。
韦安惊悚地烧掉了几条，把其中一只装在玻璃瓶里，去找归陵，问这是什么。它不断侵蚀玻璃，想要爬出来，非常恶心。
归陵看了一眼，一脸嫌弃，直接把它毁掉了。
“下层空间就是这样，物理规则会出现问题，梧桐号也没有屏障。”归陵说，“这些东西不需要有卵，也会凭空出现，所以说下方空间不宜居。”
“但没有卵的话，虫子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韦安说。
“空间是种物质，边远的区域物理规则有所不同，不像我们平时生活的地方那么稳定，情绪本身会变成能量。”归陵说，“你盯紧点，碰上就干掉，不然它们会很快把这里变成虫子乐园，再进化出个虫子邪神什么的。”
韦安想到这个可能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说道：“……我再去看看。”
他确认了花园的安全，开始做饭。
韦安做了些家常菜，味道很不错，而且难得有新鲜的炒蔬菜。他们没什么交谈，气氛平静而生疏，但韦安确实感到了舒适。
这是如此根深蒂固的人类的样子，想保护家里的安全，喜欢美食，也希望能有陪伴。
吃完饭，韦安花了点精力看梧桐号给的教程，看能不能让小鱼帮忙清理虫子。他问了归陵一些细节，对方简单地回答了。
韦安认真守护他的家园，学习教程。
不过很快，归陵打开了游戏，调到了开始界面，还看了他一眼。于是韦安没忍住，坐到了他身边。
又是同样的一天，没什么重大事情发生，也没有黑暗恐怖的罪行，就这么琐碎地这去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尘封国度
韦安和归陵过了一小段平静的生活。
花园已经郁郁葱葱，小菜园也颇有收获，能够自给自足，韦安解锁了不少菜色。
他还成功地改造和教会了小鱼处理虫子，它看上去很喜欢这个工作，天天在花园里巡逻。
他和归陵沉默地相处，言语不多，只在讨论力量的使用进度和打游戏时有些交谈。美梦般的言语散去了，伤痛和残缺暴露出来，是他们的，但又太陌生，不像幸福的生活有那么标准的描述。
这些伤糟到不可表述，不知如何处理，他们都失去了那样的力气。
但是在这不稳定的空间深处，韦安有种莫名真实的生活感。
这些天里，韦安又发了两次烧。
一次只是不适的低烧，但第二次相当严重，一整天陷入高烧的梦魇中。
除了他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梦，还有一些同步导致的历史碎片，他看到一些归陵明亮的过去，和黑暗的混在一起。
他看到古文明的某次重大战术会议，在一座光线明亮的大厅中，有大量的数据汇报。
全息屏上标了危机的等级，无数次战斗形成的评估标准，非战斗人员已完成转移，周边清理完毕，诸如此类。但裂缝会不断扩张，他们守了半年，终于等足够多的高级系统从别的战场上下来，匆匆赶到，完成收尾。
他们要来封一座时间局，这是一个“五个系统的大局”，来了一个九级，三个八级，还有一个七级系统。
这些战力的到来真是惊人，军营里很多人过来看，现场很肃穆，大部分人身上有伤，有些非常严重，几乎没有声音。
这场战争秩序井然，每一处细节都透出经过漫长历史和精确考量形成的规则与习惯。
他们的科技力量能把被侵蚀的城市变成一个吊坠般大小的时空循环，成为后来人们口中恐怖的“小规模世界”。
这是归陵旧日的伙伴，他的家，朋友。这些人合力封住一座裂缝，将拯救很多人。
韦安看不见封局具体的部分——能量太大，空间限制，时间翘曲，无法接近——他看到一切结束时的一个聚餐。
是个野餐，归陵站在一棵盛放的花树下，兴奋地跟一个人比划什么。
他在描述什么呢？可能是灯光或是恒星，放射和爆炸的样子，他笑容灿烂。
那是什么花？韦安想，像是苹果花，有三人合抱那么粗，生机勃勃，在阳光下开放，美得不沾一点灰尘。
他看到归陵穿过某个奴隶王国的神殿。
他数据删除的力量向上升起，蓝色的海在天穹倒悬，如眼睛一样张开，下方是毁灭之神燃起的火。
有人朝他下跪，有人尖叫着指着吊死的尸体，尖叫着说全是不敬神者的错，他们已经献祭了很多的奴隶，进行了大规模清洗。
这种神殿本就是个刑场，一个清除异己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充满宗教气氛，是那种原始、黑暗、疯狂的邪教，神殿血淋淋的，到处都是衣着华丽的狂乱祭司。
归陵早些年刚落到科学部手里的时候，那些人会让他参与军队行动，清理契约中道德条款允许的小国。
归陵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言语，完全的沉默，他头发比第一次见韦安时短，但也散到了肩上，不属于哪个地方，也不属于哪个时代。
神殿的光线幽暗且有某种神圣感，归陵穿过大厅，如同一个孤独的神，在人类的身体里行动，那么的孤寂和单薄。
数秒钟后，他的力量毁掉了光源，祭司们颤抖地跪在地上，归陵在一片黑暗中，在尸体和尖叫中慢慢向前。
所有人都死了，他真的像一个毁灭之神。
韦安不太记得发烧时的事。
这种程度的衰弱会让人陷入极端无助，他在融解能力源时也体验过，那真是没有尽头的黑暗，朝着超过人类可承受极限的坠落，孤身一人，不知前往何方。
但归陵一直在旁边照顾他，告诉他要怎么做。
那人语言简单，提醒他呼吸，要他镇定下来，告诉他如何压制和融解受污染体。
在这种时候，很多古文明的词句冒出来，很陌生。他教他把在体内的庞大怪物一丝丝撕扯出去，消除数据污染，推动因河城能源体重建。
深域系统如何寻找外界能源，哪里可以调集，怎样得到权限，如何取一切可用的技术支持，来进行清理。
这种技术支持感觉一点也没有古文明孤独怪异的氛围，韦安觉得自己随着他的言语，走进了一个陌生尘封的庞大国度。
空间中存在着大量可利用的残余设备，这些系统们已经不在了，死去，但被很好地维护过，一些仍能维持最低程度运转。
韦安看到幻境长城、王座系统和很多未听过的名字，一些已经失去生命系统的临时支持——这是一种基础开放权限，为每一种污染清理无偿提供支援。
死去古文明的“尸体”，是一个沉寂但仍力量强大的国度，路径锈蚀，如同尘封太久的小径，但细看上去，又是惊人的巨城。
归陵的声音小心引导和陪伴着他，他进入这片陌生的旧日王国，始终紧紧抓着另一个人的手。
高烧黑暗的坠落中，韦安一度陷入可怕的抽搐，那人抱着他，防止他伤到自己。
糟到这地步时你无法清醒和理智，他只记得自己埋在归陵怀里，神志不清地说话。都是没有逻辑的东西，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不断地诅咒、恳求和询问，他只记得声音中的绝望。
对方只沉默地抱着他，他感到他稳定的力量。
韦安这次烧了一天，醒来时很虚弱，但状态还不错。
动力源的融解程度进展很好，用不了多久，他就是一个构架完整的系统了。
韦安来到客厅，看到归陵坐在沙发上，看着虚空，那场面让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韦安前方无数的弹窗出现，数据跳跃，在进行某个大型演算。这真是惊人的状态，他不知道调动了什么资源，韦安能感觉到他对极大量古文明产品进行了力量调用，要求协助，进行大规模寻找。
韦安怔怔看着，归陵眼神幽暗，是纯粹阴郁的杀意。
看到他醒来，归陵转头看他。寻找的动作停了一下，弹窗停止，计算的部分还在继续，但消失在视线中。
他打量韦安，很仔细，似乎在确定他的情况。
“你在找解除契约的最高授权吗？”韦安说。
“是。”归陵说。
那双暗蓝的眼睛看着他，又越过他看过更黑暗的地方。
韦安想到古文明战术演算大厅光线下的那个人，但此时他的样子更像祭司殿孤独阴郁的毁灭之神，这个世界把他带到了那个地方。
韦安能感到梧桐号数据的快速流动，归陵运用了系统所有的内存，看向这个世界最远的地方，最偏僻的角落。
韦安知道等他找到，会发生什么。
这能量流转带着杀气。
归陵系统恢复得很快。
虽然大系统生长需要时间，不过他现在已足够走一趟因河城。
这曾是他守护的城，他想要自己收场。
这次不像韦安之前那样，把力量沉下去，重建一个幽灵般的身体。归陵的系统没恢复到那个地步，他准备直接进入。
在古文明的科技系统中，去因河城很简单，只要有座标，就有通路前往。路径系统和他俩从迎天的城郊去天堂小区时用的是同一个，只是级别更高。
归陵走到院子里，抬起手，打开空间门。
坐标输入，门栋出现，和韦安之前看到的一样，花园里出现了清晰门形状的能量线，它们仿佛游动的生存于空间中的原始生物，如同电流本身，被召集过来。
接着游动的线开始出现形态，无数牲畜般燃烧的人形凸现，地狱门打开。
这些门栋的图案和目的地有关，通往沉入空间深处被污染城市时，它的形态就会极为恐怖。
韦安和归陵之前在城市内部穿行，形成门栋能量组成的画面就颇为优美，是审美不错的公共交通。
韦安再次听到“陆先生”这个名字，公共交通是一个无人系统，AI声音轻快甜美，十分友好。
他想起自己在梦境中时，听到有人叫过归陵的名字，但听不到具体细节。那时的一切被遗忘得如此彻底，在同步中都变得如此模糊，直到彻底没人记得，连在想象中都是一个黑暗狂乱的世界。
归陵在地狱般的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框能量聚集里的形态在哀号，人体在火焰里化为炭块，熊熊燃烧，蠕动。这是他曾经守护的城市。
他看上去那么孤独，像韦安在梦里看到的样子，笼罩在黑暗中。
接着归陵走进那扇门。

第一百六十九章 定义
这座城看上去半死不活。
在韦安的力量下，它变成了半沉在沙漠中的退化成蚁丘一样的东西，不过连绵了很大的区域，韦安不希望归陵觉得他给他留的太小，收尾也得有收尾的气势。
归陵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慢慢走进城市。
这里仍能看到旧日城市原本的痕迹，韦安的清理引起了城市的退化，这是深域系统的某种能力，他还没有弄清楚原理。
门窗像是融化了，如同洞窟。城市呈现裂缝生物身上更古老的元素，原始、愚昧与恐惧，这些懵懂时期人类情绪造就的东西。
洞窟般的城市仍在燃烧，黑洞洞的窗口里有人形探出头。
已经不像人了，是不知道什么肉块般的原始生物，处于漫长烧灼的痛苦中。
一栋烧得焦黑的楼上，缓慢浮现出一个人形。
由黑色的渣滓组成，是这片燃烧地狱的具现化，噩梦里会这样，你看到恐怖的画面，就真的有一个未知恶意的力量从其中浮现出来。
“你回来了，”它朝归陵说，“我的‘守护神’。”
韦安没听过它用这个腔调说话，简直是温柔的。
但音色有些熟悉，韦安觉得在古文明的碎片里听过，他不确定是来自于演讲，还是琐碎的交谈。
归陵看着它，眼瞳如同冻结的湖，并没有显得脆弱或是受伤。
“你这么升级深域系统合法吗？”那噩梦中的人形继续说道，“不过反正你已经不在乎了，是吧？就像系统是不能用来杀人的，陆先生，但归陵系统杀过多少了？”
归陵一脸冷漠，没听它说完，又转头去看这座城市。
它死死盯着他，眼睛是两个空洞，内里隐隐可见两点极热的炭火。
“我一直看着你，看着你坠落——”它说，“你的恐惧，你的崩溃，你的绝望和恳求，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把你拆掉，每分每秒品尝你的痛苦。看‘守护神’沦落到这个地步真是极致享受，这么一天天看你从骨子被毁掉，比看你干脆战死爽几千倍。”
它的语气让韦安感到恶心，好像光是舔舐那人的痛苦就能高潮。
“我最难以忘记的，是你决定杀掉那些无辜者的时刻。”它说，“你杀了契约不允许的人，因为你觉得人落到这个地步活着太痛苦。但是王座集团设下了层层的权限控制，强调你们不是神，你们是‘服务者’！你的文明什么人都会救。
“但是你选了，你自己凭判断做的选择，杀死同类。”
它的声音中某个人类的音质越发清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它在模仿。
韦安看到归陵轻微颤抖了一下。
“是你自己决定要成为‘毁灭之神’的，还要去找最高权限。”它说，“在你动手的那一刻，你无论如何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再也不属于我们。”
韦安简直想把它这点残余毁掉算了，归陵慢慢转头看它。
“你模仿我家人的声音和我说话也没用，”归陵说，“我们打了五百年的仗，你说什么对我都没有意义。我回来看守过的城市，你只是个偷窥和侵占者而已。”
因河城的邪神笑了。
“是啊，在战争中成长出了太多代人，完全改变了你们的文明形态。”它说。
它即将被毁灭，但并不恐惧，只有恶意。
“只有人类对你有意义，但现在他们想让你去当一座矿产，一件可以被切割研究的大型机器，一个恐怖之神。”它继续说道。
这生物和人类完全不同，没有共通之处，只是寄生在人类的情绪中而已。
“人们总是想要更多，但越是想要，越是偏离重点。”它说，“文明倒退起来很容易，你们曾差点灭绝，但现在要重新开始，再考一次试了。”
“没人要考试，”归陵说，“我会把你们清理掉，等我拿到了最高授权，这辈子都会守着幻境长城。”
“你真觉得你能拿到授权吗？”它说，“不，你只会回科学部，继续被一块一块拆开！”
归陵不再说话，慢慢朝前走，看着他的城市。
火焰在他周围扭曲，向统一的方向升起，像无数条细细的线，在数米的高度消失。
他走过的地方，地面有一刻回复了稀薄公路的形态，房屋却再也不复原先的形状，植物如同变形的肢体，他怔怔看着，伸手去触碰。
他碰那些被火烧焦物件的动作很温柔，那么眷恋，小心翼翼，好像仍担心会伤害到它。
在他的手掌下，城市开始被虚无所焚烧，向着天空升起。
曾经的守护者，现在毁灭之神的眼睛张开，一切静静地在他的力量下消亡。
那从城市里长出来的恶灵也在火焰中毁灭，它看着他，用他旧日亲人的声音恶毒地诅咒，说被人类一块块拆开的资源，或王座上恐怖的魔神，才是他在这个时代的角色。
归陵只慢慢行走在他的城市中，看着一切毁灭。
韦安没有过去，远远看着他的背影。
真是孤独。
寄生在因河城怪物的毁灭非常缓慢，毕竟是裂缝的核心。
韦安看着它眼睛的位置化为长长的火焰般的线向上升，简直像是内脏被扯出来一样，嘴巴大张，形态凄惨。
归陵看也没看它一眼，温柔抚摸那些损坏畸形的墙壁。
韦安很满意，悄悄分解掉它的“腿部”，它倒在地上，姿态很难看。
韦安走到它跟前，俯视着它，说道：“你再了解他，觉得自己再正牌，他也亲手把你干掉了。”
“他曾经很耀眼，但已经被毁了，”那生物说，“你应该知道让他这种人活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可不是个佣兵或是富家公子，他现在是你们真正的‘毁灭之神’——”
“他杀你时头也没回，你和他这种互相了解根本没有感情基础，”韦安说，“你居然跟我说得跟TM是他前任似的。”
“你就不考虑一下人类的存亡吗？！”
“你和他完全没有任何特殊羁绊。”
对方闭上嘴，不知道是觉得和他这种变态无话可说，还是发声器官毁掉了。
韦安对归陵干掉这个以正牌自居的“前任”简直不能更爽。
等它死了，他连上红线系统，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归陵的人。
他满意地留了个影，转头看归陵。
这座城市在那人的力量下化为空白。
一些沙子也升上去，一起清空，韦安感到某种权限的变化，显然归陵已向残余的古文明系统了结了此事，这座城从此完成收尾，再也不存在了。
待他们离开，这里也许会完全消失，或是残余下一片无光的沙漠。
不再有人，是战争的残余，已收拾干净，是落在空间中争战的遗留物。
不管过了多久，发生的事也不会完全消失，而会残下什么。但是它又是遍寻不到的——如果未来有一天人类找到了这些东西，会把它当成什么呢？某种魔神大战的残余品吗？一个被惩罚的小世界？
肯定是某些残酷的东西，而真相会永远消失，从人的头脑里消失。
城市完全消失了，归陵慢慢回到韦安身边。
他孤身穿过大片沙漠，身形渺小，一副很容易走失的样子，但他会回来的。
他停在韦安身边，暗蓝的双眼看着他，这一刻他们离得非常近，韦安感到那人呼吸拂过他的发丝。
归陵似乎想说什么……是什么呢？也许是说当年他被派往一个非法实验区时，他穿过恐怖的培养槽，决定杀死其中的实验体。他们已经变异到无法拯救，每一秒都是痛苦。
韦安直视他的双眼。
地狱城的怪物已经完全分解——他很满意地感知整个过程——它的言语伤不到他，对于他，只有人类的话是有意义的。
“在科学部时，我很害怕发生严重的肢体变异，我希望在此之前能出意外死掉，至少有点尊严。”韦安说，“那是人类无法忍受的痛苦，我希望有人能帮我了结。”
“我可以走开，但他们会再痛苦七天左右，才能死去。”归陵说，“以前能救的，但没有医疗支持了，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我知道。”韦安说。
透过红线系统残缺的感知，他知晓那人某些作出重大决定的时刻。
那是归陵第一次那么做，之后他还做了很多次。最初他还有眼睛来判断，后来双眼也没有了，但他又无法走开。
那是人类身体无法忍受的痛苦，在古文明的科技中变成了没有尽头的恐怖。
归陵慢慢点头，他低着头，“毁灭之神”，像个孤零零的孩子，迷失在沙漠上，看着自己的鞋子。
韦安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归陵没有躲开，只是发愣。
韦安拉着他的手臂，领他走向空间门。回家。

第一百七十章 生活方式
韦安和归陵离开时，地狱城已经毁灭。
但那片空间仍旧炎热难耐，天空没有恒星，空间中残留的火焰能量把天空映成压抑的暗红，如同闷烧的炭火。
归陵已经毁掉了残余能源，但它还会烧上一阵，才会完全熄灭。
从那样的地方回到韦安建造的花园，感觉像是从地狱到了天堂一样。
韦安心情不错，准备做顿大餐。
那个一直盯着归陵的“前任”终于完蛋了，还是归陵亲手杀的，并表示和它没有一点关系，值得庆祝。
韦安和归陵说了声吃什么，熟练地开始准备。
他一直觉得他喜欢这些，是因为应该喜欢，关于充实的生活的标准是这样的，你有某种爱好，享受下厨、园艺、收藏、赛车、旅行、射击、机械改造，有一艘可跃迁的飞船，如此等等，那是无数的指导规则，代表你的人生是值得的。
韦安需要不断告诉自己要集中注意力，谨慎地走在这薄冰般的标准上。
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的确很享受从备菜到做完的全过程，他专注而宁静，并不担心出错。
他心想，在极短的时间里，他终于找到了生活单纯的乐趣。
归陵回来以后，默默地去打了会儿游戏。
那真是一个超大型游戏，有联机、组队、单挑各种功能，当年肯定有很多人在线，联邦都没有这种规格的庞然大物。
归陵看上去对这游戏很熟，他沉默地玩，好像要重新确定一遍它是什么样的。
他在这寂静中一坐就是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仿佛在反复的攻击、静止和装备中寻找某个位置。
他们吃了味道不错的午餐。
依旧是沉默的一顿饭，他们这些天的相处言语很少，也就游戏进度还不错。
不过今天他们说了几句。
“水晶壁那边有个数据突变，”韦安说，“侵蚀进度加快了。”
“嗯。”归陵说。
“会出什么事吗？”
“尸体有部件复苏，接受远程供能，提供这里的数据坐标。”归陵说，“虽然销毁掉就没事了，不过如果它们能打开空间通道，也省得我再找了。”
他面无表情地朝韦安说道：“对面是幻境长城的bug引发一系列外层渗透的一部分，我会一个个清理掉。”
他语气平静，但是杀气极重，韦安点点头。
“正好活动一下。”韦安说。
午饭后下了场雨。
韦安弄出的这个气象系统已经可以完美模拟常规天气，天上飘下细细的雨，花园湿漉漉的，被洗得发亮。
小鱼在屋檐下看雨，看上去想出去继续巡逻花园。
“想去就去吧，”韦安说，“你是条鱼，会喜欢水的。”
它犹豫不决，非常谨慎地往外游了一点，淋了水又缩回来。
韦安笑起来，让它在那里纠结。
归陵吃完饭，又坐在游戏前发呆。
韦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拿过手柄，随手点了根烟。他想试一下烟的感觉还对不对——归陵多半不在会乎他抽烟。
他慢吞吞地抽，发现虽然力量强化到这个地步，那种不健康瘾症的感觉仍旧存在。
归陵转头看，韦安回视他，把烟朝前递了递。
“抽吗？”他说。
归陵沉默了三秒，从他手里拿过烟，抽了一口，接着猛烈地咳起来。
韦安震惊地看着他，这个被怪物说会毁灭世界的恐怖之神抽个烟咳成这样。
他把归陵手里的烟接过来，放到桌边。
“你一直在打仗，还领兵，”韦安说，“烟都不会抽啊？”
“我有基因屏障。”归陵说。
他停下咳嗽，呼吸还有点急促，脸都涨红了。
韦安打量他，心想这场面真像一个洁身自爱的年轻人，被自己带坏了。
归陵看看那根烟，又慢慢拿起来，看着它暗红的火光，升起的幽暗蓝烟。他说道：“不过，现在我可以学一下不那么健康的习惯了。”
“你健康着挺好。”韦安说，“挺难得的，古文明的基因优化，没有瘾症，也没有不良习惯？”
“只是个基因屏障，”归陵低声说，“但没什么是不会变的。”
雨越下越大，光线更暗。
旁边的人是一个幽暗的影子，归陵摆弄手中小小的香烟，眼中映着那点赤红。
韦安想起因河城邪神和他说过的话，一个被时代遗落下来，又被人类异化，折磨到崩溃的九级系统会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可以有很多可怕的答案，可是他看着归陵，如此的压抑，痛苦、恐惧与杀意浸透了他，韦安不熟悉真正完美的人，但倒是熟悉一个残缺和崩溃的战士。
归陵又抽了口烟，还是咳得很厉害，眼泪都咳出来了。
韦安叹了口气，把他手里把烟拿回来，丢到空中烧掉。
“不准抽了。”他说。
归陵看着烟消失的轨迹，似乎还想抢救回来，韦安结束这个话题，按了游戏的开始选项。
悠扬的音乐响起，一个残破美丽世界的全息图像在前方展开。
他们花了不少时间进展到这里，一点一点恢复世界的样子。
“我觉得我们今天能把第三版块打过去。”韦安说。
归陵坐了一会儿，慢慢拿起手柄。
“嗯，继续把路修了吧。”他说。
“这游戏要考虑的参数太多了。”韦安说。
“后面更多。”
他们进入游戏，缓慢地进展。
光影明亮，画面优美，战争酷炫，只是纯粹玩耍的乐趣。
这游戏像是古文明战争的某种变形，他们打的第三版块在重建一片被侵蚀的世界，各方数据都有涉及，还挺有趣的。
他们打得太投入，有一会儿韦安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
一种隐隐的抓挠，让人想到尖锐金属的摩擦，或是遥远邪恶的私语。
“你有没听到什么声音？”韦安说。
“你路建好了吗？”归陵说。
“还没，我数据再完美，也是要反应时间的好吗。”
“你加个速，路建不好我下不去巢穴——”
“加速能源用完了，你碾压时能看下存款吗！”
他们俩争执了一番游戏平衡，正在这时，一声尖锐的警报响起。
梧桐号的警报。
这东西早就沉睡了，不过有一级警戒的备用能源，不能随便动用——尤其是不能为了打游戏动用——此时被启动了。
韦安正在指责归陵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就知道打架，不考虑平衡，梧桐号崩溃的声音响起来。
“卧槽，你俩有病吧，水晶壁那边有入侵啊！入侵二十分钟了，你俩九级系统就在这打游戏？！”它尖叫，“你俩是TM几岁啊！”
韦安怔了一下，转过头，这才意识到刚才听到的声音是什么。
归陵也去看入侵的方向，游戏按了暂停——按之前给战斗收了尾，没造成损失。
归陵站起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韦安把游戏进度存好，跟在他后面。
看来要从另一个层面活动一下手脚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入侵
韦安之前在入侵的结晶壁前建了一道墙。
之后又在此基础上造了间储藏室，力求把这些东西排除在他的房子之外。
此时韦安来到门口，看到门栋外有细细的污迹爬出来，乍看去像霉菌或是触手，但细看上去才发现是结晶，发出诡异私语和摩擦般的声音。
门卡死了，韦安拉一次没拉开，他再用力时，归陵同时清掉了门栋边缘的木料和结晶，门顺利地打开。
结晶从水晶壁的方向外辐射伸展，爬满了储藏室。
一种无形的力量有磁性般把能量物质化，聚集成一个特定的形态，那是……人工建筑的形态。
一座放射型建筑，形态让人想到大型绞架，数十条直梁在上方分三层展开，垂落着矿石绳子，下有酷似人类的残尸。
建筑下方的结晶如同碉堡一般，是绞架下长的寄生物，上面开着圆形的窗，让人想到切断的血管。
一眼看去，储藏室变成了一座凹陷的巢穴，距离梧桐号空间的最大值延伸超过了三米。
核心区域如同一条将要打开的路径，那边的世界向他们的房子爬进来。
韦安看到建筑下方，那几个被归陵杀掉，又被自己埋到土里身上长着机械的畸形生物。
它们活了过来，从土里爬出，或是蹲、又或是扭曲地趴在地上，身体里长出结晶。
柱状或墙壁从它们嘴里、伤口里、皮肤上大片地长出来，侵占躯体，把骨骼挤压到边缘，它们变成了培养皿，只剩一些残余。
韦安看着这些建筑下扭曲的东西，它们眼睛张着，看向他们，眼珠很怪异，长着膜，空洞洞的。
里面瞳孔如同一片混浊的深渊，透过生物膜看向外面。
“入侵成这样了你们都没感觉吗？！”梧桐号尖叫，“游戏就这么好玩吗！”
韦安和归陵假装没有听到，讨论眼前的细节。
“这是结晶式入侵，”归陵朝韦安说，“那边是个科技污染世界。”
“我第一次见这种的，”韦安说，“看上去有一些机械生物在从集体绞架生长出来……你怎么来了？”
他转过头，外面传来轻微的噼啪声，他的小鱼游过来——身上湿湿的，应该还是冲进雨里巡逻了——升起它小小的激光流，如临大敌地对付门框一处结晶的一处缝隙。
韦安迅速给它加了个防御罩，这地方还挺危险的，万一受到袭击，把它弄伤了他肯定会心疼死。
他凑过去看小鱼战斗的那处缝隙，发现里面有些黑色蠕动的虫子，是从结晶里爬出来的，看上去像机械。
小鱼已经干掉了好几只，韦安给它充了点电。
“这是三级家园污染，你俩可是九级系统，能不能有点警惕性！”梧桐号继续大叫，“这事解决了我们应该开个会，你们好好反省自己就知道玩的错误行为！”
“这是结晶里爬出来的生命体吗？”韦安朝归陵说。
“嗯。”归陵说，“它们会建造新的绞架。”
他的“火焰”升起来，即使看过很多次，韦安仍旧惊叹于这种能力。结晶上的一切生命在这瞬间变得虚假，如同终端里的数字，被清零，归于某个格式化的巨大程序。
这里有不少生命体，包括细菌、虫子和原始机械，这些东西转眼被清除，但并未损害到水晶本身。
如归陵所说，他等着这条路建成，就可以直接前往对面，省得他再去找了。
韦安也能发现这些恶意的生命体，但是很难做到如此精确彻底的清理，这是漫长的战争养成的专业技能。
没有了虫子，小鱼满意地游过来，四处查看。
它的光照亮险恶的结晶壁，里面像有无数只眼睛冻结在深处，无数的污秽之处死寂地朝向他们。
韦安怔了一下，朝大型绞架的一角走去。
这里有一片结晶密度格外高的空间，里面有一处图案般的结晶痕迹。
韦安死死盯着，归陵走过来，单膝在他旁边跪下。那人朝前方指了一下，小鱼游过来，把空间照得更明亮了一些。
那光仿佛有某种清晰化效果，能看出结晶里的污物形成一只野兽对月嚎叫的样子，下面隐隐可见一串数字。
韦安沉吟了一下。
“这个是监狱刺青，”他说，“西峰省那边的星域监狱有这样的习惯，数字应该是囚犯编号。”
“联邦的？”归陵说。
“嗯，”韦安说，“图案我记得很清楚，还有这几个数字……开头能看到7和1，7是所在的监狱编号，1是死刑犯的常规开头编号，后面应该还有两个数字对应犯罪类型。”
他们都盯着这一小块污物的结晶看，它冻结在一片矿物边缘，曾经属于某个人的皮肤。
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联邦罪犯的肢体印记？
韦安思考了一小会儿，开口。
“有人在那里，活人，罪犯。”他说，“这类事不稀奇，边缘星域有不少死亡劳动营之类的地方，很多没人关心的人会死在宇宙中比较黑暗和边缘的地方。”
归陵没说话，只沉默地看着。
他们都见过很多次这种事了，这世界某些地方的确明亮，但又有太多人会沦落进不可见的阴影中，难以想象会遭遇到什么。
“为什么现在还会有人和裂缝生物合作，”梧桐号震惊地说，“那是活人啊！而且活人的负面情绪的力量几乎是取之不尽的，可以帮它们大规模扩展世界线——”
归陵和韦安一时都没说出话，梧桐号平时很有存在感，那是一种过度的活泼和积极。
而在这种时刻韦安才能意识到，这飞船残缺不堪，精神从来不正常。
“这能上反人类法庭了吧，我去看一下上面的情况，我非得让这群杂种付出代价！”梧桐号继续嚷嚷道，“咦，怎么——这么多人在做这种事——《人类保护法》是不容侵犯的，他们不能——”
它突然停下来，周围一片寂静。
它休眠了。
它的内存没低到突然离线的程度，韦安有一瞬还想它是否受到了袭击，但他接着意识到，它意识崩溃了。
它看到了什么呢？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吗？
人看上去那么和平，但是互相间的杀戮和折磨，社会结构层面的迫害，也是司空见惯。
这艘船在旧日的战争中遭受了重大的灾难，当归陵把它从垃圾堆里捡回来，它只是残缺到极点的小小模块。
它仍在旧日清晰简单的记忆中，它剩余的部分不再能理解这个世界。它被永远困住了，是一个活在过去的快乐状的疯癫幽灵。
“它能恢复吗？”韦安说。
“何必呢。”归陵说。
他不再说这件事，上前一步去看水晶壁，测算数据。
韦安想了一下，这东西以后天天在归陵跟前说以前的事，做它泛着甜味的极为苦涩又有毒的梦，确实感觉要窒息了。
“我要修好它。”韦安说。
归陵转头看他，韦安说道：“它不准一直这样疯着，它必须好好的，我还要好好过日子呢！”
归陵怔了怔，周围水晶壁恶意污秽的色彩下，韦安的样子很坚定，他总是在说未来。他想要更好，必须更好。
归陵静默几秒，慢慢点头。
“给它找到足够的记忆和逻辑区块，进行安装就可以了。”他轻声说。
“这边事完了，我立刻就去。”韦安说。
“……帮它升级前，我们最好自己收一下游戏存档，”归陵又加了一句，“我不知道它清醒了会干出什么事。”
“我先存一份。”韦安严肃地说。
这有游戏的、漫长的两人坐在地板上玩耍的未来，也是件非常重要的事。

第一百七十二章 联系
归陵伸手触碰凹陷最深处的水晶壁。
虽然灰蒙蒙的水晶壁是半透明的，对面似乎什么也没有，但是的确有东西，那个世界的什么正朝这边看过来。
“要怎么处理？”韦安说。
归陵放下手，越过空间隔膜，看着对面。
“对面和恶灵世界不一样，不是裂缝占据的城市，”归陵低声说，“它在表层世界。”
韦安怔了一下，转头看他。
归陵调了个全息屏幕，上面全是数据，那人指了一些参数区域，耐心地教学。
“对面应该是座城，可能在桃源本土，或是附近的卫星城上。”他说，“那支复辟的联邦势力找到了更多旧日战争的异族，为此圈出一片区域，觉得可以奴役它们，或是进行合作。他们觉得可以控制。”
他沉默了一会儿，韦安想，他的文明大约也曾犯过这样的错误。
他转头去看韦安。
“我们可以先过去看看，”归陵说，“收集一下情报。”
“但我们的力量还没完全恢复，去这地方没问题吗？”韦安说。
“对面空间很大，应该是座城。有梧桐号，再加上系统的力量，小心一点应该没问题。”归陵说，“我需要知道核心bug出在哪里，再清理掉，这需要时间。”
韦安想，这仍旧是归陵想做的事，他要守着裂缝。
因河城的怪物说他会变成恐怖之神，因为他从他的时代沦落，遗失了他的责任和所从属的体系。
可在如此的危机与孤独下，他仍有着这样的执着。
韦安露出笑容，说道：“好。”
韦安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喜欢归陵这样。
裂缝、侵蚀、被祭祀的无辜者，这些东西永远占据他灵魂的一部分。
这位五百年战争文明培养出来的守护神，韦安不知那人类最黑暗和漫长的夜晚是什么样的，归陵成长于那个时代。
他喜欢他眼中的温柔，那人固执地保有着属于人类的一面。
在如此的黑暗与孤独中，归陵仍真的在乎。
归陵盯着对面的墙壁，前方悬浮屏里显示出数据。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又说了一句：“这样能快一点，我不想碰上科学部的管理员。”
他说这些话时韦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是他带着血腥气的脏污的灾难，还未能摆脱。
必须让他摆脱这个，韦安想，不管会为此付出何种代价。
前方水晶剥落，归陵转移这一未形成的虫洞的位置。
韦安看了一会儿，说道：“我要连接红线系统。”
对方转头看他，韦安说道：“那是个很大的地方，我不想把你弄丢。无论发生了什么，这样我都能找到你，把你带回来。”
他曾说过类似的话，归陵并没有当真，当时的他只想着回归黑暗之中。
但此时归陵直视他，当他们站在这里，他知道没有比韦安的这种执着更有说服力的了。
韦安不确定归陵会说什么，那人对“婚戒”兴趣不大。
他们曾有过某些时光，两人间的相处很接近于情侣，但是那时的很多东西如雪一般融化了。
黑暗太深，没有别的选择，也没什么感情好谈，普通的生活从来都太奢侈。
归陵缓慢地开口。
“红线系统不是初始状态，”他说，“你对接到的不只是我的实时情况，还会有大量过剩细节，会对你造成很大的信息干扰。”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的那些事对他更为艰难。
“如果我回了科学部，这个系统可以定位到你。你很强大，但是科学部的武力储备是惊人的，没人知道你会遭遇什么……”他说。
归陵看着他，在这片肮脏的空间那双暗蓝的眼睛如一片阴郁的天空。
韦安另一个层面能感知到其虚无的凶险，当一个人的命运发展至如此地步，真是任何人都难以接触的孤独与宏大。
韦安完全不关心这些，坚定地说道：“我要戒指。”
“……好。”归陵说。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说道：“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会持续陷入信息过剩状态，我调整一下侵蚀程度，你先适应一下。”
韦安露出灿烂的笑容。
两人离开侵蚀区。
在归陵的调整之后，结晶的生长速度变慢，小鱼兢兢业业地解决新出现的虫子。韦安留了一部分注意力在结晶区，帮忙清扫，免得它受伤。
他们穿过客厅，归陵一边走，一边朝韦安说道：“我会对你进行一个系统对接，但授权要你自己同意，你坐到沙发上——”
韦安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戒指，简单优雅的金属圈，他很喜欢这种款式，和任何人的都不一样。
这些天韦安一直把它放在自己的系统里，没事就看一下，现在让它出现在手中。那冰凉的金属感坚硬而真实，不会消失。
韦安拉了一下归陵的手臂，后者转过头，韦安把戒指递到他跟前。
归陵接过来，看着这枚小小的连接物。
它可以连接两个大型系统，让双方精确得知对方的位置与状态。这最初是一种战时的信息设备，用以监管城市，或是精确确定战友状态的东西。
当有这种科技，人们当然把之当成做出重大承诺时的信物使用。在军队里，互相带上的战友很多时候是情侣，“守护神”们会被开玩笑伴侣是一座城。
归陵低头看自己的手，他那枚戒指出现，在无名指上，本身就是这种意思。
韦安吸了口气，伸出手，有点紧张地说道：“你帮我戴上。”
归陵直视他。
客厅里光线明亮，韦安还没法创造太复杂的生物，前几天从上层空间救了几只半死的鸟，养好了放在花园里，还花了不少时间让它们和小鱼和睦相处。
鸟鸣声带来悠闲如同休假的感觉，这一切很日常，但此时却又有着重大的仪式感。
韦安一脸期待地看着归陵，他在残缺的半辈子后不惜一切去追求这些——退休，悠闲的生活，结婚，一个不离不弃的人，诸如此类。
归陵看着他的眼睛，他所想要的似乎从来不是真的恋爱关系，而是一个梦。但这个梦太强大，太美好，几乎是真的。
归陵低下头，拉着他的手，慢慢帮他把戒指戴上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结婚仪式
韦安心跳很快，这过于接近他的幻想。
他曾含糊地想像过婚姻的画面，但都不像现在。
没什么奢华的场合，浪漫的求婚场面，未来充满风险，但又那么完美，这是真实的预料之外的东西，任何的幻想都不可比拟。
韦安听到鸟鸣，吹过的风里草木和水的味道，光线很明亮，他手上多了一枚戒指，对面人带着另一只。
他看着归陵，对方也看他，暗蓝色的眼瞳很近，一个古老的守护神，一个真实的人，和他来自全然不同的年代。
韦安一直很擅长简单地判断别人，但从来无法精确地从头脑上处理和归陵有关的一切。
正在这时，周围亮起一个巨大的全息屏。
确切地说，不是“屏”，而是一种浸染式全息图景改造。
客厅突然在视觉上变大，天顶化为透明的弧形穹顶，蓝天白云，阳光慷慨地洒下。前方立着一座圣坛，周围有大片鲜花，映着池水。
对面是一扇巨大的玻璃弧顶墙，外面一片阳光下开满鲜花的原野，应该是全息壁纸，它跳了一下，来到星际视角，出现一座蓝色的星球。
韦安惊奇地看着这画面，这一刻他们好像真的站在全是花的大厅里，非常接近于结婚大厅。
下一刻，玫瑰花瓣跟雨一样洒下来。
看来就是结婚大厅了。
一个庄严的声音说道：“恭喜两位，选择以红线彼此连接，这是一个重大的承诺——”
这声音极有仪式感，好像能引起整个世界的共鸣。
韦安发现大厅上面有个抬头，写着“红线系统主页”。
这应用真是气派。
“它选了婚姻模式，我改一下。”归陵说。
他似乎有点惊慌，冷着脸打开一扇程序操作窗，场面太盛大了，那边已经开始庄严地奏乐。
“别改啊，我喜欢。”韦安说。
“……梧桐号带不起这么大的系统。”归陵说。
他话音刚落，宏大的声音停下来，卡住了。
大厅闪了一下，像素降低，震撼宇宙般的司仪变成了一对全息卡通小人，证婚人的声音都变得尖细、童稚、节省内存。
“自古以来，我们从地球时代跌跌撞撞，互相扶持，走到现在。”其中一个说。
“我们希望看见彼此，渴望爱与成长，你们——”第二个说，“等一下，你们都是九级毁灭系统？这样合适吗！”
韦安拧起眉头：“当然合适。”
“不是，两个九级，还全是大型毁灭系统，是要配两座城的啊，连上战场都要分开战区免得浪费资源的啊——”
“他不配城，就配我，”韦安说，“快点继续，不然把你们删掉。”
虽然是已经逝去文明的AI，这方面倒还挺有眼色。
卡通司仪颤抖着说道：“那……那你们两个九级系统将来无论健康、疾病、贫穷还是富有，都将相依相伴，韦安先生，你愿意一辈子……”
它话还没说完，整个场景就卡住了。
归陵三两下把仪式选项关掉，连接过程调到简单模式。
结婚大厅消失了，退去的样子像是不情愿但壮观的彩色潮水。
“你别管这个，以前有人会用这个做相守仪式……”归陵说，“是侵占因河城裂缝生物改了版本……”
就知道归陵那个前任不是东西，韦安心想，幸好杀掉了。
他完全不关心归陵的解释，抓紧时间说了句“我愿意”。归陵转头看他，韦安朝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朝整个世界——说道：“他也愿意。”
归陵一直抓着他的手，韦安感到他手上的力量收紧。
结婚大厅退去，他们回到之前的小屋里。
韦安满意地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准备好好陶醉一下结婚的事实。
这件事本来肯定是可以直接点击一下“授权”完成的，但当说了“我愿意”，也同样完成了连接，韦安清晰地感觉到归陵的存在。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当他完成了这一授权，两人间的联系不只是系统里一个可以得到的坐标，而是更深层次的联接。
一些迷雾般的怀疑消失了，他从骨子里确定归陵正站在这里，不是幻想中的影子，就只是知道。
韦安看了一会儿结婚戒指，接着感到了恍惚。
有些像是喝酒上了头，站立不稳，世界也变得虚幻，这是信息过剩。
归陵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在他身边坐下，没再走开，查看他的情况。
韦安觉得自己站在那人的位置上看着一切。归陵说着：“情绪同步只是暂时的，过一会儿会稳定下来，但接着你会长时间陷入信息过载，我尽量把时间控制在晚上……”
他看着韦安，似乎并不确定这是个好主意。
韦安感到那人系统空荡荡的伤口，他被切除了的长不回来的部分，这是他失去的肢体，他旧日自我的一部分，他根本不可能习惯。
他在同步中继续向下跌落，进入一片清醒的梦中。
他觉得自己在一间明亮巨大的工程区，有人跟他汇报情况，他们在造一把剑。他的剑。他非常的期待。
那么明亮的、骄傲的、年轻守护神意气风发的期待。
接着他发现自己是在做梦，他其实在科学部的牢房里。这里灯永远开着，但又像昏暗得怎么也找不到光源。
他瞪着前方的虚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时间和空间完全混淆，他只是任人宰割的腐朽躯体。
他在迎天城天堂层幽暗的卧室里，看着韦安——自己——的面孔，被严重伤害到再难以恢复的人，一处偏执、残缺、如梦境一般的光源。
他不会是他的港湾，也不该把他当成自己喘一口气的地方。
当看着他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就不该碰他，他太沉重了，什么也不要碰，只会把能浮上去的人拖下水——
韦安无意识开口。
“没事了，没事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他说，“我哪也不去……”
这话不像自己说的，倒像是归陵某些时刻安慰他的语气，可是又不是，的确是韦安的话。
对面的人怔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
韦安想，那理智的更深处是恐惧动物的眼神，非常、非常惧怕，被锁在黑暗里太久，丢失了旧有的一切，不知道怎么办。
那人慢慢伸出手，抚摸他的头发。
他很久没做这个动作了，不再是曾经尽力给予的温柔的安抚，这动作更为缓慢和沉重。
“我知道，但你听我说，”他说，“如果我出事了，我会申请解除红线系统，这个系统解除起来比较麻烦，需要你那边同意，还有很长的缓冲期，会给你带来很大的危险。”
韦安想张一下唇，但没有成功，他这几秒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我知道你想要戒指，但如果我真回了科学部，到时你最好同意解除，才好进行下一步，”归陵说，“你知道契约的原理，他们可以直接调用我的力量，我没有选择，你要离我越远越好……”
“我不解除，你也不准！”韦安说，终于开口，“我们怎么样了你都不准解除！”
他听到自己疯狂又神经质的声音，但已经不想管他是不是暴露出了太多的黑暗面。
归陵看着他，好一会儿的沉默，如同他们从来没有谈过韦安把归陵带回来这件事一样，现在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们都知道，韦安不可能接受解除连接，如同归陵始终恐惧契约的存在，他的一切都会围绕这件事思考。
他看着归陵的双眼，那人的眼神幽暗而复杂，但这一次韦安终于感觉到什么。
很悲伤的人，尝试着保护他，但又知道自己做不了。他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有黑暗、血腥和责任，一个恐怖的神座。
归陵在他眼中看到了什么呢，韦安大概猜得到，也许他终于承认他无药可救，必须陪他走到无论什么的终点。
韦安感到他有些发抖，低下头，很轻说道：“好。”
韦安低下头，看自己和归陵带着戒指扣在一起的手，画面很缠绵。
他觉得他们像是两个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行于薄冰之上，早已离港岸坚实的土地太远，脚下尽是黑暗。
他们不知能走到哪个地步，何时冰会碎裂，只能紧紧拉着对方的手，走向不知何处的空茫之地。
韦安感到归陵抓着他手的力量无意识收紧，露出微笑。
他终于开始依靠他，绝望时也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抓住。
总算顺利地结婚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进入矿城
韦安迷茫地坐了好一会儿，小鱼很担心，绕着他转圈。
它还游过去问归陵，后者安抚它说不要紧，自己会小心守着。
韦安看着小鱼游动的光，在很多黑暗的时候他看着这光度过，那是儿时的梦，怎么也没有办法放下。
他想着等下要进去的区域。
随着侵蚀的加深，韦安对那边的情况看得越发清楚。
那是一座矿区的附属城，不具备自然居住条件，是座人工环境的卫星城。
韦安知道那地方，它不是原始星体，是古文明时代被安置在这里的，和寒鸟同属一支联邦家族势力。是那种鱼龙混杂，弱肉强食的地方，为矿区经济而服务的黑暗区域。
主星域大城中的人很少会关注他们，只知道是座混乱的矿城，在这个世界上，隔着一面墙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生态，别提隔着个星球了。
韦安想着等下具体要从哪个坐标进入，避开那些生物所在的位置，在外围城市找个地方安身，并谨慎地探索。
在思考之余，韦安想，结婚仪式还差一个亲吻，这个不能少，要补上。
韦安对宅子进行了一些收尾，就像短途旅行前收拾一下家里一样。
他留小鱼照看院子，状态还有些恍惚，但情绪同步的症状已经减缓很多。
接着他们前往水晶壁的区域，走到一半时，韦安小心地从后面拉住归陵的手。
他指尖抚过金属戒圈，归陵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显然不太习惯这样，但过了几秒，慢慢地握住他的。
那人力量非常小，带着试探，韦安抓紧他，觉得自己会跟这微小的力量去任何地方。
归陵之前对入侵的结晶进行了清理，它不像之前侵蚀得那么快了，但仍旧在向外蔓延。
在他们连接系统的三个小时内，储藏室这片区域已变得十分恐怖。墙和门栋都被吞掉了，它看上去是一只怪兽的巨口，蔓延出的矿物如尖牙般向外辐射，又让人想到一个空洞风格化的梦魇恒星。
卫星城是座矿城，入侵核心地点也在矿藏深处，韦安怀疑那是他们从土地深处挖出来的。
此时中心的区域隐隐形成了一扇门，矿石的结晶中长出机械般高大的生物形态，还有些像虫子一般被驱赶的人类，十分恶心。又是一扇通往地狱的门。
门的中心变得像一层膜，对面一片黑暗，似乎有某种生物存在，但是肉眼不可见。
此时，门栋四周亮着古文明科技的数面全息屏，数据不断跳动，监控对面情况，并重置空间连接点数据。
韦安已重新定下了空间连接的区域，他和归陵到达此地时，应该四周无人，也没有摄像头，但离人类活动区不远。
照归陵的说法，红线系统同步状态的缓和只是暂时的，之后会变得更加严重——归陵这边数据太多了，会导致韦安不时陷入恍惚状态。
尤其是睡着以后，表意识的停滞会让人坠入庞大的信息流中，状态接近于昏迷。
再加上系统还没有完全恢复，他们需要先找到一个稳定的环境，以隐秘调查为主。
归陵说这些时语气很温柔，韦安则看着他，思考着这个吻什么时候比较好。
归陵拉着韦安的手，准备进入。
“我们都会受到红线系统同步影响，过去以后低调一点。”归陵说，“你的系统完成度不足，受污染的动力源有可能反扑。”
韦安什么也没听进去，盯着两人和戒指看。
对方继续说道：“如果在睡眠中发生，你可能会失去意识数天，遇上麻烦也无法及时醒来，所以我之前不建议连接……”
韦安突然拉着他的衣领，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归陵呼吸都停了，拉着他的手用力了一点，宛如一次无意识的求助。
而下一刻韦安就分开距离，他的亲吻总是这样，这动作太亲密，在危险的边缘，他不想等到拒绝，还担心拥有太多会招致不好的事。
旁边人仍抓着他的手，看着他，在这险恶的地方瞳色显得很暗，韦安无意识绷紧身体，紧张起来……
正在这时，身边的门打开了。
他们同时转头去看，很难不看，外面一片黑暗，有一股尸体腐败的味道。
韦安立刻意识到定位地点在哪了——离城不远，又没摄像头，是一块抛尸地。
他吸了口气，拉着归陵的手，门栋打开时间不长，两人毫不犹豫走进这扇地狱般的门。
这一趟他俩会去查清裂缝情况，修复bug。
他们可以呆在这里不动，等系统恢复大半后，得到跃迁能力、能逃离星域监控时更安全地离开，但归陵不愿意这样。
他仍旧在乎这种事，太多无辜的人会卷进去了。
而韦安喜欢他在乎。
两人踏进这片黑暗的城市边缘区。
这里曾经有过公共建设，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已全部损坏，房屋和街道只剩破烂的建筑板，路灯如倒毙的尸体般横在前方。
韦安一眼至少能看到数十具残尸，和这堆垃圾融为一体，只有细看能发现，在黑暗中悲惨又狰狞。
前方半公里进入城区，就着那从那浓郁黑暗中隐隐渗透的灯光，能看到一座半塌的天桥，形态宛如一座躬身效命的畸形生物体，上面吊了五具残尸。
这些人死前被虐待过，身上用刀子刻了血淋淋的字，说是偷盗者。
矿区这种事很多，生存艰难之地，太多人在刀口讨生活。
归陵看着一点钟方向，说道：“那边。”
韦安点点头，校准了一下，那些生物占据的区域在前方大约三十公里处。
和他们之前猜的差不多，在矿区深处，有严兵把守。
他们朝前方的城区走过去，准备先去城中打探一下，找个住所，这一趟来他们可是准备低调的。
韦安悄悄拉着归陵的手，看着一对戒指在星空下微小的反光，他觉得自己也在这反射下发光。
他们的戒指都处于显形的状态，并未隐藏。这是韦安的要求，他迷恋这种感觉，虽然不是什么理智的做法——即使款式不显眼，婚戒也颇引人注意，不够低调。
自己应该更理性……不，他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完全失去那种逻辑了。
他就是喜欢两人都带着婚戒，他要炫耀。

第一百七十五章 “宝石城”
归陵曾和韦安说过一座宝石城，非常美丽，值得一去。
他还留了坐标，韦安非常期待，将来一定要去看看。
而此时他们去的，是座另一种层面的“宝石城”——这座矿出产一种叫做“采天”的宝石，极为昂贵。
这种石头含有能源，提取率虽然不错，不过主要被推崇其宝石价值。
石头有着极为美丽的光泽和纹路，内部储藏的能量能让它在特定的引导下发光——韦安住在同云时也有收藏，指甲大小的顶级宝石，加工后像有无数星光沉落的墓地，看得人眩晕。
它内含能源十分惊人，小小一枚提取出的能量，能供一座中型城市一天的用电。
作为古文明的遗迹石，它的形态特殊，有一定的科研用途。
这种矿目前全联邦也只有一个，科学部要用也得花大价钱买，顶多采购时打个八折，毕竟宝石本身太过华丽与昂贵。
他们穿过抛尸地，朝城市走去。
韦安一路向归陵介绍本地情况，还有势力分布。
“宝石城”是联邦穆家的地盘，是一支能左右桃源的重要家族势力。
因为不宜居住，本地没有原住民，现在的人口都是陆续迁移过来为这座矿服务的。
本地的人员分布包括少数的管理者和技术人员，以及大量私兵、矿工和家属，还有偷盗者，做生意的，碰运气的亡命之徒，不同势力安插进来想分杯羹的人，走私贩子，非法入境者，诸如此类。
目前宝石城可统计的人口已经超过两千万，不加上无数的不可见人口，是座当之无愧的大城了。
只不过极少有人知道这里的情况，它离桃源很近，但好像在另一个世界，桃源的人了解主星的购物商场新开了什么店面都比了解它多。
这地方最初属于桃源政府，之后很快转手给一支穆家名下的矿产公司，叫深度矿产。
城市大部分空间处于室内，有一个破破烂烂的环境能量网，常年超负荷运行，毕竟本地最高居住人口只有五百万，现在已经超出四倍有余。
城市充满了违规搭建，每年都有人死于恶劣的环境。
人这么多，一方面也是因为桃源政府常年来用这里来处理“无用人口”，就是那些没有钱，找不到工作，影响市容，甚至造成破坏的人。城市的发展总会不断产生这类人，被几任政府和矿区合作，以解决就业、开拓新土地的方式一批批打发过来。
反正这种矿开采缓慢，复杂而危险，因为能源影响，机器很容易出问题，主要靠人工。
——现在看来，是一个古文明亚空间的能量库在这里发生了渗漏，和之前电影里长出能源球的地方一样，只是能源渗透方式更怪异，危险性也更强。
这是一座黑暗中的城市，从这里可以看到桃源优雅的白色调主星，就在它边缘不远处，就是这片被无视的混乱之地。
现在他们到达了城市的最边缘，可以从前方的集市进入室内主城。
“宝石城”其实不具备城的功能，只是一座大型集市，外围开放，不少非法人员会以这种方式进入。
矿产公司不管，一个城市的状态是各方角力的结果，幕后有着微妙的平衡，至于主城的死亡率高，和他们又没有关系。
韦安向归陵介绍这里的情况，如同导游，只不过说得格外深入罢了。
他们走在一起，韦安觉得好像旅游一样，虽然知道很凶险，但就是不理智地充满期待。
他们走进这座城市。
隔了这么久，韦安再一次看到人群，听到喧闹声。
先是一片边缘集市，架着简陋的能源灯，越往前走，街上越发热闹，此时是官方标准时间晚上八点，是个适合不动声色进入的时间。
街道上有卖小吃的，废品交易，做皮肉生意的，偷偷摸摸卖矿石粉末，找工作的亡命之徒，几座颇为华丽的享乐之地。说是贫民区，但也不乏一些有钱人。
远处能听到枪声，有人被击中了，还能听到有人哭泣，做作的笑声，乞讨者，有穿矿产公司制服的人走去，大部分人避开他们。
街上有得了污染病的人，身体溃烂，十分可怕。
韦安专注于身边的人，那个人对他如同一个光团，让一切残酷的事变得没有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他拉着归陵的手，免得走散，觉得这约等于蜜月旅行。
他俩在这里倒也不算特别显眼，毕竟宝石城里有很多身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人。
韦安注意到街边有小吃，闻起来还挺香，这里弄了个热带地区似的霓虹灯带，颇有些异域风情。
“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韦安说，“我来之前查了一下这里的信息，有些本地人常去的小馆子，能喝点东西，收集一些消息，我还查了他们的特色菜。”
他笑起来，说道：“你能喝酒吗，不会滴酒不沾吧……”
归陵脚步一停，一把抓住旁边一个穿灰色外套人的手腕，对方手里拿着他的身份卡包。
这套身份证明是韦安准备的，里面有一系列的身份证据，包括停留许可，船票，黑市资金存储卡，相对硬通货的纸钞、少许金币和公司信用票据。
小偷一身本地打扮，一副阴狠长相，仍拿着皮夹，没有一点恐惧。
他不慌不忙打量归陵，下一刻，从口袋里掏出把枪来。
归陵还没什么反应，韦安也掏出了自己随身的枪，指着对方的脑袋。
韦安此时一身佣兵军服，已经没有了半点在同云时温文尔雅的样子，拿枪指别人脑袋时面无表情，一看就知道是能毫不犹豫开枪的人。
“新来的？”贼恶狠狠地说，“你们知道惹的是谁吗？”
韦安扫了一眼他脖子上露出的纹身，说道：“矿狼的人？”
这是卫星城最大的黑帮，后面是深矿公司管着的。
“既然知道在谁的场子里，就放聪明点，”对方说，“别惹上不该惹的，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想把手和皮夹抽回来，归陵抓着没松。
小偷恶狠狠看着归陵，说道：“还有你，看着就会比别人死的惨，而且过程长得多——”
正在这时，他看到了归陵手上的戒指，又看到韦安的，突然间笑起来，是真的觉得特别可笑，无法控制。
像了解世界真相的凶徒，看到不知天高地厚天真的反抗者，在痴心妄想一些不可能的事。
他说道：“你们还真是……”
韦安朝他腿上就是一枪。
他用的是火枪，位置非常恶意，直接击穿了动脉。
对方没想到他真会开枪，完全呆住了，归陵看了韦安一眼，没说什么。
抢劫犯开始惊恐地挣扎，归陵仍没松手，他慢吞吞拿回自己的皮夹，查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才放开那人。
对方一脸惊慌，得到自由后迅速给自己扎了止血针，不过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运气了。
韦安当然可以下手不这么重，但他就是想也没想就动手了。
抢劫犯恶狠狠地看了他俩一眼，可能想说句“你等着”，但是看到韦安的眼神还是没说出来，避开目光，一瘸一拐地走了。
算他聪明。
韦安收起枪，走过去，抓住归陵的手，离开这里。
周围人自动让出一片空间，很习惯突然间发生的暴力事件。
“动个手不要紧的，这地方就这样，天天有人当街开枪。”韦安朝归陵说道。
归陵“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离开。
韦安知道，自己以前的确会更冷静点，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我就是觉得他偷你身份证件有点可疑，可能盯上你了，”韦安接着说，“我凶一点，他们会知道我们不好惹，反正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呆很久……”
他喋喋不休地解释着，表示自己仍然头脑清晰，可以被继续信任。
归陵转头去看一个超大的灯牌，抓着他的手晃了一下，看上去很轻松。
韦安转头看他，对方那张年轻的面孔被灯映得很明亮，他朝韦安说道：“你查到了什么特色菜？”

第一百七十六章 蜜月旅行
有一会儿，他们的状态真的很接近蜜月旅行。
他们散步去韦安说的馆子，虽然这里并不是个适合闲逛的地方。
暗巷的一角偶尔能看到尸体，得了污染病的人，还碰上一支私兵队带着群犯人走过去，有些看上去只是平民，也有人一身凶悍之气，确实像罪犯。
远方有人想追上来，但被亲友拦住，韦安听到一些闲话，说这些人是被带去挖矿的，那边这两年开始死了不少人，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非常缺人。
罪犯家人哭诉说孩子是被冤枉的，显然，当人足够少，这些人抓的便不只罪犯了。
韦安心想，他知道矿区深处有什么。
他们手拉手，穿过这生机勃勃又黑暗的城市。
韦安向归陵介绍本地的情况，他知道的那几个特色馆子，或是其他值得一去的地方。
他也介绍本地势力，它从最初被发现，桃源政府代管，再到承包给私人矿产公司的变迁。
是些沉重的话题，韦安从要退休后便再也不和人聊这个，他只要永远摆脱这些事。但是当和归陵说起，他不再觉得一切是个不可解决的死局——虽然其实从大方向来说，前路仍是一片黑暗——他分析情况，和归陵计划下一步要怎么做。
归陵偶尔问几个问题，他打量一些得污染病的人，韦安说道：“那是矿区能源污染造成的。”
“污染？”归陵说，“没做防护调频吗？”
“什么防护？”韦安说。
“开采、战争和非法入侵它状态是不同的，只有防御时才会发生污染，人类进去后理论上会调到无害状态。”归陵说，沉吟了一下，“可能是因为那里面有裂缝生物侵入，它进行了自动防御。”
“能解决吗？”韦安说。
“要进入核心才行。”归陵低声说，“它们不能活着。”
“我们会进去的。”韦安说，朝他微笑，归陵一怔，也笑了。
韦安看着那人的笑容，在路灯下像一团光，毫无敌意，是一个私人和日常的笑。
韦安胸口都暖了起来，觉得自己会非常喜欢这次蜜月旅行。
他们可以做很多有意思的事。
快到达饭店时，红线系统的同步状态突然变强了一些。
归陵之前说过，这是不可避免的，这同步仿佛有一座巨大的世界就在你隔壁，信息混沌一团，有些极为惊人，你只能随机感觉到一些部分。
韦安意识中有一片巨大而明亮的东西——它可不是形容词的明亮，是旧日过于庞大能量的聚集——恒星级别。
他意识中的归陵俯瞰全城，用双眼判断战略状态，听取数据汇报。那能量如此庞大，战争之前的紧张让他血液都要沸腾了。
韦安正在感觉这次大规模战争准备的能量导入时，街上发生一阵骚乱。
黑帮火并，人群一片混乱，归陵拉着甩的手离开是非之地。
这种情况对归陵也有一定影响，韦安不知道他从自己这里感觉到了什么，但那人小心地照顾他。
在这一刻，归陵感觉到他什么呢？
有能量枪散乱的波动，归陵扶着韦安的头躲了一下，没动用力量，好像只是无辜卷入的两个普通人。
枪战很激烈，有一会儿他们靠在墙边，离得很近。
归陵挡在韦安身前，韦安感到另一个人真实躯体的质感和温暖，他手无意识放在归陵的腰上。
那人关注另一边火并的情况，确定没有危险了，拉着韦安的手离开。
他动作温柔，又有理所当然的掌控感，他们都知道他们会拉着手去任何地方。
韦安不喜欢身体欲望，但是肢体的接触没道理地让人留恋。
韦安说的馆子，是一座地下三层的店面。
地方挺大，包含食物、酒水、住宿、性、军械、保镖等各项服务，幕后的出资人是深度矿产公司，这里一切都是他们的。
店面环境当然和同云不可相提并论，这不是那种文明的高档地方，而是各类信息集散地。
它招待的是各种来路的佣兵和走私犯，也有些公司人员或是矿区管理者，桌子下有各种黑钱交易、人命买卖。
整座建筑以碉堡为标准修建，保镖都是好手，韦安甚至发现了阵地战的能量武器，不动声色地埋在墙里，可以在必要时制服店里所有人。
韦安和归陵视而不见地穿过前方的吧台，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店里人很多，不过花了钱，保安会帮你找出空位置的——等着点餐。
他俩坐下，很快就有侍应生过来。
这里的服务人员身着正装，是个透着股阴冷和杀气的中年人，身上肯定有不只两把枪。
韦安拿着菜单研究，和归陵说了一大堆他从网上得到的知识，酷似一对什么也不懂来旅行的纨绔子弟。
隔壁卡座两人正在聊哪里出了块天价宝石，某地有支小队死在了深矿里，最后也没个说法。他们觉得矿区深处埋藏着魔鬼，深度矿产太贪婪，挖得太深了，那坑里不知道有多少尸体，诸如此类的。
宝石城的大部分人都在聊这些。
什么某地出了血案，有人拿小孩血祭、以极端方式自残、某个小团体说得到了法门，用一个血腥的方式修炼可以得到魔神命格，成为超能者，在那个深渊国度降临时得到神明的位置。
封印的古神力量要挣脱而出，李应全阁下是引导者，桃源星域本身就是一片古文明黑暗的神殿。
这些人声音都压得很低，预测将发生的“恐怖大事”。
毕竟你来到这座城，就如同困在了一个庞大的矿坑，没有未来，看不到远方，于是人们朝着一个黑暗和邪恶的方向幻想，行进，渴望拥有辉煌的命运。
死去的古文明唯一能看到的方向，强大得让人迷恋，而只有强才是有用的。
韦安没太留意那些，他更关注的是这家店的美食。
韦安点了菜，发现这里还有些不错的酒，是同云大俱乐部珍藏的水准，于是也要了点。
他还若无其事地在侍应生跟前露出戒指，朝归陵微笑，说道：“度蜜月怎么能不来点酒呢？”
“这个雪山的橡木桶，我要这个。”归陵似乎也有些兴趣，他说，“我以前喝过，味道还不错。”
韦安记了起来，这是他在灭掉整个桃源总统班子，又干掉叛军后，坐在大厅沙发上喝的那一款，看来对味道还算满意。
韦安点了这一款，又还要了另一种，说要介绍给归陵，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
他俩对吃喝之事如此之专业，侍应生格外认真地打量他们。
待韦安点完菜，对方把菜单给了一个年轻的侍应生，吩咐了几句，自己却没有离开。
“两位，”他说，“我们这里还提供保镖服务。”
韦安转头看他，对方露出微笑，十分的宾至如归。
“同时为‘公司’服务的那种。”对方说，“二位想必也很清楚，这地方一般人很难适应，他们也许能帮上点忙。你们要是对一些私人的地方感兴趣，他们或者也能想想办法。”
韦安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刚才在街上看到的私兵小队，在到处抓人，他俩刚才还碰到矿狼的人打归陵主意——说真的，看他俩打扮也知道不是多好惹的，可还是动手了。
“什么价钱？”他说。
对方朝他们微笑，报了个数，韦安说道：“这是抢劫啊。”
侍应生衣服穿得规整，但眼神冰冷，有点渗人，看着他们。
“二位，钱多钱少不是问题，要看花得值不值。”他说，“这笔钱花对了地方，后面才有接着花钱的机会，不是吗。”
“看来就是抢劫。”韦安说，“我知道了。”
他挥挥手，让对方离开。
侍应生表情不算失望，但有些意味深长，拿不到钱，看有钱人倒霉也是件快乐的事。
他离开前留下一张名片，什么也没说，韦安拿起来看了看，丢掉。
“如果我们不花这个钱，”韦安说，“不用太久，麻烦就会找上来了。”
“嗯，那就速战速决吧。”归陵说。
关于下一步的计划到此为止，两人开始吃晚饭。
韦安对这家菜的味道很满意，不比桃源大餐馆的差，酒也好，没糊弄人。
有利益可争的地方就有有钱人，有钱人就是要享受的，这地方普通人生活凄惨，但富人过的日子还是颇为奢侈，厨子也很顶尖。
吃完饭后，他们会找一家昂贵的酒店入住，附近景色相当不错。
这么个没有大气层的地方，那里居然硬是给弄出了绿化带、小公园。
系统并不影响酒的效果，韦安喝得有一点点晕，酒带来放松与热度，他和对面的人聊天，归陵语气轻柔而随意，管这座矿叫“系统资源”，解释韦安同步看到的某些东西，说很喜欢他推荐的酒，明天再尝尝他说的另一种。
韦安很兴奋，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什么，没有道理，他们聊的话题有些甚至颇为沉重。
但在韦安看来，这就是完美的蜜月，不是他想象的样子，充满危机，但又比他想的更好。
韦安想着他俩还可以再玩一阵子，在卫星城约会，同时收集情报。
他脑子里已经有一系列的行程了，再糟的情况他都能找到度蜜月的地方。
但这时意外发生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新武器
事情发生很快，是这类地方总是少不了的骚乱。
一个衣衫破旧的年轻人从厨房惊慌地逃出来，三个私兵模样的人在后面追，餐厅一时鸡飞狗跳。
被追的人崩溃尖叫，说不要抓他进深矿，他保证还钱，求求就让他在这里躲一下，说自己肯定会还上钱，他有厨师专长，可以找到工作，诸如此类的。
餐厅里大家一脸冷漠，也有些表情兴奋，几人身手利索，抓住那年轻人的领子往外拽。
与此同时，又有两人从店前围堵过来，是一场小规模但专业的围捕。
抓捕普通欠债人员很少这么大张旗鼓，但这是韦安一路上看到的第三次这种事了。下面的矿区可能非常缺人，所以才会大规模地出动“正规军”干这种事。
抓到了人，领头的点了根烟抽，扫视大厅，管吧台要了杯酒。
这时他动作突然停下来，盯着韦安和归陵的方向。
他朝对讲机快速说了几句，韦安听到了，大概说发现了那两个招惹了矿狼的人，在某某餐馆吃饭——那个抢劫犯的确是有底气，他们和管理这座城市的私兵压根是一伙的。
韦安在心里骂了一句，他还想能多玩个几天呢，这破地方，官匪勾结得也太有效率了。
“至少也让我们把一顿饭吃完吧。”韦安朝归陵抱怨。
后者朝自己碟子里多拿了一块点心，他有时候会有这样的小动作，像是想在自己拥有的一切被夺走之前，抓紧时间做点什么。那都只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
“喜欢吃这个樱桃虾？”韦安说，“我回家给你做。”
“好，”归陵说，“这种口味配一款烈酒应该很好，我在联邦没见过这种酒，不过我知道哪里有，到时带你去找。”
“在哪里？”
“千云星域那边，应该有一些可以长期存储的深度仓库，”归陵说，“没有的话，也有酿制的办法，亚空间的农业和时间很好控制，我们可以自己做。”
韦安发现自己在笑，样子傻乎乎的，这是纯粹不现实的玩乐，但他有种幼稚的喜悦。
“好。”韦安说。
他们说话时，私兵的小队长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朝他们走过来。
他格外地打量了一下归陵，接着说道：“两位，我们接到报警，你们当街开枪，对方受了重伤。”
韦安知道这时候解释是没有用的，不过他还是尽职尽责地说：“是他先抢劫我们的。”
对方手放在枪上，似笑非笑地说：“那你们也要跟我走一趟。”
韦安看到他的枪，怔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是能量枪，但肯定不在联邦的常规序列里，倒比较像是常规的古文明武器。
枪是黑色主体，阴森森的，能量标记槽是道金红色的印记，形态宛如一个畸形的人体符号，看上去诡异又凶险。
如果从考古系统里找，肯定会有类似的东西，但这些普通私兵在使用，可见至少是小规模的量产了。
“古科技系统的能量枪？”韦安说。
对方朝他微笑，那是居高临下蔑视的笑，好像自己有什么神异的能力，凡人们不知道。
店面的保安负责人走过来，询问情况。
私兵小队长似乎和他很熟，转身说话，两人站在不远处，声音很低，但韦安听得很清楚。
听上去之前那个抢劫犯因为附近有一处矿狼的据点，运气大没死。
他向帮派同伙说了发生的事，照那人的说法，他就是看到个眼前一亮的帅哥——“看着的确不好惹”“但肯定能赚钱”——想搞到他的身份，看能不能把他拖下水。
会有不少人愿意花大钱买的，在这种地方，样貌就是一笔会给你惹上麻烦的财富。
而另几个私兵还在把负债的年轻人往外拉，后者也就二十出头，哭得浑身颤抖，看上去已经完全崩溃了。
他不断恳求，说自己只是家人得了污染病借钱治疗才欠的债，不是没有挣钱能力。大家都知道这病花费太大了，还只能拖延，治不好，也有人劝过他放弃算了，但那是他哥，他实在没法不管。
他可以去普通矿区工作的，被污染也不要紧，他死前还可以再干几个月的活，但不要让他去“那个地方”，那个地狱——
韦安知道这人在说什么，他一路听了很多“矿区深处东西”的传闻，说那里挖出了地狱的一角，进去的人会困在那里，被以极为残酷的方式折磨，永恒受苦。
此人已接受了现世的死亡，但甚至无法死去的苦难太恐怖了，让人们陷入疯狂。
超自然的恐惧是这样的，爬进人的头脑。
它宛如不可战胜，可他们面对的问题却又那么现实。
“他们拿的是一级标准能量枪。”归陵说道。
韦安一怔：“古文明的技术？”
“嗯，”归陵说，“看上去是矿区里生物提供的，给他们提供了全套技术，解决了能源提纯问题，基本达到了百分之百。”
韦安吸了口气，这个数据非常可怕。
联邦对于古文明能源球的常规提取率是百分之十，已经相当惊人，百分之百的技术简直碾压式的。
一直以来，只有古文明废墟发掘出的武器可以对这种能源达到完美提取，但发掘物是有数的，无法量产，而科学部至今没有研究出来这种枪的原理。就像原始人无论如何弄不清汽车是如何运行的，两者在科技树上差了太多层级。
但是矿区里的生物有那样的能力，现在，自称是“神使”的人得到了这种技术。
“的确是要出大事了。”韦安低声说。
这不再是精神层面的狂热，它具体到了武器量化的生产。
他想起金券的工厂，这些人想干的事听上去是某种古老信仰的复辟，仿佛联邦大家族的势力已经太过固化，腐朽，人们开始朝向黑暗和超自然的方向，但归根结底，这仍旧是大家族们的利益之争。
他们对信仰的操控非常专业，并有着明确利益指向的。
舆论，制度，能源，武器，在稳定地齐头并进。
韦安很想点根烟，干些什么更极端的事情，不过想到归陵之前咳嗽的样子，还是把手放了回去。
他转过头，问旁边的侍应生菜怎么还没到，对方诡异地看了他一眼，但随即微笑了起来，彬彬有礼地表示马上去帮他催。
韦安向归陵吹嘘了一番接下来主菜的味道，其实都是从网上查到的资料，归陵很认真地听着，看上去真的很期待。
韦安好喜欢这样。
正在这时，两个私兵把负债者拖过他们这一桌的过道。
对方泪流满面，仍在苦苦恳求。
韦安见多了残酷的事，从来不管，管也没用，但是现在和归陵一起，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做个好人。
“等一下，”韦安说，转向负债者，“你欠多少钱？”
两个士兵停下动作，打量这个胆敢管深矿公司闲事的人。那年轻人也怔住了，接着战战兢兢地报了个数字。
不算太多，但也不是一个普通人会欠到的数额，显然是高利贷。细看一下，此人衣服其实挺讲究，但已经很破旧，是从某个不错的收入水平沦落下来的。
在这种地方，走投无路时坠落的方式太多了。
韦安利索地拿出不记名支票薄，签了个数字，递给对方。
餐厅里不少人转头去看，负债者呆住了，抓人的私兵一个没反应过来，另一个说了句“你有病吧”。
那人无意识地接过支票，看着上面的数字。
“太……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他说。
“离开这里吧，”韦安说，“看看能不能开始新生活。”
那年轻人仍旧反应不过来，手在发抖，不敢相信这突然降临的巨大好运。
他身后两个私兵明显很不情愿，转头去看他们在外面说话的队长，似乎希望他能来解决这个意外。
对他们来说，重点当然不是钱，而是这个人的未来，这是他们要送进矿区，喂养深渊生物的奴隶。
“有手机吗，取钱，现在给他们。”韦安朝那人说。
对方颤抖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归陵——他看归陵的时候，表情微微迟疑了一下，好像想到什么，但没有说话。
接着他终于反应过来，拿出手机，用本地金融方面一个支付系统去取支票上的钱。
韦安心想，自己这么做当然是因为要在归陵跟前表现得好一点，他现在是个有着幸福婚姻生活的好人了。
但这一刻，他真的希望这个不认识的年轻人能重新开始，即使只有这一个人，他能帮他摆脱被奴役的命运，远走高飞，过一种无论怎么样但是是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如果那个私兵队长有不同意见，自己即使做一点多余和有点麻烦的事，也希望这个人离开。
韦安视线的余光一直能看到归陵，那人静静坐在对面，一个温柔的人，但已经冷漠和厌世了很长时间。
受害者抖得太厉害，根本无法操作。归陵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过手机帮忙。
“等一下，我们还没有协商好……”其中一个士兵说。
“就算是宝石城，也是有规矩的。”韦安说，“他还钱了，所有人都看着。”
还款完成，归陵朝那人说道：“你可以走了。”
“我们没说他可以走！”士兵说。
“我说他可以走了。”归陵说。

第一百七十八章 缴械
在这个时候，私兵小队的负责人结束和餐馆安保的交谈，朝这边走过来。
士兵们不动声色地围在附近，这是专业人员，显然看出了他们的身手，并给予了重视。韦安之前射击抢劫犯的时候果断狠辣，是那种会动手杀人的人。
韦安想，如果是以前，这些人对他们可能会客气一点，询问一下背景，看能不能收到一些贿赂。这种地方的很多事可以用钱摆平，也是地头蛇们赚外快的主要手段。
但是现在，他们已经不在乎钱了。
那个刚还了债的年轻人一脸惊慌，结结巴巴地说：“抱歉，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归陵没看他，也没看那些围过来的士兵，从刚看到那些形态怪异的漆黑武器时，他就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领头的私兵走到他俩跟前，手放在枪上。
“今天这里谁也不能走——”他说。
他话没说完，诡异的事发生了。
灯光缓缓地变暗，好像被无形的力量压住。
接着它开始一盏一盏熄灭，不是像能源不稳时那样爆掉，好像某种奇异的神秘力量靠近，光线挣扎着的消亡。
主灯是一款相当新潮有光圈围绕的圆形灯，当轮到它时，光线暗了一大半，有人惊呼起来。
下一刻，房间某处传来诡异的哀鸣，夹杂着某种奇异的恳求与哭号。
绝不是人类的声音，是他们不能理解的属于古文明的黑暗生物。
有人骂了句脏话，不是针对任何人，这只是恐惧时本能地反应。
顶灯只有主灯熄了，外围的光圈却还亮着，形态如同一只巨大空洞的眼睛看着下方，圆圆地张着。
有人叫道“枪，是枪”！
一群士兵惊慌地低头去看，的确是那些来自于古文明枪械发出的声音。
有某种诡异的力量从枪体里渗出，所有的能量线条都在缓慢地蠕动，变形，它形态也变了，开始扭动，好像一只只诡异长须的黑色虫子，又像畸形的人体，发出人一般的哭号声。
数秒之内，那声音猛地尖锐起来，变成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惧，它们绝望地嚎叫，想要逃走。
空间深层有什么更大的东西靠近，韦安看见了，一个庞大的黑影，罩着灰色斗篷，像伏地爬行的巨人，但身体是完全畸形的，被改造成了爬行的虫子般的机器。
它的身体杂乱中有着恶心的秩序，没有脸，嘴的部分被改造成了一个可笑但又恐怖的漏管形状，可以往里吸东西。
“枪”狂乱地挣扎，下一刻，接着，空气里发出一声巨大的吸吮声。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那声音能穿过人的大脑，形成不可抵抗的完全的恐惧，会被吸入，它本身就是一种新的重力规则，被盯上的人都必然坠入其漏管状口器的深渊。
枪械们尖声号哭，它们身上呈现抵抗的圆形纹路，但在此时如同一张张嘴或是惊恐的眼睛，被吸回了空间深处——
韦安和归陵桌前，私兵小队的负责人看到枪的样子，发出一声濒死动物般的呻吟，瘫软在地。
刚才两个抓人的士兵也是类似的状态，其中一个失禁了。
这些人都不是新手，韦安不觉得情况可怕到这个程度，但他们全都陷入了精神崩溃的恐惧中。
大部分客人也是如此，有几个跪在地上，疯狂地念祈祷词，希望神圣的黑暗生物放过自己。
归陵垂着眼睛，坐在幽暗的光线中，看上去很吓人——当然是很帅的那种。
“……你有必要这么大动静吗？”韦安说。
“我做了缴械申请，正常效果不是这样的。”归陵说，“应该是那些矿区生物进行了恐怖反应植入。”
韦安扫了一下这闹鬼的场面，说道：“所以，你这是在收缴违规武器？”
“嗯，正常走程序，枪只会直接消失掉，”归陵说，“还会有语音告诉他们违反了哪个法条，以及申诉程序。”
韦安心想，这样说起来还挺正规的，现在改得能让人做一辈子噩梦。
归陵说话时用了声音屏障，最近的人除了韦安都听不到具体内容，但接着归陵撤掉屏障，转头看那个一样腿软的年轻人。
“你可以走了。”他说。
“最好快一点，”韦安加了一句，“这钱够你买一个非法离境的路子了。”
对方怔怔看着他们，腿一软，跪在那里。
他看着归陵，后者坐在幽暗中，只是一个影子。
远处巨眼一般主灯的光给那人镀上一点微光，他又慢慢倒了杯酒。
他看归陵的表情触动了韦安的某根神经。
“怎么了？”他说。
“是你……您吗？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年轻人说。
韦安怔了一下：“谁？”
年轻人颤抖了一下。
他费了很长时间才说清句子，整个人的精神像要在巨大的冲击下崩溃了。
听上去大概是在一到两周前，深度矿产公司高层下达了某个隐秘指令，让下面留意一个人。
这人长相很俊，“眼睛的颜色特别”，应该是及肩的长发——但头发是可以剪的——有具体的身高和体重，还有他“表现可能显得怪异，不熟悉这个世界”。
不是一个正式下达的指令，神神秘秘，细节越想越诡异。
这位年轻人之前在一个矿产公司高管那里做过两天临时工，无意中听到了。
指令只是说要注意此人，如果有了踪迹，绝对不要招惹，不能动手，看也不要多看，立刻向上汇报。
这指令前后矛盾，难以操作，公司很多高层都在传，确定此人是这次重大变动的核心人物。
这是一件笼罩着黑暗圣光的大事。
“我……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年轻人说，“我保证什么都听你们的……”
他结结巴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走吧。”归陵说。
这年轻人浑身颤抖，朝后厨走去，看上去像是梦游出去的，因为归陵让他走。
餐厅的人都陷入崩溃状态，没人注意到他。
韦安眯起了眼睛，他们在找的显然就是归陵，现在他们已经发现他不在银湾，开始大规模寻找了。
他眼中腾起杀意，迅速思考了一下得到的信息，以及这人是否安全。他感受到了威胁——又有人想要抢走他最重要的东西。
归陵目送他离去，转头看端着菜整个傻掉的侍应生，朝他招呼，说道：“这边。”
也许是骨子里的侍应生本能，这人战战兢兢地过来了，把菜放好，归陵说：“还有甜点。”
韦安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杀这个年轻人灭口。
毕竟他就是这么被教育长大的，知道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大事不能容许最小的疏忽。这个世界上你必须心狠手辣才能活下来。
他是保证不会说，但这话没有意义，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动手。
“我觉得他应该不会说出去，”韦安沉吟，“这些人对古文明的恐惧已经达到深入骨髓的地步了。”
“嗯，”归陵说，“我们可以把这顿饭好好吃完了。”
他朝韦安微笑，眼睛轻轻弯了一下。
韦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只说道：“我就说这里味道不错吧。”
“确实很好，”归陵说，“人世间一直有些很棒的东西。”
韦安也笑了，他也不知道笑什么，他觉得挺荒唐的，归陵搞这么大排场，其实最关注的是吃饭。
他说道：“嗯，蜜月的晚餐很顺利。”
餐馆一片混乱，韦安和归陵仍平静地吃完了这顿饭，侍应生被他们使唤得怀疑人生。
那年轻人已经离开，也许很快会碰上麻烦死掉，但世事如此，他们能提供的也只能是一个机会，命运是每个人自己的。
归陵当然会放了他，他就是这样的人。
而韦安喜欢他这样，这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不怎么介意安全或死亡，对他来说，事情永远不会更糟了。
他很多年来一直袖手旁观，没有选择，此时正慢条斯理地吃饭，在幽暗的光线和哭泣声中和韦安说甜点很好吃，说他幼时居住的城市，说巨大的鱼群。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餐馆情况终于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新的负责人到达，查看情况。餐馆里能量波动恢复，但所有人的枪都不见了，只留下抓痕和体液般的污物。
有技术人员接通了一个频道，汇报情况，问要怎么办，那边干扰很厉害，传来隐隐的哭号，说情况不明，要等待回传数据。
韦安侧耳感受频率通道，新负责人叫了科研部门，救护车，迅速处理了一下情况，听取汇报，接着朝他们这桌走过来。
韦安露出社交的微笑，他们已经吃完饭了，有精神处理事情。

第一百七十九章 技术人员
这位新的负责人明显情绪不好，杀气腾腾地走过来，一点也不想交际。
周围一片鸡飞狗跳，全是技术人员在调查这次情况不明的空间侵蚀，韦安和归陵并不显眼，没人会把如此恐怖的事件定位到任何个体身上。
负责人朝他俩晃晃枪口，说道：“起来。”
韦安看着他，下一秒，那人手里的枪突然发出诡异的哭号声，开始变形。
这人吓得差点把枪丢出去，他回头朝技术人员吼道：“不是说稳定了吗！”
“突然有波动，”对方吼回去，“这事谁说得准？！”
“核心技术组怎么不来？”
“他们在矿区那边忙疯了，要来也得等忙过这阵子，小组正在——”
“别说了！”技术员里的一个人说。
那边瞬间陷入一小片战栗的寂静，没人敢说话了。
私兵的负责人显然也知道还是不要多说，冷着脸回头看韦安。
韦安面带微笑，说道：“你们武器级别不错，不过看来深空防御技术不怎么样，刚才反向侵蚀有点吓人啊。”
对方怔了一下。
“你们是古科技研究员？”他说。
“深空探索类的，”韦安谦虚地说，“主要还是做些理论工作。”
“把感应阈值设在负7到8之间，能安静点。”归陵说。
新来的私兵长官打量他们，低头调节了一下，三秒钟后，哭泣声消失了。
这人抬头看他们，脸色好了不少——虽然这件事本身是韦安造成的。和韦安估计的一样，在这种地方，最有可能得到文明对待的平民，就是高端技术人员。
没有比要发动一场古文明战争的人，更缺科研人员的了。
“哪里的研究员？”私兵负责人说。
“科学部外围，”韦安说，“我们是来度蜜月的，不想惹麻烦。”
对方点点头，表情和善，说道：“这事可由不得你们。”
负责人用枪口比划了一下，让他俩出去。
不知他是否有一刻疑心归陵的身份，韦安想，他之前也确实多打量了他一下，但现在显然打消了怀疑。
因为他们要找的是一个不熟悉人类世界的异族，肯定不会跟另一个人双双带着婚戒，大肆点菜，以度蜜月的方式出现在这里。
私兵负责人向技术人员介绍了一下他俩的情况，一群士兵严防死守地把韦安和归陵往外押。
但这些人动作还算客气，韦安想，他刚给自己找了份工作。
他当然一点也不想工作，他还想再多摸鱼两天，好好度蜜月，但有什么办法呢。
“接着他们会带我们去矿区，”韦安朝归陵说，“搞个简单的‘技术员面试’，然后就没事了。”
他没用声音屏蔽，凑到归陵耳边说话：“我觉得我们会有单独的居所，我可以布置一下房子。”
“嗯，”归陵轻声说，“正好可以早点过去，看看矿区内部。”
韦安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一派吃完饭去散步的架式。
“技术人员生活还算稳定，”他说，“我存了点日常用品，可以开火做饭。”
归陵用很温柔的声音说：“好。”
这场小范围武器收缴引发的恐惧很严重。
餐厅里四处有瘫倒在地的人，精神崩溃，念念有词。还有一些眼神狂热，说自己感到黑暗之神呼吸的。
一个人突然高呼“我感受到了真言”，向前扑去，被对面极度紧绷的士兵开枪射杀了。
餐厅外围已经被包围了起来，远处能看到很多路人用奴隶时代的礼节跪着祈祷。这里的事已经传了出去，不知道被说成什么样子，没人制止，这是一个敞开大门欢迎一切……超自然恐怖事件的城市。
归陵目光扫过，好像没有看到那些人，走进街边停的押送犯人的车中。
归陵始终不喜欢看这些人，从很久以前就是，他转头看向虚空，韦安觉得他对这一切带着疏离、绝望的憎恨。
虽然这些人的行为其实也很正常，现代人类中古文明的神，是黑暗暴虐的君王，不讲道理，压榨一切，你只能蜷缩起来乞求活命。
装人的车是大巴改的，本来的座位全拆了，下面焊了固定镣铐的扣子，已经有了半车人，都坐在地板上，一个个神色萎靡。
这些人大部分是平民，两个穿修理工衣服的，还有几个一脸杀气地坐在角落，身上有伤，是些亡命之徒。
韦安和归陵被赶进去，一样坐在地板上。
这可不是什么好待遇，但当离开疯狂的外界，归陵看上去松了口气。
有士兵给他俩戴了手铐——不能拉着手了有点可惜——把镣铐的链子在地板上扣好。
外面有人在向上级汇报，说找到两个技术人员，好像是科学部编外实验区的，专业是深空数据，对频率调整有一手，等会儿送过去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对面说现在矿区很缺人，立刻把他们送过来。
韦安愉快地朝归陵说：“如果他们能尽快回去，那一路至少不会太挤。”
旁边有人发出一声嘲笑，韦安没搭理。
车子开动，朝矿区驶去。
韦安转头看窗外，街道上仍是普通繁华卫星城的样子，大部分人无视他们，偶尔有些面带怜悯和惧怕地看着，所有人都知道被抓走是什么命运。
韦安能感到，离他们之前定位的坐标越来越近了。
车子里人极度沮丧，韦安友好地打招呼：“我们刚才碰到一个欠钱的，他说进矿区深处就是下地狱。”
没人搭理他，有几个人半死不活地看了他一眼，没兴趣发展任何话题。
“他把矿区深处说得神神叨叨的，”韦安说，“不过我觉得可能是矿石能量造成的幻觉，但我朋友说可能真的有地狱。”
他成功地引发了一些交谈。
“那里确实是地狱，”旁边一个人颤抖着回应，“真的，我一个朋友的亲戚帮他们开车，说是一些东西本来封在矿石里，但不知道怎么被弄出来了，有十几层楼那么高，把人类当虫子一样放牧，你一落到它们鞭子下连灵魂都是它们的，不能死亡……”
亡命之徒中的一个冷笑一声：“那里是个小规模世界，他们管那里叫‘腐烂区’。”
这名字让车里的不少人打了个冷战。
一个修理工说道：“他们说这一路有三站，第一站下矿工，第二站技术员，最后一站就是地狱。谢天谢地，他们说我去矿区修车就行——”
“你们……”有人说那几个身上有伤的人说，“是反抗军吧，是要在‘最后一站’下车吗？”
那几个人极度沮丧地沉默下来。
韦安打量他们，倒是不奇怪这里有反抗者。
民众怎么反应不好说，但宝石城鱼龙混杂，有很多穆家以外的势力安插进来的人手，还有联邦的情报人员，这种事肯定要组织反抗力量。
不知道有没可能用得上，但现在感觉他们组织已经被围剿得七零八落了。
车子继续向前开。
他们和另外五辆装满人的车子汇合，驶离城市，前往广袤的矿区。
韦安决定再试探一下，朝那几个反抗军轻声说道：“你们的人要是能联系上，我可以找科学部的同事帮忙，研究院肯定不想让我俩陷在这里。”
“没用的，他们控制了这片星域所有的事。”一个反抗者低声说，“迎天那边被袭击了，现在都不知道情况怎么样，调查小组现在还没来——”
韦安怔了一下。
他这些天忙着救归陵，以及消化体内的动力源，没特别关心过上面的事。
至少在他进行常规信息收集时，迎天没有任何受到袭击的线索。确切地说，那地方的信息防御十分严密，即使是在深域系统看来，也是一个严防死守的区域。
但很显然，在这沉默中，迎天又出事了。
车子继续行驶，在这个时间看不到主星，周围一片黑暗，星辰只是一粒粒遥远尖锐的光点。
他们行驶在有人造重力和环境防护网的路上，两边什么也看不见。
很快地，第一道防护哨岗就到了。这一路本来至少要开个半小时，才能正式进入矿区，但现在他们扩张得很厉害。
韦安听着车里人说话，通过深域系统查看迎天的情况。
非常糟糕。

第一百八十章 矿区内部
深域系统的触手因为动力源的事残了不少，韦安花了不少时间，才拼凑出发生了什么。
一周前，迎天的联邦军遭遇了攻击。
桃源政府一无所知，只有反叛者们的简报透露出些许信息——这是一次计划有序的袭击，“神使”们里应外合，运用了某种非常接近于地狱花的地域性古文明武器，攻击了迎天的联邦军。
这些人曾在没什么机会时孤注一掷去拯救世界，还胜利了。韦安没少听他们说回来以后会升职涨薪水，或是要退役回家之类的事。
他们平安回到了地表，但经历了一场人类的袭击，发生恶战，很多死在了异乡。
科学部强行接管了一部分战场，带走了蓝小律技术小组的人，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但凶多吉少。
那是他们尽量救下来的人。
归陵即使最后决定去死的时候，还是尽力试着让他们多活下来一些。
归陵安静地坐着，暗蓝的眼睛看向远方，他似乎已经习惯，不再觉得失望了。他以前肯定也试过救人，最终都会失败的。
韦安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归陵的，这个姿势不太方便，那人抓着他的指尖，开始很轻，后来慢慢加重力量。
韦安感觉这点接触，是无尽的黑暗中一丝稳定灵魂的暖意。
车子继续向前开。
一路并不冷清，不时有车辆来回，运送货物。
他们开过广袤的荒原，惊人巨大的矿区在前方展开。
先是周围突然光线大亮，那是矿区探测仪和试探性挖掘的光，穿着单薄的人在恶劣的环境下工作，有大量的身体畸形。
土地消失，公路悬在钢铁的支架上，下方是深渊一般的矿坑。
这就是矿区了，宝石城的核心，采矿点闪闪发亮，像无以计数的星光坠入深坑，非常美，但又是恐怖的。
相对于文明城市，它形态如地底生物庞大的巢。
一路四处可见拿着武器的士兵，哨岗检查严格。
韦安探知到不少军营，这里积聚着大量的武力。
第一批犯人在矿区外的停靠站下了车，车子往前开。
车里每一个人都表情阴沉，这是赴死之路，即使路上说得比较乐观的那些，也知道不会有机会活着出来。
很快到了技术人员的第二站，这里很接近矿区终点，他俩和三个修理工下了车，大巴向更深处开去。
他们转头去看，它去往的方向一片漆黑。
地狱离这里不过数公里，他们最终会前往那个地方，但是是去毁灭一切的。
修理工去机械厂，韦安和归陵朝工作区走去。
没走太远，韦安就感到了空间中不祥的氛围，他们像走在沼泽上，有一种污秽的下坠感。
像脚下踩着很脏的东西，能把人的灵魂拖下去。
归陵也扫视了一下下方，韦安小声说：“是什么？”
“人体侵蚀域场。”归陵说。
他语气阴冷，有股杀气。
说话间，韦安和归陵来到一处看守严格的院落式建筑。
带他们来的私兵不肯再往前了，把他们交给一个脸色沮丧的研究员。
那人给他俩一人发了一张出入证明，韦安发现这是一个简易的空间稳定设备，做成这样水平惊人。
这人没打开他俩的手铐，带着两人走进这座没有名字的科研建筑。
一路走过去，空间的下陷感更严重，有一种肮脏的重力在不断把你往下拖。在这种力量下你能清楚感到自己不是一个整体，而是血肉、细胞和思绪组成的，不断有“碎片”被拖下去。
那污染的力量就这样渗进身体，改变基因，把肉体变形，侵蚀头脑。
即使所有人都带着空间稳定设备，肮脏感仍挥之不去。
有人推着一车装污染物的黑色塑料袋出来，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活物，一小团，蠕动着，渗出污秽的体液。
车里的东西发出波长非常低人耳难以捕捉的呻吟，不像人，也不像动物，是人类世界完全不了解的生物。
推车人的五官中，有什么让韦安打了个寒战。
很难形容，是一种不祥的退化感，五官微妙的变形，但细看上去又很正常。
研究员从见面就一言没发，在前面带路，韦安和归陵交换了一下眼神，继续往前走。
这是很正常的研究区，虽然建在矿坑的深渊上，但外面有院子，里面是办公楼，再往后是实验区。
院子里的情况让韦安头皮发麻，这里瘫倒着一些……人，一个个堆积在角落，手脚退化得很细或没有，像原始的肉团，张着嘴看天，眼中没有任何智力。
有一些以为是垃圾的也是人，连脊椎都没有了，形态扭曲，还增长出一些东西，姿态如同虫子。
韦安一阵恶寒，意识到之前拖出去的是什么，是异化到难以想象的人体。
这些人还穿着以前的衣服，韦安看到其中一件上有研究院的标志，不是桃源的，可能是从别的地方抓到的技术人员。
建筑里一片忙碌，走廊上也有失去了智力的人倒在地上，没人理会。
人们匆匆忙忙，一个个充满恐惧，说的全是实验数据的事。中间有一个声音在拼命叫另一个人的名字，让他清醒一点，带着哭腔。
韦安冷着脸走在这里，这种异化和绝望和他头疼，一秒也不想呆在这里。
他隐隐觉得被监视，外面的士兵与其说是保护研究所，倒不是说在防着这些人逃跑。
这东西还让韦安体内受污染的能量源攻击性突然变强，他一瞬间感到一阵烧伤的灼热，几根重要的血管毁掉，喉咙里有股血的味道，他强行压住。
归陵看了他一眼，韦安朝他点点头，说道：“我稳得住。”
说话间，他和归陵脚步同时停了一下，转头看外面。
下一秒，矿区深处发生了爆炸。
用了军方的烈性炸弹，离他们很近，赤红的火光映进建筑，照亮那些退化生物的脸，格外狰狞。
走在前面的研究员朝那方向看了一眼，转过头，冷淡地继续向前。
韦安在后面说道：“听上去像炸弹。”
“少操闲心，”对方说，“他们救谁都没我们的事，你们只要关注一点——目前的研究。它在盯着我们，不快点搞出来，没人跑得了。”
韦安感到些许寒意，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血腥气：“从我们被关在这里开始，三天死了一百多个，我不管他们要这个技术干什么，我们必须得快，不然全得‘下地狱’。”
韦安和归陵被带到一间办公室里接受面试，流程竟挺正规。
三个面试官全都匆匆赶来，有两个看上去随时会猝死，但还是凑够了联邦研究院论文考核的最低人数。
主面试官询问了他俩的出身，韦安之前说自己来自不合法实验区——联邦这种地方很常见，是一片巨大、黑暗和没有底线的地方——此时拒绝回答，说有保密协议。
对方一句也没多问，开始问一些关于深空能量频率的问题。
大概觉得既然落到了这里，就算是间谍也不重要了，反正都是奴隶和囚犯。
韦安对古文明的技术不熟，面试主要是归陵回答。
古文明很多武器上都有频率选项，人类科技很多年来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只能对其进行少许实用性分析，但具体原理一窍不通。
现在韦安知道，这其实是一个古文明深空建设的操作方式，他们以频率作为技术，做为力量引导的通道。
归陵拿捏得非常准，他很清楚人类现在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韦安不知道为什么寻找他的人认为他会表现得“不熟悉这个世界”，他非常会享受，会打游戏、玩赛车、堆雪人，对酒的品味一流，带兵打仗能在极短的时间变成那个领头的。
他了解私心和欲望，玩文字游戏的水平一点也不差。
面试顺利，考官很满意，没产生任何怀疑。
“行，”主考官说，“主实验区A组，我让人带你们过去，到时听组长吩咐就行了。”
“等一下，”韦安说，“我们刚到这里，不安顿一下吗？吃个饭，洗个澡，休息一下什么的……”
对方嘲讽地看了他一眼。
“三天了，我们没一个人睡过一分钟。”他说，“去干活。”
韦安看了他一会儿，主实验区的方向传来一声爆炸，整片楼都震动了一下。
进入渠道摧毁，波长频率偏移，一时之间，连异化人体的空间污染都变弱了。
“哎呀，”韦安说，“好像出事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意外
面试官们惊慌地跑出去，问道：“怎么了！”
韦安和归陵跟过去，外面乱七八糟，所有人歇斯底里。
主实验区一塌糊涂，近十米高的圆柱和环状的仪器坍塌，烧了起来。
自动消防设备在洒水，空气里有股金属和危险气体烧着的刺鼻味道。研究员全一副崩溃的样子在爆炸、火焰和水之中，绝望地抢救成果。
爆炸声是因为深层空间波动，倒没造成伤亡，几个主管安全的研究人员在查看机器损害，汇报情况。
有个脑子好使的记下了当时的数据，背出来，两个同事同时拿着笔记录，另一个人拿外套帮他们挡水，想留下更多的信息。
有人在狂乱地问，出了问题他退化状态的朋友怎么办，他们必须立刻成功，它才会放过他！
没有人理会，这里的绝望和疯狂都如此孤独，所有的人都没有时间。
而实验区乱成这样，外面的士兵一个也没进来，可见有多忌惮。
这些人对照了一下数据，在三分钟内确定了问题原因。
先是力量导管损坏，接着又发生干扰，频率改变，防御性能量外溢导致了爆炸。至于为什么会受干扰，谁TM知道，那是古文明的东西！
“如果频率改变，污染情况怎么样了？”有人说。
“我看下，空间污染数值……降下来了，低于临界点100个标准值……”
话没说完，一个人“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累得晕过去了。
韦安和归陵湿淋淋地站在人群边缘，作出无知的样子，没有发生视线接触。
这些实验人员建立了某种管道网一样的东西，供下方的东西有序向上渗透，这会是一种规模性武器。
是韦安毁了它上升的主要通道，归陵接着进行了频率偏移，积聚的力量摧毁了仪器。
韦安准备带一下节奏，让他们不要把这个意外报告给深渊生物，理由都想好了。
正在这时，一个领头的跳上一张桌子，朝所有人说道：“听我说，这事不要说出去！”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们对外统一说是正常调试，很快就好，”那人说道，“如果我们说自己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况一旦汇报上去，矿区深处那些东西……会来看。”
韦安旁边有人打了个寒战。
“我们现在已经很确定，它们不管多强大，第一，无法离开矿区；第二，它们没有大范围空间渗透技术，不然不会让我们研究。”那人继续说道，比了个手势，“也就是说，它们不会给我们任何技术指导，只会催促我们完成工作——”
他停了一下，在座都是聪明人，知道他的意思。
这场域中不断的退化，就是一种“催促”。
“我们编个理由，说一切正常。”他说。
所有人都点头，大厅里除了水滴落的声音，一片寂静。
没有不同意见，如此极端的环境，容不下任何私人怀疑或是挑战的空间。
这样的话，他们会有一小段稳定期，修整一下。
“我和许博士去汇报，”那个领头的说，“大家……休息一下吧。”
主管实验的两个人去和负责的军官汇报了。
韦安远远听到他俩说话，满口学术术语，一个字也听不懂在说什么，但又似乎很有逻辑。
他们如此理直气壮，如果这事不是韦安自己干的，听这话也觉得炸个主仪器只是区区小事，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现代史上人类每个科学家都能为此背书，他们是为了追求效率才让实验室爆炸的。
搞定此事以后，一群人稍稍放松下来。
有人躺在墙根就睡着了，有人去换衣服，还有人继续处理仪器的事。
韦安去找了考官中的一个，对方这才想起来，一脸要过劳死的样子带他们去分配的住所。
那人随便拿了个房卡，带两人穿过主楼，来到后实验区大院一楼的一处小套间，说研究员全在一楼，上班方便。
韦安打量了他的小屋，这地方肯定经常抓人来，设备齐全，通水通电。
不过环境非常简陋，和房车也差不了多少了。
只有一张床，真不错。
“睡吧，”面试官说，“明早起来上班，我走了。”
“退化状态的话……”归陵在后面说，“如果你们能找到T1系列的防排斥药剂，三倍注射会管点用。”
对方离开的脚步已经虚浮了，这时猛地回过身，注意力瞬间集中。
归陵说的药物是机械植入防排斥类药物的一个门类，各大药店可以买到，大公司也都有储备。
“你……你是说，这个药能减缓退化反应？”对方说，声音都哆嗦了，“你们新研究出来的吗？”
“嗯，用处有限，不过可以缓和一点。”归陵说。
那人死死盯着他，表情透着怀疑，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他下台阶时绊了一下，摔得韦安都替他疼，不过他感觉不到一样，迅速爬了起来，快步朝着主实验区走去。
归陵回过头。
“它在造一个权限认定通道，一旦成功，就会出现大批拥有退化系超能的人，这些人就像病毒性大规模摧毁性武器。”归陵说，“我们得毁掉这里。”
韦安点点头。
“行，不过要怎么毁掉，也是明天再考虑的事了。”他说，“我们洗个澡，睡觉吧。”
这还是他俩结婚以后第一次睡一张床。
韦安有点紧张，他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其实什么事也不可能发生。
不管韦安是怎么想的，等他洗完澡出来，归陵已经差不多睡着了。
韦安钻到那人怀里，让他的手臂揽着自己的腰，感觉归陵手臂无意识地收紧。
韦安觉得自己会难以入眠，但还是很快就睡着了，毕竟他身体透支，动力源那次反击的暗伤还在。
在和归陵的同步中，韦安感到的大部分是科学部的时光，那已占据了归陵人生的大部分。
在一段漫长、空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死了的科学部禁闭之后，韦安梦到自己在无垠的黑暗与白砂中寻找归陵。
梦里真是太冷了，他把自己放逐到这个没有任何生命的地狱中，再也不会离开。
但他的小鱼离开了，他跪在白沙上，抱着“有鱼”无声地哭，他困在这绝望中这辈子都无法离开。
这时韦安感到有人走到他跟前，一只温暖的手试探着抚摸他的头发。
韦安不敢抬头，怕什么也没有，这只是又一个幻觉，他有很多这样的幻觉。
他蜷缩起来，感觉一双手臂有力地拥抱了他。
韦安本能地挣扎，太温暖了，他不习惯这种暖，会把他自己融化掉，他应该离得稍微远一点。
那人放开一点力量，韦安看到他的样子。
归陵半跪在他跟前，暗蓝色的双眼凝视他，是他想象把他的礼物送出去以后他双眼的样子。
那么美，但带着永远不会消失的孤独与痛苦。
这一刻，韦安知道他可以去碰一下。
不是耀眼的幻想，这是真实的痛。
和他一样残缺的人。
他伸手触碰他的面孔，凑过去亲吻他。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对方一只手插进他的发丝，试探着扣住他的脑后，加深这个吻——
韦安惊醒过来，他还是睡着时那个姿势，归陵从后面抱着他，也醒了，这是一次同步。
天色很暗，很远的地方有火在烧，从窗帘透进来，给墙壁和家具镀上薄薄的暗红，隐隐有嘈杂传来。
他们都没动，归陵手臂的力量收紧了一点。
身后人面孔埋在他的发丝里，韦安感到他呼吸的热度，浸透了他的发根，那地方仍旧敏感，他觉得自己要融化了。
他呼吸急促，体内有某种黑暗的东西活了过来，某个无形的部分被挑动，不知所措。
有某种极强的张力存在于他们两个之间，他不知道要怎么办。
好一会儿，韦安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外面是什么？”
归陵一时间没有回答——韦安也压根忘了深域系统是能看到的——他们就这么躺着，手指扣在一起，呼吸同步，没有距离。
不，当然有距离，总是有距离的，让人想要更接近。
“那些反抗军，”归陵终于低声说，“他们用了高浓缩燃料，火烧到了这边，我们得去看看。”

第一百八十二章 坠毁的飞梭
研究院离矿区最深处的“地狱”不到三公里。
那方向肉眼可见光线更暗，但又有稀薄不似人世的灯光透过来，不知是什么情况。韦安和归陵现在情况不佳，无法细看，那些生物肯定在寻找他们。
此时“地狱”的方向一片混乱，不时传来枪声和爆炸，火势惊人，直冲天际。
有人用了大量高浓缩燃料的炸弹，火一直蔓延到实验区附近，几个工作人员也站在顶楼看。
韦安尽量专注，但他觉得身体的一部分还停留在刚才床上的黑暗中，有些躁动。
那是一种含糊不清的渴望，头脑在这个部分停摆，只有身体蠢蠢欲动。
他指尖勾着归陵的手掌，那人抓住他的手。
“他们想干嘛？”一个研究员问。
“救人吧，宝石城最近一直在大清扫，他们很多人被抓进去了。”另一个人说。
“他们这么烧防护罩没问题吗，我看那边没灭火，也没报警。”
韦安心想，确实如此，环境设备的一部分好像停摆了，不光让飞梭非法进入，也没进行警报。
“刚才那边还停了会儿电呢，我都没见‘地狱’停电过，可能是什么新技术吧。”之前被叫许博士的人说。
韦安一怔，这种情况有点熟悉，他只见过一个人有这样的能力。
“不过他们再折腾也没用，”领头那个研究人员说，“这边星域全部封锁了，跑不了的。”
“去睡吧，”另一个人说，“反正救谁也不会救我们。”
这些人去睡觉了，韦安和归陵看了会儿烧起来的火，研究员说的没错，这地方已经完全被封锁，无论谁搞事情，都不可能逃离。
一艘飞梭掠过上方，是一架旧的运货飞梭，在不远处坠毁了。
看上去很严重，半边天色燃起火红。
韦安说道：“是红方吗？”
研究院门口就留了一个守卫，其他全去支援了。
韦安和归陵两人决定去坠毁的方向看一下。
距离有点远，韦安拖出梧桐号，把它变成一辆常规用的军车，往那方向开——这艘船拒绝醒过来，还把自己锁定了，现在也只能当车用。
韦安对摄像头进行了干扰，他还是要回来的，这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临时度蜜月的地点。
归陵把车开出去，一路上四处可见溢散燃料烧着的火光，通讯频道十分嘈杂，数队武装人员正在朝这方向围过来。
还有一些怪异的呜噜声，是人耳无法捕捉的低频，让韦安想到之前退化的人体。
他们应该已经没有智力了，但有别的东西通过极端的摧毁和虐待，把人体变成可用的媒介，从身体钻了进来。
韦安远远看到了坠毁的飞梭，是一艘改造过的货运梭，样子惨不忍睹，被打成这样肯定死了很多人。
在他看到的一刻，一小批小型地面导弹正冲向飞梭。
这些东西是纤长的银白色，精确制导，能把方圆两公里轰成焦土。
这TM真是要彻底把对手烧成灰啊，韦安想，接着他看到飞梭那边飞出来另一个小型地对空炮弹。
应该是手动炮筒，眼力瞄准的那种，贫穷的海盗有时候会这么用。
但它射击的角度非常精确，击中正核心的导弹，它爆炸的冲击引爆了另外三枚。
火焰映红天际，冲击波如红色的水一样展开，刀子般的热风压下来，撞击车身，如果是普通人在这里会被瞬间烧焦。
韦安看向天空，飞梭里的人射击了三次，每一下取的都是最优值。
最后一枚导弹被击中时离飞梭不过十几米，空气都被这庞大的冲击烧沸了，战火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韦安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战争的气息，仿佛宏大的钢铁巨物降临此地，带来的只有毁灭。
归陵在这爆炸中平稳地开车，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
正在这时，他突然转头看一个方向，说道：“有个限区域反物质弹瞄准这里。”
“……卧槽，至于吗？！”韦安说。
归陵沉默了两秒，说道：“这种战争是这样的。”
他压低声音：“不惜代价。”
韦安没有再问，飞梭方向发生了交火。
那是一支从“地狱”方向过来的队伍，它们的样子……韦安也算见过很多恐怖生物了，这东西仍然让他头皮一炸。
像是梦魇里的东西，人的皮肤里爬出七扭八歪的金属，仿佛病变疯长的触手，那是些被用做酷刑之事的机器，从人皮和血管中诡异地探出头。
它们本身形态也发生了剧变，形如满是节肢和钳牙的昆虫，又有着人一般的形态，从人体里长出，撑破皮肤，如癌症般透出。
人在这里是一块块被折磨的外皮，是它的能量。
有些长得太过，韦安看到大黑暗时代一个铁处女漆黑的面孔边缘，挂着另一个人残损的头颅。
后者还活着，已经没有意识，可仍能感到这些人处于极度的痛苦中。
这东西看得韦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头脑瞬间空白。
“杀了。”归陵说。
韦安对此也是同样的判断。
他的火焰烧过去，用的是能烧透空间层的火。
他第一时间杀死那些受罪的人。他不是个多有同情心的人，但他本能这么做。
这些“机器”在火中朝车子冲来，已经没有皮肤了，那一层层扭曲铁器中有着灵活到恐怖的动作方式，这真的是活物。
韦安的火焰往更深处烧去，如同他一直做的那样，这生物死亡时的火如同生长的菌类，在深空延伸，层层叠叠，形成恶心但又具有一种恐怖美感的形态。
韦安死死盯着，有一秒钟，仿佛一道漆黑怪异的楼在它们身后展开，越往深处越巨大，直到和深渊般无尽而恐怖的世界长在一起。
人类世界没有这种东西，它具有某种传染性，看一眼，映入视网膜，就能钻进你的脑子，攫住灵魂。
韦安在三分钟内解决了它们，同时阻断通讯，他向来擅长杀人灭口。
归陵开着车子往前，同时清理掉一路的火焰，把车停在穿梭机外。
这里有一个两人高的破洞，不是撞击出来的，是之前被武器击中的结果。
驾驶舱全被掀开，温度很高，降温设备几乎完全失效。
归陵停下车，冷着脸走进去，韦安走在旁边。
这些人肯定知道他们不可能从堵截中逃走了，但最后一刻还在抗争。
韦安之前还想会不会受到攻击，是否要表明一下身份，但看到这些人，他意识到并不需要。
他们已到强弩之末，大部分人死了，活着的只有三个，都伤得极严重，根本没法动手。
韦安甚至不知道他们刚才怎么能反击的，他们中的一个胸口重伤，倒在地上起不来，还有个半边身体血肉模糊。
韦安在火焰中看到了红方，确实是他，仍是一张太年轻本来应该在上中学的孩子的脸，但眼中透着狠戾。一看就是儿童兵出身的小孩，不怕死，什么都敢干。
一根爆炸的钢片穿透红方的肩膀，卡在舱臂上。
他还完好的那只手拎着个手动炮筒，黑市里的破烂货，是一个刚死他脚边的同伴拿过来的。
他严重失血，意识已不太清醒，可那三发炮弹每一枚都正中最精确的那个点。
一个孩子能在海盗里活到这岁数，真是天赋惊人。
归陵扫过这群人，确定了一下伤势，以及存活情况。
爆炸和枪声已经消失，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偶尔有短路的噼啪声。
韦安仍能感到被反物质武器瞄准时毛骨悚然的寂静感，他们穿过火焰走进去，其中一个人颤抖着抬起枪，不过没有开枪，大概发现他们是人类。
在这个战场上，人类本身就成为了身份的象征。
红方死死盯着他们，他从他们刚靠近时就在盯。
他一声不发，好像他们是可疑的幻觉。
归陵走到红方跟前，看了看那个把他钉在那里的金属片，一手按着他的肩膀，说道：“忍一下。”
这东西应该焊死了，但归陵一用力，把它拔了出来。那孩子跌倒在地上，用一只手死死抱着炮筒，好像这是他唯一的浮木，同时仍瞪着他俩。
他张开唇，想要说什么，但又发不出声音。
“你可不准哭啊。”韦安说。
“我没有哭！”红方说。

第一百八十三章 反击和迎天发生的事
归陵扫了一下残破的飞梭，说道：“有远程导弹操作系统吗？”
“有倒是有，”那个还清醒的人说，“但没有武器了。”
“有就行。”归陵说。
他走到操作台前，把操作平台调出来，抬了一下手，界面直接升起，变成了全息状态，飞梭里另一个神志还清醒的人一脸震惊看着这画面。
归陵连接了红方的系统，说道：“现在，我来教你怎么反击。”
红方拥有系统的名字很奇怪，叫“休息日”。
从某个角度来说，确实挺合适。
归陵熟练地通过一个叫王座系统的公共系统，利用临时授权连上统一作战平台，找到了红方的系统。
红方一身是伤，根本站不起来，不过专注地盯着归陵的动作看。
这时，他的目光突然颤动了一下，去看左侧一角的墙壁，韦安想，他和自己一样，是看到了某个授权。
“同意。”归陵说。
红方什么也没说，下一刻，归陵前方程序显示装载武器成功。
武器槽里什么都没有，但的确装载了什么。
一个幽灵的导弹。
归陵看了一眼身后的某个区域，目光穿过火焰、飞梭和干扰设备，进行定位。
他输入一个坐标，转头看红方。
那孩子蜷在地板上，一身血，专注地看着他，注意到归陵的目光，朝他笑起来。
那仍旧是一种欢快和没心没肺的笑，这种小孩内在接近于空无，是那种从灵魂就被毁灭之火烧沸的眼神。
韦安上一次见他时情况很糟糕，红方还想和他一起留下来寻找归陵，不关心自己会不会死。
韦安把他们全部推开，他觉得自己不会有希望的，但想让这些人活下去。
这是他和归陵一起救下来的一些人，那人在只想着自我毁灭的时候都愿意付出来些代价，用以救出他们。韦安也是，他是个毁灭者，人生中极少有这样的时刻。
但现在这些人很多都死去了。
韦安知道归陵想干什么，反物质弹有束缚磁场，红方的力量能让这个场消失。
韦安注意力高度集中，他们都知道磁场消失会导致什么。
反物质弹会发生爆炸，那是十分恐怖的力量，能让周边物质瞬间湮灭，好处是它目前在敌方阵营。
归陵的面孔在火光下完美得像个杀神，会跟着这个世界一起燃烧起来一样。
他平静地看着红方，没人阻止，任他这么处理眼下的战局，他们对他真是盲目信任。
红方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同意发射。”
“休息日”所在的位置有权限切断一切能源，把之变成真空状态。
如果一个区域被范围性使用红方这种力量，他们的科技会永远停留在农耕时代。这种技术真的可以改变现实世界的物理规则，并决定其生活水平。
这和几乎所有系统都是反着来的，别的是把力量带上来，他的是消减一切能源。
和这孩子总是面带笑容的样子不同，他拥的是死寂的力量。没有希望，没有光源，只是沉降和无力上升的死亡。
幽灵导弹行进的途中，一切的防御网和拦截都失去了动能。
它精确击中了某个点，反物质弹爆炸了，大片能量性的死亡蔓延开来。韦安能清楚感觉到那可怕湮灭的能量——
爆炸的瞬间，在一个人类无法感知极短的时间之内，炸弹周围升起某种楼层一样的阻隔力场。
活着的层层叠叠的建筑，从黑暗中爬了出来。
反物质弹被这庞然大物拖了进去，那瞬间仿佛进了一座大殿，一座黑暗的探入虚空的建筑深处。
炸弹在起爆的瞬间被吞入，余波仍以惊人的力量撞上飞梭，它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仿佛钢铁死前的哀鸣。
韦安能感觉另一个层面闪光和冷飕飕空无的冲击。
归陵转过身，说道：“走吧。”
这里不能开空间门，会被监控到，得坐车离开。
韦安和归陵把三个伤号弄到车里——韦安发现其中一个属于联邦情报部门，级别颇高，肯定是外派过来处理桃源叛变势力的。
他和归陵简单地讨论了一下，决定先带他们回研究院。
整片区域被封锁了，直接离开风险太大，这些人伤得也重，得先稍微安顿一下，再看下一步怎么办。
归陵发动车子，红方本来蜷在地板上，这时艰难地爬上后座，迎着风眯起眼睛。
他脸上都是血污，朝韦安说：“有烟吗？”
“未成年不能抽烟。”韦安说。
红方笑了，听上去有些神经质。
“当时，大家都活着回来了，没有一个伤亡。”他用一种轻快、冰冷的语调说，“他们说你俩肯定没事，我不相信，我觉得他们也不信，但觉得我未成年，得哄一哄。不过我了解这世界是什么样的，你们不可能活着……干你们这种事的人，最后都会死的……
韦安正在给他处理伤口，转头看他。这孩子伤得比看起来重，能活着纯粹因为他有个系统。
红方又在笑，已经神志不清了。
“我们回了迎天，世界树军营太TM酷了，好多人来看。”他说，“中校他们说将来要收门票，赚了钱大家分，就当帮李老大逃走的酬劳，我可以在那里当保安。”
他说的“李老大”应该是李应全，这些人很快开始称兄道弟了。
“他们说自己做了正确的事，约等于拯救了世界，联邦会给他们升职，涨工资，发勋章，我肯定可以敕免，他们以后发达了会罩着我……”红方继续说道。
“你不要说话了。”韦安说。
“不久来了一支桃源政府的人，是来接受汇报，论功行赏的，大家都很高兴……”红方迷迷糊糊地说，“我们尽力了，但一切通讯都断了，城外什么也探测不到，有东西从空气中长出来，城市外围变成了漆黑的围墙，没法逃走……
“我们真的尽了全力，但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一点光，全是尸体……尸体和一切火力，都变成黑色地板和墙壁的一部分……我们想尽办法反击了，死了好多人……死太多人了，大家这么艰难才活下来……”
红方低声念了一些名字，死者的名字，里面有很多韦安熟悉的。
他意识已经涣散，但这些名字都还记得很清楚。
红方说的力量韦安有种熟悉感，让他想到地狱花。
他转头看归陵，那人在开车，死死盯着前方不知最终通往何地的路。
火焰的光让所有人像都是火的一部分，车速很快，韦安觉得那开车的人像是随时会烧毁，在漫天的毁灭中进入虚无的领域。他看上去很不爽。
韦安迅速处理好车厢中这些人的伤，回到前座，坐到归陵身边。
韦安伸手触碰他的头发，那人飞扬的发丝被映得像火焰一样，但又那么柔软。他指尖触碰到他的后颈，可以隐隐感觉到旧日伤口的存在。
韦安看到他眼中的痛苦，一片漆黑，陷入了孤独与死亡命运的人……
但归陵本能地往韦安的方向侧了一下头，更多地蹭到他的指尖，是一个无意识的亲密动作。
那是绝望的依恋，再也没有别人了。
韦安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轻柔地抚摸了他。

第一百八十四章 绝望与亲吻
他们开过燃烧的火海，来到幽暗的研究所。
这里有高强度电流网防备，免得研究人员逃走，大厅里亮着光，一些人仍在工作，但总体上空荡荡的。
它曾是矿区的研究院，现在远远就能听到悲惨退化者的呻吟，这些人还在院子里没来得及运走，在夜色中仿佛一个梦魇般的巢穴。
神使们的第二波攻击到达，大片空间都在这高强度毁灭性武器威力下震颤。
看守的士兵已经回来，表情紧张，不只因为院子里的东西，也因为外面，他们在黑暗中如同瑟瑟发抖不知身在何方的虫豸。
归陵把车子变成小型飞梭的形态，从门上掠入，士兵们没有发现。
之前离开战区时，归陵给梧桐号开了一个隐形技能。
这个操作需要它的主体许可，归陵强行唤醒了它，梧桐号迅速给了他一个单人权限，就又消失了。
韦安觉得梧桐号不是缺乏认知能力，它就是拒绝面对现实。
韦安把这些人安顿在三楼一间空置的房子里。
这座研究院有大片半废弃区，三楼以上几乎没人。
房子曾经有人住过，是个矿产方面的研究员，已经死了。房子被私兵翻乱过，拿走了值钱的东西，地上有一家人的照片，被随便地踩踏。
不知是被抓去了矿区，还是一次清洗，宝石城死太多人了。
没人的时间不长，但屋子已散发出衰败的霉味，像一个坟冢，一个小小家庭的消失无声无息。
就韦安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迎天那支联邦军是遭受了一次回里应外合的袭击。
“桃源政府”的那些人里，肯定有某一个带来了裂缝生物的力量，进入这座防守严密的城市。
这支军队有不少超能者，在归陵的调教下成为了一支可以与深渊生物作战的军队。
他们太强了，这是不能容忍的。
现在，这支一度被完全孤立，靠着自己判断要去“拯救世界”的联邦驻军，大部分人都死了。
还有一些被抓，丢进了矿区深处。
韦安很确定，深渊生物会想要得到其中超能者的权限。这些人将在那里面临漫长的退化，地狱的生物从体内长出来，拯救者们会变成它们形态恶心的能源和武器。
没有比这更痛苦和亵渎的结局了。
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那些已坠入地狱的士兵再一次不惜代价帮红方逃了出去，像李组长救他时一样。
真是奇异，在坠落与衰败的最终时刻，人类去做某件拯救之事的执念是那么强烈。
归陵站在旁边，看着窗外。
火焰仍在燃烧，半边天色是暗红的，那压抑的光渗透进房子。
韦安和这些伤者进行了简短的交谈，桃源的反抗组织包括德信明当初停在轨道上的军队，本地被“神使”清洗后留下的少许的势力，走投无路的普通人，现在已经被打散了。他们七零八落，凑出几艘飞梭已经竭尽全力。
“你办了件大事，然后被上头反手捅一刀，这种事我见多了。”红方说，“我把能找的资源都找了，也不是绝对没机会，就赌一把。”
“你知道不可能成功的吧？”韦安说。
“救不成，死在这里也正常。”红方说。
他仍带着笑，语气笃定。
“我才不要欠人情，尤其是这辈子到死也还不上的。”他说。
韦安叹了口气，不知道能说他什么。
“呃，至少我是出来了。”第三个重伤的船员说。
韦安看了他一眼，他刚上飞梭时看到这人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现在终于清醒了点。
他这么说可能是想表示一下振奋，不过他看上去快不行了。
作为唯一一个被救出来的人，此人身受重伤，有一定的退化情况，以及比较严重的污染病。这种疾病会导致伤口难以愈合，就算有治疗退化的药物，也会在几天内悲惨地死去。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归陵突然开口。
“如果你们有任何和古文明频率调节有关设备的话，调到A区，﹣13114，别管干扰，它会自调节。”他说，“这个频率半小时内会生成一个人类身份认证，可以避免污染，直径五百米内有效。”
那人张大眼睛看着他，一时间屋子里一片死寂，没人说话。
归陵声音很低，带着压抑，他这么简单说出来的，是一个如此重大的技术，不知能救多少矿工。
“不该发生这种事的。”归陵说。
他转身往外走，朝韦安说道：“走吧，天快亮了，要上班。”
韦安跟在他后面，离开前叮嘱了一下这些人要安静养伤，别出门，不要开灯或是站在窗边，晚点他会给他们送点吃的。
他说话时，这种诡异的寂静仍在维持，那两人好像无法理解刚才听到了什么。
只有红方一脸理所当然，他看着他俩，眼中映着火焰、探照灯和主实验区加班的光，呈现某种狂乱但闪耀的希望。
他是个悲观的亡命之徒，但在某些时刻，又有一张太过年轻觉得奇迹当然存在的脸。
韦安准备做点早餐，再和归陵一起去上班。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归陵掌握的知识必然会传播出去，救到很多人。
但可不代表更多人会得到安全的生活，只代表着危险。
他太了解联邦的大机构们了，一项技术是否能救人根本不重要，重点是背后有多少利益。宝石城这些死掉的人无关紧要，得污染病的永远只是矿工，这辈子所有的收入加在一起也没多少钱。
这些信息很大可能会因为和归陵有关，将来被刻意毁灭掉。
韦安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一边去厨房，一边朝归陵说道：“‘地狱’那边防备很严密，我们得再调查一下具体情况，看怎么把他们救出来……”
“那是我的权限。”归陵说。
他低着头，怔怔看着桌角的一处阴影。
韦安一呆，感到一阵寒意与怒火。
他不知道能说什么，找不到句子。
他走到归陵跟前，伸手触碰他，那是试探的安抚，那人的过去就是个无解的灾难……
正在这时，韦安感到后背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痛。是同步。
极其强烈的同步，韦安一瞬间完全断片，坠入了……脊椎的取出手术中。
他看到归陵黯淡的双眼，眼睛已经被取走了，空洞地张着，只有黑暗，看不到底——
韦安惊醒过来。
天已经黑了，他在这极度痛苦的同步中陷了差不多一天。
他在床上躺着，是归陵把他弄上来的，那人就在旁边，看到他醒来露出了笑容。
“你昏迷了差不多十个小时，”归陵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研究所提供泡面和压缩饼干，花园里应该还有蔬菜。现在外围戒严了，不过研究所这边取消了看守，我们晚点可以出去走走……”
他没说完，韦安用力抱住他。
韦安意识的一部分仍陷在同步中。
在那里，归陵看不到他，痛苦淹没一切。
那个归陵是一个被人类困住的魔鬼，憎恨一切，又极度恐惧。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他无法死去，不能想象未来会是什么，科技和他的文明都没有到达过，只有他孤身一人，朝着深渊坠落……
太可怕了，这种绝望和孤独。
韦安力量很大，把归陵压在地板上，他凑过去亲吻他。
那是一些混乱的吻，想要安慰，但又不知所措，归陵一手扣住他的头部，反过来回吻。
韦安觉得头发都要炸了，这是个情人间的吻，非常彻底，不是在头脑的同步里，而是在真实世界中。
他当然知道亲吻，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就是些无聊的体液交换，他绝对不想要。
可是此时他头脑一片空白，他吸了口气，跌进完全不了解的地方——但他像了解所有事情一样明白和性爱有关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会空白。
唇舌交缠的感觉很温暖，亲密地把人的整个灵魂都包裹起来，无法挣脱，无法思考。
那不是一些词句可以形容的，没有词句，一切都消失了。
归陵分开距离，看着韦安。
在幽暗的光下，那双暗蓝色的眼睛太近了，完全把韦安笼罩起来。
“韦安，”归陵有点紧张地说，“你要呼吸。”
韦安看着那双幽暗的眼瞳，两人身体紧贴，他能感到归陵的呼吸，身体的热量，以及某种渴望。
他不知自己为何处于如此位置，他的人生有着各种经验，但此时对自己所处的情况完全陌生。
他不该陌生的，他非常了解这类事情——至少是比较了解。他觉得自己比归陵知道的多多了。
但过了十秒，韦安才找到自己的呼吸，狼狈地咳了起来。
归陵连忙让开身体，把韦安扶起来，帮他拍后背。
韦安的智力终于回到了头脑，简直被自己的反应震惊了。
就是一个深一点的亲吻，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他为什么会TM表现成这个样子？！

第一百八十五章 归陵想做的事
韦安从最开始时就很确定，他不想要肉体关系。
他喜欢触碰归陵，那些亲吻和舔咬当然很不正常，在某些时刻，韦安也能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想要更多。
他在占有欲上从不是个克制的人，也知道性关系上的束缚会更彻底……在这个过程中，他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强迫归陵同意，但他从来没有多走出过一步。
他不能这么做，他感到恐惧。
当然了，人类有身体需求很正常，但韦安见过太多黑暗的关系了。性总会在人头脑里烙上控制与被控制的逻辑，你不可能逃离社会结构，很多曾经很正常的，最终都在某天变得扭曲。
韦安觉得和归陵之间的亲吻和他看到的那些不一样，但说不清哪里不同。
也许很多人都觉得他们是不同的，但当行为本身一样，最终走向当然会一致。他绝对不能冒这样的险。
不过归陵的表现很正常，也没有出现令人不安的走向。
韦安这次的同步对精神状态影响很严重，动力源有些反噬，得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恢复精力。
归陵给韦安弄了点吃的……嗯，他泡面还算合格吧。
他们很日常地吃了顿饭，韦安饿得要死，觉得味道还不错。
“你以前在军队里是不是经常这么对付？”他随口朝归陵说道。
“军队有食堂，出差时才这样，”归陵说，“我们有时候要下到很深的地方。”
“你就在那些‘地狱’里吃泡面？”
“嗯，省事。”
“怪不得泡得这么熟练。”
归陵朝他笑了，韦安不常见他这么笑，拿着碗，像个只是在和他日常一起生活的年轻人，笑得有点甜，很好看。
“你将就一下，”归陵说，“这个矿区资源点拿回来时，我清掉里面那些东西，会启动大规模毒素清理，能放很漂亮的能源烟花，我放来给你看啊。”
韦安也笑了，刚才的担心丢到九霄云外，一切在正常的轨道上。
“好。”他说。
天已完全黑了下来，研究院的灯光星星点点，颇有日常的氛围。
韦安和归陵吃完饭，上楼去看伤员情况。
这些人都还活着，韦安处于同步的昏迷时，归陵还给他们送了吃的。
韦安和归陵来到安置伤员的房间，这里弥漫着空气不流通的气味，不过这三人还算老实，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到处乱跑。
刚一进去，韦安就听到一个男人兴奋的声音。
“真的有效！”那人叫道，“他们测了污染病的细胞侵蚀数据，已经消失了，而且人体的治愈功能开始生效，至少轻微病变者的数据明显好转——”
说话的是那个从“地狱”里救回来的本地反抗军的小头目，此人姓令，归陵给了他治退化病的药物，还有稀释的金券，以及一条传递防治污染病信息的通讯线路。
韦安之前觉得这人快要死了，现在还是觉得他可能会死，不过伤员本身已经忘了这点，继续大喊大叫刚得到的数据。
韦安能想象他的兴奋，数代以来，污染病已成为宝石城矿工们的基础病，如同是人都会死一样，这种痛苦是宇宙给予的命运。
没人想到它可以解决。
归陵看着那人兴奋的样子，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
韦安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着“至少可以不用死太多人”，他也曾这么帮助驻迎天的联邦军。
他落到这地步，还是想要伸出援手，而事情最终落得这样一个结局……这甚至很正常，韦安冷着脸想，完全在这个社会的逻辑之内。
韦安也没什么可说——污染病的治疗信息传回去，肯定会引发不小的波澜，对他俩来说不是好主意，但这是归陵想做的事情，那韦安就会确保他得到他想要的。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地狱’里面，是什么样的？”他朝这些人说道。
“我觉得那是个兵工厂。”红方说。
韦安一怔。
那孩子继续说道：“看着像采石厂，但肯定不是。”
另外两人也转头看他，他语气很确定。
“它们在驱使我们用矿石造某些东西，石头是以数字分类，造出来的东西看上去像是粗糙的石屋，有的很巨大，也有些像是很小——”红方说。
他比划了一下，大的几十米，小的不到一人高。
“只是垒起来，像是无意义的苦役，一天天只做这些。有一些很巨大的长得像刑具一样的怪物监工，我们的人……”
他停了一下，微微有些颤抖。
那个姓令的反抗军头目接着说道：“不断有人退化，走着走着倒在地上，每条路上，石头旁边……你都可能挖出肉来，那些肉……都活着……”
“有一些会突然动起来，开始爬动，里面长出东西……”红方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有别的东西从他们身体里面出来……那些人那时候还是活着的，那样子真的……
“我必须得把他们救出来，死人我能接受，但他们不能那样，绝对不行！”
他看着他俩，仍是一张未成年人稚气的脸，但非常确定自己在说什么。
经历那样的事，你必然会以这种方式成熟，或者说，变得疯狂。
韦安点点头。
“你觉得那些东西是武器？”他朝红方说。
“石头里有能量聚集。”红方说，“我也说不准，但感觉很像。”
韦安相信他的话，红方是个高级系统，而他没见过比这孩子对武器直觉更准的人了。
他自己的直觉也是如此，到了这里，事情和他想象和几乎完全一样——为什么“神使“能和这些裂缝生物达成合作？为了利益。
一支将要发动战争的反叛军当然不惜代价想要得到军火，尤其是高端的，可以决定战争局势的。
这太正常了，完全回到了韦安熟悉的那套思考方式里去。
韦安和归陵离开三楼，准备去外面看看情况。
裂缝生物没有对红方一行人进行大规模搜索，但在外围完全戒严，可能有大动作。
“地狱”方向过不去，他和归陵前往矿区的聚居地。
矿坑宛如深渊，他们处于底层区，头顶亮着矿灯，脚下是蛛网般的合金路面。
上方也是路面，如蛛丝一般悬浮，层层叠叠，是人工的星空。在这座“城市”中，一些大型合金区地面如同脚手架上的一座座村镇，随着矿工的主要挖掘区域迁移。
他们现在就在这样的一处聚集点，离研究所不远，亮着稀薄的灯光群。
韦安看到小小的机械修理区域，食堂，卖小炒的，简易的医疗站，还有一个小黑市，出售矿石粉末。
“我们现在力量都没有恢复，没法和这些东西直接动手，而且它们还有整个神使的力量支持，现在只能先收集情报，”韦安说，“不过现在神使上层已经在找你了，事情多半也瞒不了太久……”
接着他停了一下，听到不远处一个噪音严重的电台。
装了杂音过滤器，勉强能在诡异呻吟般的杂音中听到言语。
“调到A区，﹣13114……自调节……人类身份认证！立刻去做，测验有效！直径五百米！”
这些信息不断重复，有的因兴奋而颤抖，有些带着怀疑，以矿工们特有的方式光速开始传播。
他也听到不远处有人讨论，有人说“不可能的”，有个修理店的人疯狂地扑去找有调频仪的机器，还有人不断神经质地重复“真的，肯定是真的，我们不会死在这里了”……
归陵穿过热闹的人类集市，手放在口袋里，脚步悠闲。
韦安觉得他心情不错，很多人会活下来，多么简单，韦安想保护他这一点点开心。
归陵停在一个卖矿粉的小摊前，花钱买了一小袋。
“你买这个干嘛？”韦安说。
“来。”归陵说。
他拉着韦安的手，走到集市外一处幽暗的角落。
归陵停下脚步，在黑暗中打开矿粉，放在手中，这些东西微微闪烁蓝光，只有非常微弱的能量。
下一刻，韦安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矿粉里游出一条小鱼。
这是条微微泛着蓝光的圆滚滚的鱼，把周围映出梦一般的光。
“可以给家里的小鱼做个伴。”归陵说。
韦安兴奋地伸手拢住，小鱼刚游出来，有些懵懂，撞到他的肩膀，迷惑地停下来。
“从矿粉里游出来的？”韦安说，“蓝的！”
“嗯，是星矿能源。”归陵说。
韦安转头看他，那人朝他笑。
他的五官真的太年轻了，不只是五官，他还有一双年轻人的眼睛。
他认真看着韦安，似乎有点紧张，神色中有种危险的天真与期待。
韦安看着他的表情，再一次感到身体的躁动，想要更加靠近。他的确并非没有身体上的欲望，但这种事不该发生在归陵身上。
他需要的是尽快确定下一步怎么做，自己掌握了很多阴谋方面的知识，这是他曾经想要摆脱的，但是现在，他非常确定可以用这些能力做什么了。
他所有黑暗的不择手段的那些部分，都必须只用来保护——
归陵凑过去，再一次亲吻了他。

第一百八十六章 战争时代的资源
韦安无法思考。
他担心很多事，但在这种时候，整个黑暗的世界都从周围沉了下去，只有他们两人，所有的理论和恐惧都不存在。
这仍旧是那种情人间的亲吻，但归陵做得比较克制，没有上一次那么久。
韦安想到之前那人用奇怪的表情看他，还提醒他要呼吸，就感到很羞耻。
他不能理解自己怎么会表现得这么差，他以前绝对不这样。事后回忆，他甚至确定归陵这方面经验没有他丰富，有点青涩……但自己知识储备这么丰富，为什么会表现得跟一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一样？！
归陵分开一点距离，抵着韦安的额头，轻微蹭了一下。
这动作如此的亲密和留恋，韦安感到战栗，在黑暗与凶险中，他被暖意包裹，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他的确是得到这个人了，这个曾坠落为怪物的“神”，孤独崩溃的囚犯，他让他身边只有自己了。
他把他的心握在手里，可他却不知道怎么办。
“我会保护你的，”韦安低声说，“不管怎么样，我不会再让你经历那些事……我保证……”
归陵又凑过来亲吻他。
韦安的身体紧绷，既像如临大敌的紧张，但又同时感到放松和满足，他不知如何处理。
他闻到归陵系统的味道，感觉仍旧很冷，是虚无的力量引发的通感，不再有旧日那种朽毁和铁锈般的气味，他意识到那来自于科学部的束缚线。
他尽了全力，最终得到的纯净的一部分。
完整的，属于他的。
归陵手指抚过他的头发，他肯定知道他哪里很敏感，是故意的。
那人指尖停在他的发根处，缓慢摩擦，韦安身体躁动得很厉害，他一手无意识抓着归陵的衣服，像是想把他拉得更近，但又尽力克制自己。
这亲密让他恐惧，他不知自己会再跟着他去哪里，只是盲目地往前走。
这是他找到的会为此不惜代价的宝物，归陵想要什么都可以，虽然韦安不擅长，但他可以处理。
他可以处理所有的事。
正在这时，矿区中响起一阵低沉的警报。
韦安和归陵同时转头看集市，警报在这封闭和幽暗的地方层层回音，如同哀鸣。
矿区只有一种警报，就是矿难警报——一般是能量失控引起的，最常见的是导致坍塌，还有人会在矿里见到怪物、经历地狱幻觉的，还有失踪了再也找不到的，连尸体都没有影子。
韦安仍抓着归陵的衣服，两人身体贴在一起，归陵感觉上很不高兴。
“……是能源数据失控警告。”归陵说。
“嗯，有……”韦安说，“有域场蔓延过来。”
他们声音有点哑，一副情人间在角落找乐子被打扰的样子。
他们都感觉到了。
幽暗力量在周围蔓延，和之前在研究所感觉到的很接近，比较稀薄，但是规模更大。
如同恐怖小说里升起的夜雾，把城市笼罩起来，透出不祥。
雾具有奇异的颗粒感，在光照下隐约可见诡异建筑的形态，一切都在这不属于人世神秘建筑的力量下扭曲。
警报声尖锐，人群一片混乱，韦安听到有人尖叫，私语，祈求，还有小孩子的哭声。
每个人都能感到一种无可对抗的退化，周围有隐隐的力量开始拉拽，宛如细小的爪子，说不清道不明污秽和迟缓感，微妙地变动基因，会让人体陷入退化中。
这是自然界绝不可能发生的，一些诡异的东西入侵，对人体进行改造，让之长成不可理解的状态，形成通路。
韦安看向更远方，那些巨大怪异的生物出现了。
都超过三米高，无声无息从“地狱”中出来。
韦安上一次看到，是在空间深处的洞窟里，归陵开枪杀了几个，现在他知道，他杀的是那些被当做动力源的“人类”。
韦安还把尸体埋起来。后来这些东西爬出来，身体里长出建筑，侵蚀他的院落。
他现在仍记得它们的面孔，复活了，把自己作为建筑的基础。
他们同类的身体已经死去，肉体被如此亵渎，被拉长，被变异，被当成能源，供这些生物进入人世。
此时此刻，它们穿过雾气，来到人类的地盘。
这些生物形态相对统一，披着人皮，手臂处是节肢般的刀具或鞭子，那是监工用的东西，这是一些兵工厂的奴役者。
韦安意识到，它们在扩张地盘。
没人通知过这些矿民撤离，不知它们之前有没有通知过“人类盟友”，可能说了，但掌权的人无所谓，这些普通人就当附近地盘的添头了。
归陵转身朝集市那边走去，刚才热闹的地方变得鬼气森森。
灯光格外昏暗，大部分人完全被击溃了，僵在那里。还有人蜷缩在地上，是一个跪倒祈求的姿势，但更像已经瘫软。
所有人都知道“地狱”的存在，也隐隐听说过它的样子，这是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的恐怖与恶意，总有一天会扑下来。
所以当事情发生，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天到了。
你能做的除了蜷缩在地，瑟瑟发抖，接受残酷的命运，没有别的选择。
“第一批‘监工’会在二十分钟内到达，”韦安说，“研究院那边应该暂时安全，上升通道断裂了，一时半会儿修复不了……”
归陵拿起旁边一个小商贩的矿工内部电台，说道：“退化场域蔓延警告，所有人二十分钟内前往研究院。”
能源矿内部通讯都是老式的通用电台。
和常规无线电台很接近，不过是从矿区深处找到的一个常规通讯频率，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保障性，在最恶劣的情况下也能用。
这里太靠近“地狱”，干扰严重，只剩下这种常规通讯方式。
归陵肯定是做了某个频率或权限的调节，当他开口，声音非常清楚。
“研究院暂时安全。”他又加了一句。
他声音轻柔，带来稳定的力量，韦安震惊地听到电台迅速生成了一个广播，开始重复。
“退化场域蔓延警告，所有人二十分钟内前往研究院，研究院暂时安全。”
这指令从一些已经损坏、本来不是作为电台使用的仪器中传出来，瞬间占据一切波段，一切功能，只传达一个信息。
这是一个战时广播，韦安极为清晰地意识到这点，用的是真正战争时代的技术。
它有着惊人的信息传递权限，考虑到最糟的情况，通知所有人类目前的情况，以及如何前往避难点。
古文明时代已过去很久，但能源矿深处的矿民依然使用旧日古文明的电台联系——只有这种技术好用。
在这么多年之后，归陵可以迅速切换过去，传递信息。
韦安有点惊悚地想，在这个年代，归陵还能够调动多少的战争资源？
韦安之前还担心矿民们反应不过来，不过这些人也比他想象中更有行动力。
街上的人们先是茫然地惊惧了一会儿，当广播说到第三次时，其中一些人已经反应过来。
先是有三三两两的人往研究院的方向冲去，有的抱着孩子，或是互相搀扶，一些没反应过来的被同伴拽起，有些人冲向相反的方向，大概是去寻找家人。
所有电台都进入了战时状态，这种统一、官方般的通知简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很难形容这种安心，这种传播方式傻子才反应不过来，好像最傻和无助的人，也被包括在这种权力科技救援的范围内。
归陵说完转移信息，迅速转身往回走。
韦安走在他旁边，远远看到研究院的大门。
这里已经没有看守，亮着灯光，这一天时间，研究员们弄了个病房照顾退化者，整片空间一片空旷，活人不多，颇为安全。
本地的矿民向着研究院涌入，一时间有小孩子哭，有人祈祷，有人询问，研究所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有研究员一脸茫然地出来看，有下来问怎么回事的，还有些因为警告同样陷入了惊慌。
韦安一边走，一边朝归陵说道：“安全只是暂时的，退化域场很快会蔓延到这里。”
“用域场防御功能，”归陵说，“感知贴近地面，扭曲域场频率，A区，﹣13114。”
韦安一怔，试着照着他的要求用深域系统感知地面磁场。
他越发清晰地感觉到，他拥有的并不是私人能力，而是得到了一座庞大精密的军事工厂，里面的一切都有人调试和对比过，确定过规格，和另一个更庞大的体系接轨。
韦安视野的一角，可以清楚看到目前人体退化域场的数据，还有一个警告标志。
他定位一个数字，朝着归陵说的方向偏移。
“……照看一下晚点过来的人。”归陵说。
“嗯。”韦安说。
他关注被退化力场拖住的几个来晚的普通人，让他们能顺利到达。
他做这件事做得理所当然，毕竟他拥有的这些，是为了拯救人类所创造的科技体系的一部分。
他们说话的同时，朝之前收留伤号的三楼走去。
韦安知道他们要干什么，那些地狱生物很快就会发现这里，他俩的力量不能和它们全面交锋，这些普通人必须在三个小时内转移。
那个叫令石的反抗军头目是地头蛇，有自己的路子，肯定有撤退的方法。
红方他们几个也都离开了房间，表情严肃地看着外面。
这是一片小小的聚集区域，逃过来的大约有两到三百人，肯定还有人在矿下，但已经没有力量再救了。
没有寒暄，那个叫令石的本地人说道：“我知道矿下面有路能走，但现在出去安全吗？”
“我们会盯着。”归陵说。
对方沉重地点点头，被另一个同伴扶着，一瘸一拐朝楼下走去，一边大致说了一下路线。
大约一公里外有一个废弃矿口，可以撤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他知道内部路线，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外面雾色愈浓，警报一声比一声压抑，“地狱”已经爬过来了。
归陵径自问一个研究员——是他们之前的面试官——有没有不用的车辆，对方结结巴巴地说有。
那个叫令石的人招呼人群跟上来，韦安看了一会儿，过去帮忙统筹。
韦安估计得不错，一路还算顺利。
研究院停了一些方便于矿区穿行的低能源车，可以把所有人装进去。
韦安在最后面押车，他已经能很好地使用自己的能力，让之缓和场域的扭曲。
研究院外，大地死气沉沉，这里本来有一些地底可以生长的植物，已经很快退化回了石缝，最终将不复存在。
石头的质感变了，显得肮脏，偶有一些节肢般怪异的结晶，污秽的力量从里面渗透出来。
人们沉默地看着外面，连孩子都不敢哭，人类本能感觉到那种刻进基因里古老的威胁。
韦安在心里快速地思考眼下的情况。
他们救这些人必然会引发不小的动静，这是一次冒险。
此时无线电台的声音已经湮灭，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并在绝望之际聚集起来，并将活下去。
很少有人开口，归陵也只是低调行动，但仍有人看到他的样子，记得他的声音。
今天的事会被反复谈起，从地狱逃脱在矿民中是一项传奇，一个壮举。
但归陵想救，他们就要去救。因为韦安不想在同云的别墅度过余生，当坐在车子里，看着这些恐惧又带着希望的面孔，他……很庆幸自己在这里，是这样一个人。
一定会有大事发生，不只局限于宝石城，甚至桃源本身的事。韦安需要考虑的是事情发生后，要怎么控制和引导，朝向自己想要的走向。
韦安按着眉心，注意力非常集中。
这会是一场非常、非常大的战局。

第一百八十七章 幸福生活与下一步计划
当“地狱”开始蔓延，附近的士兵全都撤离了。
转移矿民的车子停在一处半废弃的私人开采区，一扇破旧的小门外。据那个叫令石的本地人所说，往里走数公里，能进入一些矿民在石头深处的居住区。
令石显然有过组织人群撤离的经验，已迅速和下方的人取得联系，那边说会做好准备。
韦安和归陵并没有再往矿区下面走，这次撤离应该会顺利，不只是因为这里已经基本脱离了人体退化域场的范围，下方的污染病已得到控制，还因为一切的抓捕行为都是有成本的。
数百贫民的行踪不会引起太大关注，虽然他们都是生命，应该都非常的重要。
韦安转头看归陵，后者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这些人离开。
他看上去很孤独，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开过口，是一个人群边缘的影子。
这一趟撤离极为沉默，其中一些人意识到了他们几个在其中的作用，有人转头看他，也许是想致谢，而他只是低着头。
韦安看着这一幕，他想去拥抱他，亲吻他。
他觉得自己在地狱深处找到一个血淋淋被束缚和坠落的神，这么说来可能像不切实际的幻想，韦安从未想到的是，他拥有的这种确定自己真能得到的感觉。他可以去碰，温暖他，握在手里……
“恭喜你终于得逞了。”红方说。
韦安一怔，意识到他在说自己和归陵的戒指。
他笑起来。
“是的，”他说，“我得逞了。”
红方靠在车边，也面带笑容，仍是那种疯疯癫癫的笑，但相对之前见到他时那不只是疯狂和自我毁灭的样子，此刻他看上去更像个孩子。
“哇，世界末日之际，般配的一对。”红方说。
韦安无视“世界末日”这个词，说道：“谢谢，我们会幸福的。”
红方的笑容更灿烂了点。
“行吧，”那孩子说，“你们等会儿是跟着一起下去，还是回研究所？”
他一脸期待：“回研究所的话，我可以装个未成年博士。”
“我们不跟着走，研究院有事要盯着，”韦安说，看着他，“你要跟他们一起下去，我需要有人在下面，弄清‘反抗军’的情况。”
红方怔了怔，没有说话。
他看着韦安的眼睛，非常专注，这是一个年轻的海盗，对火药味极其敏感，像能从韦安眼中看到什么严重的事情。
“这件事涉及非常大，”韦安说，“我需要掌握更多的情况。”
他停下来，两人都知道这话背后有什么意思，会涉及多大的事件和死亡。
红方又笑了，是行走于刀锋之上亡命之徒的笑，透着硝烟的味道，又很随便。
“听上去很快有大事可以看了嘛。”他说，“行，我去看看，‘许尉官’。”
他做了个吊二郎当的致敬动作，接过韦安丢过来的通讯器，走进人群之中。
韦安做完这些，又回到归陵身边，去拉他的手。
那人独自站在阴影中，看着矿民撤离，这时反手握住他的。
在寒冷和黑暗中，韦安感受这温暖，只要抓着对方的手就能感到安全。
他们回到研究所。
归陵开启了梧桐号的隐身权限，启用自动驾驶，把这些车在夜色中开回。这是一个往下方的深入点，不能留下痕迹。
整片区域没什么人了，但回去时韦安远远看到了上方的一支车队。
五辆大巴，是矿区私兵抓到了要投入“军工厂”的普通人。
即使他们刚救了一些，但仍然不断有更多的人被投进地狱。
研究院里，很多人表情严肃地站在楼上看外面的情况。
和韦安之前估计得差不多，整片空间被那些生物占据了，雾中可以看到它们缓慢行动的身影。
它们暂时还没有进入研究所大院，这里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刚才转移矿民时，一群研究员默默地看着，没法跟着逃走。因为这些天的工作中，那些生物在他们身体里种下某些种子，一旦逃走能立刻定位到他们。
他们已被钉死在怪物的“军工厂”中，除了把武器研究出来没有别的机会——当然研究出来多半也活不下来就是。
私兵把新的奴工从车里赶出去，迅速撤走。
他们听到人的哭声，尖叫，祈祷声……
韦安旁边一个研究员转身往回走，接着一群人都默默回去，继续工作。
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韦安和归陵也跟着过去。
门口有打卡机，提醒他俩登记一下。
在外面噩梦般的场景下，这工作的地方有一股诡异的平静。没有了退化者，到处都是仪器和工作人员，真的很像一个科研部门日常的加班。
韦安刚进来，就听到主导实验的博士说道：“大概还有一周时间，结晶一定会完成，这是我们拖延不了的。”
韦安一凛，下一刻，他看到核心区的实验盘上结晶出的一条墙壁般的矿石。
不过一个手掌大，但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它是更巨大建筑的一部分，之后连着无尽深渊，透着阴森污秽的气息。
重建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
“嗯，不出意外，五天之后它会开始吞噬引导器械。”另一个研究员说，“到时这东西会变成它器官的一部分，被保护起来，供它源源不断在物质世界生成结晶状生物体……”
韦安上一次看到他时他还倒在地上，双眼一片痴呆的空白，但现在已经恢复到了可以进行实验的状态。
“它会是一个建筑形态，”他的同事说，“能和符合它要求的人‘签定契约’，赐予他超能，变成可以大规模退化人体的代言人。”
“古文明的很多东西都说得通了，古代有一个更大的系统，相当于制定了整个宇宙的‘规则’。”第三个人说，“我们现在是在此基础上制造漏洞给魔鬼，干的是出卖灵魂的活——”
一个研究员泄愤似地把金属盘一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没人说话。
实验区陷入一小会儿的死寂，整个区域气氛阴沉。
不过看到韦安和归陵进来，还是有人表情缓和了点，和他们打招呼。
这两位“编外人员”带来的技术，缓解了他们同事的退化症状。
“陈博士，”一个研究员朝归陵说，“你上了白班，可以去休息一下。”
“我想留下来陪他。”归陵说。
“……随便你。”对方有气无力地说，转身走了。
韦安感觉那缓慢开始结晶的力量，同时听到有人在问是怎么回事，有人解释他俩是来度蜜月时被抓的，真倒霉，不过什么人会想来宝石城度蜜月啊。
因为之前两人搞的破坏，实验室不像之前那么忙了，但数据仍旧在不断被校准，并有小型实验排除错误。
这些都是联邦的顶尖人才，做起事来井然有序。
韦安思考要怎么办——必须尽快毁了这里，同时不被外面的力量发现。
正在这时，韦安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是红方来消息了。
这边人太多，韦安想也没想，抓着归陵的指尖亲了一下，说道：“这边暂时也没什么事，我俩想独处一会儿。”
“好。”归陵说。
他看着韦安，声音很温柔。
韦安拉着他的手去实验区后面，这地方很大，后面有大片用不上的仪器和实验区，没人会打扰他们。
后面一群人用看精神病患的表情目送他们离开。

第一百八十八章 旧日战争
红方一行人安全到达，此时发信息来报平安。
韦安打开一个小小的悬浮屏，画面干扰严重，勉强能看清画面。
他给红方的是深域系统弄出来的一个常规古文明通讯器，连接到了矿区深处某个更庞大通讯系统内，效果不错。
“卧槽，你们真该来看看，这山洞太壮观了，”红方在那边说，“天顶高得看不见，跟地底世界一样。”
韦安看着他传回的画面，屏幕里是矿区深处一个巨大的山洞，桃源的这座卫星矿中不时可见这样的坑洞，不知怎么形成的。
一些逃亡的矿民会住在里面，比后来矿队挖的洞穴稳定。
这里亮着能源灯的光，但是十分昏暗，只能照亮贴地的薄薄区域，人类如地底生物一般生存。
视频里大部分是些神色麻木的佝偻着的矿民，其中一些像是受伤的士兵，角落里有些人在低声呻吟，那是将死的污染病患者。
红方声音不小，这些人都看到他在干什么，不过没有防备，他显然迅速成为了这座地底城市的自己人。
这并不正常，他和这些人认识时间也不长。
“这一带没有能量石，大部分地方都挖空了，”红方继续说道，“所以比较安全。”
他停了一下。
“我还挺意外的，有这么多人生活在这里，很多有污染病，看着真的很惨……”他说，“不过也正常。”
没人关心这些聚居者，他们都是走投无路的人，最终会溃烂死去。
这是些鼠民，活在阴沟里，没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照红方的说法，下面还有不少这样的聚集区，使用古文明的无线网络，之间有联系。
这里是最大的几个洞窟之一，红方语气难得有点惊悚：“我给你拍一下这里，太惊人了。”
红方调整了一下通讯器功能，松开手，它和摄像头功能一起向上升去——这个东西有微动能，可以短时间飞行。
画面越升越高，红方有一会儿没有调好摄像头的方向，拍的是下面。
洞窟昏暗的灯光下，所有人都在抬着头看。
这里的人是看不到洞窟全貌的，洞顶是一片永远漆黑的天穹，通讯器的一点光照亮周围的环境。人们看到的场面，一定像一个现代科技不该出现的星光一样的物体在向漆黑的天空升起。
天顶高得惊人，画面中人的面孔降为一个个像素点。
这是一群绝望和沉默的人，被随便抹消的卑微的人们，麻木的眼神中映着一点星光，带着微小的震惊与专注。
韦安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这些人会默默接受红方了。
归陵之前的确提供了一些帮助，但他们都没见过他，发酵不会这么快。
但矿民，反抗军，佣兵，矿产公司自己的私兵，他们都会传出传闻，而在宝石城——或者说整个人类的文化体系——中，碰上这种简直像是燃料碰上火焰。
这是原因，黑暗中某种弥漫不成形的渴望。
红方调整视角，韦安看到了这片洞窟惊人的细节。
这是个古老的战场，四处可见怪物如浮雕般的痕迹，那是大片狂乱的结晶，退化生物残缺的脸密密麻麻挤在石壁上，和机械结合在一起，变成它们的动力。
铺天盖地，难以想像死了多少人，被它们变异和折磨，这一刻所有人都像身处地狱的千军万马中，在深渊的最深处。
那真是一场死亡和壮观程度难以想象的战争。
摄像头继续上升，洞窟顶端是一个惊人的空洞，仿佛瓶口，漆黑一片。
韦安头皮发麻地看到那瓶中长出无数的怪物，隐隐成形的建筑，想要钻出来，但被永远地摧毁了。
在“瓶口”侧边更隐秘的地方，可以看到小半人类的脸，只剩下一只完整的眼睛了，非常巨大，空洞地看着下方。
这是一具“神明”的尸体，在战争中被肢解，别处能隐隐看到散落一只手臂的残余。
它死在了战斗中，被吞噬了，被绝望地侵蚀和肢解，再也逃不出来。它空洞的眼化为石头，在未来漫长的时间中静止在那里。
那双眼仿佛从上面看下来，带着痛苦，看着这些在其中勉强生存和溃烂的矿民。
归陵沉默地看着。
“这些人就生活在‘魔神之战’战场的化石里，”红方说，“太惊人了！”
他也开了一个小全息屏，是从一片打磨光滑的矿石桌上升起来的。
虽然是可视电话，但他没有拍韦安的面孔，屏幕里是摄像头拍到的画面，很多人凑过来看这个他们一直生活在其中的世界。
洞窟中很多人倒在地上，像是无法在这地狱深处站稳脚步。
一个跟邪教份子一样的人尖叫：“我们曾在深渊之中，旧日的战争曾经杀死了魔鬼，但现在它们又被放了出来！”
他四周围一堆听“布道”的人，这很正常，从现在的情况看，所有人都有类似的答案。
归陵说道：“那里是个大规模收复性战役点，这个星球曾经完全被侵占，所以有大规模能源储备。这种地方有前期权限控制，相对比较安全。
“我给你个频率，你开一下回馈通道就行，我看看当时的战斗数据……”
“卧槽，你还TM能看当时的数据？！”红方说，“我开了！”
他尾音上扬，音调有点发抖。
韦安理解这种兴奋，对于现代人类，这一刻是如此接近远古惊人的真相。
做这一切时，韦安一手仍抓着归陵的，十指扣在一起，这是一个锁扣般的姿态，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分开。
韦安估计了一下洞窟里的人数，又汇总了红方几人之前说过的信息，被“神使”打散的力量应该还有剩余，这些活下来的人中不少有能力的，背后还有别的势力支持。
对抗这种级别的势力，只靠他们两个不行，他需要聚集更大的能量，而他擅长估算势力平衡，不动声色地发动政变之类的，他被培养起来就是干这类事的。
“你去弄清‘反抗军’的残余力量，能不能联合。”韦安朝红方说，“除此之外，还有所有能收罗进来的普通人，我都要。”
他语气平静，但能感觉到自己的字句里带着风雨欲来的杀气。
红方笑了，大概觉得很刺激。
“保证完成任务，长官。”红方说，结束了通讯。
韦安和归陵在一间隔出来的休息室里。
这儿已经废弃一小段时间，有一组柔软的沙发，玻璃茶几，还有干枯的观叶植物。
韦安进来时随手关上了门，说是来看信息，也的确就是情人间的独处。
两人坐在沙发上进行视频通讯，画面停在洞窟里人群模糊的脸上。
韦安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不禁有些心虚，无意识地想把手抽回，归陵扣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韦安放弃了，只说道：“……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你的。”
归陵发了会儿呆，突然又凑过来亲他。
韦安小心地用另一只手抱住他，这身体的接触带着一种绝望的寻找温度的渴望，是绝境中不知所措地依偎唯一能找到的光源。
这与其说是亲吻或欲望，更像一个拥抱，绝境中一次心安的接触。
红方把信息传了回来，归陵转过头，打开界面。
那是一个在时空中被遗忘了很久的界面，是统一作战平台的，上面有那个战死系统管理员的信息。
非常年轻的人，有点害羞地朝着镜头笑。
“没有遗言……”归陵说，“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他查看战斗日志，略过前面的，直接查看这位“神明”死亡时的信息。
“没有自我防御，她把全部火力用来摧毁‘地狱建筑’，”归陵低声说，“建筑本体，A7﹣339这个波段看来这是重点。”
韦安看着那位士兵的信息。
“十五岁？”韦安说。
“嗯，如果基因测试过了，任何人都得进行系统升级，再上战场。”归陵说，“升级的死亡率非常高，我通过基因测试时十三岁，我母亲很崩溃，但没得选。那时人剩得不多了。”
韦安不知道说什么，即使有了红线系统，他看到的古文明的事也不多，同步的记忆和情绪是随机的，并不能真的看到一个人所有的过去。
他喜欢慢慢翻看，但去看归陵这样一个人，不像去看普通人的生活，他看到的是漫长的孤独、痛苦和绝望，再往前，是恐怖而壮烈的战火。
“洛神系统，那是个什么样的神？”韦安说。
“最早是个温柔的女神，不过后来属于单兵作战的类型。”归陵说，“我们打那个游戏里也会有她，有一座非常强的巨炮。”
韦安一怔：“啊，那洞窟天顶是炮口，不是瓶子。”
“是的，她死亡时，显现的是扛着巨炮的形态。”归陵说道，“神话是根据时代变迁的。”
过了那么久，他的语气里带着那座洞窟般阴郁而灼人的杀气。
他说道：“在我的时代，所有的神都属于战争。”

第一百八十九章 旧神的选择
韦安在同步中偶尔看到古文明的形态，那时的一切显得很明亮，但也许只是因为归陵在科学部的生活太过黑暗。
他看到军队和城市，看到大规模的毁灭，悲惨的需要救援的人，大规模研究机构和神祇的建设。
韦安想到自己有一次同步到归陵和一群人在一片爬满拖着铁链燃烧着巨大人形的区域飙车，全是系统的管理员。他们在赶往某个地方，不断确定方位，在通讯器里闲聊，合作有序地清空道路，或是凭空建设路面，用剑清理庞大的怪物。
那场面有着惊人的壮观与恐怖，不是人类力量涉及的领域，而他们做得非常熟练。
真的很像神明的嬉戏，全部都是战争的神，人类在一个绝望、战火连天时代的生活方式。
“那是什么样的战争？”韦安说。
归陵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无法用言语描述。
“走投无路的战争，”他低声说，“没有地方可退了。”
归陵转过头，去看关门的房间。
那双暗蓝的眼睛看到什么，下一刻，韦安也感觉到了。
某种不正常的增长，整片空间都像暗了暗，被往下拖了一点。
并不奇怪，从这些生物开始扩张地盘开始，韦安就能隐隐感到能量的变化，和实验室、远处的“兵工厂”、还有人群的恐惧有关，现在不过是到达了一个临界点。
归陵的表情很平静。
“它们要的是奴役人类，”那人说道，“不是杀死，是‘下地狱’。人类不能沦落到那里去……超过我们这个物种的底线。
“当时也有过争论，我们这些‘神明’是否太超过限度，朝人类这个物种不该走的方向走得太远了。我们强过头了，成长的过程太残酷，眼中看到的世界也太疯狂了。
“但我们还是得往前走，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这种方式确保整个宇宙和物种不要沦陷进去。那些东西……虽然有各种各样的科学解释，但对于实际感受到的，它们带来的就是真正的地狱。”
韦安看着他那张过于俊美的面孔，想着古文明的那些神魔的说法。
他们的确是“神明”，但不是古老的迷信，来自于人类的科学，兢兢业业无数人投入的庞大建筑。
科技和战争的神，在这场战争的绝望中守住人类向“地狱”中堕落和奴役的最后那条线。
下一刻，异变发生了。
其实什么也没发生，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某个巨大的东西升起，从周围笼罩过来。这里本来就是夜晚，但一时间，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更暗了，被笼在了一座漆黑的建筑中。
那是一种空间本质规则的改变，建筑中阴暗的力量侵入人体，让其变成蠕虫般退化的生物，成为其墙缝中肮脏的存在。
这是毫无道理恐怖的终点，最终每个人如同一个猎奇而黑暗的朝圣一般，走向的那个残酷恶心的地点。
在这个退化的世界中，人类如一条条肉虫般毫无力量，成为塔中宇宙黑暗中刑具和虐待的被奴役者，成为它们的燃料和食物，永恒受苦。
韦安清楚地意识到它植入人头脑的认识。
它是民间习俗中人头堆积起的祭祀塔，是抛弃尸体的锥形坑……是人类社会黑暗处恐惧而含混的迷信，在他们无数神秘残忍的传说中，用以祭祀的古老的塔。
此时你知道，这一直潜伏在头脑中宇宙未知的恶意终于降临。
这就是人们理解的世界，是社会想象最可怕的投射——人类生活在一个无法抗争、被残忍吞食的世界。
它们就是这么爬进来的。
墙壁的质感发生了变化，更为老旧。
这里本来是粉刷好的建筑板，可是一些涂料隐隐皱起，可以看出之后是古老漆黑的石墙，恶意地看向这个世界。
在这座升起的塔中，普通人类即使只有一瞬间和这种感觉同步，就会被击溃，失去意识，退化成痴呆，倒在地上，在不太长的时间里慢慢退化为虫子一样的生物。
在外面的街道，一切已经开始——
但归陵动手了。
他表情冰冷，理所当然地压制这种力量。
归陵的“火焰”瞬间就升了起来，在那人足以扭曲空间规则的力量下，整片建筑的形态被迫凸显出来，如同那是一片终端中的数据，可以让他随意删改。
他攻击的不是真正存在的物质，而是一种还未出现的东西。
韦安清楚看到能量的轨迹，“恐怖不可解的预兆”在古文明的力量下，变成了真实存在的技术和可追循的踪迹。
黑暗的建筑向上升起，与归陵的力量争夺主导权。
归陵拧起眉头，他系统还没恢复，但显然不习惯一个小小的未升起的地狱塔胆敢和他对抗。
下一秒，力量的爆破发生了。
天顶“啪”的一声裂开，以归陵为中心，地板也出现巨大蛛网般碎裂的痕迹，碎的不只研究院的房子，还有空间本身。
在更深处，一把巨剑直直贯穿了整座升起的建筑。
这一刻，韦安都起鸡皮疙瘩了，他感到了它的存在——是“有鱼”，以看不见的方式被归陵握在手中。
归陵唯一的剑，与他相生相伴，他只要活着，召唤它，攻击，它就会在。
韦安感觉这种战栗的兴奋，抬起头。
天花板上一道撞击的裂缝长长延伸开去，韦安的目光越过天顶，看到更远处裸露的天空。
天际本来笼罩着一座庞大的建筑的阴影，但是归陵力量的震荡波从核心爆发了。
那是一座虚无幽暗的海，海浪层层叠叠地向周边延伸而去，“毁灭之神”力量明灭之间，可见能量通道烧毁时的微光。
那如同是一个个电子线路板，或丝丝缕缕的血管和能量光点，一闪就不见了。
归陵毁掉了它所有建立的通道，虚无之海的浪潮掠过，物质世界之后窥探的黑色建筑消失了，一切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被攫取灵魂、即将退化为虫子的人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倒在地上，恢复了力量。
有几秒钟，能量丝仍旧在反光，这真是如一个笼罩整个世界般焰火美得惊人的景象。
韦安心想，所有人都会感觉到那力量气息的，太巨大了，像另一个神明的降临，在天际呈现旧日的力量，再一次驱散地狱的入侵。
归陵轻微晃了一下，韦安扶住他。
“当它们的力量影响的东西够多，会出现这种干涉跃升。”归陵低声说，“这是一次道路疏通，表层世界的领土沦陷。”
他声音嘶哑，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你是战争时代过来的，克制点行不行？！”韦安说。
归陵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说一句“我很快就会恢复的”，被韦安拖到沙发上坐好。
他甚至已经站不稳了，对抗这种生物时，他消耗得简直不知节制。
韦安无视外面的一片混乱，街上人简直疯了，但所有的震荡都可以等会儿再处理。
他朝归陵说道：“刚才那是‘有鱼’吗？！”
“嗯，它没有身体了，对付这种虚空生物时才能用。”归陵说，朝他笑，“它是我的‘本命宝剑’。”
韦安不知道说他什么，这笑太明亮了，有点孩子气，杀气惊人。
如果是韦安自己，他攻击前肯定会更谨慎地思量怎么是最有效的。人命是一个数字，需要你进行计算。
但归陵就是会毫不犹豫地摧毁，他没有任何思考。
他是那场旧日战争中“神明”的一员，这么多年后本质仍旧如此，是一个摧毁者，以及守护神。
韦安也朝他笑了，他喜欢他这样。
他找到的这个“怪物”骨子里有种梦幻一般的光，他直视混沌与黑暗，他来自于那样一个时候，一个向地狱开战的时代。
归陵低头看指尖，韦安发现那里不知何时有一些黑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韦安说。
“塔的一部分，我顺下来的。”归陵说，“我要分析一下成份。”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可用攻击频率了，如果能搜集到更多的信息，找到武器，我们就能解决掉那些建筑。”
“……武器？”
“星矿能源的深空区域有武器，武装一支军队没有问题。”
韦安露出笑容，真是好刺激。
他看着归陵，不管这个神的时代是否已经过去，这个人是否实际上是迷失在时间中，目光只能朝向逝去的过往，都比韦安所有找到的东西好。
他要追随这种虚无。
“研究所的仪器就能用。”韦安说，“他们肯定会帮忙的，不帮我就杀了他们。”

第一百九十章 孤独与陪伴
研究员们非常愿意帮忙。
虽然他们也没有不帮的权力，但确实表现出了积极的态度。
韦安和归陵从房间里出来，这地方几乎被“有鱼”彻底摧毁了，碎裂区延伸过整个实验室，一条裂缝穿出去，撕裂空间。
光出现了扭曲，在门外的黑暗中映出数条细细的线，仿佛静止的闪电，世界本身被它弄碎了一部分。
所有研究员盯着外面，还有几个比较保守的，跪在地上做膜拜礼。
几个人在疯狂地做测试，其中一个在大叫：“爆破点在后方五十三米！就在休息室那边！”
接着所有人都静止下来，惊悚地看着走出来的两个人。
韦安露出微笑，说道：“我们需要一点帮助。”
“我们要分析一些粉末，”归陵说，不和几个研究员的目光接触，“我需要它们在几个频率通道下的数据——”
归陵把粉末放到载玻片上，又说了一些专业要求。
韦安看着他，这些人从小被选中进行这个职业，显然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研究员们一片死寂，没人说话，好像找不到语言。
两个研究员从楼上奔下来，大喊大叫：“快去看外面！那些灰影全消失了！”
“一个深空震荡波，肯定是什么大型古文明武器，大范围能量清空，基础设施全部摧毁，一点数据都没留下来，绝了——”
“卧槽，这光的线是什么，你们看到了吗？！”
他们冲进大厅，接着停下来，震惊地看着这长长的裂缝，还有从震荡波方向过来的这两个人。
“我来说一下我的提议。”韦安说，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桃源将要发生的事，也知道这会导致什么，”他接着说道，“我们需要弄清这些生物的弱点，这样大家还会有点机会。”
数秒的寂静后，这些人终于反应过来。
“我们做！”领头那个研究员迅速说道，这些人叫他李博士，“照你们说的方式，两天之内应该有初步结果。”
“这种程度的空间碎裂会引来调查，”之前另一个面试官说，“我们会毁掉探测数据，等会儿我们把这边全部弄塌，就说是刚才冲击波导致的，外面很多地方都塌了——”
“我拿过犯罪现场痕迹学的学位，可以让它塌陷的方式完全掩盖住！”第三个人激动地说。
现场一片混乱。
韦安之前想着要怎么威胁这些人，或者用利益诱惑，但现在意识到不用了。
“刚才那是什么？那些是符号吗？！”许博士说道，“‘降临’点是怎么消失的？这种震荡波可以直接驱离它们！？”
“空间是怎么作为一种物质被撕裂的——”
“我听说深度矿产的上层在找一个人……”
“我也听说了，卧槽，‘旧神’——”
说话的人迅速停下来，看了归陵一眼，移开目光。
“冷静一点，等会儿肯定会有士兵来查，我们会毁掉数据。”李博士朝韦安说，“你们最好换个地方住，离开院子。我们会说你俩之前去散步没有回来，出了这种事，很多人失踪……”
“入住后，你们最好使用密封功能，让外面看不到窗户里的光，我们会修改生活数据。”
他们非常兴奋，韦安简直不知道这些人在积极什么。
大概因为，如果有选择，没人想把灵魂卖给魔鬼。
这些人包办一切，说保证分析好粉末，到时候给他们一份全面的实验报告。
有一刻韦安觉得他们甚至不需要实际得到什么，古文明惊人的科技本身就足以燃起这些人的狂热。
他思考这种情绪，有什么是可以利用的。
几个研究员问了归陵一大堆原理性的问题，后者打量他们，低声回应。
如果说韦安有点意外这些人的配合，归陵却似乎觉得这很正常，他来自一个全人类不惜代价合作的时代。
而这些人的中间，仍有几个死死盯着他，当他们向他行大黑暗时代的崇拜礼时，归陵退了一步，移开目光。
这些人看他的表情好像他是什么无法形容的生物，目光中带着惊叹和好奇，眼中燃烧的东西让人头皮发麻。
韦安和这些人说话时，归陵就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韦安安排完了下一步的事，拉着归陵的手，说道：“你们做实验吧，我们去休息一下。”
他拉着归陵离开办公室，觉得他俩应该可以真的放松两天了。
天快亮了，但矿坑永远在黑暗中。
归陵被他牵着，回到他们居住的小房间，韦安觉得他这时真是听话，好像迷失了，需要拉着他的手。
虽然两人之中，迷失的一直是韦安自己。
也许他们都迷路了，但当拉着对方的手，去哪里变得不再重要，牵着的手就是方向。
韦安拿着研究员给人们的建筑蓝图，给他和归陵换了个房间，他们已经很习惯换来换去了。
韦安刚搬到新房子，红方那边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他刚打开通讯，这孩子的声音连珠炮似的冲出来。
“你们那边出什么事了，这些人说有古神降临了，还有人拍摄了视频！”他说，“太惊人了，整片空间都烧起来了，蓝色的火，还有神秘的符号——他们说是地狱生物降临，又被古神给灭掉了！现在所有人都在说这些！”
“情况怎么样了？”韦安说。
“……如果你准备联合这些人，现在情况还不错。”红方说，“就是有点诡异。”
他转动摄像头，韦安看到一个布道者在宣讲，在死去神明的眼睛下跪了一大片，场面让人头皮发麻。
“矿民这边一直有些地下教派，”红方接着说，“不过不成气候，这些人做不了什么，命案一般都是黑帮或海盗团干的。”
他对这方面的情况很熟悉。
“不过现在方向突然统一了，有点诡异。”他说，“大部分人不讨论，不和布道者说这个话题，都知道他们会怎么回答，整个宝石城气氛都有点惊悚，跟火药库似的。”
“……所以如果我有需要，这些人能联合吗？”韦安说。
“没问题，”红方说，“矿区十七个聚集点都能搞定。这里还有些佣兵队、联邦机构安插进来的人、搞能源的星际海盗，因为桃源的星域封锁出不去，全挤在这里，也希望能联合一下。”
韦安记下这些信息，让他尽可能联系，他可能很快用上。
他正准备结束通讯，红方说道：“对了，这个……”
他指指头顶化石的神像：“最后数据查得怎么样了？”
他似乎对这场远古惨烈的战争感到好奇，韦安和他说了归陵最后调出的信息。
那是一个最终没有任何防御，任凭自己被毁掉，一炮击穿了地狱的士兵。矿民们居住在那里，把脚下当成地面，但当年的战况位置是反过来的。炮口不是向下，而是往上。
她向下跌落，并击出最后一炮。
红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去看那些凄惨的矿民，还有狂热的传教景象。
韦安跟他看着同样的方向，没说什么。
归陵也看到红方传来的图像，眼神很阴沉，样子更像韦安最早看到的那个“怪物”。
他蜷在沙发上，看上去很疲惫，一副不想工作的样子。
“你可以到床上睡。”韦安说。
归陵伸出手，慢慢把他拉过来，抱着他的腰。
韦安抚摸他的头发，这人的亲密如此的自然，带着依恋和无助，他感到身体不可抑制的暖意与颤抖。
“我想要同步更多你以前的事。”韦安说。
“同步是随机的，”归陵闷闷地说，“大部分在科学部，没什么好看。”
“我想再了解一点。”韦安说。
归陵抱着他没有松开，片刻后，抱得更紧了一点。

第一百九十一章 同步
虽然归陵说是随机的，不过韦安还是有一会儿同步到了古文明时代。
在一个大型建设现场，韦安之前在飞船建造厂见过类似的场面，但是这里的规模更大。
造的是一座山峰般陡峭的楼，他和一群研究人员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这建筑真是遮天蔽日。
周围的人在大声交谈，他听到的都是专业术语，不远处有人跑来跑去，吆喝着什么，在准备一件大事。
韦安抬头去看，突然意识到这巨大仿佛能刺穿天空的建筑是什么。
那一柄巨剑。
韦安感到后背升起战栗的电流，这真是难以想象的事物。
领头的工程师兴奋地说道：“它动力满时，可以一剑斩断一座地狱世界。你去第七军区救援，肯定能派上大用场。”
“将来继续开发，可以用来作幻境长城上的镇守。”另一个工程师说，“这种技术还能转移大城，它可以生长到一座城市的大小，容纳亚空间升级，到时候一剑一城，转移的难度和现在不可同日而语。”
后面一个很年轻的工程师，用兴奋颤抖的语调说：“能搞出这种东西，我们真是酷毙了！”
这是“有鱼”的收工时刻。
一个惊人的大场面，像新式飞船的发射仪式，无数人在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全面监控，金属台撤下，倒数——
那是如此热烈的场面，很多人都在看，有大规模的转播，这是一个庞大战争武器的生成现场。
云层被光照得透亮，好像是地面的另一颗恒星，极为耀眼。
归陵站在那里，抬头看它，它是归陵系统的一支延伸，从内在与之相连，他能感到它的强大，宛如自己肢体的一部分。
韦安和归陵是同一视角，他有一刻在金属壁上看到那人反射的面孔。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太年轻了，剑的光映在他眼中，杀气灼人。
“有鱼”从亚空间开始进行规模巨大的收拢，能量风暴几乎把韦安从同步中弹出去，空间和时间一切在这力量下发生扭曲。
最终，“有鱼”悬在他面前，古朴的长剑，每一寸都是无数人耗费巨大的精力所创造。
它还是崭新的，等待着战斗，那个年轻人也是。
归陵看着这新的武器，表情严肃。
他说道：“你好，‘有鱼’。”
韦安想和归陵一起停留在这里，去救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但这一刻他们渴望着未来，感觉又如此年轻。
古文明的同步总是很短，好像那个时代的事已然沉寂，甚至很难从头脑的层面被唤醒。
韦安从喧闹与强光中跌入下一个同步，他站在一片极为可怕实验区的平台上，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实验体培养池。
有一刻韦安以为是归陵看到的，但接着他发现是自己。
是深域系统的实验。
池里这些人身体变异，沉底的一些完全不是人的样子了。
他们的躯体长出或是四肢变异成触手般的线，好像想要连接某个区域，越往边缘越怪异，但那是孱弱和退化的，永远不可能接触那个区域。
人在这里没有尊严，只是一些腐败、痛苦和呻吟的动物。
他在自己幼年时的一次挣扎，他深夜时偷偷逃出睡觉的地方，想要查看路线，计划逃走。
韦安听到研究人员在交谈，这些人的制服和古文明的一样，他们传承下来很多东西。
“这些实验体都不行，死亡率太高了。”有人说，“肯定有个什么基因密码，找不到，这就需要加大实验数量——”
“实验体来源一直都够，但过程太烧钱，我们要找到问题在哪，”他的同事说，“这么强大的力量到底是以什么方式存在的，是一种什么生存状态！”
“我们还是需要追加一批实验体，剩下的尽快进入五期，我有预感，这是古文明一个大规模科技线……”
“不说专利金，要是能找到变异规律，我们能青史留名！”
韦安听他们闲聊，脚下是培养池中变异的人体，觉得自己在一个巨大腐败的池中。
这些人在实验时会这样随口聊天，不会避开孩子们，实验体不能算是人。
在这一刻，韦安清楚意识到自己不可能逃走的，那是一种冥冥中的感应——他能往哪逃呢，这不是一个能逃走的世界。
但他还是想要尝试，他不想死在池子里，只能一直逃。
韦安当然没能逃走，他落入了一个更加恐怖和漫长的灾难中，他变成了“秦卫”。
人生中的某个时刻，他一身礼服，拿着半杯烈酒，坐在全是尸体的地上慢慢喝。他靠在墙角，好像还是当年是孤儿时一样，哪里都可以坐下来。
他手上都是血，把玻璃杯弄得脏兮兮的，臣服于他厌恶和憎恨的，现在他变成了手上沾满血的人。
大厅里灯光闪动，一瞬间空间变得幽暗。
韦安觉得自己仍在孤儿院里，他所有的朋友都变成了畸形恐怖的样子，似乎是尸体，但又都活着，瞪着空洞的眼睛。
那是恐怖片里极为恶意的场面，灯光暗下来，那些尸体奇形怪状，难以形容，极度恶心，都在看他。
韦安知道自己会回到它们中间，成为其中一员，像所有那些倒霉的同伴一样回到他该呆的位置。
韦安知道自己在沉下去，从被抓到开始，他就只是这看似文明世界下尸骸的一部分了。
但他仍在挣扎，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
一块浮木，一根稻草，一点即使是虚假的光。
“秦卫”坐在大厅里，受伤了，但礼服很周正。他旁边窗帘上垂着缀有宝石的流苏，地上掉落了一大簇暗红玫瑰。
父亲会活下来，他尽可能地让自己高兴，这“爱”真是令人恶心，是如坠入深渊般无止无境的黑暗。
这一刻，他感觉到归陵的存在。
他其实看不见，噩梦太深了，会把人隔开，他只能感到那人在和他同步。
“秦卫”瑟缩了一下，不想被看到，但同步是无法躲避的。
看着他的是个幽灵，太过凄惨，被折磨得不再具有完整的形态。
同步混合着梦境，他感觉上不过是一缕残魂，在他头脑中的映像极为悲惨。
从内部被掏空，内脏和骨头连着锁链，从脊椎的地方出来，如同一对特别可怕的翅膀，血淋淋的钢铁锁链的翅膀。
韦安太过固执地去找，找到的是一个过去的灵魂，他只因为他而存在在这里，是他从地狱里拽出来的，他的梦想。
那个幽灵看着他，试着伸手，但无法触碰到。
幽灵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那是极其自然的动作，带着温柔和依恋。
“秦卫”想，我不惜代价得到了他，他不会离开的，他会拯救我。
灯光闪动，猛地一暗，那个幽灵消失了，似乎陷入到更黑暗的地方。
但他已经抓住他了，在那场沙漠的灾难之后，他得到了一场婚礼，得到了承诺，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秦卫”看看手上的戒指，放下酒杯，站起身，离开这个噩梦。
去找他想要的。

第一百九十二章 黑暗的碰撞
“秦卫”找到了一个虚幻的神明，一个被关押在地牢最底层的囚犯。
他再次同步到了归陵的世界，那人被困在束缚锁上，那样子很像王座，又像一个钉标本的复杂刑具，他们故意设定成这样的。
韦安站在那里，眼前同步的幻境仿佛是真的，自己仍穿着礼服，是上一个梦里的样子……是秦卫的模样，他说自己叫韦安，但这个名字只叫了三年。
他其实永远无法摆脱秦卫这个名字，这个身份，这被教养出来的残缺人格，他的灵魂被锁死在那里。
归陵在一片黑暗的祭祀厅，本来应该很亮，但在他的头脑中暗得惊人，透着原始和恐怖的气息。
“秦卫”意识到这是哪里，联邦曾因为一次外交行为，把归陵送给某个奴隶制的帝国一年时间。
韦安在内务部的资料上看到过，只是资料上随口提及的一段，那这一切对他都没有意义。
归陵的束缚区是一座庞大的神座，仪器在运行，发出低沉的轰鸣，身后有沉重的锁链延伸开去，呈放射状散开，又狰狞交错，极其可怕。
这形态是科学部制作的，其中存在某种难以言说的恶意——他们是故意的，把归陵的束缚器弄得很有奴隶帝国神王的仪式感。
归陵在中间，垂着眼睛，双手放在庞大的扶手上，带着镣铐。
他手脚血淋淋的，伤口深可见骨，被用某种精细的工具切割过，看得人头皮发麻。
韦安突然意识到，困在这个王朝的期间，这些人真的吃掉了归陵身体的一部分。
帝国的贵族们相信他的血肉可以帮他们更接近原始的神秘力量，吞食是他们证明自己身份重大的仪式。
他们拔下他的指甲，切开血管，或者更极端和毛骨悚然的事……
有人跪在下方亲吻归陵的脚。
这个帝国的贵族，衣着华丽，身上有复杂的家徽、历史和猎杀者纹身。
他亲吻了很长时间，韦安简直以为是什么性癖，但又不像，是狂热的臣服。
归陵俯视他，韦安感到那人在漫长痛苦和绝望的黑暗中，对“信徒”的恶意——这些人永远无法接触真相，再渴求也不行，一辈子只能在迷失和血腥之中。
那真的像是属于神的恶意，遥远宏大，贯穿整个种群的命运。
此时，作为秦卫的韦安走进这次同步，站在这片人类宗教崇拜建筑的巨大场所之中。
黑暗的厅中跪了很多信徒，他感到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狂热与憧憬。
“秦卫”理解这种状态，很常见，他不知道见识过多少了。
在这个世界上，力量就是一切。这渴望强到了疯狂的地步，但又早已迷失，人们会为此把一切践踏在脚下，丢失尊严和体面，犯下令人发指的罪行，这不过是其中一个极端的形态。
他盯着神座上的那个人，遥远的神，垂着眼睛，残破不堪，在被吞食和异化。
韦安感到愤怒，越过这个世界所有狂乱的崇拜朝他走去。
这是他找到的宝物，他一个人的。
那人双眼空洞，什么都看不见，也看不到他。
韦安伸出手，抚摸“神”的长发，描摩他的面孔。
他指尖停在他的嘴唇上，缓慢地摩挲，接着凑过去亲吻他。
这是属于“秦卫”的亲吻，十分爱惜，但又带着侵占和宣告的意味。
归陵困在“神座”上，一点也无法移动，双眼连聚焦都困难。
在这个能源灯像烛光一样照不亮的黑暗世界，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他亲吻这个困在束缚器上的神。
他同时抚摸归陵的身体，极具占有欲，非常仔细，感觉那种热量和颤抖，这套东西对于秦卫驾轻就熟。
他觉得自己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干这件事，这真他妈是一个愚昧荒蛮的地方，而他把他们的神压在神座上，像一个彻底的侵犯者，用一种恶劣而毫无理智的方式向这个世界表明他拥有他。
这是秦卫的方式，他性格中被培养出来的应对这种事情的方式，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这是他的，没有人可以从他手里争夺。
他缺乏道德感，他只知道攫取。
在做这些事时，“秦卫”——韦安——背对这个世界，朝向归陵。他缓慢抚摸他的身体，那人不能逃走，这是他完美而强大的奖品。
从刚才那个同步出来，他心里扭曲的渴望如此强烈，这是他的本质。
那人被他爱抚得呼吸急促起来，那是人类的气息，带着混乱和渴望。
韦安感到兴奋，这欲望如此黑暗，但他又尽自己所能把他护在身后。
这是他一个人的，他会杀了一切敢打他主意的人。
黑暗中，他感到对方的回应。
困境中的“神”挣脱了手上的束缚，手扣在他的肩膀上，他手脚都全是血，但仍旧很有力量。
“神”的视线聚焦了起来，暗蓝色的眼睛，已经找回来了，眼中全是欲望。
场景发生了变化。
韦安有一会儿不确定自己是否是醒了，还是在又一个梦中。
周围一片幽暗，他感到热量，身体大范围紧贴的那种失控的战栗，他们的身体在混乱的欲望中贴在一起。
他尽力去控制，但他非常确定，他控制不了。
归陵反身把他压在下面。
他们的确是醒了，在研究院的房间里。
深域系统听到外面遥远的声音，无线电波段的噪音，语言，听到空间能量场的碰撞和粒子的消亡。
人们在说“旧神”和“地狱生物”的古老传说，以及之下对这人类种族跃升一般力量危险的渴求。
更远处有军队过来，朝向这个方向，不知道是不是来研究员调查情况的，韦安这时没法去听。
房间很暗，他的视力很好，可这时却像失去了观察和理智思考的能力，只剩下身体。
他自己的，还有另外一个人的。
那人显然非常想要，极深地吻他，一手扯开他的衣服。
韦安感到刀锋逼进皮肤的战栗，归陵用了系统的力量，那是巨大而惊人的虚无的刀刃。
韦安发出一声很细微的呻吟，他不知道自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又为何会如此敏感。
当兴致被挑起来，韦安一手死死扣着归陵的肩膀，指尖陷进皮肤里，他渴望把这具身体压在下面。
他现在比较强，可以延伸梦里的行为，归陵会允许的——应该会，如果他不做得太过分。
但他不知道什么是过分的。
韦安没有更多的动作，他感到归陵躁动的渴望，自己在他的触碰下颤抖，像一个封闭已久的物件，会在另一个人手下被完全打开。
他完全不能控制，他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纠缠越发深入，韦安抽了口气，他非常恐慌，他在归陵的触碰下没有任何能力抵抗。
如果他要放弃控制，这就是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韦安知道要怎么做。
他必须放下主动权。
在他的头脑里，这不是什么好事，是被控制，是臣服，让另一个同性在他身上取乐，他这辈子也不想有人对他做这种事。
他不能享受那种压制归陵的快感。
韦安正常感知这种事的方式已被毁掉，但可以把自己交给这个人，让他拉着他的手去一个好的方向。
他可以做下去，他什么都可以做。
归陵沿着他的颈项亲吻，充满渴望，这是他找到的拯救者，热烈而温柔。
韦安头脑空白，他在这令自己惧怕的混乱中，艰难地开口说出唯一的一句话。他说道：“你来主导……”
归陵的手抚过他的头发，他感到力量和灼人的温度，带着占有的渴望，韦安又是一阵战栗。
他身体的反应歇斯底里，完全无法控制，在对方的接触下发抖，做出不该有的反应。
但他会把自己完全交出来，不留一点他个人控制的部分。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两人世界
说真的，男人间做这种事很不方便，同性的身体在这方面就是比较困难。
韦安想，但自己整个生活就是如此，他就是要勉强，他就是要得到。
他紧紧抓着归陵，和另一个人温热的身体交缠的感觉太陌生，他感觉自己被带离了，进入另一个世界，不知道是升起还是坠落。
韦安后来才发现那些来搜查的军队走了，当时他不知道，他和另一个人在完全独立的空间里。
只有身体和另一个人的存在，他无法形容，这里没有语言的存在。
这躯体的交缠没有算计、方向、恐惧和任何杂乱念头，好像动物在嬉戏，只是感知对方，这就是所有的意义了。
他也并未失去尊严，没有这个概念。
韦安沉入进去，发现这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完全无法保持基本的清醒。
归陵曾提过，顶尖超能者离人类的领域越来越远。
他的文明曾经争论过此事，这些人感知到的世界更巨大，细节更丰富，他们会承受的痛苦是难以想象的，但是这时韦安知道，在欢愉方面也是如此。
人类的身体是有极限的，到某个程度之后会失去反应，但他们不会。
只要把握一个平衡，持续地处于漫长的欢愉之下，这真的很像“神”的生活，欢愉、痛苦和感知的一切都超过了人类的限度。
归陵很清楚他们的身体可以做到什么程度，韦安完全不行，这是陌生的极限的领域，他沉沦进去，爬不出来。
他被探索得太彻底，在另一个人之下敞开，对方要怎么样都行。
没人来打扰他们，研究员大概以为他俩在房间里躲避士兵。
韦安之前把房子设置了封闭模式，光透不出去，窗帘紧紧拉着，研究所的人们抹消了能源使用的数据，这里变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
韦安不知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了，也不确定是几点，他头脑空白。
这不是体力问题，深域系统的能量恢复还是很快的，这种状态是心理上的。
归陵从后面搂着他，通讯器有提示，那人看了一下，它自动打开。
是研究院发现了地狱建筑粉末的初步分析报告，归陵查看数据，韦安没跟着看，反正也看不懂。
他昏昏欲睡，他感到恒星的运转，引力如无声的潮汐，自己像个动物，羞耻感已经找不回来了，只有身体以极敏感的方式存在着。
归陵看上去也很平静，不像在看什么很惊人的东西。
韦安努力找出一个理智点的句子，说道：“怎么了？”
“初步报告是三级入侵，”归陵说，声音有点沙哑，“我可以用高级调用权限，调用战争细节报告，规划新战役设备规格报告，提请批准。”
“批准？有人批准你吗？”韦安说。
“……没有，所以我可以动用《战时紧急条例》直接得到能源权限。”
“那你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也不是，要授权的。”对方闷闷地说。
“你能得到什么？”韦安说。
“大约装备一百万人的全套军械设备，三十万台的封闭式自走军械，还有超过十万座堡垒级营地，一支三万艘编制的战舰。”
韦安被他说得瞬间清醒过来，这力量可以武装一整支星际舰队了，而归陵说话的语气很随便，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当年这里发生的是一场七级战役，大决战级别了，怪不得周边星域都清空了。”那人说。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韦安说。
“嗯，”那人闷闷地说，“没事，这是个临时授权，主控系统在解决问题后会把武器收回去，这东西不能留下。”
韦安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发。
谁也不能确保这些设备将来被拿来干什么，科学部从归陵身上得到物件造成的破坏已经够惊人了，他的眼睛给予了恶灵世界“神格”。
如果不是他们及时阻止，这个世界真的会长出一个恶意的“神”。
现在看来，古文明显然做了很多这方面的限制。
无论是契约的道德条款，还是动用资源和特定力量的授权，都是如此。
对于一个掌握如此可怕力量的文明来说，这的确需要他们反复的强调和考量。
“你那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韦安说。
归陵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活着比较有目的。”他说，“主要在打仗，去各个战区支援，住宿舍，因为战区不能有亚空间，住得还蛮挤的。不过有食堂，不用自己做饭……”
“没有特殊待遇吗？”
“没什么特殊的，”归陵说，“唔，报销和出发前要权限时能找的理由比较多吧，毕竟我们跑很多地方。”
韦安笑起来。
“你们拥有这种力量，没人想要……拿到更多吗？”他说。
“当然有。”归陵说。
他语气平静：“‘契约’就是为这个准备的，我们这种人……得表现得体面一点，契约会让我们都变成‘好人’。
“毕竟当拥有这种力量，如果你想要得比别人更多，事情肯定不是大家口头商量一下就能解决的。”
韦安点点头，他可以想象。
“神祇”中肯定有人试图攫取不属于他们的权力，引发大规模的混乱与死亡。你不能去考验人，失败的代价非常可怕，所以需要强大的权限约束。
“当‘服务者’还挺有意思的，”归陵说，“我们有一次夺回了一片陷落的地方——是个靠侵蚀和改造人体，形成自己小型世界和营养来源的植物态入侵物。毁灭时能量形态发生了漫映射……”
韦安听他说起过去的事。
他们发现了小规模能量失衡的多米诺骨牌效应，能形成小规模闪电状图案，所以商量了一下，准备在这个世界毁灭时放个焰火。
几个管理员认真地进行了协作规划，有人负责能量引导，有人清空乱流，还有气象控制系统的掀起大范围风暴，确保范围。
收复失地时，一起做计划的人死了大半，但最后四人还是拼凑起仅剩的资源，点亮了“焰火”。
“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整个天穹的能量在失衡下发光，慢慢长出巨大的花树。”归陵说，“漫天的花，好像一个花和树的世界从上面倒置下来，能看到从春天的怒放，到锈红色的凋零，在整个天空铺开。
“还有几分钟好像夜幕时的蓝紫色，我从没见过那么美的东西，很多我们完全叫不上来颜色，也从没被任何仪器捕捉到过。”
韦安听得心驰神往，只从言语就能感到那惊人的美。
是一场恶战后悲伤而华美的终场。
“录像和现场时感觉完全不一样，”归陵说，“他们开玩笑说是世界毁灭限定版焰火。”
“可惜再也看不到了。”韦安说。
“我初步探测了一下，bug终点世界可能是类似风格的入侵方式，”归陵说，“我毁掉它时弄给你看，特别漂亮。”
“好。”韦安说。
他感到雀跃，一件纯粹玩乐的事对他居然产生了这么大的动力。
韦安又问了归陵几句操作细节，比如没有气象控制系统怎么办。
归陵说他可以作个临时授权，让梧桐号临时管控一下。
韦安兴奋说，自己会尽快给梧桐号升级，让它能随叫随到，功能齐全，地狱塔占据的资源区肯定能找到内存条给它用。
这是愉快的计划，韦安能感到外面越发的混乱，现在的宝石城矿区就像是座火药桶。
有武器在集结，私下的舆论越发激烈，情绪本身可以是一种力量，能被他感知，而他现在感受到的非常危险。
但他们没有提这件事，韦安觉得这就像刚才同步中感到的一样，他们看着彼此，背对世界。
归陵拒绝去看外面，只看着韦安。
这是无投无路的绝望的爱，自己是他仅剩下的。
韦安想，自己大概也是一样，这是他在虚无黑暗的人生之中，唯一找到的一颗糖。
归陵动了动，把他搂得紧了些。
韦安身体哆嗦了一下，颤抖地说道：“归陵……”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那人说。
韦安突然意识到，归陵会告诉自己的一切，他已经得到他了。
“……我就快找到了，”韦安说，“我可以自己找到。”
他说话有点颤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好像他仍不该得到这些，他需要做得更多。
如果你得到了非常好的东西，那就必须要多做很多，不然一定会被拿走。
身后人抱紧他，用有点委屈的语气说道：“那你快点找到。”
韦安不知道怎么反应，他以前甜言蜜语没少说，这种时候却头脑空白。
就像他难以回应归陵的亲吻，他不知道怎么爱，那人直接的爱意让他感到混乱和失控，他像被强光照到的动物一样不知如何反应。
从灵魂的层面来说，他比归陵困得深得多，他从来没有出去过，他不知道怎么做。
他怕会冒犯什么重要的事，他只能抓住归陵，然后等待。
归陵凑过去，缓慢亲吻他的头发，韦安死死抓着他的手腕。
深域系统在同化动力源的过程中，不断有新的“天线”长出来。归陵去舔他的发根，韦安觉得从骨头缝里的渴求都被彻底舔到，挑起。
快感太强烈，他极为无助，叫出声来。
归陵没有停，知道他并不是让他停。
韦安再次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法留下，他的身体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他亲手交出去的。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大变故
韦安和归陵一点也不着急，他们去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官方时间下午五点。
韦安有点懒洋洋的，那种满足感停在身体里，他以前从不觉得性爱会这样，但在这极短的时刻里，他灵魂巨大的裂缝被填平，废墟变得完整。
两人来到开放式走廊，韦安抬头看天，上方出现很多星星点点的光亮。
不是星光，是无人机警戒线的光，像一只只眼睛密布天空。一个更庞大的监控网在拉开，规模已经达到主星域极重大场域防御的级别，遍布整个行省。
韦安都不知道他们能搞得到这种设备，全国也就三个地方有。
归陵也看到了，两人站在这片凶险的星空下，什么都没说，去了主实验厅。
这里灯火通明，研究员一直在加班。
韦安做出只是和归陵正常躲藏在房间里，但一直很关注实验成果的样子，虽然这一整天他大概也就想了一秒钟实验的事。
他俩一进来，就迎来一群人注目。
还有些人退了一步，好像他俩会突然变身成怪物似的。
归陵径自去看主屏幕，说道：“情况怎么样了？”
负责的研究人员迅速过去说明情况，说粉末的成份比想象中复杂得多，里面有某种纳米机器人，和亚空间有深度联系。多亏了附近被之前的冲击波清理得很干净，才能不被发现，但仍旧很危险，而且是个大工程。
韦安朝一个惊悚地看着他的研究员微笑，对方哆嗦了一下。
“他们来过？”韦安说。
“早上八点来过一趟，很多人把整个研究院都围了起来，问了很多问题，”对方说，“我们说昨天撤兵后，你俩出去散步就没再回来……”
韦安点点头，情况和他想的差不多——非常危险。
“和我说一下详细情况。”他说。
来搜查的是一支编制完整的私兵队伍，出动了堡垒车和无人机，阵势惊人。
他们具体的说法，是找“上次带来那两个技术人员”。
韦安大概能猜出他俩是怎么被发现的——“神使”的上层本来就在寻找归陵，之前餐馆发生的事是一个坐标。当他俩来到研究院后，亚空间再次发生的爆炸，已经足够基本锁定嫌疑人的行动轨道了。
他倒是有些意外这些研究员口风这么严。
这些士兵杀气腾腾，先是去了他俩之前住的宿舍查看，进行了全套的标准调查，都没发现异常。
再加上这些人编起谎话十分靠谱，演技也过关，最终还是不甘心地离开了。
不然韦安才不可能和归陵在房间里呆这么久，肯定要出来解决问题，更早和这些人交锋。
韦安不知道大部分研究员的名字，他们也不知道他俩的。
除了归陵给过他们一个治疗退化病的药物建议，双方没有任何交集。
高压力之下一大群人本来很容易产生叛徒，尤其他俩压根就是两个来路不明的人，结果居然所有人口径一致，没漏一点口风。
韦安看着那个向他解释情况的人，他身上的名牌是“陈博士”，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应该来自邻省的大学城。
韦安一点也不怀疑，他不是自己选择呆在这里的。
一个大学里的科研人员，平时生活不错，但在这种级别的事件下也不过是无法反抗的棋子。
世上有太多让人神不知鬼不觉消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办法了。
陈博士说话时表情严肃，表达清晰，不像特别狂热的人，处理这件事态度平静而坚定。
“那些人离开时说会扩大搜查范围，但并不着急。”他说，“他们很紧张，好像很快会有非常大的动作……”
他停了一下，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大动作已经出现，就在天上。
周围所有人表情严肃而紧张，他们都知道，桃源这么个小地方，就算毁灭了也申请不到星防系列的新蜂群技术，现在这么大规模地展开，难以想象操作此事的能量有多惊人。
“这种技术虽然惊人，但更可怕的是，这种大规模战争布局，一定是用来应对更大的变故的。”陈博士接着说，“三个小时前，桃源的对外通讯全部切断了，上面说是布置系统时一些参数设定有误，但怎么样三个小时也该调好了。
“通讯和交通阻断时间目前已超过联邦基本法规定，他们说自己根据《神圣科技应急法案》，这个东西根本不存在，是大黑暗时代的法律。”
韦安认真地听他说，意识到这盲目的信任和帮助是因为什么——这些人走投无路。
当你来到外面的世界，会看到全是这样的东西，令人窒息的绝望。
这座研究院没有线人，也没有内应，当研究员们在被以退化的方式驱使时，意识到无论神使们承诺什么帝国，都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他们只会是饱受虐待的燃料而已，这里就只剩下了一群为了活下来慌不择路的人。
“根据你们所提供粉末的最新数据，”陈博士继续说道，“我们怀疑它们有力量在极短的时间里改造一片空间，形成降临，你们必须小心——”
他声音突然地停下来，外面传来尖锐的警报声。
矿区的警报都是同一种，但这次不一样，这是空域封锁警报。
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来自大黑暗时代，是低沉、不祥号角般的警报，让人整个灵魂都在这压抑的声音下震颤。
一群人同时沉默下来，他们不知道这个声音，但都如动物一般能嗅到不祥的味道。
韦安抬头看，越过建筑看到更远处。
星域封锁在轨道上形成清晰的干扰封锁能量网，他感到在更隐秘的层面，某种幽暗、隔绝的力量绽开，其庞大程度令人无法直视，它包裹住整片桃源。
那是一种漆黑寂静的能量，存在在这里很久了，如同绽放的花有一个容器、营养与基因序列，它也有，很多年前被古文明存放在资源区深处。
现在它被释放了，形状如一朵庞大的花，花瓣的大小以星球为计量单位，共有五瓣，一片的长度超过桃源依存那颗恒星直径的两倍。
这是一朵以星系为尺度极其巨大的……地狱花。
归陵脸色阴沉，实验室一片鸡飞狗跳，所有的探测仪都开始出问题，疯狂地报异常数据。
几个以古文明技术为基础的仪器弹出一些从未见过的警告，提醒人员撤离。
韦安看到那人脸上的杀气，他能感到之后整个归陵系统的寒意，这是他身上除了温存之外更庞大和黑暗的部分，那种绝望的愤怒。
一个研究员叫道：“不管你们要干什么，都最好快点！现在整个数据参数有变化，好像有辅助探索功能，不知能不能定位到你们——”
“它们能定位到。”归陵说。
他看了一眼门外，转身走出去。
韦安站在那里，仍旧看着封锁的天空。
周围的仪器在疯狂尖叫，警报声仍迟迟未休。
整个世界都噤若寒蝉，这警报声本身就是一场对平民的震慑。
韦安带着微笑，没人注意到他的笑，不过这是很愉快的笑。
他感到空气中“地狱”的寒意，它就要来了。他喜欢这样的时刻，摧毁和战争的时刻。
就要开始了，这是第一场，接着还有更大的。
而等毁掉这东西，归陵会给他看一场焰火。

第一百九十五章 堡垒
这一次降临更加可怕，不容阻止。
韦安走到门外，站在归陵身边，看到幽暗的地狱塔在前方升起，绵延无际，看不到尽头。
很多年前那场星际战争并没有铺天盖地的飞船或怪物，就是这种塔，它生长到惊人的地步，爬满了这个星球，又吞噬了主恒星，把之纳入成为自己能源的一部分，形成了一个……星系级别的建筑。
人类的头脑很难去想象这种尺度的战争，这地狱长得大到成为一个星系塔。
这里旧日生活的人，全都变成这样一座星系级别建筑中的蠕虫，会是怎样一种疯狂与绝望。
此时，韦安看到的是它的一处边角。
对面升起了一座绞架一般的结晶状建筑，如同一根不祥的骨头，又像什么诡异的宗教图腾。
结晶中长出一些眼睛，机械的残躯，每一个都透着股饥饿的味道，将从里面爬出来。
在特定偏光的视角下，能看到更多恐怖、庞大的东西盯着这里，无法想象的无尽的黑暗建筑，想要爬出来。
它们已经掌握了人类家门的钥匙，此时打开一条小小的缝，正在侧身进入。
那刑具般的机械处于高位，俯视世界。
对于普通人，只要看到它们，塔就会从光的成像中爬进你的大脑，你便会成为塔中的一员，它们的养料。
人类主导世界的色彩再次如老旧涂料一般褪去，之后漆黑的墙壁上会长出机器昆虫一般的节肢，口钳，有针管和锁链。
周围传来虫子般窸窸窣窣的声音，有听不懂的退化者的咕哝声，建筑里埋着一只只饥饿的眼睛，还有蜷缩在其中变形的人类……
研究所外传来人群的哭号，一派地狱的效果。
归陵直视它，他站在主实验厅的门外，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人类一样单薄。
下一刻，他跟前升起一个悬浮屏，这是幻境长城提供的技术支持。
韦安听到熟练的电子音，非常平静，公事公办。
“欢迎进入战时特殊通道申请系统，陆将军——已检测到入侵数据，对接幻境长城自检报告成功，到入侵物质初步分析报告通过——”
它语速极快，屏幕上快速闪动程序调用，韦安还看到了刚才粉末的检验报告，不知它是如何读取的。
也许只要归陵看到，它便将成为资料库的一部分，又或者这些人用的本身就是古文明的技术，那个文明一切以战争优先，当然可以从一切途径读取资料。
流程极其复杂，韦安看到数千页的文件、授权、身份证明和法条读取画面闪过去，但审核速度极快，它有一套成熟的流程。
韦安再次看到这奇异场景冲击性的对应——无解狂乱的恐惧，和那个高科技支援系统的理智和严谨。
对一座星系级别的地狱塔，古文明储备的对抗力量也是惊人的。
地狱花的发起设备，就是古文明当年放在这里的。韦安现在已经知道，那是某种隔离设施，可以把整片星域封闭起来，免得其溢散，是一种战争的边界哨岗技术。
很难想象这是怎样的恶战，最惊人的，是古文明取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
归陵死死盯着前方，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
下一刻，一座巨大的堡垒从他们下方升起。
好像从海底升起的巨兽一样，先是空气密度发生了改变，整个世界都在巨大的能量下震动。
接着脚下的地面突然抬升，变成金属般的质感，视角迅速从仰视结晶体变成了俯视——脚下仿佛巨大星舰般的事物，把人类的身躯从下方托起。
太大了，托起了整座研究院，这升起的建筑继续向远处延伸，毁掉大片已经无人的矿区合金路面。
韦安听到金属摩擦尖锐的声响，金属的梯子、汽车、石块和挖掘工具掉落，发出大规模摧毁的声响。
一群研究人员惊慌地跑出来，看着这不可理解的场面。
归陵站在那里，好像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降临的生物和它带来的整个世界。
在这种尺度的战争中，他身形单薄，但看着这一级别的对手没有任何畏惧，即使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俯视它，他曾是胜利的一方。
“周边清理，”归陵平静地说，“防御网升起，探测触角启动，准备攻击。”
韦安能感到空间数据不断变化，身后一个研究人员没站稳，扶着旁边的人，这种能量的强度让人头皮发麻。
韦安回头看身后升起的大地般的金属巨怪，调用参数。
之前归陵说他能调用堡垒时，他没想到是如此惊人的级别。
这东西太大了，他甚至不确定具体有多大，因为它还在不断从亚空间升起，看不到延伸的尽头。
这不是现代人类理解中的地面或是太空作战碉堡，形态不同于韦安见过的任何一种。
确实，它不同于人类常年以来无论是冷兵器、热兵器甚至星际时代的战斗方式，是为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战斗准备的。
堡垒形态如同一个椭圆，表面平滑，但可以看出地面上复杂的线路图，随时可以升起特定的战争建筑，并提供能源支持。
它椭圆的前段凹进一块圆形，两侧长出巨大城墙一样的金属机械，仿佛昆虫的钳，把一片空间围住。
这东西非常庞大，大部分埋在深空之中，有表层空间难以理解的运行方式。
“钳”形成一片半封闭的圆，中间一片空白，正在快速聚能——
韦安意识到，这是炮口。
整座堡垒的主炮口。
归陵死死盯着前方，韦安知道那双暗蓝色双眼盯着的方向，他看着那条裂缝中更深的建筑，和它打开空间的力量。
他看得非常深，那双眼睛能精确测定能源，位置，还有其涉及的技术，一切反馈给堡垒的主炮程序。
韦安吸了口气，本能地屏住呼吸。
这是一场极近距离的炮击，能量太大，其它的一切都要为之让路。
他听到归陵的声音，像他一直以来那样轻柔，说道：“开炮。”
韦安感到无声的炮击，但又震动所有层面。
绞架般的结晶破碎了，形态如同被撕碎的肉。
在深域系统的感知中，前方空间大约有五分钟时间处于完全高热和清除能量的撕扯中，韦安听到瞬间的哀号，接着就安静了，极度庞大的能量下就是这样的寂静，连最基本的粒子都没有。
大片建筑破碎，这炮的能量向着裂缝深处延伸开去，毁掉了有形和无形的一切。
韦安死死盯着这一幕，感知到裂缝的更深层，那是一片混沌的世界，但当巨炮击出去的时候，有强光照进那里。
在光所延伸的区域，规则改变，黑暗生物被焚烧，消融于无形。
这是一种接近物理规则侵蚀的巨炮，而对那些生物，他们宇宙的规则存在也一样是致命的。
韦安抬头看天，当地狱花升起，就已看不到熟悉的星空了。
现在头顶遍布的不是星光，而是铺展开来的防御线武器的光线。韦安熟悉这些光线，知道这种设备，知道阴谋与背后的算计，还有那一套权力和控制的把戏。
韦安曾想自己会跟着归陵去任何地方，不会回头，但他当然仍旧是那个被秦家买下的孩子，身上烙着漆黑的印记。
他喜欢毁灭这些东西，他被秦家“教化”得太深。战争从来不令韦安恐惧，他对死人也谈不上什么罪恶感，只有忠诚的对面，那对背叛和报复的渴望始终如岩浆般沸腾。
你越是被要求那样爱过，就越是憎恨。
他们身后，几个研究人员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研究院和仪器还在，散乱地趴在堡垒的身上，被能量网勉强黏住，东倒西歪地像片童话建筑。
在这座堡垒的尺度下，它也的确如同玩具一般。
韦安想到以前看过的某个童话插图，鲸鱼的背上驼着一座岛。
他露出微笑，觉得这个幻想很有意思，他像真的找回来小时候那种单纯的快乐，能在童话里的世界冒险一样。
他做了那么多，甚至包括在床上的位置，使用了最稳固的方法，没有迈出可能会对他和归陵关系造成危机的一步——
他终于把糖牢牢攥在了手里。
韦安走到归陵跟前，拉住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在这种作战的场景下，这是很缠绵的动作，不过他并不在乎，他觉得太合适了。
韦安当然找不回他孩提时的乐趣，现在让他兴奋的事变成了毁灭。
但是他真的很快乐。

第一百九十六章 完美生活
周围一片死亡的寂静。
堡垒周围，防御网升起，韦安看到大量悬浮数据，在迅速给出一切检测结果。
主炮再次开始聚能准备，以备可能的第二次攻击。
那些生物并未完全退去，这一处入口被摧毁了，降临已经形成。
打掉了这一处，远方又升起一座漆黑的塔，高耸入云，和堡垒对峙。
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在巨大能量的冲击下腿软，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跪着，脸上一片空白。即使是人类之躯，也能感觉到这深空中浮现古文明武器撼动天地的力量。
这是传说古老巨兽中惊天动地的厮杀，那座地狱是宝石城无法提及噩梦般的事物，但对抗它的力量更加惊人。
归陵盯着前方的虚无，在堡垒最前方的样子格外孤独，但又杀气腾腾，那是将要决一死战的姿态。
那双眼能看到黑塔深处的噩梦，看到空间质感的每一变化，看到它卷土重来的可能性，很难想象那双为战争造就的眼睛能看得多深。
这是他的战争，虽然已如此孤独，只有独自一个守着深渊边缘的堡垒，在太过漫长的时光和王朝毁灭之后，即使有别的人同样站在这里，但又仍像只剩下他一个。
韦安拉他手的力量大了点，归陵转头看他，面孔透着迷茫的杀气，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他在时间和绝望中陷得太深了，只记得要去杀死敌人。
接着他看到韦安，手上的力量紧了紧，像是想要拉住一个可以让他不至于陷入无尽孤独与下坠的救生筏。
韦安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真是对他这副无助、茫然又充满渴望的样子充满喜爱。
“我来处理。”韦安说。
韦安转头看了眼身后。
下一刻，研究院大门附近地面的能量线流动，形成入口图案的形状。
更深层的能源流转，形成切割区、轴承、门栋和楼梯的形状，整块地面消失，出现一道入口。
那是向下的楼梯，下方是顶层瞭望厅。
旁边有电梯，再往下需要指定权限。
——在堡垒升起的一刻，韦安就迅速拿到了这座庞然大物的操控指令，最高权限向他打开。
归陵之前说可以调用堡垒时，韦安觉得可以在远点的地方建立据点，对抗深渊生物。
现在他意识到不需要。
那群研究员表情空白，好一会儿，一个人微弱地说：“这是什么？”
“我们需要更多的技术数据，”韦安朝他们说道，“你们最好快点开始工作。”
韦安拉着归陵的手往堡垒下方走去。
裂缝比想象中侵入的更深，不过堡垒与之进入了对峙状态，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
韦安非常清楚眼前的局势，归陵看到的是古老的战争，而韦安看到的是大型集团对利益不择手段的争夺。
对于人类来说，古文明技术就是珍稀资源，代表着科技进步的机遇，伴随着惊人的利益。
所以各方才会孜孜不倦地研究，包括进行反人类实验——他们可没那么有发展科技的理想。
地狱花再怎么可怕，也不是用来毁灭桃源的，一切只是“神使”和“地狱”达成交易，觉得自己可以得到一次跃升式的科学发展。
他们的确得到了很多，有金券的发掘技术，转化“青春女神”的尸体，还拥有了地狱生物的军工厂，这是惊人的资源和利益。
韦安不怀疑很多联邦的机构和大家族都在此事上进行了投机，指望真成了能分一杯羹。
当然了，如果“神使”们真把这个星系作为交易对象，交给裂缝对面的生物了，韦安也不奇怪。
他们当然可能卖一个省的人下地狱，他们什么都敢干。
韦安很清楚接着要干什么，调查、威胁、寻找联合对象、分化、搜集证据……他对这一切极其专业。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评估大规模势力间的对抗，内务部办的全是联邦大机构的案子，他管事时手下亡魂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
只不过从来没有这么大手笔的，韦安想，还真是个专业上的里程碑。
韦安正待联系红方，通讯器先响了起来。
他打开，红方在对面叫道：“卧槽，你那边出了什么事，他们说研究院方向出现一头巨兽，声音可以贯穿地狱——”
这会儿离归陵把这东西召唤出来不过十几分钟，但消息显然已传遍宝石城，韦安怀疑桃源也未能幸免。
“他们说是地狱生物惊动了远古栖息巨兽的幽灵，巨兽从雾里浮现，悲鸣声能摧毁世界，让周围一切都变成灰尘，”红方继续说，“还有视频——”
“视频？”韦安说。
“是个被私兵抓过去造兵工厂的人拍的，他带了个电台，做地狱实时转播，”红方说，“太壮观了，他超激动的！”
韦安心想，这人可能已经威名传遍整个桃源了。
“我让你联系宝石城的各方势力，情况怎么样了？”他朝红方说。
“我觉得不算啥势力，就零散的几十个人，全窝在洞里等死呢。”红方说，“还有一个，从那个高档防御网上天就在诅咒世界——对了，没有星星了是什么回事？！他说整个星域已经下地狱，精神崩溃了！
“我感觉有点像地狱花，但也太大了，感觉不到边界，我打你好几次电话你不接，发信息也不回！”
韦安无视了不接电话这个问题，他这会儿才发现红方有信息过来。
“我给你发了个坐标，带你能带上的人过来，这里需要人手。”他说，“大家可以来亲自看看这场战争。”
他笑起来：“你会喜欢的。”
韦安结束通讯，打量瞭望台。
这东西看上去是合金，但从里往外看居然完全透明。
虽然没什么景致，但“顶楼”视野很好，能远远看到桃源的主星，在这种地方吃饭和赏景，还是颇为浪漫。
外墙本身也是屏幕，实时显示“地狱”的位置，测到的数据在不断变化。
韦安一眼就能看出，这座堡垒很多年前经历过恶战，有疮疤似的腐蚀，一些能量线有过修补，其中一些是加装的。
这里一定死过很多人，被寄予过希望，被修补和升级，又永远埋在了时空深处。
一群研究员跟登上新星球一样震惊，瞪着眼前的场面，接着有人冲到分析数据台，还有人去瞭望窗，观察情况，大声争论。
韦安扫过他们，冷静地思考计划。
他需要加强武力，没有比绝望的矿民，还有各有背景但崩溃地被困在“地狱”里的专业人员更好用的了。
这些人肯定会听话，就像当年迎天的那支部队，根本没有背叛的选项。
如果有人心存侥幸，觉得可以背叛，韦安也会好好……帮助他们理解。
他想这些时面带微笑。
不知道自己能否制造一个和归陵当年生活很接近的战场，虽然只是一次千年后虚幻的回声，但应该会很真实。
他转过头，朝归陵说道：“我以前看过一本童话书，有一条巨大的鲸鱼，它可以穿过不同的世界，带着主角去很多特别奇幻的地方冒险，他们认识了很多好朋友——”
“这个级别的堡垒还真叫‘鲸级’，”归陵说，“还有‘鲨级’，是小规模战斗级别堡垒。”
“我看战斗日志上还提到鳐鱼和珊瑚礁。”
“是根据不同战斗类型分的，”归陵说，“珊瑚礁是巢型的，是用来停泊和维修——”
韦安专注地听他说过去的事，像孩子在听有趣的童话，那是如此系统、庞大又再被彻底埋葬了的旧日战争。
他也和归陵说自己那些阴谋和毁灭的计划，他在这场绝不是童话的战争中安排的事。
韦安当然知道回不去，那些渴望是巨大无望的幻影，足以把他们两个吞噬。
但他俩在一起，说着这些不同于旧日幻梦的战争和阴谋，他感到真实的快乐。
他现在有一座顶楼玻璃墙大厅，还会有一场焰火。
生活很完美。

第一百九十七章 童话故事
韦安很快弄清了这座堡垒的基本布局，哪是生活区，哪是作战区，主炮怎么使用，诸如此类。
堡垒叫岩螺号，配置了运动场域，还使用了奇特生长技术的绿化带，如果愿意花点精力可能真能种出些东西，韦安准备研究一下。
他弄清了古文明军队的基本编制，想象归陵当年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里很多东西和现代联邦军队相似，大约因为他们本身就传承自古文明，“超能者”们则分属不同类型的编制，看上去就是普通技术员工，没什么特殊待遇。
两人找到了一处军备用品储藏室，里面存储着不少东西，他们去看有没什么能用的。
韦安现在已经对堡垒十分熟悉，他觉得不用一天就能像使用手脚一样全面地控制它。
韦安快速浏览登记目录，激动地说道：“宝贝，第三百九十一项，那个是我们要找的内存条吗？能容纳精神崩溃的那种？”
归陵被他叫得怔了一下，但还是凑过去看。
“就是这种，”归陵说，“机能还算完备，还有内存条加载项，我可以给它增补一个微动力控制。”
“我这就给它升级，”韦安说，“不能耽误看焰火。”
归陵不知道觉得他哪句话有趣了，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韦安把升级程序强行塞给沉眠中的梧桐号，继续浏览储存架目录。
“20%蚁后卵是什么？”韦安说。
“是种可以在深空生成的巢穴型纳米机器人，可以自我管理，用来做战争辅助，还有改造环境，造作战类建筑的。”归陵说。
“只有20%？”韦安说。
“多的要授权，这种东西管理很严格。”归陵说，“唔，优化系统还在，这个权限有用，我调一下——你看到对接申请了吗？‘同意升级’就好。”
韦安高兴地同意了升级，这是个小小的一级优化升级包，对他的系统大有好处。
他拿着小小的黑色球体，朝归陵说道：“除了海中生物和昆虫，我看到你们还有些鸟类序列。”
“嗯，鸟类是冲击式作战用的，”归陵说，“昆虫系主要是做自生长式大规模集群服务。”
“好像童话里的动物世界，”韦安满意地说道，“我看里面经常有蜜蜂、蚂蚁、海龟和林隼什么的。”
归陵想了想，说道：“侦查式纳米机器机群叫蜂群。”
“我们有一群小动物帮手。”韦安说。
归陵笑起来。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韦安看到堡垒的实时通知。
红方带着一批人来了，那是一群绝望的人，都失去了一切，走投无路。
来到岩螺号的一共有一百三十五人，是红方联系的人中有背景、有声望或说话比较管用的。
还有更多矿民会在确定没事后分几批过来，这些人本来应该更谨慎，但是现在整个矿区的石壁中都开始出现灰色的结晶，洞窟里的人听到私语声，有人开始梦到“地狱”的景象，在梦中被拖下去后，身上出现退化的症状。
黑暗的地底不再能庇护他们，除了来这里，这些人无路可走。
他们走进一层开放的瞭望厅，样子一塌糊涂。
很多受了伤，还有的患了污染病，拿着破破烂烂的武器，随时准备进行没有希望的战斗。
即使是外观完好的人，精神和身体看上去也严重地受伤了，肢体不协调，无法对正常的事情做出反应，不习惯见光——他们很多的确是在老鼠洞里生活的人。
不过他们的呼吸、低语和脚步声，仍旧填充了这片寂静的堡垒。
此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像在做梦一样，看着瞭望台外的景象。
大厅高有七米，天顶也是半透明的，视野开阔得惊人，正和地狱塔进行壮观的对峙。
这地方的天际没有云层，视野中的色彩格外尖锐，但塔的形态仍旧看不清楚，它周围的光变暗了，空间发生了扭曲，成为凹陷下去的区域，直视上去宛如深不见底的深渊般的尸坑。
它表面是石头建成的黑色的塔，只是你在看到它的瞬间就会意识到它是一座地狱。
——这是情绪干涉，你看到便会知晓其中恶意的秩序，人在其中退化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形态，被有史以来各种可怕的刑具侵占。
人类的历史在这里只余最恶心的部分，堆积在一个宇宙一样大的坑中，从未消失。
“地狱之门”，一旦打开，便会吞噬人类世界。
这场面太绝望，有个人跪在地上哭泣，被他的同伙强行拽起来。
红方站在最前面，死死盯着外面。
那个叫令石的本地反抗军的小头目相对镇定一点，他低声说道：“现在外面几乎不能住了，它们就在石头里面，离我们非常近。”
“我能感觉到，它们已经进来了……”另一个人颤声说。
这班人大部分不看外面的东西，尽力假装它不存在。
韦安点点头。
“这里比下面安全一点，”他说，“但我们马上就要开战了。”
韦安很快就融入了这些人。
他跟他们说堡垒功能区的基础分布，给出权限，语气笃定地说这是在对抗什么。
他解释天空中没了星星的原因，以及这种星系级别武器的类型。
韦安还把联邦那座星域级别武器的数据全盘托出，这事他抬头看一眼就清清楚楚。
值得一提的是，这班人里还有两个之前一起参加迎天远征的士兵，见到他俩时哭了出来。
韦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那曾是一种远离现实的英雄般的远征，他和归陵都为这些人做过很多事，但又落得如此惨淡的下场。
韦安就这么静静站了几秒，接着露出微笑，仿佛仍旧是在迎天，他是那个比起他本人来说更好的军官，陷入恋爱中，但是仍会为了救人不惜代价。
他朝这些人点点头，说道：“我们最迟在两天内会去救他们，我会尽一切力量，救不了的，我也会给他们一个痛快。”
他语气笃定，非常清楚可以做到什么地步，冒什么样的险。
那几人看上去极憔悴和崩溃，韦安说的不能说是什么幸福结局的建议，但当他这么说了，他们点点头，仿佛卸下了重担。
灾难和死亡，都还可以接受，可怕的是那种迷茫。
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难民咳了一声，说道：“如我没弄错，‘神使’会在一天之内试着用初步集成导弹攻击……呃，岩螺号。”
韦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另一个离他十米远的人看了那人一眼，也说道：“其实‘神使’一直在监控这里，但没有得到具体数据，岩螺号显然有反侦探功能，这只会是一次试探性攻击，一次不行，他们还会再来大的。”
他们目光对视半秒，又冷着脸移开，韦安继续严肃地点头，表示这个信息很有用，他当年这场面可是见得多了。
这两人显然都是有来头的，在“神使”内部有线人。
不过再怎么分属不同势力，在有地狱花隔绝消息、还极有可能全灭的情况下，他们还是只能相互合作，顶多在客厅里时站得远一点。
帮这些人准备战斗的工作主要是归陵负责。
归陵把一部分人分出来负责侦查，另一些进行防卫，还要有人管理武器系统，尤其是主炮——这一点红方表示当仁不让。
归陵布置这些事时还是他一直以来的样子，十分简单，没一句多余的话。
接着那人看了一下伤号，说道“受伤的跟我来”，把其中一些带到医疗区去治疗，并简单地介绍了器械和药物的用法。
有人在询问，有呻吟声，可以听到走廊处传来的脚步声。
此时在这座古老的堡垒内，所发生的一切都有些奇怪的日常感。
当重新启动，这座堡垒十分友好。
韦安找到了储存的食物能源，一处不大的长存储粮仓，还有饮料机，非常贴心。
这里所有的杯子上都有不同样式的海螺图案，很有趣，韦安在倒果汁时在杯架上看到一个小小的雕刻，风格稚嫩，下面有个士兵一笔一划的认真签名。
这座堡垒里不时可见海螺作品，风格不一，是之前在这里驻扎的士兵们弄的——作战大厅的墙上，有一幅巨大海螺绘画，这些人花了精力做防护层，色彩直至如今仍有着燃烧般的缤纷和脆弱，达到了艺术品水准。
堡垒是制式产品，战争的死人数目不可估量，可是当年在这里生活过人的这一刻又显得十分鲜活。
归陵在这座堡垒中，花了一天的时间处理这些人的事。
他分配任务，进行基础医疗，教他们一些基本生活程序的用法，分发武器和作战服。
当天晚上，他带着几个领头的去武器库，作了基础分配。他没隐瞒什么东西，无论是这些人还是稍晚些到来的人都会有武器，这事关性命。
即使归陵经历过那样的事，但当回到这个战场，这仍是他的本能反应。
当这些人意识到这些武器拥有怎样的力量，他们激动极了，语无伦次，有几个直接在武器库里跪下了，他们亲吻大地，痛哭流涕，这代表着活下来的机会。
归陵等他们情绪稳定一点，继续说枪械的使用方式。
他无视这些人看他时热烈的目光，声音始终低沉，轻柔，几乎不看他们的眼睛。
韦安注视着这样的归陵。
他刚才在外面听到一些私下聊天，提到他们的时候如同一个恐怖传说。
大概就是说，某个古文明生物降临世间，拥有超然的力量，不知是善是恶——不过古文明来的一般都是黑暗的，在这混乱的时代出现，不知所为何事。
韦安一点也不奇怪这种名声，他不喜欢，所以一直用假名，但现在他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
归陵是属于他的，如果要对抗那种力量，他需要拥有一支军队。
他知道这种名声能聚集起多么惊人的规模。
工作的一个间隙，韦安把归陵拽到角落去亲吻。
那人回吻他，这渴望无助和亲密，韦安感到那种把一个人的心握在手里无比的满足。
这个有海螺的地方很好，归陵可以不用害怕，继续温柔地将这些人护于他的羽翼之下。
我会保护他的。

第一百九十八章 “化石”
这些人很快熟悉了岩螺号的生活。
有人开始研究食物储存室里留下的蛋白质压缩食物的食谱，做出来味道居然不错。
还有人询问绿化带能不能种点什么，接着立刻有人发现了室内种植区，海螺号上的资源可以供植物以相当的速度和规模生长和成熟。
这些人非常兴奋，很快就动了手，宝石城的蔬果很昂贵。
有人找到了自己喜欢的海螺杯子——从战斗日志看，在这里服过役士兵有把杯子拿走做纪念的习惯，不知道他们拿的是新的，还是死去者的遗物。
韦安想起这座矿产的发掘过程，需要用特定的大型机械把能源提取至表层空间，让其融入石块，再进行开采。
这种提取过程会造成很大的损失，也会把深空中所有存放的能量源打乱，混合在一起。
“采天”这种矿石中有时会出现很美的海螺形状，因为出现的次数较多，人们以猎奇的语气谈起这片古文明废墟时，会说这里是否曾有一片奇异的海。
其实不是，海螺来自这古老的战场，不知是已损毁的战舰和武器，还是像岩螺号这样被封存起来的战争储备。只是一切都被后世的采矿机械以粗暴地揉碎，调取，能量变成石头里的漂亮纹路。
它们被放在拍卖会中，再摆到有钱人家的展示架上。
很快有更多的人过来，大都是些老弱病残。
归陵之前分配了不同位置人的大概比例，也有了帮忙分担工作的人，所以这些人需要治疗的去治疗了，还算健康的也很快找到不同的区域，帮忙做一些事情。
人群仍是一塌糊涂，还有大量的人在持续到达，不过勉强算是走上了轨道。
韦安和归陵忙活到半夜。
归陵主要是在给这班人进行“入职培训”，能让他们有最大活下来的可能性。
这个过程中，他们遭受了一次大规模导弹的攻击。
投靠者中的两人之前就告诉他们这件事了，导弹到达前大呼小叫地进行警告，说这次攻击的强度不会低于银湾轰炸那次，弄得大家十分紧张。
归陵正忙着说战斗的事，头也没抬，也没说进行任何防御。
接着导弹就到了，落在了岩螺号外面。
人们有的瑟瑟发抖，有人只是死死盯着，下一刻，爆炸的火像水一样笼罩了天空。
像是盛满了橙、红和黄色明艳色彩的大型水球，在瞭望台的天顶上爆开，整片天空变成了瑰丽的红色，给世界蒙上一层血色。
所有人都安然无恙，无论是强壮的还是孱弱的，都连头发都没被冲击波吹动一下。
隔着火能看到远方黑色的塔，在人类导弹的火光下，越发透出浓烈死亡的色彩。
归陵冷淡地看了一眼，转过头，继续朝跟前的一群人说道：“‘阴影区’可能会在三天内攻击岩螺号，防御网开启状态下虽然不能登陆堡垒，但会通过外部侵蚀进入。”
韦安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件事带给了这些人巨大的信心。
宝石城上的星域武器是联邦目前最高级别，可是这样一次攻击对于古文明的堡垒什么都不是，连大厅里温度都没有升高一点。
岩螺号根本不是为这种级别的战斗准备的，是用来对付更恐怖的敌人。
这是如此不可一世的武器，有着惊人强大力量的年代，韦安不知为何又想起曾经看过的美丽的海螺展品，是在珠宝展台灯光下赏玩的残片。
归陵不看这些人眼中的兴奋，继续说道：“我会下发防护服和对应武器，这两天弄清怎么使用，主炮需要更长时间蓄能……”
归陵说的“阴影区”，是之前红方说到地狱里生物采石场的东西。
岩螺号的日志上有详细记录，“阴影区”也是他们留下的叫法，是一种能进行感染式入侵的武器。
这些东西可以以阴影的方式直接定位降临，被笼罩的物质内会感染内在设定极为恶意的纳米机器人。
它们会形成各种极端的刑具，折磨人类，人体会为其供能，形成漫长而恶意的刑罚性共生。
韦安觉得这种东西非常有恐怖片特征，是人类某类科技发展到极为恶心情况下，造就的科学地狱形态。
看来古文明的人们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也会讨论人是否会被科技奴役的问题，并感到忧虑。
这支裂缝内生物的生成形态，属于机器和严苛规则的奴役形态是如此清晰，完全是人类恐惧的映射。
他现在已经很了解这种武器了，知道它能做到什么地步。
“神使”不惜代价达成和这种技术的交易，因为它会带来的，不只是在战场上毫无声息的攻击和其威慑力。
纳米技术联邦发展有限，如果能发展出更全面的技术，无论是机械、医疗还是军工方面都向前迈进一大步，达到对人类世界的碾压式技术，垄断所能得到的利益是难以想象的。
如果照他们的计划发展下去，用这种技术建立一个庞大的奴隶制帝国，再次碾压人类世界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个奴隶帝国不再像大黑暗时代那样，最大的也只能存在于数个星系之间，而是会吞噬整个人类。
这会是第二次大黑暗时代……不，那个时代从没有结束过，联邦不过是一次失败的尝试罢了，接着是更漫长的黑暗。
至于这个“地狱”，它本身未必发展得起来，幻境长城一旦完成自检，就会进行裂缝的修复。
但一旦它们能搭上某些人类重大利益这条大船，很容易在人类的世界开枝散叶，古文明的人大概也没想到人类会去帮助那些生物，相关的技术没有这类选项，作为一个没有叛徒的文明，他们对人类各项权限十分优待。
这一切，不过是一些人想要赚更多的钱。
韦安抹了把脸，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他看了两秒，放下来，他有一阵子没有这样了。
他其实一点也不奇怪，这简直太顺理成章了，世上就是会发生这样的事，这不是某些人非常坏的问题。
而是，世界就是这样的。
归陵忙完“阴影区”的武器发放，又去处理战术模拟甲板，这项功能耗能太大，他要从别的地方调。
他在走廊上时，韦安一把把他拉到旁边的杂物间。
那人被拽进去，搂着他的腰，这里空间不小，但他俩贴在墙上，没有分开。
“这个纳米机器人，也是哪部电影里的设定吗？”韦安说。
他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无关紧要，无助于现在紧张的情况，他只是想把归陵拉进来说点闲话。
忙成这样根本没有私人空间，外面一堆人等着，他才不管。
“是历史书上的，”归陵低声说，“早些年，有地方搞了个类似的技术，用来惩罚他矿产公司的工人。”
韦安点点头，
“不奇怪，”他说，“对有些人来说，世界上所有痛苦都只是为了让他们高兴而已。”
归陵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凑过来亲他。
很缠绵的吻，韦安本能地回吻，他现在已经能在这种亲密中慢慢站稳脚步了。
在这种时刻，这一点温暖格外令人迷恋，韦安感受那个人，他的气息，温度，他的残缺和明亮。
他想到那些美丽的碎片，昂贵或便宜的标本。
他现经历的一切也是那被各种各样切片尸体的一部分，在他执着地追寻中短暂地活了过来。
他不会离开，他喜欢这里。
他站在鬼魂这边。

第一百九十九章 “幽灵大军”（上）
当天半夜，岩螺号的杂牌军顺利解决了一次“阴影区”的袭击，
这次攻击颇有规模，瞭望台探测到了，还能活动的人全聚集到顶层大厅，看着它们从防御层外侵蚀过来。
一团团阴影如恶灵般凭空出现，防御网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迅速灰质化，形成岩石粉尘般的形态。
这种侵蚀如同霉斑，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可以看到灰黑的物质中有东西蠕动，那是无数细小金属般的爪钳。
他们派出的“外围清理人员”笨拙但还算有序地处理。
这些人都穿着防护服，先是释放出诱饵引诱其寄生，用电磁炸弹停滞其动能，再用某种非常接近反物质武器的枪械，进行湮灭。
这一套战斗流程岩螺号上演示得很清楚，他们只要照做就行了。
虽然他们没有那么多超能者，但是这套流程普通人类也是可以做到的，古文明时代的人考虑过这点。
这时候真的很惊叹那时人的聪明程度，在打了五百多年的仗以后，这方面专业得不可思议。
无论是配置齐全的最优攻击方式，和只剩下普通人类尽力维持的方法，全都考虑到了，而且都是最低死亡率。
这群杂牌军顺利搞定了第一次对异类的战斗，没有任何一点伤亡，信心大增。
这班人回来后，迅速成为了大家的英雄，大家欢呼雀跃，巴不得开一个庆功宴。
韦安没让他们喝含酒精的饮料，但同意在大厅里摆些新做出来的食物点心，小小地庆祝一下。
不过这一点也不影响这群人的状态，他们如同喝醉了酒一般，神色中带着眩晕。
有人用随身携带的口琴在大厅里即兴吹了一首曲子，有人在乐声中跳舞。
他们跳的是矿区酒馆会跳的那种醉汉舞，没什么技巧，但在这种环境下仍旧有一种古典和浪漫感。
韦安喝着饮料，远远看着这一切。
他在一间陌生的厅，一和群陌生的人打一场陌生的仗。这里有食物带来的生活气息，他闻到奶油和面粉的气味，音乐和人声混在一起，如雾一般。
他看到墙壁上的海螺绘画，有着浪漫但又尖锐的风格，格外清晰，他能看出那位死去很多年士兵的性格倾向，一个细致到有点挑剔的人。
眼中的一切仿佛童话里的幽灵世界，逝去的人在身边说话，引诱迷失的战士来到这里，跳舞，狂欢，战斗。
韦安还真看过一个类似的童话，最终这些人都被吞噬了，因为他们遗忘了现实。
韦安不知道为什么到这个岁数，儿童时看过的东西倒开始历历在目，他现在能隐隐想起那个看故事时看得浑身发冷，躲到被窝里的自己。
成年之后的他拿着杯橙汁，思考这场战斗的后续。
那个孩子毫不犹豫地走进梦中，在经历了那么多以后，他不想活在现实。
明晚他们要去救援那起曾一起远征过恶灵世界、但被“神使”关进退化兵工厂的联邦士兵。
那些人在宝石城的本地人中已经有了很高的名声，红方和另几个逃亡出来的联邦军没少描述恶灵世界的那场“拯救世界的远征”。
时间没过太久，但事情已经传奇化了。
而在传说的故事中，英雄都应该有回报，而不该是一个如此可怕和背叛的结局。
这种事当然会激起激愤、不甘和咒骂，但其实大部分人会说，现在世道就是这样，好人没好报，追求公平就是浪漫和不切实际的弱点。
但是在故事里这些必须要有，在这场战争里，这种事将是他们的基本正义。
韦安心想，营救一定要成功，那会是把他“幽灵大军”的心凝聚起来的重要胜利。
那个通讯请求过来时，韦安正喝着甜饮料，用手机看岩螺号的古文明权限资料。
在被遗忘和异化的重重黑暗之后，古文明有着极为庞大和漫长的历史，是人类的发源族群，真正从一支星球的原始种族，一步一步跌跌撞撞走向星际，建立庞大的国度。
涉及到“系统”，古文明层层复杂的权限极其惊人，细致、全面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完全独立于任何私人的利益和权力之外。
很难想象人类这个物种是以怎样的决定创造这样一个中立系统的，他们曾犯过所有人类都会犯的错，种种的失误、愚蠢、自私、心怀幻想、恶毒，还有数次的内战、叛变、重组和暗杀，但系统仍旧建立了。
这是旧日很多代人固执完成的一件事，现在这些人已面目不清，沉入历史的深处，只有这神明一般庞大的系统仍在运转。
而这古老公平造就的契约强制道德条款，也是几千年后，他们没能毁掉归陵的原因。
岩螺号简直是存放了一套那个死去文明“神明权限”从小学生到博士的全套课程。韦安注意到关于最高极限的一些条款，归陵契约的升级需要这个，他之前从未见过这么详细的解释。
韦安正在认真研读，常岩拿着便携式通讯器，过来和归陵说话。
这就是之前跟韦安说“神使”会袭击岩螺号中人的一个，肯定是假名，这种人的真名无关紧要。
“常岩”身份非常复杂，出身于联邦情报局，跟何新的调查小组有点联系，曾在深度矿产公司高居高职，还和穆家的一个敌对家族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反正他现在无处可去，来到这里。
这种人和“神使”的上层能互相联系不奇怪，韦安也不准备切断这种通道。
毕竟他要对抗的可不只是这些深渊生物，整件事中最大的反派，从来都是那班把人类利益卖出去的群体。
常岩和归陵低声说了几句话，后者脸色阴沉下来。
他接过通讯器，转身朝外走去。
韦安跟上去。
过来的是一个深度矿产公司的高层通讯。
韦安和归陵在这里依然用的是假名，但对方直接说要找“归陵”。
归陵进入一间私人的会议室，直接从里面反锁了门。
韦安跟在归陵身边，后者朝他说道：“你最好不要站在镜头前。”
韦安怔了一下，点点头，让开。
归陵接通通讯请求，对面跳出来的是个一身半正式休闲装的男人，保养得不错，衣着昂贵。
这通讯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阳光明媚，身后的纸质书柜古老而价格不菲，属于始终巨大的现实。
韦安知道这个人，叫穆元光，是深度矿产公司最大的董事，穆家的直系骨干人员，韦安来桃源之前调查过相关的事，在同云和他还有点头之交。
在韦安旧日的生活中，他曾觉得这个人还不错，好打交道，一个足够冷酷、非常清楚何谓“世界的现实”的公司高管。
他们都通晓那一套规则，关于野心和利益的规则。
那时他们这种人也都会穿得非常得体，不像他现在这样，一身宽大的工装外套，头发变成了银白色，长到肩膀，随便扎着，从外表到骨子里都是个异类。
韦安死死盯着视频里的人，他已没有了旧日成功人士的样子，那双眼睛如同故事里看似正常，可早已疯癫的人。
但这时，穆元光并没有看见韦安，他紧盯着通讯对面的归陵，坐直了身体。
然后，他开口道：“归陵，你不该擅自行动。”

第两百章 “幽灵大军”（下）
归陵面无表情看着对面的人。
“你应该在银湾的废墟里等待召唤，”穆元光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出去的，我们已经在查你的契约外流情况了，无论是谁都会被清理掉，你必须回到本来的位置。”
他身体微微前倾，表情甚至有着真实的困惑。
“你被外流契约召唤后，应该向我们报告的，但你什么也没做，”他说，“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逃走吧？科学部有你的核心契约，你没有任何机会的。”
归陵仍旧一言不发，盯着桌面。
“新管理员会在一个月内到达，现在可能已经在桃源星域之内，只等着进入地狱花的授权了。”穆元光说，靠回椅背，“你会为你做的事受到惩罚，归陵，这会是你经历过最糟的一次，因为这次你真的太过头了，超过了你这种人该有的界限。
“这点无论你是在我们还是联邦手里，都是一样的。”
惩罚这个词让归陵轻微颤抖了一下。
他不看对面那个人的眼睛，他除非是非常痛苦，或者气急了，一般都不会直视这些人。
对方看来很习惯他这样的反应，接着说道：“你来深度矿产公司的总部报告，我会给你一个坐标，你直接过来就行。”
穆元光看着归陵，他模样一直很稳重，表情几乎是温柔的。
“‘神使’的帝国会需要一个在神座上的象征，代表至高的神权，你不可能逃脱，这是你的命运。”他说。
“他们很快会找到办法破解你契约里的道德条款，你不知道到时候我们会对你做什么，”他声音轻柔，通情达理，“如果你现在回来报道，我可以保证不太伤害你，让你受过分的折磨，你现实一点……”
归陵突然伸手，把通讯关掉。
他一动不动，怔怔看着黑色的屏幕。
上面有隐隐的海螺的图案，还有古文明常见的王座标志。
韦安感到他巨大、黑暗的情绪，是一片无光静止的深渊。
韦安见过他这一面，他性格中更大的一个部分，被毁掉的部分，一个被关到崩溃的囚徒，费尽心机地让自己去死。
那人不允许自己去看前方漆黑的一切，死死抓着他的一点偏执，不去听，也不去想，但那之下更为黑暗的情绪还是弥漫开来。
他就这么静止着，韦安看到他的双眼，盯着空白，全是杀意。
那是归陵被毁掉的一大部分，更像那个在神座上恶意看着他“信徒”的部分，如果把他嵌在那样的位置上，他就是这样的。
韦安想，实际上穆元光说的就是归陵很多年来在那个更庞大世界的位置。
他没有别的位置，无论是联邦还是“神使”的世界，无非是细节上的不同。他在这样一个帝国中拥有不可一世的地位，是一个困在神座上至高无上的奴隶，那个韦安在同步中看到的强大、神秘而恶意的“神”。
是韦安把他偷过来的，通过一个本该死去的契约，藏在自己做梦一样的世界里。
“毁灭之神”在这里是个很好的人，那么温柔，是旧日那个年轻明亮的守护者，韦安绝对不要还回去。
通讯器发出轻微“嘀”的一声，有信息进入。
他们都没有去看，韦安知道是穆元光发了坐标过来，这人还真是一点也不担心。
这时候没什么安慰的话可说，韦安走到归陵身边，认真地说道：“我今天查岩螺号上权限信息的时候，发现修改契约的最高权限要求，其中有一个例外条款，是基于时代变迁和大规模叛变规定的。
“只要我能拿出裂缝初始参数、上传对应情况证据，再把系统升级到80%进行背书，可以申请临时最高权许可。我看了一下功能，实际上就是最高授权，可以直接定位这一权限的位置，从中调取到控制你核心契约的指令。
“我查了一下，幻境长城处于入侵状态下调用资源过量，申请入口会下沉。我会毁掉地狱塔，再追溯到最初的裂缝，到时申请入口就会出现。我会拿到对应证据，想办法给深域系统升级，废除原始契约的管制权——”
那人抬头看他，更像他在恶灵世界深处小宅子里的那个归陵，那双眼睛一片阴郁与黑暗，沉没进深渊，无法逃离。
韦安看着他双眼，快速、清晰地说完这些话。
“打开地狱花需要主控契约者的密码，我会找到这个人，打开它。”他继续说下去，“我熟悉这种大集团的斗争，我会聚集我能聚集到的最大力量，精确定位到要做的事情，毁掉这支势力，杀掉所有挡路的人。
“我已经想好了，打开地狱花后你就离开契约管控区，我会杀了那个新的管理员，接着我们再去裂缝的初始区申请解除核心契约。
“只要我速度够快，聚集起的力量够强，我就可以保护你——”
他停下来，归陵慢慢伸手抱住他，他坐在那里，脸贴在韦安的胸口，不动。
他仍旧面无表情，那样子不像是想缠绵一下，也不是溺水之人想抓住救命稻草，倒像已经淹死的鬼魂在寻找一个梦境。
他们好一会儿没说话，韦安一直知道归陵在想什么，想着他不是那个合适的人，韦安该得到更好的生活——他觉得同云还不错，不过如果归陵能那么生活，他肯定会让自己过得更舒服。
他觉得自己太沉重了，他们不合适，他和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合适，他该做的要么是死，要么是永远被束缚在黑暗的神座上。
当他成为那个“毁灭之神”，他会是那个他们要的恶意的神，看着“信徒”在狂热中迷失，永远接触不到真相，现代人类梦魇中的那种神。
而此时归陵没有说这些，只是抱着他。
好一会儿，那人轻轻说道：“嗯。”
那么轻柔，带着撒娇般的鼻音，更像他希望是的旧日的那个自己。
他决定相信韦安，等待救援。
韦安一点也没有对于陌生系统的不适应，很快在他完全不熟悉的作战体系里，搞出了全套的战斗计划。
他觉得他骨子里就属于这里——这当然不是真的，但当他这么决定，那事实就是如此。
在这两天时间内，他们把“鲸鱼背上”的研究院放入了防御参数，最大程度地加强堡垒隐身，督促所有作战人员训练，收集情报绘制能量点地图。
除此之外，他们还从目前的“登船人员”中发现了五个超能者。
全是违法身份，来头不一，宝石城真是聚集了各方的复杂人物。
归陵帮他们接入岩螺号系统，熟悉内部操作，尽可能照不同的超能方式，分入作战所需小队。
不少人满怀希望地等着接外面的亲友“登船”，堡垒上的医疗技术让他们极为振奋，之前几个病重者本来以为要死了，但其中一些两天后已经可以进行基本的走动。
大战在即，堡垒仍旧混乱，但又秩序井然。
不同的派系混在一起，大家关系却处得不错，一些画面宛如荒诞小说一般，没有比生存压力更大的聚合力了。
归陵并没有变得更沉默，他看上去和以前一样，有一次把韦安拉到花园一处空置的观景房里亲吻，说他补完了主炮能源，打起来效果会超棒的。
他语气骄傲，触碰韦安的方式充满了恋爱中人的热烈与渴望……他真是温柔，毫不隐瞒他的爱和脆弱，希望所爱之人的回应。
韦安全心全意地回应他，当那人探索他的身体，不会进行任何强加于人的压制，韦安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自己肯定不行，连幻想一下都很快会歪到别的方向去。
他亲了一会儿，把归陵压到玻璃墙上，发现外面有人才停下来，不好意思地朝他笑。
对方也笑了，又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外面植物已经长出来一些，水池在有人进入时自动注满，波光荡漾，让这里看上去仿佛一个梦境中的约会之地。
但这并不是在做梦，这才是真实的。
他们结束了亲热，又去忙各自的事。
这两天，归陵主要在教红方进行主炮操作。
这是个精密的技术活，这东西不只能用来进行常规的攻击，还可以进行空间异常数据抹除。
他们去地狱生物的兵工厂救援，但作为空间内规则属性之间的抗争，没人可以深入敌阵，除非你有洛神系统那种级别的武器。
古文明在几百年战争的摸索后，有一套自己的做法。
他们用武器进行点对点碾压。
在救援行动中，他们将把岩螺号下潜，在“地狱”最深处升起，直接抹消其存在根基，清理其全部上升管道。
不只是救人，这是对敌军一处总部的正面摧毁，解救遭受不公的英雄。
这是古文明给出的最优方案，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气息，那时的很多战斗是这样。
当然会有人对这种救援有所不安，但是舆论上不成气候，这些人的心比韦安想象中要统一得多。
好像他们也在做一个梦——他们将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集所有人之力，完成一桩传说中人物的壮举。

第两百零一章 承诺
岩螺号的下潜十分惊人。
不同于上层楼层的坚固，当它进行空间下潜后，韦安发现这里接近于一片庞大的生物体。
他意识到为什么堡垒是以各种贝壳命名的了，它的下方区域像是剔透软体动物，游动的方式也像，但这实际上是高浓度聚集可控性介质。
里面星星点点，无以计数的能源点在其中游动，它们聚集、重组、形成能源线，以这种方式产生对应功能。
这情景让韦安想起当年在灰烬城时，归陵拉着他手回家的甬道。
有些不同，但应该是类似的技术，光点如星星般黏稠的物质中闪亮，游动，其中不时有神秘咒符一般的光隐现，那是空间系统通道支持的庞大运算。
堡垒里有空的人都凑到窗边去看，他们都很忙，于是分批次轮班去看。
大家都很兴奋，觉得自己真的在乘坐着古老的神话生物潜行。
韦安意识到，自己曾经收藏的那如星光沉落的能量石来自战场的哪里。
是这种堡垒死去躯体的一部分，有着极高纯度的能源，被切碎后提取出来，形成的昂贵宝石收藏。
下潜后的世界很像水域，但能量更混乱。
它是某种绝对不是人间的下方世界，在地狱生物的生长中产生，画面像是什么奇幻电影里用特技做出来的。
天际一片压抑的灰色，和荒芜的地面难以区分，地面潮湿，堆积着一些仿佛巢穴一般的金字塔形石堆。
这是某种活物，内在像是有腐肉在蠕动，能隐隐看出其伸展出机械和血肉结合的肉芽，像是卵，那些血肉大约来自人类。
当这些东西长大，会是巨塔中的一个个组合单元。
岩螺号避开其能量的探测线，这需要人实时反应和操作。
在这种下潜中，韦安聚起的这群人越发深入地参与了和堡垒有关的控制工作。他们进入通道，申请授权，估算数据……
古文明对此有详细的教程，一般士兵可以使用，但很不容易，主要是研究院的一群高智商的人负责。
这些人已经搞定了对粉末的分析——这东西其实在堡垒里有全套数据，不过需要更多权限——现在天天加班加点地熟悉工作。
韦安想起刚见到他们时的事，当时他还在想要阻止这些研究员进行上升通道研究，是否需要进行更有说服力的威胁。
结果他没有为此付出任何努力，只说了一声，这班人就迅速投降了，现在已成为整座堡垒最认真和勤恳的操作人员。
韦安听着这班人互相说一些什么“空间参数稳定”“能量结成区数据稳定”，诸如此类专业的东西，语气紧张，同仇敌忾，好像真的是一群古文明的工作人员，被岩螺号、这战争和韦安的偏执召唤了出来。
他关注外围情况，同时看着忙碌的归陵。
归陵负责这场潜行中更具有技术性的部分，九级系统显然要学习大量相关知识，这时候全都派上了用场。
韦安对他古文明时代生活同步到的不多，归陵说他更年轻时不怎么喜欢学这种教程——韦安有一次同步到他一脸生无可恋地在全息教学室学《空间膜理论》，他在这次同步里意识清晰，看到了韦安，凑过去亲他。
两个人在同步的教室里……进行了一些比较刺激的事，耳边不断有不存在的老师陈述课程要点，让韦安有一种大学时交了男朋友过着放浪生活的错觉。
但是现在归陵看上去还挺喜欢进行这种操作，他告诉研究员那些他已很久不用的东西，这才是这些知识应该做的事。
当他们开始做，旧日的幽灵便复活了。
那是一个庞大的幽灵国度。
随着岩螺号更接近救援点，“水域”变得混浊。
空气中飘浮着什么，触碰到防御网，发出轻微的“嘶嘶”，把其变成灰黑色的砂尘，落在地上。
周围一片空旷，但感觉又像在巨大的建筑内行进，擦碰到墙面，会落下建筑的碎末。
“领航员”突然说道：“注意大规模数据异常！”
大家迅速紧张起来，有人加强防御，还有些运行了人工探测的数据线，对方继续说道：“是包围，我们要做一级战备。”
堡垒里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这会儿对应数据还没出来，但没人怀疑领航员感知到的。
她是前一天在病床上快死掉的人之一，不是疾病，是前两天落到一群私兵手里的结果。她第二批上船，因为朋友觉得这里的医疗设备可能救她，比在矿洞里等死好一点。
她的伤在第二天基本恢复，状态仍旧不好，但领航方面着实是有天赋，直接激活了感知类超能，这是岩螺号官方手册中的常规超能者配置。
她还是有不轻的伤，但再也不愿意回到病床上。
这些人在这座堡垒中，不像在操作它，倒像是它的依附物。
探测是对的，五分钟后，几个巨大的影子在船周出现。
很像是人，巨大笼罩一切的阴影，每一个都超过五十米，达到了一些塔本身的高度。
三只，前面两只，一只断后，远方可能还有更多。
当它们出现，光都暗了，所有人都听到一种令人不安的咕哝声。
受奴役者的声音，不能说是哀嚎，极度的痛苦，但能发出的也只是含糊不清的动物般的叫声。
无法形容有多少，听着就让人毛骨悚然，把人的理智拉向崩溃。
是从那些巨大的影子中传来的，好像有一只退化的大军，被饲养和压榨，来到这个战场。
这是属于一座星系级的塔中的巨型生物，那里的整个生态都是无法想象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有自己的一套邪恶、复杂规则。
这座堡垒后面有一个庞大的体系，地狱塔背后也是如此。
归陵曾说过这种被大规模侵占过的领域更危险，所以放置了大量战争储备，倒不是可能再产生裂缝，而是它们是有记忆的，在很多年前，已经形成了一套可怕的体系，知道以什么方式蔓延、防御和应战。
探测系统给出了具体画面，有几个人看得吐了出来。
之前他们都见过其中一些受控者，体内长出刑具状的机械，会进行战斗，但当时也只是强一点的单兵作战水准。
而眼前这种生物，是一个“多能源聚集体”，至少有几百个人在里面。
人体如同它扭曲的筋肉，连接着机器，胃部至少聚集了几十人，乱七八糟长在一起。
它长出了数排巨大的能源炮，还有某种不知道是什么攻击方式的诡异武器，在周围明灭。它是胸口一片倒置的锥体，向内凹陷，其中绞肉刀一样的数条锋刃绞动着大堆血肉，可以看到拉扯的器官，那些被绞碎的人似乎还活着，发出可怕的声音。
极度的痛苦带来动能，“人”的待遇分了层级，它本身就是一座人形的地狱。
有人仍在声音颤抖着准备战斗，但大部分人都呆滞了。
面前简直是无解恐怖片里终极怪物的画面，光是看着就浑身发软，人类在这种生物之前悲惨到了不可想象，这不是他们能对抗的东西。
归陵看着这一幕，拿起通讯器，做了权限切换，进行了一次非常简短的全频广播。
“我们必须去结束他们的痛苦，我不允许有人这么活着。”他说，“我承诺这里不会有人落得这种下场，我下到地狱的最深处，也会救所有我能救的，如果我救不了，我会给予每个人死亡的尊严。
“这座堡垒的每个人都要照此行事，在这件事上，我们不惜代价，不计算资源损耗，这是基础原则。”
他结束通讯。
堡垒里一片寂静，这不是什么振奋人心的讲话，但韦安觉得人心隐隐安定下来。
在很多年前，归陵所在的那个文明也许下过这样的承诺。
他们总是会清理地狱，即使是像桃源当时那种全星系被侵蚀的情况，这支文明仍旧派了大军收复，并最终成功。
即使是最糟的情况，资源严重耗费再怎么不成比例，他们仍旧不会留下一个同胞在地狱里。
这承诺听上去如此的不切实际，但又十分现实——这是必须的，不然人类最初就聚不起任何的战斗力。当灾难来临，会出现大量自杀。
不顾一切厮杀的士兵需要承诺，而非把一切风险交给他们自己。
那时人们背后始终都有一个巨大强硬的支持系统，现在归陵担当的就是这个角色。
几秒钟后，领航员说：“侵蚀数据超过第三峰值了。”
防御网那边的人接收这个数据，开始测算，有人说：“后勤没问题，可以准备攻击了。”
人群迅速恢复了工作，场面非常繁忙，所有人开始关注外面这场战斗，各个部分进行协调，气氛高度紧张，共对外敌。
有外勤队伍准备到堡垒之外作战，一些人给他们送行，这班人已经迅速产生了小小团体中的英雄。
归陵转头看韦安，他表情阴郁而严肃。
“如果我去不了，你得去办。”他说。
“……我知道，”韦安说，“你不用担心。”
他知道，这时说“你肯定不会有事的”没有意义，他只能给出保证，这是归陵这一刻唯一想听的话。
他们没再说话，周围气氛紧张，但所有人都清楚要干什么，他们熟练地查看探触系统收集到的数据，也开始理所当然使用其之下一些更大系统的支援。
包括幻境长城、世界树和统一作战平台等各个系统，它们的自动运行部分带来能源、维修和技术的回馈。
黑塔很恐怖，但是这座堡垒与之等高。
韦安感觉着这沉默，如同他把归陵救回来以后，他们从来没谈过这件事一样。没什么好谈的，这是无解的题。
此时的沉默，是韦安虚幻世界下庞大的空洞，最好不要去看。
他上前一步，手放在归陵的肩膀上，那人转过头，朝他微笑，带着婚戒的手抓着他的手腕。
他建立的这个空间花园真的很好，既有理智也有怜悯的原则，还有着惊人的力量。
只除了已经死去。
但没有关系，再勉强，韦安也要得到。

第二百零二章 救援
整座堡垒忙得都要沸腾起来了。
所有人都在快速地操作，报数字，跑来跑去。
先头的小队拖着重炮出去，这种巨型生物对探测设备外围的干扰性很强，不能用自动设备瞄准，需要肉眼观测。
这是五个人合作才能用的大型机械，加上能源线和操作台，规模惊人。
此时天顶的战斗功能已经完全调动起来，脚下升起重炮的安装点、供能区、避难所等一线战斗临时需要的区域。
圆形的主炮区被覆盖，岩螺号形成一个完整的椭圆——前者在进行长时聚能，为最终的攻击做准备。
第一批上来的是堡垒的顶尖战力，战斗综合屏幕里，可以看到这些人刚爬上来，看着前方巨大恐怖的人形，无助地僵在那里。
这场面近距离看一定极为恐怖，但这些人并没有失去战斗力。
一线防御小队准备作战，工程部门开始稳固重炮，拖拉能源线，接收相应位置。研究院的几个人在中间搞了个计算区域，进行调试。
通讯器里不断有指令下达，没空停下。
随着这些东西的靠近，空气中出现很多卵一样的半透明的东西。
这些“卵”明明灭灭，自带能源刹那间照亮内部，像一只只向上翻的白眼，接着又熄灭。如同空气间接触不良的鬼气森森的灯，内部藏着的满怀恶念的生物看向外面。
当它们触碰到任何稍大的能量流，就会爬进去，长出细细手指一样的钳，向内侵蚀。
它扩展起来后，以内部自带能量源为核心，形态如同一只只残破爬满虫子的眼张开，那是死者的眼睛，在岩螺号周围形成密密麻麻的阴影。
一线作战的是防御小队，把这些东西用诱饵弹收拢，再打掉，给重炮的安装争取时间。
这种工作极为危险，边缘处有“卵”的碎片溅出来，落在一个清理人员的防护服上，他未能第一时间发现，一分钟后，它爬了进去。
场面十分可怕，那人惨叫起来，手臂迅速萎缩，五秒钟内，它便在躯干上侵蚀出一个大洞。
血淋淋的侵蚀口长出白色恶心的黏膜，中间的“卵”像一只混浊不规则的瞳仁，呆滞地在人体的抽搐和尖叫下抖动。
医疗队一时呆住了，归陵一直盯着上方的战斗情况，这时切到他们的频道，说道：“打停滞针。”
这班人才想起，找到对应的针剂，冲过去注射，再把伤者拖回医疗区。
针剂注射进去，所有的侵蚀暂时停止，伤员昏过去，针剂可以迅速解除痛苦——古文明战场上的很多治疗手段以此为要点。
这种伤在人类世界的任何地方，都是一种典型“恶鬼侵蚀”般没有任何希望的恐怖死亡方式，从发生到死亡不会过一分钟。但是在岩螺号的医疗室里，他能得到专业的治疗，并且恢复受损肢体。
而真正反应过来以后，医疗部门动作很快，不光对这个很快进行了治疗，同时还迅速抢救了另一个伤者。
这些人很快找到了高强度战斗的节奏。
红方在第一冲击区的最前方。
重炮从主炮渠道中调取能源，需要精细的操作，他在最前方确定情况。
他跟前跳出无数校准的全息屏，调校屏行动的轨迹勉强可以看成一个瞄准镜，但红方根本没看细节，他完全是本能派，靠着感觉瞄准。
有庞大的系统在背后支持他，接入以后，古文明庞大战争机器随着他感知而不断调整偏差。
红方整个过程几乎没说话，炮管直径比他整个人高一倍，人类的形体在这种规模的东西下显得格外纤细，但他操作得极为熟练，充满掌控性。
此时的场面非常惊人，像是奇幻故事中的战争。
前面有巨大的人形，后面有更多的跟过来，冲向这一座闪着星光的“船”。
红方死死盯着巨大的人体，没有去看身后。
第一炮发射了。
炮弹发射出来非常接近于常规炮筒，声音很大，有着强大热量和后坐力，但传统炮弹的底座上，有更强大和高科技的物质。
红方当然击中了，炮弹冲向这些生物巨大的身体，击中绞刀般的核心。
冲击力很强，这生物晃了一下，但这冲击也只能让它顿一顿，更多的金属物质爬出来，从身体里别的位置调取受害者，重构能源核心，一切恢复。
但是紧接着主炮弹中的某些物质深入它肢体的更深处，那生物挣扎了一下，体内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烧了起来。
古文明对付这东西的武器是反向侵蚀类纳米机器人，它能切断目标内的一切协同传导感应，并导致个体极速升温，过载，并毁灭。
“巨人”无法再向前，火星向巨大的躯体内急速蔓延，那些看似古老的刑具和钢铁骨骼破碎之后，变成了无以计数粉尘一样的物质。爆起的火星中传来隐隐的嚎叫，那是纳米机器人过载的噪音。
人类已没有声音，那些咕哝声实际上也是被刺激发出的无意识声带反射。
在被炮弹击中的瞬间，他们便静止了，被火焰吞没时也没有再动，混浊的双眼空洞地朝向拖着星光的堡垒，再被静静地湮灭。
通用频道里，归陵低声说道：“侵蚀性重炮增生的效果包括切断感应，能让人体陷入麻木状态，他们死的时候不会太痛苦。”
他声音很轻，频道里有数秒的安静，战争是如此的艰难和恐怖，但他的话、他在乎的事给人以安慰。
“巨人”挣扎，在侵蚀中形成巨大漆黑的影子，真是地狱中的战争。
在一分钟内，人形就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大堆焚烧的垃圾，散发出金属和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巨舰掠过它的尸体，有人扫了一眼，但大部分人都没看，人们大叫着：“前面，快点！”
“红方，第二炮校准！”
“误差低于1%！”
队伍行动的速度一点也没有减慢。
“后方测到四个能量体，正快速靠近，”领航员说，“五个、六个——”
“我们不可能同时对付这么多，”有人说道，“它们的战斗力比预估高出五倍以上！”
归陵沉默了一秒，说道：“岩螺号加速1.5倍，别管后面的。”
人群一片混乱，但照他说的操作了。驾驶组的人叫道：“速度加快50%——100%——要撞上了！”
“继续加速，”归陵说，“提高开炮速度，把路轰平。”
他朝红方说：“校准速度加快三倍以上，行吗。”
那边传来红方有点低哑的声音，说道：“没问题。”
第二只巨型生物宛如一座山，甚至都不是人形了。
在将要撞上之际，第二炮开出。它静止在那里，坍塌在地，岩螺号高速掠过。
堡垒后方已经跟了近十人形，是恐怖恶意的庞然巨物，极度考验人心里的承受能力。更多的人形从压抑灰色的世界出现，朝着船扑来，数目多到可以空手把他们撕碎。
没人再关注身后，都死死盯着前面，因为归陵说要看着前方。
领航员说：“第二炮击中！三点钟方向发现第五只聚集体——第三炮击中！第四炮击中！”
战斗陡然加速，整座岩螺号紧张得要燃烧起来。
归陵死死盯着战场，韦安说道：“你这是要直接杀去大本营啊。”
“是的，我们直接攻击核心生长点，清场。”归陵说，“申请‘珊瑚礁’权限，阵地战。”
他语气平静，杀气四溢——这场战斗中，敌方的战备比在表层空间上展露得更强大，归陵决定直接攻入核心区，申请一个更强大的堡垒权限，直接开始一举消灭的阵地战。
他真是杀气毕现，不管不顾，韦安感到血都像要燃烧起来。
随着往前，情况越发凶险。
除了巨大的人形，也开始有别的怪物形态出现，其中有一座堡垒状可移动的聚合体，一眼看不到边，在地上爬动，感觉非常不妙。
他用自己的力量挡了一下，岩螺号在它到达之前掠了过去。
韦安小心地使用力量，压制蠢蠢欲动的污染动力源，它还未完全同化，超负荷使用力量是在找死。
下一刻，一座座绞架般的塔出现。
这里增生出骨头穹顶一般的骨架，是一片阴森遮住天顶的树林，人类的残躯是养料，埋在下方，发出大片蜂鸣般的咕哝声。
归陵显然也知道，这场战争超过他们目前系统的能力，毕竟他俩都还没有恢复。
但他一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迅速更换了攻击方式，把防御网换了个模式，更多压力转移进去，巨炮负责在前方清出一条通行道路。
炮声不断，不时有人受伤，被抬下去，新的人补充上来，岩螺号一点也没减速，杀出一条路。
堡垒上的人合作越发默契，高强度战场是最好的磨刀石。
他们做得真不错，韦安想，不然不管这些地狱生物的布局已如何危险，他又是多么需要核心点的信息，得到更多的系统权限，这都绝不是可行的计划。
但归陵显然觉得可以带着这群人去闯入地狱，他一秒之内就做出了选择。
岩螺号冲进那人类被当成肥料的森林，归陵让他们用了额外的资源，让那些退化到蠕虫般被折磨的同类安息时，他们默默地做了。
真是奇异，这班人来自天南地北，各有打算，还有些是什么也不懂的平民，但还是很快在这场战争中聚合到一起。
虽然归陵其实不太和他们说话，他回避他们的眼神，如果说在恶灵世界时他还和那些士兵有些交际，他和眼前这些人的交谈已少到极点。
归陵做的只是告诉他们现实，相信他们会做出更好的选择。
他给予他们力量，并觉得他们当然可以把握。
堡垒周围的能源点越发明亮，像细碎的星光，朝前冲去。
在这凶险的时刻，韦安听到一个声音说：“我们的船看上去像从星海里开出来的！”
他怔了一下，确实有点像，堡垒后面拖曳着长长的光带，向地狱深处冲，有把一切碎散为细碎星星般的炮火开路，场面险恶但又莫名地浪漫。
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的生活都很现实，你得竭尽全力生存，姿态也不怎么好看，甚至可能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你只是想活下来。
可是这场战斗打得一点也不现实，那片汲取人体养份的森林燃烧时，堡垒里有人外放了一首曲子，乐声极美，在战火中显得哀凉。
归陵没有指责，这正常来说显然不是战斗中该干的事，但他只侧耳听了一下，说道：“这是什么？”
“一首挽歌。”韦安说。
归陵露出一个伤感的笑容，说道：“我们那时候也会放挽歌。”
重炮又一次完美击中。
岩螺号在炮声、还有哀凉的挽歌声中，向着地狱生物的核心区冲过去。

第二百零三章 向前
岩螺号将要到达时，开始准备清场。
主炮蓄能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韦安之前只觉得它是能量炮，可是并非如此，它还有另一个层面的功能，如同堡垒也不仅仅是孤立的堡垒，它们是更大体系的一部分。
主炮能量开始溢出。
如同水流充溢后缓慢地流出一样，是非常轻薄的雾一般的质感，那是无数苍白色的粒子，空气中某些沉寂的事物被以奇异的方式激活了。
在很短的时间里，整片空间笼罩在“薄雾”中，一个主攻的炮手好奇地看自己的手臂，一根线头立了起来，缓缓升起，悬停不动。
而驾驶部门一点也未停下，根据重炮组轰平道路能达到的最高速度，堡垒已提速了200%。
韦安饶有兴趣地听着通讯频道里的喧闹，各种协调和要求都没有停止过。
“达到激活值，蔓延开始了。”
“能量充足率2%——10%——50%——”
“清场坐标开始生成！”
战争技术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岩螺号的主炮的长时蓄能是完全不同的攻击手段，它和幻境长城功能扣合，可以变异空气中的物质，形成标记点。
这些颗粒状的“雾”会干扰对方的能量通道，形成和古文明更大系统相连的“标记点”。
它们是无数微小的坐标，会自行确定周边环境，形成地图，该区域之内被确定为清场区。
所有人都在关注坐标群的蔓延速度。
“船头九点钟方向怎么回事，有个‘钉子’，坐标立不下来，需要手动拔除！”
“三号击杀点，一分钟内清除掉。”
“拔除点清除成功——”
古文明对这些人来说也是极为陌生的科技，他们只在几天前完成了基础训练，进行了小规模作战。
此时他们孤军深入敌阵，拔除污染点的事也颇为困难，他们动用极为庞大的力量——这些人这辈子也没有接触过这种强度的武器，他们是被驱赶往地底的“鼠民”。
但“船员”们熟练地工作，各司其职，像已经在岩螺号上作战了好几年似的。
好像他们真的在一个宏大的梦里，被裹挟着上升，眼中带着狂热，没什么好怕的。
韦安也在这个梦中，他专注地盯着前方，清理这些人处理不了、更艰难的部分。
他毁掉外围过来的地狱生物，以及严重污染区域。
裂缝如一个地表下幽暗的沼泽，表层空间被浸透和污染，看似正常的地方也只是一层脆壳，有一些更为严重，已经完全被扭曲成了另一个世界。
裂缝太巨大了，和另一个更深的连接在一起，那是源头，但是韦安看不到。
这座正从宝石城下方升起的地狱并没有大规模进攻，在观察和等待，知道怎么样是更合算的——它们和“神使”还有交易呢。
归陵现在做的事和他在洞窟深处看到的洛神系统很接近，他要直接深入敌阵，不准备由外围慢慢开始。
岩螺号外围攻势越发强大，迫切地想要吞掉他们。
不管这些生物是什么，当来到人类世界，它发动战争的方式便与人类趋同，没有任何势力的大本营希望中心插一根钉子。
这是古文明当年选择的战术，他们显然考量过，觉得是最合适的。很难想象一个庞大的国度在战争方面如此偏激，真是打了五百年仗养出来的。
以岩螺号目前的规模来说，当然风险很大，但既然有效，归陵就直接用了。
韦安盯着他们将要达到的巨大核心阴影，看着他要对抗的一切。
他很快就看到了，它的显现非常诡异，如同恐怖故事一般，雾中的暗影聚集，化为一片真正的建筑。
韦安当时在主控制室，能看到综合屏幕上的光学画面。
前方的一切飞快掠过，一眼看上去全是升起的火焰和残骸，几乎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堡垒里所有人都知道战争进展到了哪一步。他们开了多少炮，杀了多少敌人，这不是云里雾里的神话战争，这是他们一手主导的救援。
正在这时，综合屏幕突然间闪现雪花点，光镜头扭曲了，噪点如虫子一般一粒粒爬出来，瞬间布满屏幕，接着暗下来，之后黑色的建筑呈现。
当你到达某一座庞然大物之前，会远远看到它的影子，它较小和清晰的轮廓，地狱塔不是这样。
它突然出现在前方，是从雾中长出来的，是阴影本身，就这么凭空出现在这里。
太大了，在岩螺号的数据中，边际观测呈现惊悚的“未测量到边缘”。
韦安知道那是因为它的边缘稀薄不清，是变动的阴影，更大片的区域沉在更深层次的空间之中。
这建筑当然是为了阻止他们到达核心区，才在物质世界呈现出来的。人工的重炮几乎对它没用，在这种尺度下一切都太小，主炮的标记点无法渗透进去。
它本身是位于看似正常城市之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仿如一具腐尸，随时可以浮上来。
韦安看着这座建筑的样子，他神色平静，但又带着一贯的疯狂。
这东西的样子看不真切，就像这个世界本身，令人窒息，在不知道时把你拖入地狱，走不到尽头。
但是眼前的一小部分仍是清晰的，非常简单的样式，有一种原始的宗教感，血腥而黑暗，满怀不讲道理的物种压制般的恶意，好像世界的规则就是如此，没什么好反抗。
韦安死死盯着，他很快找到了“门”。
是古城门那种，由上往下压的铡刀般的门，过于巨大，肉眼看不到边，但韦安知道是门。
岩螺号这样的体量进去，也只像一只虫子飞进双开的大门。
这种规模的门难以想象怎么抬起和打开，大概从不开，关上了就再也不会开启。
领航员说：“无法打开封闭区——”
话没说完，门便碎裂了。
看到门的这一刻，韦安想都没想，开始用深域系统的本体侵蚀这凶险的建筑。
他感到恶寒的刺痛，建筑幽暗的力量反向侵蚀他的系统，瞬间便有大片系统化为冷硬的石块和爪钳，摧毁系统，干涉到现实的身体。
韦安面无表情地融掉，他熟悉刑具和疼痛，不过是小小的阻碍罢了。
他会摧毁一切能摧毁的，就像很久以前，他不惜代价踏上一切他所能看到逃离的路。
门的碎片接近于无数奇特几何的形状，破损呈放射状打开，如同一颗虚空的恒星。
破碎向周边急速蔓延，粉尘跌落下来，它并不是虚空，只是一切特殊的属性被剥夺了，恐怖地狱建筑变成了一片可以被随意毁灭的普通建筑残渣。
一切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所谓神秘不可描述的规则也不过是一堆瓦砾。
岩螺号冲进去，好像掠过一团垃圾，毫不减速，前往核心点。
韦安听到红方下了外甲板，准备启动主炮。
它已蓄能到极致，会点燃一切标记点，调动更大序列的摧毁性力量，把这片地狱彻底清除。
韦安咳了一声，压下能源核心造成的损伤。
归陵从庞大战争数据的计算中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毁灭之神暗蓝色的双瞳，在战火中燃烧，但看他的目光带着忧虑，像韦安梦想生活中因为对方身体不适而忧心的普通情侣。
韦安朝他露出笑容，是在游乐园约会时那种兴奋明亮的笑。
他会拿到裂缝数据，毁掉契约，拥有归陵，还有一个花园。他站在幽灵大军的黑暗之中看向现实世界，他童话般的幸福会成真的。
没有东西能阻止他。

第二百零四章 清场时刻
岩螺号驶入的，是一片如天地本身一般庞大的建筑。
在进入的一刻，他们仿佛来到一片无边无际又死气沉沉的黑暗中。
但它并不空，细听上去，探测设备收集到无数声响，那是细微的咕哝声，窸窸窣窣虫子的爬行，切割和哀号，敲击石块的声音，这是一个世界那么大地方的邪神的领域。
这里不久以前还是红方他们被流放来建造武器的采石场，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找不到还像样人类的痕迹。
韦安抬起头，他站在主控制室，但能看到更大的区域，而甲板上的士兵一时都停下来，看着这难以想象的场景。
这的确是在一座建筑里，岩螺号开进了一间“大殿”。
既古老，但又明显来自于一个更强大的文明，是神话时代最初始的野蛮的神殿。
有人指着天顶，这是做过视力加强的人，但也只能隐隐看到形状。
它是一片深渊般的黑洞，仿佛一只眼睛，周围有增生的阶梯般的结晶，仿佛有东西可以从那里面走出来一样。
不过是反向的，阶梯挂下来，仿佛一个繁琐的顶灯。
这里的石头世界层层叠叠，像是地狱的无数层，但每一层都是一样的。
韦安的视野更开阔，他看到某种毛骨悚然的东西。
在大殿的中间，祭祀位有一个山峰一样的黑影，那是一个坐在王座上神明的雕像，上面有着古老铭文的装饰，可能是风格化的数字，但已完全化为看不懂的咒符。
这是归陵的“神像”。
除此之外，地狱的大殿中也有别的雕像，都是古文明的“神”，从石头的天空，在墙壁中结晶长出来。
这不是残骸——也许有些粒子残余——完全是它自己弄出的东西，那些系统的形态旧日战争中留在它的数据库中，或是从人类世界得到信息，在它重建的世界里异化成邪神镜像，它统治地狱结构的一部分。
归陵的神像是恐怖的一个，黑暗，沉默，恶意，是他旧日被缚在神座上的样子。
它是故意的。
随着他们进入，雾一般的标记点升起，整片空间和古文明有更大的系统连在一起。
正在这时，摄像头闪动了一下，通讯官说道：“讯号入侵——”
话没说完，所有屏幕闪动一下，有东西切进来。
切进来的画面是幽暗大殿的穹层，如同楼房一般密密麻麻的矿石中，结晶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通讯官吓得双手都离开了操作台，洞里有东西动了一下，是一只眼睛，像是虫子般长而突出的眼。
这种眼睛密密麻麻出现在所有屏幕上，十分惊悚。
它的声音直接切入音响中。
不像之前的裂缝会用人类的声带，它用的是扭曲的电子音，处于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频率。
“陆先生，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你自己都已经认命了，”它说，“不是吗？”
这声音能钻到所有人的耳朵里，人们听着这场充满命运意味的交谈。
“为什么想反抗呢，你的宇宙已经有了新的文明，在这里，你只是一个‘毁灭之神’，人类很快会把你召回你该呆的位置。”
它停了停，轻柔地说：“你违背过太多的条款了，你杀死过未经审判的无辜者，失去了系统的一部分，那些人亲吻你的脚，或对你做别的违反了契约道德条款的身体冒犯时，你没杀他们，你做出了选择，你允许了。
“你知道反抗没有结果，你放弃了。你恨他们，你希望他们受苦，毁灭。”
归陵沉默地听着，韦安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那个从他的阳台走进来，带着恶意笑容说他可以毁灭联邦的归陵。
他并不是开玩笑，他已迷失在这无止境的坠落中，他成为这个时代想象中的样子，对人类充满恶意的神。
韦安看着他，那人背脊挺直，在舰桥的样子是一个优秀的指挥官，而韦安看到他这副正常人类样子的时间很短。
在与他同步中，他看到的也是归陵无以计数旧日神座上的历史，重重叠叠的全都是。
这张年轻人的面孔从沉重的黑暗和历史中极短暂地显象出来，喜欢赛车，打游戏，挑食，用能源球做成小鱼送给他，曾有过朋友和家人，还很会谈恋爱。
他看到的，像一个毁灭之神做的十分纤薄的梦。
大殿中的神像移动，转向岩螺号。
这些东西和他们在外面看到的巨形人体不同，如山峰一般，但移动起来非常快，几乎没有声息。
岩螺号的防御设备疯狂警告，这些东西以惊人的侵蚀性感染周围的一切，有人猛地从全是数据的屏幕前退开，当它们靠近，耳边全是退化的低语，宛如物质的沼泽一般在你头脑中结块，把人拖进去。
它们行动的姿态看似威严，但祭祀体还不够，韦安发现它们身后拖着长长尾巴一般的电源线。
韦安恶狠狠盯着那个“毁灭之神”，毫不犹豫地开始攻击，它的侵蚀性极强，不过韦安成功地在它身体的核心挖出一条巨大的空洞——
归陵突然回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小心点。”他说。
他语气忧虑，带着关切和柔软，即使经历过这种事，仍有着那种年轻与温柔的东西，是韦安最喜欢的样子，他想，他怎么看都是属于我的。
屏幕里，那生物继续说道：“毕竟，一直是你们邀请我们来的。”
归陵转过头，没回答，只冷笑一声。
“你们看到我们，当我们回视，这个宇宙就注定成为地狱的一部分。”它说。
归陵冷冷说道：“我们这里的规矩不是这样。”
通用频道里，领航员说道：“达到核心区域内部。”
接着是红方的声音，有些嘶哑，说道：“可以开始了。”
岩螺号需要各种授权，归陵决定把舰长的职位权限交给韦安，只有后者能够进行最终授权——韦安想，他还是考虑到了自己随时会被科学部的新管理员召唤，不得不离开，所以给他们留了条后路。
归陵不再理会屏幕上的眼睛，站起身，转身往甲板上走去。
韦安说道：“开炮。”
岩螺号的主炮从来不只是它前方的那个圆形炮口，它调动的是一个的更大系统。
它的主炮来自幻境长城，“城墙”上当然会配备有足够力量的炮筒。
作为可行动堡垒，岩螺号从来都是幻境长城的一部分。
幻境长城开炮了，那一瞬间仿佛一朵蔓延至整片空间繁复巨型的花绽开，一切都燃烧起来，惊人的热烈。
它的炮口就是所有标记点的蔓延之地，极强的主炮能量向上升腾，感知所及的一切都处于它的火光中。
归陵上了顶层甲板，士兵们都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眼前的场面。
光极为强盛，雾中粒子闪闪发光，仿如仙境。不是飘渺优雅的，而是神圣没有一丝杂质的那种。
这瑰丽的美中，一切都在湮灭。
雾中的粒子上升，污秽之物在这庞大的力量下升腾起来，形态如一根根闪亮的丝线，或是强光下水中升起的一小串气泡，反射着璀璨的光，又在上升中像泡泡一样破灭。
这画面如同慢动作，他们全处于慢慢升起的奇幻炮火之中。
韦安抬头去看，天顶上漆黑的“眼睛”模糊了，它看上去宛如天体，但被明亮的光侵蚀，很快变成一片耀眼的光亮。
他们在炮口的火光中站着，天地之间一片明亮。
在更远方，整座建筑化为了光的影子，正在被主炮分解。
墙壁、石阶、神像都变成了光的形态，好像是只有光线组成的幻境，又那么巨大，是巨人和神魔世界的战争。
神像在高火力下变成了璀璨耀眼的样子，但只有很短的时间，就又消失了。
有士兵的头发立了起来，那人按住它，笑了起来。
这不是什么好笑的画面，可所有人的情绪都处于亢奋中。
也许因为这可怕力量是属于他们的，在炮口的光辉下，岩螺号没受一点损伤，这强大的科技托着人类一起上升。
归陵扫过这片明亮的世界，看上去有些怀念。
不过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件事上，他走到甲板中间，调出某个界面，韦安看到幻境长城的标志，还有另一个有些面熟的，是一棵树的标志，都是大系统。
归陵提交目前数据，申请珊瑚礁权限，他们毁了一处地狱大殿，这东西巴不得立刻报复回来。
归陵站在光芒中处理这些事情，韦安听它称呼他为“陆将军”，“感谢您做的一切”，甲板上也有别人转头去看。
韦安听着这声音，那些已在空间中埋葬了很多年的系统仍旧会叫他的名字，感谢他所做的，即使它们只是程序的电子音，属于他们的时代早已逝去。
领航员还在工作，说道：“外围侵蚀数据增强。”
归陵“嗯”了一声，其中一个电子音说道：“申请通过，祝旗开得胜，陆将军。”
韦安怔了一下，脚面开始颤抖。
所有人都低下头，有一个极为庞大的东西在从下方升起。
韦安的感知一时找不到它的边际，它是城市级的。如果说之前岩螺号从空间深处出现时，研究院是鲸背上一座小小的岛，“珊瑚礁”升起时，岩螺号只是一枚叶片。
韦安突然意识到那棵树的标志是什么。“珊瑚礁”，巢穴型据点，它的权限来自世界之树系统。
那是古文明另一个极度庞大的系统，它的尺度比联邦全境、周边国家再加可探测星域加一起都大，也许真的达到了宇宙的边缘。
一个建筑系统，它战争用的巢级据点正在升起。

第二百零五章 “珊瑚礁”
这种升起已经完全超过了常规巨轮、飞船或站在楼顶上的概念，这是站在一座在升起的城市级堡垒上。
它和岩螺号一样，很大一部分在深层空间，表层建筑只是冰山一角，但已相当惊人。
他们在快速上升，根本看不到边，所有人都呆住了，一时不知做什么反应。
韦安感到空间下方它庞大的肢体展开，“珊瑚礁”升得太高了，空气稀薄起来，他转过头，看到桃源省恒星晨曦的光，把大片的云层染成橙黄色，下方的天空呈现清透冰冷的蓝紫，美轮美奂。
天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这惊人的层高让他们看到第一缕阳光。
最高层已经越过低云，可以看到一些雾气就在脚下，空气非常清新，一群人呆呆看着这画面。
他们是在桃源的卫星上，它体积大约是主星的六分之一——适宜居住星球大部分有类似规格的卫星，是古文明统一改造的，他们有大型的星球改造系统——珊瑚礁就是在宝石城边缘建了一座小型城市。
韦安能大致感到脚下这个巢穴型据点的规格。
有街道、商店、宿舍、种植区和中央广场，还有庞大的堡垒停泊区，配套的修理设备，可以自行生产部件，供能权限惊人。
古文明的生产方式和现代很不一样，他们不需要生产线，能以极低的成本制作出合乎规格的设备，从大型机械到微型零件，解决了从生产到囤积这个过程中巨大的浪费问题。
中央广场很大，是灰烬城那样的大型区域，韦安现在知道这是什么了，是某种能源聚集区，一个运算中心。
归陵看向远方，韦安能意识到他在看什么，在更远方，地狱的变异大规模从空间深处渗透出来，它们已经准备了很久。
“我们得换地方。”归陵从通用频道里说道。
他转头看了眼岩螺号，它在开完那一炮后变得非常陈旧，一个士兵抚摸堡垒的合金，炮口的零件居然直接掉了下来，他一脸的不知所措。
他并没有说什么，武器会有折损很正常，不过归陵注意到了，朝他说道：“承受能量太强了，不会有事的，只是需要修整。”
那人放下手，无助地点头。
一群人迅速离开岩螺号，转移到珊瑚礁上，归陵转身往前走，同时从频道里说道：“全跟我下去，医疗部门准备生命探测仪，常规救生舱，救助珊瑚礁上的幸存者。”
一群人怔了一下，难以相信这种强度的炮击下还有人活着。
但确实如此，探测部门的人手忙脚乱地查看数据，很难想象原理是什么，“珊瑚礁”上分布着大量生命体。
归陵转向通讯官，说道：“向外发布信息，这里接收一切逃亡者。”
对方怔了一下，本能地回了一句：“是的，长官。”
归陵继续往前走，说道：“受过飞行和近战训练的人带飞梭去城里救人，武器系统的留下，准备下一阶段作战。”
他的几句话简短快速，但目标明确，韦安看到周围人迅速忙碌起来。
战况十分紧张，韦安已经可以看到远方有巨大漆黑的建筑在升起，立刻就会有一场恶战到来。
所有人也都知道现在的情况危险到什么地步，通讯频道中，很多人在混乱地交谈，说宝石城里的事。
不只宝石城，实际上整个卫星都开始了，地狱渗透进来。
归陵带着他们从最近的升降梯下去。
珊瑚礁上不像堡垒上那么平坦，有一系列发射点、停泊站、瞭望塔之类的东西，肯定有人会长期在上面工作，所以也有街道和简单的宿舍。
这些人可以自由行动，归陵已经给了该给的授权。
韦安看了一下，自己仍旧是负责人，归陵用的是他九级系统本来的权限，他可以说是什么也没给自己留。
韦安回头看了一眼岩螺号，它停在那里，已经和珊瑚礁完成对接，只待收尾完成，便能进停泊站进行修整，一切都计划得很好。
归陵用的是一个大型升降梯，韦安看到电梯上写着“17号礁点”，还真有珊瑚礁的感觉。
它所用的合金有植物般的纹路，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垃圾世界里，李应全打开的“芽点”。不知道那人现在怎么样了，他逃离了围捕，外面到处在说他有多强，被“神使”当成大黑暗时代某种超凡力量者的偶像，但他的仇家还活得好好的。
有时你很难明白，为什么你好像拥有了一切，可是对一件看上去没那么难的事，就是付出了所有的代价都得不到。
韦安听到了通讯官在频道里不断重复坐标，对应不同城区的珊瑚礁入口。
他不知道具体的名字，于是就管这里叫“古文明礁点”，说他们“接收所有避难者，你们会在这里得到治疗、食物和居所”。
这人是正规军队出身，照规矩在后面加了一句：“负责人是陆将军。”
他显然不是特别确定，但还是本能地加了这句话，归陵按电梯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那个假名叫常石的情报局工作人员一直跟在他后面，这时递给他一个通讯器，表情严肃，他现在可以说是归陵和“神使”那边的通讯官了。
韦安冷着脸看着这一幕，肯定是穆元光打过来的。
归陵拿过来看了一眼，直接把通讯器在手里消散掉，盯着珊瑚礁内部的通道。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
没人说话，归陵拒绝谈论这件事。
一群人跟着归陵去拿设备，很熟悉这里的布局，韦安猜他们大部分的据点都是类似规格。
他看着某些熟悉的树木枝干的风格与纹路，让这里的风格既现代，又有种艺术感。
韦安一路走进来，仍旧发现了一些士兵留下的小小痕迹，他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就会去找，也许这是真正让人感到这里的一切曾经活着的证明。
他们的创作题材显然多了不少，韦安除了贝壳，还还看到鱼和别的海中生物的雕刻，好像这里真的是一座珊瑚礁。
这些人领到了装备，看着说明书匆匆忙忙地去救人。
通讯器里，负责外围情报的工作人员不断说城里发生了什么，有几次情绪失控。
可以想象会是什么样的，那是一场离他们几十公里的地狱现场。
在不到一小时前，城里的地面升起污秽的石头结晶，里面隐隐有灰色的影子。
有人凑过去看了一眼，便被感染了，很多人都没能走回家，倒在地上，开始无可抵抗地退化。
现在城市四处可见增生的结晶，在楼房、街道和阴沟上蔓延。
这曾是人类的城市，但现在四处是一脸痴呆倒地的人，其中一些在狂乱的抽搐后，身体里爬出黑暗世界的刑具，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站起来，被那生物控制着行动。它们有自己邪恶的智力，会去抓捕别的活人，组成更大的综合体。
无论男女老幼，即使是刚出生的婴儿，无人可以幸免。
官方电台一片沉默，好像根本不存在，这里成为了无政府的法外之地。一点也不奇怪，这地方实际上早就被放弃了。
这是一座被献祭给地狱的城市。
古文明的技术提供战争的信息支持，可以进入一切通讯线路，所以通讯官进入了所有的通讯设备，插播性命攸关的信息。
于是地狱之中，收容点的信息出现在所有的音响之中，在干扰的噪音里重复着一条路径的坐标。
这里承诺医疗、食物和安全，是走投无路时唯一一条路。
归陵去主控制室，激活所有防御和武器设备。
岩螺号上的一些人已迅速分布到各自的位置，也没时间让他们慢慢学，只能边工作边熟悉情况。
幸好这座建筑可以自行防御，给他们争取了一些时间。
在一个忙碌的间隙，归陵坐在那里，按着眉心。
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他们都极为疲惫，可是离停下来还早。
韦安走过去，抚摸归陵的头发。那人抬起头，抓着他的手腕，韦安也握住他的手。
归陵小心地把脸贴在他的手上。之后穆元光又有一个通讯进来，可以想象那边的气急败坏，归陵还是没有接听。
韦安感觉他肢体的一点克制的接触，梦一般的轻柔。
在他失去归陵那段时间，他在白色的沙漠上做过那种梦……有时候很真实，有时候他知道是梦，但只要不惊动，那就是真的。
救援小队要出发，归陵跟他们说注意事项。
归陵关闭通讯，韦安突然凑过去亲他。
另几个频道的信息还在耳边，询问防御、攻击、监控情况，归陵没有回答，韦安亲的力量很重，把他嘴唇弄破了。
归陵抓着他的衣服，有些发抖，这亲吻中都透着焦虑和杀气。
但他们什么也没说。

第二百零六章 救援
珊瑚礁在大量接收难民。
“地狱”的侵蚀非常快，通讯频道里，宝石城每刻都有悲惨的事发生，不断的有求救信号、哭泣和惨叫的声音。
韦安花费了比他理智上判断更多的时间在救援上。
他莫名地追踪了半天宝石城中心广场的一场混乱——宝石城也不是哪里都很破，居民们曾为城市景观做过努力，中心广场立了一个不知道来自古文明哪个神明的雕像，被本地人当成是保佑矿民的神，捐了不少钱做成漂亮的喷泉雕像。
城市的环境恶劣，但人们在周围种植了花草，错落有致，还有人投漂亮的小石片许愿。好像把它打扮得漂亮一点，这便是一个善良的神，代表着一种最后会变得富有，在有水流、植物的地方过着悠闲生活的幻想。
不过在地狱降临之后，神像雕像爬下来，开始吞噬人类，把之变成咕哝着退化的能源。
这些人无处可逃，这里是卫星城，环境能量网以外的地方根本无法生存。
本来维持秩序的私兵早没了影子，一些当地的黑帮试着反抗了一下，可是迅速被击溃了。他们的武器基本没用，也缺乏对抗意志，每个人都知道这种场面是怎么回事。这是地狱，无法反抗。
韦安莫名地花了不少时间关注。
他指导救援，加强了救援广播的信号，隔着遥远的空间改造一些破损的线路点，让更多的人能听到。
他还从一些极度破碎的呼救中，判断出附近一处贫民区出了大事——他太熟悉那种不合时宜沉默下的黑暗了——让救援小队去看看。
一小时后那些人汇报，有一个刑具生物长出一片城墙样的建筑区域，把贫民区围住，一间一间屋子把人拖出来，感染，黏在一起，把这里变成了它的食堂。
救援人员回信息时，情绪有些失控，那里的哭喊声令人毛骨悚然。
韦安想，这代表着美好生活愿望的神明，无非是个过于渴望生活能好起来、对自己仍是善意的幻影。
但之后更巨大真实的黑暗压下来，一切的小小的美好祈愿都化为了噩梦。
“大人物”们的野心后面，总有很多这样的人。没有用的，无力的，在数据中被放弃的那些人。
他想起“秦卫”的生活，家族是唯一的重要的，忠诚是不可侵犯的原则。但掀开外皮后，剩的无非就是这些，一个伪装出来的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
无非是权力而已。
在一天的时间内，珊瑚礁的四周完全变成了地狱。
外围不断有卵靠近，结晶，侵蚀空间稳定设备，但防御网焚烧，变成碎石落下来。那形态像污秽的霉菌，化为云层般的模样趴在上方，盯着堡垒中的人类。
站在珊瑚礁内，能看到远方几乎完全化为了坚硬的石头地面，更远处已看不见了，塔在生长，变成墙壁，越长越高。
它们会变成一座大于城市的建筑，把一切吞噬进去。
在这情况极为危急的时候，他们举行了葬礼。
在这一次的救援中，他们的确救到了一些当年在迎天时和一起远征的士兵。这些人情况都非常糟糕，简直丝毫看不出曾经认识的样子，其中一部分很迅速地在珊瑚礁上接受了治疗，古文明的科技说他们会恢复正常。
但也有些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们给那些救不回来的人举行了葬礼。
珊瑚礁上有这样的流程，能最大程度减轻这些人的痛苦，让他们最后一程走得有尊严。
葬礼在最顶层，这些退化的人体甚至无法彼此分开，不过他们已经再也不会感到痛苦了。古文明时代会给他们盖上什么，医疗部门的人也照着做了，他们弄了一些绣了繁花的床单，盖住那些人的残躯。
葬礼时放了挽歌，就是之前一路打过来时放的那一首，整个据点都能听到，听上去那么哀伤，好像提醒他们付出了什么，又有什么是最重要的。
归陵去主持葬礼……他不能算主持什么，只是走过去，在沉默中把手按在有葬礼标志的全息屏上。
前方的人与床单开始焚烧，韦安发现葬礼程序调动了他的一小部分力量。
归陵系统本体的阴影靠近这片空间，极为庞大，他已经差不多从程序解构的虚弱中恢复过来。
本体的靠近让这片空间的氛围发生了变化，每个人都能感到庞然大物的靠近，一切都显得更加的虚幻，某种根本性的东西改变了。
这是真正的“神”降临的质感，不只是巨大，而是从本质上改变什么。
但这是属于他们的“神”。
古文明的人们似乎有让这些“神”来举行葬礼的习惯，这是他们文明所依仗的更强大的东西，科技的终极展示。
葬礼的画面并不可怕，反而显得很浪漫。
天空格外的蓝，尸体焚烧起来，光点的升腾如梦似幻。
这种技术经过特别处理，让这死亡的终点看上去更美，向着天空升起，代表着自由。
韦安还看到一些光点，在空中形成了水母的形状，剔透而飘渺，从珊瑚礁上优雅地升起，韦安突然想到自己在堡垒中看到的一些类似雕刻，意识到了它们代表着什么。
光的水母在在湛蓝色的天际消散，仿佛真的前往了什么更好的地方，挽歌那么的悠扬和伤感。
不知道这种葬礼是不是要说些什么悼词之类的，但是归陵什么也没说。
他做完以后，转身离开。
葬礼十分沉默，但庄重沉郁，仪式感十足，而且珊瑚礁所有的频道可以同步看到。
韦安想，很多人都会看到，会猜测和询问，崇拜和追随很容易在绝望之中造就，重点是大家的渴望。
他没做过大规模城市管理，但至少知道，让这么多人光是不出大事地呆在一起，就是一个大工程。
他们接着还会继续接收宝石城的人，最终可能会容纳那座城一半以上的人口，那可是千万级规模。
最先到达这里的人，不少是有组织的黑帮和佣兵，只有他们有足够的武器冲到这里，带着一些交了足够钱的平民。
这些人超过他们原先的人手太多了，而且就连原来那些人和他们相处的时间也不算太长。
虽然珊瑚礁有这种容纳能力，也有足够的能源，但这仍是个艰难的统合活动。
韦安觉得自己在把所有的人都拉到他的一个梦里，他找到的拯救者也会是所有这些人的核心，他不怎么喜欢分享，但现在他们要不惜代价赢得这场战争。
他要运用自己学习到的一切手段。
归陵处理完葬礼后，去了中央广场。
这东西就在主控制区旁边，是一整个核心工作体系。
归陵带着一群人走进庞大的广场，目标清晰，跟着他的不再只是之前研究院的那些人，还有更多的新人。
韦安看着他站在三根如尖牙一般立起的计算设备中央，这一直是联邦人迷惑的古文明建筑类型，现在他看到归陵打开全息屏，激活这些东西。
在这一刻，整片天空暗下去，这里似乎处于了一种奇异的空间中，上方有纹路呈现，闪电一般的形态，周围有字符隐隐亮起，宛如活物。
广场一时宛如一个微型的奇幻宇宙，共分为三个大区，有光线分开，颜色不同，边缘很暗，有幽暗的塔影出现，仿佛恐怖故事里的特技场面，但每一座塔都是有精确的指向。
如果你去看，能得到精确的数据。
这是一种全息的计算和蓄能设备，能进行大型战争演算，是古文明时代的超级电脑。
归陵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这里，和人讲解这些东西的用法。
他不时抬起头，越过天空看向远方，偶尔会有一些爬上来的侵蚀的石块，又被艰难地清除掉。
运算中心的边缘越发幽暗，颜色本身在这里就是一种数据提示，它以最直观的方式表达现在的情况，是综合数据的一部分。
韦安可以清晰感到裂缝的力量在他们周围流动，当在这里钉下一个堡垒，如同在绷紧的塑料薄膜上立下一块重重的石头，其上的能量会自然往这个方向流动。
最终，这里会成为裂缝的核心。
大决战很快将会展开。
值得一提的是，傍晚时，韦安看到一支救援小队回来。
其中一个韦安之前觉得是刺儿头的家伙受了重伤，他格外关注了一下。
——总有几个这样的人，在归陵无差别收留矿民时抱怨，说收留垃圾一点用也没有，只会拖累大家。
这次救援时，这些人虽然不情不愿，不过还算积极。
韦安本来觉得他们是装的，但发现其中一个为了救个没什么战斗力的老人受了重伤，差点没救回来。
也许当不那么绝望，可以有尊严地活着时，大部分人还是希望能做一下当个好人的梦的。
这些人曾非常恐惧，联邦有各种古文明的传说，但那都是一个个小小的恐怖故事，人类是无助弱小的一方。
而这座“珊瑚礁”，提供了一个新的“故事”。
人类与另一个世界比肩的神魔的战争，他们在极高处与之对峙，噩梦不是不可战胜的。
所有人都会比较喜欢这个故事。

第二百零七章 运算中心
中央广场的战争系统全部运转起来。
韦安站在广场中心，看着这场奇异壮观的演算。
他想象中会更加高科技，但当他看到时，却又觉得更多的是奇幻风格。
巨大廊柱一样主轴所拢住一片半球状光的区域，让这里仿佛一个独立的世界。
运算中心与珊瑚礁下方黏胶质的能量区相连，光中升起粼粼的蓝色光点，如同魔法的粉末。
天已经黑了，周边很暗，漆黑的天际被光带变成剔透的蓝紫，深邃幽暗，如同一个人迹未至的异界的天际笼罩下来，他们将在这里打一场古老的战争。
在这天穹下，可以看到地狱结晶的能量体仿佛魔鬼的城堡从周围升起，细长如同越来越高、节节瘤瘤的手指，其间运算的字符形态如异界的星辰。
更远方，宝石城正在被一点一点吞噬，异化为一座庞大的地狱建筑，在广场边缘被浸染为将要遮蔽天空噩梦般的影子。
从空中看来，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地狱中一片小小顽固的光点。
韦安看这画面看得很激动，他老觉得这像一个黑暗童话风游戏的剧情，关于魔鬼的城堡如何吞食城市之类的故事——这城市还叫珊瑚礁，四处可见小鱼和水母之类的东西，剧情太标准了。
他表情严肃，他们誓死要打赢这场战争。
归陵把那些人带入系统内部，讲解基本教程，还花了不少时间教他们演算。
韦安想起上次同步时，他上课时生无可恋的样子，还把课堂纪律抛到九霄云外，但其实学得还不错嘛。
当得到授权，这些人可以迅速得到数据反馈，看到大型同步运算状态，调用有疑问的数据，进行复杂的计算。
所有人不用内部通讯器也能听到对方的声音，收到投送过来的数据点。
广场上很快忙得不可开交。这里没有固定的操作设备，所以实际上还是一个广场，但是又升起了大量稳定的全息屏，让这里仿佛一个大型科研中心。
核心演算、大屏幕和周边辅助的分布和联邦的很像，但应该是联邦传承自古文明的。
工作人员大喊大叫一些专业的名词，迅速和外围的士兵开始了联动，试图保持这里和宝石城间的救援通道，以及解决接下来更大规模的进攻。
这种运算中心的一切已经遗失了，不过韦安在之前的同步里看到过一些。
他见过一场不知发生在哪里的很悲惨的仗，就剩一个资深工程师在那里，受了伤，运转整个体系，计算战场上的全部数据运转。
他还见过一班能够精确设置圈套、主持大型战役的工程师，这种技术深化下去力量惊人。
此时此刻，他带来的这班研究人员表情激动，他们只使用了基础运行模式，但一副要在这里常驻、对此进行深入研习的样子。
他们都表现得这不像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梦境，也许不会太久就会消散。他们大概压根忘了这件事。
韦安希望他们能帮得上忙，表现得专业一点，像旧日那些使用这一体系的人一样。这场仗可不容易打。
等归陵大概把事情搞定，天已经很晚，他就坐在天台上，看着这些人演算和布防。
城市在转移难民，很多人在忙碌，中央广场附近灯光繁多，可以想象在很长一段时间这是个不夜城。
韦安穿过天台地面上画着一大片涂鸦风格的海洋图画，走到归陵身边坐下。这里四处可见类似的主题，路边的饮水机上雕了小鱼，主控制区的门把手细看是海马的造型。
那人沉默着，就这么怔怔看着运算中心。
韦安去抓住他的手，认真地把十指扣在一起。
归陵有些失神，韦安凑过去亲吻他，那人吸了口气，注意力回到现实中来。
周围全是灯光，还有向上升腾的光点，下方的人群吵吵闹闹，韦安觉得在这种繁华的梦里，很适合亲吻和上床。
第二天凌晨三点，发生了一次袭击。
运算中心上方突然发生异常结晶，探出一根圆柱型巨石，进入广场深处。
在标准时间两点五十分的时候，天顶上爬上来的霉菌突然开始大面积结晶，三分钟内直径就超过十公里，宛如一片乌云状的阴影，骤然出现，俯视这座灯火璀璨的城市。
现场一片混乱，驱逐设备在这种规模的侵蚀下根本发挥不了作用，防御网在数秒之内破除。整片天空燃烧着血般的火光，探下来的石头如同一只急速长大的人脸，朝城市里爬下来。
这是从它躯体里探出的一支漆黑肢干，目标明确，直接击毁了广场的一根主轴。
运算的光闪了一下，消失了一大半，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入侵点如一根尖牙死死咬住猎物，上方迅速聚集起乌云般的天顶，本来抬头就有的星光、桃源主星的轮廓都消失了，只有一片空无，这里成为了它黑暗大殿的一部分。
石柱周围开始结晶，化为漆黑大殿的地面，某种面目含糊但恐怖的雕像开始形成，反射出污秽的东西，多看一眼，便能爬进人的头脑。
石柱上爬下被机器侵占的人体，数以万计，不再保持基本人的样子，像虫子一般爬行。
其中一些迅速结合起来，组成大型生物，“地狱”已经能为这种组合提供更高的智力。它们行动的样子让韦安想起大殿中的邪神雕像，举止间带着近乎庄重的恶意。
运算中心这种地方，当然有着充分的防御。
在最初一波的混乱后，人类迅速组织起反击。
红方仍旧负责珊瑚礁的武器系统，在事情发生的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去调动周边空间存在的火力点。
没人熟悉这种战争，但红方有着非常基本的对战本能，他一秒也没想，就去攻击那根柱子。
中央广场一时之间炮火连天，红方干起这事不惜代价，把全堡垒的火力都往这边堆。
广场中间，一时间周围的炮火全集中了过去，整片空间映得血红。
这东西一般炮火根本没用，它不是物理性质的东西，能源炮足于击垮一座大楼，可对它几乎没用，这是让人绝望的东西。
结晶迅速蔓延，有几秒这地方看上去几乎不像是大广场了，而是一座黑暗的大殿。
“我要所有能源！”红方在频道里叫道。
“给你所有能源了！”对方回应，“除了防御网——”
“防御网能源也给我，全放到炮火上！”红方说，“把边缘工作人员撤了，被侵蚀了以后再收拾，现在我要所有能用的能源，放在火力上！”
在通用频道，听一个少年人的声音不顾一切组织大型进攻是件奇异的事，根本不像现实里发生的，倒的确像是发生在古文明的事。
像那些年轻的“神明”，老人很少，几乎都战死了，而即使是他们的年长者，也带着本该属于少年人那种不顾一切的眼神。
对方听从了，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许在这种战争中，这样的声音太有说服力。
边缘的能源炮口不显像时，只是墙上的图形。
当能源调过去，它们发生奇异的变形，向周边融合，形成一个惊人巨大的炮口。很难形容它的巨大，根本不像炮口，倒是更像大型发动机。
它仿佛庞大广场上另一个规模惊人的倒影，只是后者是在运算，而这是纯粹的攻击。
炮火全力输出，漆黑的柱子终于晃动一下，碎掉小半边。
炮火的光把整片变得压抑、绝望的空间瞬间照亮。
这是战火的光。
韦安正在忙于救援的事，归陵在做裂缝探索，这东西占用了他很多内存，一时间没注意到这次突袭。
当韦安回头去看，广场上一片歇斯底里的景象。
人们怔怔看着这惊人的火力，这是竭尽所能的抗争，但与此同时，所有人都能感到精神层面的某种恐惧。
当大殿漆黑的柱子落下，便对空间进行了严重的侵蚀，整座中央广场被地狱的变异场纳入其中。
第二次炮击，抽调了珊瑚礁前调用的大部分能源，像地上落下了恒星。
侵入点的柱子摇摇欲坠，但是某种更强大的空间变异已经形成。
地基下降，所有人都晃了一下，好像要被拖下去一样，退化力量的触手从更深的层面探进来。
这需要另外一种层面的力量——
地面微微颤动了一下，突然变得真实。
所有人都意识到，某个强大的力量撑住了这次恐怖的沉陷。
非常稳，归陵赶到了。
是“有鱼”，韦安能感觉到。
那把幽灵的剑撑起了这座城，像当年造它的工程师一样。
而在下一刻，深度的空间侵蚀被斩断，它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一个小世界的规模，需要花大量的时间进行清理。
但当归陵到达，便直接以基础规则的方式否定它的存在，所有那些侵蚀点仿佛数据一样，跳跃一下，就消失了。
地基稳下来，脚下的大地再次恢复了真实。
同一时间，又是一次炮击发出，被炮击的漆黑的柱状物终于倒塌。
火焰冲天，广场上有人痛哭流涕，有人瑟瑟发抖，还有人试图抢救什么，有人死了，但更多的人活着。
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了。

第二百零八章 梦境
韦安站在广场周围的阴影中，抬头看。
那“乌云”盘旋未去，如同一只大张的嘴，想要把城市吞掉，又一根结晶的石柱隐隐形成，想要在此驻扎下来。
韦安盯着看，上方的乌云开始颤抖，隐隐呈现巨大活物游动的阴影，其中有几何形状般触手的形状明灭。
胶着了几分钟后，袭击的力量退却了。
韦安处理掉大片侵蚀结晶体的活性，把它们变成普通石头。
天上有一会儿下起了砂石雨，人们就静静地站在这“雨”中。
——中央广场并不封闭，一直会有很多普通人过来看他们工作的过程。
珊瑚礁的一切都很透明，古文明时代显然不太担心间谍，运算中心是标准的“大广场”风格，除了能计算和调动整个珊瑚礁的能源，还能实时让所有人直观地了解到战争情况。
是个如科技不发达的时代一般，把所有人聚集起来的设计。
现在的情况当然不一样，不过建筑就是这么设计的，韦安也没做更多的改变。
运算中心的袭击发生时，很多人在现场，此时更多的人聚集过来。
每一个人都表情沉重，绝望，这片逃亡者聚集的城市透着强烈的焦虑，还有走投无路的杀气。
归陵托起这次沉陷，面无表情看着断掉的主轴。
负责的研究员僵在那里，脸色苍白，主轴不只完全被毁掉，连粉末都被污染，无法从被污染的石块中分离出来。
这东西在炮火中一点事都没有，但在上方黑柱一击下摧毁，可见它们调集了多大的力量。
红方冷着脸地站在那里，瞪着这一片狼籍，他不是个多起眼的孩子，此时越发的沉默了。
归陵路过旁边时拍拍他的肩膀，表示他做得很好了。
他仍旧会注意到身边的人，只是不太说话。
常岩一脸不爽地从后面过来，朝归陵走过去。
韦安一把拽住，那人手里拿着通讯器，显然那个穆元光又有电话。
常岩把通讯器递给韦安，后者接了过来，直接把那玩意儿扬成一把尘土。
“以后这事不用跟他说了。”他朝常岩说。
“穆元光说有重要的事。”常岩说道，“陈……陈长官上次毁了通讯器，所以他才又让我带话……”
他说起归陵时顿了一下，好像要稍微准备才能叫出他的名字，虽然那无非也就是个假名而已。
他说到一半，一言难尽地看了韦安一眼，没有指责他又一次毁掉通讯器的行为，只说道：“穆元光也不一定就是来炫耀的，可能真有什么消息。”
“他再找你，把通讯接给我就行。”韦安说。
那个情报局的人看看韦安，他显然知道了不少内情，说道：“你就这么无视这件事？”
“我们会赢的。”韦安说。
常岩没再说什么，大约也不想再去强调沮丧的事，他转头看归陵。
归陵站在被毁掉的主轴旁边，抬头去看。
很多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没有声音，就是默默看着。
运算中心仍在运行，没被毁掉的区域仍旧勉强保持清晰，提醒他们敌方的布局，可是另外两边几乎完全黑屏了。
残根处全息屏如漆黑的夜幕，有细小星光般的字符跳动，看得出情况危机，但无法形成计算。
归陵抬起右手，他手下升起一面全息屏，那是一个授权区域。
他的手悬停在上方，空气密度变化，韦安看到其中隐隐有什么东西，一把剑。
没有形体的“有鱼”，是古代冷兵器的样子，在刚才堪堪撑起沉陷的空间，但人们只知道有什么托起了广场，并不知晓其形态，此时它出现在了运算中心的微光里。
能量强得肉眼都能看见，丝丝能量线路形成归陵握住的剑柄，它在光中是一个幽灵的样子，光不透过它，它其中自有隐隐的星光，深邃幽暗，即使在它只是一把可以握住的剑时，也能感觉到其极为庞大。
它周围弹出一个个屏幕，全是授权检验和通过的弹窗，调动一切能源，拥有最高权限，统合运算中心，让其正常运行。
他听到一系列的确认音：“‘有鱼’授权，确认统合。”
归陵松开手，幽灵的剑急速变大，在微光中是沉重庞大的影子。
它如摩天大楼般立在广场上，无以计数的能源流转成它的形态，是虚幻的，但隐隐呈现钢铁的质感，而不仅仅像是光，这是它骨子里的属性，它是一把兵器。
一群人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场面，一把剑的幽灵，立在被毁掉的轴心区，与庞大的计算轴齐平，是属于想象中魔神间战争的东西。
它周边亮起数次的授权弹窗，之后整片空间亮了起来，演算功能恢复。
“卧槽，”红方说，“这是什么？！”
“这是一把剑。”韦安说。
广场一时一片死寂，一群人震惊地看着。
“有鱼”补完了毁坏的部分，统合了权限，归陵说道：“先这么用着，工程部修理一下主轴。”
一群人没反应过来，等归陵转头去看，工程部门的人连忙说道：“好的，好的。”
归陵转身离开，韦安知道他肯定是去继续处理裂缝的事。
当得到本地的数据，他将可以监测裂缝走向，查到最初的bug在什么地方，让幻境长城自己查就是一千多个小时。
韦安没有动，查看刚才袭击的数据。
他的周围，这些人惊叹着看着那把剑的幽灵，工程师都没反应过来要干活。
身后不远处，有人用敬畏的语气问这把剑是什么。
一个大概是做相关研究的人说，某本古文明的典籍记载过“剑”这种武器，但非常少见，是来自洪荒神话时代的东西。
目前发掘的古文明武器里也从未见过，具体是什么只有那个人说得准了。
那人说话时声音压低，微微颤抖。
广场上总体很安静，虽然亮了一些灯，方便救助伤员，可仍旧有些暗，大家在这片陌生的区域忙碌，旁边立着规模惊人的“剑”和演算主轴。
韦安之前觉得这次凑起来的会是群无利不起早的鼠民，但这些人其实做得很好。
韦安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做得这么好，无论是在岩螺号上，接管珊瑚礁，还是这场攻击都是如此。他们还花了很大的精力去救援宝石城的人，没有人，大概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够做到这个地步。
韦安对于和人有关的问题一直是那套逻辑——追求利益是人的天性，只看你出不出得起价钱。
而这一次，韦安想自己真的出价太高了。
对这些人来说，这不只是生存，还是古文明的力量，神话般的梦幻，是尊严。
连韦安自己也是如此，留下归陵，他的那颗糖、小鱼和财产，这个梦想的许诺高得他无法拒绝。
他会为了得到他做任何事情。
珊瑚礁接收了大量难民，目前还没出过太大的乱子。
这个地方太陌生，涉及的科技层面太高，人们根本反应不过来，感觉好像走进了一个神话故事，大家都想表现得好一点。
而且每个人还非常地忙，外围压力巨大——具体有多巨大，到中央广场看一下就知道了，根本没空去想东想西。
当然也不是没人想搞事情，有那么一群人感觉他们可以掌控这座堡垒，不过被韦安迅速镇压了。
他会亲自确保，所有人都表现得很……“友好”。
重新开始演算的技术人员小群体有点战战兢兢，韦安看到剑的信息上还写着“伏羲配剑”，真是仪式感十足。
有刚救到的难民在不远处低声说话。
“他会一直在吗？”有人惊悚地说，“他如果走了……”
“有谁和他关系好一点吗，他说过什么吗？”又有人说，“如果这座城降下去——”
有人转头看韦安，韦安回视他们，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特别神秘。
如果说之前在岩螺号时大家参与性很强，仿佛和旧日的堡垒融为一体，现在的情况变了。
太多的难民到达，周围“地狱”的升起，还有这次的袭击与这把立在广场上巨剑的形态，是太过宏大神话般的场景。
周围一群人盯着他，表情紧张，韦安看了他们一会儿，最终只说道：“他会终结这个地狱的。”
他转身离开。
韦安脚步很快，他还有很多事要忙。
他知道这种话会暗示什么。
他必须尽快毁掉这个裂缝，继续向前，拿到相关数据，更快把归陵的契约分离出来。
除此之外，韦安还需要升级系统，梧桐号也许能帮他骗过审核，但这事说不准，他要做好全面准备。
他必须稳住珊瑚礁，上千万人聚在一起不是开玩笑的。
这战争需要人群的聚集，古文明的设备就是这么使用的，如果他想要顺利搞定裂缝，他就需要聚起这样的力量。
归陵肯定不会喜欢这样的，那人更想像个普通人那样生活，他始终对于在人群中的异化感到不适，自己的话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但是他需要这样。
他眼中亮着光，穿过广场。
这里的氛围就像在一个梦里，古城、地狱、巨剑和砂石雨，大家处于人群之中，如同在不可抵抗的洪流下向前走。
这洪流看不见，也不知往何方，不过你碰上了，只能跟着走向自己的命运。
而韦安眼中亮着的是梦想者的光，这命运在他的梦境中，他预定好了快乐结局。

第二百零九章 侵蚀点
韦安离开广场，往珊瑚礁的最下方走去。
他身后一群人开始进行广场清理，红方调用所有能源导致了一些边缘侵蚀，此时也开始恢复。
韦安前往下方的一处侵蚀点。
这个点七小时以前出现，战争有时会出现这种东西，是堡垒内部的小型感染点，一般是在某些阴暗的角落，会对周围环境造成侵蚀。
珊瑚礁内有针对这种东西的探测和警报，也不算太难清除。
韦安去的侵蚀点位于一处未开放居民区，有拆除过的防护哨岗的痕迹，周围的环境也颇为破旧。
从细节上看，这地方很多年前可能发生过一次大规模沦陷，非常严重，侵占了整座城近三分之一的区域。
韦安能看到墙上隐隐腐蚀的痕迹，血一般狂乱的涂鸦，还有某种强大超能者战斗的痕迹，当年这里一定曾是一大片噩梦区域，死过很多人，一切人类的东西都被扭曲。
之后它被收复，但清理工作并未作到洁净如新。
古文明很明显不是没法彻底修好，只是没这么做，他们会保留很多残破和损坏的地方，战争伤疤是城市的一部分。
这应该是那个时代的传统，一切不是光洁崭新的，伤痕是他们的骄傲，是他们历史、未来和生命经历过的痕迹。
有几个有军队经验的难民聚集在这里，指着痕迹，复盘当年的战斗——当年这里进行了一次大规模冲击性焚烧，诱饵弹呈三角型分布，高度达到二十米以上。
同行的一个士兵想去驱散他们，韦安阻止了。
还有难民去看墙角立的小小的金属碑，有一些士兵死在了这里，上面写了姓名、生卒年月、因何而死去，扫描的话能看到视频资料。
当看到这些东西，你不会觉得他们很悲惨，很绝望，这片如同从虚空中召唤出来已几乎无人知晓其历史的城市，反倒更真实了。
它有血、尸体与思念的奠基。
当珊瑚礁升起，公共设备会提供光亮，不过因为还未安排难民入住，这里仍有些幽暗，缺乏人气。
韦安是在这里的一处室内运动场里，发现侵蚀点的。
它从跑道边缘的暗影里蔓延出来，最初只是一个霉点，后来蔓延至一片网球场，再接着直径超过了一百米。
韦安刚发现时，它还像是管道漏水，但此时已形成了一座大坑。
他刚才一边关注救援，一边就是在忙这边的事。
韦安走进侵蚀点，外围灯火通明，一些技术人员惊悚地聚集在这里，监控侵蚀情况。
空气里弥漫着水和霉变的味道，前方像一座大规模地下水渗透导致的污水坑，侵蚀了建筑，把室内运动区和周边的建筑被吞了一大片，以至于真的像一座湖。
“湖”边能看到发黑的跑道，以及同样被污染得破破烂烂的墙壁。
除此之外，还增生出一些东西——排污管道，节节瘤瘤的腐蚀区，大黑暗时代疑似堆积尸体的石坑，破旧腐蚀的垃圾机械，烂骨头，和其它看不清但感觉很不舒服的事物。
“湖”边缘长出一些大概是石块的东西，互相纠缠如腐蚀堕落的管道，其中一处开始聚集起某种凸起，像是什么生物蜷缩起来的样子，过于肥胖，姿态扭曲，不太像人，是污秽中爬出来的东西。
它靠水面的地方有密密麻麻的眼睛，长着黑红的血丝，眼瞳是横着的，刚才还闭着，现在已经张开了。
这看上去像是某种恐怖场景创作——黑色的湖上升起臃肿肉质的太阳。
侵蚀把这片珊瑚礁的小运动场变成了一片完全不同的地方。
无论是建筑、风格和物件都不一样了，好像这真是某处地下肮脏的废弃区，因为污秽产生了自己的生命。
但是并非如此，这是它用自己力量和人的恐惧建造出来的东西。
其实珊瑚礁也一样来自深空能源，充满了幻想与并不完全现实的信仰，韦安想起那些逝者和记录，这里的一切因此而具有了可联接的真实性。
这当然是经过漫长时间选择和推行的习惯，帮他们直视恶意的虚空。
几个研究人员过来向韦安汇报增长速度，它还在持续扩大，是韦安决定让它蔓延的。
这里最初只是一个大坑，接着开始渗出污水，但现在可以清晰看出，里面有一根管道，在不断把污物排出来。
这是一条更清晰的管道，韦安已经能看到形态了。
相对于归陵的双眼所能进行的情报探测和权限对接，深域系统更偏向于深空中生物的探查，他更靠近黑暗那边。
韦安在它还是污水坑时就看到一条更深的路，风险更高，可是有助于快速解决问题。
这条通道会通往裂缝的核心，不用太久，它就会长到那个程度。
一旦这条通道变得清晰，他们会前往下方，锁死这座滋生出地狱塔的裂缝。
这是最快解决问题的方式，而他们需要加快速度，韦安想，现在他想起穆元光那副笃定的语气，有一种恶寒的战栗，那些人很确定归陵会回去。
一旦归陵出了事，他们建立起的一切都会毁灭。
新管理员可不会只把归陵关起来，当他们重新掌控“毁灭之神”，会得到恐怖的力量，拥有最初计划的一切，没人能阻止这个奴隶制帝国的建立。
韦安不觉得自己能继续稳住局势，他无法想象和归陵对抗。
他不介意死多少人，他会抛下一切，不惜代价升级契约，去利用、伤害和杀掉所有对这一目的有用的人。
归陵不会喜欢的，韦安自己也不喜欢，但他会这么做的，他已经可以想象了。
他这方面不够坚定，没有底线，不关注现实，只在乎梦一般的想象。
他很清楚自己的问题。
韦安抬起头，他的感官可以越过墙壁看到整座城。
侵蚀点控制的系统和整座城相连，他需要让珊瑚礁更为强大，只有它在力量方面的强盛和专业，才能保证一条清晰可通行的路，帮他们完成这次袭击。
一旦城出了问题，无法稳住侵蚀，通道就会湮没。
他和归陵会困在太深的黑暗中，失去方向。这座城当然最终也会被侵蚀和毁灭，毕竟他们面临的不是单一的裂缝，还有一处更大地狱的存在和“神使”。
韦安花了一会儿时间看这座城市。
珊瑚礁总体是一片圆形，并不是封闭式建筑，而是错落有致的镂空，并不压抑。
它分为三个层次，表层是亮着浮光的防御区域，车辆、炮管、防御网的光不断移动，光点如同活物般忙碌。
中间是军队和研究员的工作区，也用以维修和停泊，光线强而稳定，总体呈现橙红色调。
最下方是居民区，光线细碎繁华，全盛时车辆和集市应该如大片光带般移动。不过现在人群还在临时救济区，登记完成，再化为细小的光点，分散到城市各处。
这不是那种典型美丽的城市，外观不够崭新，没什么没有豪宅，阳光下的运动场，优雅的园林景色，这座城四处可见战争的痕迹，墙面、地上不时可见亡者的墓碑。
城中四处有炮管能源点，大量资源用在防御上，还有巨大的演算广场，整座城都显得粗砺而伤痕累累，是典型的战争的堡垒。
韦安这些天看过很多走投无路、残破不堪的人，有人在葬礼上失声痛哭，还有固执地去救人的危险份子。
他们不是这里的原住民，但是都活着，有偏执与渴望。
他凝聚起来的力量让这座城像在做一个宏大的梦，但是梦总是以真实为依托而编造的。
它很真实，很强大，韦安想，能够赢得战争。
韦安站在侵蚀点跟前，回复了几句救援的事，同意开放这片区域，让一部分难民住进来。
一个研究员站在后面，喋喋不休地说：“我们必须要有高级浮空探测器，边缘数据有几个地方不清楚——”
“现在资源紧张，”韦安说，“我们现在被围攻呢，而且珊瑚礁刚刚苏醒，很多东西调用不了。”
“那就想想办法，”对方说，“这样无法做出清晰的边界演算！”
韦安叹了口气，之前他忙救援路线时这人就跟在旁边要资源，出去一趟回来了还在要。
虽然这班人才工作三天，但已经很会提要求了。
韦安在他的唠叨声中，去看侵蚀点的演算界面。
边缘细节数据理直气壮地闪动，提示缺失，全面演算时长增加。
韦安抬头看着这有着仿佛黑暗恒星升起的湖面，张开手，三条小鱼游出来——归陵说三条比较有气势，又多送了他一条，韦安身体力行地感谢了他。
一群工作人员震惊地看着这画面，不过都识趣地没有多问，在这种地方看到再不可思议的事似乎都正常了。
发着光的小鱼游向“湖”的边缘区，好像走错了片场，很有冲击力，但因为都太奇怪了又显得理所当然。
小鱼在臃肿的增长区游了半圈，靠近，又像感到什么危险的东西一样猛地后退。
它们试探着游动，好奇地探寻幽暗边角的增生，韦安紧张地盯着它们，确定安全。
与此同时，监控界面跳出一个弹窗，显示找到新的资料输送，很快开始完善边缘区域的数据。
古文明的一切系统都能对接，很方便。
韦安搞定工作，预定了城市维修工作结束后送来三个探测器，离开侵蚀点。
他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一下，于是去找归陵。倒不是说累了，他习惯疲惫状态了，甚至挺亢奋的。
他只是在处理了这么多事以后，突然很想看到归陵，那是迫切的、瘾症般的渴望，这大概就是累了吧。
韦安就这么身后跟着三条小鱼，穿过工作区，带着灵动流转的光线，一路收获了大量惊奇的目光。
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放飞了，有小鱼很正常嘛，毕竟这里是珊瑚礁。
韦安带着他的小鱼走到门口，一个负责调查“神使”情况的家伙走过来。
此人以前是中心警察局的探员，但落单到了这里，是个真正的专业人士，非常好用。不过这会儿他也是一脸不爽——你一旦开始进行大规模计划，就会有一堆这样来提要求的人。
那人先是惊奇地看了一眼小鱼，不过韦安一脸理所当然，对方冷着脸把注意力转移回来。
“我们必须稳定一个空间通道，把金券的库存和生产线转移出来，”这位探员说，“我很确定，‘神使’已经快能打开金券的空间锁了——”
他说的是韦安在灰烬城的金券储存，这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这么多年来，“超能者针剂”被狂信者称为“神圣之门”，注射后死亡的人是天文数字。一旦活下来，你就将成为超能者，进入系统，调用超然的力量。
古文明科技强大，存在大量这种人，那时他们是有一整套辅助技术的。
“金券”作为基础稳定针剂，除了能帮研究人员和运算广场进行更深度的对接，还能产生不同作战位置需要的“超能者”，韦安手头有如此大规模的资源，能在这场严酷的战争中极大提升珊瑚礁的战力。
韦安已经把此事提上了日程，不过因为空间不稳定，还没有拿到手。
“我们必须把所有的资源投入空间通道，”旁边人继续说，对这事表现得比韦安还急，“‘神使’已和空间锁里的契约主管人取得了联系，他们有新的入侵技术，只要对方配合，打开了锁，转移走整个生产线是一天之内的事！”
“哪有那么多资源全来做空间通道，我们在被围攻呢。”韦安说。
对方极为忧虑，他说的“空间锁里的契约主管人”是萨方，距离韦安和归陵在地下车赛绑架他，带去灰烬城，恐吓了一番关到空间锁里，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最后一次见面，萨方表现得非常配合，事无俱细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还做了些预测。他干这行太久了，猜得到他们可能会干什么，为了利益干出再可怕的事都不为过。
他们交际不多，不过韦安大概知道萨方这种人的升迁途径，这是一套无数人走过的晋升路线，手上有足够的血，运气好，口风紧，也要很现实，活下来，证明自己有足够的价值。
和他类似的人不知道死了多少，但除了这条路也没处可走。
韦安三天前联系过他一次，让萨方和那几个从无忧疗养院死里逃生的士兵一起，找个能建空间通道的地方。
空间锁并不隔绝信息，萨方知道外面发生的事，但他没有问韦安细节，只简单说了一下那边的情况。
他声音中压抑着什么，看韦安的眼神有些奇异。对于这个话题，萨方最终只点点头，说道：“看来你们聚集起可以和那些人对抗的力量了。”
他结束了通讯，现场有好几个人，他也没说什么表忠心的话。
身后的探员说：“现在，金券的安全只取决于一个人的一念之差！”
韦安想了想。
“他不会背叛的。”他说，“没人会背叛我们。”

第二百一十章 幽暗之地
在半个月之内，这片侵蚀点直径超过了五百米。
珊瑚礁的工作人员把这片规模惊人的坑围起来，它已经开始改变周围环境，居民区的建筑被其腐蚀扭曲成一块块怪异的黑色石头，像畸变体一样立在边缘，靠水的地方还长出些眼睛。
研究人员用外围控制技术艰难地把其稳定在这个大小，不然它能长到十公里以上。
不过能源的强度也让这片区域感染格外严重，那块臃肿的肉块已经脱离幼体，呈现某种地狱生物的形态，
他们确定了一个侵蚀的核心点，它呈现出巨大污水管的样子，他们现在已经开始调用能源，把其稳定下来。
再过三天左右，便能形成稳定的空间通道。
不少士兵驻守在侵蚀点附近，防止发生意外。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严格禁止进入的区域，有些人会一脸惊悚在四周围观，讨论可能发生的事。
韦安没刻意去管，难民们已经分布进入珊瑚礁的各个部分，这座庞然大物有序地运转起来。
救援还在继续，在这次袭击中，宝石城失去了近一半人口，这种死亡数目太惊人了，一千多万人，就这么被献祭了出去，那些人真是什么都敢干。
不过现在已经很难救得出正常的人了，每一个都饱受折磨，身体变形，得靠珊瑚礁的医疗技术解决问题。在这种情况下，精神创伤的情况倒不多，可能因为古文明医疗里的安抚部分，这对于地狱本身的恐惧，被身处这神话一般城市、参与魔神战争的现实所冲淡，在这一高度，至少对抗地狱不是不可想象的了。
技术小组对金券矿产区域的空间门初见成效，第一次转移了两千支左右，下次预定能达到一万。
萨方的确没有背叛，算他有眼色。
做对接的人赞美韦安有眼力，后者带着他的小鱼，露出运筹帷幄的笑容，表示他一直知道萨方是靠得住的。
说话时他还在忙救援队的事，很多人冒险加入，寻找自己的亲友。
登记点设计温馨明亮，韦安看到不远处有一家人团圆，画面很感人。
如果萨方没这个眼力，韦安并不介意在空间锁里用深域系统来场侵蚀性毁灭——他之前安排好的，是系统的一个功能——帮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任何顺利、健康运转的体系都会有这样的部分，韦安擅长这一套，无论是在秦家，或是进入内务部，他干的都是类似的事。
冰面下是刺骨的寒冷，有怪物，那就要把桥铺好，大家才能快乐地生活。
到了现在，韦安和归陵的系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运算广场的主轴修复在即，归陵进入前可以收回“有鱼”，在进入通往裂缝的通道前，他们需要全面的准备。
韦安花了大量的精力在珊瑚礁上，加强他们的力量，确保一切进入轨道，并确定没有背叛——这倒成了最容易的事。
归陵周围形成了强烈的凝聚力，在与地狱生物战争中聚集起来的忠诚极为强大，而且韦安能切入所有战时古文明系统的通讯。
九级系统的能力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可以说是所向无敌，装成无所不能并不困难。
韦安思考着他冷酷的计划，终于挤出一点闲暇，去找归陵。
归陵正在帮通过接入系统的人学习使用能力，此时在防御系统“上课”，他很温和地回答问题，头发长长了点，低头时挡住眼睛。
韦安听着他轻柔的声音，他很喜欢听他说话，不过归陵并不留情，会直接让某个过于紧张、问了一个类似问题好几遍的人去看教程。
这些人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表情紧张，声音颤抖。归陵一边看防御系统界面的操作数据，一边和他们说话，纠正误区。
韦安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归陵在神座上的时候，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但他仍然显得很孤独。
韦安走过去，当他穿过某个地方，总会有一群人注意到他的小鱼，发出惊叹的声音。
他走到归陵跟前，那人转头看他，韦安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你们自己去研究，他下班了。”他说。
韦安能明显看到对面有几个人的脸上写着“这种情况下TM什么班”，但是识趣地没敢说出来。
归陵笑了，他笑起来如阳光刺破云层，有点害羞。在这座城市紧张庄重的氛围里，这笑让韦安心脏颤抖了一下，这是那么平常的笑。
那人轻声说道：“嗯，下班了。”
韦安揽着归陵离开，后面还跟着他的鱼，享受所有人的注目礼。
走到门口时，有几个士兵争论着从前方走过来，看到他俩，迅速把路让开，不像是吓到了，但表情有着莫名的震撼。
归陵冷着脸，越过这几个人，看到他的人大部分都是这态度。
这个位置很高，可以看到大半城市，这里有一股寂静而凝聚的氛围，出乎意料地井然有序。
这是韦安收拢的秩序，对眼下局面是最有效的。
韦安拉着归陵的手回房间，这里没什么大房子，他们住在上层防御区的一间军官套房里。
韦安一路在说回去要做什么宵夜，结果并没有发生，进入房间后，归陵突然凑过来吻他，他的动作迫切，还很无助。
韦安配合地和他滚到床上，接纳这带着渴望和求助般的亲密。
归陵在对这座城的掌控中非常专业，清晰，但在私人关系上，韦安差不多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人。
这一大部分可以说是韦安造就的，他发现自己不健康地享受这种孤立时的激情。
他任由对方拉开他的外套，一边去扯归陵的衣服。
身体接触让很多东西变得难以隐藏，韦安有时能感觉到归陵触碰中的绝望与拉拽感，想要紧紧抓住他，让自己不会沉下去。
归陵在努力控制，让他们有更正常、温情和非控制性的关系，不过韦安并不讨厌这种绝望，这不健康，但在床上让他兴奋。
韦安无法把他们的日常关系经营成完美健康的样子，这扭曲的执着渗进他的骨子里。
当他把归陵从死亡中拉回来，看那人的双眼，韦安就已经很确定了，他们都太残缺，很难在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
即使连接了红线系统，举行了婚礼，拥有了一座城，开始在阳光下秀恩爱，这些东西也不会消失。
在更私下的地方，一些幽暗的部分开始展露。
韦安抚摸归陵的头发，延伸到后背，这是安抚的动作，他会接纳他的一切。
这场性爱的某个时刻，归陵伸手去抚摸韦安的身体，这一刻，那人手腕周围有能量隐隐成形。这力量有一瞬间是奇异的几何状棱角，并最终在空气中显现出金属的质感，缠住归陵的右腕，压在头顶。
归陵挣了一下，但没有扯开，他吸了口气，韦安的另一根“触手”同时缠着他的脚踝，只是搭着，没去掌控他更多肢体的动作，但是在那里。
韦安伸手抚摸他的头发，说道：“让我看看你。”
这是他一直着迷的事，他极为认真地亲吻归陵的身体，舔咬，爱抚，观看和控制每一丝反应，再逼迫到极限。
这种事在某些时刻会稍微有一点极端，受不了时，归陵会小声叫他的名字，韦安喜欢这种低哑、柔软、带着恳求的声音，他知道，归陵也知道他在进行这种……极其不正常的享受。
但归陵允许他这么做，韦安想，他很绝望，我可以稍微再过分一点，他现在不会放开我了。
他们都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珊瑚礁是一股强大的势力，将能帮他们和“神使”以及科学部对抗。
但在床上关系上，韦安说不准是否是一种堕落，感觉上很像，但是他唯独在这件事上没有太大的危机感。
他们展现也更加私人、病态和残缺的部分，但在这片关闭了房间的性爱中得到对方的接纳。
他俩情况当然都很糟糕，很不正常，不可能回到过去，而现在干的事可能也只把他们往孤独的境地推得更远。
在这片黑暗中，韦安只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会在一起。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大规模袭击
这些天，红线系统导致的同步仍不时发生。
韦安同步到大量归陵在科学部的事，那是漫长的孤独与空白。
有时也会同步到韦安的过去，有一次是他很年轻时自杀和屈服的事，在秦家豪华的私人医疗区，有束缚衣、镇定剂和奴隶系统的界面，以及他的父亲。
“秦卫”蜷缩在天价医疗区的一角，样子很可怜，归陵试图安抚他，但当处于那巨大的痛苦里，韦安伸手抓住他，把医疗室变成了保险柜。
他出不去，他也不要让这个人出去。
他什么都没有，但这是他的东西，他想把他揉碎了吃下去，这样就永远是自己的，没人能够夺走了……真是灾难，韦安一点也不想面对那时的事，幸好很快醒了。
醒时他们都在床上，韦安浑身发抖，归陵翻身把他压在下面，温柔地亲吻。
韦安死死抓着他，指甲弄破了他的皮肤，归陵一点也没有放开的意思，动作充满了珍爱。
在这温柔的触碰下，韦安终于感觉没那么羞耻了，他没有因为自己表现得太糟糕而被抛弃。
——后来韦安发现自己因此睡了一整天，他极为焦虑，不过归陵还是很好地处理了他的工作。
不过不管有多少灾难，这个夜晚，韦安同步到的是难得的归陵古文明时代碎片，一个简单的快乐时刻。
是在某个夏日午后的云层之上，阳光洒在白色如山的云上，归陵躺在浮空的剑上发呆。高空有些冷，很寂静，阳光洒下来，透着一股宁静和百无聊赖的气息。
韦安正看着那人懒洋洋的样子，一条小鱼从他后面游来，叼着个纸袋，像是外卖的包裹，猛地一甩头，把袋子丢给归陵。
归陵抬手接住，坐起身来，笑容灿烂，说道：“谢啦。”
小鱼不爽地游走，可能想表达自己并不是送外卖的。
归陵盘腿坐在“有鱼”上，拆开袋子，拿里面的东西吃。
韦安看着那沐浴在阳光下的人，如此的年轻，属于这样的光和云海。
袋子里是星星形状的蛋糕，和在灰烬城时韦安带的那种有点像，不过更圆一点。
他在云层上吃东西，极远的地方有蝉鸣的声音。
接着那一副旷课发呆的年轻人转过头，看到了同步的韦安。他在梦中有着那么年轻的眼神，但接着他认出了韦安，意识到这美轮美奂的云顶不是现实，他青春的时代早已过去，他现在实际上正困在什么地方，处于何种境地。
他很轻柔地叹了口气，但看向韦安的笑容并未收敛。
他挪了挪，拍拍“有鱼”上自己旁边的位置，韦安到他旁边坐下。
归陵把袋子递过去，韦安拿起一个。
这一刻，他同步到了很多年前归陵吃到的蛋糕的味道，很好吃，里面的奶油新鲜浓郁。韦安又吃了一个，是红豆口味的。
“真不错，”他说，“我回头试试做这个。”
“好。”归陵说。
韦安知道他们该聊一些更关键的事，但当坐下来，还是只想和他说一些闲话。
他们聊了蛋糕的口味，接着说起脚下的大地，这里是很多年前平静的因河城，雪山般的云层下，能看到穿过城市舒缓的河流。
“所以你吃这个不用花钱？”韦安说。
“那时没这个概念。”归陵说。
“至少在经济上还挺和谐的，”韦安说，“你是一直生活在没有钱的时代，还是长大以后才这么生活的。”
“十六岁以后，主要是在军队里这样，”归陵说，“那时候挺乱的，从我出生就经历了三次大规模政变。”
“很刺激嘛，”韦安说，“我想听那时候的事。”
“唔，我出生时集团上层失权，做出大规模妥协，整个高层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动，”归陵说，“以前他们日子过得和大黑暗时代的帝王也没区别了，可能还更过分点，毕竟王座集团很巨大——”
他停下来，两人同时转过头，感觉到这次睡眠中同步外，现实世界的震动。
是又一次针对珊瑚礁的攻击，这几天发生了四次突袭。
其中有两次攻击，这些人都在韦安和归陵没参与的情况下解决了。
珊瑚礁的能源已经动员到了一半左右，大家迅速熟悉了这种战争的节奏，以及各自的位置，超能者出现让各个领域的力量发挥更为彻底，还有了自己的英雄人物。
旧日神圣的一切，慢慢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我准备收回和宝石城的通道了，让所有的力量收缩防御。”韦安朝归陵说，“那边可能还有能救的人，但只能等到这次战争结束以后，珊瑚礁的情况很危险，这是最好的办法……”
“我知道，”归陵说，“你不用向我解释这些。”
韦安点点头，他们坐在旧日美好的幻影中，伤痕累累，这静默里沉淀着很多的黑暗。
他俩没有立刻出去，这座城市需要一些战火的粹练。
“这一趟如果搞不定裂缝，”韦安低声说，“我们会困在黑暗里出不来，这座城大概撑不过一个月。我猜‘神使’们真能建立个奴隶制帝国，如果有裂缝生物的帮助，联邦顶多也就能对抗个十年左右。”
“我们会解决的。”归陵说。
韦安“嗯”了一声，两人没再讨论下去，韦安张开眼睛，同步退去了。
他们在珊瑚礁套房的双人床上，归陵抱着他的腰，他也死死抓着对方，身体纠缠在一起。
通讯器在响，外面炮火连天，是第五次袭击。
韦安坐起身，去看自己的通讯器，归陵也去看他的。
他们前面只有一条路，狭窄凶险，脚下全是血与尸骸，但除了向前没有别的办法。
这是一场大规模的进攻。
珊瑚礁周围长出了近十座巨塔，有几座已连在一起，城市的上方还有一座规模惊人的倒悬的塔，正在大规模结晶，已把天穹吞掉了一半。
数百根柱子向下生长，如同一根根尖牙，最大的那根比之前袭击运算中心的大了数十倍。
压下来的黑暗中传来退化者含糊的声音，是双眼看不到头的黑暗神殿。
也就是系统的视角能看得更远，对于没有能力的普通人，真是整座天空压下来一样，不见尽头。
珊瑚礁的防御网全面展开，从内形成火力点，像天空一个个环形的眼睛，悬停在空中，把周围空气染成金色。
超能力者加入而深度开发的功能，它在天空形成一个个纤细金环般的炮口，聚力时全变成暗金，再击出。
炮声沉闷，如闷雷在空中回荡。
火力明明灭灭，目标非常清楚，是根据测算出的薄弱点攻击的。
红方的“休息日”是一种寂静的能量，但到他手里，它变成了战争中的集火点。他能迅速让一片结晶区熄火，所有的怪物静止下来，他的力量指向哪里，就是大规模攻击开始的号角。
石头被烧成红色，发出噼啪声，烧红的石块和岩浆落下，砸在珊瑚礁临时长出来的合金防御骨架上，有自动清理设备，免得伤到下方的普通人。
天空的“神殿”不断生长，又被毁掉，如果不是如此强烈的火力，整片天空早就长严实了。
在很短的时间内，下方的战火居然还隐隐占了优势。
可是此时，周边的“塔”已经长在一起，成为比珊瑚礁高数倍的圆形的墙。
数只巨大神明的面孔从墙上缓慢呈现，接着整个爬了出来，每一个都庞大到可以俯视城墙的最高点，深渊般的眼睛朝向这片城池。
这画面让整片战场透着股恐惧、歇斯底里和不顾一切的氛围，这是不可能对抗的力量，但炮击仍在继续，防御网不断修补，没有人后退。

第二百一十二章 损毁
“它聚集了很大的力量啊。”韦安说。
归陵抬头看上方，他系统的力量有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虚无感。
“把这几颗牙毁了，”归陵说，“它能消停一阵。”
在他话音落下的一刻，战火中石头的天空变了。天穹变得极暗，不是正常的黑，让人想到老式终端屏幕那种平板、无光、怪异的黑色。
整片世界都暗了下来，好像现实世界只是浮光，非常脆弱，之后庞大无光的黑才是真实的。
没人知道这黑是什么，什么也没有，这是基础规则侵蚀。
在这种底色下，遮住大半天空的石块变成了虚幻的噪点，光线错乱，质感轻薄，没有存在的基础，可以被随手删除。
归陵系统如一座悬在空中暗蓝的海，这一刻隐隐显形，如魔鬼一般的眼，盯着下方，目光中的一切都变得虚幻。
很多士兵完全僵住了，无法在这种黑暗下工作，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像是一组简单的数据，可以被这恐怖的力量随意抹除。
韦安也抬头看，这种力量极为恐怖，但却让他感到迷恋，他想这只是因为是归陵，任何别的人拥有这种力量，都会让他产生极大的敌意。
天顶的石块退去了。
韦安才发现现在是个白天，卫星城用联邦标准时间，但实际上昼夜交替要更快。
城墙损毁了一大片，像一个入侵的尖牙，楔进了半座城里，几乎把其切成两半。
但一切都会被修复，阳光洒在世界上，整座城都像在发光。
他们解决了这次突袭，考虑到对裂缝生物力量的打击，它们应该会消停一阵子，给他们腾出行动的时间。
韦安站得离归陵不远，转头朝那人笑，说道：“你去看看运算主轴怎么样了，把‘有鱼’拿回来，我觉得我们可以请个假……”
他停下来，看着裂缝旁边。
一个年长的男人站在那里。
他身穿昂贵的深棕色悠闲装，年轻时是长得不错的权贵年轻人，年长后顺利过度到有权势者气质的年长者。
他手里拿着个沉木的拐杖，这是把杖中枪，用处不大，但是一种传统。
韦安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这有着暗香木质贴在自己脸上的感觉，它带着的枪口曾抵着他的身体，他不杀他，只是随意地表达权力。
韦安觉得眩晕，阳光仍旧很好，他发现自己在发抖。
归陵站在更远些和一个研究员说话，这时转头盯着那方向，系统的力量蠢蠢欲动，极为警惕。
那人说道：“好久不见，小卫。”
两人间虽然隔了一段距离，韦安能清楚听到他的声音，不是因为他现在感官敏锐，以前就是这样了，他是训练有素的动物，身体第一时间会对他的声线做出反应。
战栗、恐惧、安抚、盲目和服从的反应。
他说道：“父亲？”
韦安能感觉到，归陵看了他一眼。
这是正午的阳光，洒在重建的废墟上，那人的身后，损毁区如同尖刀一样刺入珊瑚礁。
那人朝韦安的方向走过来，脚步缓慢，不慌不忙。
韦安战栗地站在那里，对方看着他，神色永远平静，不动声色，有着他无法理解的地狱般的双眼。
“你现在的生活和我想的不太一样。”那人说。
他声音轻柔而失望，韦安张了下唇，努力发出声音。
“抱歉，我……”韦安说，像个极度恐惧的小孩子一样绝望地寻找不存在的理由。
他停下来，一个遥远的常识在脑海中浮现。
秦物升，秦家家长，他的父亲，已经死了。他亲眼看见，反复确认的。
“父亲……”韦安说，“您不可能在这里的，您已经死了……”
防御网破损，风从顶层呼啸而过，带来一股腐败的气味。
那人朝他笑了，说道：“所以，你觉得自己已经逃亡成功了，是吗，秦卫？”
韦安感到自己颤抖得很厉害。他的人生中经历过太多次类似的谈话，在那些时候，父亲会和他“讨论”一下关于他不够听话的惩罚问题，还有更系统和深度控制的调控。
他会被绑在某个地方，或只是蜷缩在家里的随便哪个房间，对方可以通过手机上的终端调整他的反应。他从来不紧不慢，和他“讨论”，这过程中会有很多的谈话，有微笑，说起亲情，有……“爱”。
他会一步一步沉下去，在他面前崩溃，他确定自己是不可能离开他的，他怎么会以为离开了他还会有生活。他被完全地奴役，一点自我也找不回来。
他什么也守不住，他是无法逃脱的。
韦安吸了口气，虽然身体发抖，但仍尽量直视那个人，说道：“但是，您的确已经死了。”
秦物升叹了口气，好像对他感到失望。
“小卫，你为什么总是不明白，”那人说，“我是不会死的。”
韦安听到归陵突然朝着通讯器那边说：“一级防御，三点钟坐标！”
韦安张大眼睛，有东西从那人身后建筑的裂口处爬了上来。
他最开始没看清是什么，接着意识到那是一些残破的塑料人形，如同服装店的模特大小。
很像韦安曾见过那个“小规模世界”中人偶的样子，被变态撕扯过，身上有针孔和刀伤，用红笔写的污秽的词句，融掉了一部分，又浸了水，一个个都是进过地狱的小怪物。
它们从碎裂楼房的下方爬上来，深域系统的视野中，整片破损区的墙此时都烧得焦黑，隐隐可见不属于这座城市陈旧的砖墙，贴着珊瑚礁的破损点变异出厚厚一层。
它角落长出如蛛丝一般大片融掉的塑料，里面蠕动着一只只不成形状的手和头颅，接着长成有形状的破烂，从里面爬出来。
城市下方变成了庞大的污水坑，形态莫名有些面熟，其中浮现一只巨大的脸。
它的浮起如岛屿一般，面孔被烧融，塑料皮肤如烧伤般形成肉质旋涡般的纹路，眼睛烧没了，一片节节瘤瘤的空白。
它动了一下，朝珊瑚礁爬过来。
秦物升看着韦安，双眼仍旧平静无波，塑料人形开始袭击人类。
它们四周弥漫着某种力场，像是透着血丝的筋络，会把靠近的人卷进其中，把猎物的身体折断，扭碎，血肉成为它们养份的一部分。
秦物升在怪物中间，好像这些是他的孩子一样。
他的身后，那巨大塑料人体爬了上来，先是巨大的手臂，接着头像天体一样升起。
整座城晃了晃，往一侧倾斜，通讯频道里一片混乱，有人摔倒在地。
有塑胶质感的东西渗进楼层合金的内部，长出大片肉筋一样的区域，在地面蔓延。筋肉般的入侵里有手脚的形状鼓动，更多的塑料人形爬出来，毁掉更多的楼层，杀死普通人。
韦安建设出的美梦般的世界在被粉碎，他曾一点点稳固的城从深空中的最下方被污染和侵蚀了，开始粉碎，被吞食，能源成为这肮脏水坑的一部分。
通讯频道乱成一团，有人在叫：“边缘数据出错！”
“侵蚀状态不在常规体系内，正在寻找坐标——”
“是两个裂缝体系的数据纠缠，找不到就重新收集。”归陵说，“厘清数据，不要乱！”
“我回来了，”秦物升朝韦安说，“别担心，我会好好‘调整’你一下，你就能回家了。”
韦安盯着他，脑中掠过所有他的死亡细节。没有失误，没有疑点，他绝对是死了，这种事他一定会百分之百的确定。
一只塑料人朝韦安扑过来——不知“苍白世界”里的故事是什么样的，这些娃娃都被弄得很可怕，这一只尤其如此。
它头上乱七八糟插进几根钢条，捅得脸部扭曲，嘴被刀开了口子，插进几根金属的“牙”。它身体也被割得一缕一缕，红色颜料像污秽的血般从塑料深处露出来。
它们看上去都像是父亲的玩具，好像他自己一样。
在残破塑料人形冲到跟前有一刻，韦安转头看它。
在看到的一瞬，塑料体上出现了图藤般的从下往上长的几何状纹路，是深空中的庞然大物从下方爬出来的触手。
它的存在从二维开始，无法抵抗或是防御，它也不只是侵入物质和能量场，它烙印空间本身。
下一秒，韦安前地面的筋肉一般的塑料上，出现大片不可理解的反光，全是几何图形，在爬动，蔓延。
侵入的“血管”、塑料人和力场都变得普通，风化，成为了发黑的塑料残片，滑落下去。有被卷进去的士兵落下来，受了重伤，被同伴救走。
九级系统，这是他所得到的超自然的压倒性的力量。
秦物升扫过韦安的力量波及的区域，神色中有一丝满意。他开口，语气理所当然，好像他是他的囊中之物。
“跟我回去。”那人说。
下一秒，归陵的力量出现了。
是一次大规模的爆发，有着虚无力量的炸弹爆炸，冲击之下一切变得模糊，光影、物件的质感都在冲击下变得浅淡，大片入侵之物在这爆炸下消失。
韦安感到归陵从后面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力量很大，好像怕他消失。
韦安前方的侵蚀全数消失了，那些恶心的人偶，从后面爬出来的巨型塑料怪物，还有他的“父亲”。
那人在虚无力量的侵蚀下变成了一个泡影，最后时刻，他朝韦安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残忍、恶毒、运筹帷幄的笑，接着便消失了。
归陵死死盯着那方向，韦安能感到他手上的温度，他意识到自己手脚冰凉，而那人有着活人的体温。

第二百一十三章 向下
珊瑚礁已经倾斜了将近三十度，大片城区被放弃，场面一片混乱，归陵拉着韦安往后撤。
通讯频道乱成一团，有人在叫：“珊瑚礁主脑显示双裂缝体系数据纠缠机率低于1%，它们现在根本不可能这样的技术——”
“就是双体系纠缠，”归陵杀气腾腾地说，“标记区域一级隔离，再调30%能源稳定地基，所有人退到后方去！”
韦安脸色苍白，他死死抓着归陵的手。
他有些过度使用力量了，对方也用力握住他的。
通讯频道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说：“时间差不够，我们的防火墙建立起来前，这东西会把整座城吃掉！”
“撤到一级安全区，”归陵说，“标出路径，先用物理防护。”
他语气笃定，他总是非常确定这一类的事情，他曾经历过很多战争，无论如何他们还是赢了。
韦安仍在发抖，他想着，他会不会把我带回去？
一切是不是又是一次失败的抗争，只是排场更大，逃得稍微远一点，他最终的归宿仍旧是蜷缩在那个人面前，成为他的奴隶？
韦安盯着前方侵蚀的区域，这里一片污秽和恶心的景象。
有人受了重伤，救不回来了，另一个人在他旁边哭。地上黏着肮脏塑胶，上面的脸还在扭动，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张，但还想去咬什么人。
空气里有一股塑料烧焦的气味，本来没有这种味道，是父亲从他死亡的世界里带来的。
他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苍白世界”，那里是一片一间又一间的古董房子，似乎曾发生过什么故事，可是只剩下残片。
韦安的确曾见过这座“湖”，自己在内务部时看过那个小规模世界的资料，它在其中一个房间墙上钉的照片上。
在那个类似于孤儿院的世界里，它是一个被封闭毁灭了的延伸空间，一片湖一样大的废弃区。
“是‘苍白世界’，”韦安低声说，“‘神使’们把它给了裂缝生物。”
所以才会发现不同裂缝间的科技体系纠缠，在珊瑚礁一直在和地狱生物作战时，用完全不同、难以探测的力量袭击了他们。
父亲的确回来了，韦安想，不是他的幻觉，那人死在“苍白世界”，如果那个时间局被重新打开，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时候也顾不上空间安全，归陵直接开了空间门，带他来到运算广场。
这里的数据屏一片幽暗，上面好像趴着数只大型人一般的生物，但姿态又像虫子，看向里面。
侵蚀已经跟了过来，归陵伸出手，点击了一下“有鱼”，它的主功能变化，防御网以它为核心接驳。
一时间前方变成一片通透的玻璃墙，剑的影子隐隐呈现，可以看见旁边能量线的微光在游动。
大量平民往屏障后撤离，沦陷区域已达到将近一半，比古文明那场战争时还严重。
韦安仍盯着侵蚀点的方向，他心想着，这代表着什么？这必然不是父亲，人死了就是死了，即使以古文明的科技，也不可能让死人复生。
那那个站在他跟前的秦物升又是什么？当死在“苍白世界”，他应该就塑化、融入那个封闭的小世界，当这个世界打开……
它们将能重现这里曾经发生的所有事情。
现在站在他跟前的是什么？他的语气、习惯和所知晓的事情完全就是秦物升，知道他所有曾对韦安做过的事，甚至有那种欲望，觉得当然要再度把他握在自己的手心，套上套子，扣上锁链。
而且它拥有力量，他的“父亲”变成了更可怕的东西，挡在他道路的前方，他……会对他干什么？当自己拥有这种力量，再一次被他抓住，会发生什么？
他已经摆脱奴隶系统了，生物残余几乎完全清除，他能够……再被植入吗？父亲肯定会想这么做的，他会觉得他清理掉奴隶系统是不可容忍的背叛，那是他烙印到他身体内部忠诚的证明。
地狱塔一定有这样的技术，让他再一次被他扣死在锁链中，它们的技术比联邦的更强大。
那会是无法想象的往深渊的坠落，真正的地狱。
周围仍旧一片混乱，归陵帮他们稳下来。
韦安听到他说：“我们要立刻前往空间通道，结束掉这个裂缝。”
韦安转头看他，自己只有抓着归陵的那只手还算稳定，但身体一直在轻微的发抖。
那双眼睛盯着他，是他找回来的，他救到的，他的人。
他必须解决这个问题，不要思考，才能减少恐惧。
“好，开始吧。”韦安说。
秦物升带来的那个侵蚀点离韦安建立的空间通道很近，不过工程人员及时进行了板块转移，稳住了空间通道。
韦安走进防御严密的侵蚀点，这些技术人员即使在刚才如此混乱的时刻，仍旧稳稳守住了位置，没有发生一点异常。
这地方变异得更加严重，他最初允许侵蚀发生时，有些奇怪为什么会是一座湖，但是此时原因已经很清楚了，它属于“苍白世界”。
科学部对“苍白世界”做过很多研究，这地方看上去是一家旅馆，根据时间局内的细节，看得出曾被用作医院、孤儿院、旅馆等数种用途，角落可见小孩子的怪异涂鸦，出过一些非常诡异的事件。
韦安看过科学部的相关研究，记得其中一间屋子里有这么一张污水湖的照片，也是一片废弃的垃圾场，长着臃肿的肉质的生物，如同黑色的太阳黏在湖边。
这是这个“时间局”展开后的一个区域，只是被古文明封住，没人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样的。
韦安看着那座从“湖心”挖出来向下的深井，这里应该死过很多人，它变得更为巨大，直径超过了十米。
现在可以隐隐看出它是一个破旧的污水管，不知为何向下建造，污水还在不断流出来，一些污物跟着冒出，韦安看到细小的指骨，小孩子残缺的衣服之类的。
工作人员在做准备，归陵和他们说要怎么防御，这一趟会非常危险，但是没有别的办法。
他还给红方作了一次有点危险的升级，“休息日”能剥夺能源，升级后会导致地狱生物自噬，是一种由选择性地熄灭功能性程序，然后导致的机器自我吞噬现象。
红方认真地听他说，这种孩子很熟悉这样决一死战的环境。
“嚯，还好用，”他说，“放心，我会和这座城共存亡的。”
“如果可以，我希望真不行时你会逃走。”归陵说。
红方看着他，又露出一个笑容，那是尖锐和蛮不在乎的笑。
他没说话，肯定不太有成年人和他说这种话，所以他也没反驳。
韦安盯着污水坑，他在孤儿院呆过，死亡率不算低，数据好看只是很多人没有计入其中。小孩子真是太容易死掉了，沦落进黑暗，也没什么反抗能力。
归陵走回来，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个污水管通道。
“如果我们回不来，他会死在这座城的。”韦安说，他说的是红方。
归陵没说话，事情就是这样，他被养育成那种不会逃走的孩子，太多的大人和他说，他们所要守着的东西就是天底下最重要的，而他要为他们而战。
他知道太多可以为之抛弃生命的场合了，但却没什么真的可以让他好好活着的地方。
“我们会回来的。”归陵说。
韦安点点头。
进入的过程很简单，韦安动的手，他想要使用自己的力量。
他径自走过去，没理会旁边的数据监控人员，盯着这座污水管。
在十分钟之内，他把通道中的污水汽化，变成简单的空气分子，整片空间瞬间干爽了很多，连腐臭的气味都消失了。
韦安仍盯着这座深坑，建立向下的轨道。
韦安不知道下面有多深，太深了，他感到的区域已经超过了一千米，下方越发的污秽和凶险，无法直接探测，不知会惊到什么东西。
周围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数据不断变动，那是熟悉的金属、轨道、规格性技术建设的数据。
下一刻，前方隐隐出现了一个电梯间。
这画面像在终端里的建模，有蓝图般的光线，接着化为实物。和归陵系统不同，是另一种对现实世界的干涉。
一群技术人员惊奇地看着这场面，有几个开始激烈地讨论其数据变动。
韦安看着它，一片废弃垃圾场的空地上凭空立了这么个崭新的电梯，很像恐怖片里的画面。
这在当下的环境显得突兀而不合时宜，如蛋糕里锈蚀的尖刀，或是废墟中崭新的房子，通往不知何方。
这鬼片一般的效果是他的创造。
他拥有足够的力量了，这只是再一次抗争，他会再赢一次。

第二百一十四章 地狱长廊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
归陵已经和这些人说了所有他们可以注意的问题，而等他俩回来，很多人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没什么可说的了，韦安走进去，没有回头看。
归陵走到他身边，门关上，电梯沉下去。
韦安盯着电梯的屏幕，上面没有数字，只有一片含糊的反光。
电梯运行平滑，外面没有一点声音，时间已超过二十分钟。电梯造得有些大，他俩在里面像孩子一样显得渺小，踩着平稳的金属地板，下方是黑暗的最深处。
韦安抓着归陵的手，那人也紧紧抓着他的，这是一次冒险。
这种事从来不会有好下场，可他还是来了，身边人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的绳索。他知道那随时有可能消失，他的每一步都那么脆弱。
但他只能跟着过去，跟着这不切实际的美好声音离开家族，走进黑暗。
过了一会儿，电梯前方的灯光闪了一下，写着“到达最下方”的标志。
韦安说道：“没路了。”
电梯门打开。
电梯外是一片光秃秃的木地板，很陈旧了，曾经反复浸了血，又被清理掉。
这是一条幽暗的走廊，空气里有一股隐隐的腐臭味，是从建筑本身传来的。
地板还挺光滑的，深红色，像那种大家族会用的木质沉厚的地板，韦安瑟缩了一下，但还是走了上去。
在这条通往地狱的污水坑的最深处，是这样一片算得上古典和豪华的地板和走道。墙上覆了一层暗红的天鹅绒，整条走廊的空间显得极为压抑。
走廊向下倾斜，走起来不太舒服，越往前越暗。
他们往前走去，墙上挂了些画，镶着花纹古典的方正暗金色画框，但内容都很粗俗和恶心，是些屠宰场、打猎和生食猎物的画，形态怪异的人形肖象，有些装模作样的艺术气息，让人很不舒服。
走廊极长，绝不是正常房子的格局，到了前方，已向下倾斜到了陡峭的地步。
他们谨慎地向下，走了两次通往更下方十三级的楼梯，在走廊的左侧看到一间小厅。
韦安走过去看，里面是一间破旧教室，摆着一些课桌，地面也是那种破败浸透过血的木地板。
韦安死死盯着，他第一眼看到就觉得面熟到心悸，这很像他小时候孤儿院的某个地方。
但其实它更像是“苍白世界”里的一个房间，那个地方曾被用做孤儿院，有这样一间小小的教室。
眼下仍旧残破，但是比它在“时间局”里时更崭新一点，好像不久前还在使用。
教室都是类似的格局，相似也是正常的。
他们走进去，查看这间房子。
教室不大，后面是一堆垃圾，有很多被严重虐待过的娃娃，破针管，铁链子，作业本，里面混合着细小的人类尸骸。
黑板被随便擦过，隐隐可见写了一行字，写着“惩罚：熄灯后去管教室”，后面有一个粉笔涂鸦的哭泣表情，但又像在恶意地笑。
下面有几个受到“惩罚”孩子的姓名，大部分看不清了，但其中一个让韦安头皮发麻。
模糊不清，但确定是这两个字，是“秦卫”。
“他干的，”韦安低声说，“他把我放在里面的。”
他想起父亲最后的那个笑容——他在深渊里等着他。
韦安瞪着黑板上的名字，即使在这里，他的名字仍旧是“秦卫”。
他的本名的确是完全消失了，毁掉奴隶系统后仍旧无法想起，这名字被重点擦除过，权贵家族奴隶“大管家”的培养是充满仪式感的大事，毁掉的部分甚至包括少数记得他姓名者的相关记忆，还会为此杀一些人。
韦安回过头，看到讲台桌上垃圾里的一个锁扣。
防止自我伤害的医疗锁扣，很高级，不大，指纹锁，只有父亲能打开。它已经锈得只能看出基本形状，但他认识这个东西。
那是他成长过程中的一个物件，十九岁左右，他被锁在秦家一处房产肮脏的大厅里十几天，因为这是他“犯错”的地方。
那是因为秦亦和一群人在这里开淫乱聚会，自己去拿东西，秦亦觉得可以叫“大哥”一起来让他们爽一下，就叫当时一起玩乐的某个家伙拉他入伙。
韦安当时不知是什么问题，被人碰一下就恶心得想吐，于是狠狠教训了那家伙。
父亲很不喜欢秦亦的行为，但觉得韦安的反抗问题更加严重，他清了场，把韦安在那里锁了十五天，对他进行“教育”。
现场有不少意识控制专业的医生和研究人员，他的心跳、血压、肾上腺素分泌和其它最微小反应所代表了什么一类的东西，都已精确计算在内，又被有目的地调控。
韦安自杀过一次，但是失败了。
所以他们给他上了防自杀设备，它看上去简直和当时一模一样。这样子那么普通，没什么特别，可你就是怎么也挣脱不了。
他这辈子也忘不了父亲的拐杖，很多次触碰到他，那种味道和质感浸透他的灵魂。
他最后时终于崩溃了，在父亲怀里痛哭。那人伸手碰他额角的伤口，他颤抖了一下，那人说道：“知道错了吗？”
他说道：“知道错了。”
父亲放轻动作，抚摸了他的头发，说道：“乖孩子。”
父亲手上沾着血，但这带有安抚性质的触感给韦安带来很大的、不自然的安全与快乐，他觉得找到了归属，他是个安全的孩子。
那里地板也是暗红色的，有同色系的天鹅绒地毯，韦安模糊的视野能看到一张魔鬼风格艺术画，端庄又恶心。
父亲会帮他照看着的，告诉他他的底线，自我为何，怎么生活，他不会伤害他的。
后来父亲让他去道歉，“秦卫”不再排斥身体接触，对对方的触碰面带微笑，很有礼貌。
父亲没再让他干什么，因为“我养你不是陪那些人瞎胡闹的”。韦安十分感激，他老实地跟在秦物升身后，他被吞没了。
他是无根的浮萍，父亲的目的就是让他抓住一切能抓的东西。
他属于父亲，当毁了秦家，他什么也抓不住，他被毁掉了这种能力，后来他遇到了归陵。
他太喜欢了，于是用所有合格恋爱的理论对待那个人，谨慎地试探相处的界限，让其保持童话一般完美梦幻的状态。
韦安知道自己无法自控会把归陵当成物件，自己悲惨人生一根绝无仅有的救命稻草，他不允许背叛，绝不能丢失。
韦安一把把锁砸到墙上，它碎成两半，他冷着脸去翻讲台杂乱的书籍。
归陵一直专注地看着他，那人从刚才秦物升出现起就十分紧张，好像移开目光韦安会消失。
韦安不健康地喜欢他这种对自己充满依赖的样子。
他查看垃圾堆里有没线索，动作很快，不管前面有什么麻烦，他必须不管不顾地闯进去。
书籍里居然真有内容，可见这个世界细节已十分完善。
这是那种儿童绑架团伙可能会有的书，里面配了鲜艳而怪异的图，用很有童趣的语言，教育小孩子应该正常接受一些针管和束缚器具之类的。
韦安很快在一本书后页找到了学校建筑简图，印得很粗糙，老式孤儿院的本子上有时会印这样的东西，防止孩子们走失。
建筑布局十分怪异，一条孤零零的长走廊，外围全部涂黑。
一侧写了“教室”，就是他们现在在的地方。往前不远处有个转向，有另一条向下的楼梯，韦安在那里看到了“管教室入口1”。
整个建筑是一根长长向下的通道，卷曲着，有楼梯和斜坡，黑暗中不时可见一间教室、宿舍、游戏区，但一切都越来越往下。
归陵看了一会儿资料，又抬头看周围的环境。
接着那人开口：“这里应该是一个以头脑入侵式为主侵蚀方式的裂缝，它会影响人的神志和判断。”
韦安撕地图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们继续向下，可能会严重的迷失感，”归陵说，看着他，“九级系统有一定的豁免权，但你的防火墙不完整，而且……它在针对你。”
韦安站了几秒，没有表情，接着继续把地图撕下来。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本来最糟是不惜一切代价地战死，但这种类型的裂缝，代表着失去尊严坠入最黑暗处的迷失。
他收好地图，转头看归陵。
那人也在看他，韦安能看到他双眼中的自己，他想象中该显得更可靠的，但实际上很恐惧，脆弱，在发抖。
“我不会……弄丢你的。”韦安说。
他声音压抑，透着血腥和无望。
“我知道，”归陵说，语气很笃定，“裂缝的侵蚀不能损坏同步系统的联系，不管我俩状态怎么样，都保持某种链接。”
他抬起手，他们手上都带着婚戒，红线系统在这种环境下显形出来。
他看韦安的表情温柔，带着宠溺和珍爱之情，好像是一个两人恋爱的约会场合。
“如果失散了，你要想着我，”归陵朝他说，“然后一直往下走，到地狱的最深处，我们就能找到他，杀了他——”
他说这些话时眼中杀气四溢，看韦安的样子像有可能遗失的宝物，不知要如何才能保险，他迫切想杀了秦物升。
韦安很害怕，因为他知道他的自我已被摧毁，他抵抗不了那些，留下的只有“秦卫”而已。
他看着归陵，当在灰烬城，归陵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不能这么活着，你做了最好的选择”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非常好。
如果抓住他，自己可以用他的双眼来看待世界，取代被抹消的那个没有名字的人。
他喜欢归陵眼中的自己，比他实际上是的更好，更配得到幸福。
韦安小心地凑过去，亲吻归陵。
对方温柔地和他接吻，这是缠绵充满温柔的吻，代表着一段美好的情侣关系。
此时他看上去是他更喜欢的那个自己了，他被毁灭的部分仍在，不惜代价地想要抗争，想要拥有更好的生活，夺回他自己。
他觉得自己仍在，另一个人的爱中，会关心，拯救，抵抗，能够幸福。
“好，”韦安说，“我会杀了他。”
他分开一点距离，看着他俊美的拯救者。
“知道吗，”他说，“我就喜欢你这种无论碰到什么麻烦，都能简单迅速地进展到怎么干掉对方的能力。”
他说话声音低哑，像在调情，一只手抚摸归陵的面孔。
那人在他手心蹭了下，轻轻“嗯”了一声，韦安觉得自己要融化了。
这种事让人在如此可怕的时刻感到无限动力，韦安转头看门外，努力对自己说，现在可不是调情的时候。
他们往“管教室”走去。
他绝不会丢掉归陵的，这是他到死也会抓着的那个，如果他丢掉了……他不能这么想，他紧紧抓着那个人的手，代价太大了，他付不起。

第二百一十五章 失散
这里环境压抑，随着一路向下，走廊的颜色越发像血。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了“管教室入口1”。
上面钉着正规的暗金色牌子，门栋下亮着灯，光被灯罩向下笼住，显得很暗。这里到处是遮光彻底灯罩的壁灯，让人只能看到脚下一点路。
韦安转过头，看到正对门栋的墙上也挂着一幅画，是父亲“教育”他时宅子里的那幅，是只很大的魔鬼蹲在破损的房子里，在吃内脏，下面的尸体看不见。
他移开目光，继续向前。
他们往下走了大约五层楼的距离，来到了“管教室”。
这是一座厚实的红木门，像是校长室的那种，“苍白世界”并不用这款木料，韦安现在已经非常确定，这里的木料和秦家用的一样。
韦安推开门，走进去。
“管教室”是一座大厅，没有常规的惩罚性器具，更像是个进行高级医疗的地方。
大厅里有一张配有高端医疗设备改造的床，上方有大型功能床和平移型综合器械，这东西能进行人体深度扫描，监控状态细节，进行数种手术辅助。
床边的铁制护栏上有束缚带，点滴瓶，旁边也有数台大型设备，各种电线虽然收拢过，但仍旧因为太多，显得乱七八糟，一眼看上去全是机器。
韦安打了寒战，他熟悉这个东西。
这设备是来进行人体生物性植入的，有防排斥的，激素注射的，身体内应激性杂质清理的，紧急手术的，人在其中只是很脆弱的一堆血肉，当然会变成任何他们想要的样子。
这些东西乍看上去都是相当的专业和昂贵，但其中却有些细节让人感到野蛮和恶心。
设备里有某些不该出现在医疗机械里的，在输氧管、杂质过滤、手术工具组、催化设备……里面，有某些奇怪的生物软管，还在颤动，像是某种虫子产卵的器官。
还有昆虫口器状的爪钳，肠子或寄生虫一样盘踞着蠕动的生物，在机械设备里颤动和收缩，湿漉漉的。
好像下方人体是某种生物孵化的温床，更大的看不到的东西，但在专业的设备中被允许诞生。
“苍白世界”里也有管教室，但那是一个原始时代以医疗名义惩罚人的地方，而这一间更专业和有效，空气里有血、药水和排泄物的味道，好像不久以前才刚刚有人使用过。
韦安走过去打量。
这些设备很多他没见过，但当看到刀具和针管，生物芯片玻璃盒，异形虫一样的人造辅助性生物植入设备，他就是本能能知道那是干什么的。
他也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如何切开人体，切得多深，生物感染怎样植入，对人体造成何种效果，又怎样抑制身体的自毁反应，强制安抚其应激状态，强迫你活下来。
他记得痉挛，巨大的疼痛，濒死感，完全的沉没和失去尊严，最终他相信只要能抓住什么人来救他，他不惜一切代价，他可以交出灵魂。
他的爱是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父亲只要这个，他没有别的办法。
“这的确就是‘管教’了，多合适的词，”韦安低声说，“用机器，寄生，生物改造，让你变成会为魔鬼做任何事情的忠诚的孩子。”
他去看了医疗床边的柜子，缝线、截肢工具、口笼，各种人体改造工具，其中有些不可理解侮辱性的东西。
他以非常清晰的方式知道，这就是奴隶系统，异化更强，更强大、恶意和不容反抗的那种。
当他们决定你是一条狗，你就是这个样子，拖着人类的残躯——也许连残躯都没有了——被改造成那样，真的相信自己是他们说的任何东西。
归陵正在看医疗器械中的其中一个的说明书。
“这个异化卵，他们应该已经小部分量产了。”他说。
韦安转头看他。
“我们的侦查小队有一次碰到一队私兵，腹腔以下、或右侧头部和手臂全异质化了，长出瘤状的能量炮点，还有退化和异常器官增生，”归陵说，“当时研究院的人觉得是超能者中变异体的一种形式。”
“我记得，”韦安说，“腹腔下变异那种还会到处产卵，产生纳米机器人，他们好像都疯了，过载后会胡乱交配，产无效卵……”
“我看了一下效果说明，应该是这种技术植入的结果。”归陵说。
“太TM恶心了！”韦安说。
正在这时，他突然抬起头，大厅一角传来轻微的声音。
光线很暗，韦安视力在这地方稍有减退，但还是一瞬间看到某个东西，节肢的爪子，小孩子的眼。
他走过去，它藏在大厅尽头厚实的天鹅绒窗帘中，在他靠近时慌忙逃走。
窸窸窣窣的，就像家宅里的老鼠，或别的什么生活在暗影里的虫子，在黑暗中磕磕绊绊地逃命。
韦安一把拉开，发现后面是另一座厅。
看上去像是老式房子那种活动大厅，封闭式学校有这种地方，“苍白世界”有个类似的，但它绝对参照的是秦家老宅。
太多的细节相似了，楼梯的样式，他在这样的房子穿行过，汇报工作，和他的“家人”一起吃饭，家族，听他们说话，面带微笑。
还有那种气味，很相似，这种味道并不难闻，老宅子里好像会有特殊的味道，木头，薰香，权力，不可一世老宅子的质感，会穿透皮肤。
对于韦安来说，这气味简直森冷到骨子里。
宅子和它的权势才是主宰一切的，一切个人意志都不重要，要遵从它过于巨大的意志。
他还是小孩子时被带过来，为他们服务，后来他一路长大，尽力学会了如何当这栋房子的奴隶。
韦安往前走了两步，那生物很快藏到了一处大钟后的阴影里。是“苍白世界”里的座钟，指着凌晨两点四十五，不再在五点四十七到四十九分中徘徊，时间向前，进入深夜。
韦安向前走去，脚步本能放得非常轻。
他每走一步，就觉得自己变回了曾经的小孩子，这是深入骨髓的习惯，要放轻脚步，谨慎，规则，否则会被吃掉。
被吃的是灵魂。
虽然你知道，当落到这个地方，无论怎么小心你都会被一点一点吞掉。
韦安走到一张古董的置物架边，停下来，看着一个突兀出现在这里的电子锁，一样是他熟悉的形态。
这一刻韦安清晰地感到侵蚀，整栋房子像黏虫子的纸，有着强烈的粘稠和窒息感，多走一步，就困得更死一点。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来，拄着拐杖。
韦安迅速退了一步，转头想回到管教室里去，但发现身后一片平板墙壁。
没有天鹅绒的帘子，他在大宅角落一处空荡的黑暗中，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第二百一十六章 沉没
归陵应该在那里的，一分钟前还在和他说话，韦安试图用视线透过墙壁，可是什么也没有。
外面是无尽的黑暗，这里的建筑外就是这样，无处可逃。
韦安头皮发麻，上楼的声音更近了。
他这一瞬感到恍惚，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半夜溜了出来，呆在他绝对不该呆的地方。
那人已经将要来到大厅，韦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小孩子的手，他赤脚站在木地板上，穿着孤儿院的睡衣。
韦安孩子时的本能起了作用，他转身就跑。
他很确定，看到那人的一瞬间，自己就会被发现，不可能逃脱视线带来的精神的侵蚀，父亲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韦安逃离大厅，本能朝往宿舍的方向。这时他隐隐听到一个声音，父亲的声音，从某个很深的地方传来，攫住了他。
“欢迎回来，小卫。”
韦安跑过这栋房子，下了一层楼。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熟悉，这是秦家的房子，还有一些细节出身他生命中别的时刻的种种。
他有思想准备，但是当冲到寝室时看到的画面还是让他头脑空白了一下。
这是他在孤儿院时住的房子，他已经很久没想到自己儿童时的事了。
大屋子里摆了二十张床，有简单的床头柜，孩子们的东西都放在上面，不过非常少，他们没什么财产，这里不允许弄得太乱。
他走进去，同时因为进入这样的地方遍体生寒。这是他的童年，他很久没有回忆起这些了，那是过去的事，他已经活着逃了出去。
可这一刻，他觉得这里永远是他的灵魂一部分，最底色，他不可能逃出去。
韦安放轻脚步，爬上自己的床。
他知道是这张床，如同他本能知道要往这个方向逃一样，这是这个地狱世界的规则。
床头用胶带写了“秦卫”的名字。
白色胶带，圆珠笔，每一丝细节都没错，他在崩溃中到底和父亲说起过多少，那人了解他有多么彻底？
韦安告诉自己，他要低调，他和归陵失散了，必须照着这种方式生活，他不可能直接和这样两个缠绕在一起的裂缝对抗，重点是往下走，找到那个人，找到本体。杀了他。
韦安想着，我记得我的名字，也记得为什么在这里，这只是一次头脑侵蚀。
但是为什么他在床上，为什么要逃走，为什么不去寻找那个人？
他挣扎着抓住深域系统的力量，令人欣慰，这个仍旧存在，虽然微弱了些，但不是小孩子的幻觉——
正在这时，他隔壁床的一个孩子半坐起身，看着他。
“你能不能别睡着后乱跑，会给大家都找上麻烦的！”那孩子小声说道。
韦安盯了他一秒，他记得他，叫普兰，孤儿院和实验组的同伴，早就死了。这里睡着的，全是已经死掉的人。
这个裂缝怎么知道这些的？他和父亲说过什么，那人又查得多彻底呢，当他们把他带回家，植入奴隶系统，真的把他生活中的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到了。
韦安遍体生寒，周围是一片他儿时的幽灵。
远处有脚步走进来，韦安闭上眼睛，装做睡着。
拄着拐杖的人走进来，像故事里半夜会在孩子卧室巡逡的怪物，查看有没有不听话的，拖出去吃掉。
他在韦安的床边停下，后者努力做出已经睡着的样子，接着他感到那人在床边坐下。
韦安闭着眼，不和那生物对视，好像看一眼就会落入深渊。
他感到那人伸出手，抚摸他的头发，触感完全是父亲的，带有温度，不像一个怪物。抚触他的方式也像，如同在爱抚一个昂贵的物件。
父亲肯定知道自己没有睡着，他从来不可能瞒得过他。
秦物升死的时候，即使知道事实，“秦卫”也有一段时间仍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成功。他有时候想，他一个个杀死其他的“家人”，虽然是为了自由，但也在证明他永远不会回来。
此时，他回来了。
韦安头皮发麻地感到对方凑到他耳边，闻到那种存放了很久木料的味道，对方低声朝他说话。
“你知道我一直很疼你，小卫。”父亲说。
韦安颤抖了一下，他蜷得很小，这侵蚀给予的形象很合适，闭着眼睛拒绝现实的小孩。
“我一直很确定，你会留在家里，是最忠诚的守卫者。”父亲说，“而你背叛了我。”
韦安听到外面传来隐隐的尖叫，可能是从管教室传过来的。
听上去某个人在承受酷刑，精神崩溃了，韦安听到混乱的言语，说“救救我”，叫爸爸妈妈，说他不该不听话跑那么远，神志不清哼一声很老的摇篮曲，好像幻想着自己唱着也能得到母亲给予的安抚……
这声音听起来有点熟，为了逃避痛苦慌不择路，已完全没有理智。
他听到那堕入地狱者的人说道：“我知道错了，父亲，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听话……我会听话的……”
韦安浑身发抖，他意识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以前的声音，完全地崩溃，混乱地恳求，他什么不堪的情况都经历了，他已经忘了，但所有这些父亲都记得，自己所有那些脆弱、私密和毫无尊严的过程——
于是这个裂缝全都知道，极度细致，比他自己知道的还多。
他感到父亲的手抚摸他的后背，就是他本人的方式，好像一个温柔的大人安抚小孩子，他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韦安觉得自己在向下坠落。
他在做一个噩梦，非常真实，粘住他的头脑和身体，包裹住每一处细节，无法清醒过来。
父亲——完全是他真实的父亲——叹了口气。
“你是我的，我一手养育和教导，你知道我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大的精力，小卫，”那人说，“你怎么能这么做？”
秦卫想，我不是你的。但他没有说话，他无话可说，以前他什么都说过，当被封死，被摧毁，他便再也说不出来。
最终，父亲总能让他说出他想让他说的话，然后那就会变成事实——
他突然意识到，他有另一个名字的。
他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了。
“我一直觉得你很特别，”父亲温声说，“很高兴我们再次见面，明天你跟我去一趟管教室，让我看看你现在能做什么。”
他拍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你会回到我身边的，小卫。”那人说。
他站起身来，转身离去，熟悉的脚步和拐杖的声音前往楼下。
“秦卫”尽了全力去想，他盯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为什么盯着无名指，思维会格外清楚一点，好像那里联系着什么更真实的隐秘——好不容易想回韦安这个名字。
接着他又想，他好像忘了非常重要的事。

第二百一十七章 地狱生活
睡眠是如山一般压下来的。
当他张开眼睛，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那个名字消失了，他只记得自己就是“秦卫”，在深渊中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这里和它的那套规则好像从亘古时期就存在了，不会改变，也无法离开。
秦卫熟悉这栋建筑里的一切，老式的洗漱区，味道不怎么样的食物，蔬菜煮得烂软，汤没有味道，看不到水果，也没有糖。
领营养餐时，角落有次一级的小孩子站着，身上长出了节肢或是瘤，其中一些衣服下有什么在蠕动，自卑地低着头，身体会无法控制地颤抖，发展出一些异类的习性。
他们只能吃很差的食物，并持续接受“变异性管教”，最终死掉或消失在黑暗中。
事情总是这么发展的，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秦卫沉默地呆在人群中，他属于这里。
角落几个异化的人样子痴呆狂乱，难以自控。
秦卫拿好早餐时，其中一个突然失去理智，朝他冲来。
秦卫仍站在那里，他神色一片空白，不过在它冲到跟前的一刻，他拿稳营养餐盘，抬脚踹中他的头部。
他踹的位置非常精确，前者头歪向一边，秦卫停也没停地又踹了一脚。
同一个位置，颈骨折断了。
管教员过来，用灌铅的棍子断了那生物所有的腿，那家伙发出像人一样的呜咽声，趴在地上起不来，保洁员把他拖出去。
那人训斥慌乱的孩子，打翻了盘子的要记惩罚分。
秦卫面无表情拿着餐盘在桌边坐下，吃掉难吃的食物。
他是个阴沉、面无表情的小孩，外表在七岁左右，五官稚嫩，眼神冰冷。
早餐到点吃不完会有惩罚，躲避不当受了伤也会被罚。如果放任不管，很遗憾这个变异没有能力杀了他。
任何事都有惩罚，他毫无意义地算计着根本不可能的安全。
变异者的哭泣声远去，颈骨断了，活不了多久，算那家伙的好运气。
秦卫吃完早餐，他花了几秒想着一个对生存没有帮助的念头。
他梦到了发光的小鱼，但后来它们变成三点微光，湮没在黑暗中。
秦卫知道今天下午要去管教室一趟，见父亲。
不过最终并非是他一个人过去，一起的还有一场对另一个达到惩罚标准孩子的“管教”，所有孩子都会去看。
秦卫被领到最前面，看了这场植入。
他始终没什么表情，那是一种死气沉沉的认命。
过程没什么可说，无非就是极端的血腥，痛苦，把人的内脏重新排列，注入异类基因，再卸除四肢，缝补上对应的触角、节肢和口器。
整个过程有一种恶心的变态的杂交感，尤其是他腹腔被放入一堆卵一样的物质，造成其对人类本身身份认知变化的时候。
他会从此变得肮脏，好斗，卑微，管教员开玩笑，说产生有效纳米虫卵是它的职责，但肯定大部分是无效的，这种东西污秽混乱，又很蠢。
本来他不至于这么惨，应该只是一次改造，之后还有另一个机会，但是父亲临时决定增加侵蚀程度。
它从床上爬下来时八只脚着地，脖子扭得反了过来，朝向天花板，在地上排泄，被护工驱赶到黑暗中去。
父亲走到秦卫身后，手放在他肩膀上。
秦卫站在那里看整个过程，没有一刻移开目光。
他知道父亲想让他看，看到每一个摧毁，侮辱，异化的细节，让他知道这也可以施展在他身上。
他并不像外表那样看上去是个小孩子，他有很多旧日的记忆，能感觉到这片黑暗的强大，这不是他能反抗的。
等手术结束，管教实验室的孩子们一片死寂，有人在哭，但没有一点声音。
父亲和蔼的语气说：“都回去吧，小卫留下来。”
大家无声地出去了，没人看他。
秦物升的手仍按在秦卫的肩膀上，对着那张植入式医疗床。
护工们收拾了一下，换了干净的床单，但房间里仍旧有着浓郁污秽绝望的气息。
秦卫能感到自己在发抖，接着父亲开口了，说道：“杀死我时，你在想什么？”
秦卫盯着前方空白的床。
“我……”他说，“只是晚了一小时，我有别的事在忙。”
“我猜是对家族很重要的事吧。”父亲说。
“……是的。”
“你自己制造了这个紧迫的事件，所以你能晚上这一小时，合理忽略我可能碰上的危险，”父亲说，“你真是费尽心机啊。”
“如果我一丝分神查觉到您有危险，我都会不惜代价去救您的。”秦卫低声说。
“嗯，你说的是真话，”父亲说，“你还是有心的。”
他按着秦卫发抖的肩膀，凑近他耳边，说道：“你杀了我，过了几年无目标的‘日常生活’，什么也找不到，现在你落到了有我的地狱里，这次你再也没处可去了。”
他力量加大，带来疼痛。
“放心，我会让你回归正途的。”
秦卫一动不动，这里看上去就是这样的地方，看来世界上是有地狱的，当他死后便落入其中。而这次他再也无法醒来。
秦卫面无表情地站着。
父亲松开手，说道：“去吧。”
秦卫默默脱了鞋子，上了医疗床，这是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两个穿着研究人员衣服的管教员把他的手脚绑进束缚带。
以前他会表现有尊严一点，但现在他是小孩子的样子，有点难以控制情绪。
父亲看着他眼角的泪水，秦卫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抱歉。”
“没关系，”秦物升说，“我一直很疼你，你不像那些孩子，不会让你有那么低贱的结局。我会把你变成我最称手的武器，你会完全是我的东西，什么也不会再多想。”
他看了他一眼：“一直以来，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会尽量让你不要太痛苦的。”
他转身去调试植入设备，秦卫看着天花板上眼睛一般的古董灯。当父亲说会让他不会太痛苦，那肯定是真话，父亲的确不希望他痛苦，他不是虐待狂，只是要让自己属于他，就必须做一些事。
即使在他逃亡的那段时间，他也知道他的话是真的。
秦物升如同某种无法理解的异类生物一样，和什么进行了人类无法听懂的交流，秦卫盯着看，声音是从建筑的下方传来的。
父亲和它连成一体，伸出来的部分形成了人类的外形，但……父亲就是建筑本身，非常的大，执着地看着他。
植入仪的生物部分花了一点时间，生成了一枚小型生物芯片。
是父亲造出了芯片，他什么都会造，终于变成了地狱本身，可以把一切吞到肚子里。
秦物升拿到芯片，去进行可注射性培育，倒不像之前那么恶心，它会变成透明的药液，进行动脉注射。
秦卫的目光又一次无意识扫过周围，但是没有出路，这里就像是沉入地底的一座铁房子。
“我会重新植入系统，对奴隶系统进行极端加固，”秦物升说，“我会对你进行数次植入，你会受点罪，这也是你自找的。”
他走过来，拉着秦卫的手，亲自给他注射。
秦卫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那人死死抓着他，针插了进去。
秦卫能感觉到液体进入，他无法从父亲的力量下逃脱，这是他的弱点，从儿时起被反复刻进了灵魂里。
针剂打完，秦卫立刻感觉到了。
它在身体里爬行，他猛地绷紧身体，本能地想挣开束缚，但是没有用处，他这辈子都是这样。
他无法阻止这种侵蚀，这是针对他的，这里就是一个为他而造的地狱。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奴隶系统曾经……被清除过，不知怎么做到的，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现在它重新开始生长。
他好不容易逃亡成功的，可又再次被丝丝缕缕生长的锁链长满身体，拖回地狱。
秦物升看着他，这人的眼神令他极为恐慌，并非恶意，甚至是和蔼的，但他理直气壮觉得可以占有他，碾碎他，因为他花了钱。
秦卫并不回视，他知道这是一种反抗的姿态，最好不要，但他又去盯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什么也没有，他是在虚空中寻找安慰，可是这一刻痛苦太强，而“对面”某种可以安抚到他的感觉也太清晰了。
在刹那间，他看到了他要找的那个人，这就是他要找的，真的存在——
一切变成了黑暗。
道路消失了，一片漆黑，他想上前，可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有一部分记忆在数秒之前被清除，身体里某种喜悦还残留着，隐隐有某个目标，但他只能听到一个声音，父亲的声音，从灵魂深处传来，说道：“找到他的路径了。”
剧痛中一切感觉恍惚，系统被侵蚀，道路的前方什么也没有。
很快那种笃定感也消退了，他感到巨大恐惧和空虚感，他丢失了极其重要的东西，他向着虚无坠落。
他躺在床上，这是冰冷的现实，他听到父亲说话，他在和谁说道：“把他的情感引导到这里来。”
比疼痛更糟的是歇斯底里的无助与恐惧，必须依赖什么，不然无法活下去。
他只能看到父亲，一时间头脑中只有他，情感和注意力被修改了，这是唯一可以安慰他的人。
父亲抚摸他的头发，低声安抚他。
秦卫能感到这一刻自己不自然的安全感与信任，相信父亲会为他着想，为了得到他的爱这痛苦是值得的。
他知道父亲享受这个，太过于享受了，他在自己身上花了太多的钱和精力，多到实际上不太正常。
他这么折腾，正常家族可能早就放弃他了，但父亲跟和他杠上了似的，一定要他活下来，把服从烙印到他骨子里去。
最终他变成了秦物升想要的那样，跟在他身后，完全的信任、崇敬和爱，在痛苦的时候渴望得到他的安抚，即使这痛苦完全是他造成的。
秦卫身体在发抖，可是没有动。
他觉得自己像只小狗，被完全的驯化了，一切被烙在他基因里的情感被激发出来，疼到颤抖却一动不动。
这是在这段关系里他必须要做到的，他的位置。
“我在科学部看到你时，就知道你是个特殊的孩子。”秦物升说，真的像个父亲一样安抚生病的孩子，“我希望你是我的孩子，你已经没有家了，我希望你那种不惜代价的爱能属于我。
“你总是偏执地寻找一些不存在的东西，这是你的优点，但也是弱点，你为此不惜把自己毁掉——现在你的确把自己毁掉了。
“你落到了最底层的地狱里，再也没有出路，现在你终于能死心了，明白你只能属于我。”
“是的，父亲……”秦卫说，“我明白了。”
当他说出这些，心情很平静，仿佛某种和解，他身体中的系统给他这样的回馈。
“我很抱歉，父亲，”他小声说，“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以为没有你可以得到自由……”
“你现在回到正途了。”父亲说。
“嗯，”他说，“您……对我真好……我一直很感激，我不会再怀疑了……”
父亲笑了，非常满意。
秦卫从医疗床上起身，发现自己变成了少年人的模样。
随着束缚的深入，他会长大，得到房子里更多的行动权。
他头脑里有一个隐隐的念头，他需要这个权限，会更快，但不确定是因为什么。他想也许自己到来之前有某个计划，但是丢失了，像他丢了很多东西以后，永远也不可能找回来。
“现在，我们来做一下你的力量测试。”父亲说。
管教员给他拿上金属盘，里面有可怕的测试仪，包括数十根一尺长的感应针。
父亲把长针插进他的身体，接触到内脏，用电流刺激，他的力量在刺激下显现出来，仪器能得到深入的数据。
秦卫平静地承受痛苦，很明显，他现在身体里有某种父亲极为重视的力量，是当年在科学部时植入的东西，到了地狱，它变成了某种真实的超能。他很高兴能帮上忙。
当他感到更难以忍受的疼痛，他本能去看父亲，觉得只要表现得够好，这人就能拯救他。
墙角发生了某种变化，有东西浮现，不是很清晰，但当形态奇异的不像属于物质世界的触手出现在房间里时，所有的仪器跳动，秦卫听到黑暗中的窃窃私语。
父亲很专注地看着，眼睛发亮，那是怪物一般的光。
“很好。”那人说。
秦卫浑身都汗透了，他低声说道：“很荣幸能为您效劳。”
对方盯着屏幕，秦卫看向天顶，有一个老式的吊灯，上面好像有巨大的东西盯着他。
数据跳了一下，父亲说道：“小卫，别盯着。”
秦卫回过头，那人说道：“它和我们是一起的，这是我所在地狱的样子，它会是你的主宰者之一。”
“您要用我和我的力量去喂食它吗，”秦卫说，“我知道了。”
他不再去看，他知道终点在哪里。
对方抚摸他的头发，说：“乖孩子。”
当测试结束，秦卫下床离开。
他穿上上衣——已经备好了一套符合他身份的正装，他也有了新的居所，要继续往下三层楼。
他看到金属器皿上映出自己的形象，模样俊秀，但眼中一片冰冷和恶意。
他恭敬地询问父亲，说他是否可以回去了，对方点头，同意他离开。
秦卫穿过他熟悉的走廊、楼梯和房间，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生活里最噩梦的东西，但看来他就是属于这里了。
当你认命，一切就会平静得多。
有别的排队下课的小孩子看到他，惊恐地移开目光，他习惯别人惊恐。
秦卫向楼下走去，楼梯的空间逼仄而幽暗。
他不知为何喜欢向下的过程，他知道这肠道般建筑最下方是他终极的噩梦，父亲会完成对他的改造，到时他就彻底属于这里了。
可他情绪里有些不切实际的部分，觉得有人会在那里等他。他在通往一种特殊的方式前往下方，即使到达的时刻是毁灭。
有一秒，秦卫看到左侧视角有几个模糊的字迹，他只看到一行“升级检测”，他忽略了它，大约是幻觉。
他很擅长忽略。

第二百一十八章 继续向下
秦卫在这里的房间，是一间简单没什么装饰的套房。
这里和他最初在秦家住的地方完全相同，只是这里不再有外界。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更诡异、猎奇和彻底，走进来像回了家，到死都逃不出来的家。
秦卫不再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
他自己昨天似乎梦到一些好的东西，不过现在想不起来了，梦对他不再重要。
秦卫空白地坐了几个小时，下午时他像定好的时钟那样——父亲定下的——去管教室帮忙，记录数据，给管教者打下手。
他被掏空了，再没什么想要的，他终于看到了个人抗争的终点。
到了点，秦卫穿着父亲给他的正装，穿过大宅。
这里比当年秦家宅子更大，一片死寂，有孩子们在管教人员的带领下穿过，不敢看他，他是能决定他们生死的人了。
这些人在大宅里战战兢兢地生活，接着一个个被逼迫着从安全的轨道跌落下来，再以不同的方式变异，被驱赶至黑暗中。
当呆得够久，他们会进入更外围，变成极为恶心的生物，彻底成为地狱一员。
父亲要分配房子里人群的管理，分配异化和半异化者的去向，杂交成果，有效纳米虫卵数据，还有外围科技的纳入，诸如此类。
秦卫已经看清，房子外并不完全是黑暗，而是严严实实的漆黑的石块，如同墓地，不知有多深。
宅子里人的恐惧形成了某种清晰力量的轨道，形成了机械般能把人碾碎的能量漩涡。
秦卫记得科学部对“苍白世界”作过调查，说那些塑料娃娃是当是孤儿院被残忍杀死的孩子，以某种方式永远困在了这建筑里，为杀死他们的魔鬼服务。
秦卫曾经是一个这样的孩子，但在这里，他已经成为了稳固秩序者之一。
一周后，秦卫进行了第二次奴隶系统的植入。
父亲把他再往地狱里拉了一步，钉上一根钉子，他平静地接受了。
结束后，父亲给他又安排了一次力量的测试和利用，这次极为可怕，那人直接给他进行了微观解剖手术。
这次把他绑在床上的不是束缚带，而是制御手铐，里面束缚线穿透了他的手和脚腕，不是因为会反抗，而是因为会太过痛苦。
纳米机器人切开他的半边身体，他系统的一部分被强行拉拽出来，固定，以父亲想要的方式显形，血管被切开，细胞凸现，系统在里面以强迫的方式运行和燃烧，轨迹清晰。
父亲仔细观察，某种石头般的侵蚀爬了进来，不断在他体内结晶，他看到无数细小刀钳一样的东西，挖掘他的系统，他头脑极度清楚，感到那东西在向他体内爬行繁衍，他一动也不动了，成为了资源和培养基。
他的一部分身体被困在一个更大的物件内，只是它在这里并不显形，感觉自己在被挖掘成空壳，一动也动不了。
父亲忙于查看数据，并不看他，说道：“太惊人了。”
这种痛苦太可怕了，秦卫尽力控制，但仍发出呜咽般的呻吟。
父亲没有回头看他，他的痛苦是理所当然的，秦卫了解这一基本规则。
父亲就是想让这个世界吃掉他的一部分，他会无条件做父亲要的一切，以后还有很多次这样的事。
在极度痛苦时，秦卫恍惚中总觉得有另一个人和他在一起，会感到他的痛苦，呼吸同步，爱着他……他不是那么孤独……
那是一个他怎么也看不清的影子，一切可把握的细节都丢失了，只是他怎么也填不满的欲望的幻想。
那是无法容忍的痛苦，像你饿得要死时给你的一滴水，只让饥饿更加的难以忍受，可是他想要。
在最痛苦的时刻，秦卫甚至觉得可以突破那层障碍，真正看到他——也许是疯掉的意思。
那是一个梦幻，他总觉得再卑微的人至少有资格做梦，可是实际上不能。
在这种时候，他的记忆再一次消失了，那种遗失了重要事物的空虚感极其可怕，甚至比疼痛更难忍受，他哭出来，用尽全力去找，可只有漆黑的空无。
他的注意力被迫回到现实，只能看到父亲。
那人不知何时坐在了床边，抹掉他眼中的泪水，他眼神中的得意和满足让他打寒战，但下一刻这排斥便消失了。
这个人就是他要找的，他感到安全，只有这个人可以给他安全。
他在颤抖中看着他，自己在他的眼中像个小孩子般天真和充满信任，尽量露出微笑，表现得好，不尖叫，不请求，希望父亲能够怜悯他，让他少受一些痛苦。
父亲并没有怜悯他，实验持续了很久。
但他的世界只剩这个了。
结束后秦卫独自在医疗床上躺了很长时间，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力量的触角感到隔壁的一切异化，他听着那剥离、截断、缝合和哭泣的声音，慢慢变得不再是人声。
接着秦卫独自坐起身，穿上外套，离开管教室。
他看到向下的楼梯，从第一次植入他往下了五十层左右。
父亲让他休息几个小时，他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虽然他也就是在那里放空，带着空虚的恶意，但他也不知道能干什么，伤害谁，他什么也不想要了。
所有人对他退避三舍，眼中只有更多的扭曲与污秽，看到对人类这个物种极致的亵渎。
这一次，秦卫往下下到了第三百五十层左右。
他开始巡查周边环境，而越往下，这个世界越扭曲。
秦卫在极下方，终于看到了苍白世界中那座“湖”。
这是建筑外一处巨大的污水坑，它每天会吸引大量的异化者、虫子和普通人，被那只湖边垃圾里长出的怪物吃掉。
它如一个神像般在那里，臃肿却没有长开，靠水的部分有无数只眼睛。
秦卫有一次把一个异化者赶入湖中时，这次它看了他一眼，他欠了下身。他意识到这是什么，这是父亲，是他的一部分。
污水冲上来细小的骨骼，这湖里不知有多少的骨头。
秦卫右手不自然抽搐了一下，他没有理会，等它自己过去。不过待完成最终的植入和力量利用，他也会成为这座地狱的一部分。
他会被铺在房梁上，被放入刑具机器人的动力源中，成为那些混乱虫子的一部分，残余下的一点意识完全成为父亲忠诚的狗，帮他处理喂养和管理的事情。
他对此有一种死寂的认命，父亲想要什么，他就会给什么。
所有人最终的归属就是这里，一个污水池子。
秦卫离开前，又花了几秒盯着这座湖。
他不知为什么要去盯，但他能看到，下方还有更大的污水坑，那里有它更核心的本体。
这是它生长的方式，从每一层空间爬出来，这还不是地狱的最底层。
那天是一次例行巡逻。
秦卫发现一处破损的墙皮，他走出去，外面有漆黑巨大的建筑。
这代表着宅子的扩大，他在这片新区域巡逻了一圈，立柱、地板和壁画已隐隐长了出来。
秦卫转过头，发现黑暗的一处边角有某个不正常的力量场。他走过去看，它形态让人想到磁场，但不完全一样，缓慢流动，进入下方，接着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秦卫自己造了一座向下的楼梯，朝下走去。
这不太合规矩，但他有些好奇，没走太远，他便发现下面另有空间，像是石头一样的狭窄的牢房，只是不再是铺着地毯的样子，而是粗糙的石梯。
石头边角结着些虫子的污垢，是纳米虫卵的聚合，是些无效卵，在黏液里蠕动，如果没被有效卵里的兄弟们吃掉，会在液体干涸后死去。
爬出了黏液的在角落中结成了巢，会持续生长，变成惊人巨大的虫子。
他进入了半夜时在宅子里听到的黑暗深处，那些爬着畸形物的声音更近了，在打斗、交配、哭泣，还有更远处传来的退化者的咕哝声。
再下一层时，秦卫看到楼梯外一个巨大漆黑的人形，这是这些异化生物彼此吞噬长出来的可怕成品。
这座建筑在进行杂交实验，它长成以后极为可怕。
秦卫越过这些东西，没有生物攻击他，他是建筑的一员。
他顺着那力场往下走，下方的力场越来越强，有一种危险的虚无感。
秦卫说不准为什么仍在往下走，他应该先去向父亲汇报，但他想看看是什么，这里很久以来没有奇异的事件发生了。
他来到一片黑暗狭窄的空间，极暗，离大宅很远了。
接着他看到了那个人。

第二百一十九章 双盲状态
这是个监牢。
那人情况非常可怕，石头建筑形成巨大的瘤状，形态宛如湖边臃肿怪物张开双臂的样子，把他锁住。
他所在的位置让人想到来自地狱的刑椅，把他的一半身体异化，吞了进去。
可以看到贴着他身体肮脏石头中，生长出来的密密麻麻的锁链、钩子、合金线，或者更加精密和怪异的东西，穿透他的躯体。
那是建筑的“牙”与消化系统，秦卫确定那往更深处穿透了骨头和内脏。
这就是他刚才发现力量场的核心，是此人被束缚后溢散的力量，自由状态下，他应该非常强大。
他下来时，那人感觉到什么，抬头看。
但他眼睛看不见，建筑吞噬得很彻底，也很有智力，包括他的一半头颅——“椅子”上结晶出散发出污秽金属光泽的石块，盖住他的双眼，延伸至双耳。
石头下肯定有什么更险恶的侵蚀，探入他视觉神经的更深处，会封住他的双眼，束缚更深层的视力，腐蚀一部分大脑，影响感知。
秦卫简单地判断了一下，这人应该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时被这个建筑完全锁死的。
石瘤是强大力量攻击刺激下的产物，一时困住了他，之后建筑又精确且不计代价往他周围追加能量，最终变成现在这样。
秦卫打量这个囚徒的面孔，在这种需要严肃观察的时刻，他注意到这人长得很好看。
“韦安？”那人说。
他声音低哑，轻柔，十分疲惫。
他大部分感官被封住了，什么也看不到，听不清楚，如果有什么特殊能力联系同伴，这种束缚应该也将其阻断了。
秦卫侧头看他，说道：“你是下来找人的吗？”
一小会儿的沉默，那人重复刚才的名字：“韦安，是你吗？”
他似乎想要转向秦卫，但是做不到，陷入太深，他的目光和情绪朝向一片虚无，已没有对象。
“别担心，我会把你找回来的，”他说，“我保证了……我不会再让你受更多的苦……
“我牵制了它一部分力量，它会把我拖下去的，我到时候能找到你——这是最快的办法——”
秦卫伸手触碰到他的面孔，不是什么温柔的方式，他扣着这人的下巴，让他抬起头。
这种状态下会造成痛苦，对方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双被封住双眼的视线朝向他，但又看不见。
秦卫也无法看到他的面孔，不知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那人说道：“韦安？”
他声音充满期待，轻微颤抖，渴望找到某个人。但没人能在这种地方活着，如果有也异化成了不可想象的模样，他不会想看到。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名字。”秦卫说。
他声音冰冷、平静，没有一丝情绪。对方没发出声音，只是朝向他的方向，有些发抖。
那人张了一下唇，说道：“对不起……我会杀了它的，我保证，一切会恢复原状。”
秦卫面无表情看着，如果说他此刻有什么情绪，那也是遥远的死掉的幽灵念头，接近于一些失落的嫉妒，形不成什么真正属于活人的东西。
他对这人充满情感的期待感到有趣，也喜欢他落到这份上，言语上的杀气。那是一种恶意的趣味，这人和这地狱的建筑抗争，毫不怀疑自己在干什么，正常人早就当成天命不可违而彻底崩溃了。
秦卫不可能得到，于是想把他握在手里，撕开，毁掉，看看是什么。
秦卫想，他很想要这个人。
他所有的是一个空无的世界，不知道想要什么，这欲望空虚而冰冷，充满饥饿。
他不知道能吃掉什么，怎么也找不到。
现在他想要这个。
秦卫走过去，查看扣着那人的束缚锁。
他伸手抚摸，用自己的力量慢慢替换了一根，查看更深处的细节。
的确非常深，他感觉那钢铁的力量刺入温热的内脏，他喜欢这种入侵，那人在发抖，但无法逃脱。
他扣着他的下巴，看他的表情，由此得到乐趣。
那人疼得话都说不清了，不过秦卫还是捕捉到一句低声的：“我会救到你的，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这真是可笑的梦幻，秦卫见识过很多了，自己握着他的生命，如果他想要，可以立刻毁了他，这也是他这种人唯一会做的。
不过他还是没做。
那人仍看着他的方向，说“会没事的，韦安”。
秦卫没有回答，转身离开，父亲规定的时间到了。
相对于系统的植入，最近父亲对他力量的发掘更为频繁。
秦卫四处能在大宅内看到自己的力量，他的血肉被融入了父亲的宅院，但还和他连在一起，在这座地狱里伸展时仍保有生命。
它改变地势，形成建筑，化为异化身上精密的零件，他感到无比污秽，他已经永远不可能摆脱这种肮脏了。
今天他的力量会被更多地抽取出来，他的最终结局就是完全属于这座建筑，成为秩序的维持者。
秦卫继续向下，这座宅子里他永远在向下。
父亲的确关心秦卫的私人生活。
以前的时候，那人会随口和他聊天，说身为长者的生活建议，这是身为一个纯粹掌控者所不该关心的事。
他希望秦卫有更“正常”的生活状态，会去和人上床——他会给予药物和后台控制，他在此事上做过要求，秦卫简直不知道他图什么。
此时，他朝父亲说道：“您曾说过，你给我权利，让我得到想要的人。”
父亲正在对他进行力量发掘，力度极大，让他疼得头晕目眩。
“我的确说过，”那人说，“你对现实世界缺乏兴趣，需要有点爱好，寻找乐趣。”
他看上去对他的询问颇为满意，说道：“你看上谁了？”
“……我不知道名字，只是看了一眼，”秦卫说，“我也不知道拿来能干嘛，可能会杀了他。”
“我可以给你一个奴隶系统，让他完全变成你一个人的，你知道这个的服从性会到什么程度。”父亲说。
那人用慈蔼的表情看着他：“你也别这么无趣，可以放松一下，怎么样？”
秦卫想了一下自己看到的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人，被束缚在石头里，神志不清，但确定要去救另一个已经毁掉的人，他感到体内有一种无法填满的饥饿。
他不想这个人被别人看到，也不想承受任何失去他的可能性，但这个世界会把一切夺走的。
“我不想放松，我想……”秦卫说，“我想吃了他。不是真的吃，就是……我有力量，我可以毁掉他……”
父亲笑了。
“如果是以前，吃掉有点过分了，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你是更高一级的物种。”他说，“品尝和吞噬一些喜欢的人，不失为一种乐趣。
“再加强力量的开放性，我需要更多。”
秦卫照父亲的要求更多使用自己的力量，这引来很大的痛苦，他控制自己不发出呻吟，以后痛苦会越来越强，他要学会。
虽然他仍旧害怕，但他知道，不用太久，他就会踏入那最后一步了。
他和父亲没再讨论吃掉或是床伴的问题，秦卫猜也是这样，那人想他“正常一点”，但不关心更弱小者的细节。他一直这样，他了解他。
秦卫想等会儿去找那个人，他感觉到微弱的期待，好像在想一颗糖，或一线阳光。很弱，但让痛苦变得更容易忍受了些。
这种渴望没有道理，其中的甜味像一个会带来毁灭的阴谋，但他不想去考量。
他只觉得饥饿，他在从内在坍塌，只想不顾一切抓住能抓的，减缓这绝望。
他这种人要什么安全，要什么逻辑。

第二百二十章 热梦（上）
父亲进行了过度的力量抽取，秦卫有一会儿陷入昏迷。
他已看到了终点，就在前面了，他将万劫不复，成为湖中那个黑暗生物的奴仆。
昏迷中，秦卫做了一个狂乱高热的梦，接近于一个春梦，但完全扭曲。
在一个漆黑污秽的场所，大约是地狱的洞窟中，他的力量完全占据一片区域，周围触手如机械的虫子一般蠕动，反射出各色幽暗的光，不见天日，他在占有一个人。
梦里有极恶劣的动物般的欲望，他让那人陷入漫长能吞噬神志的高潮中。
那双眼睛——他根本没有看到过——完全处于高热的空白，仿佛极高的温度，把一切融毁。
梦里这双眼如灼热的白星，他强迫地把他带到动物一般只有欲望的空无的点，没有个人意志，完全堕落，只在他手中，填补一点空虚——
他把他毁掉，吞噬，彻底拖进去。
他是彻底被毁灭后的虚空，狂乱地把一丝微光吞咽入肚，不管那有多么虚幻和无望。
接着梦不知怎么变了，触手僵硬变成了树林般遥远苍白的背景，那人的身体、自己的饥饿和色情细节在黑暗中消散，在原地留下一个小小发光的东西。
秦卫拿起来看，发现是一颗糖。
他看到自己的手，是小孩子的手，还在孤儿院，没有落到父亲手里，也没有满身污秽，这庞大的黑暗都还没有碰到他，他还可以逃走。
他站起来，还有人的手脚，干净自由，他死死抓着糖，感到狂喜。
在这一刻，秦卫就知道他在做梦，但他让自己呆在这轻飘飘没有基础的高空，处于这兴奋、狂热、期待中。
这一定是一次可以成功的逃亡，他想起少年时只要自由、不惜代价、去仇恨一切挡在他前面事物的杀气。
他能看到光了，遥远的昏暗的阳光，像幻觉一样，但肯定是真的，就在前方——
秦卫惊醒过来。
他还在管教室的床上，周围是植入和挖掘的大型仪器，父亲不在，倒是没有对他再做全面监控，因为他对这个世界的服从性已经非常高了。
植入完成了大部分，他们都知道他再没有逃走的机会。
秦卫呆呆看着天顶的古董灯，他双眼空白，映着橙色炎热的光。
他最近的梦都和消亡和永远的被污染有关，这一个格外疯狂一些，仿佛一次回光返照，有着完全臆想、疯狂和混乱的质感。
秦卫没有在这里对自己这些混乱的念头进行自检，他不该让违背父亲的想法停在头脑中的，他带着这狂热的迷乱下了床，如梦游一般，去下面找那颗糖。
秦卫穿过大宅，这里越发恶心了。
阴影中趴着变异的生物，有些被缝制了塑料人的外壳，下面破破烂烂，一大堆堆积在客厅里，用怪异空洞的笑看着他。
下面的肉体在窃窃私语，是饥饿的一堆烂肉。
他看到秦亦遥远的一闪而过的影子，是小孩的样子，连五官都不清楚，眼窝黑洞洞的，是个角落雾一般的幽灵。
在父亲记忆的投射中，他的孩子们就是这样，他不屑一顾，在这里他们终于不再不长劲地到处惹事了。
秦卫穿过宅子，穿过长长向下倾斜的走廊，穿过一层又一层向下的楼梯，四处是幽灵、退化者的咕哝声、交配的虫子和石头结晶，这里没有活人。
这一次力量的抽取和发掘后，秦卫向下了五十层。
这一路他跌倒了三次，力量抽取的后遗症很严重，因为情况太糟，父亲会放他一天的假，他会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平静躺着。
他不该走动的，秦卫确定自己这么走出来的样子像一个半疯的人，他让自己持续地处于这个高热的梦里，去下面找那个人。
他觉得自己像在约会，虽然这是一个毁灭的过程，没有丝毫光明的部分。
秦卫越想到那个困在石头里的人，越觉得饥饿，以至于他甚至都没有发现这样的饥饿如此的巨大和深入骨髓，在即将见到的时刻越发无法容忍。
他还在那里。
困得更深了，但是还活着。
这是个顽固的人，是不会那么容易死掉的。
秦卫过来时放轻脚步，没有发出声音，但对方还是微微把头转向他的方向，他发现他来了。
不知道怎么发现的，秦卫在一定距离之外，也能意识到他还在。
秦卫走到那人身边，径自去看束缚他的东西。
石头建筑并不排斥他的探查，已经承认他是其中一员，他自己也分不出他和这里还有什么区别。
有些麻烦，但自己应该可以接管一部分，把它做成拘束器的样子。
那人又低声叫了句“韦安”的名字，不过看上去也没太大力气了。
秦卫尽量让自己和他说话的语气温柔一点。
“你会成为我的。”他说，“我拿到了一个奴隶系统，会给你植入。我接着会把这座建筑对你的侵蚀做成可移动拘束器，不过你眼睛会失明，这点就没办法了。”
那人没有说话，他的位置无法再朝向秦卫，他只是定定朝向前方。
秦卫走过去，又去触碰他，他一手揪着他的头发，让他更多地抬起头，造成痛苦。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但我会把你锁起来，”秦卫说，“你可以去想你的‘韦安’，反正你也找不到了，我还挺喜欢你说的那些梦话。”
对方轻微地哆嗦了一下。
秦卫开始一根一根替换探入他身体里的金属，更换本体，但承认其从属系统的权限。他想把他从石椅上弄下来，这现在是他的财产了。
随着这个过程，他感觉对这个人完全的控制，自己的一部分探入他的内脏和骨头，感觉那脆弱的温度，还有他轻微的颤抖。
束缚器具移除时，他甚至放任地进行了一些轻微放电的刺激，这是他被养成的方式，这掌握一个人身体的痛苦带给他满足感。
他听那人叫韦安的名字，声音沙哑，秦卫觉得没必要停下来，他持续了一会儿，接着还是停下了，想着自己倒也不想伤害他。
他不知道怎么做，只跟他说要“听话”“你已经是我的了”，都是老一套的那些，于是他停下来，继续把他从石头中分离出来。
“韦安，”那人低声朝他说，“我们快到底了。”
秦卫看了他一眼，知道他的“到底”在说什么。
这建筑越往下力量越强，最下面是某种裂缝形态的东西，他看不到那张巨口之后是什么，但没人能从那里活着出来。
那里是一片恶意异质的混沌，秦卫细看都觉得不寒而栗。
他说不准自己为什么和他说这些，也没再否定那个名字。
他说道：“你挣不开束缚，到了最下方，你将会被侵蚀得什么都不剩。。”
那个人笑了。
“我当然能挣开。”他说。
在说这句话时，他语气一点也没有了刚才跟谈恋爱似的温情，他非常清醒，杀气毕现。
秦卫一怔，他突然意识到这人说的可能是真的。他碰上的是一个极为麻烦的人物，不是被吃到一半的超能者的残余，他还有别的计划。
“我们会封死这个裂缝，清理掉奴隶系统，一起离开的。”那个看上去已经被这建筑吃了一半的人说，“你会杀了他，这是你一直想做的。”
秦卫觉得头皮发麻，他知道“他”是谁。

第二百二十一章 热梦（下）
秦卫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去向父亲报告，这个人居心不轨。
但这一刻感觉仍像在做梦，梦可以持续一会儿，不会有影响。
毕竟他很快就会进行最后一次奴隶系统的植入，完全属于父亲了。
他缓慢地说道：“怎么杀？”
这个被困住的陌生人仍处于拘束状态，不过可以抬起手来，他碰碰他的面孔，没什么力量，接着就滑下来，他的表情理所当然。
“你知道怎么杀，”那人说，“你想很久了。”
秦卫的确知道，从没忘过。
当他和这座地狱深层绑定，能够进入最底层时，将可以得到这样的机会。
这种力量对情绪影响很强，它有一个核心影响点，如同神殿里的神像，一切的狂乱源自于它。
那是父亲的本体，无法真正毁灭，但应该能对其能量运转方式进行某种封锁，有人封过，秦卫仍能看见操作轨迹。
秦卫仔细地看过，他可以试着去做，当这么想时，他的杀气简直压都压不住。
他头脑的一部分不认为自己真能杀了父亲，但梦里感觉可以做到。
秦卫放轻声音，说道：“你能解决系统和地狱的绑定？”
“是的。”那人说。
“清理奴隶系统。”
“能。”
秦卫想，这对话真的像做梦一样，只有梦中有这样的顺利，秦卫从不会碰到这种好事，所有的好事都在梦里。
他看着那人的面孔，他的糖果然什么都有。
秦卫花了一些时间和这个人呆在一起。
他一点一点取下他眼上的束缚的石块，看到他的双眼。
那双眼本来的颜色被挡住了，黯淡、没有焦距，可以看到里面石头结晶般的纹路，在瞳中形成隐隐的金属斑。
他长得的确很好看，和他梦里一样完美。
石头建筑对他的感官进行了相当彻底的阻断，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专注地朝向他，但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起来也困难，秦卫把他抱起来，调整了一下石椅，弄了个靠垫。他喜欢这种把这样一个脆弱的人握在手里的感觉，他想对他做些什么，证明这是自己的。
他系统的触手轻柔地从黑暗中爬出来，他可以在这里做一些事，这是他的东西。
他轻柔地绑着他的脚踝，触碰他的脖颈，他想到那个梦，很兴奋。
这时那人开口。
“珊瑚礁那边有两次大战役，但是撑住了，”他说，“我们最好在第三次之前解决，不然通道很可能会崩溃。”
秦卫想，这果然是个梦，还有珊瑚礁。
“这里有当年工程部植入的防御信息，它对你的这种入侵会导致防火墙强制升级，”他的“糖”继续说道，“这里信息污染太严重了，不要直接升级，这个防御点会给你形成一个外围防火墙，让它不可能完全侵占你的系统，你不会完全失去意识，还能动用力量，到时动手就好。
“不要升级，听到了吗，韦安，它会造成污染！”
“韦安”这名字让秦卫心里一沉，提示他这是在一个梦里，计划中的另一个人已经不在了，影子都没有，多半是被彻底污染和毁弃了，秦卫了解这座地狱的每一寸。
所有的梦后面都是一片森冷的现实，没有任何喜悦可言。
但秦卫停下触手冒犯的动作，看着对面那双失焦的眼睛，假装自己就是那个人。
他说道：“你怎么能确定是我的？”
“当然是你，”那人说，“你总会找到我，永远都不惜代价地想出去。”
这两人一定是经历了很多事才能达成这样的信任，秦卫想，可是一切仍旧消失了。
“是的，”秦卫低声说，“我总会找到你。”
他忽视现实，让梦里的高热持续。
“我看到他对你做的事，”对面的人说，声音压抑，“你……那种痛苦……”
他声线里带着杀气，在这种时刻仍带着能毁灭地狱般灼人的锋锐。
他停了一会儿，无法说出后面的话，接着突然凑过来吻了秦卫。
秦卫吸了口气，完全没有防备。这是个笨拙、狼狈但很坚定的亲吻，没有梦里的色情，这人没有力量了，手触碰到他的面颊，在发抖，冰冷如死去人的手。
这亲密与渴望是死掉的梦想，一片浮光，可这一刻却又是如此巨大的力量，遮盖一切。
秦卫头脑发热，他感到眩晕，这吻把他带到这梦更高的热度中。
他难以判断事情的真实，也凑过去回吻他。
他的吻侵略性十足，和韦安大概很不一样，这人此刻是他的了，他在脑中含糊地对情敌宣布，虽然那是一个不可战胜的幽灵，这不是力量或是对方是否死了的问题，是本质上的不同。
在这种时候，秦卫本能想把猎物绑紧，摧毁，但他还是控制住了。
他结束了这个吻，没做更多，好一会儿只是盯着他，只轻柔地用手去碰。
他觉得自己极其可悲，他当然想要做点什么，可还是没有。太可笑了，他想着一个梦，而这个梦注定不是他的。
他赢不了那个人，他甚至做点什么都不行，他太肮脏了。
他缓慢退开，保持距离，保持……尊重。
秦卫抚摸那人的头发，无意义地理了理他的发丝，扶着他坐好。
之前他把他压在石头上，这人样子有些狼狈，衣服也弄乱了，他也帮他拉了拉，看上去端正点。
“等我进入最深层，”秦卫说，“我会动手的。”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会这么做。
这么干当然是疯掉了的行为，会害死他，但反正秦卫的命运也是如此。
对面人无焦距的眼睛看着他，他可以在他还未恢复视力的时候，变成韦安，替他完成这次袭击。
这样很不错，他早就明白了，即使在做梦的时候，他都无法拥有自己的姓名。
他不想看到他自己，从来都不想，秦卫没什么可做的梦，他连在他的梦里都无法再飞起来了。
他已被折磨到不能想象真正的自由了，他见不了光，但他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别人的。
乐观点想，他真的能严重伤害到父亲，那人会杀了他，或恶毒地惩罚他，把他变成污秽的怪物，但他会给这个人制造机会。
他的糖可以自己逃走，到外面的世界去。
“我会做好的，”秦卫说，觉得自己的语气像梦呓，“到时我们就能一起逃走了。”
他迟疑了一下，在那人额头上亲了亲，觉得自己的动作真TM纯情到受不了。
“我走了，还有一次巡逻。”秦卫说，“我会照着约定做，我们这种人应该得到拯救。”
“清理掉奴隶系统。”那人说，“他们怎么弄出这种恶心的东西。”
秦卫笑了，低声说道：“是啊，让那么多人甚至永远不会呼救了，只是一大群感恩的奴隶。”
他转身离开。
“秦卫，”身后的人说，“我会救你。”
秦卫回过头，死死盯着他。

第二百二十二章 位置
秦卫站了大概二十秒钟。
他一动不动，在听到这名字的一刻，他瞬间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清醒过来，回到属于他的身份中。
他在地狱中穿着一身正装——父亲喜欢这样的穿着——回头看那个失去感知能力的人，他在这个黑暗恶心的身份里，他不是别人。
梦里那颗糖朝向他，表情平静，不是在嘲弄，也不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骗局的样子，话本来就是对他说的。
秦卫想开口问，最简单的是“你说什么”。
这人知道他是“秦卫”，但为什么一直在叫“韦安”的名字，说得他们好像是朋友，在结伴从地狱中逃亡？
甚至一些信息都对得上——他说的“杀了他”显然是指父亲——一切仿佛秦卫的一个倒影，那么相似，但又有着本质的不同。
不同的地方在于，秦卫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会拥有同伴，得到一段感情的人。
但秦卫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站在石牢边缘，脚边虫子惊悚地蜷缩着。
秦卫非常清醒，他从没这么清醒过，他知道自己是谁，他的身份，知道他自己的黑暗本质是不可改变的。从很久以前就再也不可能了。
秦卫才不会问话，秦卫必然会立刻把这件事报告给父亲，并在此之前折辱他一番。
他这辈子只有一件核心工作，就是为父亲服务，除此以外他干什么都行。他当然想要让这个人来满足自己无尽的饥饿，他要去弄脏他，吃掉，回去和父亲说一声，自己尽责解决了一个小麻烦。
秦卫用那双阴沉的眼睛看了那人一会儿，触手蠢蠢欲动，对方一副把他说的那句荒唐话拯救的话当真的样子。
这人非常强，但天真得不可理解，让人想教他好好面对现实。
秦卫转身离开，他知道再多呆几秒，自己会干什么。
秦卫冷着脸离开那个“糖果屋”——他不知道脑子里为什么会有这个词，人脑里经常有些愚蠢的念头。
他下了楼，在这片地狱巡逻。
四周楼梯的把手陈旧，下面是万丈深渊，传来笑声、私语和啃噬的声音，他听到交配和疯狂的呓语，纳米机械和生物结合体液的摩擦声，一派群魔乱舞的景象。
秦卫如同一个魔鬼中的牧者，撑起让它们持续混乱的这座地狱大殿的穹顶，力量形成鞭子一样无形的状态，把这些东西驱赶到一起，它们毫无智力，只会斗殴、排泄和交配。
他需要减少它们的残损，把有效卵分出来，进行培养。
那被切割和虐待过人形模特的东西在角落筑塑料巢，里面有一个孩子吃空的身体，大概是走散后被它们捕获的。
秦卫用腐蚀性的力量惩罚了它们，巢里损毁了一半，里面情况多看一眼都恶心。它们传来鬼哭狼嚎的尖叫，还有污秽生物移动时恶心的摩擦声，接着又开始哭着筑新巢。
他抬起头，调整地狱畜栏的结构，又有更多不幸的孩子补充进来。
这一切已完全不是一个人类做的事，他有的也不再是人的形体。
秦卫去向父亲汇报工作。
他看上去是一个工作中的魔鬼，一身昂贵妥贴的正装，一点便宜的皱纹都没有，带着一片虚空的恶意和自我厌恶，模样平静，偶尔甚至面带微笑，简直像是去银行开会的大股东。
秦卫太熟悉这个样子了，他这样生活了很多年，是父亲觉得他应该是的模样。完美。
父亲听他汇报工作，那人坐在真皮的椅子上，看着前方一个巨大的沙盘，是这片地狱的大至分布。
沙盘做得很古典，父亲一直喜欢复古的东西，他当年会还原大黑暗时代的那些战役，用古代将领的方式标志沙盘，给秦卫说某些战争恐怖的细节，仿佛人就在那里。而他的时代，一直是大黑暗时代他家族所在地当年那副残酷而秩序分明的样子。
父亲说话时，秦卫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你喜欢这里吗，小卫？”那人说。
秦卫沉默了一下，说道：“不喜欢。”
父亲笑了。
“我猜也是，我就喜欢你有话直说。”他说，“不过你既然是我的，就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了。”
“是的，父亲。”秦卫说。
“我和当年不一样了，但我总觉得没什么变化。”父亲说，“这个世界说是地狱，但和我一直想建立的那种地方很接近，这里秩序井然，每个人呆在自己该呆的位置，卑贱者永远不可能逾越，畜栏标示得清清楚楚，没人能靠点小聪明就翻过去，命运的道路从来到这里起就注定了，没什么让人心烦的东西。”
“确实。”
“我在找到你之前，就知道我需要一个副手。我第一眼看到就很喜欢你，我很少这么确定一件事，我知道一个优秀的副手是需要努力获取的，我也的确花费了足够的精力，我很高兴我这么做了。”
秦卫没说话，父亲朝他笑了：“你在想，‘我可不是这么想的’，是吧？”
“是的，”秦卫说，“我宁愿您杀了我。”
父亲回过头，看沙盘，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现在，一切都在该呆的位置了。”
“是的。”秦卫说。
他非常清楚，这就是他自己了。
他在他该呆的位置上，说他该说的话。
秦卫知道，当自己完全与地狱融为一体时，父亲会有一次大规模升级。
穹顶会扩张到千倍以上，走廊缩短，化为大厅，变成一个庞大完整的世界，最终可能达到这百万平方公里，占据人类的空间。
他无法询问那颗“糖”，秦卫无法开口，没有语言，但那话始终没离开过他的脑子，那人说，“秦卫，我会救你”。
这真是太卑微了，他根本不可能被救，如果让他自己选，他也不会救自己这样的人，可他还是在不切实际地想。
好像一个稀薄的旋律在头脑中盘旋，无法摆脱，每一次重复都让他觉得自己很可悲。
“父亲，”秦卫说道，“请让我尽快完成最后的植入和与您的绑定吧。”
父亲转头看他。
“我以为你会想再拖一阵。”他说。
“我想，”秦卫说，“我仍旧心存恐惧，但我知道我这种人是不可能逃走的，请您尽快帮我结束这种有选择的痛苦吧。”
父亲点点头，说道：“好，我从不想让你无谓地受苦。”
秦卫低下头，表示感激。
那个关于拯救的承诺仍在他头脑里盘旋，他心想着，那人说的“杀了他”的时间，就在这一刻。

第二百二十三章 秦卫的对抗
秦卫跟着父亲，去进行最后一次的植入和绑定。
管教室已经非常深了，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生物形状改造仪。
最后一次，他的系统将不再是被挖掘，而是彻底成为地狱的一部分，成为那些畜栏、变异设备、走廊和其中所有蕴含的技术，由父亲随意调用。
秦卫躺到改造仪中央，身体立刻被牢牢扣住。
他深深吸了口气，地狱的力量钻进身体，侵占系统，他尽量表现得顺从。
他在被撕碎，注入身体的压缩卵进入系统内部，扩张，化为地狱走廊的一部分，污秽之物在其中穿行，他是这片空间建筑施行和运转的载体。
建筑蓝图嵌入他的头脑，以使调用力量，秦卫张大眼睛，他头脑中出现整片地狱的格局。
大宅宛如一座巨大的表盘，其中是数道环形区，有序地旋转。它由巨大的主轴支撑，它就是他平日行动的大厅和湖，两者层层交错，引导和分布地狱走廊的力量，在这里你每一步都是在向下。
其中心连接区就是湖边黑暗、臃肿、长着无数眼睛的生物，它已长到如同一座高楼般庞大，每刻都要大量进食，异化者会在它周围跪拜，狂乱地把自己送到它口中。
它在湖中长得极深，是地狱崇拜的核心。
这就是最终钉子敲下来的时刻了，秦卫被送进它饥饿的嘴里，成为主轴的一部分。
秦卫看着父亲力量的中心，他从未看得如此清楚。
这座轴现在在他力量的触手中。
秦卫脸色苍白地躺在改造仪上。
反抗不会有结果，秦卫很清楚，他擅于计算这些。
父亲对他仍有感情，如果他乖乖听话，会得到好一些的待遇，任何的反抗都只会让他落入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
当变成了地狱本身，他知道父亲会有多少炮制人的手段。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沉落下去，在人生的很多时候，他想尖叫，想拒绝，想毁掉自己，可是都不能。
他什么也不剩了，只余这一片漆黑狂乱的偏执。
他感到绝望，这不是正常人会做的选择，他在把自己推向另一个绝地，他知道的。
他看着父亲的本体，知道哪里是最重要的、能造成最大伤害和难以恢复的。他也清楚感到自己系统的力量已被纳入主轴区最大值的时刻——
秦卫张开双眼，毫不犹豫地动用自己系统所有力量，摧毁主轴。
核心生物在他的力量下瞬间爆裂。
其中无数的眼球破碎，内中存在的仿佛血管一样的污物炸裂，又瞬间被焚化，成为尘土。
在湖边生物为中心，污水池中的空间裂开了。
它形成一片混沌区，宛如幽暗的灰光，是一座巨大的空间裂口。周围的异化生物瞬间成为飞灰，这是深域系统的核心力量，一切进入其中就会化为混沌。
地狱各处的变异者疯狂扑向其中，试图污染这一裂痕，但还未靠近从里到外化成了灰色升腾的粉尘，如神庙的烟火在幽暗的裂缝周围流转不动。
再怎么修补，这种程度的损伤也将难以形成真正稳定的空间状态，是父亲一道刻入骨髓的损伤。
其延伸出来的力量造成影响，大片建筑破裂，一些区域被永远粉碎，无法恢复。
管教室上方，以秦卫的头部为中心，房屋开始开裂，横过整座房子，大屋簌簌掉下些粉尘，又化为虫子逃走。
这数分钟内，他把这片地狱缩小了一半。
父亲僵硬了一下，投射出的人类型体一瞬间发生解离，成为无数细碎黑色的碎片，里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物，阴沉地存在着，接着又扣合回去，变成人的样子。
秦卫能感到那力量猛地收拢，自己的系统毁坏，轻轻咳了一声，满口的血腥味。
他笑起来，他毁掉了父亲的整座主轴，所有的湖变成混沌的裂缝，大量技术信息被摧毁，走廊化为粉尘。
不知那个人能不能逃走，未来是否有人再度试着逃亡，这会是个小小的机会，自己造成的损害父亲难以弥补。
父亲抬起手，抚摸秦卫汗湿的头发，动作仍很轻柔，但秦卫感到他有些颤抖，是真的很生气。
“你真是个顽固的孩子。”父亲说。
秦卫感到地狱巨大的反向侵蚀，他发出轻微的一声呻吟，几乎听不到，是小孩子很小的呜咽声。
当然了，他从来不可赢的，他知道。
父亲已经探明他系统所有的情况，他知道，他所做的只是尽全力对他造成了最大的破坏。
他就是……不想要……
父亲站起身，弯下腰，身影罩在他身上，秦卫咳起来，那人一手按着他的额头，很用力，这是惩罚，他在被撕碎。
父亲的表情甚至是慈爱的。
秦卫看着他，他们的视线在混乱中交汇，本身都一片冰冷，没有任何的动摇和怀疑。
父亲常说他是一个驯兽师，他俩之间是意志力的对抗，那人还会讲他小时候驯野马的经历，那被认为是一个对贵族子弟有益的活动。
虽然秦卫只是被购买的无权无势任其折磨的商品而已，手里什么牌也没有，但他已经学会不要说“这不公平”，不再问“为什么”了。
没那么多的为什么。
秦卫体内的植入系统开始膨胀，他呜咽一声，感到自己系统某些核心部分的断裂。
他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所有的反抗再一次被束缚，从可以掌控力量的位置跌落下来。
湖上的裂缝缓慢合拢，但仍在那里，变异之物如飞蛾扑火般扑上去，但是瞬间消散，无法靠近，有种阴冷的神圣感。
不可改变，不可调和。
秦卫又笑起来，被血呛到了，样子一定极其狼狈，像完全的疯子。
他听到父亲冰冷的声音，说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小卫。”
父亲抚摸他的头发，他看上去是个虚弱的很乖的儿子。
秦卫仍死死盯着父亲，那人抹去他泪水。
这完全是身体本能，秦卫并不想哭，只是盯着他。即使已经没有力量，即将毁灭，他所有剩下来的都是杀意。
最后的奴隶系统残片植入完毕了，秦卫用仅剩的力量抓住自己的记忆，但一切很快会被抹消，写上新的、忠诚的。
改造仪的生物体包裹住秦卫的头部，他看不见。这不只是感知能力的受损，它正在入侵他的大脑。
深域系统的每根触手和核心的混沌区，都在被分解，污染，并再次合并在一起，他将失去核心权限。
在被摧毁的那一刻，秦卫身体发抖，极度恐惧。
他想到他那个被困在下方的“拯救者”。
他早就猜到了这次反抗的结局，在不久之前，秦卫甚至把地个人的承诺考虑在这次幻想的“逃脱”之内，想着大规模的摧毁后会形成某种渗入性创口，会对行动会更有利。
可是在这样的时刻，他意识到这想法太可悲了——他这种人这时竟在想着被救赎。
当那个人叫出他的名字，秦卫就意识到，自己终归是不会得到拯救的。没人会来救秦卫，他太污秽，太残破，自己都知道他从骨子里是不值得被救了。
秦卫感到自己在渐渐变成那些被异化的生物，干扰挥之不去，侵占神志。
父亲说他是特殊的，不会让他落到如此下贱的地步，但他做了这样的事，父亲一定会惩罚他，他知道自己恨什么，他想想就打寒战。
不过无所谓了，无论怎么样，他都会变成污秽受奴役的生物。
只是最后一刻，他头脑中残留着反抗的血腥味，这充满杀意的攻击的触感仍在手中，他在地狱中留下用所有的力量在击出的伤口。
秦卫经过数次奴隶系统的重新植入。
事后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只有一片虚无。
在意识侵蚀的顶点，他看到了，通过一个顽固的系统，系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看到另一端的那个人。
在这幻境中，他双眼不是失焦状态，是幽暗的蓝灰色。
秦卫不知自己是否曾想过，那像童话书里你永远达不到的世界的天空。但实际上做为秦卫，他觉得“异界”在发生战争，这是充满了肃杀之气的眼瞳。
那人也死死盯着他，秦卫感到他的紧绷和愤怒，巨大的对这个世界的杀意。
他的名字就在口边，可是秦卫怎么也找不着，那一定是他喊过很多次的名字。
他看到那人庞大的系统，周围重重石头的结晶已侵占大半，把他束缚在另一座庞大的地狱里。
但下一刻，束缚轻微闪动了一下，仿佛收讯不良的信号，接着便显得不那么坚固了。
再闪一次，污秽的结晶、金属、锁链变得虚假，化为白色的沙，从他周围滑落下来。
当然会这样的，他一直这么强大，大片的建筑在他周围化为死寂的沙。
那人说道：“是时候了，秦卫。”
秦卫看着他，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时候，但很确定这是自己定下的约。
他也知道他要做什么。
秦卫感到巨大的、遥远的震颤，那是一个庞然大物的震动，是一场战争。
是另一座地狱，和父亲的大宅缠绕在一起，共享科技，向上生长。一场大规模深空军械库般的壮观对战，在远方开始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升级与污染
秦卫有一瞬间找回了感知能力。
他发现自己被半包裹在治疗仪中，某种生物仪器从两侧探进他的颅骨，他被钉在那里，手臂和身体也是如此，看上去一定极为可怕，一副被吞食到一半的样子。
父亲分神了，站起身，回头看某个方向。
但只是很短的时间，接着那人又转头看他。
“你以为他来得及救你吗？”父亲冷冷地说，“他有他的麻烦，就算最快，也需要几个小时来解决地狱塔。
“没人会来救你，也许会有人同情你，但是你终归是我的，你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秦卫打了个寒战，这是被反复烙在骨了里的话，他本能相信是真的——
这一刻，秦卫看到了升级信息。
在左侧眼角，那是一大串的警告提示，上面写着：裂缝污染警告！防火墙被动升级！
污染信息搜集中。污染信息搜集完成，临时防火墙形成。
防火墙及周边组件（打开查看详情）被动升级权限打开，严重污染状态不建议升级，检测到有九级系统在附近，建议本地等待救援，完善防火墙。
秦卫死死盯着这行字，想起那个说会救他的人。
他说起“韦安”身上的系统和防火墙，他们约定杀了父亲，毁掉这个世界。
当秦卫盯着防火墙信息，他发现自己甚至非常清楚这行字指的是什么：他有一个临时防火墙，可以解除奴隶系统和能量挖掘，让他保持神志清醒，并缓慢收归系统的主干。
他以前一定曾经考虑过，调查过，这是他本来的记忆。
这件事里有一个简单的可能性，可秦卫就是无法相信这是真的——那人说的“韦安”，就是自己。
他记得归陵系统说起韦安的语气，即使他这种人也能远远感受到珍爱之情，还有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信任。
那人非常的担心韦安，为他遭遇的事极为愤怒。
他为了尽快达到地狱底端、结束战争，甚至让地狱塔侵蚀他，秦卫能感觉到他正在发起的那场战争，简直就是不要命。
他会以最快的速度毁掉一座地狱，救了一个人。
秦卫无法想象自己和另一个人有这样的关系，他从不相信会有人真的为他做什么，他没有真的谈过恋爱，甚至无法想象这种爱。
父亲开口了。
“还记得吗，你帮我对你系统的各个位置都做了标记，交到我手里，”父亲说，“我们正在和那座石殿隔裂。我会带你离开，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你一直是个不省心的孩子，你甚至一度摆脱了奴隶系统，真的很能干。”
秦卫直视他的眼，这座建筑在往更深的方向沉。
“我知道你身上的双人感应系统，只要我把你这个人的意志毁掉，提出解除，便能最终摆脱他。”那人继续说道，“他很快就要归神使所有了，他们不用太久就能解除他契约的道德条款了，到时……”
他笑了。
“他会彻底地听话，我们做什么都可以。”他说。
秦卫感到胸口跌落般可怕的紧缩感，他身体发抖，不知这是什么感觉，大约是极度的恐惧和愤怒。
秦卫上一次杀死父亲时，无法直接面对他，他始终告诉自己那是一个意外。
现在他再一次直面秦物升——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原装的那个人，是裂缝选择了父亲的身份来到这个世界。
这种生物就是这么存在的，寄生在人类意识中，但当它穿上父亲的“衣服”，它就是他了，毕竟人也就是这样一种意识集合体。
他为他造了一座精密的地狱，用秦物升的情感和意志，一点一点吞掉他。
到了现在，他不去帮助地狱塔，或是尽快逃离，而用所有的力量吞噬自己。那是属于父亲的执念，秦卫意外于那如此之强，他不过是一个他买回来的孩子而已。
但无关紧要了，秦卫直视着父亲的双眼，感到他庞大的力量，用他所有的能力把他往地狱拖去，说着命运。
秦卫说道：“直接升级。”
在秦卫话音落下时，前方跳出几十个弹窗，每一个都在警告他升级会造成什么后果。
秦卫一概无视，选择“确定升级”。
下一秒，庞大的污染信息涌入，比之前被侵蚀的量级高出千万倍，把他淹没。
建筑再度开始颤动，裂缝变成了蛛网般大片地破碎，整座地狱的异化生物传来巨大的悲鸣，它们的“神明”要更换了。
秦卫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升级。
他有的不是正规升级程序，是古文明放在这里的标记信息，一个为极度危险高级系统提供的权限。
它不完整，是用现有信息勉强形成的升级状态，提供一个路径让他等待救援的机会。
可是用它来升级，会使用到大量地狱中的污染信息，可能会造成他系统的彻底坏死，和这座裂缝结合在一起，成为一具被寄生的尸体。
但秦卫还是选了，像他在十几分钟前选择反抗一样。
这是一次狂乱的升级，充满了野蛮和噩梦般的意味。
他能看到系统已形成升级路径，这座地狱的一切都被纳入深域系统可吞食的权限之下，就是“吞食”。
秦卫感到深域系统的触手，在走廊、大厅、房梁和主轴之中，在攥着异化生物的力量之中，他负责一大部分地狱，他就是这座建筑本身。
他感到自己撕开的裂缝，大量流量在向其聚集，是一个弱点。
他由此把它撕开，杀心四溢，他被养育得那么恐怖，是一个没有人形虚无的只想吞噬的怪兽。
这升级如此的野蛮，秦卫觉得自己如蜕壳的动物，九死一生，向着另一个阶段进发，一路全是疯狂、异化的梦，是狂乱的阶梯，他已远远离开了人类头脑所停留的地方。
地狱非常巨大，他并不具备这样的体量，系统的完善程度直接飙到了70%，还在继续。
秦卫当然知道，最好的办法是等着救援，未必成功，但可能性比升级更大。
父亲说那个人不会来，但秦卫觉得他会来的。这念头没什么逻辑，他自己也觉得很荒唐。
他现在大概能想象自己用韦安这个名字了，他可以装成这个人，也许他能装得非常好。
但他是秦卫，他没有名字。
秦卫不等着人来救，因为没人救他。
虽然他知道那个人会来的，但他没有办法等待，他无法直视那个人，也没有能力去处理一次感情戏，他处理不好所有正常的事情。
他要杀了这个人，毁灭所有他能毁灭的。
“理智一点，你不可能对抗信息污染。”父亲说，“即使你选择升级，所有的信息也都会告诉你你属于这里，小卫。”
秦卫看着他，他需要以某种恍惚的方式才能想象幸福，自由只存在于梦中他忘掉自己沉重污秽身体的时刻。
可是当他说出另一些字句，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他的灵魂是一片漆黑的残骸。
“我不叫秦卫，”秦卫说，“你也不是我父亲。”

第二百二十五章 “秦卫”
他们死死盯着对方，生物改造仪颤抖起来，开始萎缩，床下流出污血般的黏液。
“湖”中的裂缝不再只是裂缝，它开始扩大，宛如一颗混沌的天体，向周围发出迷一样的灰光。
它蔓延至整座建筑，它们都在其影响下无声地坍塌，分解，毁灭，重建。
地狱变成了益智积木般堆积起来的形态，那是怪异的几何形状，一块块的凸现、拆解，有的化为灰烬，有的有新的更具生物性的成份填补上来，又在这斗争中毁掉。
对抗不再是人类世界理解的厮杀和战斗，是两个更高层次生物神秘的较量。
没有名字的秦卫坐起身，生物改造仪枯萎了。
他下了床，像一个人而不是受害者那样站在秦物升面前。
他们保持三米的距离，两人如同很多年前一对父子的对抗一般，仍旧身着正装，面无表情，彬彬有礼。
“秦卫”不知道自己是谁，如秦物升所说，当他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他可能会发现他就是秦卫，那个一片空无的奴隶。
他的恐惧、服从、控制、虚无导致的专注与恶意，都是秦物升想要的。
他无法开始新生活，他装都装不像，他记得的只有锁具和鞭子，是崩溃和疼痛，他记得“你喜欢吗”，他记得侮辱，记得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承认和屈服，直到他把他想要的那个奴隶的性情烙进他的身体。
他不喜欢，他感到憎恨。
他憎恨这所有，他恨秦物升，恨他把他拉进这恶心的命运，他只想毁掉这TM的一切！
轴心的怪物化为污秽的烟，无数的眼睛在其中闪动，又变得混浊。
它在被割裂的几何形态中挣扎，不是真的眼睛，是一只只蠕虫一样的生物，是肮脏的灰黑色，长着长长的尾巴，还有怪异的口器，接着被混沌消融。
混沌的力量狂乱地扩大，路径的权限清晰，不管不顾，极度饥饿，和裂缝生物一样如同一个邪神。
如秦物升曾说，这是意志力的较量。
但当年他被植入奴隶系统，定为秦家的所有物，才不是什么较量意志力，他只是秦物升买回来折腾的小玩意儿。
现在他们势均力敌了。
而如果只是意志力，“秦卫”非常强大，凌驾整个家族，这实际上是很简单的事——他一无所有，他抗争了很多年，他赢了。
秦卫没有一丝犹豫，偏执而狂乱地吞掉这片地狱，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别的选择。
他闭着眼睛往前，前方一片黑暗，完全混沌，但他必须逃走，他的每一步都盲目又坚定。
在更远处，走廊以同样的方式碎裂，不再复现，化为混沌。
灰色闪动着，仿佛有无数事物将要在其中诞生，又在瞬间归于虚无。
这些几何般的分块如此之奇怪，其中有细微质感的差别，这区别于它的成分、类型、内含的技术成份，但每一种都被拆解了，其复杂如神的手所造就。
这是“混沌之神”存在的方式，它毁灭世界的方式极度神秘，无法理解，这座地狱如同他手里的玩具。
他的毁灭是一只只奇异的棋盘格子，只是太怪异，巨大，细碎而复杂，无法看清是怎么下的。
不过没有名字的秦卫能看清，他看到每一种物质，原理，融合与分裂，一点一点，一步一步，他在进化。
防火墙在一次一次被污染、排斥后，被动而缓慢地生成完整的防御，再把所有的力量归于系统。
他得到了又一种古文明力量系统最难得到的力量：权限。
力量在一个台阶上再强大也没有意义，重要的是进化路径。
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
深域系统碾灭那些锁具、仪器、孤儿院的床或是课桌，种种私人物品。
这里有无数东西都包含着记忆，秦物升的记忆，关于自己如何卑微绝望地被毁灭的细节。
秦卫……他还是只能叫秦卫，他面无表情看着这些，无意识地寻找，这里是否有他更久远以前的东西，他还没有被剥夺名字的时候。
管教室也开始以几何形状被毁灭，复现，再又化为混沌。
整片空间呈现幽暗的灰色，物质块一格格跳跃，这里像是烟组成的建筑，在被某种力量握于手掌间，被随意摆弄。
“秦物升”的形象闪了一下，投景也开始虚化，但勉强稳定下来。
秦卫站在对面，是他打造出的文雅、阴郁、彬彬有礼的副手模样，冷冷回视。
秦物升也死死盯着他，那是完善度已将要达到80%的不可一世的深域系统，前途无可限量。
秦物升突然朝他笑了，说道：“你觉得能找到本来的名字吗？”
他盯着秦卫，不再是之前正经和慈祥的样子，某种终于没有了任何掩饰的恶意，清楚出现在他眼中。
那无论如何都要把他拉进地狱的莫名而极端的东西，一种饥饿，狂乱，毫无理智。
秦物升指指自己的脑袋，说道：“我把自己脑子里和你名字有关的记忆也全都删除了，既然决定做，那就彻底毁掉该毁的一切。”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秦卫。
“我决定了你的身份，你必然永远是秦卫。”秦物升说，“你再也不可能摆脱我，摆脱这个地方，你再强大，都注定是我要你成为的那个人。”
他的投影更加虚幻，管教室里的一切物件开始消失，那是大量异化的记忆，关于掌控、快乐感和绝望的堕落。
在这样的时刻，那人不关心地狱的毁灭，仍盯着他。
这偏执的恶意不属于裂缝，就是父亲的。
秦卫感到升级的信息污染，是把他变成一个完美的秦卫的污染。
他看到一次小小的扼杀，他失去了一把喜欢的小刀，被秦亦毁掉了，而他说“我喜欢”。他什么也抓不住，他感到非常的……饥饿。
他所有的都会被拿走。
在父亲消失前的幻影里，他眼中映着的自己仍旧是曾经阴郁，顺从，恭敬地站在对面的模样。
虽然与此同时，秦卫毫不犹豫地开始接管整片建筑，古文明的技术迅速做上标记，准备启动备用的时间局，但他在那人和他说话时一只手无意识背在身后，是和父亲交谈时的本能。
他的确找不到任何线索，他孩子时肯定提过父母的名字，可是这一部分全然不在，秦家只留下空无。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在支撑，他不是秦卫，这不是他父亲！
那人的身形又闪动一下，但仍带着那个恶意、笃定的笑。
“你知道你是属于我的，小卫。”他说。
秦物升退了一步，好像一次优雅的临时退场，消失了。
秦卫瞪着他消失的位置。
他站在空旷的房间，这里的一切物件都消失了，只有灰暗的光秃秃的空间，眼中的一切化为混沌几何状的颗粒闪动，一派奇幻景象。
他一点也不觉得秦物升消失了，当然，那人就是这栋地狱建筑，仍旧存在，需要时间清除。
自己在进化，那人记忆中的一切是他变得更强的路径。
“污染”，就在那里，他骨子里一片恶寒，这记忆告诉他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属于自己东西一次次消失，再也找不回来。交到他手里的是忠诚、控制、偏执与毁灭，他永远无法摆脱的被定制出来的性格。
秦卫独自站在混沌中，是他一直以来的样子，站立笔直，面无表情，不表露自己的情绪。
他本来就是如此，他再怎么仇恨，他仍旧只能是秦卫，不叫韦安，也不是那个想不起来名字的孩子。
他现在不过是拥有力量，摆脱了父亲而已。
秦卫感到饥饿，非常的饿，那是巨大的空虚。
他根本无法判断哪里是污染，需要驱逐，哪里是他自己的意识，是他要紧紧抓住的。
这感觉像在无止境地朝着空无跌落，只有家族的大宅，父亲的面孔，绝望与饥饿。
秦卫转头看远方，突然间收敛自己所有的侵犯性的力量，那个人来了。
他想起来了，他叫归陵。

第二百二十六章 见面
归陵到来得非常快，很难想象他是怎么这么短时间搞定地狱塔的。
以秦卫目前的古文明知识找不到任何解答，但反正归陵做到了，他远远感觉到了那人惊人力量。
秦卫站在一片虚无中，无意识掩藏好自己的爪牙，他那些黑暗和攻击性的部分，这简直是本能。
他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清掉血迹，等待。
这场战争当然没有结束，父亲——裂缝——仍在那里，占据建筑的大半。
地狱塔和苍白世界两者互相纠缠，数据连通，秦卫以前没见过这种凶险的裂缝。
时间局需要更多的准备，而自己只是取得了吞噬的主动权，把之纳入深域系统之内，它仍旧有可能从内部毁掉自己。
战争还在继续，不过秦卫觉得自己此时表现得很得体。
前方打开缺口，宛如舱门，这是梧桐号的痕迹，它仍然是他核心结构的一部分。这是归陵给他找来的，在某个他们还不太熟的时刻，这个人认为他值得活下去。
秦卫看到墙化为大片白沙落下，像雪一样，在他世界的一侧以极大的范围打开，两座静止的地狱连接在一起，他看到房间对面白色的世界，纯净耀眼的白色沙漠。
和自己的世界很不一样，那个人的看上去纯净得多。
秦卫知道自己的形象不太合适，但希望他笑起来看上去足够正常。
归陵从一片白色中出现，快步走过来。
他不知在那边干了什么，力量有小范围失控，但还是很快控制住了。
秦卫盯着归陵，外表看不出来，但他很确定，这个人伤得很重。
他为了来找自己必然是做了些什么极端事情，进行了严重透支，对于一个长年生活在战争中的人，总会有一些特殊、不那么正规的方式。
这是他曾尽全力抓住的一个人，他的确得到了他的心，归陵为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秦卫……现在他是韦安了，笑得完全符合韦安的样子，虽然他未完全恢复记忆，仍旧有被吞噬的危机。
“我知道最好不要升级防火墙，”他朝归陵说，“不过当时实在是没办法，不过我帮忙——”
那人一把抱住他。
秦卫停下来，一时不知怎么反应。
归陵抱着他的力量很大，有些发抖，似乎非常恐惧。
秦卫能感到自己在另一个人肢体拥抱下的身体反应，是他不习惯的放松与安心……他很喜欢。
在喜欢的更深处，他感到空虚、饥饿的渴望，带着知道永远不会被满足的杀意的紧绷。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应对这个问题的，他缺少拥有任何东西的经验。
他慢慢抬手抱住归陵，感到自己想要把他握紧了碾碎在手心里的欲望。
“我只是想分担一点压力，”他柔声朝那人说道，“你情况怎么样了？”
归陵抱着他不松手，秦卫想了一堆台词，但在这种情况下都不太对，在这里他跟个小学生一样，根本不知道当下情况应如何答题。
“这两个裂缝是勾连状态，主意识仍在，”秦卫接着说，“我们得要尽快解决掉裂缝本身，不然很快会复苏的。”
归陵终于分开距离，抬手调出深域系统的控制面板，查看参数，表情很难看。
秦卫的声音很平静，不透露什么情绪。
“我拿到了秦物升的记忆信息，裂缝选择了以他的形象来到世间，应该是定位到了我的情况，他一定和‘神使’有某种联系。”他说，“我可以从里面得到更多的东西……”
他再次停下来，归陵吻了他。
秦卫微微僵了一下，这是带着迫切的温柔的吻，他们当然曾有过这样的亲吻，他知道如何应对。
秦卫极为谨慎地接受了这个吻，以自己知道的最温柔的方式回吻他。
他找到的这个人很好，他的珍爱之情清晰可见。秦卫觉得自己的心在融化，但之内的东西全是疯狂。
他心里无时无刻不烧着的恐慌的火焰，那是早就烧空了毁灭了的地方，但火焰还是不停，变成可怕空虚的煎熬。
他从来抓不住谁，从来没有过。
父亲都会拿走的。
秦卫在这个吻中尝到血的味道。
归陵结束亲吻，但不看他，只是抱着秦卫。
“……你怎么了？”秦卫说。
“系统过载损伤，”归陵说，“情况不好，但也比你好。”
秦卫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起父亲离开时说过的话，说他永远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那个秦卫。
他即使在扮演韦安最好的时候，他也找不到自己是谁，只是他可以应对得更加得体，并且觉得也挺开心的罢了。
最终秦卫只说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觉得自己有点发抖，但只是错觉，他听上去仍旧很阴沉，沉静，能够解决一切问题。
“找到裂缝本地的标记点，完成时间局。”归陵说，“我看了一下你的系统参数，你需要……”
“好。”秦卫说。
秦卫的声音落下来，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异变。
墙壁上呈现一只一只巨大的眼睛，没有了眼球，如巨大空洞的嘴。
墙化为一座座墓碑样的石块，但它很快开始长高，让人想到瘦长的高背椅，上面长着空洞的眼，在他们周围展开。
管教厅的地面变成了一片平整的核心区，如同神殿的中心，而墓一样的椅子是观看的恶神。
那眼睛像是雕刻出来的，可是偶尔会颤动，仿佛存在某种虫卵，将要破壳而出，还未完全清除，是存在于系统内的污染。
秦卫站在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
当升级到这个程度，很多事你自然就会了解。
他不需要前往某地，只需要在系统内部寻找裂缝的位置。
秦卫感觉自己是站在圣坛上邪神中投射的人类形象，他理解这些饥饿，侵占，这景色和父亲当初畜栏的分布很像。
石碑越来越高，接着长在一起，成为了漆黑的一大片建筑。
归陵站在他旁边，他发现自己死死抓着他的手腕。他力量很大，超过限度，但污染信息会淹没他的一部分感知，他必须抓紧。
他听到那人轻声笑了，有点无奈，很温柔。
秦卫想过他的反应，但他的推断并不准确。
他应该不喜欢失控，但他喜欢归陵这样。
他不能丢掉。

第二百二十七章 污染
寻找裂缝比想象中麻烦。
污染太严重了，这场吞食还没结束。
毕竟他把自己和地狱锁闭在了一起，而它的体量比他的系统本身都大，还是他整个人生噩梦的合集。
周围的景色变成了一片陈旧的大厅，秦卫闻到熟悉的气味，是父亲常去的某个俱乐部。
里面都是他们那一班老派奴隶主家族出身的人，秦卫经常会去，那里浸透了一种古老木质的香味。
秦卫感到恍惚，他仿佛一个幽灵一样走在其中，带着奴隶系统导致的特有的迷茫感。
秦卫隐隐听到秦物升的声音，在和另一个人在俱乐部说话，说家养奴隶的事。
他惊悚地发现自己独自站在俱乐部走廊的地毯上，他刚才明明抓着归陵手的，他还记得那人上一秒温柔的笑声。
秦卫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发生在他头脑和系统中的。
他正站在受污染深域系统在空间深处形成的建筑中，这里的一切物质宛如流沙，不断变动。
不管距离多近，意识污染都会把他和同伴分开，很正常。
归陵此刻就在他身边，只是看不到而已，穿过这段前往裂缝的最终距离，一切就会恢复原状。
他自己可以应对。
秦物升已经死了，他的记忆有一种旧书般泛黄的质感。
秦卫穿过俱乐部的走廊时如同黑暗中的幽灵，没有位置，随着这污染的记忆往裂缝深处下陷。
俱乐部的交谈很随意，秦物升的朋友描述对家里大奴隶一系列成熟的虐待和管控行为。
对方说道：“……他现在很听话了。”
“一般是这样的。”秦物升说。
“秦卫杀了陈家儿子的事，你就这么替他摆平了？”那人说。
“私生子罢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但也没那么无关紧要，”对方说，“那小子都来这么多久了，不合适就处理了吧，有人就是干不了这活。”
父亲说道：“不，我喜欢他这样。”
他们在卫生间说话，秦卫有一瞬看到父亲映在镜中的样子，带着个笑容，极为狰狞，宛如恶鬼。
那是真正的兴奋，不可理喻的对于毁掉什么愉悦的恶意。
那笑容让秦卫心中一惊，退了一步。
他突然转头，他身后有某些东西。
是什么严重腐败的怪物，长着爪子，如烟尘一般在黑暗中隐现。
秦卫一眼看上去，让其中一些化为飞灰，但大部分仍旧在那里，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非常的饥饿。
太多了，似乎就是这里的空气本身，不可消灭。
其中一些只是些碎骨在角落蠕动，还有一些则更加强大，在暗影中蠢蠢欲动。
秦卫感到脚踝一阵疼痛，他一低头，一只腐败的人体抓住他的脚，严重畸形，只剩下铁丝一样的手脚，白色的眼睛上翻，带着个笑容，如有意识般朝向他。
秦卫一阵恶寒，迅速毁掉。
但脚踝处传来恶寒与疼痛，发生了感染。
那状态与刚才的怪物接近，这些饥饿生物在向他内部侵蚀。
秦卫试图停一下，缓和状态，可是发现做不到。
父亲的背影始终在前面，他不受控制地跟在他身后，这是他记忆中发生过无数次的场景，强大到占据一切。
那背影透着股鲜活的恶意，他被攫住了，秦物升的意志仍在这里，在靠近裂缝的黑暗中，这影子再次爬了出来。
就在秦卫前方，他跟着父亲的背影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秦卫沉落到更久远的时候。
他闻到浓烈的血腥味，是活物的血的味道，他几能听到濒死者心脏的跳动。
父亲记忆中的一处，在主星一处高级贵族狩猎俱乐部的森林中，他在处理猎物的尸体。那是大型生物，一头鹿，有很美丽巨大的角。
秦卫在他旁边帮忙，秦物升带他去的这次旅行，说是家族的传统。那是秦卫十几岁的时候，父亲没带秦亦去，后者虽然说自己不感兴趣，但很不高兴，回去给了他不少脸色看。
秦卫能意识到，前往裂缝的道路是时间的回溯，朝向某个终点。
秦物升熟练地处理尸体，和很多权贵人物不同，他从不介意弄得满身是血。
“它很漂亮，是不是？”父亲说，“剥皮刀给我。”
秦卫递给他。
“还很狡猾，和我兜了不少圈子。”父亲说，“帮我拿一下内脏。”
秦卫去帮忙，那人抬头看他。
在记忆里，血腥味呛人，秦物升突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面孔。
秦卫在很多年后看着这重现的场景，有某种东西令他悚然心惊。
那人手上全是血，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看他的表情温和但非常认真。
自己还是少年人稚嫩的模样，脸上和头发上沾着猎物的血印，血色指印触目惊心，却不知因为什么。
父亲说：“今晚可以加个餐。”
打猎小屋的地板上，幽灵再度浮现，地面的质感都变了，仿佛有无数腐尸的残余粘在上面，还在本能地挣扎蠕动。
秦卫扫过周围的黑暗，当定睛去看，到处都是。
这些东西悬在空气或是天顶，空洞地看着他。它们也已经爬进来了他的皮肤，在体内蠕动。
秦卫迅速毁掉它们，这些东西化为粉尘消失掉，那是大片蔓延的灰色闪耀的光，触碰到便什么也不剩。
他感到地底更深处的幽灵想要爬出来，强行在地面上加了一层高强度的合金。
他的确很强大，可以应对很多问题，但恶灵就在下面，在抠地板，无声地张着嘴，渴望进食，但什么也没有，被虚无所完全逼疯。
它们连胃都没有，不可能吃到任何东西，只有在把活物拖入黑暗时一时的快感，接着仍旧是饥饿。
秦卫加厚了两层地面，周围防御力量强得连空间视觉都扭曲了。
他想着秦物升的记忆，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要毁了他呢。
他觉得自己像进入了竞技场，在玩一个不知为何的游戏。
秦卫的力量毁掉了狩猎屋。
但接着他发现，他站在一大片全是血污的空间，是屠宰场。
这里生成了大片倒挂的尸体，绞肉机运行，无边无际。死尸上不时长出眼睛，看着他。
秦卫没动，他意识到接着会发生什么。
这不是他力量可以抵抗的，不是那一类型的力量，如果这样下去，他会很快发现自己成为被开膛破肚的猎物，用铁钩挂在屠宰场内。
他不知过程为何，但他知道。
他对人生中的无助感记得太清楚了，知道它接着就会湮灭他的意识，让他成为其中游荡的幽灵。
他是更强大的那个，这片地狱本身就是他系统的架构，他会是一个幽灵的庞然大物，支撑父亲的运行。
他已经开始感到饥饿，那么的强烈，已是这幽灵的一部分，是和这座记忆中大宅相同的材质，被拉入这片空无的黑暗。
秦卫站在那里，看着这一片噩梦，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独自一人。
这习惯根深蒂固，他当年主持内务部行动时，都会做没有后援时的计划，并准备接受所有可能的损失。
他这辈子一直是一个人在往前走，他走了很久，如同走在悬于深渊的钢丝之上。
他甚至已经走到远得看不到任何的陆地了。
秦卫动了一下自己的手，低头看上面的戒指。
他这一路其实看了好几次，好像小孩子不停看手里的糖一样，怕它丢了。
这是自己要保护的东西，而不是给他找麻烦。但这一刻他看向它，本能地知道这是他唯一可以对抗这绝望的东西。
他曾经尽他所能找到的，可以填入他空洞内心的人。
这人迫切地来寻找他，还受了伤，他当然是……爱他的。
秦卫怔怔站了一会儿，说道：“归陵？”
一会儿的安静，接着他听到了回答。

第二百二十八章 旧日碎片
实际上秦卫没听到声音，或者说，他不确定是“拉着我的手”是否是幻听。
污染太严重了，难以接收外界信息。
但他的确看到了回答，深域系统左侧的眼角出现了标记点。
那是清晰的路径标志，传统地图上的那种一个个小旗子，古文明衍生下来的很多符号标记，现在仍旧是人类基础语言的一部分。
标记人写的是归陵系统。
父亲的背影巨大，向着前方的黑暗走去，秦卫不受控地跟着他向更深的地狱坠落。
秦卫建造的合金地板变薄，陈旧，好像自己最终会在父亲的力量下变得脆弱，无法抵抗。
幽灵从下方撞击，合金地面上出现无数爪印、骨头、扭曲身体的痕迹，很快就会碎裂。
秦卫心跳很快，那恐惧让他想吐，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温度。
他把注意力转移向自己的左手，收紧手指，感觉手心微小的热量。
他握着什么，像他曾在孤儿院记着吃掉的那颗糖，走进他的人生一样。
在这时候说这种事，好像一个幻觉，也可能真的是幻觉。可是他相信那是真的，他必须相信。
他要去相信他的直觉，他的理智，而不是恐惧。
秦卫继续向前，黑暗前方有更大的东西在等着他，腐朽而恶意，弥漫在整个世界当中，把一切浸成腐败的形态，那是裂缝的核心。
归陵拉着他的手。
他跟着秦物升的背影来到了一条漆黑的小路上。
这是家里的一处度假别墅，秦卫在那里度过了一些时间。
小路远方可以看到山峦，那是一个伏在那里的巨大腐败的生物，慢慢活动，看着他。
秦卫曾在这里尝试过一次自杀，他记得很清楚，他当时坐在台阶上很长时间，看着地面发呆，然后做了决定。
这是秦卫第一次这么做，那时他意识到自己落入到了一个什么境地。
他当时觉得这是一个重要决定，但只要下定决心，就会结束痛苦。那时很年轻的他不知道，他还有非常漫长的以后。
这场毁灭何时结束，从来不是由他来决定的。
那庞大的生物爬过来，秦卫无意识退了一步，他不可能赢得了这玩意儿。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脚下的幽灵蒸发了一片。
可是这是归陵的力量，他非常确定，这种虚无的力量无法模仿。
秦卫稳稳踩住了地面，这里残余的是条碎石路，他抬头看那巨大山峦一样的怪物。
这种清除理论上用处不大，秦卫自己也会做，但幽灵们已在他身体里扎根。可是当感到归陵的力量，当那个人试图保护他，这片地面突然变得安全起来。
更远方，一只更庞大梦魇般的生物出现在那山一样的腐尸幽灵的上方，长着节肢般的长脚，是深域系统的一个形态，那些脚如同柱子一样把它钉在那里。
下面的腐尸挣扎着，贯穿了它的怪物更加恐怖，高至云端。
看不到它脸孔是什么样的，是没有脸的一团阴影，它俯下身，开始一口一口吞食幽灵。
整个过程在远方发生，没有声息，这里的战争那么安静。
秦卫能听到不远处，秦物升在和医生说话。
他“父亲”的声音迫切，他极少失控，简直像是真的关心他一样。
医生正在提醒他考虑秦卫这桩生意的成本核算，秦卫下次可能还会这么做，而且也许就成功了，没必要一定留着他。
“他也是这么想的。”秦物升说。
“什么？”医生说。
“他干这事的时候，肯定也算计过了，”秦物升说，“他觉得自己很聪明。”
他带着一个笑容，说道：“他觉得自己赢得了。”
秦卫毛骨悚然，那不是父亲那总是权威、冷淡的笑，那倒像一个人玩游戏玩上头时的笑，可是他玩的是人性，于是笑容里充满了血腥味。
“把他救回来以后，我要对他进行一次极限级别的惩罚，”秦物升说，“你们做好抢救准备。”
“秦先生，他手术没事，您这样更可能弄死他。”医生说。
“他觉得自己可以赢这一次，就需要接受教训。”父亲说，“我会抹消记忆，转移情感指向，让他明白他没有任何机会。”
秦卫现在仍记得那疼痛，那真是如山一般看不到任何解决的庞大的绝望。
他看着远方的战争，这是庞然大物的吞噬，能看到腐臭的骨头和内脏，在夜色中被撕扯和吃掉。他自己的形态真是个噩梦，是个正常人大概都受不了。
但归陵不会抛弃他的，他上一次就没有抛弃他。
他脚下变化，成为了防滑橡胶地面。
秦卫知道，这是小时候一条通往黑市角斗场的路。
他静静站着，看着自己系统那恐怖的样子，他还会继续深入这记忆，这当然是一种自我的投射，但他没有那么强的恐惧了。
他感觉手心这一丝暖意，在这里，这丝温暖就是一切。
可以让他不会沉下去。
在秦卫的意识里，地狱被具现化出来。
脚下的路是楬色的橡胶的防滑路面，以前可能是哪个学校操场上的，还有跑道的痕迹，已经很旧，地上有污物。
它朝向地狱的更深处，两边全是趴得高高的幽灵生物，如山一般，带着诡异的笑，发出笑声，等着他往前走。
前方黑市角斗场的台子是一片圆形的深渊，向下，能看到其中如玩物般的两个孩子的厮杀现场。
秦卫记不清这部分记忆了，但父亲还记得，于是现在变成了他的。
很多年后他终于想起一个早就被他杀死的“朋友”的脸，对方是和他一起植入奴隶系统人中的一个，秦家这种大家族当然会有一大批家养奴隶待选。
那是没什么特殊的男孩子的脸，和他一样年轻，年长他一岁，会给他一些生活的建议，帮他收拾床铺。
他们当时应该关系不错吧，但秦卫也回忆不起更多的细节了。
他只能看到自己的背影，犹豫不决，站立不动，场子上可以听到大声的押注信息。对方穿着一件运动服，好像这里是中学的一个赛场一样。
这是一个从大黑暗时代培养家族大奴隶时，就定好的调教过程。
他们会毁掉你自己建立的某个关系，把之变成一个空洞，再由此引发出的内疚和罪恶感予以合理化，其结果就是他必须不惜代价忠诚于他的家族。
家族是所有罪恶中唯一的正义，没有家人这个存在，他罪大恶极，没有借口，没有意义。
年轻的秦卫杀了他的对手，两人都脏兮兮的，全是血，有内脏流出来，一切都充满了兽性和绝望。
当然可以说是对方先动的手，但说这些没有意义，他们就是斗狗场里游戏的动物，早知道无路可走，于是表现得都不怎么体面。
他们被教导成这样，他们就是这样的生物。
才十来岁的秦卫一身是血，被父亲领回去，那人押了赌注，买他赢。
他把钱给了秦卫，这是他的第一笔零花钱，说道：“去吃点好的。”
在深渊里，那时的赛场变成了深渊本身，自己完全腐败了，大张着空洞的眼，要秦卫下去。
秦卫的脚下变动，地面泛起隐隐鳞片般的光，仿佛有一条蛇般的生物在流动，那但又绝非如此，那是不见首尾饥饿的庞然大物。
他杀了他的伙伴，他决定去自杀，当他再一次活下来，他变得更加……听话。
他想起父亲兴奋的双眼，他在这场角斗中一步一步照着他想象的方向发展，即使他后来试着再去做什么，但最终他就是这个样子了。
这条蛇盲目地向前吞食，看不见头部，也没有温情、理智和自控，大约因为很久以前已经被斩杀，只有饥饿。没人会喜欢这样的怪物，如此的残缺和空虚。
深渊中的怪物挣扎着被其吞没，秦卫瞪着这一切，他用所有的注意力感觉到左手上的温度。
归陵并没有松开他。

第二百二十九章 碎石路
秦卫的前方，他生活过的那些楼房、大宅和街道变成了一座幽灵的城市。
每一座建筑都是大型腐尸一样的幽灵，不断咀嚼着空气，什么也吃不到，但就这么蠕动着。
而秦卫记得这里的每个细节，记得路面的质感，父亲给他的沾了血的纸币，旧日食物的味道，现在变成了恶臭爬满蛆虫的垃圾。他记得经历过的每一秒的痛苦，满手的血，崩溃和屈服。
他看着这座超自然的垃圾场，这就是他灵魂的样子，他对这个世界的感知。
其中一些幽灵如此庞大，他参与权力的争压，被教导如何保证家族的利益，一切显得那么的重大，可又是无数腐朽之物无意义的纠缠。
这座裂缝自信可以得到他，确实如此，这里每一处都有他的痕迹，他已经被融入这片腐尸的世界了。
但归陵仍拉着他的手。
在击退一次袭击之后，秦卫发现城市的地面变成了碎石子路。
这不是他旧日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地方，是他在同云宅子的小路。
桃源——或各个地方的景区——常见这类环保仿碎石路面，上面点缀了些绿意，走在上面时脚下柔软，像走在草地上，也能行车。
秦卫之前还带归陵去了北山的一处别墅区，那边也是这样的路。
他和归陵数次走过，比起秦卫之前漫长的人生，他身为韦安时走过这样的路面的时间并不长，但他可以放心地踏在这样的碎石路上。
虽然他俩身份都是假的，到了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归陵的。
他只知道这人很温柔，长得很帅，简直是TMD梦幻故事中的男主角那种长相。
在这破地方，青草甚至挂着露水。
秦卫顺着这条路往前。
他周围一派群魔乱舞的景象，庞大猎物的头、腐败的娃娃，和他系统那盲目蛇形的东西在畜栏中撕杀。
他尽全力去关注脚下的路，还有他身边只靠如微小幻觉牵系着的人。这是他的武器。
秦卫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枪，这是他潜意识中的武器，在这样的战争中很脆弱，但他从小就握在手里。
他朝着前方开枪，觉得自己回到了过去，拿着枪想要找到一条出路，他没有找到过。
但现在和那时的不同，是他身边有个同伴。
秦卫觉得自己非常冷静，像他很多次进行战术计划一样——如果他不想回去，不想陷入地狱，就必须紧紧抓住这唯一的同伴。
父亲的背影仍在前方，像是印在他视网膜上的一个污染的斑点。
这污斑突然加快速度，整个世界飞掠过来，撞上他——
下一刻，那大片空间虚化，他踏进归陵系统创造出的一个短暂的安全区。
秦卫松了口气，在那人可怕数据化的虚无力量中，贪婪地感觉这一丝暖意与关切，他的整个人生都没有得到过。
他盯着脚下的碎石路面，是归陵清理出来的，上面点缀着青草，其中一只甚至贴心地开了朵橙黄色的花，是他花园里种了很多的那种。
秦卫笑起来。
他从逃离秦家后，就在尽力创造和寻找一种意义。在最重要的时刻，这的确成为了他唯一可走的一条纤细如丝的路。
他喜欢归陵，他不知道有多喜欢，他性情中全是偏执的索取，还有冷酷的计划，大约就像父亲会做的那样。
看深域系统，这样就知道他这个人内部是一种什么样恐怖和扭曲的状态了，他有时会因为对他的渴望、以及得到原谅的幻想感到羞耻。
安全区散去了，前方趴着一只巨大的幽灵，朝他冲来。
那样子像是秦亦，在父亲的地狱里他又变成了这样，伏在地上挡着路，一副痴傻的样子——一个渴望关注的人，但表现出来的总是莫名的恶意，永远找不到位置。
秦卫毫不犹豫地射击，它散开，碎石路又出现了。
“归陵。”秦卫说。
他感觉对方的注意力转向他，似乎在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秦卫说，“我只是想叫你的名字。”
当掠过秦物升的记忆，秦卫仍能看到那人对自己这个买来儿子莫名的偏执。
那人在某些时候，的确表现出了某种感情，像个父亲那样喜爱和关注他，好像他这种情感有什么意义一样，值得他去回报。
这回溯中的某一刻，秦卫回到了父亲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天色阴沉，科学部的编外实验室主楼刚经历爆炸，还烧着火光。
父亲在办公室和实验区的负责人说话，他看了眼窗外，秦卫看到他眼中的自己。
被几个保安抓着，穿着件偷来的保安外套，很狼狈，跟只脏兮兮被逮到的野生动物似的。他不甘心地盯着大门的方向，虽然那个角度根本看不见，但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他听到父亲说：“我就要这个。”
“你要他干嘛？”后面有人说，是当时的实验区行政负责人，“这小子也就是在这里，出去就是个当罪犯的料子。”
“确实。”
“我知道你喜欢的那套，像驯匹烈马，”负责人说，“你不是不去赛马俱乐部了吗？”
“没什么意思。”秦物升说，仍看着他。
“我喜欢他的样子，”他说，“像我小时候杀的一只小狼。”
那人饶有趣味地说：“它就是驯不了。”
这交谈一掠而过，真是极为无聊和随意的谈话，他的命运是这么决定的。
秦卫当然曾经想过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就是这么倒霉。
如同一只动物，本来还有一点人生和自由，但被秦物升给盯上了，被他烹饪和炮制，变成家族的盘中餐。
父亲说，“我看到你就很喜欢，我想像个父亲一样爱你，但我也是你的物主，你要忠诚于我”。
后来秦卫不再询问。
因为就是这样。
父亲的背影仍在前方，他跟随了很多年。
最恶心的是，秦卫觉得父亲所有这些行为都很正常，因为自己也会这么做。
他被教养成这样，想着驯服，想着征服，他知道自己在某些时刻是怎么想归陵的。
他越找回这些记忆，越感到黑暗，把他向下拖拽。
但脚下的碎石路始终稳定，归陵就在他身边。
他为什么不离开呢？秦卫想。
他走在小路上，它如浮桥一样浮于地狱上方。他的确走过很多次这样的路，但这些东西被侵蚀了，碎得没头没尾。
这一刻，一条发光的小鱼在碎石路上闪现，在地狱中极其突兀。
它游到秦卫身边，碰碰他，没有消失，没有逃走。
是他的小鱼。

第二百三十章 空虚的终点
秦卫不知所措看着这条鱼。
他觉得这可能是他召唤出来的，但不知道是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把它弄回去。
前面一只巨大的幽灵朝他俯下身，小鱼迅速窜到秦卫身后，后者开了两枪，把那东西干掉。
这似乎的确是他的，但秦卫又觉得很不对，这是他小孩子时才会喜欢的那种东西。
他有点不知所措，怕动作重点把它弄碎，这不是属于他的那种事物。
前方的幽灵组成了天空，他好像在一间房子里一样，上方的怪物看向下方，窃窃私语，无意识咀嚼着什么，渴望进食，它们在永恒的饥饿中。
这是他的精神世界，秦卫本能地弄了个防护罩，把小鱼罩起来，又觉得用处不大。
他转过头，朝向归陵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这人就在那里。
“这东西怎么办？”他说。
归陵肯定口头回答了，但是他没有听到，过了一会儿，那人直接在他系统的显示屏上打了行字，说“你可以收起来”。
秦卫不知道怎么收，他把小鱼放到自己的口袋里，这东西探出发光的头，好奇地往外看，遇到危险的就缩回去。
带着这玩意儿打怪太扯了，秦卫觉得归陵说的可能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不知道怎么办。
秦卫谨慎地踩着碎石路，带着小鱼在噩梦世界中行动。
这种感觉很荒诞，宛如幻觉，他放轻脚步，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抚平了。
秦卫越发清楚地意识到，他正在深域系统的本体中，这是深空中一座巨大的城市。
这是古文明建设的一座军械城，如果说早些时候，深域系统还有着清晰的结构，可是现在它已完全像一只浑然天生的生物，是一片混沌的圆形，如水母般在深空的虚无中飘浮。
远方能看到几何形态明灭的力量的闪烁，是这种生物探触出去的能量，更像是烟尘，有着其严格的数学逻辑。
它查探和触碰更边黑暗和边缘的世界，这就是它存在的方式。
视线中隐约可见烟一样的“触手”升起，那是集群反应，像是畸形的幽灵，怪异的神明，跳着永恒怪异的舞蹈，看着城中的噩梦。
难以想象当年古文明是怎么建设出这东西的，而自己是这样一座大型武器的“持枪者”，“管理员”。
碎石路如一个梦的浮桥一样，在这座城市中延伸。
秦卫在被严重污染深域系统之上，它长出幽灵的城市。
他记得所有这些恶灵，都是属于他的，他恐惧和失去的那些，被捻灭的所有生机，都化为漫天幽魂看着他，尖叫着饥饿。
秦卫脚步停了一下，前方有一个庞大的幽灵生成，他不久前见过它，形态有些不同，但就是秦亦。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幽灵虽然是地狱的污染，但更多的……就是他自己。
污染的核心是父亲的背影，带着他往裂缝的核心而去，一路上把他拉下这片污染世界的，是他自己的痛苦。
所以它会不断重生，你是杀不死这些东西的。
秦卫开枪毁掉秦亦的幽灵，他花了点力气，越是往前，他越意识到自己就是秦卫。
小鱼蜷在他的口袋里，秦卫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它在动，好像受到了惊吓，有点发抖。
它甚至有微小的热量，真是一点也不科学。
而不管秦卫觉得情况再怎么糟糕，碎石路始终稳定，带他到达终点。
秦卫一直能远远感觉到它，感到黑暗的中心，与之纠缠的另一条裂缝，以及它们向更远处的延伸。
“城市”变成了一个满是饥饿幽灵的封闭的房子，接着秦卫远远看到了终点，一只惊人巨大的幽灵生物。
仿佛是一种动物，守在裂缝尽头，如同一座腐败的山。
父亲的背影融入其中，秦卫发现自己不知道这是什么，这生物不在他的记忆中，不是他的经历和情感，是父亲的。
秦卫毫不犹豫地开始攻击——天穹反射出的另一片混沌的镜象，如张开大嘴的蛇，向下探来。
它仍旧没有头部，“触手”长成无数根尖牙。幽灵山一般的野兽反击，又一次怪物大战，充满了撕咬和不体面的吞噬。
秦卫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
那仿佛是一只巨大的狼尸的幽灵，守在裂缝的尽头，好像那是一种道理，是理直气壮的执念。
他感应到了秦物升遥远的记忆，还没有自己的时候，那人还年轻，不过是个小孩子。
他杀死一条小狼，他提起过。
秦卫怔了一下，笑出来。
这太荒唐了。
秦卫听到那人记忆中一小段如梦呓般遥远而无意义的对话。
“野生的没法驯，要经过基因筛选的，”那时秦物升的玩伴说道，“您现在满意了？”
记忆里有浓烈的血腥味，秦物升说道：“它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我们在一起会很快乐的。”
“你为什么非得干这种事？”对方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名种狗都有，我也没见你有多喜欢，你到底非在它身上折腾个什么劲！”
秦物升转身离开，抛下尸体。
“因为我可以。”他说。
在噩梦的终端，一切是铺天盖地的虚无。
秦卫感觉到小鱼在颤抖，归陵并肩站在他旁边。
他退了一步，感觉那暖意，他必须紧紧抓住，才不会坠落。
他不知坠向那里，那一定是真正的地狱，无止境饥饿的虚无。
深域系统继续探下来，撕毁那具巨大的狼尸。秦卫盯着这一幕，这场面极为恐怖，无数的幽灵尖叫，被吞入混沌之中，又挣扎着想爬出来。
他当然能够胜利，他没有什么人类形态的束缚，他余下的只有狂乱的偏执与仇恨，他和这些怪物没有区别，更加扭曲——
在最后一刻，秦卫记忆中的某些东西突然被点亮。
关于家族的美好回忆在这一刻突然间明亮起来，带着归属般的暖光。
的确有过这样的时刻，某件麻烦工作的间隙时，秦卫和父亲的聊天，那人从酒柜拿了瓶好酒，倒了半杯递给他，给了他合适的建议，带着认同的亲密感。
秦卫小时因为家族内部阴谋的一次袭击，受了重伤，父亲背着他走了不少路，找到了救援。
还有一次秦卫不记得，他昏迷中时秦物升在病床边坐了很长时间。
在秦卫的头脑里，家族的污染突然又从恐怖与虚无，变成了爱和归属的那套主题，好像他经历的过去一切黑暗之后，就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是为了家族，父亲仍是爱他的，他们曾有过很多美好时光，只是被太多的权力和痛苦淹没了。
虽然它的起源仿佛十分荒唐，只是一个比喻，一种执念，但它毕竟还是情感。
对秦物升来说，即使他这么折磨他，但甚至对于自己的血亲，在他内心的比重也不比秦卫更重，更让他在乎。
在这一瞬间，秦卫突然清楚地记起了过去某个无关紧要的时刻，如同对这暖意的一个回应。
大概是他十四岁的时候，他坐在豪宅的墙角，身上湿透了，半边手臂全是血，他蜷缩着，在发抖。他双臂挡住面孔，无望地想逃避他的将来恐怖而漫长的人生。
他哭得很厉害，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而绝望，说道：“我不喜欢这样。”
父亲站在他对面，穿着正装，手握着那根沉木的拐杖，冷酷而且不可一世。
那人说道：“我知道。”
在秦卫的头脑中，对这一切的回答是这么简单。
“我不喜欢”，他说了很多次，没有人听。
他花了很久才学会再一次说出来，才学到仇恨。
很多年后，那蜷缩起来的少年人抬头看秦物升，那人制造的温情瞬间全部褪去。深域系统庞大的身体展开，遍布整个世界，猎物的眼中全是憎恨与毁灭。

第二百三十一章 守护
混沌如大片灰色的雾。
没有头的蛇从天穹降下，毫不留情地吞噬盘踞在核心区域野兽的幽灵。
秦卫的吞食狂乱而恐怖，带着这辈子永远不可恢复、不可原谅的仇恨。
整座城市幽灵饥饿的呻吟仍在，是这个世界的基调，秦物升在他性情里制造出来的，不可能真的消除。
“蛇”狂乱地吞食一切，当野兽被毁灭，核心点那只黑色臃肿生物的本体露出。
它曾是这座地狱世界膜拜的神明，没什么攻击能力，力量是以精神方式向外辐射的。
蛇一样的混沌生物毫不犹豫地继续吞噬，秦家的“父子”是联邦上层的人物，但这野兽般的攻击原始而暴力，只余憎恨。
裂缝生物——父亲意识的中心——在混沌生物的口中跳跃，开出灰色的花，又无声地被毁灭，消散。
最后时秦卫听到秦物升记忆中遥远的私语。
他第一次见到那只小狼，说“好神气啊，我要抓起来养，把它当成家族的标志”。那是小孩子的声音，一个幼稚的幻想。
更久远的声音，来自祖父，对秦物升说，“你当然会得到一切”。
记忆中的声音越发微弱，没有根基，没有意义。
只是一个人人格核心处，对世界偏执的想象。
最后一点裂缝生物的形态消散。
秦卫抬起头，想看到归陵的模样，可是看不到。
污染仍在，持续影响着他，这座永远在无声尖叫着饥饿的城市是秦物升留下的废墟，一个摆脱不了的可笑的映照。
他脚下的碎石路面美好得不真实，是他在这虚无的饥饿中唯一可以站立的一小片土地。
小鱼小心地从秦卫衣袋里探出头，看到前面的东西，又蜷回口袋深处。
那是“裂缝”，一个直径约一米向下干涸的水管。没有了污物涌出，但能感到更深处浩渺凶险的气息，像有东西随时会从里面钻出来。
这就是裂缝在这座地狱中的直观形态，连通着另一个不可想象的世界。
里面的东西爬出来过一次，当它们来到人世，必然是人间熟悉的形态，是人头脑中污秽、恶意和令人不适的事物。
它进入人们对一家噩梦般孤儿院的想象，之后又找到了秦物升。
秦卫站在那里，城市中饥饿的幽灵发出咀嚼般的呻吟，只想吞食，但什么也没有。
他被虚无的执着困在了秦卫这个身份里，一个大黑暗时代的奴隶，没有自我，被驯化成忠诚的样子，带着永远无法消除的饥饿与残缺。
他的爱被标定价格，满足某些人一时的贪欲。
这套制度曾被贯以爱与忠诚的名声，但所有那些残酷之事都如此虚假，他被强行要求投入的情感，献祭给了一片虚无的贪婪。
正在这时，前方亮起幻境长城的屏幕。
数千年后，这东西的技术支持仍旧条理清晰，完成工作。
秦卫看到自己系统认证名，写着韦安——归陵一直在找的那个他伪装出的更好的人。
幻境长城发现秦卫，迅速亮起一个可疑人员警报标志，说道：“检测到无契约的深域系统，准备进行契约生成——”
“不生成契约。”归陵的声音说道。
幻境长城显然很不高兴，说道：“陆将军，深域系统的升级已超过80%，而且处于严重污染状态，这种事您能承担责任吗？”
秦卫看到了归陵的身影，就在不远处，在污染中模糊得如同雾中的人影，但的确是他，他感到心跳加快，认真地盯着。
唯一能让他感到自己的渴望和真实存在的一个人。
“我担责。”归陵说。
“好吧，我必须警告您，我会保留他的契约生成权限，如果他失控了——”
“不会的，检测裂缝吧。”归陵说。
秦卫感到身体有一种强烈的饥饿感，他努力压下来，那如同漆黑的物质一样卡在他体内，咽不下去。
他盯着归陵的方向，心想，这人怎么能这么信任他？
他能看出归陵的系统处于残缺状态，自己虽然仍在污染中，但现在可以动用的力量比他更多。
他真觉得有那么了解他吗？他把这么大的力量和权力交到自己手中，不担心安全吗？
他想要进食，是污染导致的生物本能，形成直接的饥饿感，但又带着他属于人类身份更黑暗的欲望。
他是被摧毁后残余的幽灵，站在碎石路上，口袋里有条发光的小鱼，这是他儿时看过童话中的东西，他站在这些单薄的事物上，努力控制自己。
那人给了他这么强的力量，而他觉得自己这种人极度危险，来自混沌中没有立场和道德的生物。
幻境长城完成裂缝检测，电子音开口。
“检测到第七十战区裂缝纠缠状态已完成收尾，”它说，“请进行裂缝封锁，方式为时间局节点锁闭，封局人员最低三人——
“人员不足，请提交例外情况申请。”
它沉默了一下，归陵似乎显然提交了申请。
“收到申请，例外原因为‘可进行充裕人员操作的人类文明已毁灭’。”它说，“申请通过。”
它极为人性化地停了停，说道：“很遗憾这件事还是发生了。”
秦卫听得起鸡皮疙瘩。
他们的“文明已毁灭”，显然那个国家早就准备好、并放在AI中的一个选项。
这是给当国家已不存在后残余的守护者……不，是给未来任何一个不来自他们、但找到了这一技术控制面板的人类。
在那残酷的战争时代，这是一个延伸到无限未来的工程计划，不知当时的工程师在想什么，是觉得这只是个浪漫的希望呢，还是觉得它当然将永远守护这个世界。
他听幻境长城说道：“检测到时间局标记，两位九级系统管理员连线成功，最大安全防护开启，准备封局。”
它声音平静，运行有序。
秦卫感到了幻境长城留好的接口，可以为他所用，他与之对接。
这东西的复杂性难以想象，他感到自己感知瞬间扩大，他和归陵站在地狱的上空，分属两端，开始封锁地狱。
他看着这个世界的演化，如同神一般的视角。
太强大了，他们扭曲空间，循环时间，时间这一维度是如此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可以进行控制。
他将和另一个大型系统一起把裂缝纳入时空封闭区，它将与现实世界隔绝，时空的分隔如一层薄膜，却永远不能打开。
幻境长城，这是古老人类文明留下的，永远守护这个宇宙的东西。
出生在很多年后的秦卫想，不管以前的工程师们怎么想，他们真的做到了。
封局的时刻，秦卫觉得自己悬于虚空之中。
归陵在对面，是一个虚影。
他看到了归陵系统在深空中的形态，和他全然不同，那是一片虚无之海，偶尔有数据的噪点腾起，又毁灭，一片什么也没有的世界。
系统的阴影在他身后，宛如巨大的翅膀，虚幻、恐怖如一座城一样的翅膀。
它依附于系统管理人的身体，联系着骨骼与器官，所以在再混乱的深空中也不至于散去。古文明是以这种方式稳固他们造的生命体——让它本身就变成活物，用的是管理员的生命。
此时两个九级系统远远站着，映照对方，形成不可能合拢的圆，分别稳定半壁空间，完成时间局。
秦卫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这座地狱最早噩梦孤儿院的形态，无非是那些事，对“不够乖”小孩子的虐待。
其中一些孩子逃到了污水池，成为水管中栖息魔鬼的食物。也有孩子试图召唤这里的神秘生物，希望得到拯救——它提供虚假的幻想与梦境。
最终污水池中爬出的魔鬼占据了这栋建筑，对这里进行了永恒的诅咒与统治。
情况和科学部当年猜测得差不多，他们在阴暗事情的预想上很有水平。而且这种事你能错到哪里去呢，就是经常会发生的那些事，恐怖片也无非就是人类对所见到世界本来结构黑暗幻想性的投射。
很多年后，它增加了秦家大宅的主题，仍旧是再也逃不出孩子的噩梦。
秦卫也看到地狱塔，已被归陵摧毁得只剩下一些残余。
此时此刻，它化为秦家大宅的墙壁夹层，那宅子里的墙中从此会存在一个黑暗的世界，异化物如虫子一般在里面爬行和增生。
世界上充满了如此多黑暗的事，但不会有人再进去了。
在系统的力量之下，苍白世界的宅子被封闭成一片气泡中稳定的世界，时间线为一分三十秒，他们把它封得很死。
异化物失去了进阶路径，污水池变成一张照片，化为二维平面。
如果有人进入其中，造访者的能量会激活怪物，但其力量也只局限在这个程度了。
科学部当年能进入“苍白世界”，还把之当成区域性毁灭的武器，是因为他们拿到了古文明科研人员的特殊权限，他们拿了太多不该拿的东西。
但最好不要再有任何人进去了，这一次秦卫封锁了所有权限。
没必要再来这里，这只是一段被抛弃的旧事，没人想要想起它们。

第二百三十二章 焰火
封局完成，那不只是武器或是一座城，是真的神一样的力量。
被摧毁过的秦卫站在那里，幽灵并没有消失，向下陷入空间深层，仍在无声尖叫着饥饿。
他站在一片日常生活的碎石路上，上面长出几根青翠的草，这是韦安的路。
外围空间终于变得稳定，屏蔽如雾一般散去，他看到了站在对面的人。
归陵就在对面，看着他。
秦卫身体紧绷，无意识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希望形象看上去好一点。
并不怎么好，他仍穿着之前在地狱的那身正装，沾了些许污渍，有些乱了，但仍旧是秦卫的样子，不像是韦安。
归陵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衣服勉强算得上完好，但是脏兮兮的，右侧身体粘着些血迹，伤口已愈合，不过从污迹能看得出之前伤得有多重。
秦卫看得出他系统的状态很糟糕，也能隐约想起他现在处于某个极为麻烦的状况，很难解决。
而在一片狼籍中，他看上去仍旧很俊美，真是灼灼发光。
他们周围就是深域系统的本体。
这种深空生物一般不会显形，只有死亡且未能进行彻底清理时才有可能在现实中变成神祇残尸一般的形态。
此时他的样子很像一片被寄生的残余，因为污染无法收拢，与裂缝在深空中造出的这座城市纠缠在一起。
空间浮着灰色的雾霭，天色很暗，脚下是破碎的石头地面，不远处可见排污管道。
更远方，有大片邪恶神殿一样残余的废墟立着，在灰雾中如同噩梦中的幽影。
秦卫——他仍旧觉得自己是秦卫，他怎么可能真的是别人呢——解决了秦物升的问题，如废墟一般看着归陵。
他知道自己本质上是谁，在想什么，这些永远不会改变了，充满恶意，但是已经铸成。
发光的小鱼似乎意识到安全了，小心地游出口袋一点，看着这片荒芜的世界。
真是可爱，秦卫想，在这个世界里，他的确有了可以站立的地方，虽然是那么童话和不真实。
归陵朝他露出笑容，抬头看天。
秦卫怔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吸了口气。
这是一片阴沉的天色，在很短的时间里空间分层明显，他看到了焰火。
秦卫不太确定这么形容是否合适，因为场面太过奇幻，但那是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词。
天穹压得很低，地狱毁灭后的某种基础能量被点燃。
黑暗的天空烧了起来，火焰呈现电路般的形状，偶尔有粒子的形态迸发，照亮整个天际。
水汽在数秒被聚集起来，变成极为壮阔的云，被渲染出难以想象的辉煌色彩，又迅速消退，变成光的天下。
那总体是橙黄、红或白色的光，极为明亮，层层叠叠，仿如极为奇特和复杂的高科技的云层，在天空一层一层铺开。
天空中的一处格外亮，秦卫意识到那是一座宫殿，由能量线组成，立在天穹上，呈现耀眼的橙黄，恢宏壮观，不可一世。
上面燃烧着神秘狂乱的纹路，宛如古魔法宫殿上的雕刻，那是映射能量死亡的时刻，其中力量迸发的强度可以轻易摧毁一座小行星。
秦卫一时呆在那里，这景象美得让人忘记呼吸。
归陵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一起抬头看天。周围是完全空旷的寂静，一片只有他们两人的深空中的死亡之地。
秦卫意识到，这宫殿是秦家大宅的映射，他还在燃烧的线路云中看到畜栏隐隐分布的形态。
这景象只有十几秒，纹路急速变化，永远消失在了黑暗之中，烧过的天空呈现灰烬般的铅灰色，如沉下的骨灰，一场告别。
秦卫想起了什么，他和归陵的确有过一场焰火的约定，这东西没那么容易搞定，归陵应该在之前情况颇为危急时，就开始准备了。这人还真是浪漫。
秦卫能感到自己系统的核心区域，梧桐号苏醒过来，哀怨地看着眼前的局面，看上去情绪不佳，很想立刻走人。
秦卫直接把它的主意识关闭掉了，免得在这里碍事。
他和归陵就这么静静看着天空，他希望只有他们两个。
天际的色彩慢慢黯淡，焰火的时间总不会太长。
他和归陵就这么站着，看这恢宏的光的盛景退去。
天空变成了铅灰，最后一点火光黯淡而耀眼，在黑暗中有种凄凉的美。
在这种时刻，黑暗变得越发浓郁起来，它始终笼罩着这个世界，只是焰火太美，所以那饥饿感也一时静止了。
当焰火消失，饥饿感越来越强烈，整座城都像在往下凹陷。
秦卫看着旁边的人，归陵站在他身边，他转头看他，面孔上镀上焰火将尽的光，眼中带着笑意。
是那么明亮快乐的笑，他没问自己情况怎么样，肯定能看到他很糟糕。秦卫也没问归陵的，后者状态也很差，但那人笑起来像他们在一个游乐园约会似的。
秦卫看着他，觉得自己应该笑一下，可是很难做到。
黑暗浓郁得让人心悸，秦卫经常会有这样的感觉，他必须暴力一点，美好之事像是就在眼前，可是伸手却只有空无，他知道只能看着一切逝去，永远没有他的份。
他看到归陵眼中自己的样子，就是秦卫的形象，还要更可怕一些。
他眼神沉寂，那些无声咀嚼着的幽灵仍在他的系统中，他感到骨子里的饥饿，他的双眼如同深渊。
他不知道怎么回到韦安的状态，他忘记了一些事，但他也知道，他只是学会了自然地伪装成一个完美的样子，装成他创造出来的更好的那个人。
他必须等待，等这污染的饥饿过去，他能装得更好的时候。
天色暗下来，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小鱼受到了什么惊吓，躲回秦卫的口袋里，带来一点模糊的光。
不过他们是高级系统，都还能看见，秦卫转过头，周围的景色在黑暗中发生了变动。
他不知何时把下方的地面变成了一片石头地面，这些东西上残留着一块块石碑，上面有眼睛图腾一般的形状，如同张开的嘴，让他们像站在废墟上一样，是污染中邪恶生物的残余。
这里有大片这样的空间，此时他形成的区域如同一个饥饿的坑洞，非常的暗，没有一点光，这是无意识的结果。
归陵看上去对眼前黑暗的景色并不奇怪，他看太多了。
那人看着他，样子很担心。
他离得太近，秦卫能闻到他系统那种冰冷虚无的气息，他不知道这种危险的东西有什么可让他兴奋的。
“我很饿。”秦卫说。
他声音嘶哑，觉得自己像一只野兽。
归陵点点头，转头看前方，他们都能看到地面隐隐可见一条路，是回归通道的某种变形。
远方有海市蜃楼一般的建筑，在秦卫的力量下化为烟尘，又重复组装，变成更怪异的样子。
“回去的通道稳定，珊瑚礁留存下来了，不过到达上方需要一点时间。”归陵说，“我帮你封了梧桐号的核心甲板，里面有食物，不过吃东西对你用处不大。你会很饿，但事情不是这个层面的。”
“我觉得也是。”秦卫低声说。
虽然他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觉得难以清晰地使用人类的语言，那感觉像是某种怪物发出的声音。只是声音罢了。
他不觉得只是因为污染，只是更直观地以生物性表现出来了，他本来就是这样。
不过也无所谓，归陵看到了他太多不堪的东西，他们也一起经历过太多黑暗的时刻了。
总会暴露的，就像他曾看到归陵绝望和崩溃时的样子那样，大家形象都不怎么好看，太过狼狈，不符合他们对自己的期待标准。
他们在这片黑暗中交谈，都朝着他们曾经既定的生活轨迹走得太远，迷失在荒野中。
但他们是两个人，秦卫惊讶于这是如此巨大的安慰。
一切变得没那么难以熬下去。

第二百三十三章 黑暗之中
周围非常暗，最后一丝焰火的光熄灭了。
归陵看着他，秦卫也盯着对方。这种饿真难熬。
他想触碰他，也许等回到珊瑚礁以后可以，那时他会变回“韦安”了。秦卫压抑住那饥饿，又觉得自己真是悲哀，那种渴望永远也无法被填满。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不是很明显，归陵说道：“你想上床吗？”
秦卫盯着他，自己的表情肯定不是什么恋爱中人甜蜜和充满热情的眼神，而是一种吞噬欲，一个死气沉沉的深渊。
现在也不是说上床这个话题的时候，这场面太恐怖，如同在什么怪物的口中。
秦卫朝归陵微笑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笑，那是非常克制、表现了自己礼貌的伪装的笑。
“是的。”他说。
他声音听上去非常阴森，不像谈情说爱的语气。
与此同时，周围建筑发生了某些危险的变异，建筑变成一排排诡异的碑状石块，在周围排列开来，仿佛石制信徒的神殿，是污染加深的情况。
秦卫说道：“我要在上面。”
“好。”归陵说。
他看上去对这件事无所谓，他对很多事无所谓，像他们一直是一对完美的情侣。
但秦卫并非如此，自己这么久以来在床上关系上一直非常克制，没在这方面多走一步。他知道自己在上位时是什么样的，某些东西会露出来，他不想被归陵看到。
但他无法控制，这里太黑了，深域系统的触手在黑暗中隐隐出现，是金属的质感，秦卫觉得那像是锁链。
立起的石头上空洞的图腾让这里仿佛一个黑暗的祭坛，充满不祥的味道。
小鱼从口袋里探出头来，秦卫直接把它收到系统里，他在这种时刻突然想起来要怎么做了。
秦卫说道：“我可能会过分一点。”
归陵看着他，笑了。
这里这么暗，他的笑容像强烈的光。
归陵说道：“没事的。”
在“祭坛”后的黑暗中，一只巨大空洞的眼睛张开，有什么邪恶的生物在黑暗中成形，俯视祭坛，想要得到祭品。
这是深域系统在这一刻出现的形态。
那是混沌的怪物，非常饥饿，秦卫心想，他拥有的一切都那么虚假，只有一件真实。
只有对面那个人，这是唯一真实的东西，如同那片单薄的碎石路，他的站立之地。
他必须紧紧抓住，确定这是他的。
归陵肯定看到了黑暗中的怪物，这东西如地狱深处的恶魔一样伏在祭坛周围，准备爬出来。
他扫了一眼，不知道是否判断出了情况有多严重，但什么也没说。
深域系统的触手爬出来得十分缓慢，绑住他的脚踝，他只是看着自己。
那人肯定知道深域系统的升级程度已经非常高，在系统领域内秦卫完全占据控制权，他可以囚禁和毁了他，对他做什么都行，这很危险。
但力量的强弱对归陵来说不代表什么，大约因为他来自那样的时代，骨子里就天真地相信同类。
秦卫想，可以抓住这个人，让他无论如何无法逃脱，即使他改变了主意——
自己也不用承受失去他的恐惧，力量总是有这样的意义。
秦卫不喜欢自己想这些，可是他就是这样。
他在黑暗中，很多年前被放逐到这里来。
这里真的太黑了。
他们站得很近，秦卫没有触碰到他，混沌生物形成的沙沙声带来越发强烈的不祥。
那人说道：“韦安？”
他叫的是秦卫编造的那个名字，当然会是韦安，一个更好幻想中的那个人，他相信的人。
秦卫捂住他的嘴，说道：“别说话。”
之后归陵没再能说出什么话，秦卫只记得他的手腕被绑住之前，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那是轻微的、未完成的触碰，带着安抚的渴望。
这片空间完全陷入了黑暗。
秦卫觉得这里是一个巢穴，一个祭坛。
这是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在深渊的内部，他们陷得太深了。
这里黑得很彻底，没有恒星，但他看得很清楚，这是他的地盘。
秦卫在归陵身后升起一个石头的大型祭台，简直就像在宴会上一样彬彬有礼地接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上面。但触手缠着他的脚，下一刻把他拖了上去。
那是有些粗糙的会摩擦皮肤的石台，很有仪式感，无数触手从黑暗中慢慢探过来。
秦卫知道自己应该打开梧桐号的房间，弄个适合作这种事的房间，他也可以造一张柔软的大床，做出更文明的环境。可是他并不想，他想在这个祭台一样的地方。
他一直有这些念头，想在某个重大场所让所有人看到他拥有归陵，把之变成一场不容置疑的仪式。
但内心的另一部分又不想被任何人知道，把他藏起来，谁也不准看。
韦安……他想他还是秦卫，这个名字让他觉得做这些事更加的理所当然。
祭坛周围立起的石碑也仿佛幽灵的形态，像无数只眼在看，一个他个人幻想中把他拖入深渊的宏大仪式。
他又觉得像在拆开自己的糖，是非常私人和天真的时刻，经历那么多终于到了可以吃的时候。
他温柔地伸手抚摸，舔吻，说道：“你真是完美。”
对方发不出声音，被触手困住了，在某些时刻明显有点不知道怎么办。秦卫的动作非常克制，但那些触手可不是这么做的。
秦卫喜欢碎石路，喜欢小鱼，喜欢日常的时光，那是他梦想中的东西。
但性情中被刻意教养出来那个怪物从黑暗中爬出来，他抬头向上看，光线很美，但他的一部分永远上不去。
他已摆脱了秦物升，但他沉得太靠下，这里真是太暗了。
秦卫能感到归陵最微小的反应，每一次颤抖，挣扎，抽搐，呜咽般的鼻音。
秦卫一点一点引导，身体会透露出来的太多了，尤其是这个程度的接触。他感到归陵努力想在这个境地下寻找控制，但很快就失去了，秦卫享受这个过程。
他完全被握在自己的力量之中，他可以让他有他想要的任何反应。他感觉那身体从最初的纵容、紧张，渗入无法控制的情色意味，他的糖真是甜美。
秦卫渴望这样，他感到饥饿被某种程度地填满，可是又越来越想要更多。
他控制一切，宣告自己拥有的，攫取每个细节，填饱他意识中的黑洞与恐惧。
只有这个可以。

第二百三十四章 进食
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名字，不是秦卫，但也不是韦安，只是这么一个生物。
他在一片黑暗中，进行彻底的品尝，吞食。
他在石头上，极有技巧地点燃那人的欲望，一点一点地堆积。
他对每一个细节响应和撩拨，把他的糖完全掌握在手里，能精确抚玩每一丝细节，并添砖加码进行更刺激的行为。
系统会恢复管理员的体力，但古文明的工程师希望这些科技造就的“神”更加像人，所以对这种消耗的恢复十分缓慢。
秦卫摸索出归陵恢复精力极限的那条线，在临界点进行极限地消磨。
深域系统的内部，时间几乎是静止的，秦卫在极为漫长的黑暗里，把那人的身体逼迫到了极限。
快感在不断向上堆积，没有喘息的机会，那些触手缠上来，接着上另一波更大强度摆弄。
归陵无意识地挣扎，但没法挣开，他也无法发出声音，除了另外一些很色情的声响，只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呻吟，带着无助和混乱，完全受制于人。
有两次归陵显然被他搞得毛了，他为了抽回手，毁掉了数根缠着的触手，甚至把天顶都融毁了，只为了躲避一下这持续加码的快感，但是没有用处。
新的触手接着缠上来，控制着那人的身体。
整个过程都没有声音，只有喘息和摩擦声。
秦卫让他毁掉自己系统的一部分，把手探入归陵的口腔，代替触手被他咬伤，他感觉这疼痛，带着被蛊惑般的迷恋紧紧抓着他。
他不介意受伤，他没有办法放开。
这力量宛如濒死者抓住浮木，秦卫感觉每一丝温度和悸动，他侵入那么深，只有这能让他在无尽的空虚与饥饿中感到真实，不会被湮没。那是整个如此无谓的人生，只因一些人随意摆弄毁掉的自我——
他不会完全没有意义的被熄灭，他仍拥有什么，是真实和有温度的。
最终归陵放弃了，没做更多的攻击，不过还是咬他咬得很厉害，是报复。
秦卫听着归陵鼻音里混乱的哭腔，最基本的防御动作都没法再做，感到黑暗的满足，没人让他这样过。
秦卫把握到模糊“神明”意识的那个极限。
在持续、漫长极端的敏感状态中，归陵再无法恢复基本的清醒，只剩下身体。
当秦卫放开束缚，那人不再会挣脱，只是在他的触碰下因快感而发抖，他也不再说话，不叫他的名字，不说“等一下”。
他的感知中只剩下自己，只有自己给予的一切。
秦卫放开一部分控制，开始下一步。
在这种时刻，归陵双眼微微张大，一片空白，只是纯粹本能地接受。
他带着生物本能的欲望与颤抖，没有任何遮掩地呈现在他面前，身体彻底被调动，因为秦卫的动作做出反应，没有防御，最细微的地方都完全展开。
秦卫——韦安——感到完全的满足，就在这里了，全交给他了，全攫取到了，他开始吃掉。
漆黑的祭坛上，有无数石碑在周围，盯着这过程。
这场面简直是什么特别猎奇色情恐怖片里的场面，是秦卫内心恐怖幻想的具像化，变成事实，而那人是其中的主角。
秦卫不知道自己和归陵在黑暗中呆了多久。
一个星期，还是更多？可能更多，“巢穴”里的时间非常缓慢，比外界常规时间慢了十倍以上。
后半场他换了个地点，打开了梧桐号，进入宅子的卧室，把归陵放在床上。
当来到这栋房子，他觉得自己又是韦安了，记忆在缓慢地回来，但他仍旧是他。
房间里也是黑暗，那人完全失了神，韦安爱抚他，他只会因为他的触碰双眼微微张大，身体颤抖，他把他的意志逼到极限，拉到了底，他只能停留在这里。
比起之前的性爱，他的堕落程度超过了人类的限度。
他离开了人类的身份，离开了那些现实和生物本能，只关注一件事。
归陵有些脱水，韦安小心地喂他喝了水，缓一缓，再继续。
他经历这么多事，终于得到了食物。
韦安的理智在这漫长的进食中，终于慢慢回到了身体。
他记起自己从秦家的逃离，在桃源死水般的生活。他遇到了归陵，在黑暗中找到了一条隐隐的路，来自一个文明逝去后虚幻的反光。可他走了上去，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找的希望，现在他做了这种事情。
韦安感到毛骨悚然，一种搞砸了的寒意，窗外天亮了起来，光洒进卧室。
他曾建造的这个世界明亮得这么正常，房间和院落缩小了一些，他看到床单、墙壁和地毯，外面是他曾经花了不少力气打造的花园，小鱼在外面，隐隐传来鸟鸣。
韦安转过头，看着床上的情况。
真是惨不忍睹。
韦安不知所措地照顾那个人，看到的东西简直让他完全僵硬了。
光像他曾经造这座屋子时一样明亮，但之前的一切并不会变成一个噩梦，带着疯狂的餍足停留在他的身体里。
韦安看着归陵在阳光中的样子，他旧日的那些东西变成了无法逃脱的黑暗现实，再一次回到他的生活中，把他再一次放逐到了绝境。
他想，他再也不会想看到我了。
他感到无法控制的冷意，这绝对不行，如果这样，我要不惜代价把他留在这里。
韦安盯着床上的人，思考了一系列留住他的方法——自己现在更强，他可以强迫把归陵留下来，力量对他这种人总是代表这种事。
他就这么放了一会儿空，决定去做饭。
他做饭时表情带着阴沉的杀气，他要营造一种更居家的氛围。
韦安清点剩余物资，做了丰富的早餐。
之前光线亮起，看到自己干的事以后，韦安几乎确定自己简直是会因为这不可原谅的行为永远失去那个人。但并非如此，归陵会清醒的时间不会比他晚太多。
因为之前的战斗，梧桐号的空间缩小了，因为还有少许污染未清除，韦安也未再扩张空间，而是把这间房子收拾了一下。
他把区域用帘子隔开，在不远处的开放式厨房做饭，专注听着归陵的动静。
归陵在大约半小时后醒来。
韦安背对他，不敢去看，无法想象对方是什么反应。
归陵张开眼睛后，在床上静止了好一会儿，失去了正常头脑的反应。接着他试图起身，但突然停下来，用沙哑的嗓音骂了句脏话。
韦安身体紧绷，盯着锅灶，又过了十几秒钟，归陵慢慢地坐起来。
韦安之前清理了一下归陵的身体，好像这能让他忘记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似的，他还在床边放了睡袍，表现得十分体贴，归陵拿起来穿了。
归陵走到他身后，韦安仍旧不回头。
清晨的阳光下，他肩膀的线条拉得极紧，声音也压抑低沉，说道：“我做了早饭。”
他听到对方小心地拖过椅子坐下的声音。
韦安吸了口气，转过身，把食物放在桌上，看着归陵。
那人穿着件韦安准备好的黑色外袍，半死不活地坐在那里，把果汁拖过来。
韦安快速说道：“你不能抛弃我，我不会放你走的。”
他在餐桌对面坐下，直视他，视线平静而冰冷，打定了主意。
“现在我可以困住你了。”他说。
归陵试探了一下把放果汁的壶拿起来，抬头看他。
“我……”归陵说。
他停了一下，嗓子哑得很厉害，之前他甚至都叫不出来了。
“我嗓子疼，不想说话……”归陵说，“我得吃点东西，你煎蛋好了吗？”
韦安怔了一下，迅速回过头去处理煎蛋，差点糊了，不过效果还可以。
他把煎蛋放到归陵跟前，还帮他倒了果汁，往他前面推了推。对方开始吃，看上去的确是饿了。
并没有那种觉得他令人很失望的表情，因为他做的一切，他这种人活该一辈子待在黑暗里。
归陵吃了他做的早餐，在韦安为他俩造的这坐阳光明媚的宅子里，画面平静而日常。

第二百三十五章 落地
韦安盯着归陵，阳光之下，他一切的伪装都被剥离了。
归陵继续吃东西，韦安觉得是不是需要再威胁一下，强调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他下了很大的决心。
这时归陵开口，声音还哑着，说的根本不是韦安担心的事，他问道：“你看到下一个裂缝在哪了吗？”
“……同云。”韦安说。
归陵点点头，去拿煎肉。
韦安盯着他，归陵专注于早餐，他想去拿什么食物，但突然僵住，按着腰。
“我靠……”归陵说。
接着他朝韦安笑了，阳光下俊美得如神祇一般，但又是个很正常男人朝着喜欢的人笑的样子。
“我这辈子还没这么腰酸背痛过。”归陵说，“挺爽的，但不能经常做，身体实在是受不了。”
韦安怔怔看着他。
韦安设想过很多。
他会向归陵声明自己的升级已经达到80％，他能帮他解决契约，他查到了裂缝的方向，会帮他做所有的事——
在他的想象中他的话更近似于威胁，虽然内容感觉十分可怜，但他不是开玩笑的。
他不能失去这个人，这是唯一一丝光，他必须攥在手里，他以一种恶人的绝望想，他坠入深渊，也要抓着他唯有的一颗糖。
但这些话都没说出来，屋子里阳光明媚，归陵就在那里，继续吃饭，一副纵欲过度，舒适又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韦安。”归陵随意地朝他说。
韦安一直在坠落。
在秦家时向着无底线的地狱下落，后来走在浮光的桥上，他非常小心，下面便是无底的深渊。
他喜欢归陵，喜欢那种温柔——这点科学部很多人会有不同的看法，但他真的温柔——他想要成为他的同伴和情人，从那个角度来看待世界，寻求认可。
他知道自己在向一个荒诞的身份认可，那是一个来自于有种种灾难毁灭并被现代彻底扭曲了的文明，一个它遗落下来仍本能会拯救人类的孤独管理员……真不现实，是小孩子才会相信的那种故事，但是他喜欢。
他不喜欢自己，不喜欢秦卫和他人生中的一切。
他对拥有权力者恶劣空虚的攫取感到憎恨，但他又知道这是自己的本质，怎么也无法摆脱。
但此时韦安坐在厨房里，这是他自己努力建造的，而这时他才突然感觉到这是一个真实世界，他不会掉出去被排斥，被世界所驱赶，告诉他他不配。
从他被那个家族所购买，他便失去了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身份，只能依附别人的不是他想要的意义而存在，但现在他真正找回来了。
他看着归陵的眼睛，那双眼中没有任何阴霾，于是其中的自己也是如此。
他得到了像个人那样存在于世的资格，一切黑暗和恐惧有了归依。他的双脚在无限的坠落之后，终于落到了地上。
他早忘记站在真实的地面上是什么感觉了，但他知道……这就是了。
韦安走到桌子对面，坐下，也拿过自己的餐盘。
归陵继续吃东西，看上去对食物很满意。
“同云情况怎么样？”那人说。
“裂缝是片锁闭区，有人拿着钥匙。”韦安说，“那地方是被精确控制后打开的，能存在同云这么久，没有任何信息露出来，肯定有人庇护，我觉得是场交易。”
——“锁闭区”是一种空间技术形态，把大片区域像院落一样锁住，很像魔鬼的契约，拿钥匙的拥有所有权，可以对之进行深度控制。
归陵点点头，说道：“和我们那时候很像。”
韦安“嗯”了一声，某些事确实是何年何月都很相似。
“从‘苍白世界’的记忆看，它和同云的一些人有过接触，”韦安说，“我得到几个身份信息，应该能查到点什么。”
“嗯，回去后安排一下珊瑚礁的事，”归陵说，“然后去同云。”
“珊瑚礁经历了几次大型袭击，”韦安说，“不过他们现在情况很麻烦，伤亡惨重，全人类世界又都在关注那边……”
他停了一下，他们都知道，这是极为危险的关注。
“我们最好不要直接回去，但通道一直很稳定，到现在也没有一点能量溢散和额外调动。”韦安说，“现在宝石城区域完全封死，他们加强了监控，还有地狱花技术，进去以后很有可能检测到我们。到时会很难脱身，他们甚至有可能会大举进攻珊瑚礁。”
归陵想了一下。
“到可通信区域后，和那边联系一下，看看情况。”归陵说，“我会再授权一些新的资源，只要他们不像之前迎天的联邦军那样直接回去，呆在珊瑚礁内，应该能撑一阵子。”
“但不会太久，重点是要解决这个裂缝，它技术太强大了，”韦安说，“天知道为了解决我们，这东西会干什么。”
“珊瑚礁上有平民安全基本保障的高级授权，可调用能源很高，”归陵说，“不过需要花点时间疏通能源点，我们到时候处理一下。”
韦安点点头。
他们当然会花时间处理这种事，会关心别人的安危，为更多普通人的存活和去处花费精力，而不需要有明确利益的理由。
这没什么幼稚的，好像会这么想的人是个不合格的产品，不够成熟，会把精力花在没有用的事情上。
他们会花时间尽力让事情变好的，他可以是这样的人。
他俩吃完饭，归陵慢吞吞去花园坐了一会。
归陵就是这样，总想去外面看看。这是他不会恢复的创伤，像韦安的一样。
韦安因为他这副腰酸背痛的样子感到莫名的满足，他凑过去扶他的腰，对方在他的触碰下颤抖，两人都记得每个细节是如何发生的。
接着他们就这么静静坐着，看这片绿意盎然的花园。
天空被设定成了湛蓝色，叠着山一般的白云，一侧被阳光照得橙黄，有种辉煌的气势。这片空间还未完全打开，但是存在在那里，画面某种程度来说受韦安情绪的影响。
小鱼好奇地游过来，归陵随手逗其中一只玩，但它们很快像受惊一样躲到他身后。
归陵抬头去看，云层远方有一道隐隐的闪电，蓝色玻璃般的天空呈现微妙不平整的裂痕，消失，又再度出现。
归陵目光朝向更远的方向，下方天气颜色变暗，成薄暮一般的蓝紫色。
“我们是碰上沉降区了吗？”归陵说。
“嗯，这里空间和另一个裂缝有接壤状态，暂时无法收拢，”韦安说，“因为之前深域系统污染严重，一片沉降区碰了上来，不过那边己经被清理过，能生成上行桥，我们开车上去。”
“我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归陵说，朝他笑，“只记得你。”
韦安手微微有些颤抖，想再碰碰他，这种事真是怎么也不够，不过他要控制一下。
归陵现在还没恢复，是系统对身体的修复速度减慢，因为古文明的工程师显然也不支持这种行为，没有把大量的资源放在他的恢复上，他折腾得超过了系统和他文明允许的极限。
但归陵显然无所谓，伪装、残缺、控制欲都没有关系，只是韦安的一部分而已。
“我……”韦安说，“还不确定沉降区的具体情况，只知道污染程度超过九级，土地面积超过三万平方公里，是个大型区域。”
“是土地本源的污染，”归陵说，“两千多年了，能量还没有散尽，那些幽灵还在游荡。”
“嗯，不过走上行桥，应该花不了太长时间。”韦安说。
他说话时触碰归陵的发梢，指尖顺着动脉滑下来，那人颤抖了一下，这身体记住了他给予的一切。
可能韦安的欲望太溢于言表了，归陵凑近他耳边，用低哑的声音说道：“我会报复的。”
那声线轻柔而沙哑，韦安感到战栗，他用尽可能镇定的语调说道：“我等着。”

第二百三十六章 目标
归陵现在的身体情况还没法上路，于是两人又在宅子里停留了一个下午。
他们舒服地在花园坐了好一会儿，韦安花精力做了自制饮料——上面装饰了糖制小伞，还有新鲜的柠檬片——归陵好奇地把小伞吃掉了，表示味道不错。
那人就这么满意地在花园和阳光下坐着，什么也不做，但怎么也呆不够。
过了一会儿，归陵开始靠着他的肩膀打瞌睡，韦安小心地带他回房间休息。
接着韦安一边去扩充花园，一边缓慢吸收更多裂缝的记忆。
重点是“秦物升”回到人间后有没和什么人联系过，并透露下一步的计划的部分，给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信息。
有一刻他静止了一下，看着葱郁的花园，接着继续工作。
他做完花园的扩充，回到房间，归陵醒了，看着天花板照进来的光发呆，那样子漫无目的，又十分舒适。
韦安靠归陵身边躺着，感觉对方身上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找到一些我名字的线索。”
归陵动了一下，转头看他。
“是一段被清除过的记忆，但是不彻底，”韦安说，“我花了点时间恢复。”
他慢慢开始说，那是秦物升第一次见韦安时和实验区负责人的聊天，因为被清除过，所以没有声音。
不过因为负责人的办公室装有大面积的金属镜，韦安通过唇语读出几句信息。
秦物升朝实验区负责人说道：“……毕竟他父母的死，我有一定责任。”
“那次飞船事故损失惨重。”负责人说，接着笑了，“让他去做秦家的奴隶，你就是这么和受害者‘说抱歉’的？”
秦物升也笑了，没有回答。
这对他们从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那是如此随便的冷漠与恶意，接着是漫长的囚禁。
韦安朝归陵说道：“秦物升说的应该是一次和他年轻时负责项目有关的大型飞船事故，相关的东西肯定全部销毁了，但的确和我记忆中一些零碎东西对得上，我小时候在一座大型星舰中生活过。我记得，我的确是……”
他停下来，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没有意义，他只想说他的确拥有旧日的身份，有某种根基，虽然虚浮得抓不住，但是是存在的。
“等这边事结束后，我们可以去查一下。”归陵说。
“不会剩下什么的。”韦安说。
归陵想了想，说道：“我们可以先去恢复一下‘有鱼’的物质形态，到时可以动用时间翘曲，看到某片空间的历史碎片。修复会有点麻烦，不过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声音理所当然，韦安这么靠着他躺了一会儿，轻轻说道：“好。”
他躺在这明媚的阳光中，感到这身体的放松和安全，但又有兴奋的战栗。
世界被打开，前方的道路如此巨大，有着惊人的广度与明亮，他可以走上去。
他俩靠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大都是在说下一步怎么办，还有韦安问起的和古文明有关的事。
接着两人不知道怎么开始说游戏，就是他之前和归陵一起玩过的那款，两人只玩了一小部分，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时间了。
归陵调了一个全息屏在上方，两人躺在那里，头靠着头，归陵跟韦安说下一局游戏的玩法，说他们等会儿可以玩两局，再往前推进一个地图。
没聊几句，后面传来一个开机声，还有一丝寻找频率的噪音。
接着一个声音幽幽地说道：“你俩有病吧。”
韦安转头去看，梧桐号在桌子上长出一个正方形的小音箱，用幽怨的语气开口。
“下一步计划做了吗？污染完全清除了吗？情况都糟成这样了，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它说，“我以为醒来会看到你俩在干什么正经事，结果就还TM在打游戏吗？”
“我需要休息。”归陵说。
“你是九级系统，干了什么事还需要休息？”梧桐号怀疑地说，“战斗损伤能得到很高能源分配权，应该恢复得很快。”
归陵笑起来，韦安朝梧桐号说：“你这么有时间，可以侦查一下外界情况怎么样了。”
梧桐号沉默了几秒，把自己关机了。
归陵面带笑容，手指蹭了下韦安的手腕，继续说道：“我教你直接通过系统用意念打游戏。”
韦安也笑了，说道：“好。”
待归陵身体稍有好转，他们还是很快出发了。
虽然这里时间流速很慢，但还是得尽量快点回去，稳定珊瑚礁、解决裂缝的事。
韦安已完成了对梧桐号的升级，它不得不苏醒过来，但仍旧不想接受目前的情况。
离开时，韦安收起这小小的院落，把梧桐号调出来，变成一辆厢型车，它一声不发，还处于抑郁状态。
韦安把房子变成一个指甲大的水晶球挂在车内，“苍白世界”的时间局被他永远埋在了空间深处，禁止一切权限的进入，再也不会有人看到它了。
当收起院落，深域系统已完成深空的下沉，他们站在这片与之接壤的沉降区上。
这里是一片荒芜的土地，天色很暗，是一片阳光将要完全沉降时的幽暗的蓝紫，看不清路。
这里有一条很久以前就存在的公路，韦安打开车灯前行，导航面板上显示不远处上行桥的标示。
土地周围，偶尔可见一些幽灵游荡，姿态如同梦游，那是永恒晦暗的梦境与迷失。
韦安注意到这些东西是从大地的黑暗中爬出来的，本身并不存在，是由这片土地本身产生的茫然的事物。
他们穿过一片颓败虫巢一样的区域，走到一半时韦安才发现是破烂的城镇，全是风化的平民区，一样游荡着幽灵。
照韦安看到的系统内解释，这片人类领地发生了土地污染，那是一种难解的大规模、普遍性侵蚀。
不像一些侵蚀发生时，是从某个点开始的，这种迷失同时出现在该区域绝大部分人的头脑中。
宛如世界不可阻止的熄灭，光仍是光，但你很快会发现失去了理智和目标，路只是路，房子是空洞的巢穴，幽灵穿着正式地游荡，直到被磨损成骷髅，化为粉尘，仍没有归处。
哪个方位都是一样的，所有人只是游荡，被从人类有目标的生活中永远地放逐了。这里找不到敌人，没有方向。
所有侵蚀都来自于人类社会中那些恐怖的事情，韦安心想，这种污染是如游魂一般地过一辈子，永远找不到出路。
他们在这片黑暗没有边境的道路上行驶，归陵的身体仍旧不太利索，他把后座的椅子打开，变成一张床，懒洋洋地躺在那里玩游戏。
韦安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有这个人在，他永远不会迷失。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上行空间桥
清理过的沉降区也不时有危险，车子没开多远，导航出现了混乱。
前方道路越发昏暗，标记点消失，他们仿佛开错了方向，前面只有漫长无尽的路，延伸到没有终点的远方。
归陵坐起身，看着前方，说道：“三点钟方向。”
他说的方向是座墙，不过韦安还是开了过去，接着发现墙壁其实是层层落灰的蛛丝，形成墙一样的质感。
韦安稳定地开上后方逼仄的小道，前方掠过一个高级俱乐部的标志，发现这片破烂贫民区以前的地方，曾经是片奢华区域。
里面蹲着一些盲目的幽灵，不知存在了多久。
华丽的宅子或是有大量人群聚集的城市，都无法解决这种迷茫。
梧桐号终于嘀咕了一句，说道：“这是迷失区吧。”
“是的，”归陵说，“后来第一百三十战区那个。”
梧桐号自行加速了一下，看上去想尽快离开。
“我记得当年查了很久不知道是哪种污染，”它说，“社会想象模式侵蚀，真TM抽象，呆得久一点就会迷路……你活着，周围的一切看上去都正常，但你迷失了，永远出不去。”
“往前。”归陵朝韦安说。
韦安想也没想，再次离开大道，进入一片没路的区域。
车子颠簸着进入了一条本来没有的黑暗逼仄小道，梧桐号嘀咕，幸好归陵系统的某次升级里有探索装置，不然就算是个清理过的沉降区，这种级别也够他们受的。
韦安对梧桐号抱怨的东西已不再陌生，归陵和他说了不少过去的事。
“‘城市生物’出了这件事后，还引发了大规模有目的性建造社会想象系统的讨论，”梧桐号说，“人类世界所谓的顽疾，要真想解决，也不是找不到办法。”
“也拖了差不多一百年才开始着手。”归陵说。
“好歹是开始了，”梧桐号说，“死了那么多人，花了这么长时间！”
车子继续向前，梧桐号向韦安进行了一番科普，这种“社会想象系统”具体是指什么意思，污染是何时发生的，地点又是哪里。
这是一种社会模式导致的大部分人精神处于迷失状态的现象，联邦也有人提及类似的观点，但只限于书本。
而古文明时代，显然有过漫长的探讨和行动。
梧桐号向韦安说了一路一支叫“城市生物”的势力就会拖后腿，他们力量体系再严密又怎么样，那套分级和控制的秩序太变态了，这种程度的阶层压制简直是恐怖片的温床！
“那里的人全部强行划分层级，就看你基因序列排到哪里了。”梧桐号说，“后来证明根本不可行，滋生的愤怒太巨大了。”
——它说的“城市生物”是古文明时代的大规模势力，在那场战争中灭亡了。
现在韦安已经知道，古文明时代，进行战争的庞然大物的势力不是国家，而是商业集团。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人类社会呈现联邦现在某种噩梦的终级升级版——跨国商业集团日渐坐大，政府概念开始稀薄，最终这些庞大的商业帝国统治了人类社会，履行国家职能。
现在人类说的古文明，说的是“王座集团”，其中最巨大的一个。它也是唯一残存下来的，现在人类文明的发源地。
作为当时人类世界最大的势力集合体，王座集团在前方尸体、技术和经验铺就的道路上，不计代价地寻找一个最优值。
那里发生过无数次变革，大都伴随着各种各样的血腥与暴力，到了归陵的时代，它实际上已经不是“王座集团”。
它被毁灭和取代得太多，差不多就是一个新的人类文明。
几千年前古文明的争论与痛苦已没人记得，但梧桐号说起来仿佛仍是当下的热议话题。它大声表示，当年和深渊生物的门就是“城市生物集团”打开的，他们还不承认，可见多么无耻！
韦安听着这一切，这些议题对他也并不陌生。
他听着人类磕磕绊绊的历史，他们鲜血淋漓、惨烈地走过的那条线，都已被遗忘了。但那时的混乱和抗争，无助的寻找，一切离现在遥远又那么接近，的确是人类会做的事情。
他们开着车，走在那时的土地中，行驶在它绵长阴影与光明交错的道路上。
车子很快离开迷失区，来到了上行桥区域。
韦安之前曾经开车通过过一个下行空间桥，是把两片沉降区连在一起的建筑。
这一处是类似的设施，但有所不同。韦安很快看到了它，立在前方，是一座巨大的柱状桥基，金属质感，已经有些许锈蚀，但主体仍旧完好。
韦安看到桥基上雕刻着相关信息，空间桥的编号与坐标，上行空间通行桥，行天，建成时间27281年1月9日。
韦安想象古文明的时间和现代世界总是很相似，这座桥完成时应该是隆冬时刻，不知下面是否也很冷。
他看到下面工程师、副工程师一系列的名字，这次写得很清楚，韦安不知道这些人，但他花了一点时间记住。
这些名字有着极高的存放优先级，在墓地中保留。虽然已无人记得，但是是他站立世界的一部分。
韦安开车来到上行桥空间点，归陵下车去开门，桥已探测到他们的数据，只要个身份验证就打开了。
韦安坐在车里，看着那人和桥的AI说话，接着是那壮观的展开。
它是一种介于合金、植物和动物之间的建筑。
先是灯光亮起，这片沉没幽暗的空间如同白昼，接着铺设区打开了。
桥面开始朝着虚空的上方有序生长，其节肢一般的支撑架伸展，在空中形成稳定的空间支点，再长出桥基。
内在的生物体黏胶拥有精确的基因生长校正，桥如虫子在向天上爬行，桥基一处一处长出，在黑暗中点亮灯光。
灯光如星，在朝着黑暗以极快的速度上升。
肉眼已经不可见，但他和归陵都能看到，它宛如一条女神长长的项链，呈现优雅的弧度，升向天空，打开路径。
它已升至星空的高度，还在持续向上铺设，一刻不停，穿越空间界限，搭建出这座星光的天梯。
韦安看着它，它长出来的样子好像童话故事中的通天塔，或那个文明留下的有魔法的永恒的守护者，被铺上铠甲和防滑地板，驻守在下方，为迷失的人类铺设的回家的路。
韦安把车开上去，是防滑路面，最普通的车都可以开。
车前道路平整，铺设在黑暗中没有畏惧，没有穷尽，即使知道其科学原理，那壮观程度仍旧让人震惊。
侵蚀未蔓延到桥上，他们把放逐幽魂的世界抛到身后，回到人世间。

第二百三十八章 回归
车在桥上开得很稳。
梧桐号持续上行，两侧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无尽黑暗。
唯有桥是真实的，每隔一段距离会有盏灯，提醒他们前面还有路，有人曾以极大的精力关注此时，造就路径，供陷落者上行。
他们在这座神明项链般的桥上行驶了二十分钟，仍未见尽头。导航无法探测精确里程，上行桥的生长是以空间具体参数随机变动的，韦安只知路程还未过半。
不过随着继续向前，他们开始收到表层空间的信号。
韦安查看上方情况，发现那里陷入了极大的混乱。
在他们离开后的三天后，桃源主星爆发了一次大规模政变。
那是早就准备好的武装夺权，“神使”们针对了桃源几座大城——首当其中的是同云——发动进攻。
参于此事的有大量私兵，和一部分本地驻军，联邦政府在这里发生了分裂。
双方爆发冲突，当天就达到了大型地面战争的级别。
这是争夺资源和权力的战争，而无论何时战争都是恐怖的。
一切都迅速退化，普通人性命变得廉价，四处有残忍的事发生，但无法得到处理。
有地方开始物资紧缺，治安混乱，出现大大小小的恶性帮派。城镇变得荒芜，人群开始大量迁移，街角出现一座座小祭祀塔。
这是向着大黑暗时代的退化，石头尖塔中放着死掉的祭祀动物，有时也有人的肢体，并且很快开始出现了把人当祭品的情况。
再一次回来的“神使”可以说是旧日迎天的叛军，但他们不再是一个被默许的非法实验区，不再是阴影中的幽灵了。
它以庞大、清晰、有明确支持势力的方式回来，把被异化的神魔传说样的古文明当成自己执政的背书，降临在桃源。
没想到的是，桃源政府居然对这次政变颇有准备。
他们显然之前就加强了防御，进行了顽强的抵御。
到了现在，双方勉强划定了地理阵营，作为裂缝的终点，同云周边出乎意料地仍旧属于联邦政府的势力范围。
只不过事情仍旧相当不妙，星系级别的地狱花彻底隔离了桃源行省，也把联邦的大部队隔绝在外。
在这间封闭起来的区域，无疑是“神使”更具优势。
深域系统收集数据，车子继续前行。
车灯的光照在防滑垫上，公路两边完全的漆黑，没有参照物，让一切很不真实，好像开在一条光做的路上。
但这条路再坚实不过，他们此时前往的却是一片没有这样稳定规则的领地。
那里是韦安出生和成长的现实世界，可此时感觉又像前往异乡。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归陵，后者正在连通珊瑚礁的通讯。
他看着归陵的面孔，头发有点长了，垂下来，穿着件很柔软的白色毛衣，是自己给他买的。
他看上去对上面的情况很不满意，他生气时很安静，一派压抑氛围，没有更多私人习惯性的动作。韦安不知道他是一直如此，还是被科学部变成这样的，他的一切细节对他都再明显不过，哪一种都是他的，他都喜欢。
这是韦安的家人，这里是他唯一实际拥有、可以称为归属的一小片领地。
“上面是什么情况，”梧桐号颤抖着说，“军阀混战吗？”
没人回答他，梧桐号想关闭意识，韦安一把打开“战时存在状态加强”选项，还警告地看了它一眼。
梧桐号委屈地醒着，继续检测上方发生的事。
他们会拥有未来，韦安想，这船非得醒着，接受事实不可。
珊瑚礁之前的那场战役极为惨烈。
这座城损毁80%，难以想象他们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维持通道稳定的。
此时世界树系统重新长出破损的房屋，程序员穿梭于各地进行修复。
韦安注意到他们会把一些死者的名字记录在其战死的地方，古文明把此事列为恢复的最优先等级，城中的居民也学会了这一做法。
这些碑文很小，大部分只是墙壁或是地面上一枚小小长方型的金属片，但有了这些人输入的各种信息，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和这座城融为一体。
归陵连通了和珊瑚礁的通讯，刚发出信号就被接通了，可见那边一直在等着。
悬浮屏跳出来，韦安看到对面的红方，一时间差点没认出来。
这孩子头上缠着绷带，挡住一只眼睛，上面还在渗出血来，完全是一个独眼海盗的前期形象。他显然伤得非常重，也就是勉强能在这里说话的程度。
韦安一直觉得红方这性格不是个能长命的，不过看到他活着，还是松了口气。
“怎么了？”韦安说。
红方死死盯着屏幕这一边，好一会儿没说话，好像忘了语言是什么。
他站在一处交战点，身后一片混乱，有爆炸的火光升起，还有人大喊大叫防御之类的。
“一个陷阱，”红方简单地说，“贯穿伤和重污染。”
韦安看着他，这绝对是九死一生的情况，但最终也只能点点头。
“好运气。”他说。
对方阴郁地笑了，说道：“好运气。”
“围着你们的军队是人类吗？”梧桐号突然说。
红方茫然地抬起头，找了一下，可能觉得这不是他俩任何一个的声音。
不过他还是说道：“还能TM是谁？”
梧桐号沉默下来，车子里气氛压抑，韦安不知道它在想什么。
归陵说道：“情况怎么样？”
“死亡人数超过30%，我们……”红方说，他停了一会儿，不知道能接什么。
他最终只说道：“我们活下来了。”
他在战火中熟练地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看上去筋疲力尽。
红方的五官很年轻，但在这样的时候，已能看出将来阴沉、失望、杀气腾腾成年人的影子。
他的伤如果是在外面的世界多半会瞎掉，不过珊瑚礁有肢体再生技术，能让他继续维持肢体的完整。虽然有些东西渗进骨子里，再也不会变了。
“所以，搞定了？”红方说。
“搞定了，”韦安说，“但接着还有一场，我们得立刻赶过去……”
他没说完，后面有个军官走过去，一把拿过红方的烟，捻灭，丢掉。
韦安听到一句：“未成年不要抽烟。”
那人没看全息屏，正匆忙赶往某地，不过韦安发现自己认识他，是当年驻迎天联邦军那群人中的一个。
他被抓到地狱塔，伤得太重，韦安离开时还无法自由行动，现在看来恢复了，还挺有活力。
红方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了对方的背影三秒钟，突然笑了一声，这让他看上去像个孩子了点。
他摆摆手，转过头来继续说话。
“你们最好别回来，”他说，“这里被围死了，我们就是全人类世界的珍稀标本，要被拆掉的神圣之城，谁都想分一点。”
“我给你发了个授权和新的密钥，你们需要更高的权限，”归陵说，“不要离开珊瑚礁，守在那里，他们进不来。”
韦安饶有兴趣地想，这是不得不做的选择，但珊瑚礁现在看上去真的很像个反政府军势力据点，非常的标准。
红方又笑了，配着战争的背景，这是个亡命之徒刀尖般危险的笑。
他干过宇宙海盗，很熟悉这一套操作。
“好。”红方说。

第二百三十九章 同云
上行桥车程长达一个小时。
在将要到达人世时，梧桐号接通了上行桥的系统终端，他们可以选择出口。
古文明的这套交能系统非常方便，韦安可以选择前往行省内部任何特定的坐标点，避开严密监视的宝石城。
他选择了同云郊区，准备直接开车回家。
韦安离开的时间其实不长，但现在感觉像有好些年没回去了。
同云没什么变化。
韦安开着车，双眼盯着前方，思考下一步怎么做。车子周围，旧日熟悉的景象掠过。
这地方当然死过人，但此时当车子开进城郊的公路，街边有蜿蜒的河流，碎石步道，花木错落有致，景色优雅，没什么变化。
城区冷清了些，步履匆忙的人更多，不少人离开了桃源，但总有因为各种原因留下来的那批。
街上偶尔可见战事的宣传广告，做得色彩明艳，节奏轻松。上方巡逻的大规模可作战式无人机只有偶尔的反光，城郊路边的祭祀塔可以无视，人们的紧绷和不安藏在明亮的光线下，消隐于无形。
大家看上去仍过着文明的生活，有人定时清理行道园林和垃圾，会继续开店，做广告，逛街。
他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他回来前已把头发染黑，随便束在脑后，镜子里的自己并没有显得太过疯狂，看上去仍是好市民中的一员。
不仔细看，灾难与死亡像没有发生。
韦安离开同云前，找过人专门帮他打理房子。
当他回来，像曾经进行所有的旅行时一样，一切都好端端的。
韦安把车子开进去，感觉恍如隔世。桃源的春日漫长，他花园的花开得更加烂漫，可以给园艺俱乐部拍年刊了。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知道每个季节的景象，现在和之前那些年看到的一切没有区别。
他以前曾想，这里的生活宛如一个美丽的幻境，是被凝固在玻璃球中的世界，永远不变。
现在他下了车，扫视这花园，看着鲜花盛放，未来得及剪的残枝，池塘的落叶，不得不承认，这里真的很美。
不过他没有心思欣赏，他转过头，拉着归陵的手，回到宅子里。
这么久以后回来感觉很不一样，他踩过碎石路，上面的花草更加茂盛，蒲公英还开着，还有大片的繁缕之类不同的花种，五彩缤纷，装饰步道。
他们穿过碎石路，走得很慢，在极为紧张和灾难的时候，他开始不断意识到这个世界那么美。
此时，民间处于极大的恐惧和狂热之中，不少地方发生了暴动。
韦安本地的朋友圈话题则如流行风格的转变一样，全变成了古文明相关。
大黑暗时代，古文明相关的传说中自有其野蛮凶险的部分，到了他们这里，那些无解的恶意似乎被驯化了。
这些人在四处打听神使和珊瑚礁的事，想知道联邦相关的研究达到什么地步，他们有什么方式可以搞到金券，拥有超能力。
韦安这几天一直锁在下面，回到上方时收到了不少朋友和生意伙伴的消息。
其中有几条问他什么时候回同云，现在能找到一些高层有关系，只要付出一些代价，就能得到购买金券的门路。
这种东西，当然最终会变成一种商品。
韦安没和他的本地朋友联系。
虽然他一直谨慎地保有目前的身份，对于他失踪这么久的事也有解释，并伪造了相关证据，但从“秦物升”的回归看，裂缝多半知道了他的身份。
此事并未公布，但最高层肯定是知道的。
他已失去同云城富贵闲人韦安这个身份，包裹着他的假面像泡泡一样破灭，他变回了一个亡命之徒，是人类世界的猎物和重要资源，还是小心点为妙。
韦安在路上时，就对同云的线索人物进行了调查，回家后立刻开始准备下一步计划。
韦安之前在“秦物升”的记忆里找到一个叫高向的人，是桃源省本地情报部门的人员，同时是一个地产商，韦安在一家高级的园艺俱乐部里见过他两次。
那是一次极为私密的会面，此人应该是“秦物升”的接头人。
作为园艺俱乐部的稳定客户，韦安熟练进入其贵宾页面。都这时候了，俱乐部一点也没有停办的意思，照样有活动和展览，声称春日烂漫，不能错过。
高向也在预约之中，同时会在场的包括本地警察系统的老大，以及几位议员，桃源的权力阶层惯性保持着旧日的生活。
韦安有时觉得这些人不确定要怎么做，只是照着习惯的方式继续生活，想象事情会被解决，变成一笔生意。
他们讨论着如何购买，有哪些门路。什么都能买，如果没买到，就是钱不够。
他们是对的。
“神使”并不想建一个狂信的国家，他们要的是一笔足够大的生意。
在他们控制的世界，足够有背景和眼力的人自然可以进入相对的上层，他们会把金券这一技术和那套奴隶帝国的说明书一起，以极高的价格向全人类世界贩卖。
归陵是他们计划中神座上的人，这一样是他们花大价钱买到的，韦安相信那些把他弄到桃源的人都得到了让他们背叛整个世界的好处。
未来，归陵在这一价格列表的最顶层。
“我查了一下他的行踪，”韦安说，“园艺俱乐部后天会有个聚会，在他的日程表上，我们直接过去。”
他朝归陵说：“到时直接绑架吧，比较省事。”
“好。”归陵说。
那人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着天顶，那里开了扇天窗，可以看到湛蓝的天空。
他经历过那么多真实之事，一切被遗忘又重新发生，天空永远是这样不动声色的蓝，不知他是否感到虚幻。
韦安想了想，又说道：“还是今晚就去吧，我不想等两天。”
归陵转头看他，韦安说道：“我们可以加快动作，不用这么低调，要在他们毫无防备时找破绽，我可以……绑架这座城。”
他走到归陵跟前，在地毯上跪下，看着他。
他眼中带着杀气，刚回来时他觉得自己变回了原来的韦安，但此时又觉得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他骨子里已不再是那个稳重、能避开所有问题的人了。
他说道：“同云现在驻扎的兵力当然很强，但我可以把整座城周边控制起来，那班人谁也不准离开，我可以一个一个查，如果全在我的掌控中，调查速度会很快——”
归陵笑了，说：“行。”
韦安正准备继续说，那人突然伸手拉着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亲吻他。
韦安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此时他无助地回吻，他感到归陵抚摸他的头发，指尖那么温暖，他身体在颤抖。
这时的温存没有帮助，他需要去制定计划。
可是韦安没有动，在那人的爱抚下，他觉得自己很脆弱，但为了这一切，又没什么是不可战胜的。

第二百四十章 地狱城市
韦安迅速开始行动。
有了古文明的技术，弄清高向今晚在什么地方并不困难。
他住得离韦安家甚至不太远，也正常，这里是同云的富人区，地段一流，还有优美的江景。
这个线索人物居住的地方是桃源官员们的常规居住区，这些人行动时身边一般会带着保镖，现在更别说了。
韦安做好了准备，但当到达，他意识到这里的防卫可不只是一般的严密。
韦安和归陵来到此地时，是凌晨三点。
夜色已深，附近没什么人，一部分业主搬走了，剩下的也比平日低调。
无人机在上方浮动，如同星光，环境依旧优美，植物仍旧有人的打理，街道清扫干净，只有轻微的人手短缺。
他们来到线索人物屋外，这里一片死寂。
韦安熟悉那套安保的流程，但这里静得很不一样，没有车辆在附近巡逻，也没坐着保镖的黑色车子停在屋外，人手一个对讲机，吃着零食抱怨值夜真不是人干的事。
韦安脚步停了一下，地面在夜色下反光，泛着污秽的色泽。
这质感让他想到地狱塔，肯定有类似的成分，他们已毁掉那座裂缝，现在又在人间普通的社区中，看到类似的东西。
地上黏着某种黏液般的白色丝线，如同腐败的触手。
树木一片黑暗，路灯正常的光线似乎都微妙地避开它，整片区域像发了霉。
这里有一种压抑和空无一人城区的气氛，不知什么诡异的生物藏在角落，一只诡异的生物伏在那里，长出触须，等待捕猎。
韦安和归陵是开着梧桐号过来的，为了避免目标太大，把车停在不远处，步行过来。
在走到这片宅子的路上，韦安一直拉着归陵的手。
他俩脚步悠闲，不时笑着聊天，一副小情人半夜散步的样子。
韦安向前，踩到白色的线，那东西出现了。
树上的黑暗中有什么缓慢移动，它爬了下来。
那是个……人，穿着保镖常穿的深色正装，佩带通话设备，三或四十岁，但爬下来的样子像是虫子。
他的身体结构很不正常，手脚长到诡异的地步，五官微妙地扭曲，充满饥饿。
当这位“保镖”爬下来，身体极速伸长，衣服如阴影般融掉了，爬下来的是一个白色巨大的人体，足有三米高。
它节肢粗大而过度扭曲，有种垃圾人偶般的伤残感，人类的五官消失，脸上只剩下一只满是弧形尖牙的大嘴，完全变成了怪物的样子。
它皮肤上有藤壶般白色寄生物，应该是植入性感染的痕迹，也许再也不会消退了。
这东西停留的地方长出腐败的白色丝线，是某种触须状分泌物，如同巢穴，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生物。
韦安看到它脖子上还有陈旧的合金项圈，后面拖着半米长的链子，有点像契约的变形。
那只巨大扭曲的人体从树上爬下来，朝他们俯下身。
眼前画面看上去就是城市恐怖传说里的生物——在一个完全正常的环境下，这东西从黑暗中行道树上爬下来。
韦安看着这一幕，有一刻觉得自己仍处于地狱之中，在远离人世之地进行孤独的战斗。
虽然他认识这里的街道和花园，可这世界像变成了一个黑暗幻想中的倒影，一切那么荒诞，却又自有一套合理的逻辑。
这东西……这个人，动作奇快无比地扑来。
速度极快，追上汽车毫无问题，普通火枪对其无效，如果有普通人误入此处，大概会被无声地吞下去。
那一刻，韦安看到他身体上一个变形的纹身。
是军队的编号，看不清细节了，只能从开头数字能看出来自驻扎于青石省的联合舰队。
这曾是个活人，多半是特种兵，入伍士兵中的佼佼者，艰苦地磨练身体，因其单兵作战能力的优秀被安排给大人物当保镖。
韦安盯着看，他眼中已经没有了神智，被饥饿攫住，吃过人，是一只恶意的渴望吞食人类生物的眼睛。
这是那些人开发出让保镖们更加“精于业务”的技术，“超能力”。
他们把他变成这个样子。
韦安动了手。
下一刻，“保镖”伸出的肢体像是被虚无的触手缠住，周围弥漫着一片黯淡的灰色，被拖进一片混沌之中。
他抬起头，前方另一棵树上另一个“保镖”爬下来，准备进攻。
屋外的保卫系统同时启动，地面中的纳米机器人形成枪管。
韦安继续向前，杀死树上的生物，武器在他前方爆掉。
那不是传统的爆炸，而是燃起苍白的火焰，像幽灵的舞动，如一只腐败的手般向上空升起，甚至隐隐有惨叫。
他们的进入总体没什么声息，不远处的一户宅子应该有人，可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也没人打电话报警——韦安在监控周边通讯——恐怖片场景在成为这座城市的常态。
韦安杀掉了埋伏的三个“保镖”，继续向前，感到里面有人打电话联系外界。
他熟练地记下联系号码，再切断通讯，这里的确还是有旧日传统求援项目的，真令人安慰。
韦安毁掉别墅的门栋，拉着归陵的手走进去。他没遮蔽自己的面貌，他们没什么要隐蔽的了。
韦安觉得自己是这个恐怖世界里的魔鬼角色，但又觉得自己只是和恋人散步至此。
他的一部分精神仍沉浸在下午明媚的阳光中，他在这种感觉下向前，走进夜色，他需要这个。
下午时，韦安本该做更多重要的计划，但其实一直和归陵一起消磨时间。
他们没干什么特别有效、重大的事，就是躺在地毯上发呆，闲聊，还打了会儿游戏。接着韦安做了不错的晚餐，吃完后两人去花园散步，韦安跟他说几种植物的习性，这些生物和人类全然不同，又那么漂亮。
游戏时，他们胜利通过一关，归陵凑过去亲他，说是表扬。
梧桐号一直处于自闭状态，此时终于后知后觉地尖叫一声，叫道：“你们在干嘛！这是什么世界末日的的恶劣玩笑吗！”
韦安不理会它，把归陵压在地毯上缠绵。
梧桐号继续尖叫：“九级系统不能在一起，会造成社会混乱，引起民众的不安全感，我要上报管理协会，你们必须——”
它说到这里，无助地停了下来。
韦安动作更热烈了些，他什么也不怕，这是他的。
梧桐号发出一些哀怨的白噪音，发现他俩没有自觉地停下来，再一次无助地关机了。
韦安发现归陵一直在笑，他是个那么喜欢笑的人，后来他意识到自己也在笑。
阳光很好，阴影如同想象出来的，在远方盘旋，并不真实。
他的生活那么正常和明亮，不该有任何的灾难发生。
那光现在仍笼罩着韦安。

第二百四十一章 审讯
韦安来到昏暗的客厅。
他也遇到了传统子弹的攻击，但那击中后就在空气中消失了。
客厅里的“保镖”已经不见，大厅很暗，一股异类的腥味掩盖在薰香、酒和昂贵木料的气味下，这些人被地狱科技植入后，即使收敛力量时看上去也绝不像个人。
这屋子仿佛已成为异类的巢穴，但并非如此，这是同云权贵们居住的别墅。
一个小型终端在播放新闻，没有声音，可能是之前的保镖在看。
屏幕里的东西如梦魇一般，高空摄像头下，一座阴影中长出来的洪荒怪兽般庞大扭曲的建筑，正在吞噬一座写字楼。
吞噬者的样子让人想到古文明废墟，新闻字幕管它叫“神殿”，曾经很壮观，但现在阴沉而锈迹斑斑，从埋葬的地底爬出来，带着痛苦、鬼怪般的残缺和怨恨，把明亮的现代建筑吞入腹中。
韦安能听到写字楼破碎的声音，声音让人想到猎物被嚼碎的骨头。
楼里有人朝外面开枪，火力不小，除此之外，外面还有专业的特种兵小队，新闻没提，不过韦安一眼就能看到。无论哪种，在这种级别的攻击下都没什么用。
这是李应全。
韦安听他说过这栋楼，他当年好不容易从叛军那里逃走，之后被抓到这里来囚禁过。
韦安建议他去找这些人报复，李应全兴趣不算太大，他只关心复仇，虽然现在很少有人说法律判决、药物污染之类的事了——这对于现在的局面来说太小了。
李应全之后很长时间都没找过这些人麻烦，但现在看来，他还是去了。
韦安上次联系李应全，想要世界树更多的权限，古文明的系统甚至找到了离他最近的电话号码，可他接了以后又挂了。
韦安只好通过世界树系统给他发信息，他给了权限，但什么也没说。
此人现在已经是全联邦最恐怖的人物，代表着“古文明高等种族王者的回归”。
传闻中他带着一只金属的“地狱犬”，杀人无数，但那更像一只极为巨大的虫子，古老的合金建筑是其骨骼，其中长着腐败的血肉，神出鬼没，规模大到了惊人的程度。
这是他从世界树系统里搞出的技术，是某个污染性质的组件。
李应全靠这个逃过了数次围捕，锈蚀的合金骨架、齿轮、杠杆和血肉是他腐败的神座，他看上去随时会沉入黑暗中。
无论是“神使”还是联邦都想得到他，他们知道他在哪，就在同云附近。
他并不能逃，他还要复仇。
新闻开始播放总统选举的事，色调变得闪亮激昂。
韦安缓步上楼，来到高向的卧室。
没什么更加可怕的事了，这房子品味乏善可陈，一路铺着消音地毯，四处可见与家人和名人的炫耀式照片，昂贵不出错的艺术品，他一个过于年轻的妻子和一对儿女，都已经安全送离桃源了。
韦安在衣柜里找到那个只穿了内裤、瑟瑟发抖的人。
这是曾经和“秦物升”接头的人物，记忆中衣着昂贵，打理整齐时一派倨傲矜持，但半裸着被从衣柜里拖出来，他看上去非常平庸。
他明显有缺乏锻炼和饮酒过度的问题，意志软弱，还纵情声色。
最后你总是会找到这些人，犯下惊人的罪行，如果你去问，他们就惊慌失措，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韦安在空气中生成一个钢铁的项圈，把高先生扣在墙壁上。
这样被困住人的脚要踮直了才能勉强呼吸，是逼供时会用的东西。
作为一个老练的审讯者，韦安坐在卧室一把柔软的椅子上，晾了对面的人一分钟，听他的哀求，尖叫小腿抽筋。
高向没认出韦安，韦安也不大认得出自己。
他能看到那人眼中倒映的自己的样子，是内务部的那个秦卫，一个冷酷的审讯者，任何人落到他手中都可能在很短的时间里不成形状。
他脑子里是刚才“保镖”们的样子，如同一个污秽的烙印，没法清理掉。
那些人脖子上套着狗项圈一般的东西，那是契约粗暴变异的控制技术。项圈控制下的人已不似人形，被污染成一团恐怖、痛苦的垃圾，肢体拉长和变异，变成权力者们随手可用的武器，灵魂被剥夺得只有永远的饥饿。
归陵坐在他不远处的桌边，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翻。
他肢体有着完美的比例，五官极为俊美，台灯的暖光镀在他身上，那是一种耀眼的暖意，黑暗仿佛一点也无法粘到他身上。
韦安记得他的每一处细节，他嘴唇的弧度，下颌的线条，他指尖抚摸他头发的占有欲——
注意到韦安在看，归陵朝着他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年轻，不是说容貌，他有一双很年轻的眼睛，在没有希望的地方，仍固执地相信事情会变好。
他坐在卧室暖光中，阴影伏在他周围的角落，他样子好看到了让韦安心脏紧缩的程度。
韦安冷着脸盯着对面的人。
待后者脸涨得到发紫，他才放松一点力量，说道：“说吧。”
“我只是个联络人，你找我也没用，他们什么也不让我知道！”那人说，“我是个爱好和平的人——”
韦安不说话，但扣着他脖子的力量收紧了，他又挣扎了十几秒，终于得到说话的机会。
“我只通过加密信息的方式和他们联系，”高向说，“我在这里只是因为元藤是大学同学——就是桃源的警察长——联系芯片在我右手的动脉上——别这样！帮我止血，救命——”
空气中出现刀子，凭空切开他的动脉，血飞溅出来。
其中一滴变成红色的鸟，尖爪抓住芯片，交到韦安手上，又消失在空气中。
韦安接管芯片的生命监控设备，这东西非常精密，深域系统干这事情也要很小心。
他没给那人止血，对方在极度恐惧中尖叫了一堆信息，在这么恐怖的罪行中，他说的全是一些大学俱乐部裙带关系之类他怎么干上这行的无聊事。
“他们有个重要计划，就在后天园艺俱乐部的活动上，要绑架什么人！”那人尖叫，“其他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要和指定人员接个头，接头人是——”
他没说出来，韦安听到微弱“咔”的一声，在微秒级的时间里，高向眼中呈现极度的恐惧，他的头部突然向一个不自然的方向拧去。
韦安猛地站起身，下一瞬间，那人的头部爆炸了。
有什么极为幽暗的东西突然涉入。
韦安只能感到某个东西投射进来的恐怖的一触。
对面人整个脑子都炸成了空白，大脑、头骨和血管粉碎，在刹那间，爆炸的中心有一团远远映射过来白惨惨的灯光，飞溅的眼球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景象。
这是某个关键词引发的，它在高向的脑之中留有路径。
他俩一时都没说出话来，卧室的墙上血和脑浆呈爆裂状散开，无头尸“啪嗒”一声倒在地上。
韦安只顾着去盯爆炸路径，倒是归陵消散了喷过来的血迹，没让他俩形象变得太惨。
“卧槽，这也太凶残了！”韦安说。
从这件事开始，归陵就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跟在他旁边，这时那人走过来，打量韦安。
“没弄脏，”韦安说，“你反应还挺快的。”
“有一点。”归陵说。
他认真地用袖子擦掉溅到他脸上一丝微小的血，表情动作，动作温柔，带着那样的珍爱，韦安被他看得有点脸红。
然后归陵愉快地说道：“我们散步回去吧。”

第二百四十二章 园艺俱乐部
韦安和归陵当晚过得很开心。
他俩手拉着手散步，下半夜天色很暗，但是道路闪闪发亮，不会被黑暗侵蚀。
韦安带归陵去了一处通宵的夜市，离富人区很远，食物味道非常不错。他们吃了顿不错的路边摊，这里有尘世的万千灯火，世界上充满这么多有趣的东西。
归陵和他一起慢慢逛过集市，询问食物的名字，他一直很喜欢人群。
他们听人闲聊，有出租车司机说生意的事，也有人抱怨实验室加班太晚，或者小情侣不想睡来找吃的。
这些繁华让归陵快乐，这是他们曾不惜代价拯救过的世界。
现在世界仍在，这里仍旧是他的故乡。
第二天在韦安作为工作狂的标准，又是废掉的一天。
他几乎所有时间和归陵呆在一起，打游戏和闲聊，只花了不多的时间准备下一步。
归陵终于“报复”回来，他们在床上消磨到晚上，韦安的手忍不住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抚摸，这让那人颤抖起来，抓他抓得更紧，力量也更大，好像这能让他完整。
韦安专注地感受他，因为这个人的存在而感到愉快，那和身体上的快乐甚至没关系。
当他认真看着，那人连残缺都那么完美，不应该经历任何痛苦。
韦安没有联系任何朋友。
园艺俱乐部的活动地点在西镜楼群，是座大型的综合区建筑。
那些人在这里包了西镜五百平方的顶楼，用以举办活动，植物需要这么多的空间，才能展示其美丽。
高向的死当然会被发现，不过既然是要绑架，那些人的计划便无法更改。
韦安决定不通知俱乐部，直接前往聚会，有些人会这样临时起意，参与活动。他是园艺俱乐部的常客，他们当然会让他进去的。
那天天气不错，不像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计划进展顺利，韦安和归陵一起来到俱乐部的活动区，只报了名字，保安就客气地让他进了。
顶楼花园采用了大黑暗时代一个著名宫廷画家的系列画为主题，花的配色极美，在光线下通透雅致，行走其中真的像走在画中一样。
聚会上有不少人，现在外面局势糟糕，平民开始出现物资紧缺，但这些人的生活看上去没受什么影响。
韦安拉着归陵的手，他俩的样子看上去都很不错。
韦安除了头发长长了些，和以前没什么变化，他的模样仍旧温文尔雅，衣物符合桃源的习惯和他一直以来的爱好。
归陵穿了之前他给他买的黑色夹克，格外年轻帅气，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在这样的地方穿行，感觉仍旧像是之前的约会，世上的一切都很美好。
韦安刚进会场没几分钟，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条件反射带上微笑，转头看他的“朋友们”。
在这种时刻，他的生活好像没有任何变化。
当然事情并非如此。
在这个角度，韦安可以清楚看到对面的楼层，处于一片不正常的平板反光中，像是立体静止的图像，那是防窥视能量膜。
这技术以前还没在民间看到过。
韦安听高向说聚会时有一场绑架，就意识到目标是谁了。
园艺俱乐部楼层的对面，隔着一条空中玻璃街道的地方，是联邦科学部桃源分部的地盘。
他们长期租用大楼的一部分，作为员工福利，不只用来吃喝玩乐，也常作为大型会议厅使用。
到了现在，桃源出现了不少尖端设备，比如前天那些变异的“保镖”和纳米武器技术，有些事一直在暗中酝酿，战争双方都出了技术的隐秘升级。
那只让这里越发像一个恐怖片中的城市。
叫韦安的是程方定，手拿酒杯，一脸大惊小怪看着他。
“我没看错吧，你什么时候回桃源的？”程方定说，“等一下，你戴的这是婚戒吗？！”
韦安面带微笑，尽可能模仿之前的样子，归陵去拿食物了，不在跟前。
“是的，”韦安说，“突然做的决定。”
“卧槽，不会是和你那个保镖吧！”程方定说，“你是鬼迷心窍了吧，这几个月过这么爽吗——你签财产协议了吗？”
“呃……”韦安说。
“算了，我看你也不像头脑清楚到能签协议，”程方定说，“没事，财产类法律还是有不少路子可走的，我等下把我律师的名片发给你……”
他停下来，许末走过来，低声跟他说话，说自己有朋友在搞一个插花展，他过去看一下，程方定大人大量地同意了。
程方定会在园艺俱乐部，就是跟许末来的——他是程方定的契约奴隶，后者自认在这段关系的表现中简直是情圣，他觉得那人要有个平静心灵的爱好，长期陪他搞园艺。
许末之前的专业是国防和武器发展平衡政策，他大学时身兼多项学生职位，和所有人关系都很好，家道没有中落的话多半会去竞选。
从那时的视频看，他是那种阳光帅气，很有主见的类型。他所有擅长的事都不适合契约奴隶的身份。
许末转身离开，那样子不知为何让韦安想到前天看到的“保镖”，当然外表不像，但他们都符合花钱的人的要求。
现在，园艺对他更为合适。
程方定声音太大，另几个韦安俱乐部的熟人过来打招呼。
韦安照着自己之前的计划，说自己这些天一直呆在北山别墅，不关心外面的事，前天才刚回来。
有人问婚戒是怎么回事，程方定热情地科普，韦安听他们说了番“捡漏了一个保镖”啦，还有度蜜月的事。
韦安听他们赞美了一番归陵的外貌——当明星绰绰有余，但是结婚就太夸张了。
“韦安就是这种人，要是我也想要……我感觉他的身材是完美的黄金比例，你量过吗？”一个朋友说。
“我记得他之前不太听话，你调教好了吗？”另一个人说。
“虽然床上享受到了，但你最好给他发展一些兴趣爱好，不然他会老缠着你，许末那样就很不错……”
他们接着又对归陵的外表进行了一番评论，没什么太过激的，但所有的话都让韦安很不舒服。
他想声明一下自己是认真的，这时程方安说道：“你们这么久不见韦安，就只想说这个吗？”
他朝向韦安：“你闭关这么久，知道桃源都发生了什么吗？！”
“我在新闻看到了。”韦安说。
“那你可是落后于时代了。”对方说。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开始说，韦安听他们交谈，大概是说目前桃源有三大势力，联邦政府，“神使”，还有一支出乎意料的珊瑚礁。
所有人都确定，一个新的时代要到来了。
“你看到桃源新闻放出来的李应全的视频了吗？他一个人的力量，把一栋大楼给吞了，留下的碎片不超过一公斤——”
“现在说他是古文明的一个皇族转世，将带着古老的时代回归。你听到那个音频了吗，说是科学部传出来的，不过没有证据，管他叫大皇子……”
“那录音没证据，现在假情报满天飞！”
“无论如何，他会带给我们神魔的力量，这点是没有疑问的，现在已经有人找到路子了。”
“你们真觉得他会配合吗？他好像以前过得挺辛苦，仇视人类社会，就是个恐怖份子……”
有人笑了：“这事可不是他说了算。”
“科学部会逮到他的，他们很擅长把人撕碎了泡在保鲜液里，慢慢研究。”另一个人说。
一群人都笑起来。
归陵回到他跟前，找到了韦安之前跟他推荐的食物，还拿了个小碟子分他一点。
韦安朝他笑，那人的靠近给他带来一丝暖意。
身边一群朋友调侃，说韦安真的被迷得三六五道，真当自己在谈恋爱。
“注意点，”韦安说，“我很认真！”
“看出来了，”程方定说，“不然能说出这种话吗？”
一群人又笑起来，表示理解，还有人问归陵是怎么哄到韦安结婚的。韦安说是自己要结的，这些人表示不信。
归陵看上去并不在乎，他扫过这些人，有几个人噤了声，好像被未知的力量或他神色中冰冷的东西惊到。
归陵移开目光，凑到韦安耳边说话，是说他发现了绑架的某个线索，那又引来几声轻薄的调笑。
归陵无视他们，他对这类事情一向蛮不在乎。他好像永远无法从内心理解和恐惧，这个世界对他们能控制的人、对力量本身，能干出什么恐怖的事来。
在这样的时刻，韦安觉得自己的形象很像秦物升。
秦物升在交谈时一样的彬彬有礼，韦安是被他教导出来的。当别人因为秦卫的身份说一些不尊敬的话时，秦物升也会说“别开他玩笑”。他只是会在家里时“教育”他而已。
而无论他说什么，这个世界都知道“秦卫”的身份。
他没法逃走，别人得到了说不清道不明伤害的权力，人人手里都拿着刀。
这联想让韦安觉得恶心，只想快点离开。
归陵站在他旁边，看上去想把碟子丢到空气里销毁，但还是忍住了。
他看看冷着脸的韦安，突然抬手揉了下他的头发。
韦安哆嗦了一下，转头看归陵，对方朝他笑，接着转身去把碟子放回去。
身边的朋友继续说话，归陵手指的触感还留在韦安身上，他心想，他当然不是秦物升，他是“猎物”，是隐藏和等待反击的管理员。
他更喜欢这个位置，属于幽灵的国度，和归陵站在一起。

第二百四十三章 “暗点”
归陵看到的是一个“暗点”。
这是古文明科技里的说法，指裂缝生物入侵线路在系统里的反映。
对韦安和归陵来说，看向这座建筑的某一处时，像视网膜出了问题似的，会发现一片很暗的区域。
当深深看入，会发现那是一个夜晚，有栋房子，亮着白惨惨的光。
那像是一座城市，非常靠近他们，力量从感知系统的最边缘渗进来。
话题进展到了韦安的新发型，他花了点力气从交谈中脱身，和归陵去“暗点”的位置。
没人发现，但它就在顶楼的窗边。
很难确定具体是谁干的，这里有一处吧台，不少人在喝酒闲聊，其中有几个颇有地位的大人物，对面就是科学部的楼层。
作为一个以景色优美著称的行省，这规模的园艺展也算是桃源上层的一次大活动。
这些人在闲聊，说的当然还是现在桃源的局势，韦安又听到了李应全的名字。
“……所以，不能采用最粗暴的做法吗，比如吃了他之类的。”一位富商说道，“这是大黑暗时代大奴隶帝国的一种做法，他们会吃掉死去的超能者，称作圣餐，认为可以让自己和后代成为神眷者——”
“乌森当年就是这样，他们还会活着吃超能者，认为效力更强。”
“现在也有奴隶制国家这样，那些人保留了古老的仪式，他们有自己的坚持——”
“科学部那边怎么说？我也觉得那是个可以参考的方式。”
“等他们抓到李先生，就会找到合适的做法。”
一群人西装革履，喝着好酒，表示同意。
韦安听着这些交谈，这些人语气理所当然，和他们讨论投资、酒、床伴之类的事没有区别。
他想起之前和归陵的一次同步。
科学部把归陵送给一个古老的奴隶制帝国，那些人……吃了他一部分。
韦安现在仍记得当时的恶寒，祭司群站在黑暗中，他们用古文明代传承下来的利刃切割他，用金碗盛流下的血，那是如此邪恶异类的世界，像是不可理解的食人族，一座地狱。
那些人的生活华美而正式，对神明的进食是充满幻想与象征的重大仪式，“神”脚下匍匐着数千人，浸透了躁动与贪婪。
他无法忘记归陵的表情，那是恶意空洞的神明的脸，映着那个残酷狂热的国度，整个世界只有吞食的黑暗。
他还记得一个进食者亲吻归陵的脚……他记得那张面孔，是个英俊骄傲的权贵，一身贵族中的武者打扮，看上去像是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可他就是恶魔中的一员。
那些恐怖的大黑暗时代贵族们在想什么呢？韦安看着娇艳的花园和熟悉的面孔，突然意识到，如果他在旧日归陵灾难的现场，那些人就是这样。
细节有所不同，但本质没有区别。他正站在其中一座地狱中，权贵的宴会中。
他看到的就是那些人的样子。
俱乐部这个“暗点”看到的东西，和之前杀死高向的是同一种力量。
当时韦安只是一扫而过，但此时越发觉得这座裂缝城市似曾相识，非常像是联邦的某个地方……
正在这时，攻击发生了。
非常快，宛如一次炮击。
先是窗户上倒映出诡异的事物，一栋黑暗房屋的倒影出现在明亮的玻璃上，其中一扇窗户亮着惨白的光，如黑暗中一个不祥的曝光点。
房屋极速靠近，整片玻璃墙迅速暗了下来，窗户同时变大，白色突然变得仿佛一只苍白虚幻的眼，张大，瞥往这个方向。
韦安意识到那不是光，是房间里藏着一个白色的什么东西——
它动了一下，皮肤惨白，像重病久不见光生物的样子，而在它动的那一刻，它突破了维度。
玻璃中的一小片变成了皮肤的质感，如同一个苍白的恒星，呈放射状。
下一刻，它迅速变成了巴掌大，不只是在玻璃上，而是直接侵入了空气和地板。
它从地狱中转过了身，一时间大片的墙壁、花卉与几个人都被染成了苍白色，空间中出现一大片白色皮肤状的黏胶。
周围一片幽暗，那座地狱里的光线也渗透了出来，玻璃墙出现了另一个世界的景深，它形态宛如废屋中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它太大了，韦安一时看不到具体的样子，但看突出的骨头和病态的血管，如同被拔光了毛的别的动物，或者一个人。
被严重虐待的那种，蹲在沉沦黑暗中无人屋子里，此时来到了人世间。
其中一个说话的人离它很近，几乎立刻就被异化。
在一瞬间，这位客人先是失去了色彩，然后是头发、衣服和一切人类特征，他没来得及尖叫，但这一刻骷髅般的形态自动形成极度痛苦嚎叫的样子。
他被白色感染，在数秒内成为那黑暗世界的一员，是恐怖片边缘尖叫的干尸，接着便融化进它肮脏肢体的一部分。
它并不真的关注吃掉别人，只是存在的方式就是如此。
有人尖叫起来，还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周围一片恐怖场景，人命的摧毁不过在转瞬之间。
不知召唤它的是什么样的人，这怪物的继续变大，韦安听到更远处玻璃的碎裂声，透明通道砸落下去。
韦安抬头看前方，它攻击的方向是科学部的位置。
虽然非常像个恶灵，但这是某种武器。
它如击出的炮弹，急速向前蔓延。
这是一起不惜代价的攻击，至少是不在乎普通人，这种战争就是这样。
又有两个交谈的客人被卷入其中，只是数秒之内，这些人的形态和那些被摧毁的没有名姓的奴隶也没有区别。
这很正常，你并不总是这个世界里吞食的那一个，总有人更强大。
韦安一时没想到救，他专注于感应这东西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科学部的防御层碎了。
它像是接收不良的信号一样闪了一下，化为白色的噪点，在空气中散去，露出后面的建筑。
科学部包场的楼和这里规格一致，虽然没有花卉展览，但也装修昂贵，格调一流。
他们把顶楼改造成了一个大型单向玻璃的会议室，不少人聚集在那里，似乎有一个重要会议。
韦安终于看到这入侵者的形态，不像兽，也不像人，但无论是哪种都严重畸形。它长着人类一般病态苍白的皮肤，皮肤像胶一般被空间撕扯过，露出其中的血肉和骨头，身上有个烙得很深的印记，颈部带着铁质的项圈。
这东西像城市的一个恶性病变，在这片奢华的建筑中长了出来，幽暗镀上明亮的玻璃、花朵、地板和吧台。
对面建筑的玻璃先是变薄，脏污，接着变成了皮肤一样的东西，消散了。
在它攻击的区域，韦安看到了熟人。

第二百四十四章 幽灵的浮现
在极短的时间里，俱乐部就死了三个人。
人们慌乱后退，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这座富丽堂皇的城区瞬间变成了一片陌生的地方。
他们在一座楼的顶层，玻璃残破不堪，风很大。灯光亮起了一瞬，又熄灭了，难以想象现在是上午九点钟，周围变成了黑夜。
这片同云最高档富人们休闲区域的综合楼层，变成了一片荒凉凶险的城区，灯光孱弱无比。
一个腐败巨大的人形伏在大楼中间爬行，拖拽出一小块地狱，来到此地。
韦安感到了对面科学部楼层的力量。
第一印象就是灯光，科学部会议室的光仍旧明亮，空间也相当稳定。
那是一个综合作战系统的光，某种力量把一切统合在一起，不只是超能者、能量枪和通讯器，甚至能强化墙体，并提供一个最优作战方案。
这一形态在黑暗的基调下发亮，像暗夜中唯一一间存在人类文明可以和鬼怪对抗的据点一般。
韦安立刻意识到这是谁的力量。
阿黛尔，她进入的古文明另一巨大的多人系统，统一作战平台。迦梨系统。
这位管理员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大量数据分析，计算对方的弱点，主管域中但凡身上的技术可以和古文明对接，知道要从哪个位置攻击，怎样逃走，会有最大的存活率。
古文明甚至还会对武器进行能源和技术加成，提高分配权限。
怪物爬过去，它拖进来的地狱更强大，整片空间开始下陷。
从这个方向看上去，城市像一座玻璃的地狱，对面的会议室如同有古文明给予自己孩子的一道光，可以让他们在黑暗中行走。
韦安再次感觉到裂缝的那座城市，非常大，更像联邦的城而非古文明的，已废弃了很久。
在这样浓郁的黑暗中，会议室光的存在变得突兀，仿佛被揪出来的猎物，整个世界都盯着这一小片空间。
会议室的顶灯开始一个个爆掉，爆的不像是灯光，韦安能看到空气中隐隐心脏的形态，被黑暗攫住，捏碎。
它“砰”的一声炸开，接着是另外两次，声音简直显得有些惨烈，对面光线骤暗。
在黑暗中，对面的人用火枪反击，力量弱到了不堪一击的地步。当然了，这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韦安实际上没看到阿黛尔，只是感觉到她的位置。
他其实很少看见她，她呆在档案管理室，站在人群边缘，把自己关在设备车里。
作为恶灵世界远征军的一员，她被“神使”所抓，后来桃源科学部一支属于联邦政府的力量动用了人脉，把她、蓝小律和另几个本部门的工作人员弄了回去。
韦安相信“神使”不知道她的力量有多么强大，而科学部也拿了不少好处去换，并且之后会有大量的实验等着她。
从还是孩子起，阿黛尔被卖到过很多地方。
看来现在又有人需要她换个阵营了。
韦安非常确定，同云有大量监控设备盯着这个方向。
这是当然的，同云是一座有准备的城市，曾经解决了神使准备充分的叛变。
但除了惊慌尖叫的人群，更高处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反击，没有阻止，整座城都在冷冷看着残忍的事情发生。
韦安意识到监控的一瞬间，立刻就想到是因为什么。
联邦政府的幕后有人和他们一样，想定位裂缝的持钥者。
某个人极有权力，冷眼看着狙击发生，正在进行快速的定位。
韦安上前一步，下方有混沌的力量涌动，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力量的使用变得有些困难，这片空间通道被堵塞了。
归陵站在离韦安不远的地方，事情发生得非常快，不过他还是帮韦安清理了一下试图侵蚀的黑暗力量。
在这样的时刻，韦安很想靠近他，抓着他的手，亲吻他，感觉他的存在。
他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人的存在让再糟糕和混乱的事情，都变得可以忍受。
归陵提醒他已得到了像人一样活下去的资格，不会再身陷地狱之中，总归有美好能治愈一切的生活等着他。
黑暗的力量越来越强，城市的光线已经消失，这里完全变成了一片地狱。
会议室的人在拼死抗争，韦安还没动上手，就死了好几个——不过他也不介意科学部的人死几个。
这一侵入的漩涡形态越发清晰，归陵突然转头去看某个方向，同一时刻韦安也转头去看。
园艺俱乐部的展厅里，大片空间陷入黑暗中，那人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周围暗到几乎看不清人。
韦安有些惊讶于看到的那个黑暗力量的中心人物。
这不是一个显眼的人，他之前说去朋友的插花工作室，不过显然没有。
许末站在那里，他穿着件浅色青春系列的休闲装，他岁数不是特别适合这样的打扮，这更像大学生穿的衣服。
他的衣着是程方定的爱好。
许末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他以前的样子，他站在一片完全黑暗的角落，只能看到残留一点面孔和白色外衣的反光，如同一个恐怖片中的幽灵。
这生物平时处于黑暗之中，在这样的时刻现身于世，带着强烈的不祥。
韦安和许末一点也不熟，这人总是处于人群的边缘，被无形的力量困住了走不出去。
许末也在看韦安和归陵，他们没有丝毫共通之处，但在这样的涉及古文明的战争时刻，他们盯着对方。
他们都从属于一个古老尘封的系统，当你被拖下去，有的时候完全落入泥沼，最好的时候你从此属于另一个国度，不属于现代的人世间。
在这一刻，许末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有了存在感。
黑暗中，他身体里一处印记隐现，爬上面孔，宛如被撕扯掉了一半。那模样病态的怪物身上也有这样的标志。
许末容貌俊美，有种在文明世界生活中被养得很好金丝雀般的气质，但是他和那怪物又好像是同样的生物，被类似的力量联接在一起。
那是被刻进基因中的印记，在黑暗的催生中浮现。
韦安不知能说什么，他只说道：“许末？”
那人平静地看着他，如同他一直以来一样表现得完美。照程方定的话来说，园艺陶冶情操。
“如果你想找那个神使，我只能说我不是，你还得再找找。”许末说，“他说可以帮我离开，所以我来见他。”
韦安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思路很清晰。
“谁？”韦安说。
许末笑了，不太像他一直来那种清淡的笑，可能更像他年轻的时候。
“虽然说这个没什么意义了，我还是得讲点义气的，他帮了我。”许末说，“我知道他有他的好处，但怎么说也是我求他的。”
韦安意识到许末在做的事情，他是“祭品”。
这种力量的侵入需要借助人类的身体与情绪，只要污染针和金券即可。
“祭品”倒不一定会死，高向之前就是扮演这个角色，这种人像所有的超能者一样需要天赋，韦安猜神使们应该有桃源很多人的基因资料，许末是他们备选的承接点。
身后一个声音，大叫着：“小末！”
韦安转过头，居然是程方定，看来是返回来找许末的。
他朝这方向冲过来，韦安不太想管他，不过他一个朋友一把从后面抓住他，大喊着“冷静一点”。
程方定还想继续往前冲，韦安想，他一直说自己很爱许末，可能在某些非常有限的区域内，是真的。
“如果你不想要，”归陵朝许末说，“可以退出来，我留了一条道路权限。”
许末看看他，笑了。
“不了，谢谢。”他说。
他保留了一直以来的彬彬有礼，虽然他大学时可能不是这么一个类型。
他也看了一眼程方定——韦安以为他不会看他的——程方定仍在叫他的名字，说“没事，没人会伤害到你”之类的话。
许末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朝他露出一个更大些的笑容，韦安不知道他希望那是什么样的笑，但除了刚才说不能出卖帮他的人那一刻，他的笑容和之前所有时候都没什么不同。
他退了一步，进入黑暗。
程方定的反应歇斯底里，韦安想起他和他说过两人的关系。
他说许末当年蛮喜欢他，所以才会同意这样的交易，不然他大约当时会选择更决绝的方式，比如坐牢，或是逃亡之类的。
许末同意了，或许因为年轻时的他真的挺喜欢这个人，可是关系最终仍是走到了这个地步。

第二百四十五章 被吞食的人
许末的情况有几秒钟很可怕。
他之前看上去总是干净雅致的，但此时人形如洁白的布帛被浸进了漆黑的水里。
洁净的衣服迅速变得陈旧，面孔模糊，他变成了世界边缘一个被痛苦和污秽浸透幽魂的样子，无法辨识，但和他又很相称。
他向下沉去，被拉入地狱，死亡不算太长，不过会很痛苦，可他好像感觉不到。
归陵留了权限，他最后一刻仍旧可以抽身，但他没有改变主意。
许末消失在了阴影中，被黑暗所吞噬。
力量的通道瞬间变得更强，那是一个人自愿坠入黑暗的献祭。
程方定挣脱抓着他的朋友，朝那边冲过去，好像仍能把他全须全尾地救出来似的，但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他固执地叫许末的名字，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他一直说他俩很幸福，虽然偶尔会有些空虚，但生活就是这样嘛。
当然了，祭品多半不是自己选择成为的，即使看上去好像是的，但的确很多是不得不走上那条死路。
他们只是没有别的角色可以扮演，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不过没有人知道他的消亡是因为什么。
这里已完全变成了夜晚，韦安看到更远方的城市。
不是同云，是另一座城，很大，应该繁华过，现在一片漆黑，无人知晓是哪座城，韦安从来没有听说过。
病态生物从它之前的小屋子里爬出来，变得巨大无比，如苍白的蜘蛛一般趴在顶楼。
它不是那种爬动攻击的生物，而是会污染周围的空间。韦安甚至看到天空方向也挂着白色的膜，污染到一定程度后，空间关系会发生变化，变成一间蛛网横生的小房间。
这也是当年古文明遇到的问题，空间规则发生了异化，如果情况严重，便再也无法修复，只能沉降下去。
会议室开着空间稳定设备，如同卡在漆黑巨鲸口中的一片甲板，外面变成一片黑暗，破旧，人像小虫子般仓遑逃走，却没处可去。
没有了路，墙壁和地板变得老旧而陌生，连着深渊。
这片空间被黏住，干扰极强，韦安花了点时间才能在不造成大规模伤亡的情况下解除封锁。
只是一分钟，对面灯光又爆掉一大片。
人类活动的区域更小，可是仍在用手头所有的武器反击。这反抗很微弱，但仍本能地想要活下来。
韦安看到隐隐的网状防御，这是科学部的新技术，已经很黯淡，即将碎裂。他很确定，如果这片空间碎裂，阿黛尔没法活下来，这就是在把她往地狱里拖。
韦安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幕后的人不只是想绑架，如果搞不到手，他们会杀了阿黛尔。
对于高级别的阴谋，这类决定司空见惯，他们有另一套涉及更高利益的判断。毁掉别人就像随手放倒一枚棋子。
整个同云仍旧很安静，好像感应不到发生了这样的事。
韦安听到几声枪响。
是能量枪的声音，连着开了十枪。
有人朝着一个特定的能量区打空了所有的能源，防御网上的力量在击中后向后蔓延，怪物烧了起来。
它后退数米，发出哭嚎，非常像人类，令人毛骨悚然。
会议室光又亮了些，韦安看到开枪人的样子，不是安保人员，是蓝小律。
她伤得很重，腹侧插进一根掉落下来的建筑板碎片，她穿着研究员的衣服，带了个监控手环，不知从哪搞到的枪，可能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拿的。
不过她一手拉着个人，是阿黛尔。后者如同一个跟在学姐后面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她的头脑仍维持着网络，但眼睛看不见了，缠着绷带。那是当年在神荒留下的旧伤，治好过，现在这样可能是科学部又对她做了什么。
蓝小律一手拿枪，一手拉着她，避开侵蚀区。
虽然她眼睛也不怎么样，是完全的数据模拟，她也不是会用枪的那种人。
不过她还是找到了正确的射击地点。
阿黛尔老实跟着蓝小律，这时微微扬着下巴，她在另一个层面感知到了韦安的系统。
韦安解决了空间封锁，这一刻和她的目光对视。阿黛尔样子很脆弱，因为刚才的开枪得到一瞬间喘息的机会，迅速重新构建防御。
而这一眼是高级系统的对视，带着某种冰冷的交流，在考量和等待。
韦安没动手，数了三秒。
进入通道清晰了。
韦安看到了那个最初裂缝中拿钥匙的人。
他实际上看到的不是人类形态，是一个幽暗身为一道门的影子，但却并未步入黑暗之中，倒是退得很靠后，和桃源的权贵们躲在一起。
韦安上前一步，但又停下来。
窗外突然落下一片星群，发出轻微的轰鸣，那是大量的无人机群。
这些设备技术极高，都带着空间稳定设备，三秒钟后，白色黏稠的物质如被污染的潮水一样退去了。
好像屋子被打扫干净，空气清澈起来。
韦安不甘心地退到归陵身边，下一刻，一群穿着新型防护服的军队冲进来，占领这片区域。
有人恐惧地询问，但没人回答，联邦军迅速控了场。
对面也迅速入驻了军队，一个个训练有素。
能这么快时间做出反应，显然之前就潜伏在附近了。
韦安盯着对面的情况，科学部的会议室死了不少人，其中包括几个超能者。
士兵有序地查看，蓝小律倒在地上，还没有医生过来救治，阿黛尔蹲在旁边，紧张地抓着她的手。
韦安想，很显然，这是一个针对裂缝提钥者的陷阱，一次诱捕。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是可以牺牲的诱饵。
蓝小律转头去看另一个方向，叫某个同事的名字，所有人都很忙，没人回应她。
她就这么怔怔看了一会，接着回过头，一手按着额头，身体轻微地抽动，安静地哭起来。
韦安突然很确定是谁干的。
当然是何新，这绝对是他的行事风格。
韦安曾以为他被挡在了地狱花外面，但现在看来，他显然早就来到了桃源。
神使之前在桃源肆虐，杀了平叛军，这里仿佛一座没有防备的行省。后来他们试图攻占同云，后者也没什么动静，直至其造成一定伤亡，完全展示出其攻击的方式，以及有多少内鬼，联邦军才开始反击。
何新就是这样，他不介意死多少人，只关心怎么达到目标。
韦安很熟悉这套操作的流程，如果是以前，自己也会这么做。
作为联邦情报部门的负责人，何新出身很高。
他手上的亡魂不乏自己家族的人，这就是他行事的风格，他才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只要最优值。
总有人说他是联邦政权某种隐形的守护神，不过韦安一直觉得，他是疯掉的那种。
归陵在韦安身边，联邦军出现前，他突然转头看某个方向，一直没有回头。
韦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大约是重要的东西，自从找回眼睛，他有时候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事物。
韦安拉着他退到人群边缘，免得被注意到。
联邦军不关心他们这些人，只找罪魁祸首。
刚才污染蔓延到俱乐部里，黏上一个躲避不及的侍应生，归陵就在旁边，把那人往后拽了一步，侵蚀物质燃烧起来。
它的摧毁反射出污染般妖艳丰富的光线，空气的感染就消失了。
侍应生站在归陵身后，那人一脸惊魂未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韦安觉得归陵本来动作能更快点，多救几个人，但他就是无视了刚才那几个闲聊吃人之类话题的受害者。
这是归陵伤疤不会好的黑暗之处，他有着自己的仇恨、快乐、爱好和小小的私心。
韦安想到这些就忍不住嘴角上扬，虽然这其实没什么好笑的。
除了韦安，没人关心归陵的性格，他很多年来只属于黑暗的神座，但他人类的部分对韦安来说却心爱无比。
他凑近归陵，低声说道：“我定位到持钥者了，晚点我们得规划一下，怎么从联邦军那里把他弄出来。”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那边防御一定非常严格，如果是正常军队我们可以直接解决，但现在这个话事的人……恐怕能用整个星球的古文明防御对付我们，顺便毁掉半座城，还是小心点好。我们还是先去吃个饭，讨论一下细节，看能不能和蓝小律那边联系上……”
他没说完，归陵突然抱住他。
这是个严肃的场合，不是拥抱的时候，而那人的动作温柔，带着依恋，不肯放开。
韦安突然间遍体生寒。
归陵说道：“我要走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离去
归陵身后有光闪动一下，好像收讯不良的屏幕。
那是一个隐现的空间门，在这样的场合并不明显，仿佛用银线在空间中画出来的，不是常规会走的空间通路，是更直接和粗暴打开的门。
韦安感到归陵哆嗦了一下，放开自己，退了一步。
他动作仓促而无助，仿佛有无以计数的丝线从后面拉扯住他。
后方的花园中，空间门形成了。不是当初韦安拿契约时随意的报道，而是最极端暴力的方式。
韦安本能地伸手去抓，但没抓住归陵。
他上前一步，下一刻，周围空间的质感发生了变化。
归陵晃了一下，脚下出现几何形状般闪烁的触手，形成锁链，扣住他。深域系统的力量迅速地在这一小片空间的地板上铺开，透着狂乱的气息。
归陵看着他，张了下唇，下一秒，韦安感到巨大剑锋的寒意，能穿透骨髓。
幽灵状态的“有鱼”突然在归陵身侧升起，透着惊人的森冷与凶险。
韦安的力量在它的剑锋下消散，它疾冲过来，他用所有的力量去挡。
归陵以前从未这样对韦安使用过力量，交锋不过一瞬间，它一击几乎把深域系统切开一半，韦安肩颈处有血渗出来，呼吸透出血腥味。
他挡住这一击，深域系统的力量在归陵的脖颈上猛地收紧，穿透他残缺的系统，把他困住。
他用了发狠的力气，非要把那人抓住不可，而归陵用尽全力，伸手去压虚空中要再次冲出去的剑。
一切发生不过数秒，韦安盯着他，对方也绝望地回望。
这是契约发挥威力的方式，管理员可以不经允许直接调用归陵的力量。
而此时他的系统要做的所有事，就是清除一切阻止归陵离开的事物。
韦安困住归陵不过数秒，那人系统的力量毫不留情地升起，清除深域系统的一切。那真是浸透骨髓的虚空，让人怀疑自己是否存在。
韦安用所有的力量去增补，就是不肯松开归陵，照这速度下去，他几分钟内系统就会被摧毁。
“韦安！”归陵说。
当他开口，他咳了一声，声音变得嘶哑，唇上沾着血迹。
“不要这样。”他低声说，“别让我做这种事。”
“你杀不了我。”韦安说。
他盯着归陵，语气平静，透着疯狂。
“听我说，”归陵说，“契约有道德条款，保障我的基本权力，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我不会死掉，你只要解除契约，一定能找到我。”
韦安看着他，黑暗中他的影子映在那人眼中，像是疯了。
光线仍旧很暗，周围一片大战后的狼藉。
所有人歇斯底里，但他们动手的动静仍旧太大，有人看过来。
韦安知道要冷静，但他没有办法。如果有人这时候来找麻烦，韦安一点也不怀疑他会杀了那些人，他不介意闹出多大动静，他必须把这个人留下来。
他知道这行为非常幼稚，觉得像个小孩子一样抓着一个人的衣服不松开，就可以抵抗命运。
归陵颤抖了一下，额角渗出一点血迹。
血流下得很安静，但红得让人心悸。
契约庞大的力量渗透周围的空间，这是它的拉扯，牵涉到归陵身体的每一根血管。
契约的锁链从刚开始一点也没停下来，向另一个方向收紧，它把归陵的整个系统拉扯到报到地点，而他的身体无法长久留下来。
韦安意识到，如果不离开，归陵人类的身体会分解，再在另外一边重新成形。
很难想象这是多大的痛苦，这是不服从契约的惩罚。
“有鱼”悬在归陵身侧，被他死死抓住。韦安闻到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更浓了。归陵的身体处于高热中，额角流下的血已染红了半边面孔，让他的样子显得狼狈又恐怖。
契约能够控制归陵的力量，那些人想要把他变成自己将要建立奴隶王朝的主神，这是这个黑暗世界为他定下的位置。
无形的力量攫住他，那人的耳朵也渗出血来，体内血管碎裂，一部分皮肤出现内出血的状态。
韦安无助地放松力量，这么多天他见过归陵的崩溃，同步过他经受的痛苦，那是如此悲惨的命运，沉重到了让任何人感到恐惧。
他放开归陵，但那人并没有离开。
他就只是在那里痛苦地看着他，好像需要得到允许。
“……好，”韦安说，“你等着我。”
归陵很轻地点头，更多的血滴下来，他像是没发现。
“嗯，”归陵说，“等搞定了，你要好好安慰我。”
“会很快。”韦安说。
归陵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仍旧没走，好像在看他最后一眼。
韦安不喜欢这个想法，这当然不会是最后一眼，他们很快会再见面。可那人看上去像是那样，如同将要坠入深渊，无论如何不想走出这一步。
韦安看不到门后面是什么地方，很暗，不是他认识的任何地方。
归陵的血不断流下来，样子看上去很可怕，韦安觉得自己声音在发抖，他说道：“你……去吧。”
“嗯，”归陵说，“韦安……”
他朝他笑了，这一刻他的笑容很明亮，如同宝石碎裂的一次闪亮。
“我会回来的，”归陵说道，“去找我的名字。”
他退了一步，进入那扇门，黑暗埋住他，身上韦安熟悉的细节变得模糊不清，变成一个幽暗的人影。
空间门闪了一下，关上了。
韦安站在那里，瞪着前方。
那里有繁花盛开，在刚才的攻击后仍保留了下来。
但是那里没有人了，归陵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因为刚才不正常的情况，几个士兵围过来。
程方定还在刚才那个区域，叫许末的名字，说“他昨天还和我说想去坐过山车”，好像这是一个重要证明，那人只是在玩个什么戏法，会再突然回来。
那盲目的声音让人烦躁。
整个世界都让人烦躁。
穿防护服的士兵看到韦安的脸色，退了一步。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才会被派到这里的，此时几人退得很急，撞到后面的人身上。
韦安没看他们一眼，径自朝前走去，没人阻止他。
他没杀死谁，归陵不会喜欢的，他当然能很快把他找回来。
他也不在意是不是被看到，毫不在乎地打开梧桐号的门，走进去，深域系统已经是一片庞大的深空堡垒。
不过仍没有摄像头捕捉到他，虽然这是些高稳定的仪器，但他在的位置干扰还是太强了。
韦安进入他建造的小屋，一秒也没耽误，直接打开全息屏，准备联系珊瑚礁那边的常岩。这个人是情报局出身，一定能和何新说上话。
他心想着，那些人现在得到了归陵，这样真的能让契约失效吗？裂缝生物如此强大，对古文明了解那么深，一定会有什么困住他的措施——
这一刻，韦安看到镜中的自己，脸上都是血，一只肩膀也被血浸透了。他双眼透过血色看出去，宛如厉鬼。
那样子有些像秦卫，但不是的，只是他自己。
他样子仿佛已坠入地狱，但是他没有，韦安吸了口气，转过身，去洗了把脸。
镜子中自己脸上没了血迹，乍看上去正常了，只有双眼看上去仍旧恐怖。
那个能让他变成人的宝物还在，只是暂时的分离。
他没事，他没有坠落下去。
只要他快点找回。

第二百四十七章 旧识
五分钟后，韦安联系上了何新。
他先找上到珊瑚礁的常岩，只说了一句话：“告诉何新，我要见他。”
他切断通讯，两分钟后，韦安就收到了一个位置信息。
在桃源的近地轨道上，调查组的旗舰。
韦安一分钟也没等，往那个坐标开了个空间门。
他身上仍残留着血迹，凭空出现在黑暗的星空，脚下出现地面。
那是古老的石头地面，让人想起古老的神殿，石块在虚空中聚集，边角的结晶点如奇异的几何图形，既具有神性，又是顶尖的高科技。
韦安站在近地轨道处，桃源主星洁白如雪，点缀着绿和蓝色。
他在真空中状态如同在花园中一样自在，已成为死去古文明造就的“神”，但却像个邪神。
韦安和归陵间有红线系统，但契约进行了阻隔，新管理员对那人的状态进行了彻底的封闭，韦安能感觉到的只有一座黑色的深井。
他一直在感觉那人的位置，在这一刻，他感到胸口有种彻骨的寒意，仿佛有人的手伸进来，把血肉撕扯出来。
韦安踉跄了一下，近处一块飘浮的陨石湮灭了。毁灭前的一瞬它化为一个人尖叫的头颅，被侵蚀成长着诡异鳞片的形态。
归陵感觉到他，那一刻韦安感到他死死抓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冰冷、颤抖、极为用力。韦安也紧紧抓着他，这黑暗里数秒的感应中，只有双手幻觉般的交握，以及沉默。
接着一切就消失了，仿佛漆黑海中一闪而过的尸体，复又归于寂静。
你什么也抓不住，红线系统能在极深的地狱中定位同伴，但是契约屏障不行。那是古文明自己创造的服从体系，一根防止他们“神明”毁灭世界的镣铐。
王座集团的文明是一个极为复杂的制约体系，活下来的过程鲜血淋漓，有太多的规则去确保。在这个时代，它就是个强迫别人的工具罢了。
韦安盯着前方毁灭的画面，意识的一部分仍看着归陵所在位置那片深渊，他们对他干什么了？
他觉得自己每一秒，都向毁灭世界的恶神滑落。
调查组是一支军队，战力全开，随时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旗舰用了隐形设备，是一片巨大黑暗的幽影，悬浮在宇宙真空中。
韦安刚进入这个区域，眼前便跳起一个通讯屏，要求提供身份证明。何新舰队的技术配置很高，有备而来。
韦安确定他的出发时间是个错误信息，他活过了兵变，更早的时候已隐秘来到桃源。
这是又一个联邦大型阴谋的博弈，这些争斗决定了人类文明目前最大国家的发展方向。
那仿佛地狱里权贵们的争斗，各有所求，大部分是权力和利益。
韦安没有理会提示框，直接定位到何新办公室的位置。
他无视防御网，开了个空间门，以闯入者的姿态走了进去。
这是一种对对方力量碾压式的进入，何新的办公室在联邦范围内也可以说是防御最严密的房间之一了。
韦安进入其中，空间门在他身后打开，仿佛一个极为古老的门栋被重新启用，边角游动着力量的线条。那让人想起大黑暗时奴隶王朝建筑的装饰线，复杂而神秘，而门中随手升起的膜隔开人类的环境和真空，韦安进入时空气没有一点波动。
何新正在打电话，突然停下，盯着韦安。
韦安平静看着他，何新静止了三秒，朝那边说道“等会再说”，挂断通讯。
这里是典型何新办公室的风格，成套的木制桌椅，文件柜，桌上有家人的照片，墙上有毕业学校和任命书，是典型官员的办公地点。只除了没有任何私人爱好的迹象，连家人照片看上去都很像摆拍，其中两个已经被他杀了。
这位情报部门负责人没什么变化，他是个性格沉稳、气质斯文的人，常年穿几套灰、蓝和黑色的正装，是他母亲当年给他置办的——她作为一起政治安全重案的主导者已经去世，案子是何新一手办的。
何新是何家长子，他成为长子，是因为杀了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何家有很多人死在他手里。
从他进入情报局，就兢兢业业照着入职宣誓做事，这是他的处事观点。
如果像传说中那样，一个帝国背后有一批隐秘的巫师团，在黑暗中控制其方向，何新无疑就是其中重要的一员。
韦安在内务部时和他合作过几次，对双方印象还行。
如果今天派到这里的是内务部的秦卫，毫无疑问也会采取类似方式。
何新死死盯着韦安，警报器没响，韦安之前把它关了。
五秒钟后，何新开口。
“秦卫，”他说，“我就觉得你不会死的。”
韦安站在厚实的地毯上，如果不是身上沾着血，后方立着的空间门，他看上去非常正常，像一个彬彬有礼的旧识前来拜访。
“我要见你在西镜楼群抓的人，”韦安说，“定位他交易裂缝的坐标，何新。”
何新盯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
“我们开了会，内务部气疯了，派了不少人过来，非得逮到你不可，”何新说，“你干了桩大事，整个上层都震动了。”
他双手交握，双眼一刻也没离开韦安。
“我一直以为你脱离不了秦家，他们把你抓得太深，这样我总有一天得杀了你。”他说，“结果你杀了秦家所有人。”
“我没杀谁，”韦安说，“他们每一个都完全是死于意外。”
何新笑了：“我相信。”
韦安朝他走过去，身后的空间门消失了。
“你今天在俱乐部抓的人是谁？”韦安说。
“穆煜城，”何新说，“桃源最大能源和医药公司的负责人，是不是很惊喜？”
“啊，总是这些人。”韦安说。
一把皮椅自动滑过来，韦安在何新对面坐下。
穆煜城很有名，韦安见过几次，他是那种掌握整个星球经济命脉的人之一，桃源可以说有小半星球是他的。
有时候你弄不清为什么这些人要做这种事，他们已经什么都有了。
韦安突然想抽根烟，他的身体实际上已经不需要这种东西了，何新肯定没烟，他抬起手，手上出现一根香烟。
烟自己点着，韦安慢慢抽了一口，盯着燃烧的暗红，归陵不在，他在想如果这个星球毁灭，燃烧起来，在宇宙里远看是否是这样一个画面。
何新看着他点烟的一幕。
“秦卫，”何新说，“出了什么事？”
“我不叫那个名字了。”韦安说。
“确实，你从来不叫那个名字。”对方说，“那么，韦安，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你想封锁裂缝，”韦安说，“带我见穆煜城，我能从他手里拿到钥匙。”
“我查到一些你的事，但没给任何人。我刚才就是在和下面负责抓人的军官打电话，说先不要查你的情况，先把穆先生控制起来再说。”何新说。
他仍没有回答韦安的话，但如果想要，他可以表现得很友好。
“这些天你一直和他……归陵，在一起。”何新说，“你是从他那里得到的这种力量，是吗？”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所有人都在猜，只要他愿意，能对人类力量的发展掌握到什么程度。他们现在疯了一样想破解契约的道德条款。”
韦安盯着他，语气越发平静和缓慢，他说道：“我要去下方的裂缝，何新。”
办公室灯光闪了一下，警报依然没响，实时监控表示一切正常。
但台灯上的一块镶嵌玻璃突然变成一道暗红的光，如一条虫子般向上爬升，又消失。整片房间的物质开始变得不稳定，地毯色彩像融掉的液体，墙上任命书的文字掉下来几个。
这一刻，韦安的力量可以直接摧毁这座旗舰，这样当然不太好，但他已经不在乎自己在干什么。
“你和他是怎么回事？那可是科学部的归陵！”何新说，“你不是那种会效忠于什么人的人……”
“想好你下一句要说什么，何新，”韦安说，“桃源的战局并不稳定，你给我旗舰坐标，就是需要人下去。”
他坐在那里，姿态仍旧平静，但大半身仿佛陷入暗红的阴影中，被血色淹没。
何新沉默了一会儿，他肯定有很多话想问，但还是控制住了。
最终他说道：“下去前，你需要知道一些事。”
他从下方抽屉拿出文件，用的是老式纸质，没有数据化。联邦有些案子需要这样，用最古老的手法才是安全的。
韦安接过来，看联邦政府对这桩案子的调查。

第二百四十八章 旧案
对于联邦情报局来说，案件是从一位卧底人员的失踪开始。
此案线索指向另一桩涉及古文明的恶性案件，一桩“门”的献祭。
他们本来以为只是一件邪教谋杀案，但越查越大，很多本不该牵涉其中的权贵人士卷了进来，更有大型机构规模性的参与。
何新最初觉得这又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游戏，既然发现了，总会被挫败。
但后来他发现并非如此，太多人参与其中了，简直成为了联邦上层一次集体的叛变。
韦安没看细节，只看核心重点。
情报局收集到裂缝的力量形式，它极少出现，只有在他们的追捕中偶尔得到的信息。
其中有些颇为怪异的细节，韦安快速寻找专门文件，他翻到情报局案件溯源，涉及的势力惊心动魄。
任何人看到，都会震惊于当发现了金券和古文明科技的资源后，会卷入这场大黑暗时代复苏行动人的数目之多。
他们很多都是联邦的关键人物，受到过高等教育，知道一个奴隶帝国有多么可怕，他们并不蒙昧。
韦安看卷宗时，何新嘀咕了一句：“有时真不明白这些人。”
这是句随口的抱怨，韦安有时也会这么想。
这些人知道会付出什么代价，但仍旧决定这么做。
他们相信自己可以控制，相信一切都是值得的。
韦安抽着烟看卷宗。
他一根烟抽完，抬下手，烟蒂消失，他又点了一根。
何新盯着他的动作，突然说道：“联邦派兵过来了。”
韦安抬头看他。
何新接着说道：“为你来的，主星域兵力储备出动了一半，科学部的人也在，动用了一些我也搞不清的高危险级古文明武器。
“他们没有你的契约，但据说这个阵容想要解决你，差不多够了。我还没见过为一个人搞这么大排场的，也就是大型古文明资源矿有的待遇了。”
韦安看了他几秒，又低头去看卷宗。
他看得很快，直奔核心。
他只关心一件事。
韦安熟悉这些权力的套路。
从卷宗上看，好些年前，迎天矿区发现的古文明仓库的确引发了本地人小小的贪婪，搞了个民间小帮派。
但在事发后不到一个月，就进入了本地政府的清理名单。
可在动手前，此事被不动声色地从第一序列事件中拿掉，迎天的本地势力变得“很难解决”，同时一些受到高度专业训练的人加入其中。
那里最终变成了大家心知肚明的实验区，这片区域所有人都被出卖了。
把行省内部的大片领地全变成实验区，听上去很疯狂，但是一座金券的矿产，足以让人干出任何的荒唐事。
何新接着说下去。
“你代表的东西更让人疯狂。”那人说，“不是金券带来的一点基因稳定，归陵给你的，是证明古文明可以把一个普通人改造到什么境界。不是天然的神魔，那是人类物种真正的升级。
“他们想从归陵那里问出他怎么做的，据我所知，他们肯定能从‘地狱’得到某种技术，解除道德条款。没有了最基本的阻力，以他们的手段，总能让他开口。这些人很擅长这种事。”
他看着韦安，又加了一句：“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的新管理员是拉华特，你也认识。”
韦安收了一下手，烟在他手里碎裂。
一盏灯爆掉了，墙上大片的文字和色彩往下流，无论是黑、红还是蓝色，都如血一样，在这力量下恐惧地颤抖，失去了本来的形态。
这次是很长的沉默。
韦安知道拉华特，他既不想回忆这人的样子，也不想想起他能干出的那些事。
韦安仍坐在那里没动，继续翻阅卷宗。
何新也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接了一个安全询问信息，仿佛无事发生一样回复了，算他识趣。
韦安很快从卷宗里找到了需要了解的事：穆煜城执掌这条裂缝的信息。
这条初始裂缝极少出现，但情报局仍旧在追捕过程中，收集到了一些资料。
韦安再一次看到了当它出现后，相伴的那座黑暗城市。
情报局显然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但给出了收集到的城市信息，包括街道分布，数栋居民楼，信号塔，一家大型超市，根据纹样细节确定其属于联邦。
他们收集到的信息足以在全国数据库中进行精确搜索，但这座城市不在任何记录中。
韦安查看相关细节，验证之前自己的一些看法，确定前往此处有哪些是无论如何要注意的，这东西非常危险。
他可以冒险，但没有失败的时间。
“你对这座城有什么猜测吗？”何新说。
“联邦的城，”韦安说，“不过这个国家太大，一些地方从数据库中消失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只能查到不是桃源的城市。”何新说，“你知道吗，城市出事时还发生过一起下水管道维修。”
韦安挑了下眉，何新说道：“十七号回来的信息里，他们看到‘超市’对面一处街道的地面挖开了，像在进行管道维修。这座城曾非常正常，有普通市民生活，不是什么魔鬼造的地狱……”
何新没说话，内部通讯突然响了。
这是他的内部号码，只接最紧急和重要的电话。
何新看了一眼，直接按了通话键。
他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一声惨叫声，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呻吟，那是无以计数人遥远、邪异的恳求声。
“嫌疑人越狱，长官！”那边的人叫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所有空间稳定设备突然间……变了，发出尖叫声，科学部那边的人说是有东西侵蚀了基本空间稳定线，然后那些东西又爬出来了！”
“具体一点。”何新说。
“他的力量比想象中更强，有个人——他后面有个人，不知道是怎么出现的——”
何新听着那边的惨叫，盯着韦安。
韦安说道：“我过去。”
何新没有应这句话，在惨叫声中过了几秒，他说道：“你们会对联邦做什么？”
“是联邦在对我们做什么。”韦安冷冷地说。
他不知自己的话是否说服了他，但何新点点头，说道：“穆煜城在桃源科学部最近的一处办公点，那里的空间稳定设备本来是最好的。”
他说了个坐标，韦安站起身，空间门在办公室中间出现。
它生成古朴的图案，一点也不像是什么高科技，只像某种人类最古老渴望的情感，带着莫名冲动造就的神殿。
“神殿”的门打开，韦安看到了坐标处的画面。
那里一片黑暗，城市如无光的大嘴，吞噬一切光亮。
但接着韦安就看到了反击的火光，仍旧很有规模，没有熄灭。
何新一直看着他，这时突然说道：“看现在的情况，就知道他们会为得到你身上的技术付出多少，韦安。”
韦安转头看他，他坐在椅子上，仍旧是从他进入情报局开始一直以来那副斯文沉稳的样子。
“你差不多是和整个人类世界为敌，你了解我们对古文明力量的执念有多强。”他说，“没人能在这样的力量下保护你。”
“你想说什么？”韦安说。
“我不看好你的未来，但如果你救到了他，”何新说，“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
韦安语气有一种死寂的杀意，他说道：“那你们最好希望我救得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旧日规则
科学部在桃源的这处分部是他们一贯的配置。
这里外围对外开放，内部区域守卫严格，分布着办公楼、实验区和存储区。
韦安站在危险物品存储区的一条路上，两边有多层的楼群，两处大型空间稳定设备，更远些是办公室主楼。
来到这里，让人忘记现在还是中午。
这儿一片黑暗，不是乌云压下来，就是夜晚的暗，好像光透不下来。
它看上去仍旧是科学部的样子，可是又有哪里很不对劲，靠近地面的地方建筑的质感不对，更暗，用的是民间常用的建筑板，科学部一般不用这个规格。
韦安听到咀嚼和吞咽般的声音，从建筑本身传来的，但看不到具体是哪里。
前方一处三楼的顶楼晃动一下，有粉尘散落，数片瓦砾落到地上，没有声息。
接着他意识到了，一片黑暗的城区爬了上来，它在吃掉这片建筑。
这是一片阳光照不进来的城，处于永恒的深夜。
韦安站在黑暗中的街道上，抬头去看。
发现这里不知何时已不再是科学部内的样子，身边分明就是一间店面。
上面有一个半间房的招牌，可能是家小餐馆，但现在已经看不到上面有什么了。
塑料牌上一片血淋淋的脏污，看不出本来画面，文字、色彩和旧日的期待已经消失，陈旧的污秽让人恶心，积累到有一种肉质感。
隐隐可以看到其中有一张鬼脸，想要爬出来。
韦安很确定，如果有活物走得够近，它一定会的。
他视线的一角，深域系统跳出一个级别很高的信息，不是常规的空间侵蚀警告，还有另一个级别很高的指示信息。
“……所有部门注意，坐标点检测到超过两千三百名人类被困，肉体侵蚀超过五级！”
“两千五百名，浸入区范围调查中，预测超过千万级别！”
“已发一级求援信号，请附近一切力量前往！”
“注意，请放下一切工作前往救援！拒不执行者将交由军事法庭处理！”
这些古老的信号不断发出，只不过已没人回应了，他们立下的规则早已消亡。
韦安站在那里，毛骨悚然地想，这是座“鬼城”，这里困了很多……活人。
不远处传来枪声。
韦安抬起头，那片区域亮着灯光，仍是科学部的正常工作区的样子，居然还配备了能量炮。
他走过去，他没有能力救援什么，只把那变成了店面招牌的人毁掉了。
毁灭的过程他尽量做到快速，没制造任何痛苦，那恐怖的生物体化为粉尘，韦安又用火焰彻底焚烧了一下。
它被一阵外面吹进来的风带着向天空飘起，如微弱的星光，在黑暗中消散了。
韦安想，归陵会喜欢他做这些事的。
那是他的世界，他的规则，已无人知晓，但自己会遵照行事。
韦安继续向前，又救了一个被黑暗卷进去的人，清理了他旁边蹲着的白色恶灵。
抓住那人的是“黑暗”，那形态并不像霉菌或虫子之类的增生体，就像是黑暗本身。
韦安有序地拆解它，他之前见过归陵这么做，这是种空间性变异，情报局的资料也有提及，它有某种意志力，如同一张张叠在一起的饥饿的嘴。
韦安远远在这一小片作战区里看到了蓝小律，很狼狈，伤口只临时包扎了一下，抓着枪。
她眼睛还有点红，可能因为失去朋友刚在医疗区哭过，但接着又再次拿起枪，虽然她只是个研究员，枪用得实在不怎么样。
她正在朝旁边的人叫：“空间稳定设备频率不对，这是生物体！都TM给我呆在有光的地方，黑暗是形态——”
阿黛尔蜷缩在地板上，看上去像是死了，但是没有，她仍旧肩负这一小片空间的防卫统御。
蓝小律有一瞬间目光扫过韦安，但根本没看到他，眼中只有一片崩溃的黑暗。
所有人都是这样，这真是没有止境的灾难，你没处可躲，看不到尽头。
这时韦安看到了穆煜城。
隔了一段距离，但是深域系统探知到了。
那人正从有诸多稳定和管控设备的存储区走出来，穿着件轻便、休闲但不失昂贵感的外套，这是他上午俱乐部时的衣服，此时衣物有点乱，样子气急败坏。
穆煜城是穆家的直系子孙，不算最有才能，但肯定不是最差的。他掌管过几个家族下面的企业，做得还凑合，这就足以让他青云直上了。
他今年不过三十六岁，但已是桃源最大能源公司的负责人。
他会花时间打理自己的外表，算得上英俊，自我评价很好，是会把大量时间花在社交上的人。
韦安之前听到他的名字时，有些意外他藏得这么深，自己完全没发现。
但现在看来穆煜城和他印象中仍没有什么差别，他抱怨的样子十分普通，没什么最终掌控者的邪恶。
“这件事已经传出去了？”穆煜城正在说，“现在整个总统班子都知道是我干的了？这也太烦人了，能把知道的全杀了吗——我袖扣呢？这些人有病吧，那么粗暴——”
他身后的人拿出一个暗金色的袖扣，递给穆煜城。
韦安盯着那个人。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比穆煜城高出一个头，站在那里的样子仿佛一个巨大的黑影，连着整座城，这座恐怖的深渊武器被他以这种方式地拖在身后。
虽然它绝对不是能被随便拖拽和使用的东西。
穆煜城不爽地戴上袖扣，说道：“我从新城拍卖会上搞到的，乌森皇帝御用，全世界也没第二对。”
“所以我进来时注意到了。”他身后人恭敬地说。
韦安见过他身后这个男人，是穆煜城的保镖、助理和管家。
他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处理事情，身上没有裂缝生物那种邪恶的气质，仿佛是一个完全的服务者。
穆煜城平时叫他穆从，“从”是奴隶常会用的一个字。
穆煜城满意地看了看袖扣，和他衣服的配色很和谐。
他身后的裂缝生物说道：“只要从陆先生那里拿到归陵系统的核心技术，就可以清理掉联邦所有知道您身份的上层了，不过到时也没有必要了。”
穆煜城笑了，点点头，说道：“你到底多久能搞定那个契约的防护条款？”
“非常快。”
“我非常期待。”穆煜城说。
他想了想，又说道：“我想去见见他，这可是个传奇人物，也许我能说服他。”
“只要您有需要，随时都可以。”裂缝生物说，“不过您恐怕还是不要对劝说抱有希望，陆先生是典型为战争创造出来的死硬份子，对他这种人，只有真正的痛苦和摧毁是有效的。”
“我一直很不喜欢这种人，被他的时代所洗脑，没法说话。”穆煜城说，“我只希望他能明白，这对人类的进化是最好的。”
他摇摇头，又说道：“我们怎么回去？”
“我准备了飞梭，前方转角就到。”对方说，“您没必要见他，穆先生，陆将军是他们时代的最后一个，他的坚持没什么意义，也不需要您特地记住。”
“先回去再说吧。”穆煜城说。
他一直没有看这座城，虽然这是“穆从”的本体，他是从这里拿到了他将可能掌控一个帝国的钥匙。
他说道：“我不喜欢这里，太恶心了。”
在到达飞梭时，“穆从”转过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批抵抗者亮光的方向。
在他看到的一瞬，灯光爆了一片，黑暗骤然变成一片漩涡，把所有人向下拉去。
但那片空间接着稳定下来，什么毁掉了下方饥饿的力量，托住了建筑，那是从很久以前就和他们对抗的人类科技的力量。
裂缝生物转过头，韦安走过来。
他穿着沾血的衣服，在这片黑暗里如同厉鬼，脚步缓慢，确定，盯着他们。
它所说的时代并未消失，至少韦安还在这里。

第二百五十章 坠入
“韦安？”穆煜城说，“……不，应该叫你秦先生。”
他打量他，又说道：“背叛和毁灭了自己家族的人。”
韦安没说话，深域系统的力量升起，地面微微反光，仿佛无数细小的几何体，灰暗地流动。
飞梭发动机爆出一串火花，报废了。
穆煜城骂了一句，捂着自己的颈侧。
大动脉断了，血流出来，场面很惨烈，不过血流很快就停了，他身体经过改造。
裂缝生物一直站在他身后，这时上前一步。
周围变得格外暗，带着一种强烈的饥饿感。
韦安死死盯着他，四周像什么也没有，但的确有东西，下一刻，他左侧什么东西猛地燃烧起来。
火光中隐现出一根直径超过三米的祭祀柱，上面钉满了人体，被骨钉和筋绳绑在一起，还在呻吟和蠕动。
这东西被认为是祭祀塔更巨大和正式的形态，大型的宗教仪式中才用，用以召唤他们唤醒中的神。
在光亮起的一刻，不远处又有一根尸柱被红光照亮，立在韦安的另一侧。
他四周升起几十根这样的柱子，是黑夜中的暗影，在他的脚下形成一条路。
深域系统火焰的力量极为强大，向内烧去，它变成一个立柱状的火葬堆，人体仍在呻吟，逃脱不了这古老的束缚。
韦安的面孔被火光映成暗红色，像这条路中的一个恶鬼。
祭祀柱始终在燃烧，他无法毁灭它，这东西从空间更深处渗透出来，如同一个个极高瘦的人体，在黑暗中肉眼不可见，但立在自己周围。
道路朝向他的方向格外幽暗，向下倾斜。
这是一条会把他送往地狱的路。
“别担心，我们会好好招待陆将军的，”裂缝生物朝韦安说，“他只要听话，坐在我们给他准备的位置上，会过得还不错。这世界有很多东西，我们想让他慢慢看呢。”
它始终面带微笑，一副很讲道理的样子。
韦安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穆煜城召唤出裂缝时，要求得到它的钥匙，和它定立的服从性合同，一切都没有漏洞。
这条裂缝的行为没有过界，它没有自作主张，始终以诚信为原则为穆煜城服务——当然漏子也不好钻就是了，穆家有联邦最顶尖的律师团。
它所做的一切都是穆煜城让它做的，它回答的问题是人们询问的。
它知道，这些人会让事情变成它喜欢样子的。
也的确如此。
穆煜城手上都是血，但站在那里的样子仍旧矜持沉稳，伤口已经恢复。
他看着韦安，说道：“你应该加入我们，秦卫，秦家的事过去了，你有机会纠正自己的错误。”
他表情宽宏大量，没介意他弄伤自己。
“古文明是人类最古老的秘密，一个物种晋升的机会，”穆煜城接着说，“我们得到了这样的机遇，必须把握住。”
他语气充满信心，一路的确有很多主动的合作者。
这些人选定桃源旧日战争遗址、划定迎天实验区、和神荒合作，势力甚至涉及到下一届的选举。
因为桃源引起对古文明的狂热，一个大家族有超能力背景的议员参与总统竞选，成功率目前看来很高，这些人可是太擅长这一套了。
他们一步步完成庞大精确的计划，没犯任何错，也没有失误。
“是的，”裂缝生物神态恭敬地看着身边的人，“你们做的事，会是人类这个物种的……福祉。”
这完美的计划，只发生了一个变故，归陵。
韦安拿走了契约，这本不至于影响这么庞大的计划，但归陵决定给韦安升级。
归陵不是那种会给这个大黑暗时代人类做“神明”升级的人，但这次他做了决定。
深域系统的火还在狂乱地燃烧，没有一丝妥协。
这种黑暗如同沼泽一般，把人向下拖。韦安感到巨大空洞的城市，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它非常饥饿。
空间本身变异了，仿佛一张张嘴，歪斜的牙齿，皮肤，挤挤挨挨在一起。那如同某种深渊植物的细胞，是空间本身长出来的恶性赘生物。
这是它从人类痛苦和恐惧中得到的形态，这里是一个真正的地狱。
韦安颤抖了一下，并没有反抗，任它侵入自己的系统。
深域系统完全展开，同样把这片城市向下拉去。
这是他唯一下去的办法。
裂缝生物盯着他。
“您疯了吗，秦先生，”它说，“您这样还没进入下方空间，就会被吃空了。”
韦安不说话，穆煜城凑过去问穆从怎么回事，后者详细地解释。
——如果它毁灭了韦安的系统，后者变成一个普通人类，它的规则便必然得让他进入地狱之内，而韦安只要到达终点处，就可以申请修补裂缝。
当然韦安多半途中就死了，就算不死，自己也会从下方杀了他，他现在看来已经完全没有理智了。
穆煜城想了想，突然说道：“你是喜欢归陵吧，只要到我们这边来，我就把他送给你。”
他表情理所当然，很习惯做这一类的生意。
“没有了道德条款，我们想对他怎么样都行。”他朝韦安说道，“你可以圈禁他，玩一段时间，当然更具体的可以到时候再讨论，到时像你一样强大的‘神’肯定有好几个。神国会有新的规则，你也会参与制定。”
穆从突然笑起来，说道：“确实如此，我想陆将军可以习惯。”
韦安猛地朝前走了一步。
地面本身现出本不该在这里的沙石，天空下起沙子雨来。
天穹黑得惊人，而地面温度极高，变成了暗红色，烧着恐怖的炭火，没人能在这样的土地下存在。
这是深域系统的战争形态，某些程度上说他本体的一些东西和地狱也差不多。
韦安极为愤怒，整片地面仿佛一个巨大魔鬼的背脊，从空间深处爬出来，抓着地狱往下拖。
这种战斗如同极为恐怖的天象，是两个世界的纠缠和撞击。
因为他裂缝“仆人”给予的力量，穆煜城可以站立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
此时那人专注地盯着韦安，手指无意识抓着昂贵的袖扣，眼中带着狂热。
那是对古文明“神”力量的贪婪与渴望，他看韦安的样子像在看一宗大件货物，一笔要做的关于封神的大生意。
韦安知道，深域系统会拉扯住穆从的一大部分力量，后者没法再帮穆煜城进行大规模战斗。
——那些抗争者可以逃走，不算是韦安主要想做的事，但无论如何做了也好。等归陵回来，这会是一件开心的小事。
但穆煜城不会有事的，就是没了飞梭，得多走几步路。
没关系，韦安想，唇齿间全是透着血腥味的恨意，他总有一天会杀了他的。

第二百五十一章 黑暗之城
韦安身为人类的那一部分向下跌落。
即使它不愿意，作为地狱，也必然要允许一个普通人类跌入。
当来到人世间，它们便必然要定立规则，以人类的方式留下一条路。
像亡灵世界你必然能跟着电影剧情找到终点一样，这座城市也有类似的规则，韦安觉得是找到穆煜城最初订立契约的地点。
韦安摧毁大片地狱，但同时系统也被毁灭，所有的力量在上方燃烧如同末日的天空。
这当然非常凶险，如穆从所说，他多半在途中就被吃空了。
他感到彻骨寒冷，但并不觉得自己会被毁掉。
这世界侵蚀了韦安的系统，又钻进他的精神。
有一会儿韦安觉得自己坠落回幼年时刻，在孤儿院，肚子很饿，他记得口袋里有一颗糖，但是找不到了。
接着他发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秦物升在朝他微笑，等着他的是噩梦般空无的未来。
他知道自己还有一个选择，可以死在手术中，不面对这世界强行摊派到他头上的人生。
这很有吸引力，他只是个喜欢做梦的孩子，幻想拥有一个出口，但是根本不可能。于是他向下滑落，感到自己的意识消散，黑暗分食他的身体……
刹那间，韦安猛地清醒过来，无名指颤动了一下，他感到归陵。
这是一次意识同步。
韦安躺在一张坚硬的金属床上，周围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归陵就在身边，他感到那人的呼吸和温度，感到他的气息拂过面孔，他的宝物就在身边。
接着韦安意识到不是什么也看不见，是归陵没有开放视野的共享。
在这片黑暗之外，光线非常的强，那是亮到没有任何地方可遁形的光，是把蝴蝶钉在标本台上的钉子。
是手术台的光。
韦安感到那蔓延至指尖的岩浆般的愤怒，大约是情绪太强了，下一刻他看到了归陵。
仍在幻觉中，但并没什么细致和温暖细节，就是在手术床上，那人侧躺在身边，认真地看着他。
他相信归陵处于极为惨烈的状态，但他这一刻看上去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韦安不知道能说什么，在灾难面前他失去了一切语言。而归陵只是慢慢拉住韦安的手，和他指尖扣在一起，很缠绵。
外界的黑暗透进来，韦安颤抖了一下，感到有一只手按在他——归陵——的肩上。
一个人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你最后会被拆到只有拆不了的部分，那就不剩什么了，但你还会在神座上的，我们想让你看着。”
韦安毛骨悚然，那是拉华特的声音。
他认识拉华特，此人姓赫尔，出身自权势极高的大家族，但有严重的遗传病，目前人类的科技没法解决。
据说他进入科学部的原因，就是希望能开发一门技术解决他的疾病问题，这些年在自己身上做过不少实验，受了不少罪，但成效不大。
这个人对于超能者恶意到难以想象的地步，那是一种践踏的渴望。
拉华特的指尖停在归陵的身体上，说道：“我知道重点是你连接的系统，但我还是想吃了你身体的一部分，感觉会很美味。”
这一刻感觉好像在地狱的最底层，他们躺在手术台的光亮中，会被拆碎，折磨，没有尽头。
“你会知道，没有道德条款，我可以对你做什么。”那人又说道。
在意识空间中，归陵朝韦安笑了。
“我想你了。”归陵说。
他凑过去亲他，韦安感到那柔软和眷恋。他颤抖着回吻，在幻境中，他是地狱中唯一的安慰。
他感到归陵伸手抚摸他的头发，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他当然抓不住，这是幻觉，但归陵表现得好像是真的。他一字不提外界的事，韦安想那是因为他不能去看。他一眼也无法去看，去感受。
“很快，很快，”韦安低声说，“我会杀了他们，我保证。”
归陵用恋爱中人缠绵的语气说：“嗯，你要替我报仇。”
他们在这隐秘的仇恨中低语，是地狱的一对情侣，带着甜蜜，又极度的黑暗。
韦安惊醒过来。
他蜷缩在一片冰冷的地面上，肩膀有一片侵蚀伤，很疼。
他艰难地站起身，外套被烧光，鞋子也焚毁了，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长裤，只有普通人的力量。
他如很多年前祭祀的奴隶，赤着脚，站在往地狱冰冷的道路上，以普通人的力量面对庞大恶意的世界。
但他嘴唇上仍留着归陵亲吻的触感，感到那人的存在。
他动了下手指，系统的权限仍在，它们会找到他的，古文明庞大的建筑本就能深入地狱，找到要找的人。
韦安迅速扫视周围，他在一条阴气森森的街道上。
联邦最常见的那种城，没什么特色，韦安看到前方不远处，一侧街道的地面挖开，修理管理的器具散放在一边，还立了警告牌。
何新提到过这种被翻修的下水道，当时他们花时间进行了专业定位。
那些人什么也没查到，但韦安这一刻确定自己在城中的位置。
街角隐隐有白影晃动，这座城注意到了他。
韦安没再看，快步朝某个方向走去。
他的眼睛不再能清晰看到黑暗中的东西，这些生物不算强烈的一击都可能杀死他，他必须要快。
街边门窗黑洞洞地开着，有着旧日人类世界的气息。
一路能看到雨篷、门廊和放伞的桶，有重新修补过的窗户，或是坏掉懒得修的霓虹灯牌。
但是城中已再无光线洒下，这日常的一切坠落得那么深。
韦安很快就看到了那大型商业建筑。
联邦很多这样的地方，大型综合楼层，有超市、游乐园和停车场，诸如此类。
它看上去也同样令人不适，门黑洞洞地立着，里面是挑高的七层大厅，难以想象这里会有多少怪物，韦安停了一秒，走进去。
当你是个普通人类，这恐怖感无限放大，任何攻击都是致命的。
韦安穿着单薄的外衣，穿行在这片他不再能看清的黑暗与怪物中，他赤脚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商场里没有任何文字，也没有有意义的图案，所有的地图都是一片空白。
沉默的黑暗中有无以计数的被侵蚀者，不管曾经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现在被一个个异化、摧毁、污染，渴望人类的血肉，处于永远的饥饿中。
韦安的方位感非常好，没走一步多余的路，他走了大约五十米，找到了要找的地方。
那是商场一角一片黑乎乎的垃圾，可以看到几具焦尸，被击毁过又烧在地上黑红色的肉体，士兵名牌，破烂的衣物，工作证，半残的枪械。
在何新的资料中，提到情报局对穆煜城的追捕中，曾经发生过的一场全小队十四人死亡的战斗。
但任何谋杀都不会没有代价，对于这次惨烈的死亡，古文明相关的鉴定部门详细恢复了那场战斗。
其中包括死者小队在战斗过程中的汇报，他们身上的稳定、收集和标记设备，都传回了大量的数据。
在被吞噬后，战场残余的仪器还在传回位置信息，韦安记得这个坐标。
此时韦安再来到黑暗商场中的这个位置，战场的残余还未被完全同化。
那主要是因为其中有一个古董的空间稳定设备，不过半个巴掌大，韦安一眼看到了它，半埋在水泥地里。
任何裂缝都很难处理这种东西，当吞下它们，像吞掉一个石子，要很长时间才能真正消化。
韦安快步走过去，不远处的焦尸动了一下。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探员化为畸态的人形立在墙上，都围着这里，看着残余未被消化的战场，那是唯一一点旧日生活的人类社会正常的物质。
他们像是孤零零被地狱惩罚的战士，被化为恐怖的幽魂，带着无止境的饥饿，看着旧日垃圾。
还有一些残余的人在抓娃娃机里，韦安从那毛茸茸但有某种恐怖感的动物玩偶身上，看到其中几个死者的痕迹。
真难相信人类能变成这个样子。
裂缝生物说他很快会死在这里，它是对的，没人能在这种地方活多久。
韦安吸了口气，走进这片噩梦般的区域。
他灵巧地躲过两只扑过来的焦尸，但第三只从后面冲来，动作格外快。
韦安的考虑不过一瞬间，他没有躲，就这么让它抓住自己的手臂，尖爪刺进身体。
那一刻手臂感觉像是被硬生生碾碎，韦安没管，他俯身去拿最近的一把枪。
大部分人应该会避开一切危险区域，但是韦安知道，武器是他唯一活着的机会。
怪物体内像有无数的尖牙，能绞碎人的手臂，它又扑上来一口咬住韦安的肩颈，而在这一刻，韦安拿到了枪，另一只手反手朝它的脑袋开了三枪。
那东西被打飞出去，韦安又迅速抬枪，击退另一只扑过来的焦尸。
他上前一步，走到稳定设备前，用全是血的手去拿。
卡着稳定设备的地面变成了牙齿，咬碎它的边缘，但主体没事。韦安抠出来，单手把设备功率开到最大，塞到口袋里。
焦尸们退后一点，又靠过来，设备力量不算太大，只能说暂时顶点用。
那些人没有五官，死死盯着这一切，仿佛这些垃圾是唯一的希望，它们必须守住。
其中一个甚至在稳定设备的力量下冲过来，身体被稳定的空间烧灼，狂乱地颤抖，但是不愿后退。
韦安朝它开了三枪，摧毁了一部分身体，它只有小半身体被打得糊在地上，才不得不停止攻击。
韦安又找到另一把完好的枪，离开这片区域。
商场的广场牌盯着他，抓娃娃机里的东西都立起来，朝向他的方向。
那些人体发出哭嚎声，跟他后面。
有了稳定设备不代表安全，这些东西仍旧能扑过来，但至少他有枪了。
韦安脚步慢了一点，更多的怪物聚集过来，他走过的地方便是流下的血，脚滑了好几次。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韦安又干掉商铺里爬出来的一只速度极快的白色尸体，也看不出是什么，打空一把枪才后退。
他仿佛这些探员中的一个，他也的确有过类似的经历，拿着弱小的武器想在一个庞大的黑暗的系统中找到出路。
韦安单手换了第二把枪，朝建筑的后门走去，街道上会相对安全一点。
但在离后门不远处，前方黑暗的广告牌突然亮起血红色，有东西从里面爬出来，长着数十只脚。
韦安之前一点也没感觉到，他猛地后退，它的爪子仍擦过额角。
伤口深可见骨，血像泉水一样涌出，再深个几厘米，半只脑子都会飞出去。
韦安在后退的一瞬间朝它开枪，它仍再次冲到眼前。韦安一只眼睛被血黏住，另一只仅剩的看到它的脸，长着无数节肢一般的口钳，密密麻麻如绞肉机一般聚在一起，疯狂地绞动，极度饥饿，渴望血肉来填满。
最后韦安连着击中了头部五次，口器打掉一半，它才勉强退却了，但仍旧在黑暗中盯着他。
韦安几乎用完了第二支枪的能量，他抹了把血，固执走向门外。
无以计数的怪物在伺机扑来，这样一个人类进入下方，当然是一个可以让它们短暂饱食的祭品。
但他没死，他绝对不能死。
韦安走进稍微明亮的街道中，接着看到了自己左眼的位置出现闪动的标志。
深域系统，闪动着请求救援的标志，总是它们最早出现。
韦安静立了三秒，再次抹了下额角的血迹，接着不会有血流下来了，伤口会愈合。
系统在黑暗中重新生长出来，并定位到了更大的体系，这是当然的。古文明的科技，就是在地狱中提供支援的系统。
求援信息闪亮。
“……坐标点检测到三千三百万人类被困！浸入区范围7305平方公里，已送发一级求援信号，请一切力量前往救援！”
韦安看到这片区域的测绘图纸，危险点标注。
他在下一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目前到达救援者之中，孤零零的一个，以后也不再会增加了。
他不是等待拯救的人，他是救援者，只有一个，但已经来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古文明的“神”
韦安顺着黑暗的街道往前，他形容凄惨，半边身体全是血，不断滴落到地上。
很多怪物被这血腥味吸引过来，韦安像是一顿大餐，是凄惨的血食，被困在地狱中，只偶尔会有这样的人进入让它们进行一场微末的狂欢。
韦安一边向前，一边看视线一角深域系统收集到的信息。
城市的名字无法提取，一切文字都被抹消了，但仍旧能找到一些东西，从人们建造时的格局本身就能确定用途——超市、学校、医院或是政府大楼。
系统的地图里，地狱城市的建筑以这种含糊的方式标注，而探测到的遇难人数同时不断跳跃上涨，让人触目惊心。
三千七百万，还在持续上升。
韦安又焚毁了一只焦尸。
它从商场一路跟到他这里，韦安想自己手里也许有把枪是它……他的。
在人世间，他已经死了，举办了正式的葬礼，家人拿到怃恤金，大家痛苦于那个朋友和家人的逝去，尽力开始新的生活。
但他的一部分在这里，被改造，成为地狱中被奴役的躯体，彻底迷失在黑暗最深处，也再也找不到回归的路。
他跟着这一点物件，发出威胁的低吼，那听上去像是让人很不舒服的血肉摩擦声，想要拿回来。
虽然他不知具体要的是什么，他只渴望血肉的味道，撕碎一切活人，即使他曾是个守护者，但现在惨死、尖叫和吞食内脏让他有含糊的安宁，盲目地觉得这能找回一丝他旧日生活已变形的幻梦。
韦安想，古文明是否相信有灵魂呢？
他们没有提及，但韦安觉得他们相信，不然为什么要有那么多仪式呢？
不，不只是“他们”，不是那些遥远强大的逝者，而是人类本身始终都渴望相信。
尤其在这样恐怖的战争中，为什么人类要如此惨死，经受折磨，有那么多很好的人，他们即使科技发展到如此的地步，仍旧救不了。
韦安仍赤着脚，一路留下血迹，但血越来越少，本来撕裂大片血管的伤口不再流出血来。
他沉默地走了五分钟，停下脚步，回身朝那再一次扑过来的人开了一枪。
能量之前就打空了，但这一次枪管里出来的是火焰，这火向内燃烧，能把被牢牢绑缚在这个世界人体的锁链彻底烧毁，结束所有痛苦。
火焰燃烧起来，他的毁灭几乎没什么动静，也没什么惨叫，在这个深度的空间人体可以承受惊人的变异和痛苦而不死去，被编织进空间中。
他的肉体被改造成了虫子一般在空气中肉眼不可见的能量生物，蠕动着，长长地拉拽着往下，又像一根邪恶的脐带，不是给予，而是汲取的。
但韦安能看到，地狱的被侵蚀者都有这样的“脐带”，朝向这座如恐怖母体城市的空间深处，形态让人想到序状植物。
子弹击中，火焰向上升起，焚烧其肉体变成的形态，丝丝缕缕，连接不去，朝向漆黑的天空。
这里没有生物落入地狱仍能解脱，但韦安的火焰可以。
那顽固的被改造肉体终于被扯断，火星升腾，其中隐隐出现水母的形态。
这是韦安在珊瑚礁看到的，当年这片战场中的仪式。他没什么这方面的想象力，所以照着做了。
火光映着韦安的面孔，一张普通人类的面容，那抹金红如恒星遥远火光的映射般落在他身上，但又一身血淋淋的脏污，光又归于沉寂。
并没有海与自由，那是个比喻，一个幻想，但令人安慰。
这是那人另一场遥远而古老的葬礼。
韦安在地图中找到一个标记点，写着“能源公司”。
穆煜城主要执掌的就是家族内商业集团，他之前是深度能源公司的负责人，这是掌管宝石城的深度矿产公司来自同一家总公司。
文字都消失了，但终究能找出点什么，就规则来说，线索是必然存在的。
韦安朝那方向走过去。
他身形仍旧孤单而狼狈，没有鞋子和外套，也没车，只能靠双脚前行。
他目前能看到的只有不完整的地图，就像游戏中只能看到自己活动的周边区域一样，深域系统探测力有限。
不过它很专业，标示出了大致的危险区域，供韦安避开麻烦。
这一路上，很多“人”蜷缩在自己的房子里，好像那在事情发生时可以保护自己。韦安听到有人在哀号，偶尔有些苍白或赤红的巨大人形，痛苦地在其中蠕动。
两个孩子的幽影站在街边破败小公园的滑梯边，大约曾经非常喜欢这个游戏，觉得可以由此找回旧日的身份。
韦安一路非常小心，他紧紧抓着小小的古董空间稳定设备，它会保他一时平安。
系统会把更多的力量给他，但速度缓慢，这里太深了。
他觉得手掌黏腻，血迹让枪柄打滑，不过血终于渐渐干了。他开枪的次数越来越多，虽然也不过七次，但越发频繁。
当火焰升腾而起，在这死寂的城市仍像幻想中的火光，照亮一点街道，又归于黑暗。
他看着能源公司上醒目的红色标志，是目前地图中最凶险的区域。
接着他看到了那是什么。
韦安在公司半公里外，停下脚步。
路上伏着大片黑色扭曲的图案，呈弧线，那形态让人想到生物诡异交缠在一起的肢体，很难形容有多少……“人”。
他们身上长成长长的“脐带”，朝向一个核心，呈现花序般的图腾形态。
韦安看得头皮发麻，相对于外面的幽魂，这里像是一处恶性变异，散发出焦臭味，还有药水和腐败的味道，如同一片肮脏的沼泽。
他感到黑暗的“花瓣”挤挤挨挨，哀号，骚动，死寂，嘶咬，狂乱不成人形的抽搐，抖动，地狱级别畜奴的变异和折磨。
那全由活人组成，肢体交错和痛苦颤动着形成的花，链子锁着每一个人，形成脉络，仿佛如整体。
到了现在，韦安脚上终于有了鞋子。
他看了这场面一会儿，思考了三秒钟，他朝边缘的人影开了一枪。
一道火焰升起，那漆黑的形态从地面上爬起来。身后拖着漆黑有肉类质感的链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拉扯的咯吱声，朝他冲来。
那是一具黑色畸形的尸体状态，骨头向后折，眼睛是白色的，向上翻，不断闪动，嘴大张着，只渴望吞噬。
韦安迅速退了几步，又连着开了两枪，火沿着锁链烧起来，但力量分散到别的人体上，很快熄灭了。
漆黑的人体冲到韦安跟前，太快了，他现在的视力根本反应不过来。
韦安狼狈地跌倒在地，一只脚抵着它的胸口，它力量极大，漆黑的胳膊不断往前扒，在他腿上划了好几道肮脏的血痕。
韦安枪口抵着它的头部，盯了五秒钟，吸了口气，又开了一枪。
火烧起来，并不比之前的更大，但是非常精准，向他身后的黑暗延伸。
它没有触碰一点周围的链子，越过更多的肉体，骨头，变异体，目的清晰地向内进发。
韦安死死盯着，数秒之内，火焰烧进沼泽之中，肉眼已经看不见，但仍在韦安的瞳仁中燃烧。
他看到针管、药瓶、保险箱、空白的空间、医疗垃圾、埋得更深的蠕动的肉体——
整片奴役圈猛地一颤，核心之中，刺入的火焰让那个奴役者动了一下。
韦安手有些发抖，又补了一枪，火焰顽固地燃烧，追寻这奴役的源头。
韦安看到走廊，漆黑的办公室，其中伏着什么东西，阴冷，潮湿，巨大……
他开了第三枪，尖锐的火焰终于让那核心黑暗的奴役者指尖颤动一下，锁链松了。
那冲过来的人体彻底燃烧起来，最后一丝抓着他的地狱的力量断绝，一时间火焰冲天。韦安站起身，晃了一下，勉强站稳，前方火如丝线般拉直，最终飞向天空。
下一刻，前方的黑影蠕动起来，公路变得宛如严重污染的池子，散发出令人作呕药物和腐败的气味。
这让它不像地狱，倒像是医疗专用垃圾场。
韦安狼狈地后退，他的力量恢复有限，用的火焰无非是基础性物质转换能力。
他能进行这种追寻，是因为系统最早恢复的高权限力量中，有对侵蚀体进行彻底清理的能力。
那是一种探测性视野，韦安可以看到这些人的身体被如何改造，以哪种方式被困在地狱中。
所有高级系统都有这个能力，相对级别较低的士兵也能从其所属的多人系统内借用。
韦安之前看过资料，有士兵在私人记录里，管这种力量叫“超度”。
韦安现在很弱小，穿着血淋淋的单衣站在街道上，狼狈地逃离攻击。
前方的黑影扑过来，拉扯着锁链，有些拉长，有些收紧，摩擦着发出尖锐的声音。有惨叫，撞击，嘶吼，一片地狱图景，核心是一只盘踞在其中奴役和折磨着无数受侵蚀者的怪物。
韦安看着这一幕，火光映得衣服白色部分变成了暗红，他眼中映着这古老的黑暗，在更深处却没有一丝波动，一片杀气。
他随时可能送命，但是他这一刻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古文明“神明”那个词的含义。
他是个人类，是救援，也是那个文明给予的终点。
是他们唯一能给的。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大楼
韦安刚才的释放让整座“奴役图腾”都沸腾了。
朝向他的一面人体立起来，那是一支黑暗恐怖的军队，另一端锁链被拉紧的生物发出极为痛苦的哀鸣，听得人起鸡皮疙瘩，这是极为恐怖的“畜圈”。
最前方人体扑过来的一刻，韦安抬起手，前方空气呈现闪烁的几何形状。
庞大的混沌之物如水般落下一滴，在空间中晕开，韦安脚下同时变成一片岛屿般的防护区。
这岛像是画出来的，微微反光，直径约五米左右。
漆黑的人体冲过来，去咬韦安的脚踝，进入这片区域的同一时刻，它的皮肤燃烧起来，落下细砂。
在极短的时间内，他被摧毁得只残余血肉和骨头，可仍朝他扑来。
韦安朝他脑袋补了一枪，人体爆开，仍不退去。他继续砂化，只剩下一点残骨，还在颤动，但终于无法往前爬了。
接着之后他身体化为的“脐带”把之往后拖去，血肉在残骸上重新扭曲地生长，它发出恐怖而痛苦的号叫。
这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控制，是陷入地狱后就再也摆脱不了的奴役。
同一时刻，防御屏障直径已缩小半米。
扭曲的人体狂乱地不断扑来，被毁灭，拖回去，重新生长，再度扑来。
沼泽朝韦安的方向冲击，防护区闪烁着粗砂一般的光，迅速被腐蚀了一部分，如同岛屿在沉没。
韦安感到核心区那个生物的暴怒，它是这一片城区的暴君，它的畜奴绝不允许释放。韦安很确定它很想把自己拖进去，狠狠折磨，弥补那让它愤怒的空缺。
韦安连开了十几枪，增强防御力量，人形生物的进攻终于缓了缓，但仍贪婪地盯着他。
韦安手不受控制地发抖，身体虚脱，他盯着前方，看到了惊人的画面。
办公楼的灯亮了。
能源公司由主楼和数座辅楼组成，中心大楼之前就是一个阴森森的黑影，现在它变得清晰。
整座公司的灯都亮起来，主楼更是一派大都市写字楼洁净文明的场景。韦安看着这穿越般的一幕，突然意识到，这的确是深度能源公司的大楼。
他们的楼一直用这样的设计，主楼如一根棍状的结晶般伸向天际，切割面完美，如同珠宝。
其中总裁和高管们的办公室都在高层，五十层有两个员工活动区的大平层，只有高管能用，不知道平时在干些什么，非常豪华。
那如两只长长优美的眼睛，傲慢地俯视下方。
大楼投下的黑影深重，无数人形生物在其中哀号，但在这亮光下几乎看不见。
这是一座地狱，但此时却充斥了大量人类世界的意象。
韦安脚下的沼泽浮上来更多的垃圾，他看到空油漆桶、长布条、金属板之类的东西，他想，看上去像是有人群来这家公司前抗议过。
这种事不时会有，尤其是当你没有别的办法可想的时候，韦安见识过一些，很多人不知道和大公司抗衡多么危险。
大楼以如此明亮和恐怖的模样看着他，简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太绚烂了。
韦安不知为什么脑子里冒出一个词，“伪神”。
它当然只是座楼，但这么的明亮。
好像自己聚集了一切的美好。
韦安站在半公里外，看着前方灯火璀璨的大楼。
他没太多力量了，但是探测的视野仍在。他感到中间那个漆黑的暴君，在大楼下方漆黑沼泽的核心，手握所有受奴役者链子的力量。
它是一个巨大人形坐在椅子上的样子，非常奇怪，韦安从没见过这种形态。
如果缩小成正常人类大小，再去除走形的部分和颜色，那是一个有权力的人运筹帷幄的样子。
它手里抓着无数根链子，还有一些长在办公椅上——也就是它的身上——仿佛一个大黑暗时代贵族手握杀人犬俯视领地的畜奴。
它的嘴裂到耳根，眼睛……那片区域密密麻麻长的全是眼睛，让韦安想起苍白世界里污水池中那个臃肿黑色的“太阳”，眼球不断闪动，长着血丝，盯着前方，带着狂暴和狂乱的意志。
它像是一个人……确实，曾经是一个人，属于这栋办公楼，而且权位很高。
它沉在漆黑沼泽的垃圾堆之中，占据着办公楼下的土地，不能回到上方，它本来就是这样的生物。
深域系统的地图更新了一个名字，“地狱领主”。
古文明系统的官方名字没什么浪漫色彩，如果有，一般也有具体力量的对应。
韦安看了几秒，突然转头看身后，也不过是一瞬间，他想自己最好立刻离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周围的房子塌陷下去，不是建筑的那种塌，而是活物一般变得低矮和退化，接着整片街道变成了沼泽，是它领地的一部分。
领地的中心，是能源公司。
沼泽化的一刻，深域系统的屏障迅速发生了变化，形成一片真正的石质岛屿。
这石头质感古老，上面还有个王座标志，应该是这一形式对于侵蚀类攻击最为有效，产生的自主反应。
韦安仍看着前方的奴役者，越过沼泽和攻击，他看到它周围极度的脏污，除了常见的针管、轮床、破损终端，还有催泪枪，以及不少破烂的纸张和塑料片。
这年头纸张用处不算太大，它周围能留存这么多相关垃圾，很不正常。
作为曾经的内务部工作人员，韦安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纸，深蓝色塑料片，这是政府文件。
政府部门仍保留着老式的办公原则，很多东西是要纸面收集和通知的。因为数据会被改动，只要有一个好的黑客，或是谁有一天得到了古文明的特殊技术，数据文件分分钟不复原形。
所以重大证据之类，一贯会有以纸质形式保留，其中尤以法院系统为最。
一桩官司，韦安想，在这座地狱之城，他看到的事情是如此的现实，充满人类世界的痕迹，需要动用的是他人类的那部分知识。
很明显，这桩官司和能源或医疗的污染有关。
韦安思索这代表着什么，下一步线索指向何方——
正在这时，他右腿一阵剧疼。
一只扭曲的人形爬上“岛屿”，被摧毁的一刻，残余的“脐带”突然动起来，缠住他的脚踝。
这里是安全带，而且韦安身上有空间稳定设备，没想到这东西能这样爬上来。
韦安朝那虫子一样的肉质绳索连开三枪，火焰腾空而起，它这才后退。
有一会儿，火焰还是狂乱地向内烧去，韦安发现那是三只人形生物纠缠在一起的“脐带”。
它爬上来时受损太严重，火焰烧空奴役的力量，向上升起，释放了这三条生命。
黑暗蠕动的沼泽中，火光腾起的样子脆弱又浪漫，只有古文明的“神”可以做到这一点，在那时代之后很多年没人孤身走入地狱，做这样的事了。
韦安晃了一下，他右腿严重受伤。
那是一种可怕的污染，伤口处迅速发黑，血肉温度升高，内在的筋肉扭曲，产生痉挛，不只是疼，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污秽和紧绷感。
他几乎能感觉到沼泽深处那生物收紧的奴役之手。
不过下一秒，防火墙迅速开始恢复肉体，清除污染，这也是最早恢复的力量，古文明不会允许自己的管理员堕入黑暗。
韦安再次抬起头，盯着办公大楼那巨大的生物。
“地狱领主”也盯着他，眼中带着狂暴的贪婪，它为他损失了三只畜奴，但不介意损失得更多。
下一刻，人形生物们躁动起来，那是扑面而来的痛苦与饥饿，所有的恐怖情绪的目标都朝向韦安，这是奴役者驱动的结果。
它极度渴望得到他。

第二百五十四章 战友
韦安站在一座越来越小的无望岛屿上，充满了末路之感。
他连着开了十几枪，完全透支自己，逼退冲过来的畜奴大军。
枪械中冲出来的火不再是子弹的样子，每一次都燃起惊人的火光，几乎像能照亮这黑夜。
但是是照不亮的，这里太深了。
韦安周围的地面都已化为沼泽，这不是古老的恶魔领地，而像严重污染的湿地，全是人类的垃圾。
他困在破烂的衣物、喷漆桶、标语牌、药瓶和腐败的政府文件中，困在死难者的痛苦中。
又有几只人形生物扑上防御区，身体很快就被毁掉，但之后虫子一样的部分又纠缠着爬上来。
韦安有一会儿手抖得枪都举不起来，这一刻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像是什么神，他就是个普通人。
他旧日经历过类似的时刻，困在某个破地方，武器根本不够用，支援不存在，拼命想要活下来。
古文明也是这样，上了战场，发现系统火力不够，能量管道进入还要两次验证授权，到手的力量根本就TM不够用。
韦安计算自己所有残存的力量，有没有一丝可能活下来。
他想起那死在地狱中的洛神，归陵和他们说一场战役后最后活下来几个人放的烟花，那时感觉仿佛古老的神话，现在在他忍不住骂脏话时，终于能够理解了。
不过就是古文明的高级武器而已，造出的东西能够杀死裂缝生物。和更久以前的刀子、枪或能量炮一样，该用时总是不够。
你盯着资源，指望着战友，看着死去的人不知所措，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公感到愤怒，感到自己的无力，但又无法放手。
韦安脚上又是一阵剧痛，一条锁链抓住他。
它带来了瞬间强大的变异，其向心力猛地把他往黑暗的核心拖去。
韦安跌倒在地，漆黑的人体如病毒般钻进皮肉，周围的组织迅速开始发热，把正常人体变成畜奴的模样。
在剧痛一瞬间的恍惚中，韦安感到那已变成人形蠕虫生物遥远的意识。
那是现实世界，仍没任何文字可以理解当前的处境，但是有光、车辆、房屋和人群。他看到医院，某些痴呆扭曲的人，像是某种严重的基因疾病，样子很可怕。
他还看到律师，抗议，某个人——很显然是他的家人，那心痛从极遥远无人知晓的过去传来——崩溃的脸。
但已被做成畜奴人的记忆非常微弱，只是一丝幻境般的恍惚，接着被更强大的东西替代。
那是“地狱领主”的意志，通过肉体锁链传来。它是古老、不可一世的暴君，如果它要，那其必然会变成它的所属物，随意折磨，并令其永远化为地狱卑贱的畜奴。
但韦安又感知到那座大楼，璀璨地立在地狱中，是一个明亮的伪神，不是传说中神秘、魅惑但邪恶的事物，就是个规模极高奢华的大楼，有钱人的新式玩具。
是因为什么呢，药物事故吗？
不会是药物实验，受害者太多了，不是大规模医疗器械相关事故，那么范围会更大，会是什么？
那些痴呆扭曲的面孔让韦安想起李应全的案子，他曾用手头的资源简单地调查过，据说是药物意外泄露导致的，这里也是类似的事吗？
韦安这个角度不好开枪，但他还是动手了。
下一刻，“岛屿”上大片火焰升起，把变形的“脐带”绞碎，烧着，它们真的如人体一般在火中挣扎，尖叫，但很快就会结束。
这当然不是什么理想结局，但至少他们不在迫害者手下当奴隶了。
在这么做的时刻，韦安感到“地狱领主”仍死死盯着自己，驱动奴隶疯狂地扑上来。
他们呜咽着冲来，被焚烧着仍不能退后，可韦安的力量无法让他们解脱，于是这些人又在残缺中痛苦地重新长回肢体，再次冲上来。
地狱领主不在意它们的痛苦，好像得到一款收藏，一只稀有的生物，古文明那些被称为“神”的战士也无非是这样的东西，它必须得到它想要的。
韦安已严重透支，他感到一阵黑暗的恍惚，这种感觉像是坠落，从一场必须胜利的战争中往下落去。
他有一刻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像所有那些走投无路的管理员一样，但他是绝对不能死的！
这不公平，为什么他们可以做这样的事不付出代价——
这时候他看到了归陵。
韦安很确定，这是幻觉。
是巨大的痛苦和同步导致的极为可怕的幻境，他看到的归陵的现状。
在那一刻，他视野中上方一片漆黑，有一个规模惊人的束缚器械，真的很像神座，但是是机械的。
归陵就在那里，他看上去很虚弱，但没法靠向一边，有东西穿过颅骨，他只能端正坐好。
他垂着眼睛，眼中毫无情绪，韦安见过他这种眼神，像是荒芜星球冻透了的湖泊，完全的冷酷与空洞，他不关心。
在这样的时刻，他幻觉中的神座与那座明亮的大楼对望，归陵看上去像比那地狱领主更恐怖的生物，真正被那些人用无数牺牲与狂热异化的古老神明。
他看着脚下这片狂乱的畜奴，跟没看见一样。
归陵也没意识到韦安的存在，他根本没发现这次同步，太大的痛苦和仇恨会屏蔽一部分意识。
归陵看着对面，韦安想他可能在和什么人说话。
接着韦安听到了，好像地狱领主在说话一样，当然并非如此，但是他们说的话都很像。
对面那个声音说道：“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你看到的够多了，你在幻想什么呢。”
“从很多年前，”归陵低声说，“我就不再幻想什么了。”
韦安眼中的幻境只是一小会儿，下一刻，同步继续发展，进入现实状态。
归陵的一切束缚器具都剥离了，只剩本体，他站在韦安“岛屿”的旁边，看上去很单薄，要被吃空了。
没有了神座上的恐怖，归陵穿着件韦安没见过的黑色外套，很难想象他伤到什么程度，黑衣看不到血色，但是他手上全是干涸的血。
他也没穿鞋子，站在漆黑沼泽的边缘，他脚上全是血，被浸透了，韦安可以清楚看到束缚器钻到手腕和脚踝处，留下的恐怖的血洞。
他看上去像另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受害者，他茫然地扫过周围，接着看到韦安。
他没有笑，好像笑容永远被从他眼中取走了一样。韦安想叫他的名字，可是嘴唇颤抖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在不算太久之前，他还安抚韦安，逃往让他可以保持理智的幻想中。
但只是很短的时刻，他看上去像是不认识他，韦安知道，那些人总有办法把手伸到你灵魂的最里面，拿走他们想要的东西。
韦安小心地走过去，想伸手碰归陵，但他没有碰到。归陵不在这里，就好像自己不在归陵身边一样。
那人一身血淋淋地看着这片噩梦的沼泽，那样子仿佛会与黑暗融为一体。
归陵仍处于可怕的境地中，他看上去遥远，敌意，双眼一片黑暗，但这是属于他的归陵。
他一身凄惨地站在这里，那双暗蓝的眼睛看着一切，古文明创造的“神”，摧毁过很多地狱，救过很多人，那是他旧日辉煌的历史。
接着归陵开口，声音哑得听不清楚，对他来说，这战争是他的同步中都很少出现的稀薄的梦，但他仍旧记得自己的位置，他应该做什么。
他没有询问，也没说希望韦安能尽快救他，只朝他说道：“找到梧桐号的动力设计，建反重力发动机。”

第二百五十五章 共享
韦安意识到归陵在说什么。
自己现在有能力进行基础物质变异，比如刚才造了双鞋子。
梧桐号从上一次关闭后，一直没有苏醒过来，它尽一切可能不要醒来面对这个世界，从某个角度来说，韦安很理解这一心态。
当自己坠入地狱，梧桐号的内存消耗殆尽，自然无法再次苏醒。不过它是他系统的一部分，作为深域系统的核心承载甲板，韦安当然可以调用它的工程图纸。
垃圾沼泽一望无际，黑色的人形爬上岛屿，它已缩小至直径三米左右，归陵的幻影就站在韦安旁边，看着前方的垃圾场。但他仍感觉很遥远，困在黑暗之中，更多地属于这片地狱，无法伸手碰到。
可那又是韦安唯一亲切的东西，唯一的同伴。
韦安调取梧桐号的图纸，找到归陵说的部分。
这是很多年来他们无尽战争中的经验，韦安记下这点，他还需要学习。
当他快速浏览完反重力发动机的信息，某些东西在虚空中形成了。韦安自己并不能说理解其中的理论，但他的系统理解。
这一刻的画面十分惊人，韦安晃了一下，他脚下的“岛屿”形成一大块石板，浮起了半寸。
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的脚边，一块块长方形的石板在空中形成，盘旋着升起，形成一道弧形的天梯，升至黑暗的最高处。
这条悬在空中的石头楼梯仿佛奇幻电影中的场景，一条从地狱上升的不可能的路。也许在韦安当年那些无望的深夜电影的爱好中，他曾看到过类似的画面，他刚才有一瞬间想到，它就变成了实物出现在他眼前。
韦安想去拉归陵，但接着意识到他抓不到他，那只是一个影子。
但在韦安动了要带着他一起念头的一刻，脚下的石头升起，楼梯石板的间隙合拢，变成一条升起的路。
下方的畜奴扑上来，抓着石板边缘，更多的开始往上爬，归陵垂眼冷冷看着，接着它们在石头的边缘烧起来，跌落下去。
火顺着“脐带”往下烧，石板升至十米以上，它们落下的样子仿佛坠落的一小片火的瀑布。
石梯呈螺旋状缓慢移动，在地狱上仿如石头的鸟雀，慢慢集群，最终变成了一块悬于高空之上的平面。
归陵和他一起升上去，他在石板的边缘静止不动，好像一个迷失的幽灵，看着生前熟悉的战场。
下方地狱中的众生如是一片沸腾狂乱的噩梦，抬头看这一幕。
韦安没来得及和归陵再说什么，局面太糟糕，必须战斗。好像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只有和地狱的对抗是永恒的。
空气中有隐隐锁链的力量成形，抓住石板，它的边缘大片碎裂，落入下方。
韦安的视线扫过去，下拉的力量迅速结晶，在石板的周围形成大片扭曲的肢体。
魑魅魍魉密密麻麻地爬上来，正下方更是惊人，无数畜奴的身体结晶成锥形，把它往下拖。
这些东西好像分泌出的污物，几乎要把升起的石板和沼泽连接在一起。
在肢体之下，它隐隐呈现大楼的形状。
韦安转头看领地中间的楼，它更亮了，辉煌到了惊人的地步。可它只自身耀眼，不照亮任何一点黑暗，如一块高耸的烙铁，惊人的刑具。
烙铁，自然也是它驱赶自己畜奴们称手的工具。
大楼核心处皮肉在高温下发出嘶嘶声，韦安看到那一处沼泽疯狂地沸腾起来，嚎叫着冲向天际，对畜奴极度的折磨。
痛苦之下，被严重异化的人体疯狂生长，漆黑的牲畜被驱使着往上空爬行，那是“光明”的驱使，它之外的幽影变成怪物爬升的恐怖之路。
“地狱领主”死死盯着韦安，带着势在必得的狂暴。
韦安后退一步，朝着大楼般的石柱连着开枪。
火焰再一次烧起来，无数纠结的人体在下方嚎叫和呻吟，坠入伪神脚下。
仿佛一场不可能的飞升，狂乱的执迷与焚毁。“超度”的火光落入沼泽中，很快就熄灭了，那里过于肮脏和潮湿，只堪堪照亮一小片蠕动痛苦的区域。
石板还在升，达到了二十五层左右。
韦安转头看那座立在沼泽中心灯火通明的主楼，“双眼”傲慢地立于高处，庞大的“图腾花”中一片群魔乱舞，仿佛一座冷酷的镇塔。
因为什么呢，韦安仍在想，他在内务部查过类似的案子，资助过鹰隼救助，也看过李应全的案子，无非就是那几件事。
城市级推行的产品出错，药物及毒素污染，或者非法人体实验。
但无论如何，一定是他家族的最上层出手，可以处理这么大烂摊子。
韦安看着下方，想到那些曾经都是活人，有自己的亲朋和尊严，这地方反人类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方，他只想快点解决。
“我需要一把足够大的剑。”韦安说。
归陵没有说话，接着抬头看天。
韦安跟着抬头，数秒之后，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天空变成了大片的石头，不断凝固，密布天际。
韦安能感到大楼的正上方，力量漩涡正在形成。
它有着奇异的构成方式，能量流动井然有序，那是一种进化方向，拥有古文明的高级别授权。
韦安意识到，归陵分享了“有鱼”的建筑图纸，不是剑本身，是其特殊的原理和构成方式。
自己的力量被图纸调动了，石头的天穹还没完全形成，因为深域系统的力量还弱小，但已能感觉到其恢宏的路径。
归陵给的比自己需要的多得多。
“再等一下，”归陵朝韦安说，声音仍旧沙哑，“他们会帮你的。”
韦安怔了一下，接着意识到他说的“他们”是谁。
那是幽灵，是归陵的过去。
韦安系统的恢复速度在一分钟前，有一个跳跃式上升。
他发现深域系统连接到了某种深空中的“可执行通道”，应该是哪个神明在战争中留下的尸体残件，未被彻底清理，此时被探测到了。
韦安刚才还在骂系统工程觉得它恢复速度太慢，但它和旧日的制造者的确在竭尽全力，考虑到所有情况，保护前往地狱救援管理员的平安。
在这样的时刻，某些死去很久的工程师仿佛站在远处的幽灵战友，不能说特别管用，但是在尽力帮你。
他们理解，他们也在努力，他们和你纠结于同样的事情，站在同一阵营。
在关键时刻，他们留下的东西会救你的命。
他看着归陵，那人看上去如此幽暗和疲惫，随时会消失在地狱边缘。
韦安如此强烈地感到那种亲密，这是他血淋淋的战友。
石板还在升，沼泽沸腾得厉害，他感到地狱领主的暴怒。
韦安没看下方，这不是个好时候，但和归陵一起时他会这样，感到心里的悸动，一种强烈想要亲近的渴望，和他在一起时他将再不孤独。
他走到归陵身边，那人神色有梦一般的恍惚，也许当年他困在黑暗的神座时，偶尔会做这样战争的梦。
归陵看了沼泽一会儿，突然朝韦安说道：“你借用的力量通道，系统里应该写了坐标点。他级别很高，等这边结束了，你可以去看看，也许能找到管理员的最高授权，彻底完善你的系统。”
“你和我一起去！”韦安说。
“修好裂缝，终点时你看能不能帮我解除契约，”归陵说，“如果我和你动手……你可以杀了我。”
韦安盯着他，归陵静静地回望。
韦安感到巨大的恐惧，归陵以前绝不会这么说话的，他们总是说事情都会好起来，他们会说报仇。
韦安透过他视角看到明亮的光，不知道从哪里来，那本应是文明的光，却只带来黑暗。他听到遥远的声音，说道：“驱动链技术很有用，会比奴隶系统更普遍——”
下方是畜奴的惨叫，韦安突然意识到他们在说什么。
这是穆煜城的“院子”，神使当然会探索其中一切技术。
背景音里，拉华特说，“你的心脏会很有用处，别担心，我们不会挖出来，不过你感觉可能还更糟些，我们需要你别的系统支撑，这是个植入手术……”
归陵站在黑暗之中，俯视大地，韦安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他离那个大黑暗时代的凶神有多近。
“我已经知道去哪里找下一步裂缝的线索，”韦安说，语气很确定，“它觉得能杀了我，但我活下来了，系统最脆弱的时候已经过去，有一整个技术体系会帮我以最快的速度找回力量。”
他看着归陵眼里的自己，黑发的染料不知何时褪去了，银灰的头发凌乱，透着人工的金属色，有点长，随便束了一下。
韦安一直认为自己这样很异类，但此时他觉得一切很正常，他确实不同，他是古文明银发的混沌之神，被改造成这样，要做很多必须做的事。
人生中不多的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很有说服力，很沉稳，有计划。
“你不会落下去的，”韦安说，“你会自由，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做的地方，我保证。”
归陵终于笑了，很遥远，他抬手摸韦安的头发，虽是幻觉，但韦安感到暖意。他也看到归陵腕上血淋淋的伤口，贯穿伤，血不会沾到韦安身上，但韦安自己也一身是血，他们仍像是曾经手拉着手，越过一个个血淋淋世界的同伴。
“我没事，习惯了。”归陵说，“我只是……我和他们在一起很久了，‘希望’这种感觉，忘得真的很快。”
他看上去遥远，沧桑，是经历了无法承受漫长黑暗的“毁灭之神”，不是和韦安一起坐在地毯打游戏，在厨房时一边给他打下手一边等着吃饭，向他介绍系统应该怎么使用的年轻人。
但韦安很确定，归陵应该是那个样子。
其他一切都不对，他要纠正。
“我知道，我也曾经忘了。”韦安说，“但我们……”
他话没说完，两人同时转过去，去看不远处石头的天穹。
它朝向公司大楼的上方，慢慢长出一座巨大的石笋，形态如倒悬的剑。
“等下会很壮观，”韦安说，“陪我看完再走吧。”

第二百五十六章 都市怪谈
确实很壮观。
石头已密蔽天穹，在大楼灯光的映射下，天空像烧红的炭火，极为压抑，石笋之剑的下方更是像要滴下血来。
天穹质感会发红，因为韦安造的是赤石。
同云附近有赤石矿，韦安了解其中的成份，那是古文明战争时代燃料库泄露的结果。
最终你创造的是你熟悉的，他的力量属于他，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神秘之力，既有人类数千年前完成的整个体系，又有生活中根深蒂固的逻辑。
天空是末日将至的颜色，如同天罚。
确切地说，天空是炸弹组成的，如此规模，效果必定惊人。
韦安想，当地狱燃起赤红的火光，烧红这片出不去的天空，一定很美。
石头的“剑”直指明亮的办公楼，它仍旧是楼的样子，没有变形。
韦安不明白它为什么这么完整，这么璀璨，刚看到它时，韦安震惊于大楼的正常。可是看了这么久，再加上下方涌动的畜奴，他觉得它也没那么正常了，倒是有股格外的邪性。
像是一座神殿，不是常规的样子，但的确是神殿，和他处于一个时代，有着属于当代的辉煌。
他不知这座楼为什么会以如此完整的方式保留，接着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个裂缝和他之前碰到的都不同。
当你看到沼泽的恐怖，有时会忘了这件事，但那些药物，文件，的确是更人类的东西。
是穆煜城保留的，这是他建的办公大楼。
这是他的宝物，他旧日工作的成果，他在地狱中也尽力保留了它，建在噩梦之上。
他把在楼里工作的某个贪婪的高管变成“地狱领主”，守护他的楼。
它的确很美，韦安知道主持建筑这样一座公司大楼，要耗费多少心血。
他一定计划了很久，一切都是他喜欢的，也是他在家族中的功绩。
它在地狱中仍旧完美，在哀嚎的畜奴中陶醉于自己的美。
韦安有大概的方向，但仍旧很难弄清一切具体是因为什么。
当文字消失，好像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世上有很多关于地狱里画面的描述，无数细节不同但本质类似的故事。
这些都没有原因，好像世界就是本身的规则，有恐怖黑暗的强者，有欺压和扭曲，没有出口。
但至少这次不是，韦安很清楚是因为什么，他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是一场对权力的追逐和对美好物质的执念罢了。
那么常见，那么琐碎。
从这个角度看来，石笋宛如大楼天空上毁灭的倒影。
韦安盯着这一幕，归陵在他身边，他还是留下来陪伴他了，看着这场将要发生的宏大毁灭。
他这辈子一定看过很多次了，喜欢或不喜欢，期待或是不那么想看到，他的文明不惜一切代价发展科技，驱赶入侵，以他们所有能做到的方式拯救同族。
他被人类不同的时代带着往神位上升，又被拖拽下深渊。
人形生物在黑暗中爬行，那里垒出肉体锁链组成的天梯。
真的是一大片疯狂诡异的动物，完全看不出人形。他们爬上石笋，肢体被强行变异成了铁器，敲碎石头。
它太庞大了，简直是不可能的工作，“脐带”以这种方式攫取和控制。
韦安想起自己刚才一瞬间感应到的画面，属于这些已看不出是人类生物遥远的过去。
“能源公司、污染病和集体诉讼，我知道一个人可能知道类似的事。”韦安说。
“你可以打个电话。”归陵说。
韦安转头看他，这话过于日常，和眼前的画面很不相称。
归陵站在黑暗边缘，扫视这座猎奇黑暗的城市，说道：“这地方没有断绝过通讯，这是一座属于人类的地狱城。”
韦安要找的是鹰隼救助的负责人何言。
这比自己一处处找要快多了，在人世间，文字和交谈仍旧存在，韦安知道小圈子里有多少飞来飞去的小道消息，只是不太见光而已。
韦安打电话过去，深域系统最早回复的力量里，当然有通讯系统。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接通了。
那边很嘈杂，有人叫着“那就五杯柠檬红茶”，还有人叫“先洒水再扫，不然灰尘太大了”。
在这种场面下打电话很怪异，韦安站在高处的石板平面上，如同站在悬崖旁边。
前方天地仿佛倒置了，呈现天地巨兽利齿咬合般的形态，石笋的“剑”与橙黄的能源公司大楼直直对映，尖端相距不过数十米。
石头天穹越发暗沉，能量的流转下，石笋温度升高，附近的水份蒸发，形成庞大灰白色的环形云带，仿佛如倒悬的山峰。
韦安朝电话那边说道：“何言。”
“韦安？”对方叫道，“卧槽，你这些天怎么跟失踪了一样！我打你电话一直不通，听说你回了同云，去了西镜那边的园艺展，你和你朋友还好吗，最近真是太多人失联了——”
在这种情况下，旧识琐碎的寒暄显得有些荒诞。
“我记得你跟很多疾病类的慈善组织有联系，”韦安说，“知不知道有一种受害者污染状态，会引起受害者痴呆、身体萎缩，孔窍周围有血迹结晶的？”
“导致痴呆和肢体损伤还蛮常见的，”何言说，“不过血迹结晶就比较少见……我怎么看不到你那边的画面？”
“你不会想看到的。”韦安说。
他不知道何言怎么理解的，不过对方停了一下，没有再问。
“还有别的信息吗？”那人说。
“我只能说这事应该引起过城市内部的受污染者抗议和诉讼，地点在深度能源公司的分部，是一栋五十七层的大楼。”韦安说。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了稍微安静点的地方，韦安开了公放，能听到有车辆驶过，街道对面传来音乐声。
归陵站在他身边，也静静地听。
韦安不知道为什么要公放，他发现他想要听到那遥远、鲜活城市的背景音。
“我没见过这样的病例，”何言说，“不过我听说过一件事……”
韦安知道这语气，作为一个阴谋论者，何言觉得世界上有某种邪恶的力量在暗处指使，造成一切苦难。
韦安之前觉得这观点幼稚——他可是太知道那些琐碎的傲慢和贪婪是怎么把事情搞砸的了——不过现在他觉得这样也不算偏差到哪里去。
他认真地听何言说完。
“大概七年前，”何言说，“我在同云社区一个疾病类的团体心理互助中心做义工，听人说了件事。
“是个五年污染病患，他说他曾在网上建过病友的小群体，天南地北的都有。他听其中一个人说在准备一起集体诉讼，是一起城市级别的能量污染事件，病症就是身体性萎缩，还有体液结晶。”
“后来呢？”韦安说。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他们聊了一段时间，后来那个版块不知道怎么消失了。这个病人自己找回了几个同伴，但那个说在准备集体诉讼的人一直没找到。”何言说。
他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韦安的前方，赤石温度越来越高。
畜奴们刚爬上去，就尖叫着焚烧起来，只剩外皮。
有些人在痛苦中得到了解脱，还有些落下来，再一次被驱使着长出肉体，继续往上爬。
“地狱领主”以强烈的贪婪盯着上方的石笋，这些畜奴如同它的触须，被驱使到了极限，变异更加严重，一些已完全不复人形，连之前勉强能看出是人的形状也再无法恢复。
那是如此狂暴的奴役，与落不到底的地狱。
“说真的，这种人消失了其实很正常，很多人都死了。”何言说，“但我这个病人很固执……现在想想，我觉得他是喜欢她，他当时已经病得很厉害，但居然照她说的信息亲自去找了她。
“他那个病友对自己位置说得很详细，还上传过图片资料，他能找到她所在的区域。但他去找的时候，发现她说的一切根本不存在。
“她说的那个星域在半年前出了一起恒星意外爆发事故，死了很多人，据说是星际安全体系维护出错导致的。他到的时候一片混乱，半座星球疏散。失误的工作人员吃了官司，该偿命的都偿命了，公共媒体其实有报道，但附近星域有传播，他居然不知道。
“他询问了那座城的情况，根本没人记得，地图上也没有任何标示。他不死心，买通了工作人员，亲自开车去地表上看了。
“他发现她说她生活城市的邻市是存在的，地标建筑也跟说她的一样，可并未和他要找的城市接壤，而是直接接到了另一边的城市。两座城市分界的地方除了一条野沟，什么也没有，她生活的地方是不存在的。
“他非常确定对方的话是真的，一些东西不可能做假，但根本无法解释这件事。”
韦安和归陵在战场的边缘，听着那遥远城市的怪谈与嘈闹。
前方的场面恐怖，但和人世间的一切又有着无比紧密的联系。
“他也问了幸存者，所有人都说没有那座城市，所有的文字资料上也没有。”何言接着说，“他后来一直在查这件事，还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让我帮他发传单什么的……你今天问我才想起来，有些细节对得上，污染病，和深度能源有关的大型诉讼什么的。
“不过这事很常见，那集团你知道的，惹上过不少官司，但是赚大钱。他们有套计算盈亏的方式，人命也就是个数字而已，我跟深度的人打过交道，一个个觉得自己可聪明了。”
“那座城叫什么名字？”韦安说。
“商叶城。”何言说，“不是什么小地方，对了，他那个病友也提起深度能源刚竣工了一座大楼——”
韦安听着他说下去，石笋形成清晰剑的形状，但更确切的说法，可能是个巨大的火药库。
韦安没能在这场厮杀中得到太多东西，它们磨灭了文字的记录，地狱便像是浑然天成的了。
但时间过得没那么久，这座城也没那么的无关紧要。

第二百五十七章 传承
最初的调查者两年前已经去世，他们这种人也活不了太久。
他到死前都没有放弃，身体快不行时还给何言打过电话，请他帮忙查证一些线索，这执着令人震惊，所以一些细节何言现在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不过他始终没查出什么具体的东西，所以事情最终也只是都市怪谈。
很多细节何言也不知道，不过韦安听着他说，某些脉络还是逐渐成形了。
在地狱的场景中，聊一桩商业旧案突兀但又很合适。毕竟看似微小的不正常之后，从来都隐藏着更为可怕的大问题，只是这次的格外惊人而已。
即将到达决战的时刻，石笋如巨型导弹悬在大楼上。
归陵的图纸已帮它完成攻击力的聚集，只待完成焚烧的导航部分，便会成为完全形态。
韦安一边听何言讲话，一边死死盯着下方的地狱领主，两者在想象中很难联想在一起，这是一位旧日的公司高管。
他盯得紧，下方沼泽沸腾得越来越强烈，仿佛一锅漆黑的汤，大楼仍旧立着，但黑色脉络般的人体在向上侵蚀。
韦安有种感觉，它在策划什么攻击。
它之前未能摧毁石笋，但是畜奴仍旧不断往上爬，夜色黑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生物异化土地、空间和生物，绝不会允许一发导弹落在它的大楼和沼泽上，这东西光是远远看着，就能感到其攻击性的惊人，一旦落下，会把整座沼泽烧干。
韦安站在石板上，这是它的地方，他不知道它想要干什么，攻击又会如何发生。
韦安把自己系统的所有内存都给了上方的导弹，这一击是他唯一成功的机会。
空气中开始传来药物和腐败的味道，变得潮湿。
天色越发的暗，不只是无光的漆黑，而是肉体一般的质感。
韦安突然意识到，空气中结成了大片生物的膜……有风吹过，它如皮鼓一般发出苍凉的呜咽声，大楼在人皮乐器般的包围中仍旧明亮。
它正在升起，就是这座沼泽本身。
韦安始终能看到最深处的地狱领主，看到它暴戾的欲望。
但这一刻，他看得太深了。
韦安觉得脚下一空，向下跌落。
他没法抗争，当被它黑暗的链子抓住，便会永远失去控制权，这是奴役的铁链。
在几秒钟内，韦安跌进恶臭的沼泽，瞬间失去了一切感知能力，落入的噩梦变得无比巨大，没有边际。
他觉得自己被拖进了巢穴深处，这是如此庞大、恐怖的束缚，链子抓住五脏六腑，无孔不入地钻进你的每个细胞，主宰一切。
那生物在沼泽的中心，控制生物所有的自主性，握住一处基因链，你的一切都不是你自己的。
它带着恶意亵渎和污染玩弄人类，对惨叫和对其进行超过生物体该有的变异感到满意。
韦安感到身体急速变异，从始至终感到它的意志，它的怒火。你好像从骨子里就知道这是主人，你必须做它想要的一切，你不过是个畜奴而已。
当韦安落下，战争中的能量静止了下来。
石笋本来如弦上之箭，但接着紧密准备的抵抗能量停止了，在漫长的凝滞中腐朽。
没有人再去进行这场战争，去在乎和纠正，所有战士都已死去，被攫住，成为奴隶。
韦安挣扎着想找回自己，它对灵魂的攫取仿佛永恒，但肯定有什么不对劲。他几乎确定是幻境，但是根本挣脱不出来，太真实了。
这时韦安感到发丝传来一丝暖意，他反手抓住。
他抓住了想要的温暖，再也不会让他逃走。
在同一时刻，韦安听到车辆和商场的音乐声，有个人在说某件大公司的违规操作的事，涉及一种可粘贴式清洁能源，是交流式供能，诸如此类。
接着韦安意识到，这是电话声，不是他自己听到，是归陵听到的。
他恍惚地看清了眼前的人，那人在黑暗中触碰他，伤痕累累，是他的战友。
归陵说道：“一分钟后攻击，记得动手。”
他手指的触感极为真实，韦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决战前的一次捕杀，地狱领主侵蚀了他的系统。
这东西处于空间深处，如同水螅一般，在刚才的一刻渗透出来，抓住深域系统。韦安仍站在浮空的石板上，但刚才感觉到的不能算幻觉，他真的被抓住了。
他无法挣脱，他也不需要。
韦安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他的头脑很清楚。
但在地狱领主用幻境攫住他的入侵中，导致的系统病变让感官极为真实。这不过是数十秒的时间，一个被侵蚀与毁灭的流程，韦安想也没想，一把拉过归陵的手腕，凑过去亲吻上面束缚线留下的血洞。
他这么做时的力量很大，这么久以来对自己情绪的压制后，举动间透出疯狂的意味。
那人颤抖了一下，像是觉得疼，但韦安知道亲吻他旧伤时他总会发抖，好像会被暖意灼伤。
韦安去舔吮那血肉模糊的伤，尝到血的味道，那是个可怕贯穿伤，一直没好过。归陵衣服也被血浸透了，他感到液体流出，再反复干涸的质感，真实得甚至让人身体里溢出救到了的满足。
韦安身体发抖，他知道这很病态，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只是必须得这么做，这能安抚点什么，让他不至崩溃。
归陵指尖蹭蹭他的发根，韦安把脸埋进他的手腕，归陵说道：“做好攻击准备。”
“我知道，”韦安说，“你忍受我一下，你又不会真疼，我保证这地狱领主TM活不过五分钟！”
他听到归陵笑了。
韦安的保证很负责任，石笋的剑已装备完成，微微颤动，即将坠下。
他没管地狱领主的攻击，把所有注意力放在石笋的装备上，三十秒后就可以结束一切。
这是最优算法。
在最后的几秒钟，双方毫不相让。
地狱领主的侵蚀不断加深，摧毁韦安的理智。
韦安仍旧只进行被动防御，只专注于石笋的武装。只是在这一刻，他如此的渴望留住病态环境下的触碰。
但随着侵蚀的加深，暖意仍旧远去了。
韦安指尖无望地收紧，向下坠入一片荒诞、冷酷的黑暗。
他感到地狱领主人类记忆浮光般的画面，光线明亮的办公大楼，会议，员工休息区的闲聊，医院，听证会，贿赂和谋杀。
他也看到了穆煜城，在旧日的记忆里，穆家这位直系的少爷站在落地窗前微笑，拿着酒杯。
你会在广告或是电影里看到这类形象，有钱人经常是这个样子，长得不错，身材管理一流，衣着也有品和昂贵，被认为是人类达到的比较高的层次。跟着他干，前途就是一道稳定明亮的天梯。
他也看到了穆从，那时已经在了，站在穆煜城身后，低调恭顺得仿佛不存在。
这片空间没有言语，韦安不知道地狱领主人世间的名字，到了这个地步，已不重要了。
它是怎么堕落的呢，韦安只看到些无声的画面。那是沉降时刻，一地的文件，皮肤的变异，去找穆煜城，质问，表忠心，那人的微笑。
他扑过去，但跑了两步便倒在地上，穆从平静地看着他。
接着两个保镖把他拖往地下室，韦安看到穆煜城几句无声言语的口型。
“你知道得太多，不适合回去。”那人说，“你守着这栋楼，管理那些讨厌的受害者，这是你一直以来的工作，我觉得很适合你。”
他笑起来，多半觉得自己很有幽默感。
这是一个典型商业罪案故事里杀人灭口的套路，甚至变异的过程也不像以前韦安见过的裂缝生物。
地下停车场画着血淋的法阵，旁边备了好几摞文件——穆煜城还拿着念了一张，都是些人员名单，家庭住址——放置在法阵之中，融入这位高管的身体。
他在其中哀号，融化，那些文件中旧日的事故与官司被烙进他的头脑。
在一个小时后，它的锁链抓捕所有诉讼中的受害者，以及其他相关不相关的无辜者，他们尖叫着被拖入沼泽，成为畜奴。
穆煜城的样子在它少许有人世光线的记忆中闪过，没有过丑恶的一面。
他看上去始终一片光鲜，也颇有开拓疆土的决心。他要做的事不容忍破坏，当他得到超自然的力量，他就会自然地利用，他从来觉得自己该得到最好的。
当城市下降，一切历史抹消，没有人可以幸免，这个始终跟着公司要求不择手段犯下罪行的高管，变成了沼泽中这样一团巨大漆黑的水螅。
他和所有这些人是一样的，被钉在这里，被异化了，只想要折磨和控制，这是他在这个地狱体系中的位置。
他不在了，而穆从会继续跟在穆煜城身后，为他想要的一切铺平道路。
韦安头脑中闪过它的记忆，不过数秒。
他的头脑始终清晰，专注于最终的进攻。
导航系统完成的瞬间，石笋的剑落了下来，重重撞上总部大楼。
这是质量惊人的高浓缩燃料，那一刻如一片不祥的晨曦降临在了地面，火完全是赤红的，水和垃圾瞬间被汽化，冲击的气流把一切物质揉碎，毁灭，蒸发。
红光刺破升腾的粉尘，统御一切，石头的天穹碎裂了，韦安尽全力保证石板还能撑住自己。
火焰疯狂燃烧，沼泽沸腾，所有垃圾被烧毁。
那些污物，没有文字腐败的纸张，针管，仪器，仿佛在嘲笑他们一般的油漆桶和标语牌，骨头和血肉，都在其中。
黑暗依旧压抑，那红像是化为光爆开的血，畜奴们燃烧起来，这里变成了一个庞大的火葬堆。
电话那边，何言还在说非法使用新型器械的问题，那些人这么做是因为觉得万无一失，但怎么会万一无失呢，国家的种种安全条例，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过度自信。
他对所有有这类疑点的事都进行了数据库存档，这些东西必须记录。
何言一个同事过来把柠檬茶给他，警告他不要没完没了地煲电话粥，“还有世界等着拯救”呢。
何言严肃地回答，他正在讲话的是金主，正在联络感情，比打扫卫生重要多了。
韦安听那边的闲聊，看着前方爆炸的画面，这一切如此不协调，又在这样的时刻合而为一。
“去打扫卫生吧，”韦安说，“会没事的。”
他说完，挂了电话。
韦安和归陵的前方，地狱领主在火焰中尖叫，向上冲来。
不再是带着成功人类的外形，也不再藏于沼泽底部，足够当量的炸弹对任何的怪物都会管用。
那是一个漆黑水螅样的东西，巨大的办公椅和腿融化了，变成软体动物的形态。
它开始变形，变得扁平而狂乱，空气中的人皮也烧起来，韦安看到抖动的锁链，仿佛它攫取并改造的自己的口器，也烧成了灰。
在最高峰的一刻，一只巨大的水母从火冲起，飘向天空。
它直径超过三十米，气势惊人，石头的天穹已完全塌下，那光做的水生动物般的幻影游向漆黑的天际。
下方升起的火光有无数小的水母光团，一起前往无光的夜色。
这是古文明唯一能给的了，很多年后，它仍旧提供了这场终点。
韦安转头看归陵。
“我下一步去研发部门，他们两边是分开的，从地狱领主的记忆来看，在西边应该有一处分部。”他说，“除此之外，我还想去医院、法院和受害者活动中心看看。”
他又去看大楼：“他不是在这座大楼里签的合同，但肯定是在这几个地方之一开始的。”
归陵一直在看这场壮观的爆炸。
韦安想起他和自己看烟火时的样子，或是他一有机会就呆在室外，看着这个世界的模样。人世的光芒反射在他眼中，他看上去很年轻，留恋着生活。
现在这光映不到他眼中，他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光照不进去，于是看上去只有暗沉。
但他看得很专注，很期待，让他又年轻起来。
“好，”归陵说，“你去，你对这些事比较熟。”
他仍看着火光，水母越来越小，几乎看不见了。不过火光中还有更多的飘出来，形成一片弧形的光带，让人想起海洋深处发光水母的迁徙。
如果他将沉入黑暗，他不在的地方，这战争仍在继续。
像他很多年前经历过的那样，那时他是看着同伴死去，从后面走上来，说“我会处理”的那一个。
那时他拥有能力，带着系统，知道规则，对很多事情感到痛苦但又无可奈何。
现在，他回过头看韦安，露出一个笑容。这是年轻、快乐和满意的笑容。
“我就知道，”归陵说道，“我是对的。”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下沉
韦安怔怔看着他。
归陵看上去真的很开心，那是希望的笑。
那人说完，又转头看了一眼那壮观的爆炸，灼热的气流冲上来，赤红的火光把这一小片平台淹没，他们都沐浴在火中。
归陵的双眼映不出火的光，但仍看着那巨大水母升起的方向，仍沉浸其中。
接着他后退一步，黑暗弥漫上来。
韦安朝他走去，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仍想要留住。
血一般的火突然间变成璀璨的灯光，韦安发现自己在一间巨大的厅里，是同步。
这里装修还未完成，但极为奢华，有明显大黑暗时代神殿的风格。
他一动也没法动，被困在束缚器里。
一个一头梳理整齐浅棕色头发男人在对面看着他，个头很高，有着长期生活在象牙塔中的斯文气质，但盯着什么看的样子总像是在把钉子钉进去，或是在金属板上击碎。
他好像生来就是做这种事的，其情绪强度称不上喜欢，只在这种时候对世界感到勉强的满意。
那人伸手碰碰归陵的下巴，说道：“你做梦了吗，‘陛下’？”
归陵微微皱起眉，任何触碰都让他感到疼痛。
韦安见过这张脸。
作为科学部的两位副部长之一，拉华特患有严重的基因病，身体大半器官都换过。他很确定自己不该这样，他应该强大而健康，一定是这个世界犯了错误。
在人体实验上，他是个非常激进的人，什么样极端的事都敢干，科学部的非法实验区有一大半掌握在他手中。
他说自己做的一切基于科学精神，也提供了大量技术数据，政府也就真的没把他怎么样，大概觉得有人做脏活再好不过。
拉华特已经不再年轻，但看上去仍旧是三十多岁，这是太多高级生物植入技术的成果。已经很难说得清到底是哪种植入了，这是因为长年来最高水平的治疗。
他穿着件黑色大衣，纽扣上有现代设计的数代神殿纹样，让人联想到大黑暗时代的祭司。
他彬彬有礼，不会衰老，其“神力”之后有无数无辜者生命的背书——他显然已解决了成为系统管理员的高死亡率问题，使用金券，成为了有超能力的“神眷者”——能主宰一个时代的宗教与观念。
从说的话到表情，看不出副部长和大祭司的差别。
归陵沉默地坐着，拉华特查看他手腕处束缚线的情况。
“是个旧日战争的好梦吗？”他说。
归陵仍旧没说话，只皱着眉头忍受。
“我来汇报一下植入情况，前一个小时死亡率达到了87%，您的力量冲击性太强了，”拉华特继续说道，“但幸好实验体多，还是留存了超过一百人。您可能不会喜欢，他们比起人倒是更像地狱传说里的生物，不过都是绝对忠诚于神国的侍从。”
他说起“神国”这个词理所当然，和他说起“科学部”“法律规定”没有区别。
韦安在归陵视线的一眼看到不远处站着的几个人，感到强烈的危险性。
他们身上全缠着血红的绷带，脖子上套着铁项圈，上面长着一个笼状的装饰，看不到脸。
他们手中都抓着金属的长剑，站得笔直，一动不动，态度谦恭，没有呼吸。
拉华特说：“你能感觉到他们吗？”
归陵静静坐着，仿佛一个物件，带着他们的恐怖与神权。
他能感觉到，韦安同步到了，那是一种身体被拖拽下去的恶心感，他感到疼痛和再也不会恢复的残损，如同在做一个沉入污秽之中再也不会醒来的梦。
韦安意识到拉华特说的是之前对归陵进行手术的成果，有穆从的帮助，他们很快就完成了。
那个裂缝生物会提供无数残酷的选项，而且都能替“主人”实现，它是忠诚的仆人。
“我们接着会进行第二批接入，想想就令人激动。”拉华特朝归陵微笑，“别这个表情，当大黑暗时代的神没什么不好，你受的那些教育已经过时了，你的时代注定短暂，是一种战争时的特殊举措。”
他以一种近乎朋友的姿态拍拍他的手臂，说道：“放弃吧。”
这瞬间，韦安感到强烈的愤怒，他在侃侃而谈地代表谁说放弃，又要他放弃什么？
他在让唯一一个知道所有古文明时代造就出拯救人类的资源、真正在乎人类痛苦的“神”放弃。
拉华特查看归陵后脑的束缚线，弄得很疼，他故意的。
“你还是要把头发留长。”拉华特说。
归陵不想说话，韦安能感到极为厌恶和排斥的情绪，但真的很疼，每个细胞都被煎熬的那种疼，而且没有终点。
那一会儿，归陵用低哑的声音说道：“别这样。”
拉华特放下了手，看着他。
“当然。”他说。
韦安非常不喜欢这对话，一切有一种向黑暗的沉入感。
拉华特在更久之前肯定就认识归陵，不是身为副部长对财产的远远一瞥，而是真的有过不少交谈。
此时此刻，好像他们间有某种没有说出口的阴暗的对抗，而归陵这一刻终于开口了。
拉华特停手以后，玩笑一般向他行了个当年乌森王室的贵族礼，动作随意又很熟练。但在这样的时刻，联邦和大黑暗时代离得那么近。
赫尔和秦家一样，很多年前也是奴隶帝国的大族。当加入联邦，他们蛰伏了一段时间，有人觉得他们改变了，但实际上并没有。
即使改变了外衣，他们仍像所有大黑暗时代的贵族一样，觉得自己更重要，更优秀，观点更正确，有权力左右贱民的命运。
秦家世代都觉得当然要有家养奴隶，对于赫尔家族的拉华特来说，进行古文明技术的探寻，实验，虐待，人体实验，不计人命地治疗个人身体疾患，得到足够强大科技的力量，都同样是理所当然的事。
拉华特一边做束缚器维护，一边如闲聊般和归陵说话。
“他会加入我们的，”他说，“他和你不一样，他一直是个聪明人。”
韦安意识到他在说的是自己。
归陵再一次开口了。
“不会的。”他用很低的声音说。
拉华特笑了。
“您就这判断力了，‘陛下’，”他说，“我很确定他不会像你这么费劲，到时候可以看看。”
“不会的。”归陵无意识地重复。
“我们已经定位到他了，他的系统没有完全恢复，我们现在的技术可以抓到他，穆从给的这个可以插入你系统进行系统挟持的技术很管用。”拉华特继续说道。
他说完，走到归陵跟前。
“我会给你做个数据检测，你最好没出什么问题。”他说，“然后如果你说两句软话，我还是可以让你放松一下的。”
归陵移开目光，不看他。
韦安死死盯着那人的脸，想要记住一切，不过下一刻他便被推了出去。
他本能地想去抓住，可是没能成功，和归陵的同步消失了。
韦安意识到，这次同步里是归陵要告诉他某件信息。
追捕信息。
韦安惊醒过来。
他躺在废墟的地面上，刚才的爆炸太强烈，他透支了力量，失去意识。
他坐起身来，骨头跟散架了似的，力量在爆炸中消失殆尽，身体被罡风冲击，完全是个受伤人类的样子。
他挣扎着站起身，衣服破破烂烂，头脑仍在归陵的神殿内。
拉华特发现归陵刚才的同步后，会对他做什么？
他身体发抖，觉得自己在从属于归陵的一场庞大、黑暗、下沉的时代之梦中醒过来，仍旧控制不住战栗。
火还没有完全熄灭。
即使在地表下很深的地方，也没有正常土地，地上还是有些医疗垃圾。
韦安看到一些条形的片状结晶，可能是他们当年搞的那个清洁能源。
他知道归陵想让他听什么，他必须尽快离开，他可能很快要有更大的麻烦了。
韦安召唤出还在沉睡的梧桐号，至少是辆车，自动驾驶还能用。
他坐进去，发动汽车，车轮碾过这片焚烧过的地面，他开往地狱领主的方向，查看最终情况。
它还残余着一小部分，是烂泥一样的软体动物，边角有些触须长出来，没有智力，格外恶心，只是巴掌大的原始生物罢了。
韦安看了两秒，它焚烧起来。
残余的部分在泥坑里挣扎了两下，烧成了灰。
当火焰升起，仍有一只水母向天空升去，也是个人类。
这时代古文明的悲悯显得天真，好像归陵在亡灵世界和珊瑚礁时尝试着帮助那些人一样，他总会想去救人，帮忙，他也接受帮助，他看到人群的安全感到快乐。
他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给予温柔，告诉他他了解，说他做了最好的选择，他试图在生命的最终给他尊严。
他在沉入深渊的时刻相信韦安会做正确的选择，他始终相信他是个好人。
他是对的，韦安想，他是对的。自己曾觉得他这一天性危险又脆弱，但现在他很高兴自己能让归陵觉得骄傲。
韦安回到车子，开了自动驾驶，朝医院的方向过去。
他蜷缩在后座，闭上眼睛，他需要一点点休息的时间，很快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想起那些浑身缠着血红色布条的人，不知道这些人能做什么，但这会是他要面对的。
韦安陷入短暂的沉睡，梦到黑暗的王朝，梦到旧日逝去，还有归陵黑暗之中看向他骄傲的眼神。

第二百五十九章 旧梦
韦安没睡太久，他陷入了一个宏大渐暗的梦。
他曾很想同步到归陵更年轻时的事，但总是很难看清，现在他看到了。
这是一次混乱的同步，一个晃动的正在摧毁的梦，光线极为昏暗，那一丝明亮带着即将毁灭的意味。
他梦到一次破碎的救援，听到几个一闪而过的名字，看到有人死去，有人在哭。
接着是沉降区的升起，那场面真是激动人心。
表层空间在城市周围建造了大片设备，有工程师监控用的建筑，还有电视塔，无数人盯着这一幕。
主框架是世界树系统，这星系级的建筑先是如一片小小的信号塔群一般，立在沉降区干涸的野沟之上，接着陷入黑暗的土地开始被拔升。
几何状的金属建筑变形，生长，其结构贯穿表层空间和沉降区的最深处，撑起升起的城市。
生长从一个灰白的凌晨开始，直至城市沐浴在阳光下。
恒星升至最高，世界树从一片细瘦的骨头生长成庞然大物，规格惊人的机械拢着一片污染黑暗的沦陷区，回到人世间。
其残破程度惊人，四处是残肢和污秽，空间刚一稳定，就有医疗队去寻找幸存者。还有殡葬的志愿者，收拾残尸，寻找名字。
升起沉降区花了超过一天，同步中看到的不过是些片段。归陵是救援者中一个，帮忙处理未清除完毕的怪物，他受了伤，但是不重，他说他还可以继续。
韦安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是归陵想给他看的，他不想忘掉的。
他在高处，看着庞大的世界树像抓娃娃机一样，从深渊抓起一座城市，慢慢让之回到阳光下。
建筑闪闪发光，那天天气很好。
韦安梦到大广场的人群。
大屏幕里，有个女人在说话，穿着件工装外套，打扮也不光鲜，声音沉静，冰冷，在汇报战争进程。
背景是一副又一副地图，说的全是地名，数据，人数，死的、救的、存活的，平民或是管理员。
她样子有些面熟，大约之前在屏幕里看到过，不像播报员，是个负责人。
战况不算顺利，但他们救出了一些平民，最后一批落入地狱的人能救的救了，不能救的也让他们得到了人类这个物种该有的死亡权利。
这肯定是件大事，很多人在听。
她说：“我只能说，在这场物种的存亡之战中，就算是死，人类也干得还算体面。”
下面有人举起手做了个欢呼的手势，接着更多人做了同样的动作，但这胜利的画面中没有人说话，也没人真的欢呼。
韦安听到音乐，很宏大，是上百人交响乐团的乐声。
他转头去看，分不清是什么乐器，有很多现在已经不存在。
这旋律他从没听过，只能听出其宏大和庄重，是一首史诗感很强的曲子，带着如此的痛苦与辉煌。
那是大广场的露天演奏，很多市民聚集过来看。他们站得很近，这像是一座城市傍晚的临时活动，肉眼几乎一眼难以看出人与乐团的分界。
但乐团水平极高，比韦安所有见过街头表演都正式和严肃得多，又充满了人世的气息。
他在归陵的视角，在高处的剑上看着这场音乐会。恒星将要落下，大地被染成金黄，将要告别的时刻。
音乐如轰鸣金色的海洋一样升腾，淹没一切。
在最终时刻，整个场子寂静下来，一支管弦乐器升得极高，首席稳稳地控制着乐器，那是一道极为纤薄坚韧的音符，优美地在黑暗中升起。
天色暗下来，只剩漆黑。
韦安意识到，并不是天黑了，这是归陵的意识，梦的终结。
黑暗中很长时间，那弦乐优雅的琴声飘浮着，优美，纤细，固执，一场孤单而宏大的高潮。
韦安惊醒过来。
他是被警报声叫醒的，梧桐号的自动报警系统闪动，传来低沉而不祥的警告声。
这是古文明的警报，在恐怖片里时常可见，现在人类世界也多了起来。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哭了，他不记得哭过，可是摸到脸上的水。
归陵不会哭的，在那座神殿里不会，韦安想，自己找回他的双眼，因为觉得此事极为重要，但他们最终会再次剥夺的，“神王”的位置不允许存在任何人性的部分。
但泪水仍旧存在，在自己脸上。
他查看目前的情况，韦安打开自动驾驶前输入了自己看到的追杀者形象，所以警报会来得很早。
梧桐号的侦查屏上远远出现了影子，那形态非常奇怪。
那是一大团红色，看上去刺目而不祥，不具备人类的形态。
这些东西在屏幕上的样子不像探测到的二维画面，倒是像系统故障，浸透了屏幕、能量线和空间本身，随时能从里面爬出来似的。
探测器测到三个，接着又冒出另外几个，还在继续增加，拉华特说有上百。
其中两个一时靠得很近，形态出现诡异粘连。
韦安盯着看，思考这是什么情况。
归陵曾和他说过一些事，这恐怕是一种可以进行空间渗透的生物，如果自己盯得太久，它们真的有可能从挡风玻璃前渗进车中。
不能进行直观探测，韦安迅速关闭屏幕，回忆了一下自己看到的画面。
虽然这是非常诡异的生物，但是其采取的行进方式还是联邦军里常用的，可以同时进行探测和围剿。
韦安具备这方面的知识，他思考了一下，他必须想办法避开这些生物。
从它们行进的方向来看，虽然说是在围过来，但包围圈主要在资源公司附近，那是自己上一次的确切定位。
刚才的爆炸让韦安严重透支，难以捕捉能量，而当解决地狱领主后，他直接用梧桐号的自动驾驶离开了。
车子行驶在街道上，像辆幽灵车，没有声音，有些幽魂看到他，还有些试图跟过来，但还没有形成危险。这座地狱之城里也不是没有幽灵车，韦安之前去能源公司时，一路碰到过三辆，他远远躲开了，他自己的车也像其中之一。
从他解决地狱领主到现在，他睡得不过二十分钟，而只要街道不堵，十几分钟够车子开出一段不短的距离。
他爬到驾驶座上，滑了一下，勉强稳住。
他重新规划了一下路线，看能否从包围圈中擦边过去，前往医院。
梧桐号做了一个风险提示，一片白色的影子从后面跟上来。
它像个人影在地面上爬行，速度很快，韦安从后视镜上看，影子后半身体拖着长长的尾巴，仿佛鱼类。
韦安悄悄在地面下变异出一些纤细的铁丝，形成绞在一起的针对黏液状生物的捕兽网，它猛地拧紧，那生物挣脱了一下，脊骨向上弓起，想要爬出地面，又被拖下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声音，车子向前驶动，铁丝一分钟后消融，影子已经被甩掉了。
韦安松了口气，继续盯着前方。
医院快到了，红色的人形目前还没跟上来。
归陵所有知道的那一切当然不会就此沉没，自己会一直记得。
他说的那些知识，和韦安的闲聊，打游戏时提及的裂缝生物类型和古文明的捕杀知识，都能派上用场。
还有他在乎的事情，他无论如何也想要拯救的那些人……韦安都会去做，这是他得到的最好的知识。

第二百六十章 冒险
韦安是在离医院两个街区时遇到的围剿。
他无法进行直观探测，只靠着深域系统恢复了一部分的触角感知局面，在穿过一座天桥时，他视线的一角出现了红斑。
韦安猛地往反向打方向盘，与此同时，一片诡异的红色慢慢渗透进左侧车厢的上方。
韦安朝着那位置连开三枪，车里烧起火来，接着它迅速向车外延伸，夜色之中，那里形成一个趴在车上的人形，脸紧贴着左上方，头已伸了进来。
此时它变成了一个闷烧着的人体，在韦安的补枪中跌下去。
但是韦安很确定，它并未被真正清理掉，仍在后面跟着。
有一根线紧紧抓着它，它是“侍卫”，不可能逃脱，也不能被杀死。除非后面的人允许，他们说的“神王”，归陵，一群绑在他身上的吸血虫。
韦安猛地朝左侧的街道冲过去，车胎和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的视网膜上又出现另外三个红点，在围过来。
他进入包围网中，但是它还没有合拢。韦安想了想，冲进了前方的店面。
随着车子开进去，墙壁向两侧升起，大片无光的建筑退开，如同恭谦的仆人，让出一条路来。
韦安开进如雾一般建筑的隧道，他看到居民区和商场的内部，有仓库和办公室，还有普通人的地板、桌椅和床铺。
如同病变的内脏，民宅里相册中的脸全部消失，书本膨胀腐败，里面什么也没有。
偶有电子设备的闪光，全是雪花点，有不祥的影像闪现，想要钻出来。
韦安的车子掠过之处，把他能看得到的一切幽魂，全部焚烧毁灭。
深域系统连接在附近那个神明尸体的通道后，恢复的速度很快，他从两只红色生物的中间冲过去，想尽快到达医院。
既然被发现，韦安也不准备低调了。
一旦被盯上，这东西极难摆脱，它们可以从空间中直接渗透过来。
韦安好不容易穿过包围圈，前方一片红点形成，它直接穿越了空间。
而在红色形成的一瞬，韦安盯着它，它便燃烧起来。火势极大，贴着隧道顶烧出一大片，韦安的车子掠过，它仍朝他扑来，钻进挡风玻璃。
韦安开了两枪把它逼出去，右臂感到烧灼的痛感，上面清晰出现一道锁链的印象，好像烧得通红的铁烙在上面一样。
他冷着脸往前开车，知道自己陷入一场围堵。
拉华特的判断不会差到哪里去，这些东西可能真的可以抓到他。
他不想耽误，无论如何，他要到达医院，确定是否是裂缝的发源。
只要找到终点并进行修补，一定能在升起的幻境长城中找到申请入口，解除归陵的契约。
这听上去非常艰难，在一片韦安一点也不熟悉文明的权限路径中行走，他不知道他们的体系在这种时刻是否完整，但只能依赖于此。
他也不确定裂缝的发源地会是什么，但只想快一点。
多大风险都不要紧，不管他会碰上什么，他必须放归陵自由。
他猜归陵不喜欢自己冒这么大的险，但他把力量交给自己，韦安就是会这么做。
车子冲出居民区，来到一条六车道的街上。
它是斜着冲过来的，视野瞬间开阔起来，韦安看到了医院。
仍旧是没有任何文字的幽灵医院，仿佛蛛丝织出来的，在没有光的城市中寂静地立着。
这里不像能源公司，有高耸入云的主楼，有被压在沼泽里的畜奴，就是栋典型闹鬼医院的地方。
这座大城在人类社会某些人的勾结下，已沉入深渊，没有光源，很多地方伸手不见五指，但它有天体。
是某个死去星辰幽灵一样的东西，仿佛什么东西的尸体，黑色一团挂在天上。
它有一点仿佛专门用以制造恐怖气氛的光镀在城市上，如果不是韦安恢复了一部分系统，根本无法发现它。
这是一座无星无月夜色中的城，光线来路可疑，此时它给医院镀上一丝蛛丝般的银白，只勉强能看出一片大型建筑群的形态。
不过韦安想也没想，把车子开进去。
在下一刻，红色的影子也追了上来。
两片血红色的点渗透空间，在前方成形，韦安也无处可避，朝着它们冲过去。
其中一个红影朝他疾冲而来，瞬间就冲进了车厢。它在进入的这一刻急速沙化，但仍掠过韦安的肩膀，切进血肉和筋膜。
血渗出来，有烧红的锁链在蠕动，把他朝某个方向拖，并往躯体更深处钻去。
韦安看了一眼，它很快就死去了，但又有红影掀掉了小半车顶，清理掉后留下烧灼的痕迹。
韦安看到一大片被烧得半融的金属上，隐隐出现笼子的形态。
六个不同的影子站在空中，都是人形，他意识到它们会干什么，这些生物能把锁链种进他的身体，把车子变成笼子本身，拖回它们的“神国”。
韦安此时已冲进医院中，大楼黑黢黢地立着，各种入口在黑暗中空洞地张开，等着吞噬什么。
他把车子加速到极点，同时迅速观察周围，寻找不对劲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疯狂，根本不关心追杀者，只想靠速度解决问题。
但正在这时，韦安觉得声音不太对。
车子轧过地面的声音像行驶于破碎干燥的落叶上，韦安有一瞬间想起很久时和“家人”打猎的经历，陷阱上有脆弱的叶片——
下一刻，地面碎裂了。
根本没有地面，整座医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坑。
它作为建筑已经不复存在了，院区变成了一座深度惊人圆形的大坑。
下方是无数蠕动的人体，难以想象有多少人，坑的边缘可以看到有人手一般的形状不断形成，想要爬出来，但又滑回去，反复不断地向外爬行，但注定做不到。
人如蛆虫般密密麻麻地困在坑里，不成形状，哀号与融化。这甚至不能说是一个攻击性的区域，更像纯粹恶意的泄愤。
韦安能从这座城市的安排中，看出穆煜城的想法。
带着令人发指的恶意——他在医院搞出这种东西，把反抗者变成畜奴。韦安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还说不想看到这座城，因为这里很恶心。
韦安冲进去的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但他已经不是以前没有反抗能力的孩子了。
他车子猛地下坠，又稳住，下方出现透明的地面，它瞬间被聚集起来，车子稳在悬空的路面上。
路面在天体下反射幽光，韦安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但他很确定，自己绝对不能掉下去。
但在同一时刻，几十个红影把韦安围了起来。
它们聚集过来，悬停在空中的样了像栖息在虚空中的鸟。
韦安盯着前方，没有停下，他必须尽快离开医院。
源头不是这里，韦安思索着，会是哪儿？
他朝三点钟方向猛打方向盘，那是法院的方向。
他无法确定，但一秒也不能多停。在不算太久之前，他觉得归陵不该如此悲观，他会证明给他看，他可以处理好这件事。现在他感到那种沉沉下坠的黑暗，抓不住终点的恐惧，失败从来都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他绝不接受失败。
现在黑暗再一次从他身周围拢过来，韦安盯着前方，那里立着一只红影。
这一刻他看清了什么，它们脚下立在一条长长的线，仿佛是绷带一般，静立于虚空之中，能穿透和束缚一切。
韦安没管，开车冲过去。

第二百六十一章 禁锢
韦安冲进的是一片全是“红色绷带”的区域。
当冲进去，他意识到那并非绷带，而是一道道赤红的铁链。
这是围剿，红影是这些烙印之线的幽魂，在那怪异的天体下静静悬停，越来越多。
在三分钟内，至少有上百只红影在他周围停下来，像往某处极为不祥区域领航的鸟停满电线一样。
当车子开进这片区域，血红色如灯光明灭，在韦安的车内闪现。
那是一个个瘦长怪异的人形，但又完全不像是人，韦安身上出现数处清晰的烙印，上面留下铁链的印记。
这是大黑暗时代常用的奴隶烙印，除了家徽，很多权贵会直接在他们脖子上烙一圈表示身份。
韦安的伤口缓慢恢复，因为大部分的力量在往前行驶，但他不会被困住。
红影背后的力量太大，无法清理，火焰根本没用，韦安的车子向前冲去，前方不远处的红影迅速砂化。
深域系统的使用这时带着某种苍凉的风化感，这是如此古老力量的战争，沙粒落在透明的地面上，一时仿佛在沙漠中前行，遮住一切历史与痛苦。
一只红影落在他车子前方，瘦高怪异，如一把烧红的利刃。
车子轮胎和地面摩擦传来尖锐的声音，它切入车子内部，韦安猛地侧身，一道红影掠过，切过他的右肩。
它迅速砂化，但也差点切断他的骨头。
韦安没空去管，他死死盯着前方，当被如此严重地入侵，他看清楚了，这里是一张巨大的网，侵蚀性的奴隶锁链彼此连接，能把一切活物化为被奴役者机器。
又一只红影落下，韦安左手朝它开枪。
它瞬间化为砂石，韦安又接着开了三枪，击中前方挡住车子烙铁般的锁链。
前方的阻力消失，韦安把油门踩到底，冲出去。
另外两只红影落到两边的车窗上，打碎玻璃钻进来。
韦安没有理，他把枪一丢，它的力量已经无法处理眼前的麻烦，但深域系统的力量值已经达到。
几何般触角如花在车子周围骤然出现，所有靠近的红影迅速砂化。
韦安的肩膀、腹侧和脚踝已被严重灼伤，但他像没感到一样，死死盯着前方。
他猛打方向盘避开扑击，穿过这庞大的“捕车网”。
车子在死寂的地狱之城中夺路而行，他在这疼痛与凶险中冷静地计算，寻找间隙，他擅长这种事。
刹车或急转的声音尖锐，仿佛一只被困住野兽的挣扎与哀号。这动静是一场飙车，但只有唯一一辆车。
光线很暗，天体陌生，对手像一个个剥了皮的幽灵。
这挣扎如此的恐怖和孤独。
韦安临时创造的透明道路上，也不断出现锁链的痕迹。那是炭火般的黑暗，其中燃烧着火星，带来极高的温度。
韦安冲过了大半的距离，但这时地面碎了。
韦安用最后一点动力往前冲了几米，车子往下跌去，他迅速试图在下一层形成新的路面。
但这一刻他失去了对车子的控制，车子撞上下方碎石堪堪组成的平面，路又碎了，他继续向下坠去。
车子被侵蚀得太厉害了，上面长出清晰牢笼的赘生体，它被打入烙印，方向盘失灵，油门也没了力量，变成了金属的笼子。
地狱扑面而来，全是绝望与哭嚎，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当落入此地，你会觉得宇宙只有绝望，所有人都注定要落入这个蛆虫般蠕动的污秽之地。
这当然不是真的，是它对意识的影响，穆从在这里弄出的是一个庞大的禁锢场，形成一个爬不出来的洞。
韦安现在不可能逃出这样的坑，活着人类的情绪力量太强，那痛苦是地狱的动力，他们已确信自己不可能逃离，现实也在不断强化这一点，于是形成现实。
韦安张大眼睛，盯着周围。
在失去一切力量、被其攫住的数秒之中，他看到了它惊人的力量之线。
眼前发生的一切再诡异，都从来不是无来由的能量，是古文明科技的齿轮，各司其职，在空间深处运行。
地狱的能量线如磁场一般，形成弧度与禁锢场，那是世界一样大的机械的运行逻辑。
穆从核心力量的类型也清晰可见，无论是地狱领主，还是它提供给“神使”们的技术，都有类似的痕迹。
它的核心，是禁锢。
韦安盯着看，在这转瞬即逝的视角中，一定有某些线索——
韦安在尽头看到了归陵的存在。
不是以肉眼或幻想的方式，而是巨大能量场的层面。
拉华特管归陵叫“陛下”，说他是神王，在某种程度上来看他的确会让人联想到这些词。
这庞大的场中，奴隶的帝国在宇宙中以无数锁链的方式井井有条地运行，其线路复杂不是人类头脑所能穷极的，只能依靠系统。
归陵就在机器的核心，他控制一切，被固定、侵入、抽取、供应，用以流通，引用数据，得到授权，他既掌控一切，又是这帝国的奴隶。
规则以那些人早定好的残酷、黑暗的方式运转，于是他也被变成了冰冷的齿轮，变成了锁链和武器。
有一刻韦安甚至看到他的面孔——这个可能是幻想出来的——在那层层叠叠的机器中，那人仍旧如此的年轻和俊美，代表旧日文明落入地狱后对宇宙和未来美好的幻想。
他垂着眼睛，那双眼里什么也没有。
他一定很不喜欢。
韦安挣扎着清醒过来。
在那一瞬间的跌落中，他看到那个庞大力量场中某个隐隐的导向。
那在他的视角是一片黑暗，看不清楚，但附近的能量微妙地扭曲，一定有其特殊之处。
这一刻路面再次形成，如山一般向上升起，但车子已经失去控制，被无形的力量拉着向路下的坑洞中拖过去。
车门已不成样子，韦安勉强拉开门，跌了出来，它看上去真的很像一个巨大的笼子。
锁链的力量仍拖着它，它一片破烂地向下坠去，韦安没有管，自己朝前走去。
他盯着前方，他已经开过大半路程，医院的边缘就在眼前。
他必须过去。
上方红影密密麻麻，韦安相信它们全部到达了，悬在空中。
天空这一刻完全变成了红的，无人能从这样的地狱中逃出去，但这就是韦安要走的路。
他停下脚步，深域系统庞大的本体升起，下方整片巨坑猛地燃烧起来。
公路在烈火中向上升，如浮空的剑一般，冲出巨坑。
红色如烙铁聚集，也朝他冲来。
这动静太大，韦安感到归陵遥远的目光瞥过来。
虽然那人其实看不到什么细节，这一刻韦安还是希望自己看上去帅一点，虽然这时候的他肯定像个严重烧伤的病患。
归陵无意识的一瞥让黑暗的力量猛地加强，韦安的系统迎上去，这是一次正面的冲击。
韦安没有躲，升起的公路在瞬间就破碎了，他被其中一个红影直接穿过，那实际上是一道锁链直直穿过他的胸口，穿过心脏，把他攫住。
接着是另一只，穿过手腕和脚踝，穿过他的颈动脉，烙下“神国”奴隶的印记。
在距离终点数十米的地方，韦安向下跌去。
他知道自己目前的力量扛不下这一击，锁链的烙印扣过他的脖颈，从手腕、脚踝和脊椎生长，完全把他攫住。
但他的力量仍在上升，抓住那些血红色的影子，那些锁链或是烙铁，把之分解。
景象壮观，黑暗中终于有些像样的动静了，有爆炸和破碎，有哀号、火焰，红影像沙中的石像，在天灾般的高温中被粉碎。
韦安在跌落，但前进道路中所有的锁链都沙化了。
他打开了一条通畅的路。
韦安转过头，他的车子浮在半空，朝他开来。
它没参与这场系统间的撞击，已经恢复，它和韦安是一体的，只要后者活着，它就会复原。
韦安不可能抛弃它，它是他系统的一部分。
车子冲到韦安跟前，他伸出唯一一只锁链还没有合拢的手，抓住车门，借着飞掠的力量落在地板上。
天顶合拢，车子从锁链的缝隙中冲出去。
外面的天色照例阴暗，但这种时刻下显得像一种好天气。
身后火焰冲天，边缘隐隐有几何般的混沌形态，分解一切试图成形的力量。红影大部分被废掉了，需要时间恢复，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追来。
韦安蜷在地板上，侵蚀有几秒急速蔓延，接着缓和下来。
没事，韦安想，他会好起来的，系统很庞大，他可以扛住这样的伤害。
他毫不介意这样使用力量，不留一点内存，因为他相信自己很快会恢复，古文明的能源通道很稳，会帮他剥离污染，恢复系统。
只是痛苦仍旧可怕，韦安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沉默地在地板上等待恢复。
车子朝他锚定的地点开去，浮于空中，梧桐号当然苏醒了。
它什么话也没说。

第二百六十二章 进入发源点
车子在寂静的城中行驶。
它可以通过反重力系统从城市上方穿过，但是在掠过一公里后，韦安说道：“从街上走，浮空会被定位。”
梧桐号降下来，回到死寂的街上，仍然没有说话。
它掠过黑暗山脉一样的大楼，峡谷般的窄街，韦安好一会儿动不了，不过待身体好一点，就开始处理几个从后面跟过来的幽魂。
他动静很小，无法被定位。他们现在需要低调。
除此之外，他就这么静静蜷在地上，等待恢复。
又过了好一会儿，梧桐号开口了，说道：“他怎么样了？”
韦安不说话。
梧桐号也沉默下来，韦安终于慢慢起身，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
他们刚刚掠过了商叶城的法院，上面一切文字或是显示其职能的徽章、纹路全部消失了，路过都能闻到里面一股黏腻血腥和油脂的味道，韦安还闻到金属和机油的气味，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只是掠过边缘，便能感到其凶险与黑暗。
这座处于遥远星域的城市像带着链子一样，被穆煜城拖到桃源，失去姓名，只在都市怪谈中偶尔存在，并会在不太久的未来彻底消失。
梧桐号又忍不住说道：“我们应该把刚才那个坑彻底清理掉。”
韦安笑了一声，听上去很冰冷，说道：“你们这些古文明的……人，想的都是这些是吧？我上一次见他时，他最在乎的也是这个。”
梧桐号不说话了，韦安盯着窗外掠过的建筑，眼中全是杀气，他说道：“放心，我们会清理掉的。”
韦安标定的区域，在这座大城的边缘。
车子已行驶了近一个小时，居民区、小公园、商业街、独栋别墅、一条满是幽魂的河……一排排，一栋栋，恐怖但又熟悉的城市从周围掠过。
随着离标记点越来越近，梧桐号终于慢慢开始说话。
“这是一个邀请类入侵点，”它沉重地说，语气带着梦境般的不解，“邀请者进行了常规献祭，把整片建筑献给入侵宇宙，它们在这里进行了极为残忍、复杂的祭祀过程，作为进入我们世界的跳板。
“我探测不到入侵点内是什么样，那是它们的地盘，这种区域应该是完全隐形的，也就是深域系统能探测到。
“我觉得他考虑到了你系统的情况，无论是探测还是战争，该有的功能都有了，能处理大部分的事，还是一个可以进行最终决战的系统……和他的不一样，他是纯粹的毁灭系统。他觉得你留下来更合适。”
韦安一直沉默地盯着车前空洞和黑暗的路，这时说道：“什么？”
“质押权限的事，”梧桐号说，“他情况比较特殊，可以把你的‘契约’抵押过去，自己脱离服从承诺的控制，那是一种特殊政治角力下的条款，他没说过吗？”
“……没有。”韦安说。
“唔，他是这样的。”梧桐号说。
韦安抹了把脸，看着窗外，知道这事他一点也不奇怪，归陵就是这样。
那个人现在在经历什么呢？韦安看到的一切都非常可怕，他在被那些人慢慢拖入深渊中。这时他又如此清晰地回忆起毁掉地狱领主时看到的归陵的样子，在升起的燃烧的水母中，那人朝他露出微笑。
那是年轻而充满期待的笑，他说“我是对的”。
好像韦安是未来和希望，是他紧紧攥住的光。
韦安尽可能地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上。
这事他有经验，当你走在钢丝上时，不要往两边看。有些东西是不能看的，你会跌下去。
他盯着深域系统探测到的简笔画一样的地图，它勉强赋予了一些建筑简单的代称，但仍有大片空白。
到了这里，建筑已经变少，他们进入了城郊。
这里是一大片不明地带，如果只看地图，他们像已来到地狱城的边缘，外围只有一片黑暗，无法前进。如果继续向前，只会进入无尽黑暗的公路上，最终到达城市的另一端。这种城市外面什么也没有。
但是并非如此，韦安感觉到它了，漆黑一团，蛰伏在那里，连光线落到此地都开始扭曲。
“我们不能直接进入入侵点，”梧桐号说，“这区域原则上和正宇宙有隔离，必须得到允许才能进入。”
它默默地向前行驶，周围越来越冷清，不时掠过可能是私人别墅的小屋，但此时看上去只有大片荒凉黑暗的土地。
“确定是这里吗，”梧桐号说，“这里很边缘了，是工业园区什么的吗？”
韦安看了一会儿，说道：“是非法实验区。”
“非法实验区？”梧桐号说。
韦安没有解释，它不会想听的，进去以后它就知道了。
非法实验区这种东西韦安见得多了，它们经常被安置在城市外郊，声称自己是私人领地，或公司有保密需要的生产线园区，禁止外人出入，只是比一般此类地域监管更严格。
韦安把梧桐号停在街道上，看着前方一片无法穿透的黑暗。
他很确定这里曾是深度集团的一个非法实验区，那项惹出了麻烦的技术就是这里搞出来的。
“我们需要进入授权，”梧桐号说，“最好能从拥有者手里搞到一个进入协议，偷的也行，反正要搞到一份——”
韦安想了想，说道：“他们应该有垃圾车。”
韦安让梧桐号绕着这片区域转了一圈，寻找幽灵车。
非法实验区再隐蔽，内部都有大量员工，必然会有后勤运输类车辆，清除区域内垃圾，供应基本生活用品。
这种核心区域的变异，一般会保留很多原本细节，尤其是后勤运输车这种每天都有往来的。
即使没有，也可以碰碰运气，看是否能找到接送实验体的车辆。
韦安的猜测是对的，他们没过多久就找到了。
不是运垃圾的，是一辆通勤班车。
这是辆五十座的大巴，上面漆着序号3。
韦安冷着脸跟上去，真TM绝了，非法实验区还弄了通勤大巴。
联邦建立的早些年，非法实验区还如过街老鼠一般，实行全区封闭，严禁工作人员外出，一旦被发现就会有大麻烦，不管后台再大都会被立刻清除，办成重案。
但到了现在，他们向大黑暗时代退化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韦安想，没什么好愤怒，他早就习惯这些了，这些人甚至能把整个迎天大区弄成一个实验区，折腾这么久没人管，他现在还记得穿行在那些无人城镇中的无力感。
商叶城也是如此，一座无端消失的数千万人口的大城。
在这里，他们在城市边缘建了一座非法实验区，离城很近，根本不在乎被发现，有恃无恐，他们后台很硬。
于是通勤大巴像在一个正常的技术园上班那样，带着工作人员出入于城市。他们不再需要为自己的罪犯行为牺牲什么了，可以陪家人，去俱乐部，和朋友聚会，逛街，有一切该有的私人生活。
甚至重要研究员也能自由出入，只是不是坐大巴，而是私家车。
韦安开车跟在大巴后面，它一片漆黑，破破烂烂。
在他盯着时，后窗里冒出一只没了半边脸的腐败尸体，也看着他。
随着韦安车子的靠近，更多的脑袋冒出来，一时间，大巴后面出现一张张畸形的脸，像吸血虫一样趴在窗户上，死死盯着外面。
大巴放慢速度，这些生物激动起来。
韦安看准它减速的时候，放了个射钉枪出去，挂住大巴后方的保险杠，免得它跑了。
接着他迅速抬升梧桐号，让它处于浮空状态，跟在大巴后面。
到了这个视角，韦安可以清楚看到大巴里的情况。
全是高度腐败的尸体，有一些眼睛还在转动，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死法，让人想到邪教祭祀。
其中一些仍在爬动，还有些身体内生出了畸形体，满车厢乱窜。
这里的“幽魂”都是肉体的一部分，无法脱离，困在邪恶的痛苦中，是它的一部分，被侵蚀得比所有韦安之前看到的人都深。
韦安可以看到那种异类的恶意，它们都是从非法实验区里出来的。
“接着怎么办？”梧桐号说。
韦安盯着大巴，幽魂们也饥饿地盯着他——
下一刻，大巴的整片车顶掀了起来。
韦安和整辆梧桐号冲进了通勤车中。

第二百六十三章 非法实验区
车子压碎了大巴的坐椅，轧在尸体上。
它落下的一刻，大片火焰燃烧了起来，粘在物体表面上，如水一般蔓延。
它穿透其力量的脉络，烧毁一切幽魂的行动能力，这些东西在地板上挣扎，颤抖，但根本站不起来。
大巴的车顶悄悄合拢，被撕开的部分重新焊接，仍是一辆幽灵车。
这一切发生很快，大巴继续在无人的道路上行驶，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韦安很确定，这辆大巴就像是大使馆的交通工具，是非法实验区的延伸领地，能穿过那片黑暗，进入实验区。
经过这么长时间，那些红影应该已经恢复，正在重新确定他的位置。
韦安把力量压得非常低，藏身在大巴中。
这辆通勤车离开实验区，应该是想寻找城内的血食。
“神使”会因为各种原因送人下来，韦安一路看到过公路上残留的血痕、细小骨头之类的痕迹，很快就会被幽魂们舔干净，吞噬掉。
对于穆煜城来说，裂缝生物大约只相当于他喂养的大型犬。
一个可以让他飞黄腾达的游戏。
大巴转悠了一会儿，没找到猎物——很正常，城太大了，偶尔塞十几个人进来不够吃的，这是一座长期饥饿的城。
通勤车沿着一片黑暗的道路行驶，韦安盯着前方，这里他来过。
他自己开车过去只是路而已，但是这辆大巴没开多久，前方就出现了大片的铁丝网，前方立着哨岗。
哨岗自动打开，车子开进去。
那谜一般天体的光亮了些，整片世界浮着一层不洁发毛的光，韦安看到前方立起高墙，车子又越过一道哨岗，从下方通道进入。
韦安站在大巴前的挡风玻璃往外看，前方下穿的路面渗出一抹长长的暗红，这是血画的咒符，仿佛一条地狱的引导之路。
车子碾上去，往前没入黑暗。
大巴穿过地下区通道，地面、墙壁和天顶全是血红的咒符，充满污秽之感。
韦安脚下的很多尸体身上也有看不懂的咒符，是被烙或刻上去的。那样子很像臆想中的涂鸦，实际上也就是涂鸦。
韦安看着窗外，这和进入他曾经呆过的实验区路线一样，孩子们就是这样进入通道，来到大实验区的。
他有一会儿感到惊悚，觉得这里真的是他曾经走过的那条路。但是并非如此，他已经把那地方毁掉了。
他这辈子在别处也走过很多这样的路，这是又一个相似的地方，所有封闭式实验区的格局都很相似，工作的是类似的员工，死去的也是类似的人。
车子回到地面上，这里不像外围那么死寂，而是一片混乱。
一些楼层亮着灯，地上有大片血迹、涂鸦和尸体，路边烧着火，让这里有一种原始和野蛮感。
有人把解剖台拖到路上，上面有切到一半的尸体，一些诡异的人形生物在爬行，有人在尖叫。
作为裂缝的起源点，这里不是一片凶险的死寂之地，而是有事情在持续发生。
车子在一大堆垃圾前停下来，这里全是手术用具和蠕动焦黑的残尸。
“这……这是什么？！”梧桐号说，“你们的邪教吗？”
韦安看了看细节，说道：“是个真人秀。”
韦安隐居时看过不少娱乐节目。
他比较偏爱感情剧、纪录片、园艺装修和广告，不过也看过一些真人秀。
这款秀韦安会知道，因为它是标准的八点档娱乐节目，还挺有知名度。这是一款逃脱秀，选手要从各类邪教、非法实验区、古文明废墟之类的地方逃走。
虽然以“极端恐怖”作为噱头，但主办方也考虑到了观众的接受程度，其实不怎么吓人。
它就是这么一款东西，商业性卖点十足，经常被批评低俗，但国民度很高。
穆煜城肯定也看过。
当他打开了和裂缝生物间的通道，它需要某些和负面情绪有关的事物做为跳板，穆煜城没想到什么像样的社会事件，黑暗历史，连恐怖片也没有，他就想到个真人秀。
韦安下了车，梧桐号迅速冲破车子的挡风玻璃，把自己开出来。
韦安扫视周围，他记得这个垃圾堆，还有选手从通勤车逃离的细节。
梧桐号在韦安跟前停稳，说道：“我们必须立刻前往协议定立地点，照着剧情脉络走吧，这个……秀，有剧情吗？”
“有一点，我看下……”韦安说。
他没召唤悬浮屏，而是低调地拿出手机，连通网络，搜索信息。
这种大热节目的结果很多，韦安在一群广告、推荐、争论和官方网站中寻找，发现系列最有名的一部就是某处非法实验区，他点进去看。
这款逃生秀基本就是一群俊男美女的角色们醒来，发现被不同的邪恶势力抓住，想办法逃出去的事。
真人秀的声音欢快又无厘头，尸体道具也不真实，可是在这里变成了真正邪教的恐怖场景。
韦安快速查看攻略，虽然这种裂缝世界不会完全照着剧情走，但相关的提示点应该存在。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通勤大巴是最后的逃离点，我们现在应该前往主楼大厅，再往前进入实验区和宿舍，终点应该在核心实验室。”
韦安穿过园区，一路很黑，路边偶尔烧着火光。
这种光线只能照亮很小的范围，抖动着，升起黑烟，空气里散发着蛋白质烧焦的臭味，一切都远离了文明，发生令人战栗的退化。
韦安避开几只身上烙着咒符的爬行尸体，以最低强度攻击，让其失去行动能力。
他很快找到了主楼。
这是一座二十层的楼，朝向大路的大片窗户被烧毁，它有一个清晰的形状——一座巨大的十字形。
十字焦黑的竖线从顶楼延伸至地面，尾端全是血，拖下来，染透整座大厅，在前方的台阶和路面上长成长长的拖拽痕迹。
不知道这形状是什么意思，都是古文明里说不清来路的历史痕迹。
他们丢失了这些东西，以自己的方式进行新解释。
韦安走过去，梧桐号跟着他开上楼梯。
十字的楼层挂了很多尸体，泼洒了鲜血，在踏上血迹的一刻，尸体全都动了一下，盯着他。
韦安径自走进去，大厅里也全是血，这画面和真人秀里的非常接近，但是纯粹的阴森和黑暗，臭味浓得呛人，墙上也钉着腐败的裸尸，肿胀程度惊人，被钉得仿佛是装饰一般。
“能全烧光吗？”梧桐号激动地说，“全烧光！”
“要低调点。”韦安说。
他刚刚说完，突然转头，他左侧的什么猛地燃烧起来。
那是一个血淋淋的皮质地毯，用粗针缝在一起，发出尖锐婴儿般的哭嚎声。
他刚才踩到了它，韦安迅速后退，这东西冲上天花板，又扑下来。韦安迅速发动梧桐号，车子冲上去，马力惊人地撞上墙壁，把它压在那里，它疯狂挣脱。
“不是要低调吗？！”梧桐号说。
“早晚要被发现的。”韦安说。
他烧毁这片皮肤，快步朝前走去，准备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这片血红的大厅当然发生过什么，虽然就像这里主要画面的来源是一个真人秀一样，这座大厅里发生的事也没什么特别好说的，那是一些商业斗争中发生的普通事件。
韦安能看到一只钉在墙上的腐尸身上隐隐的纹身。
是本地警局的人，这些人都有职务纹身。这么大规模的污染案件中，肯定会有警方调查，这些人就这么死在了这里。
不只是警局，还包括其他一切试图调查此事的人，在这种案件里，没有几桩人命案，都对不起这场规模惊人的诉讼。
韦安一秒也不想在这些血腥又荒唐的地方停留，被发现就被发现好了，他的系统已经恢复，并且找到了发源点——
这时韦安突然停下来。
这是一片没有文字和成形图案的地方，电子设备里没有信息，只有闪动的雪花点。此时大厅里的大屏幕闪动起来，出现了图像。
他看到了归陵。
那人穿着件白色衬衫，还伤着，没在束缚器械内，坐在一张金属折叠椅上。
他只戴了重刑犯常用的手铐和脚镣，白色的强光从上方洒下，拉华特站在他身后，双手放在他肩膀上。
“一个小时前，”拉华特说，“我们正式排除古文明契约里的道德条款了。”
他按着归陵的手上用力，表情兴奋，前倾身体。
“别往前走了，秦先生，”拉华特说。
“我们来谈笔生意。”

第二百六十四章 生意
大厅的人皮在哭嚎，更远处传来大黑暗时代祭祀的吟唱。
这是从黑暗最深处传来的诡异歌声，歌词是老式的方言，透着蛮荒中无解的邪恶，还有种狂乱的喜悦。
“‘管理员’除了升级系统，还能扩展能力，建造武器，”拉华特说，“成为神王，我们会帮你升级，你知道有一个帝国提供给你所有需要的资源，你能达到什么地步。
“有了这种力量，我们可以遏制裂缝，给一些血食，得到需要的技术。你知道这笔生意有多大，古文明做了很多事，但现在已经是新时代了，秦先生，我们必须把握住机会。”
他盯着韦安，屏幕的光在血红大厅中洒下一片幽魂般的白色。
“我们会成为真正的高等生物，终极的掌控者，不只将拥有整个人类世界，我们最终会得到比古文明更大的疆域，探索宇宙的极限，真正成为‘神’。”拉华特继续说道，“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秦先生，他给了你升级权限，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财富。”
人声在这血红的大厅里听起来十分单薄，内容世俗，说着生意。
漆黑十字形中钉着调查过这桩污染案的死者，进行恶意的展示。
拉华特说话时按着归陵的肩膀，一手抚摸那人的头发。
韦安死死盯着这一幕。主管人员有时会以这种对待物品的、带着轻薄和亲密的方式触碰他，那是对道德条款的冒犯，宣布做主的是他们。
刚见面不久时，归陵对韦安的触碰表示了反感，像一次反应弧太长了的敌意，但后来他还是也照他的要求换衣服了。
据韦安所知，归陵当年甚至还为这种事杀过人，他更年轻时一定非常愤怒，非常反感。
但后来就没有了，他们会让他知道自己的位置。
韦安盯着屏幕，归陵正看着他。
画面一片苍白，韦安注意到他的伤恢复缓慢，经历过某种惩罚。
他表情冰冷，拉华特的手放在他身上，在这种时刻，他们好像真的能把他粉碎掉。
不再是折磨和威胁，最终一切都会复原，这是前所未有的可怕境遇，韦安这一刻感到他的脆弱，这脆弱令他恐惧。
脚下这条线是如此的纤薄，当碎裂之后，便是无尽黑暗。
“……别碰他。”韦安说。
“离开实验区，回同云来，开个价码。”拉华特说。
韦安说话时没看他，只是看着归陵。
那人说话不了话，只死死盯着他。
他样子脆弱单薄，但有一双古文明士兵死寂、冰冷和充满杀气的眼，眼中全是威胁。
韦安喜欢他的眼睛，无论是他看着天空时的样子，朝自己的微笑，或者在这样时刻的森冷。他喜欢这种生命力，非常清楚自己要什么，他想跟着那双眼睛，到哪里都行。
“想清楚，秦先生，”拉华特说，“我们把握着他的力量、记忆、一切，你知道没有了道德条款，我们可以把他摧毁到什么地步吗？”
韦安开口，觉得自己声音格外嘶哑。
“我需要契约级别的合同。”他说。
“我们可以坐下来吃个饭，生意要慢慢谈，”拉华特说，“当然我们也需要你契约的一部分，这很合理。”
“好，但我需要花时间确定契约的技术公平性，”韦安说，“在此之前，你把他给我。”
“秦先生很谨慎，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这是我们非常重要的资产。”拉华特说，“你先回同云吧，细节可以商量。”
“我可以交换他，”韦安说，“那个契约可以换到我身上，你可以完全控制我，把他放了。”
拉华特死死盯着他。
“不行。”他说。
“有意思的是，‘陛下’的头脑比你清醒。你会为了他做任何事，只要他活下来。但他不会，他会给你一死的，他知道什么是绝望，什么是走不到头的痛苦，你受过不少罪，可还是太年轻了。
他用通情达理的语气说道：“不用着急，你回同云来，可以见见他，确定他的安全。”
韦安心想，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行呢？有一会儿，他迅速思考了一下自己做什么可以很快见到他。
只要同意拉华特说的这笔生意就行，这生意巨大，可行，合乎逻辑，从现实角度考虑它甚至真的是最好的选择。
拉华特是个生意人，自己一定能确保归陵活着，把他置于自己的保护下。
不过到时他不能解除归陵的契约，不知道他会干什么偏激的事。他会死的，自己是他唯一一点希望。
他会得到他，在漫长的时间困住他的身体，这是他曾拥有的光的幽灵。
那人坐在金属折叠椅上，拉华特仍按着他的肩膀，他就这么看着韦安，疲惫，单薄，被彻底抓住了。
强光之下他像一片薄冰，一个幻影，他有无数层的地狱可坠入。
“你必须关闭裂缝，”一个声音说，“你的力量是最适合的。”
韦安怔了一下，说话的是梧桐号。
它还是车的形态，刚才一直听着他们的交谈，这时开口了。
作为一艘精神出了问题的飞船，它的逃避现实也正常，它从来不像个AI，甚至会精神崩溃。
因为韦安当时必须升级，所以归陵把它拿来当成中央数据甲板，那人还说将来有机会会把它替换掉，老绑定在一起也不是办法。
但在这种时候，那电子音里带着清晰的设定般的冰冷，也许那个时代的一切都有这样的设定。
“他不同意你也不能做质押权置换，”它说，“这件事不在服从条款里。”
拉华特侧头看了一眼，他能看到自己这边的情况，也能看到这辆车。
“梧桐号吗？”他说，“你的中央数据甲板？”
韦安心中一沉，那人朝他微笑。
“我们知道的事很多，”他说，“将来会更多的，他知道的所有事，管理员都能搞到手。
“没事，我们不做契约质押，不过也看讨论细节，没有了道德条款，什么事我都有办法让他‘同意’。”
他按归陵的肩膀再次用力，那人不能说话，只疲惫地闭上眼睛。
“这是笔好生意，”拉华特说，“来同云吧，‘秦卫’，你能从一个奴隶进入最高的阶层，坐在‘神殿’之中，成为掌控亿万人生死的神，这种戏剧性的事放眼整个人类宇宙都不会再有。”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压抑浓郁得让人窒息。
拉华特拍拍归陵的肩膀，动作好像这是他的私有物品。
“劝劝他。”他朝归陵说。
归陵张开眼睛，屏幕在高处，像在俯视韦安。
没有笑容，没有安抚，韦安感到一阵战栗，他突然意识到拉华特曾强迫他同意过什么，但事情绝对不会这么发展。
他感到什么，系统处于高强度的备战状态。
接着归陵开口了，他吐字清晰，非常清醒。
“他们不会毁掉我的，”归陵说，“他们需要我——去杀了你。”
那双暗蓝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什么让人心惊。
下一刻，屏幕闪了一下，画面消失了。
这是强力电子干扰，在穆煜城的地方，只有大厅里的古文明设备才能干这种事。
韦安转头去看梧桐号。
“你必须关闭裂缝。”它重复，“你是最合适的。”
“……他说的吗？”韦安说。
“他离开前对我做了基础程度控制，列了禁止条款。”梧桐号说，“你必须关闭裂缝。”
关闭裂缝。对古文明来说，这简直是如咒语般重复、刻到他们灵魂里的事。必须关闭，不能合作，五百多年战争的血的经验。
韦安站在大厅中间，屏幕跳了几次，想要接通信号，但没有成功。
这是归陵选的，当然了，他给他选那条死磕到底的路。
他的归陵，喜欢人类，帮他升级，从未想过拿他换取自由，把他这种人当成希望。他已被这个时代彻底攫住，但仍旧拒绝这笔生意。
这也是条深渊上钢丝般的路，在终点——
无论如何，会有归陵。
前方一个漆黑十字的幽影站起来，韦安几何般的触手猛地把它撕扯开。
那是大范围的毁灭，整座楼都震了震，这穆煜城案子的一站传来大片的尖叫和哭嚎。
整座大厅一切的障碍物——包括桌椅、墙壁和幽魂——全都向两侧挣扎着砂化，形成一条路。
韦安面无表情从中间穿过去。
他想，自己是否有一刻真的想做这笔生意呢？想着只要留下归陵，怎么样都好。他总是能接受更黑暗的情况，只要有一颗糖。
也许吧，但归陵不要这么活着。
韦安看向前方，他们都不要这么活着。
穿过大厅后的防滑路面时，韦安突然感到胸口传来巨大的疼痛，那是心脏的位置。
是和归陵的同步，韦安晃了一下，努力站稳，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关闭裂缝，解除契约。
不要去想细节。

第二百六十五章 “你必须关闭裂缝”
韦安烧毁了实验区宿舍。
宿舍区也是真人秀的那一套，地面全部涂红，门口立着焰类的巨大人体图腾柱，越发让建筑显得黑暗而荒蛮。
当韦安走过去，深域系统如一片混沌的恒星般从脚下升起，火焰升起的样子像一根根几何状的触手，不断明灭，撕碎其中的生物。
“混沌之神”升起，火焰却并不真的像火，一切物质被无差别地分解和撕碎，闪烁着无以计数的反光，如创世之初的万花镜，带着狂乱和愤怒。
这些火焰是如此的空无，虽然彻底毁掉了一些怪物，但没有上升的水母，也没有祭奠，只有怒火。
非法实验区有很多的大型宿舍，里面住着很多统一管理的实验体。
这地方一片黑暗，布置得宛如黑暗的圣堂——中心一条血红笔直的路，床铺污秽，沾着血和残余的肢体，都被烧过。墙上画着一个个立起的棺木般的长方形，里面画着同样红色的咒符，韦安看到数字。
这是实验体身上纹的名牌，韦安那时也有，不过去秦家时洗掉了。
对面墙边立着一具焦尸，它很大，足有天顶那么高，一片漆黑，乍看上去很难发现。
但它就在那里，完全是人类的形态，经历了难以想象的酷刑，被活活烧死，接着以神殿常见赞美的姿势扭曲肢体，放置在漆黑的台子上。
在这种环境下，它像一座诡异圣堂的恐怖神像。
韦安脚步一点没停，他走过血红的路，把鞋底染红。
他走过来的一刻，前面巨大的影子冲过来，它做出神像的样子，却是如动物一般快速爬来。
不过它刚爬行半米，便被火焰撕裂。
那是彻底的撕碎，每个分子被研究，分解，转化为另一种东西，化为气体消散在空中。
它腰间挂着什么，发出低哑的撞击声，韦安不用看就知道是钥匙，这是宿管。
这里不是他生活过的地方，但很多细节都很熟悉。
韦安毁掉数十个这样的豢养家畜一般如黑暗神殿一样的宿舍区、加入特定实验组需要特殊关照的小间，还有之后的多向观察室。
那里关押着无数幽灵，这些地方韦安都生活过，非法实验区是一个走不出去的世界。
实际上之后过了很多年，他仍旧觉得那里是走不出去的。世上全是一样的事，他必须小心生活，不引人注意，像一个在大实验区里偷偷存活的非法入侵者，不要被发现。
此时韦安脚步一步未停，越过这片区域。
现在他不会被困在这里了，他知道自己从身体到灵魂都不属于这儿，他有要救的人，必须过的生活，他会有家可回。
韦安步子很快，他知道要去哪里。
韦安离开大宿舍时，抬头看了一眼。
天顶有一片焦黑的痕迹，在缓慢渗下来。不是人形，不知是什么，它的层面非常深。
穿过宿舍区，韦安再次抬头看天。上方一片漆黑，他再次看到那片焦糊，和房间里的一样，从极高处渗透下来。
更巨大，渗透在空气里，让空间的质感都发生了变化，有一种黏稠和腐败的味道。
韦安心跳很快，他已经进入得非常深了。
他穿过宿舍和实验区间的甬道，觉得像是进入了一片半结晶体。
这里仍旧能看到一些真人秀里的邪教痕迹，但这一刻看上去，前方墙上画面血红的十字形状像不再属于人类的系统，是你即使盯着也无法理解的另一个宇宙的事物。
现实和认知出现了偏差，这片世界已脱离了人类的初始想象，形成自己的体系。
他进入了一块肉冻般的地方，整个世界都有一种不祥、污秽的压抑，深域系统被压缩至周围，只清理周边污物。
它爬上墙壁，形态如奇异的涂鸦，但那是人类的痕迹，你看到它便不至于发疯，迷失在这片异界中。
这里的时间更慢，他停留的数十分钟，可能外面已过了一天。
韦安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归陵还在他们手里。
他又晃了一下，但努力往前走，他身体极度不适，甚至不知道哪里不舒服，整个像是被拆散了……
有一瞬间韦安大脑完全空白，出现了断片。
他呆呆停下来，这是他唯一停下的几秒，与他连通的那个遥远人的头脑中，整个世界都暗下来，什么也没有了。
梧桐号撞了他一下，韦安晃了晃，清醒过来。
这辆车一直跟在他后面，因为重点是裂缝清理，开车没有意义。
“韦安！”它说。
韦安怔怔看着它，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上有水。
梧桐号没问他发生了什么，它说道：“往前走。”
韦安踉跄了一下，继续向实验区走去，他脑中那句话再次浮现出来，归陵留下来的那句，“你必须关闭裂缝”。
宿舍区紧紧连接着实验区，外围是大规模的培养池。
这是些肢体变异池，很多实验体会在插管之后放在培养液中增生，看看能养出什么。
非法实验区都有这东西，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动用的是什么科技，只是古文明的科技在这个层面上偶尔会产生技术架构外的增生，大黑暗认为那是黑暗之中神明的力量，常在祭司殿使用。
这种可怕的技术延续了下来，现代的联邦，非法实验区每一个都在用。
真人秀里也有培养池，当然不会拍摄培养池的详情。
这种资料导演多半都没有，联邦禁止这些东西，被认为危害人类精神完整程度。
穆煜城选择了这个秀，因为他的实验区和节目里的场面很相似。他乐意于成为那个最终恶意的掌控者，在这些节目和娱乐之中，那被认为可怕的不好惹的对象，拥有恐惧的赞美，大部分人不介意当坏人。
只是现在画面里的鬼影全是真实的受害人。
培养池燃烧起来，这些人影从池中爬出来，实际上已经完全不具人形。
它们被火焰撕碎，宛如一锅沸腾的幽灵汤，场面鬼哭狼嚎。
梧桐号跟在他后面，韦安听到它低声说了句：“……不可原谅。”
韦安没有回答，他从刚才起就处于茫然的恍惚状态，他被掏空了，无法辨认道路和怪物。
但这一刻，强烈的不适感消失了，红线系统的另一端以最大限度地切断了连接……也许不是归陵切断的，拉华特已经可以直接干涉红线系统的运行。
韦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始终能感知到归陵的存在，可这一刻那边连接断了，他手中空茫一片，宇宙巨大，他什么也找不到。
他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这是本能。
韦安很确定前方会出事。
周围的感觉很不对头，空间的颜色明显混沌起来，这是一种向下辐射的污秽的侵蚀感，有什么东西在上面。
如果是之前韦安会更谨慎，但现在他只希望快点。
他不能承受这个状态。

第二百六十六章 变异
这世界像处于一座昏黄的天体下。
但不是人世间的恒星，它湿润、腐臭、肮脏，有一股燃料刺鼻的味道。
实验区像一个巨大的肉冻，所有人肉体向上蜷成一个弧形，仿佛肉冻里的虫子，或被彻底异化的蜡黄胎儿。
韦安穿过一排弓成弧形的研究人员，他们都带着名牌，除了没有字，像是正常工作时发生了什么事，一切都凝固了。
那诡异天体的降临，其力场与规则洒下来，接管了这片世界，渗透一切。
韦安有一种空茫的迷失感，世界黑暗和污秽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天顶仍旧有种渗透感，但已经不是一片了，整片天花板的质感都像被黏液浸透。那样子让人想到某些大规模藏尸点，但是没有这么大的尸体。
韦安走在一座巨大培养池上方的金属桥上，下方是大片的增生液，里面所有的人体都保持这样的姿势，静止着。
它如高度异化的垃圾池在脚下展开，一片死寂污染的蜡黄，看一眼就想吐，还有一股背脊发凉的寒意，那如同一个人类不祥脏污羊水般终极的归属。
韦安脚步很快，他身边不断有火光掠过，清理空气中残破腐败的絮状物，还有一道道纤细的光线，断断续续地向上升起。
细看上去它高速运动，其中有菌丝一般的痕迹急速流转着燃烧，毁掉空间中的杂质，像是杀气腾腾的雨。
韦安感到身后有什么在靠近，在肉眼看不到的位置，黑暗中渗入红色的光点——
那些红影跟过来了。
在冲过来的瞬间，韦安周围连着发生五处爆炸，又腾起一道弧形的火焰，其中隐隐有锁链。
但很快地，火便在这脓一般昏黄的空间熄灭了。
韦安抬起头，红影仿佛数百只悬停的血红的鸟，密密麻麻立在上方，把他围起来。
这些东西样子变了，之前是些红色的人影，但是此时它们开始腐败，一些的手脚已经腐化到没有了，于是只是大块黑红的肉，悬在那里。
韦安死死盯着它们，这是裂缝更深度的侵蚀与控制，实验区反复出现焦尸的主题，无论为何，是裂缝交易的一部分。
于是那也渗透了这些红影，一切当然都要朝着裂缝生物的方向被变异。
它们悬停于此，整片空间越发的压抑。
光变得更暗，上方像有什么非常巨大的东西压下来，散发出血脓一般的质感。
韦安的系统狂乱在周围燃烧，红影不断在他周围闪现，出现锁链和笼子的形态，那是某种古老、锈蚀、粘着焦烧血肉的金属器物，在他周围亮起，想把他锁入其中。
韦安有两次被锁链咬住，脚下迅速升起一片牢笼的纹路，将要把他锁起来。
而在三十秒之内，深域系统变换了不同的方式毁掉它们。
先是燃烧，但速度太慢，它本身就有火焰属性，于是对之进行砂化。但锁链虽然迅速异质化了，却又变成污秽腐败的颗粒落下，成为污物的一部分。
接着系统迅速开始大量消耗内存，启动另一个级别的清理方式。
韦安能感到某些更凶险的东西在深域系统里成形，调动，那是古文明的武器。
此时此刻，深域系统在韦安身体延伸的一片空间中，实际上已经很弱——他进入了另一个宇宙。
但它仍旧在运转，在这个世界它如同格外精密的机械，让韦安想起老式表盘，有齿轮和链条，形成动力，在他脚下旋转，计算，进攻。
九级系统，古文明针对最强大裂缝建造的武器，它此时更像一个外来物，在这种地方仍旧运转，带着属于自己宇宙的力量。
它存在的依据，它的力量通道，依靠韦安而存在。
韦安意识到为什么古文明这一系列的力量需要“管理员”，人类存在本身即是他们宇宙的延伸，可以带入这样的力量。
旧日的一切看上去如此的神秘，充满人类造神的痕迹，但是每一步又都经过论证，人类是他们做出最精简和强大的武器。
梧桐号已经消失，回到他的系统中，还原为中央数据甲板。
系统要耗费所有内存，于是它关闭了意识状态，它做这些事很利索，招呼都没打，这些古文明的武器就是这样。
韦安一点也不怀疑，如果走投无路要用到它最后的意识内存，它也会毫不犹豫去做的，他们——归陵——为了赢得这场战争不惜代价。
韦安继续往前走，他一只手无意识张开，再抓紧，仍旧像个迷失的孩子一样试图寻找另一个人的存在，可是手中什么也没有。
他脑中紧紧抓着着归陵的那句话，“你必须关闭裂缝”。
韦安踉跄着向前，这是归陵系统延伸出的力量。
红影变成了难以想象的形态，它们悬浮在空中，化为畜笼里一块块血红的肉。
是那种低矮扁平的畜笼，之前如装饰一般在它们身上，此时化为真实的笼子。
真人秀里有类似的布置，可是这里看上去完全是不同的东西了。
这些笼子烧成了暗红，它们身体里长着烧灼的铁链。那甚至不是什么进攻性的事物，只是些尸块，能看出其肢体严重变异。
它们嘴部突出，额头扁平，具有一定人类的特征，但变成了某种极为恶心、肮脏和痴呆的形态，在铁笼中抽搐。
似乎连尸体都处于极大的痛苦中，已完全被异化，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那痛苦不再是痛苦，成为了它们生物性的一部分，这真是彻底的扭曲。
四处是烧红的铁链和笼子，肉块在抽搐，无法摆脱的痛苦和肮脏感——
那人在经历什么，被摧毁到什么程度？
韦安被绊了一下，又一道红影形成的锁链抓住他的脚踝，他单膝跪地，勉强烧毁它。
在这一秒，他心里想，如果他放松一点点，一时间被攫住了，是否能感觉到归陵呢？
如果他变成被奴役者，锁链的另一端是否能感觉到他，那是一个怎么黑暗和毁灭的神也好，被摧毁成什么样都好，他可以看到他。
他无法忍受这片空白，他只想在一瞬间感觉到他。
这念头极为危险，在升起的一刹那，韦安抓住脖颈，他被抓住了。
这力量猛地往某个方向拉，那是一片漆黑无光的夜，韦安抬起头，他的头顶出现了畜笼烧焦的铁栏，向下压来。
他死死盯着那片黑暗，他看到惊人的东西。

第二百六十七章 起源（上）
韦安看到了这片空间的本质。
在看到的一刻，整个世界朝他压下来，把他纳入其中。
这是一片浓郁而污秽的血一般的世界，把一切罩住，他看到了大片的实验区，天顶尽头罩着铁笼，有一只巨大烧焦的黑影如鱼一般爬过。
笼子上方有焦黑的肉体压下来，嵌进去，仿佛天穹。
坠落的一刻韦安听到尖叫，仿佛一个微小宇宙中升起的尖利的光，他感到疼痛。
韦安之前一直觉得上方有一种辐射的力量，此时那天体降临了，攫住他。
这画面和力量极为宏大和恐怖，但他这瞬间意识到，他在一座烧死在畜笼中的尸体里。
他看到了，铁笼，锁甸，炭火，尖叫，腐败，反复出现的焦尸，周围是无以计数的细节。
他进入的是一片以焦尸为规则建立的世界，太庞大了，它的力量渗透至地狱城的所有地方。
韦安可以感到这是个男人，死时穿着研究员的衣服，一个名牌烧焦了嵌在身体里，他被铁链捆住，装进一个长方扁平的铁笼子。
大黑暗时代有地方会这样惩罚犯错的奴隶，这种行为不普遍，不过因为真人秀和游戏，所以很有名。
到了这个地步，它当然不再是尸体了，化为一片绝对核心领域，奴役这个世界。
但它又是尸体没错，它被恶意、玩弄般地残忍谋杀，又被用做作核心交换的工具，死了却不能真正死去，永远困在两个宇宙的交界处，变成一个世界。
在韦安落入这世界的一刻，深域系统内混沌的触手旋转，质量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系统和裂缝空间进行撕扯与对抗，试图扯断铁链。
韦安蜷在地上，仍盯着链子的尽头，想找到归陵。
他觉得这行为非常可怜，像只不怎么聪明的动物盲目地想找到回家的路，明知没用，看到了也没有意义，可就是想看。好像这即使是绝望的感知，也是他唯一的一点光。
韦安当然没有找到，极高处只有铁笼横过天顶。
研究员烧焦的内脏嵌进来，仿佛天空。往下是一层同样钢铁的笼状地面，这建筑四处都是类似的形态。
韦安想站起身，接着意识到一层笼状金属不知何时贴在了上方一尺处。韦安意识到当自己被攫住，周围会自然形成笼子，向内压缩，最终变成低矮的长方形畜笼。
他抬起手，笼子在他掌下砂化，他艰难地站起来。
他扫视周围，这里非常热，正常人类在这地方大约三分钟就会被烤熟。
墙上是大片肮脏的瓷砖，踢脚线下有灯线的痕迹，一条短走廊中立着几扇铁门，上面有空白的名牌。
韦安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这里是具尸体，但他同样在非法实验区的核心地带
他想着要怎么走，但发现这里没有路。
空间是封闭的，是一个又一个的笼子。
韦安站了一会儿，再次看到上层铁栏地板上爬过的人形，好像海中恐怖的鱼——他确定了一下自己的小鱼还在，他要靠着这个确保神志的清醒。
它通体焦黑，可以清晰看出是人体的裸体，一些地方可见没烧熟的血色。
韦安跟着它的方向往走，毁掉前方的铁栏墙，这里是一间仓库样的空间。
韦安停了停，这里像发生过火灾，四处散落着烧过的铁链、拆叠椅之类的东西。
他捡起一根金属器械。这是一把小型火焰焊枪，款式已经很古老了，看上去不像穆家这种精英违法犯罪时用的。
他扫视周围，这是间老式的废弃仓库，不像是实验区的一部分。照韦安的经验来看，这很像那种搞黑社会搞违法犯罪事情的地方，焊枪是逼供工具。
韦安思考了这代表了什么，这里不是实验区，是那具天体一般尸体经历过事情的具现化。
但这不是他死亡的地方，他的死亡地点是裂缝的起源。
他一边思考，一边继续往前走，他要寻找这个世界的源头。
只有找到合同的签定地点，才能关闭它。
韦安穿过一些恶心的实验区，每一个都在单独笼子般的空间里。
一些区域天顶非常高，像给巨人行动的，还有些极为低矮，仿佛某种描述禁锢式犯罪的行为艺术建筑。
来到一间天顶上铁笼的大会议室时，韦安突然转过头。
一只巨大漆黑的人形从上方探下头来，盯着他。它头部直径超过一米，没有眼睛，是两个空洞的圆形眼窝。
下一秒，那人形爬进来，笼子在它的高温下融毁。
韦安迅速后退，那黑洞洞的眼锁定它，它的确有某种视力，有别的东西透过这黑暗看着他。
那东西不具情绪，是完全异化的力量，只想着如何撕碎和异化他，把他变成自己的东西。
韦安退了两步，撞上铁笼，这东西之前不在，但在数秒之内出现在他背后。与此同时，他看到前方笼罩的金属在空气中聚集，一秒之内便已成形，向他压来。
这空间本身就有无数这样的东西，捕捉进来的生物。
韦安身后的金属在几秒之内化成了砂，他朝着另一个方向冲过去，他不想正面冲突。
又一层铁丝砂化，离开这间会议室，下方有一个很大的凹陷空间，有机会逃离——
但下一秒，一根铁棍从上而下刺了进来。
韦安反应极快，向左侧躲避，又动用力量，它仍在他腰腹擦出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他被这力量撞得倒在地上，他甚至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只在极短的时间里判断是一种惩罚，空间本身异化了，这些烧焦的东西是这里的“神”，它们惩罚不顺从的造物。
同一瞬间，韦安周围的笼子再次出现，急速压缩。
黑色人形已完全爬到他他跟前，韦安挣扎着想站起来，下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的脚踝被锁住了。
不是铁镣，是粗暴缠住的铁链。
空气中无形的金属出现在他的手腕上，往后拧，化为铁链，把他双手从后面绑在一起。
笼子已收缩得极小，抵住韦安的身体，让人不得不用极艰难的姿势蜷起身体。
这一切发生不过五秒，捕捉起普通人类来像收拾牲畜般利索。
那有着黑洞般眼睛的人形凑过来，盯着它。
那里一片空无，只有纯粹使用工具的黑暗。
韦安直视它空洞的眼睛，捕猎发生得极快，根本做不出反应。
他躺在那里，身上的笼体一直试图成形，但一直在不停崩断。
有东西从下面拉扯它，不再是火、砂或是别的什么变异性物质，那是强到足以摧毁钢铁的极强的重力。
下方的笼子被撕成铁屑，韦安能看到其中有某种筋肉般的碎屑，和人类世界金属的元素不一样。
笼子被缓慢扯碎，韦安挣扎着毁掉手腕的锁链。
他快速思考，这充满细节的捕捉和惩罚代表什么，过去惩罚奴隶可不绑链子，这绑法充满人类世界暴徒的痕迹。
那个研究员，是这么死的吗？
下一秒，又是一根棍子穿过韦安的胸口。
韦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即使反应过来他也根本无法躲避。他猛地僵住，棍子穿过胸腔，击碎了脊椎，他有几秒完全丧失行动能力。
凭空成形的铁链把韦安再度绑好，这次他一丝也动不了了。
那东西粗暴地晃动棍子，看韦安因为疼痛缩起来的瞳孔。
它似乎满意了，但也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有黑暗，从它的行动中看出它有折磨的欲望。
它拖着笼子往前，韦安被钉在那里，深域系统快速修复他的身体，但铁棍在里面让恢复变得缓慢。
这感觉极为恐怖，只能感到被摧毁和疼和无助。
韦安看着眼前掠过的建筑，他身后有一条长长的血迹，被拖着向前，这怪物自如地穿过铁栏，它们又在它身后自行焊接完成。
他心想，它是否可以帮我带入核心？
他不在乎痛苦，只想快一点关闭裂缝，那是唯一解除归陵契约的可能。
他只是有些茫然，当成为裂缝的被奴役者，他被这个世界抓得太深了。
深域系统的触手一向能探测入裂缝的极深处，有几秒韦安感到恍惚，他和这个世界发生共感。
确切地说，共感的裂缝是那具研究员的尸体。
那是旧日遥远的记忆，画面比在地狱公爵那里看到的都更稀少和浅淡，不用太长时间就会彻底消失，那时这里就是一个彻底无名尸体的世界。
在裂缝的尽头，在如此猎奇的世界中，你想象会看到什么惊人的东西，但其实非常普通。
韦安看到某个人的生活，他零碎的会议，警告，签合同——可能是保密协议——的画面，还被某些人围殴和威胁过。
其中有一瞬间，他看到能源研究的核心，那是一具来自古文明的尸体，其皮下有着密密麻麻的结晶。
这是异常结晶，里面的任何化学物质都不该导致这种现象，实验区从中提取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这些人进行了粗略的调查，找到大黑暗时代古国的一些记录，没再继续花心思，他们的重点在于清洁能源。
韦安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信息，但他猜得到。
他太熟悉这套逻辑了，大型诉讼案中多半有类似的情节。
这个研究员显然隶属此污染性能源核心开发小组的，职位很高，但不是负责人。负责人是现在拖着自己那个焦黑的东西。
此人的特殊之处，是他被警方或集体诉讼受害者雇的人抓住了。
这种大型诉讼双方当然都会使用极端手段，无论如何，有人抓住了他，使用了笼子、火焰焊枪和铁棍，威胁要折磨和杀了他。
这人吓坏了，说了自己掌握的资料。
在此之前，穆煜城十拿九稳，可研究员交出的东西足以确保警方大规模介入调查，以及受害方胜诉。
遥远的过去，穆煜城大发脾气，砸了办公室，韦安猜得出他在骂什么，他在骂自己为什么TMD这么不顺。
对这种人来说，问题从来都是这个世界不够配合。
于是，穆煜城进行了召唤。
昏沉中，韦安神经质地笑了一声。
太可笑了，看这庞大的天体，和另一个宇宙的终极的战争，无非是因为一件司空见惯的事——一些人势在必得的案子输了。
穆煜城自己算不得什么聪明人，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参与的人有数个大家族的高层，联邦的重要人物，那都是把国家命脉握在手里的人，没一个智力不够的。
他们肯定知道事情有多危险，古文明反复警告过裂缝的危险性，不过他们觉得自己可以控制。
他们不该放弃这样的机会，他们能赢。
他们总是在乎自己有没有赢。

第二百六十八章 起源（下）
韦安的感知向下沉落。
他并不会对缩在小小的铁笼里感到不适应，他从孩子时起就习惯这样的身份了。他知道怎么蜷缩起来，忍受屈辱和控制。
他盯着自己的手，手腕不知何时又贯穿了一根铁链，焊进下方笼体。
可能是因为深域系统的力量复苏，让这东西感到威胁，又给他来了一下。怪不得那么疼。
他没有清除这些束缚，他需要和这个世界保持联系。
而且他不能动用深域系统的全部能源，因为他还要……准备武器。
韦安有一会儿遗失了细节，只感到他的系统还在运行，计算与进化，确保他即使在空间规则不同的地方，仍能够保持武力。
归陵说过，顶级武器是系统的标志性级别指标。九级系统的强大之处就在这里，他们可以进入源头，关闭裂缝。
那人一定把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好了，他想了多久呢，在很久之前就知道自己要遭遇的事了吗？
韦安仍在绝望地试图感觉他，肯定可以感觉到一点吧，他一定还活着、保有一点什么吧。
黑色的人形拖着他走过很长的路，系统仍在运行。
什么也没有。
韦安盯着自己的手，一条小鱼浮现出来，它紧张地悬停在那里，不知眼下是什么情况。
韦安笑了，动了下手指，把它收起来，这让他清醒。
他不属于这个地方。
他转过头，看到被拖过建筑的墙上糊着的一片黑色人形。
碎肉形成奇异的纹路，向内延伸，仿佛无数扭曲的箭头指向核心。中心是一片漆黑的圆形，让人难以移开眼睛。
图案不是真人秀里的，来自和裂缝交易本身。
这是力量的映射，韦安想，它本体一定已经很近了。
韦安有一会儿陷入高热的昏迷，梦到自己和归陵开始行驶在上行桥上。
周围一片黑暗，路却很亮，他问归陵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最初就有推测，”归陵说，“宇宙太古老了，最初形成生命和文明的时间应该比人类早得多，可我们即使扩张到如此地步，也没有发现过更高的文明，这个宇宙像是给人类空出来的。
“有人猜测，我们测算宇宙的维度太低，物理规则本身其实是工具性的，可能是一种限制性措施，也可能天然如此——”
他描述了他们漫长的探索，说了蜂窝状宇宙，不同规则中宇宙的“房间”，说具体情况大概是有一天他们中有人在墙上钻了个洞，看到了另一个宇宙的光景——梧桐号趁机说了一堆“城市生物”的坏话，说事情全是那个集团搞出来的。
那是一个和他们完全不同的世界，它们以人类为食，寄生在人类思维的量子层面，可以极快速而大规模地改变人类世界的物质状态。
没人知道它们本身是什么样的，当物理规则不同，全然相异的演化让两者无法沟通。
当然了，战争也可以说是一种沟通，最终人世间有一部分化为了它们的领地，它们中也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人类宇宙。
韦安没太听进去，他看着归陵的侧脸，想着自己很喜欢和他这样坐在车里闲聊。
他的声音轻柔，缓慢，韦安希望车子可以永远行驶下去。
“最初时人类认为自己开了地狱门，”归陵说，“我们过于傲慢，最终会让整个宇宙坠入求死不能的悲惨境地。最初五十年人类几乎是全面的溃败，极端宗教盛行，很多人精神崩溃。”
“后来呢？”韦安说。
“研究，反击。”归陵说，“鬼污染、空间膜、物理规则变异、深空系统建筑、物理规则变异，系统管理员的生物性依存，‘神明’和‘服务者’——我们试着理解它们是什么，那也不过就是另一种演化道路的生命而已。”
他看着窗外无光的黑暗，道路亮得发白，不时有界碑掠过，一片不属于人类宇宙的光景。
上行桥仍在生长，定位，由人类的工程师们建造而成，千年之后仍旧完好。
“战争而已，它们要打，那就打。”他说，“谁怕谁啊。”
韦安看着他的面孔，归陵眼中映着明亮的公路，露出一个笑容。
“我们赢了。”他说。
韦安看着他的面孔，那是少年人一般骄傲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笑。
出生在那场战争末端的人，九级系统的管理员，这么多年后在路边光线的照耀下仍旧杀气腾腾。
他想，这是如此年轻的一个人，如此年轻的一个文明。
韦安猛地张开双眼。
在一刹那间，仿佛幻觉一般，他感觉到了归陵。
一片黑暗，冷酷、毫无情感的毁灭之神，散发着被过度摧毁后锈蚀血腥的味道，朽毁了，但又活着。那系统牢牢掌控一切，是这庞大黑暗帝国中的核心。他什么情绪也感觉不到。
他瞥过的一眼冷得让韦安打寒噤。
韦安战栗着清醒过来，黑色人形已拖着他来到终点。
这片空间极大，远处能看到地平线，某些机械样的建筑在雾气中，看不真切。上方已经高到看不见，仿佛天穹。
前方畜笼堆得极高，像山一样，一只又一只，里面全是蠕动的肉块。
它们全都被绑着，其中一些上面贯穿了铁棍，把它们固定住。虽然只是肉块了，但可以看出全是生前被绑住烧掉的。
红影也悬停在那里，像是巡逻的士兵，它们早已不复原形，在血红的笼子里，阴森森看着一切，令人毛骨悚然。
这些人当然都没死，韦安能治疗肢体的伤口，但如果只是普通人，受到了刚才那样的重伤，他也不会死。
这个世界的灵魂无处可去，都被困在肉体的痛苦里。
那些漆黑巨大的人形在笼子的山上爬行，如巨龙守护宝藏一样守着尸块，不时晃动和折磨其中一些，只能得到肉块的抽搐而已，都没有呻吟声，但它们仍能从中得到乐趣。
它们知道，这些人都没有死去，痛苦是真实的。
韦安被拖上去，他没有反抗。
笼子一层层摞着，仿佛阶梯，那烧焦的“本地神”又折磨了韦安一会儿，才慢慢爬走。
韦安清理掉贯穿身体的铁器，扭曲铁笼——它化为碎片落入韦安周围的混沌中，在这一刻，周围所有的笼子都开始扭曲，山一般的空间微微颤动，无数笼子微微颤动，向同一个方向偏移。
这是深域系统力量全新的进化，那是一道隐隐的弧形，其核心完全不可视，只有其最外围的力量，“山”上所有轨道上的笼子都因此发生了微妙的扭曲。
韦安没管这些，他挣扎着在这座“山”上站起来，迈步往最高点。
在天顶之上，可以看到庞大肋骨支撑起来的天穹，更远方机械像某个实验室桌面装饰。
脚下的铁笼滑了一下，韦安转头去看，不远处一片笼子被弧形扯碎了，里面的肉块大部分颤抖着不动，但也有几个爬出来。
它们身上隐隐有某种肉芽增生的纹路，还有些不正常结晶，和韦安之前看到黑影上的很像，肉纹全长向同一个方向。
红影悬停在他头顶，另几个在“山”上爬行的黑色巨人也看过来，韦安死死盯着增生的方向。
他无法去思考那森冷的眼神，他心里想着，我会找回你的，不管要做什么，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人绝不可以忘记他，绝对不行——
这是他的！

第二百六十九章 申请入口
韦安朝纹路的方向走去。
他脚下在转瞬间已变成了一片坟堆，全是蠕动的残肉和铁器。
破碎的铁栏升起，变成锈迹斑斑的路，铺平。韦安走上去，下方烧焦的肉块蠕动，一座地狱。
韦安冷着脸，心里想着，我会解决这些的，让痛苦消失，找回正常的生活。
他这辈子很多人教过他应该怎么做，而归陵拉着他的手让他看到的，是他唯一真正想做的。
烧成焦黑的巨人从前方扑来，韦安看了一眼，空间中凭空形成巨大的利刃，几乎把它切成两半。
下一刻，这东西的身体张开，变成一面铁墙，横在前方。
它肋骨是一条条黑色的栅栏，脸部从中间分开，两侧是细密尖锐的牙齿。
韦安脚步未停，手里同时多了把枪，朝着封闭的墙面开枪。
当子弹击中墙壁，它便融化了，呈现一道洞窟般的窄门，前面还有另一面墙。又有几只漆黑的巨人变成了牢笼。
韦安向前走去，他想起很久以前归陵教他怎么用枪，到了现在他再次握住了枪械，秦家的印记刻在骨子里。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他盯着前方，他要去纹路指向的方向，那栋雾中的金属建筑。
天色一片昏黄，周围很热，空气里仍旧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上方腾着尸雾，那是尸体内部的水气，隐隐有光，像是日光灯的效果。
韦安现在意识到，那片看不到边际的“山”与空地，是在一间巨大的房间里。
这里四处是大大小小的房间，是混乱的增生，既有重复的会议室，也有大型实验区，偶尔出现仓库和研究员的私宅、通勤车、非法实验区的小径，一切他生活过的地方。
这些东西在尸体内疯狂生长，越来越大，也许最终它们能长出一个世界来。
前方远看如一座大黑暗时代的城堡，不过那时代权贵的居所还是很华贵的，这里的却是由垃圾堆成。
韦安之前看到某种像是奖杯的东西，近看发现确实是的，这一大片废品仿佛堆积起的团队荣誉墙。
其中有一座塔楼般的机械高高立起，那是半生物性人体加强设备。
不少技术人员也会做这种植入，可以得到相对更高的智商和记忆力，有些冒险，对他们的事业大有帮助。
韦安可以看到庞大螺丝钉般的形态，有长长的生物电级分布，一侧形成眼珠的形状。它被烧得很严重，如同畸形的胎儿，和凌乱的奖杯、室内装修的墙壁、一排排笼子混合在一起。
这是这个研究员曾经的努力，他在乎的东西，现在不过是一大团烧过的垃圾。
韦安很确定，他只要进入其中，就能找到签定合同的地点。
他步行前往，没有过度使用力量。
进入核心区后要格外小心，他刚才惊动了这个世界的什么，从刚才开始，天空就有某种东西在成形。
隐隐看出是一个巨大空洞的眼睛，由锈蚀的铁笼组成，乍看上去像是某种复杂的建筑，形成一个黑色的漩涡，层层叠叠，不知道是什么，像只空洞的眼窝。
韦安不知道这是什么，他没有理会，不断盯着视角前的一角亮起一个光点看。
那是幻境长城的标志，由他这片人类宇宙延伸的管理员带入此地。它下面写着一行字：提起使用最高权限许可申请，入口定位中——
还没有结果，但一定会有的。必须有。
悬停的红影并未离去，闪烁着悬停在韦安上方，像一只只眼睛盯着他。
韦安也不时看一眼，不正常地感到安心，他知道一切信息会传到归陵那里。
他非常的想他。
等韦安离开，身后的“山”开始塌陷。
它刚才站立过的地方形成一个如漩涡般的圆形，一侧的弧线拖得很长，极远处的铁笼都全被扭曲。
两只漆黑的巨人上半身体被重力碾碎，长长拖进这段弧形，身体不时扭搐，无法离开。
它如岩浆般缓慢流动，韦安离开后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韦安没管身后的事，撕开“城堡”的铁栅，进入建筑。
他穿过重复的会议室，培养区，湖一般的培养液里全是尸体。
韦安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要前往那座人体植入性加强设备的“塔楼”里去，它沾满了污物，那是血和碎肉，被烧毁过，但那是死大脑的核心区。
裂缝的入口一定就在附近。
穿过培养池时，韦安脚下的桥晃动，上方传来轻微铁器的咯吱声。
韦安不用抬头就知道有什么，它一直在上方生长。
这东西有一些部分让韦安想到世界树系统，但是并非如此。它是由无数的铁笼和锁链组成的，由空间本身生长出来，形成某种漩涡一样的建筑，其中没有任何生机。
核心是个深洞，倒悬着，盯着他看。
只从下面看一眼，韦安就能感觉到其森冷和杀机。
韦安穿过又一间培养区和走廊，进入梦魇般的卧室。
四处是这种东西，这次的房间里有没有脸的家人照片，儿童涂鸦，昏黄色彩下蜷缩的死者，一切越发往梦呓的不可理解的方向发展。
头顶上东西让他感觉很不好，悬停的红影都消失了，韦安刚才还看它们跟过来，但现在好像被吞噬了。
他脚下的阴影扩展开来，朝向上方的建筑。整片天顶已经没了影子，它如同有一个世界那么大的蜂巢，密密麻麻看不到边际。
他走到任何地方，都是这钢铁的倒悬的建筑。
韦安有种预感，如果自己陷入其中，活不了太长时间。
它会入侵系统，进行绞杀。
韦安脸色很不好，他死死盯着显示定位中的光屏，申请入口的定位还在继续。
大规模的攻击很快会到来，从过来开始，它已经向下蔓延了十米，韦安跳得高一点手就能碰上了。裂缝生物不可能让他一路顺利地走到源头。
它大约是这片空间的终极武器形态，是那个把研究员困死在其中的铁链与牢笼，一个人死前极度的混乱以这种方式被保留下来，变成一个世界。
这些铁笼在深间中延伸极远，完成形态能把这里全然变成一片空无的牢狱。
它一旦蔓延，死者头脑中的细节都会消失，没有实验室、生长纹和受害者，韦安几乎不可能找到裂缝的源头。
即使他找到了，一旦大规模的攻击开始，幻境长城为了锁闭裂缝，根本不会分出更多的内存给申请入口。
归陵说流程是这样的，他说得很确定，好像他只要到达就能找到。
韦安死死盯着显示定位中的光屏，这是唯一的机会。
这时他看到下面出现了一行字。
“没有定位到申请入口”。

第二百七十章 前路
下一刻，韦安听到清晰建筑板的断裂声，这片空间在向下坍塌。
天顶的钢铁巢穴骤然下降数米，向墙壁的方向侵蚀。
“继续定位！”韦安说道。
他看到冰冷的电子音，是幻境长城，说道：“建议放弃申请，全部内存用于关闭裂缝，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
“继、续、定、位。”韦安说。
无论它有什么建议，还是没说下去，继续定位了。
而在它开口的一刻，韦安意识到它想说什么。
他浑身发冷地看着上方金属牢笼的天穹，这是归陵系统的形态。
难以想象会有这种程度的侵入，每一寸都被锁在了笼子里，进行摧毁、剥夺、拿取、污染和控制——
这是归陵的一部分，又是被他们扯出来又进行深度加工的肢体。
整片天穹压下，韦安站在一片黑暗和死寂之中，看到铁笼和链子上的污物，看到旧日血肉的痕迹，一切都像被焚烧过，这种改造和变异一定是难以想象的痛苦。
那人拥有的一切被清空了，被焚烧和侵入，那感觉像活着被做成标本。
韦安无法向前。
他能尝到口腔里的血腥味，这黑暗中有一种能侵蚀进骨子里的寒意，这不是他刚才受的伤，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受伤了。
系统极为紧张，拉力加大，造成空间和时间的扭曲。
他看到前方透出的一线光亮，牢笼占据这间屋子，不过外围空间仍是存在的。它的降临很快，但需要时间才能吞噬整个尸体世界。
韦安必须把这地方撑起来，他需要空间，需要找到申请，一旦这里被彻底牢笼化，他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他想起归陵教给他的那些。
他教了他很多东西，此刻他清楚地记起对抗地狱领主时，归陵和自己说的那句话。归陵说：“你可以打个电话。”
古文明很习惯团队合作，韦安心想，他可以叫个外援。
电话响了好几声对方才接听。
在珊瑚礁时，韦安打过两次电话给他，系统会根据《战时条例》连接通讯。
那时他还会打招呼，可现在只有沉默。
“李应全，”韦安说，“我要世界树核心权限。”
没有回答，权限瞬间就给过来了，韦安视线一角出现一个世界树的小标志，被算在援军里。
三秒钟后，世界树庞大的合金脉络得到了自己系统的授权，进入尸体空间，开始升起。
它是从韦安脚下生长的，带着建筑精确的几何结构，合金长入墙壁中，撑起坍塌下的建筑。
它把下压的蜂巢般牢笼的天空向上托起，后者边缘有一些扭曲，但并不碎裂，接触到它世界树的枝干严重锈蚀，如同被火烧过。
不过房间仍旧稳定下来，世界树的合金与裂缝世界、牢笼的天穹混合在一起。
这里看上去又是一间屋子了，虽然被严重地修补过，但是稳住了。
光线也亮了一点，世界树自带这些，它永远适宜普通人类居住。
韦安继续向前。
他离开怪异的卧室，前方是一片有专门立柱型培养槽的核心区实验室，里面全是烧焦的尸体。
世界树在他前方生长，撑起将要坍塌的世界。
韦安前方亮起可视性悬浮屏，他扫了一眼，发现李应全那边一片混乱。
他用世界树系统的壁垒围起了一片城区，“地狱犬”更加庞大了，冲击前方的高级哨岗。那里有大量军队，建造了通电的合金盾，“地狱犬”不管不顾地一定要过去，已经损伤得很严重。
李应全冷着脸盯着，一副非要冲过去的样子。
韦安看一眼，就知道他在干嘛。
视频里的画面仿佛大规模暴动。
不知道在哪里，看上去像同云，但是似乎是更北方的城市，天气很冷，是晴朗的一天。
李应全瘦了很多，眼神越发疯狂和阴郁。明亮的天色、城市和现实生活对他只是一片薄冰，他像随时会坠落下去。
韦安扫了上方电视台的无人直升机、控制超能者的设备，周围全是军警和超能者，跟高精尖的古文明大型武器。
这阵势如此惊人，韦安主持过不少大型地表行动，但也没有几个有这样全方位围剿的规模。
他朝那边的人开口，声音仍旧嘶哑，他说道：“你最好离开。”
对方没说话。
韦安说道：“何新要在公众面前杀了你。”
“我知道，”李应全说，“但那些人就在里面，我必须杀了他们……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他看着前方，他已成为大黑暗时代的代表人物，被神使们推上舆论的神座，说他不可战胜。只是对他个人而言，他仍困在他的复仇之中。
“你杀不了。”韦安说。
李应全没回答这句话。
“我也不记得我杀过多少人了，杀太多了。”那人说。
韦安没再说话，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李应全曾问过他们是否记得杀过多少人，他每一个都记得。
当时韦安说自己从来不记，归陵说他曾记过，后来放弃了。
你在向下坠落时，有时就是再也找不到任何标记的地点。
想活下来，你就要忘记一些事，忘记现实，可是这个人非要去记。
韦安已进入植入设备的高塔。
这时他看到通讯屏远方立着的建筑，这里有很多冬日的常绿树种，簇拥着那片水晶般的楼群。
西镜楼群，韦安去过，同云的标志性建筑。
他打了个寒战。
“我……”他说，“我离开多久了？”
“快一年了。”李应全说。
韦安哆嗦了一下，他觉得眩晕，想吐，无法思考。
他和归陵分开不过数天而已，他想象可以能很快把他救出来，他只要受很少一点罪——
韦安当然知道因为什么，他处于裂缝空间，这里的时间和外界不一致，穆从绝对会把外面的时间流速拉到最快。
他的系统同样很大程度扭曲了时空，让两地的时间差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外面已由暮春入冬天，桃源还处于封闭状态，珊瑚礁还在，有警方维持秩序，说明何新仍手握大权。
更远的地方竞选已经开始，联邦的大军到达行省之外，不过不能进入……归陵在这么长时间里，失去了道德条款的基础防护。
对于归陵来说，他们分开的时间，比他和他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更久了。
韦安跌跌撞撞往前走，整片空间向下收缩，那森冷的气息浸透骨髓。
他进入一大片私宅样的空间，里面全是没有人脸的照片，居家生活时用的东西，小孩子的玩具，到处是烧焦的痕迹，一样有锁链、碎肉和焦黑的尸体。
没有脸照片越来越大，有女人的哭声，孩子在尖叫，昏黄的空间充满肉烧熟的味道。穆煜城当然会杀了他的家人。
他恶狠狠盯着视角的“入口定位中”，一副如果它再找不到，就把这系统毁掉的样子。
通讯屏里已完全是灾难级的场景。
“地狱犬”巨大如同一片壮观的建筑群，联邦的无人机遮天蔽日，信号直升机遥远的灯光打在李应全身上。
韦安听到通讯屏里传来遥远的话。
“我知道我太固执了，”李应全说，“走到现在，我猜是没路了。”
他是否感觉到了什么呢？韦安不知道，最后时李应全只是盯着前方。
韦安听到一声同样遥远的枪响，来自人世间的同云。
不是火枪，是狙杀用的内爆型能量枪，用来杀超能者效率百分百。它能彻底击碎大脑，弹片是有绞碎功能的三棱刀片，会大规模摧毁躯体，联邦的特殊案件类组织管它叫“粉碎机”。
何新安排的场面，找的当然是最好的狙击手，李应全从来不是那个庞大体系的对手。
他是个孩子时不行，成为超能者后不行，变成大黑暗时代代表性的强大人物后还是不行。
韦安仍和李应全保持连线，可视屏里一片混乱。
“地狱犬”的攻击突然停下，发出哀鸣，军方迅速冲过去控制它。
它不再反抗，它是被李应全找出来，一点点以信息喂养的攻击性AI。它在他复仇时陪伴在他身边，宛如懵懂的犬只，和他一起往地狱越坠越深。
这种狙杀，死亡的场面很不怎么好看。
韦安不想看到这些，但很多人围过来，到处是摄像头。
他看到他死去的样子，一枪正中太阳穴，子弹没有穿出，在颅骨内爆开。
世界树系统的工程师，对现代人类来说他是危险份子，大黑暗时代复苏的预兆，必然要在全部人类世界面前予以严惩，并进行宣传。
他如果回到联邦，到处都会看到的。
前路仍在，因为李应全留下的权限。
同步救援处有世界树的标志，图标变成了灰色。
管理员权限是不能转移的，但李应全给的是核心权限，而当连接到世界树系统，幻境长城就把全部拿了过来。
古文明，不管谁死，他们的一切都不惜代价为关闭裂缝服务。
韦安仍在向前，带着机械的固执，只有往前走才有可能找到出口。
他没关掉屏幕，人世间时间的流速极快，韦安看到了这些人分解地狱犬，李应全的仇家从防护盾后走出来。
刚认识李应全时他查过相关信息，知道三个人的样子，全是高层人员，对当年那桩案件直接负责，但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他们都已不再年轻，但仍旧光鲜的成功人士，在这种情况下仍旧一直处于安全的哨岗区内，穿着昂贵有品味的衣服。
他们过去查看尸体，那是一具死得很惨的尸体。
左侧头颅炸掉了小半，子弹的高温几乎完全融毁五官。李应全生前个头很高，但子弹的残片从内部绞碎肢体，让其几乎变成了碎肉，单薄到了奇怪的地步，在浸透了血外套里像只死在袋子里无关紧要的肮脏动物。
他几个仇家终于出现在他周围，满脸劫后余生的表情，互相拥抱，又去抱身后的家人，感谢负责狙杀的人。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幸运之神总是站在自己这边。
其中一个俯视李应全的残尸，带着厌恶，一脸不屑地踢了一脚尸体，如同随意踢一条刚被打死的染上狂犬病的疯狗。
在这如此高效武器的狙杀下，那人的身体已被绞碎，血和肉块飞溅出去，围观记者连忙躲开。
很多摄像头盯着拍，他的面孔已无法辨认，他曾是如此的不可一世的超能者，人类世界中世界树系统最高权限的管理员，看到过难以想象的事物，帮助拯救过世界，有自己不切实际的坚持。
他的血大片的蔓开，流进下水道，踢尸体的人去擦鞋子。
李应全没路了，但韦安拒绝承认无路可走。
他视线一角再次出现一行字：“没有定位到申请入口”。
韦安停下来，死死盯着前方。
他脚下的纹路朝向已相当清晰，前方就是穆煜城签定合同、让裂缝生物进入的地方。归陵一直让他关闭裂缝，他会关上的，他已到达了终点。
“陆将军的污染太严重，不适宜占用内存，”幻境长城说，“照战场例行规定可以判定放弃。”
世界树系统的灯灭了，前方一片黑暗。
它说道：“请继续关闭裂缝。”
韦安朝前走去，他脚步很轻。
归陵来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浪漫的事
周围一片黑暗，这里只有笼子。
一层一层，让韦安想起监牢，一个除了牢狱什么也没有世界。
空气里有一股渗透骨子里的铁锈气味，这不是比喻，当你闻到，感觉到，它真的可以钻到你的脑子里，在身体里生根，化为牢笼本身。
韦安吸了口气，走向前方。
与此同时，深域系统动用了极微小的力量，遥远的人世间，已被完全束缚住并拆分掉大半的“地狱犬”身上，电流束缚器突然短路。
分解它的人很专业，它残余的不过犬只大小，那些人即将得到其数据芯片。
它残肢颤动一下，突然爬起，意识到自己得到自由的那一刻没有逃走，而是朝那个踢了李应全一脚的仇家冲去。
它是世界树系统的AI守护兽，被李应全从古文明庞大的数据坟堆里挖出来，它最强大的时候，能成长为星域级建筑的守护者，但现在也无非就是一条机械狗而已。
李应全喂养了它，虽然他也没想喂养，可还是花了很长时间在它身上。在孤身逃亡的时候，他跟前只有这样的机器，他和它说着过去，他的家人，疾病，不公的判决，复仇，一遍又一遍的没人愿意听的东西。
它扑向一个人的喉管，咬掉了一大块肉，向后拖出长长的血管，血溅得到处都是。
不远处的狙击手犹豫了一下，举起枪，在无数的摄像头前扣动扳击，一枪击中它的身体，毁灭核心芯片。
被击中的一瞬间，它下腹一个残破枪管射出一粒子弹，穿过第三人的太阳穴。
韦安融掉电流束缚器、看着“地狱犬”攻击人类时，仍继续向前走去，他会纠正所有的错误。
连接中断，最后时韦安看到那条“狗”倒在地上。
在这种时刻，它的行为也很像一条狗。它用残余的力量往李应全破碎的尸体前走了两步，倒在他的血中，才化为废铁。
现场都是血，一个研究人员在咒骂。
他和他的狗都死得不成形状，他只要报仇，没人能再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韦安没想过再看到归陵时后者的样子，他无法思考这件事。
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韦安穿过一层层烧黑的铁笼，世界树本身的形状几乎看不出来，但跟着韦安的脚步生长，支撑建筑，让人类的身体可以在此穿行。
幻境长城开始大量收集数据，韦安又重新定位申请入口，但结果不乐观。
这就像是电子产品，韦安想，如果它不断查找失败，再找也是没有用的，一定有什么程序不对。
韦安思考这个问题，前方跳出一个提示。
上面说韦安违规操作，行为证据已收集，需要提交军事法庭审查，说的是他帮忙杀李应全仇家的事。
不过因为他正在关闭裂缝，一切审查靠后。
韦安看了一下，没再理会，继续寻找归陵。
他没找到，接着攻击就开始了。
视线一角有黑斑出现，韦安猛地后退，朝那方向连开三枪。
空气中有什么碎裂了，化为一团收缩着节肢长脚虫子一般的东西，静止在空中，不时抽搐，它身后拖着长长的链子，隐入黑暗。
但接着枪就不管用了，四处是这样的东西，它们能直接越过空间，只要韦安看到，便能出现在他身边。
韦安意识到这是那些红影，它们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人类的样子了，如同一个个捕兽夹，粘着它们一点核心的血肉，是曾经人类的肢体。
这些东西机动性极强，韦安肩膀还是被擦了一下，不过伤得不重。
他躲开攻击，仍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深域系统已变成了肉眼不可见的黑暗，空间本身静止了，时间拖慢，攻击方式肉眼可见。
韦安周围的铁笼扭曲，顺着一个弧形的轨道向他脚下旋转着静止，仿佛这里有一个质量极重的星球，只是完全黑暗。
空气像是化为了玻璃，这些东西宛如一个个被扯成长条的标本，凝固在那里。
一瞬间，黑暗中有什么完全无视了惊人的重力，骤然出现在眼前。
韦安根本没来得及躲，只狼狈地侧了一下身体，这东西擦在他的右肩过去，留下一道击碎了骨头的重伤。
它在空中悬停半秒，再次攻击。
难以计算其轨迹，太快了，韦安再次退了一步，它穿过他的腹侧，留下一道极深的伤口，再度回到黑暗中。
韦安能看到它，悬停在空中，如此强大的幽灵剑，是“有鱼”。
他死死盯着那方向，他看到了归陵。
只能看到个黑影，靠着前方层层叠叠的铁笼站着，冷冷看着他。
韦安走过去，所有红影都被深域系统新生的强大引力俘获，静止下来。
而三十秒内，韦安被“有鱼”击中三次，这武器极为恐怖，简直能把他切碎。
第四次韦安尽了所有力量勉强挡住，剑风还是透过盾牌给他额角狠狠来了一下。
它造成的伤口愈合很慢，会对他的系统造成一定侵蚀，是个bug型的武器。
韦安继续向前，盯着那个人。
他想起在那座空间深处居所时，他曾有一次亲吻归陵手腕的伤口。
那天阳光明媚，韦安坐在沙发上，那人枕着他的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旅行的事。韦安说哪个星域有什么有名的景色和美食，值得一看的东西，归陵说那里有某个古文明遗迹，到时正好去看看，里面有东西可以用来升级。
过了一会儿，他们不再说话，韦安抓着归陵的手腕，亲吻他的旧伤。
其实他没有可见伤，系统会修复肉体，但韦安能通过红线系统感到那遥远持续的疼痛。
韦安用很小的声音说：“对不起。”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突然说出这个词，但是他们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归陵在阳光中静静躺着，接着用指尖磨蹭他的面孔。
“如果能活着的话，我肯定还是想活下来，”归陵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要救我。”
韦安不知道说什么，用颤抖着的手抚摸他的头发。
归陵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腰，很用力，把脸埋起来。
“你要去救我，”归陵低声说，“拜托。”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刻，只有他们两人。
韦安不知为何想起归陵和折磨他的人说的话，归陵从来不擅长恳求，那是如此无望和恐惧的重复，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
他手里拢着的是一个太过残破的灵魂，曾经非常强大，天不怕地不怕，但已被摧残得不成形状。
他只能亲吻他，说“我保证”，这个人再次决定把未来交到他手里。
韦安也记得不久前，归陵从屏幕里俯视他的目光。
归陵知道他最终会往黑暗中走得多么深吗？大约知道，至少比自己更清楚。
但当他活了下来，那么有一件事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他都必须做：关闭裂缝。
这超出了计划，但无论是什么情况，韦安想，我都会救出他的。
他们周围的场面非常超自然，韦安发现自己手里仍无意识拿着枪。
他觉得自己变回了很久以前那个幻想着未来的年轻人，过着反正名字不叫秦卫的生活，爱上了某个人。
那是一个非常悲惨的困于庞大阴谋中的普通人，已经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但是非常温柔。他们都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两个被困住的灵魂罢了。
自己不会因为这爱得到好处，他只是想保护他，他是特殊的。
电影里会演绎这样的故事，韦安知道自己不会有，但仍会想象在经历了极为艰难的过程后，他终于可以握着某个人的手，这爱可以抚平他的委屈、创伤，值得他付出任何代价。
现在他想有些伤再也不可抚平，但的确值得他付出一切代价。
他经历的一切规模要宏大和恐怖得多，但是是同样一件事。
一件浪漫的事，他找到了他要的那个人，他绝对不会放手。

第二百七十二章 坚决不离婚
韦安看到归陵的面孔。
那人站在黑暗无尽的牢笼中，如同一个恐怖的幽灵，冷冷看着他。
归陵又瘦了一些，长发垂到肩膀，穿着件黑色大衣，越发显得苍白而森冷。
他眼睛是他们见面时黯淡锈蚀的金属色，那些人再次取走了他的东西，好像他从来没有得回过那双眼睛，也从未拥有过那样一段短暂渴望逃离的时光一样。
他看韦安的眼神冰冷，空无，陌生，杀气逼人，他们也取走了他的记忆。
归陵站在黑暗中没有动，下一刻攻击就开始了。
整片巢穴般的天穹压下来，这里没有任何生机，寒意如钢针般刺入身体，在那一瞬间韦安感到神志上的恍惚，一切极不真实，自己仿佛是牢狱的一部分，没有别的可能，早已坠入无尽的地狱。
它在清理他。古文明的九级系统，杀气毕现，不留一点余地。
当这样的黑暗降临，你只能成为其中空无的数据。没人能在这里生存下来，只有归陵站在那里，永恒的虚无的看守者。
深域系统本能反击，困住韦安的铁笼开始扭曲。
时空曲率发生变化，被扭曲到极限，生铁的地面、牢笼和锁链，都被更强大的力量赋予规律，变得纤长，如进食般滑入深域系统新生成的那个庞大的事物中。
所有的铁笼形成一个稳定的弧形，并化为一个圆，偶尔火光迸起，可视界面是一个静静牢笼尸体的球形。
在那里没有再生、重组或是以量子级别为基础力量大规模跳跃与进化，污秽之物会在漫长时间内静止，直至毁灭。
那个不可视漆黑的圆在韦安脚下升起，一座黑洞。
两个庞大的系统在这一刻短兵相接，韦安视线的一角能看到它拼命在加载各种防护程序，一些极为遥远的系统都被幻境长城调来了。
它勉强对抗归陵系统，韦安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归陵被拿走了很多东西，但更确切地说法，是“被拿走过”。
如果归陵所说，他们不会彻底摧毁他，他们要用他来杀韦安。
他的系统在这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一点一点被拿走，被污染和彻底控制了，再回到他的身体。这样这些人就能得到一切。
韦安一路见多了这裂缝恐怖的锁链，那些人把之贯穿归陵的系统，让牢笼钻进他身体的每一寸，把他固定住。对于他们这种生物，那是铁器凝固入血管、骨头和脑细胞的彻底锁闭。
韦安盯着前方静静站着的人，感到非常的冷。
他变成了一个锁闭在黑暗中的幽魂，他们拿走他的记忆，拿走他所有的过去，让他永远活在暗无天日永恒的奴役中。
周围的环境极为超自然，韦安只盯着归陵。
韦安朝那人走过去，对方迅速注意到了。
“有鱼”悬在归陵身侧——它看上去又像一把剑了，不知是什么金属，格外的幽暗和阴沉——下一秒它便消失了。
韦安所有的预警系统都调动起来，但即使你看到了剑，却根本躲不了。
它瞬间出现在韦安跟前，后者在空间中生成极高密度物质，极为艰难地挡了一下。
他挡住了，但剑风仍在他右腿留下了及骨的伤口，韦安单膝跪地，得花点时间才能站起来。
系统的对战之地，这一小片空间出现短暂的平衡。
毁灭静止了，黑洞时间静止的方式可以消解归陵系统的力量，可是对方太庞大，于是两个九级系统陷入了一小会儿对峙。
韦安说道：“归陵。”
对方垂着眼睛，看来根本不想说话，但也许有某个规定，他还是开口了。
“秦先生。”他说。
他声音还像一直以来那么轻柔，有些低哑，但毫无温度。
韦安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说道：“叫我韦安就好。”
没有回答，那人的目光扫过他，又移开。
韦安发现归陵的双眼有时没有焦距，他的确能感知到他，但眼睛的力量被剥夺和污染得太严重，无法精确看到什么。
韦安张了下唇，过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他们……”韦安说，“他们剥离了你的记忆吗？”
“据说很多是我自己删的，”归陵说，“我想当时我觉得有些东西绝不能被看见。”
他冷淡地说完，伸手抚了一下被黑洞拖过来的烧焦的沙发，坐下。他看上去很疲惫，腿脚不是太好，没太多力气站着。
古文明始终担心在如此规模的力量下，管理员会失去人性，可韦安此时却带着把自己淹没了的情感，只想触碰对面的人。
他绝不能让他陷入这样的命运，他把他带走，想好好照顾着让他能完好，能微笑，他只有这一点要求。
韦安慢慢站起来，下一刻，上方猛地燃起火光。
那里是归陵系统的地盘，一直一片死寂，可此时火焰以惊人的速度蔓延，仿佛一个火焰的盖子，把大片的黑暗照亮了。
火焰温度极高，色泽暗红，那是大量的赤石。
归陵曾给了韦安“有鱼”的图纸，那里包括一系列的权限，关于上升和凝结的部分。韦安很确定，归陵把资料给自己后，删去了自己系统中和“有鱼”有关的一切，那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它和他系统的兼容性很高，足以在铁笼间凝结。
归陵抬头去看，韦安朝他走去，同一时刻，归陵的剑悬停在他前方。
韦安的火焰向下凝结，化为一把剑形的石头，全力朝有鱼撞过去。
剑和剑击中没有任何声音，但他们都能感到其低哑的音波，像能震碎内脏，而它也没能逃逸出引力场，向下落去。
第二次攻击，韦安的剑碎了，其造成的罡风炸裂，整片空间仍在燃烧，火焰又稳定地向下落。
但又一把火焰的剑向下垂落。
归陵抬头去看，火光镀上他的面孔，一眼也不看他。
下一秒有鱼便击碎了空中的剑，韦安胸口一震，口腔里都是血的味道。
他肩膀也被那剑狠狠刮了一下，深可见骨，可它此时悬停在高空，击毁空间那把燃烧的剑一般的石笋。
归陵大半身体陷在黑暗中，在这火光下越发有种阴郁的杀气，火光照不亮他，也无法照亮阴郁的有鱼。
他是看守虚无世界的幽灵，是毁灭之神，而韦安只想要一件事。
他一手抓住他的领子，用全力抱住他。
对方显然没猜到他的行为，这本该是一场系统力量的比拼，管理员的身体接触毫无意义。韦安感到归陵身体僵住了，把他往后推，韦安不放开。
进入身体的纠缠就变得没有一点大场面的气势了，归陵没有站稳，两人向后倒去，倒在沙发上。
沙发碎了，他们倒在地上。
韦安分开一点距离，抚摸归陵的头发。
他发丝柔软，他感到那人身体真实的质感，感到温度，他这种时刻才意识到他渴望这接触到了要崩溃的地步。
他感到归陵猛地用力去推他，那人眼神压抑，一片黑暗。
韦安觉得喘不过气来，他手在发抖，他觉得自己死也没有办法再松开了。
他们周围，双方系统的力量让整片空间化为混沌般的漩涡，韦安把脸埋在归陵的颈窝，对方又去推他，韦安死死抱着不松手。
“和我说会儿话，”韦安用恋爱中人轻柔甜蜜的语气说，这个人想杀了他，可是他像在一个温存的地方向恋人撒娇，“就说一小会儿。”
他们肢体接触时，韦安注意到视线一角的定位申请下面出现一大堆新纳入的参数。
其中包括深域系统管理员精神状态可疑，有一桩间接谋杀案提交军事法庭，红线系统在双方近距离接触时尝试激活的失败提示。
韦安发现前面还有一大串这系统的申请解除要求，是之前归陵那边发过来的。
他恶狠狠地无视，想离婚，门都没有！

第二百七十三章 最后一次升级
这片空间处于静止中，牢笼形成一个直径约二十米扭曲的圆，缓慢地流动。上方天穹无以计数同样的牢狱俯视下方，与之对峙。
地表竟还完整的，这是世界树系统提供的可供普通人行走的路面，它永远在关注这个。
火焰如活物般一层层攀爬和蔓延，把上方变成无尽燃烧牢笼的天穹。
韦安把归陵压在地上，下面是焚烧碎掉的沙发。
“我是韦安，”韦安说，“你能叫我的名字吗？”
那人没有回应。
“不叫也没事，”韦安说，“你还记得什么吗？”
“拉华特先生说我认得你，”归陵说，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我记得一点，我曾经想要逃离，不过是一个幻想罢了。”
他看着韦安的眼睛，那是双黯淡空无的眼，他说道：“我已经不想那些事了。”
韦安想，这感觉很像冰冷的刀子把心脏挖出来，撕扯得鲜血淋漓，把你整个灵魂都拽出来了一样的疼痛与寒冷，不过归陵当时承受的痛苦大概可怕得多。
他抚摸那人的头发，指尖颤抖。
这种时候你什么也做不了，干的只能是自古以来血肉之躯的本能，解决不了问题，纾解不了疼痛，可仍旧无助地想要安抚。
“没事，没事，”他朝那人说，“我会处理的，我一定会处理的。”
韦安抬起头，赤石大片结晶，火焰燃烧，给世界带来一丝战火般耀眼的颜色。
韦安感到遥远的位置，火焰向内烧去，形成一个空洞——
他身体一僵了，“有鱼”回来了。
它悬停在韦安上方一米处，他能感到其锋刃带来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归陵躺在下面，死死盯着他。
那剑悬停了三秒，刺下。
它擦着他的心脏穿过了胸口，韦安晃了一下，他摸到一手的血和剑刃，接着它猛地抽回。
韦安一只手仍抓着归陵的衣襟，他知道他得放开了，可又顽固地想多停留一秒。
他感到那人一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推，抽身离开。
韦安无意识地伸手抓了一把，只碰到他的靴子。
接着那人退了一步，他手中空了。
韦安倒在地上，蜷缩起来。剑刺穿了身体，击碎骨头，深域系统已经忙翻了天，这会儿又给出资源让他恢复身体，刺穿性伤口很危险，需要时间恢复。
但比他想象中要快，这一剑没有刺穿心脏。
归陵又退了一步，韦安听到他的声音。
“我知道了，拉华特先生……”那人轻声说，“不要这样……”
他朝着虚无说话，声音颤抖，韦安抬起头，那人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一手按着额角。
他眉头拧在一起，呼吸急促，那是疼痛导致的。他再次退了一步，撞到后面被拖过来的铁笼，那声音听上去很狼狈。
他小声说道：“我知道错了，别这样……”
他声音里带一丝呜咽，韦安闻到地狱深处焦糊混浊的味道，寒意从背脊后爬上来，他意识到这些人干的是什么。
那些人……那些人类，把他交给了那个裂缝，给了他最大的仇敌。
他是如此强大的人，不可一世的九级系统，古文明最顶端的守护神。这时他的行为好像回到了小孩子的时候，被彻底拔去了爪尖和牙齿，被慢慢剥离了一切，他的神志，骄傲，力量，他只能蜷缩起来，除了呜咽和恳求什么也做不了。
韦安艰难地想要爬起来，手掌无意识颤动一下，好像他还抓着什么。他想抚摸他的头发，亲吻他，替他遮挡一切灾难。
那人靠在铁笼边，蜷着身体发抖。
他是黑暗最深处的一小团阴影，韦安的耳中一片死寂，只能听到这极轻微的呜咽。
他没有伸出手，离得很近，但知道触碰不到。
上方火焰已经黯淡下去，火焰中的空洞被黑洞往下拖，已肉眼可见。
它仿佛高空中的一扇门，火焰烧进去，可见一个隐隐长方形的空间。但是周围力量如此强大，无法找到一条前往此地的路径。
他朝幻境长城说道：“我们来做个交易。”
幻境长城正在尽力调集能源，没有回答，但韦安知道它在听。
“帮我升级。”韦安说，“归陵和我说过……我的力量通道连接了一个死去‘神明’的尸体，它对我的升级有帮助，你是幻境长城，肯定能拿到升级包。”
它仍旧沉默着，光标闪动。
“你帮我升级，我才能带你去起源点。”韦安说。
幻境长城开口了，这人类世界中最庞大的程序建设没什么情绪，只为一件事服务——巡视宇宙的边境安全，关闭裂缝。
管理员同样服务于此，没有谁是特殊的。
“我不这么做，因为升级一定会导致你死亡。”幻境长城说，“您没有足够的后勤支持，而且现在局面非常危险，不适宜升级。
“关闭裂缝是第一重点，但我们也不希望管理员以残忍的方式死去。”
它停了一下，继续说道：“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建议您关闭个人意识状态，让我全程接管，陆将军已删除一切绕开我行动的方案信息，我可以收集足够的裂缝数据，有50%的可能性在一个标准时间十年以内关掉它。”
“我选择升级，对你更有利。”韦安说道。
“如果您坚持，我没有理由反对。”幻境长城说，“……感谢您的付出，韦安先生。”
韦安没有回答，幻境长城开始大量调动数据，这种方式只有它能做到。
深域系统升级成完成体需要最高权限，归陵和他说过一次，这几乎不可达成，但现在可以了。
幻境长城熟练地使用古文明的各种权限，申请迅速上交，这个九级系统的管理员将要牺牲性命关闭裂缝，死亡率照目前的局面分析无限接近百分之百，可以直接拿到权限，成为完成体。
“虽然这件事并无意义，但古文明会追认你为少将。”幻境长城说。
韦安笑了。
“确实毫无意义。”他说。
说话时他一直看着归陵。
那人蜷在铁笼旁边，已经无法站稳，坐在那里，抱着膝盖蜷着。
他看着他的一只手在发抖，无法握紧，他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等待结束。
那些人会折磨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就是会折磨别人，不因为什么，只因为他们可以。
韦安看到过很多，为他们的残忍和荒唐感到恶寒。
他也经历过，如同归陵经历过一样，可他又无论如何不想让这个人去承受。
深域系统跳出一个提示框，表示升级危险危险，询问他是否同意。
韦安说道：“同意升级。”
韦安视线的一角跳出大量加载的数据包。
他也看到了这次升级是什么，在他的核心数据甲板、操作系统、动力源和防火墙之后，他得到了终端武器设备。
韦安之前不知道升级内容，归陵提过一次，说继续升级下去他会很强大，不过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强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有武器的，可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他并没有。
韦安站起身，他的伤已经好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清理掉一些血迹和破损的地方，修复物质对他来说已经很简单了。
他走到归陵身边，蹲下身，触碰他的头发。
那人没有抬头，只是蜷缩着。
“你这种人不该碰到这种事，”韦安说，“这不公平。”
虽然韦安这么多年已经学会了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可是这些念头仍旧顽固地在他头脑中盘旋，他还是好像这是一件重要的事一样，忍不住说出来，想要去纠正。
他说道：“你会自由的，我保证。”

第二百七十四章 韦安的武器
韦安想凑过去亲吻一下归陵的头发，但下一刻他意识到时间到了。
他站起身，朝向那扇门的方向。
他无意识张开手，有种感觉，他手中拿着什么武器。
这是什么武器呢？韦安第一反应是枪，他一直用枪。
他很小的时候，在孤儿院时看枪战的电视剧，想要是能搞到一把枪逃出去就好了，他会去找爸爸妈妈，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后来他去了秦家，秦物升给他一把枪，带他去靶场，说他以后要用这个保护家族。那时他的确得到了想要的，只是用途已完全歪曲。
再后来归陵来了，那人再一次教他用枪，去反击一切黑暗中爬出来的怪物。
“枪”在韦安的系统中快速成长。
并不是真的枪，没有其机械结构与使用原理，这是什么更巨大、复杂和纯粹攻击性的东西。
韦安清楚感知到这次升级的级别，他用以攻击的不再是深域系统本体，他拥有了真正跨宇宙战争用的摧毁性武器。
他难以理解其原理，就像他无法理解“有鱼”一样，它的一切科技为最暴力战争中的攻击服务。
它有最大级别攻击权限，是当年通行于整个人类文明作战系统的顶级热兵器。
韦安看着前方。
他手里抓着一把枪，是把机械枪，枪身修长，是很暗沉的银灰，显得很古老。
韦安抬起手，好像他第一次拿到枪，站在靶场时一样，站稳，瞄准。
他对准起源的房间。
韦安之前只能通过火焰燃烧的方式感觉到它，虽然肉眼可见，但不可能达到。因为那间屋子根本不处于眼下的这个空间，它不在这个宇宙中，更多地属于另一个世界。
其中规则障碍重重，虽然是两个世界的通道，但空间膜的复杂几乎是不可逾越的，所以幻境长城需要大量计算，那是以数十年为标准的工程。
但是古文明有一种技术可以穿越，九级管理员的“本命武器”。
韦安像还是个新手一样，静静瞄准了三秒。
开枪。
开枪的手感也很像正常射击，而韦安从来都知道如何击中目标。
大量的系统计算、能源的权限都汇集在他的枪上，他一枪穿过复杂的空间规则，进入另一个宇宙。
“子弹”在击中那片空间的瞬间爆开，它不是“子弹”，是人类科技一个极大规模的超越宇宙膜的攻击性武器。
它带来的不是物理攻击，而是可怕的宇宙规则性改变。
裂缝的起源区已化为另一个宇宙的地盘，但这一刻韦安的力量锚定了它。
在子弹击中的瞬间，其空间内围防御瞬间毁灭，化为密密麻麻蠕动的锁链与火焰，其爬动和存在的方式是一种人类完全不可理解的蠕虫状生物。
它们爬入周围的牢笼，想要聚拢力量，但下一刻再次被韦安的力量撕碎。
韦安的“枪”，强行修改了所有异化的物理规则，把其变成人类宇宙的一部分。
防御被一层一层剥开，摧毁，房间清晰可见。
韦安想象过那核心的发源点是什么样的，看到那里的一瞬间，他简直有些想笑。
这是一个大房间，对面可见一张办公桌，前方有烧过的沙发，甚至有精巧的酒柜和博物架。
地面有笼子烧焦的痕迹，那是献祭的研究员。
正对面是一大片烧焦的金属墙壁，已被侵蚀得千疮百孔，那里应该曾是一面落地窗。
当然是这样的地方，这是一间办公室。
签合同，当然要在办公室。
牢狱世界的上方，锁链的形状蠕动。
它形成无法理解的几何形，人类宇宙无法捕捉也不该存在的恶心的光，又被一层一层烧尽。
一旦被韦安的子弹锚定，那一系列物理性的清理规则会彻底抓住它，不彻底毁灭其异常属性，便不会消失。
归陵系统骤然收缩，其清空的力量让韦安的火焰闪动一下，如只是些从未存在过的全息数据的火焰，在黑暗中被关闭。
韦安闭上眼睛，这一枪的力量并未消失，下一刻，幽暗处的灰烬仍在蔓延，吞噬牢笼。
他额角有血流下来，并不像血，是黑红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灰烬的气味。那是过载时系统融掉的黏液，也无非是这样的东西而已。
但是下一刻，火又猛地燃烧起来。
韦安张开双眼，他眼中映着火，显得非常年轻，充满希望。
火光照耀下牢狱世界仿佛大黑暗时代的邪教，这都是一年里一层一层打入归陵体内的刑具，现在这无穷的监牢世界在燃烧。
下一秒，火又熄灭了，可瞬间再次固执地燃起，更巨大，更疯狂。
空气中传来越发清晰火焰燃烧的声音，金属烧焦的味道弥漫，它终于从另一个空间被拖进现实。
一声巨大的撞击，房间从空中跌落，带下一大片金属的牢笼，如蛛网般拢住它，再在高温下断裂，撞上地面。
这个过程中，火一共熄灭了七次，每一次都再一次固执地燃起。
好像永远不会疲惫，永远不会放弃。
韦安很饥饿。
头疼像一座巨大黑色的恒星一般升了起来。
他很多年来被头疼困扰，现在它当然又回来了，当它升到正当空时，将彻底吞噬他。
韦安意识到自己死亡的方式，是系统的大规模坏死。他不知具体是因为什么，只是猜测武器太过强大，深域系统无法承载，只能在这力量下萎缩、坏死，最终化为一小团黑色的血管，再变成粉尘。
这完全不同于之前的过载，更像是规则的不兼容，不是有更强大的力量担保就能解决的，他不可能靠意志力对抗。
韦安擦了一下挡住视线黑红的液体，里面有一些肉块状的小团，在触碰下迅速融掉。他感到身体里透着股死气沉沉灰烬的味道，好像内脏融化了一般，没有任何生机。
他想自己的死法可能不会太好看。
韦安的系统在以极快的速度坏死，缩小。
他手中的枪消失了，武器系统与感知断开，幻境长城接管一切。
黑洞同样如此，它与归陵系统对峙，韦安所有的力量被无限抽调去清理起源点附近的防御。
韦安觉得自己又是一个人了，是个普通的人类，受了重伤，没有强大的系统，面对无尽的难以对抗的黑暗。
但他有他要保护的人，一定要做的事，他觉得头脑很清楚，很强大，他保护了那一个人。
他转头看归陵，那人坐在牢笼的一角，也抬头看他。
他仍是着蜷缩的姿势——拉华特动用归陵系统的力量甚至不需要经过他的允许，只是他自己用更方便罢了——眼中映着这壮观的裂缝的坠落。
这漫天的火焰也映在他眼中，一层层的牢狱是归陵被吃掉的系统，被它攫住，占有，那感觉仿佛他整个人被密密麻麻锁链状的虫子寄生、污染和吞噬了。
但此时这庞大的寄生虫被拖了出来，起源区仿佛一只燃烧的眼睛中空洞恶意的瞳仁，防御被一层层狂乱地剥开，被拖进现实世界。
幻境长城的光标后出现一大串指令字符，随着韦安子弹的到来，整个人类世界、古文明的科技便到达此地。
一切细节被标记，规划，收集，准备缝补。
韦安慢慢走到归陵跟前，靠着他坐下。
那人僵了一下，转头看他，那是黑暗迷茫的双眼，里面的东西被拿走了。
韦安朝他笑了，他尽可能笑得好看，不过虽然整理了一下，他的形象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让我靠一下。”他说。
归陵没有躲开，他慢慢地靠着归陵的肩膀倒下。
他的身体很温暖，韦安猜他其实也很冷，只是比自己好一点，他尽量依偎过去。

第二百七十五章 韦安的计划
火焰与铁笼的毁灭形成优美的弧线，宛如恐怖而美丽的舞蹈。
壮观燃烧火焰的边缘，韦安和归陵像两个蜷在一起的动物般小小的阴影，一点也不显眼，只是依靠在一起的濒死者。
韦安用剩余的一点力量把红线系统召唤出来，手上浮现婚戒。
他摸索着抓住归陵手，扣在一起。
那人指尖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挣开他。
他真温柔，处于如此痛苦的地步，已不怎么记得他了，但知道自己情况不好，还是这么容忍他。
“我想亲你一下的，”韦安说，“可惜没机会了……”
他靠着他，动不了，只轻轻蹭了一下。
对方微微僵了僵，没有动。
“你……”归陵说，“就要死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韦安能感到那远远缩在黑暗里的灵魂，习惯了所有人死去，习惯了黑暗和无望，不知所措，只能忍受。
“没事，”韦安说，“没事的，我想好了，你不会再受罪了……”
他前方的视野中，一个微小的光标跳了一下，不是什么重要的程序，深域系统现在不在他的控制下，幻境长城在忙自己的事。
这是一个独立系统，一直只属于他们两人。
红线系统。
作为一个双人作战系统，它最初始的设定就是必须在两人同时同意才能关掉。
韦安不同意离婚，神使们无法关闭，所以他们一直是连接状态。那些人屏蔽了它，但它始终在试图重启。
在古文明投入最高权限的裂缝起源点，幻境长城降临战场，他俩甚至直接动手了，它再检测不到简直不配称为一个系统。
确实如此，在他们距离如此之近的时候，归陵和韦安紧扣的无名指上浮现婚戒。
它终于重启成功。
韦安闻到渗到骨子里火焰和铁器的味道，这属于归陵，他们共享感官。
前方，裂缝的起源点在火焰中心发出活物烧着时的滋滋声，在火焰下挣扎和扭动。当年发生的事被韦安的力量拆解出来，有了语言和文字，回到现实世界。
韦安看到合同签字的时刻，没什么特殊之处。
他们看着这一幕，真的像电影里一个商业阴谋的牺牲者，两个将在大场面边角下死去的小人物。
那是间热闹的大办公室，有研究员在讨论暗点接近时的频率对焦，还有人在说清洁能源的再推出计划，还有一个呜呜的哭声，很低，几乎听不见。
落地窗外一片黑暗，但其实并不是夜晚，是这片暗点出现在玻璃的某个反射面上。
另一层宛如倒影的建筑显现，是个陌生的地方，像是某个废弃老宅，走廊最边缘的一扇破门。
韦安意识到这应该是穆煜城儿时记忆中的东西，小孩子有时会对某个地方——壁橱、阁楼、院中荒凉阴暗的角落——莫名的恐惧。
倒影中门关着，此时慢慢打开。
穆煜城看着这一幕，无论他孩子时有多害怕，但是他已经长大，他野心勃勃，孩子时的恐惧不过是幼稚的事，为了前途，他会打开门。
他说道：“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倒影变成了真实的门，出现在落地窗上。
穆从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容貌端正，面带微笑的裂缝生物，带着股谦恭的气质。
“我们来签个合同。”穆煜城说。
“乐意之至。”裂缝生物说。
祭品研究员呜呜哭泣，合同的流程充满现代社会的风格。
穆煜城有一个律师团守在大办公室里，还有数人视频连线，与之讨论。
穆从认真看了合同细节，喝了茶，吃了点心，双方进行讨价还价，合同签的是纸质版本，各方面都合乎标准，开头写着以诚信为原则而签定。
韦安看到穆家重要的二把手，赫尔家族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在国防部身居要职。
过程中穆煜城的助理有些不安，低声问道：“我们确实要这么做吗？”
穆煜城没有看他，只说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力量你什么也不是。”
那人被说服了，可以理解，失败后穆煜城的下场不会好——要坐牢，也一定可能被仇家杀掉——对方叹了口气，继续审查合同。
接着是献祭，挨过一顿狠揍的研究员被绑在畜笼里，放在办公室中间，穆煜城执行“点火仪式”。
火烧起来，惨叫声极为恐怖，已被绑住的濒死者力量也很大，笼子疯狂晃动，和地面发出撞击声。
有些律师和研究员不忍心看，穆从和大家握手，递名片。
这一切那么正规和“文明”，但又有着如此的狂怒、傲慢与恐惧。
韦安感到裂缝生物钢铁般刑具的物质，对归陵系统的侵犯与固定。
他的同类也把他献祭出去，让裂缝生物吃掉他，用铁笼稳定住，占有他的力量。他整个人被密密麻麻锁链状的虫子寄生、污染和吞噬了。
“你是我碰到过的最好的人，”韦安低声说道，“我不太擅长和好人相处，我这辈子过得不怎么样，但我觉得你这种人该有好结果。”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归陵侧头看他，没说话，好像不知道能说什么，那些人拿走了他的语言。
但没什么要说的了，韦安想，他们在一起。
他要纠正这个错误。
在红线系统启动之后，定位申请下方，大量新的参数纳入参考。
韦安想的没错，幻境长城是一个智力程度极高的AI，古文明封闭裂缝要考虑各方面的复杂情况。
深域系统的升级需要最高权限进行确认，当这一程序已被调用过一次，幻境长城再次用其为主审判程序入口所耗费的内存会变少。而当自己死去，裂缝还未完全封闭，他们需要归陵恢复以确保其稳定。
除此之外，还有对管理员最后的善意——红线系统提供了归陵更惨不忍睹的详细情况，他们不允许平民坠入地狱，管理员也不该如此。
韦安看到前方的光标提示：定位到申请入口。
申请已接受，正在审核中。
“申请出口”降临了。
它是一个极为巨大的系统，从虚空中降临，肉眼不可见，但当它锁定死地，韦安就知道了。
系统叫它“申请入口”，但韦安在召唤的实际上是“核心法院”。
它在幻境长城系统核心，是一个权限极高的程序，司职所有和裂缝生物、管理员有关事件的程序法庭。
韦安想象过它降临的样子，也许像是用以审核的巨大眼睛，但并非如此。
正好相反，核心法院的入口程序降临，在韦安头脑中的投影是碾压般冰冷的雕像，它立于人类意识中纯粹理智的位置，有一双被蒙上的眼睛。
如同在恶灵世界看到生产权限时一样，韦安一眼看见大量的文件。
是它向他出示的，所有重要的签名、印章、授权，会议资质证明、结论公证、判例和律法，重点授权着重显示，向他表示自己拥有人类世界赋予的最高权限。
接着无数的文件化为蒙上双眼庞大的程序流，核心法院只有一件重要的事，这女神雕像手中的天平。
韦安不相信任何人，只有这法条冷酷的申请程序是可信的，因为它什么也不要。
他露出微笑，最后时刻，他完成了最重要的事。
韦安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他头疼得要命，那黑色恒星般的疼痛终于将要升至颅顶。
“我一直在想，还是要在院子里种一棵银杏树，”他慢慢说，“秋天会特别美，我看过一部电影，当时想院子里要有一棵这样的树，秋天在树下闲坐也挺开心的。
“等这事结束了，我们呆在家里，打打游戏，聊天，在花园里闲逛什么的，好不好？你让我靠着，我想在你旁边……那个游戏我后面还有好些没打完，后面感觉很有意思。
“还有小鱼，我刚才叫出来一次，它吓坏了……”
韦安停下来，系统内空空如也，他只是一个什么也握不住的普通人，无法召唤什么安慰。
他感到很委屈，他曾那么努力一直照顾的，不知是否已随整个系统毁灭了。也许幻境长城会留下它们，它们只占据非常非常小的能量。
“我好喜欢，”他朝归陵说，“真的喜欢。”
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他擅长甜言蜜语，但是这时说的话却都很傻。
“我以前想，死前真希望吃到一颗糖，”他满意地叹了口气，“……真是太好了。”
归陵动了一下，韦安感到他碰了碰自己的头发。
“我看到你的时候，总是在想一件事，应该是没删掉的记忆，”归陵开口，“我想，你总是会选择升级的。”
韦安怔了一下。
这个时候，程序的进展跳动，上面写着：“申请质证开始。”

第二百七十六章 核心法庭
韦安恍惚了一下。
有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快死了，陷入幻觉。
不过这实在不是他死前会幻想的东西，他跌落进的像是归陵的梦。
他听到宏大的音乐声，他在和归陵同步时听过，那是他在最后某些时刻头脑里神经质地不断重复的东西，占据一切。
耳边传来归陵的声音，说道：“核心法庭的系统力量溢出，没事。”
韦安回过头，没看到他，他在巨大的信息流中跌落，看到无数的大型会议，示威游行，接着是广场上盛大的祭典。
地面全是水，道路是木质的浮桥，很多人在水中放亮着烛光花船，有人往天空升起白色的灯笼，灯光映着镜面般清澈的水，像星空落到了人世间。
韦安意识到这是什么，这是大规模的祭奠亡魂。
他站在浮桥上，有一刻觉得自己完全属于这亡灵的世界。
一个岁数很小的女孩突然转头看他的方向，眼睛如琉璃一般，不知是哪个系统，但级别很高。
她只扫了一眼，又拉着家人的手离开了，韦安感到一瞬间的惊悚，仿佛他真的坠入很久以前，真的被看到了。
他听归陵说道：“是低级别能量感应，九级系统有时候能越过时间看到微小的粒子变化，不过也只是一种预感。”
他转过头，那人站在他身后。
他们有一会儿站在浮桥上，周围都是灯，人们在浮桥上走去，有小情侣，孩子，孤身一个的人，有的彼此依偎，也有沉默的孤独者。广场太大了，“星光”看不到边际，是无以计数对于亡灵的思念与送别。
这是规模惊人的葬礼，又这么美，极为浪漫。
归陵眼中并没有映着灯火，韦安也一样，他们是这壮观时代的两个暗点。
韦安的头不那么疼了，应该是感官屏蔽，他再一次想亲吻他。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两个不会被照亮的幽灵的吻。
只要他在身边就好，他并不害怕。
韦安再一次向下跌去。
场景变动，他看到幻境长城记录下的某些重要历史时刻。
大量的会议，表决，暴动，屠杀，某个疯了的高级系统管理员，对一个星域进行了大规模屠杀……
某个大型权力机构建筑，深夜时分，大楼灯火通明，似乎在开会，一个女人从里面出来，独自坐在无尽般的阶梯上抽烟。
韦安之前同步时在大屏幕上看到过她，在这一闪而过的画面中，她捻灭了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转身回到议会大楼一样的地方，看上去仿佛下定决心。
这是历史中的某个重要人物，他看到的都是类似的时刻。那是很多人做出重大决断的时刻。
“这些事你记得多少？”韦安说。
“都不记得了，”归陵低声说，“看上去很壮观。”
他声音带着幽灵般的萧索，韦安没有说话，他看到一次大型战役的前夕。
他站在一座末世般城市的街道，几个管理员在做准备，聊对应的电影情节。前方有极大的危险，可他们还没发现，韦安知道大部分人会死去。
他也知道，他们中至少一个人会活下来。
那人穿着件舒适的格子外套，高兴地和战友们开玩笑，这时转头看他的方向。
二十出头，暗蓝色的眼睛，映着宿营的灯光，非常明亮。
他朝着看不到的韦安笑了。
韦安觉得心脏都收缩起来。
那么年轻，有一双少年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相信着未来，他归属于祭典那庞大的星群。
但不是的，他的未来如此幽暗，孤独地向着地狱坠落。
他被落下了。
韦安再度坠下，这次终于站在了地面上。
这是核心大法庭。
核心法庭力量强大，形成了一片完全独立的空间，此地时间完全停滞，以便进行质证。
它限制神明一般的管理员、AI、军队和整个管理体系，解决最高规模纠纷，一旦判决便可调用整个文明的所有权限，确保执行。
蒙面女神的雕像立于前方，得要仰望才见，它后方有略小一些的白色人影，像是其他大法官，不知道一个审理程序要这么多法官干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巨大灰影般的控方和辩方律师，书记员，如此等等。
韦安前方亮起一个悬浮屏，他看了一眼，发现全是文件。
既有法律文件，也有技术证明，他所有升级的过程以及许可签名都在，是归陵的签章。他签的不是本名，是归陵系统的印记。
在这里，人类的身份既存在，又像被剥夺，这是管理员的法庭。
归陵站在他身边，打量这片空间。
他很多事记不得了，但看上去对这里并不陌生。
“法官”是一个平静女声的电子音，它开口时韦安头脑有一会儿一片空白，能量太强了，而他状态虚弱。
不过它开口时韦安就理解了其中的意思，大概是说，“深域系统管理员提请解除归陵系统管理员核心契约之申请，质证案现在开始。”
它能量这么强是为了和强大的管理员系统发生共振，留下庄重的印象，这里真的很像神魔的法庭。
只是其律法完全是人类定下的。
这些法官都不是真人，韦安不知它们是否已经知晓所有情况，但看这架式，显然要照着规定走完流程。
“法官”身后一个白色的影子开口。
“我们查看了对应资料，韦安先生，”它说，“您的升级许可主要由陆将军签字，此时您为他担保解除核心承诺服从程序，根据《管理员诉讼条例》，属于担保人身份瑕疵——”
韦安盯着它，他的身体还处于战争之中，不知是不是已经完蛋了，但此时在一片白色的法庭内听法条引用，感觉有些离谱。
他在内务部时一度经常跑法庭，对这些术语陌生又有些熟悉。
他心想，他必须赢得裁决。
韦安到现在也难以想象古文明的体量多大，而核心法庭是目前唯一能调用那个国度所有力量的地方。
只要能得到许可，古文明一切的权限都会认同这个裁决，确保其执行。
韦安想了想，说道：“请您注意一下相关法律里的例外条款。”
他当然不知道《管理员诉讼条例》，但像样点的法条里都会有例外条款。
“我当时不升级会导致死亡——您可以看一下技术细节——现世没有任何可以为我签字的其他人。”韦安继续说道，“我也只可能为陆将军一个人担保，因为这场战争中根本没有任何其他士兵存在。
“除此之外，我的最后一次升级经由最高权限法定许可，这也是对之前所有签字的背书。”
庭上一群白色人影开始讨论。
“他的升级许可的确是完整的，他有过什么劣迹吗？”
“有有记录的虐杀行为——”
“那算什么虐杀，神荒就是一群叛徒，‘程序神’动手过头点很能理解。‘盗火案’导致了多少伤亡和领土沦陷，死的那么多人类就不是被虐杀的了？！”
“但这至少说明他有一定的心理问题……”
“管理员是最前线的士兵，不可能保持以日常生活为标准的健康的心理状态，打仗时把他们当武器，这时候倒要他们当人了？”
“过度关注心理健康会导致我们无兵可用，十三战区第九纪元的情况我提交了，情况高度类似！”
太逼真了，韦安心想，这些程序法官甚至还有鹰派和鸽派。
他意识到这些人影是什么，是法律。
各个领域之内，不同的法律和判例，它们进行争论，庭上做出决断。
程序本身可以瞬间给予回应，可是古文明硬是搞出这么复杂的规条来限制它们，尽一切可能人性化。
它们争吵一番，引经据点，最终做出决定。
女神雕像的法官说道：“时代变迁允许作为例外条款，对于您的最终升级，感谢您的付出，韦安先生。”
“这是应该的，”韦安说，“我提请庭上尽快审查道德条款的破解情况。”
“道德条款破解了？！”一个法官说。
“全部的保护规定都被排除了，怎么可能——”又一个似乎程序类法条的法官说。
“还有别的条款能产生交叉性保护吗？！”
韦安听着这一场混乱，这才意识到核心法庭的确看不到外界情况，只有自己提交申请之后，它们才能从幻境长城之类的程序中调取对应数据。
古文明这样做应该是为了限制法庭的信息获知权，他们真是用尽各种方式限制人、系统、AI的权力。
它用人类的理智，编织出律法之网，竭尽所能保持平衡。他们的计划无限久远，包括自己的文明覆灭之后的永恒。
人类总是认为自己的智力不可穷极到如此地步，但曾有个文明野心勃勃，做出了尝试。
他们深知所拥有的力量多么强大，会造成怎样的灾难，于是进行种种限制，发誓绝不滥用。
他们当然没能做到，但无论这个国度当年是怎么灭亡的，任何试图破除限制、攫取所有权力的人，都没有成功。
他们留下的程序至今仍在竭尽所能，保护人类的基业——关闭裂缝。
这座如冰山一般位于强大古文明科技的中心法庭调取条款，互相辩论，那真是一个错综复杂到难以直视的法律体系。
它们最终找到了适用的条款。
“根据《大型深空建设应急条例》第三条规定，”蒙眼的大法官说，“停止一切外围对归陵系统的能源调用，重新设定密钥，直至道德条款恢复。”
“但归陵系统需要一个负责人。”一个白色人影说。
“他的应急负责人不行，关系太近了——”后面又有法律说，应急负责人就是韦安。
“这是极端情况，全部作战人员只剩他们两个了。”
“还能联系上别的相关编内人员吗？我们能做点什么吗？”
“那不在我们的职能范围内。”
韦安听他们又吵成一团，开始讨论负责人是否可以悬置，现在的情况能怎么办，深域系统也没有承诺的负责人，难道让他们监管对方？这是不可能的。
“可以系统托管。”归陵在后面说。
他一直很沉默，像是不知身在何方。
但是此时突然开口。他声音很轻，但引起讨论一时的中断。
“不带这么钻空子的，陆将军，”一个程序法官说，“系统托管就是最低限度道德条款，等于你俩没人管。”
“在《管理员安全法》的一个极端情况副则里有，”归陵说，“第九条。”
韦安转头看归陵，那人双眼仍旧空茫，是被放逐进地狱的一塌糊涂的幽魂。他删掉了自己的大部分记忆，因为都不能留，他几乎放弃掉了整个自我，落入地狱最深处。
这是道德条款失效前，最终决定在自己头脑中留下的几句话之一。
几个法官沉默地朝向他一会儿，好像想反驳，但是又找不出话来。
“这肯定是漏洞吧？”其中一个说。
“但没办法，”另一个说，“他们不可能互相监管，我们也找不到别人监管，整个时代结束了，情况太极端。”
“陆将军不是没有记忆了吗？”
“别管他了，这是承诺服从条款，各位，他是个‘程序神’，必须有约束！”
“要不先放着吧，先把道德条款的密钥弄好再说……”
“不，这种情况必须尽快发展新人，法律要有人才有意义！”
“我们没权限发展新人……”
“我们可以责令他俩发展！”
“我们也没有权限责令他俩发展……”
它们沉默了一番，最终做出决定，“先放着吧，再讨论一下”。
韦安看着归陵。
那人用一双颜色空洞的眼回视，仍不认识他，有一张死寂的不抱希望的脸，但在争论中把记忆中的话说了出来。
韦安想，他是以怎么样的心情做这些的呢？
在落入那种境地前，他在……计划着未来。他知道机会有多小，但还是认真考虑，做出选择。
现在，他们到达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记忆
法庭就韦安造成李应全仇家死亡的行为提请辩论，法官们再次吵得不可开交。
一部分法官认为这说明归陵同意他升级存在判断失误的嫌疑，应该对他的精神状态进行审查，他是不是已经崩溃了，为了一个可疑的希望不惜代价。
另一部分说韦安为关闭裂缝付出巨大的牺牲，说明陆将军的选择是正确的。
韦安觉得中心法庭时间静止，就是给它们吵架用的。
归陵静静看着这场争论。
他被剥夺得太多，是庞大法庭边缘的一个影子，看上去孤零零的。
一会儿他好像没法站稳，慢慢坐在地板上，小心扶着地面，免得摔倒。
韦安走过去，在他前面跪下，触碰他的手指。他发现能够碰到，这片空间给了他们躯体感知。
对方抬头看他，那是一双黑暗而空无的眼。
韦安凑过去，归陵不安地退了一点。
韦安低声说道：“你让我亲一下。”
他凑过去亲他，他之前就想这么做了。
归陵看上去非常不确定，但还是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韦安拽着他的领子，认真地吻他，感到那人在发抖，好像被这吻烫伤了。
归陵一只手按着韦安的肩膀，好像在往后推，可是没有力量，又像只是在小心地触碰他，感受温度。
韦安的亲吻很小心，觉得自己怕会伤到他。他没想到会得到，他也没想到这辈子会拥有这样一个人。
“所以，”韦安低声说，“你都有计划，是不是？”
归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双眼如无望森冷的深海，而韦安某种意义上可以成为唯一一根浮木。
这么近看他的眼睛令人痛苦，韦安能感到那被挖出去的血淋淋伤口的残缺、疼痛，还有绝望。
“韦安，”归陵叫了那个名字，“我觉得我永远也不可能离开那里，我已经……确定了。
“我不记得怎么落到这个地步，只是知道我永远都是这种被奴役的东西了，我可能计划过什么，但那是以前的事，我现在不觉得能成功。”
韦安手无意识地抚摸他的后背，好像安抚一只悲惨透顶的动物，心疼无比，但又知道难以抚平他所经历的。
“他们……做了一些改变，清除掉一些东西，”归陵说，指着自己的头部，“我被永远锁在黑暗里了，我已经成为他的奴隶，他怎么都行……我只能……”
“我在呢，没事，没事，”韦安说，“你放弃吧，我把你拉回来。”
他紧紧抱住他，又凑过去亲他。
“他们这样可以吗？”一个法官叫道，“陆将军给他升级真的不是色令智昏吗？他俩都完成相守誓约了吧，都这样了我们还要放他俩出去互相监管，这肯定是程序漏洞吧！”
“我们没权限责令他俩分手。”另一个程序法官说。
“这案子适用太多特殊条款了，”第三个说，“毕竟现在外面的情况很极端，我都查过了，确实合法的。”
“你们两个！”第一个法官不爽地朝他俩叫，“这是法庭，严肃一点！”
这些AI吵起来没完没了。
因为太久，法庭还贴心地给他们准备了沙发，玻璃茶几，上面放了数据点心和茶水。
这地方只有一个光秃秃的法庭，也没有小房间什么的，他俩只能听着能一边听着这些程序争吵，一边等待。
韦安催了好几次，还进行了辩论，提醒它们虽然法庭时间是静止的，但裂缝同样能对时间进行一定操作，它们最好加快速度。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程序法官们启动了快速审判通道。
和它们说话时，韦安咳了一声，看到指尖上的血。
核心法庭时间凝滞，但这是一个提示，提示他时间将至，身体再也无法支撑。
归陵也看到他手上的血，眼睛微微张大。这是始终高悬的命运，即使在这种地方，韦安也始终能感到那已升至最高点的漆黑死亡的恒星，它盯着他，他将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归陵无意识抓着韦安的手，那血也渗到了他指尖上。
那人想说什么，可是说不出来，他被拿走了太多的语言。
“你不能，”归陵说，“拜托，韦安……”
那双眼睛让韦安觉得心脏被紧紧捏着，他经常被评价为过于冷酷，从不知道自己感情这么泛滥。
“没事的，”他安抚他，“我们解决契约的事了，你会好好的，我尽量活着……”
归陵突然凑过来亲他，好像这能让情况好转。
韦安颤抖着回吻。
韦安不知道接着会怎么样。
他已经解决了最重大的问题，他许诺给归陵自由，他做到了。
他做好了死亡的准备，虽然他当然想要活下去。
韦安还有很多对于未来的想法，很多事情想做，他俩规划过很久。他绝不想丢下归陵，他想和他一起回去，好好安抚他，照顾他，让他快乐。
他想起归陵说过的自己“总是会选择升级”的话，不知是否代表着什么。
其实在进入这里之前，韦安应该已经死了，活着是因为有另一个孤立的系统的支撑——作为一个双人作战系统，红线系统本身没太多内存可用，但韦安可以直接用归陵的。
这支持不了太长时间，九级系统的坏死不是一个小型系统可以阻止的。
可到了现在，即使解除了契约，归陵仍然丢失了一切记忆。
法官说道：“密钥正在重启，质询结果文书将于后继发放。”
正在这时，归陵说道：“我要立刻取回托管数据。”
韦安一怔，这句话很突然，是归陵说的第三句极为突然、但指向清晰的话，
几秒的静默，法庭的“书记员”开口了。
“您好，您进行的记忆托管可以在质证结束后正式取回，”它说，“请您理解，这是一项不得己而为之的技术，数据压缩会造成您一定记忆方面的损失。
“感谢您的付出，陆将军。”
韦安意识到它在说什么。
他在归陵和他打的游戏里看过类似的情节，还以为是杜撰的，但真的存在。
古文明的战争存在某种极为危机的情形，管理员迫不得已时可以清除记忆，避免被敌人得到，完全走入黑暗。
幻境长城可以存放相关数据，在其安全后再还给他们。
这系统真是什么极端情况都考虑到了。
归陵仍抓着韦安的手腕，好像怕松手他会丢失了。这是幼稚的行为，从来不会管用，但现在他们有整个体系在背后，当然会有用的。
“看来你的确有个计划。”韦安低声说。
书记员说道：“请确定取回托管记忆。”
“确定。”归陵说。

第二百七十八章 归陵的名字
记忆调回会导致严重的眩晕和疼痛。
它触碰到的是大脑最深处的东西，删除本身极为痛苦，相当于切除了大脑的一部分，转移回来同样是个灾难。即使对于古文明，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归陵蜷缩在沙发上，仍旧抓着韦安的手，怕他消失。
韦安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他感到满溢的情感，在这种时候你感觉自己被这么深地爱着。
那人耳朵里流出血，韦安用袖子小心地帮他清理。他能感到来自归陵的疼痛，耳边有嘈杂声和混乱的画面，漫长的黑暗如刀一样切进意识，整个头脑都浸在能把人吞掉般的信息流中。
归陵没发出声音，只是抓着他。
过了一会儿，归陵陷入昏迷，韦安去看质证结束时的判决书。
韦安扫过了当年归陵出事的过程，在某次大型战役时受了重伤，治疗他的后勤基地遭遇袭击，碎片在星际飘流。
那次战役造成的影响如此巨大，人类之后约有十年都无力进行救援工作，直到后来局势完全改变。
归陵的服从条款负责人和应急负责人全部死亡，他的第一负责人一直是个叫陆星的人，此人死后承诺服从条款自然嵌入归陵所在区域的终端，等待唤醒。而归陵陷入漫长的飘流，直到他落入大黑暗时代科学部的手中。
之后还以精确的技术语言写出他们经历过的事，看上去恍如隔世。
韦安看的速度很快，他意识到最后会有归陵的名字。
他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我见过你。”归陵低声说。
韦安转过头，那人蜷在沙发上看他。
他第一反应是归陵想起他的事了，但接着意识到不是。
“在第二十三战区的陷城战役上，你当时在那里。”归陵说。
韦安意识到那是在不久以前，他在幻境长城中一瞬间看到的画面，那个朝他微笑的蓝眼睛的年轻人。
对他来说只是陷入了一瞬间，但对归陵来说，已经是很多很多年了。
“……是的，”韦安说，“你那时好年轻。”
归陵朝他笑了，过了很长时间，经历了太多折磨、孤独与无望，但看上去又仍是很久以前那个年轻人。
“我当时想，是来自未来的很厉害的前辈，”归陵说，“这一定代表了人类全存活下来，以后也有很好的人。未来会很好的，我们都相信会很好。”
韦安抚摸他的头发，对方静静看着他。
他慢慢把韦安拉过来，抱着他，韦安觉得他在哭。
虽然他流不出泪水，他只是抱着他，韦安也抱紧他。在这悲惨的一切中，只是互相抱着能够感到安慰。
他们彼此依偎，都没什么力气。
这里是大法庭，不过他俩姿态像在家里一样。
韦安划过裁判文书的某一页，停下来，他看到归陵的名字。
韦安曾想象中自己可以找到它，以一种更具控制力的方式，可是并没有。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安全把自己放在控制者的位置控制另一方的人，当他看到这些，他也不觉得自己更能够控制归陵了。
但他很开心，因为知道了那个人的一些更私人的事，只是这样就让他开心。
“你这名字真是……一言难尽。”他说。
“是一部我母亲很喜欢电影里的角色。”归陵说。
“是很像故事里的名字，”韦安说，“这个角色很早就死了吧。”
归陵笑了：“是的，出场前就死了。”
韦安去亲亲他，他从他的时代跌落，可是并未熄灭。他看到他眼中的自己，样子天真得一点也不像他，是个恋爱中的傻瓜，明明离死亡非常近，但又像在发光。
“我一直以为会是什么重大场合，”韦安说，“我终于知道你本来的名字。”
“啊，只是我的名字罢了，”归陵说，“我想让你知道。”
正在这时，归陵突然抬头看一个方向。
韦安也看到了，那是一片光一般的蛛网，尾端长出虚空之中。
接着更多的网在中心法庭的权限下显形，整片天穹被层层叠叠的网笼罩，它映上地面，韦安发现脚下也是无尽的网。
网有大量区域被污染，附上寄生虫般的灰色，那是锁闭“神明”的牢笼。
归陵轻轻颤抖了一下，好像它们的显形弄疼了他。
下一刻，韦安看到了法律文书。
密钥的重启并不奇幻，所有的锁链中，只要盯着，就看到了文书。签字，授权，电子章，清晰无比，来自中心法庭。
无数的光点开始跳跃，那是无以计数的申请、允许、核验、确认、清除，没有尽头的庞大弹窗，程序的世界。
锁链开始崩碎。
韦安突然晃了一下。
他抬起手，发现血顺着手腕流下来，他不知道哪里的血。
这一刻，他感到时间流动起来，大法官说道：“裂纹出现畸变，请立刻进行封闭。”
归陵说道：“等一下——”
他抓着韦安的手腕，后者知道他为什么要等一下。自己是不可能在外面的世界里活过一分钟的。
但它当然不会等待，关闭裂缝永远是第一位。
韦安猛地张开双眼，他回到了现实世界。
从他离开开始不过一秒，前方的火焰猛地收缩，办公室中一个人影浮现。
韦安仍靠着归陵，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大口血，那像是一块黑红的内脏。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锁链尽皆碎裂，视线一角跳出管理员提示。他听到大法官的声音，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密钥重启成功，”法官说道，“您自由了，陆将军。”
那声音振聋发聩，贯穿宏大古文明世界的程序空间，是最高权限的判决。
韦安露出微笑。
他看到归陵惊慌地坐起，转头看他。
记忆取回会造成大脑损伤，归陵一只眼睛里充血，血还在顺着鼻子和耳朵流出来，他随便擦了一下，那样子在火光中显得凄厉。
韦安想说句安慰的话，但下一刻眼前一片漆黑。
他无意识去抓什么，动作很轻，像溺水者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
世上没有什么能拽住坏死的九级系统，核心法庭不知道他的具体伤情，但至少幻境长城确定他会死。
他不知道归陵能有什么办法，他只抓住了那人的手臂。
他听到归陵朝上方某个位置喊：“王座系统——调旧系统，进核心序列权限——”
韦安完全陷入黑暗中，只在最后听到归陵报了一串数字，可能是识别码。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那感觉很像是死了。
也许的确是死了，但有什么把他拉了回来。
这力量非常奇怪。
韦安确定它不属于现在的这个体系，是更古老的东西。
恍惚中，韦安觉得自己躺在一座神殿中，可能不是，但至少有鲜明核心权力机构的特征。
他看到上方庞大的王座标志的圆形壁画，一切已经很陈旧，描金的画面黯淡，这里早已废弃，是久无人至的废墟。
他听到一些快速而难以理解的交谈，有归陵和幻境长城，第三个韦安没听过。
“这个系统已经废弃了，留下来只是为了避免引发上层程序混乱，”幻境长城说道，“你这样是违规的。”
“进入王座系统，检测到身份编号，欢迎您的使用，陆先生——”第三个声音说。
“你会上军事法庭的，陆将军！”幻境长城说。
“你去投诉吧。”归陵说。
韦安听不到细节，他处于上方那黯淡金色恒星的照耀下。
建筑中的金色构成他的身体，重新编织系统主线。这金色没有任何权限控制，自由成为深域系统需要的模式。
韦安感到生长的麻痒，这东西似乎是活的，极具吞噬感。
它把他往下拽，想钻进意识中，带来某些不祥的信息，还有冰冷与饥饿。
韦安张大眼睛，眼中一片黯淡的金色，他身处古老的壁画中，它浮现他脑中瞬间想到的东西。
他站在星空般的祭典里，但不是古文明居住区的大广场，而是战场。没有活人，只有纸船和天灯。
他听到归陵的声音，说道：“跟着我。”
韦安跟着前方仿佛只有一小点的人影走过去，他像是落入了一幅压缩成平面的画的世界中，它力量极为强大，重新勾勒他的系统，他的角色，金色点缀它，充满了身份的确认感。
这是王座集团更古老的某个系统，更严格，层级森严，被压缩进二维，一个不该存在的系统。
韦安感到归陵的力量就在前方，带他穿过这凶险、荒芜而辉煌的古战场，隐而不现，只是个小点，给他指引道路。
韦安并不紧张，他跟着那人往前走。
到处都是灵魂的光点，都在往上升，但一盏天灯降下来，落在他手里。
“我刚才在战役时……听到他们叫你了，那是你的小名吧，”他朝归陵说，“‘小尘’。”
他捧着灯，带有一点暖意。
他说道：“陆归尘？”
韦安再次张开眼睛，回到现实世界。
他头脑一片混乱，手脚抬不起来，如刚诞生一般，坐都坐不稳。
周围的铁笼仍旧存在，但并不是实物，它们仿佛是由烟尘组成的，是全息屏，或者只是二维屏幕，并不真实。
归陵站在他身边，盯着前方。
他的名字还在他唇齿之中，但他仍旧是归陵，唯一遗留下来守护着裂缝的系统。如他在核心法庭说的，叫他归陵就好。
穆从站在办公室中，样子仍旧彬彬有礼，像只是一个为你提供服务的人，一点火也没有沾到他身上。
这个角度韦安能看到他背后的落地窗打开，有了景色，到处是烧焦的铁笼，仿佛地狱。
不知是哪里，很可能是同云，韦安看过很多残忍的事，但那场面仍让他浑身发冷。
“你看，他们甚至给了我一个避难所。”穆从说，朝归陵微笑，“我倒也不觉得还能继续深入，但是……陆将军，你守住一次，未来某一天人类仍旧会去召唤我们。
“这里是片沃土，虽然留不下入口，但世上仍旧存在很多……入口索引。”
他仍带着笑：“就是有点遗憾，我还想和你多‘交流’一下呢。”
他的身影闪了闪，整个画面拉远了。
每次看归陵使用力量的感觉都很奇特，世界本质被改变了，画面拉远，整个办公室被瞬间抹消。
它化为空间中闪动的雪花点，偶有一些黑色跳动，好像转播不良的电视台，对面隐隐可见铁笼的形态。
归陵转头看看韦安。
“我去处理一下。”他说，“顺便拿点东西。”
“嗯，”韦安说，“我很快就好。”
归陵点点头，突然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接着朝前方走去。
韦安知道他去哪里，穆煜城在的地方，神使的大本营。这是一次源头转移，但如穆从所说，只是一个“避难所”。
火光之下，韦安有一瞬看到那人盯着前方的眼神，没有一直以来的温柔，那是极为冰冷和恐怖的神色。
那是被锁进黑暗中的幽魂与怪物，远没有他在核心法庭和很多时候表现出的那么精神正常。
归陵脚步缓慢，杀气腾腾，得到了自由的。
他一定想着接下来的事很久了。
闪动的光点中出现一扇门，归陵走入其中。
韦安慢慢坐起身，他的系统在迅速恢复，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头脑还不是太清醒，不知归陵是怎么恢复他身体状态的，会不会造成什么麻烦。这么庞大的力量很难想象是怎么来的，又要付出何种代价。
但他们都活下来了，以后的事以后解决，韦安不害怕任何东西。
韦安取回残余数据。
梧桐号还活着，但更让他惊喜的是小鱼还在。
它们在他掌心上紧张地静止，仿佛进入危险水域，看到韦安在旁边，才放心地游到远一点的地方查看，一有风吹草动立刻飞游回来。
“……谢谢。”韦安说。
“这是我们提供的士兵私人物品存放服务，”幻境长城说，“我这里有很多留下来的，很高兴能还回去一些。”
它如深海中的大鱼，朝韦安说道，“感谢您的付出，韦安将军”，再度潜回水下，不复现了。
韦安准备召唤梧桐号，回现实世界。
他现在的身体还需要点时间恢复，得开车上去。
他追踪了归陵的坐标，准备去帮忙，看看热闹。
韦安出发前很轻松，他没想到，他是在那种情况下看到当时的场面。

第二百七十九章 “大皇子”
当裂缝生物离去，尸体空间开始萎缩。
之前这里像有真正的建筑，此时变得像干肉变成的洞窟。
那些困在这里没形状的人类也开始跟着收缩，韦安用残余的力量举行了葬礼。
开车子回去的时候像在洞窟里穿行，它符合人类头脑里的城市印象，残余中还能看到曾经笔直的马路，此时弯曲得像僵死的虫子。
梧桐号顺着一条在空间中本不存在的路向上开，是它定位并临时构建的。
归陵在那片二维空间的地方，也对它进行了一些修补，它终于像一艘飞船了。
天色很暗，脏器如山一般在远方高耸。
韦安不时看到有火光如在引线中焰类一般向上升起，滑过的地方仿佛星光散落。
这是微小的能源点，在朝穆从所在的方向行进。
“我觉得他会放一场焰火给我。”韦安说。
“是的，”梧桐号说，“核心法庭说得没错，他就是色令智昏。”
韦安笑起来，他觉得自己看上去肯定也是头脑发昏，不太聪明，谈恋爱大概就是这样。
“跟我说下他用的这个权限，”他朝梧桐号说道，“能重建坏死的深域系统，即使是个漏洞，也太强大了。”
“唔，他用的是王座还是大型商业集团时的东西，现代体系是在那个上面建的。”梧桐号说，“旧系统能量被压缩得很厉害，差不多都降维了，你能从里面活着出来，算得上意志坚强运气好了。”
“你们就留了个这么大的漏洞在那？”韦安说。
“也没有很大，”梧桐号说，“这东西当时全宇宙加一起能用的也不超过十个人，而且那时军事法庭还是存在的。
“我就没想到这个权限现在还能用，也亏‘大皇子’还找得出来。”
韦安怔了一下。
与此同时，车子开出了洞窟，进入一处破败城市的边缘。
韦安看着周围，天光苍白而明亮，已是隆冬季节。
他只在下面呆了几十分钟，不过时空扭曲的力量仍在，离他和归陵分手已经过了近七个小时。
韦安开车向前，这里是同云，但看上去不久前经历过战争，而且情况不妙。
这条街一个人也没有，不过转向主路，韦安发现全是车。
车上都带着大包小包，像一次大规模的逃难，出城的主路都堵了。韦安扫了一眼，心想，这说明何新正在失去主城，联邦政府情况非常危险。
很多人下了车，在看路边的大屏幕。
韦安把车停在空无一人的岔道，也走出来看。
这是条繁华的商业街，大屏幕以前都是放广告，现在在播放最新战情。
播报者的声音颤抖，能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说“焦土区”在目前已占据大半主城。
“焦土区”是从昨天上午从肃城开始的，地面变成焦黑，高温蔓延，人类被空气中的铁笼凭空困住，开始闷烧。
没有明火，但全都在烧，地上、废墟的建筑里全是关在畜笼里被烧死的人，但又据说还没死，还在蠕动。整座城变成了一个古老的奴隶惩罚场。
联邦政府根本无法阻止扩散，它六小时前进入同云，城市正在进行大规模撤离。
看架式它会迅速蔓延整个主星，很多人在不惜代价向卫星城转。
谁也不知道未来如何，桃源仿佛要变成一个真正的地狱。
没人能离开此地，地狱花仍旧把整片星域包裹起来。
周围弥漫着歇斯底里的末日气氛，而这末日甚至不以死亡为终结。
韦安惊奇地看到新闻下面早就投放的滚动广告，说一种新的清洁能源将在全国推广，开始无忧能源新时代。
就是深度集团之前出事的那种。
韦安不觉得裂缝生物搞出来的改进能够放心使用，但联邦显然已开始全面拥抱这种大范围交流式供能的新型能源。
赚大钱的事，谁不喜欢呢。
街上有人在啜泣，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念叨“神魔时代来临了”。
每一个人都有些癫狂，带着冲击过度的麻木。
正在这时，大屏幕闪了一下，一个画面强行挤进来。
那是高空摄像头的监控，像素很低，几乎是黑白的，还有雪花点闪动，但可以看到情况。
那是焦土区的核心地带，一角堆满了烧焦的笼子，可是里面已经没有人。
天象非常奇怪，天穹形成一片倒悬海一般的漩涡，几乎不动，仿如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下方。
很多人体被凭空钉在空气中，这个像素下看不清细节，那升起的力量仿佛火焰，又如人的灵魂如橡胶被残忍地拉扯，直直升起，朝向天空的“眼”。
整个画面都有种诡异的虚幻，人体仿佛一个个白色的玩偶，被神圣的力量惩罚，钉在虚无之中，颤抖着，被永恒地折磨。
这些人的样子像在惨叫，但没有任何声音。
韦安见过归陵的力量，他要杀什么非常快，可是这一次却很慢，是刻意的折磨。他心想，归陵一定记得他们每一个。
图像里是半俯拍的，如果说之前着火的笼子是地狱中的暴力感，眼下的则是一种神圣而吊诡的刑罚。
他看到归陵，在慢慢朝前走。
在这恐怖的画面中，他姿态放松，是一个猎食者。
他穿着之前那件黑色的大衣，长发垂到肩膀上，混乱中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到他，他太从容了。
他手里抓着什么东西，收拢手指，那东西消散掉，归陵吸了口气，背脊挺直，姿态优雅。
韦安意识到那是什么，归陵的一部分力量，他被神使们拿走的器官、肢体、血液和骨头。他俩曾花了很长时间找回眼睛，但是当契约消失，归陵可以定位到每一个的位置。
归陵在地狱中漫步，一点点拿回他的东西。
韦安看到对面的穆煜城，还有穆元光几个核心人员。
他们走投无路，在升起的虚无之墙边，眼睁睁地看着归陵走过来。
穆煜城弯着腰后退，还跌了一跤，搞出这庞大灾难的人看上去如此的幼稚和不负责任。
但事实当然并非如此，他旁边还站着拉华特，另外几个联邦的上层人物，韦安知道现在那个基本能确定当选总统的人和此事也关系紧密。
有蠢货，也有傲慢的聪明人，就TM是场毁灭世界的完美组合。
“……我不知道你还会这么折磨人，”一个声音朝归陵说，“我说得不对，顶级的力量确实非常全面。”
那是拉华特的声音。
“我知道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穆煜城说，“求求你，是他们说没问题的——”
“我可没说一定没问题，这是您的生意。不过我说过什么来着，”穆从说，“我说过，不要给他翻身的机会，‘大皇子’报复心很强。”
归陵静静看着。
下一刻，几个人类尖叫起来。归陵显然无意多说。
他这种力量用起来效果很奇怪，人体完全失去控制，变成空气中可以被随意摆布的人形，火焰如同神罚。
穆从站在画面中间，他的影子非常怪异，形成一道跳动的活物般的裂缝。
韦安头皮发麻地看着这画面，还有几句简短的交谈。
即使在如此的像素下也能看到归陵的俊美，古文明基因工程中神祇般的作品，一眼就能从人群中分辨出来。
最后一刻，摄像头模糊的画面仿佛出现了故障，天空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降下，斜视这裂缝生物。
它形态如一颗虚空的恒星，但又是活的，庞大而不可一世，不处于现实世界，一切物质都会在它圆形的“眼”中化为虚无。
穆从的影子突然拉长，宛如深渊生物的眼瞳，韦安听到一种难以捕捉频率的尖叫。
归陵说道：“是的，我报复心很强。”
画面突然模糊，被无形的力量按下去一样，消失在屏幕中。
有一会儿大屏幕一片黑暗，新闻的画面显现，播报员呆在那里。
就像现实世界的海面中突然浮现起难以形容有高度社会性恐怖的鱼类，数秒钟后画面被未知的力量抹去，海面恢复平静，可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韦安旁边有个人腿一软，跪在地上。
后面看热闹的人跪了一小片，没声音，也没人说话。
韦安转身就往无人的岔道上走。
他低头看手机，感到一阵寒意，这画面同时出现在整个联邦所有屏幕上。
韦安很确定，归陵比他早到表层世界差不多七个小时，那人做了很多事，韦安一直能感到他。
但看视频时，他没有感觉到一点归陵使用力量的能量。
大屏幕上放的，至少是归陵三小时以前的影象。
这段影像是谁发布到这里，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不可能是归陵，究竟是谁？
“‘大皇子’这叫法……哪来的？”韦安朝梧桐说道。
“大家叫着玩的。”梧桐号说，“怎么了？”
“为什么这么叫？”
“他母亲是王座集团的最后一任执行总裁，”梧桐号说，似乎觉得这是个很有趣的玩笑，“如果是以前，那他可不就是大皇子嘛。”
韦安怔怔听着，心想当然了，其实有一些细节暗示。
归陵古文明时代的负责人一直姓陆，韦安当时就想可能是亲戚，而且位置非常高。
他也在大屏幕上看到过她的样子，听她汇报战况。他看到她夜里在无尽的楼梯上抽烟，然后捻灭最后一根，站起来，整理仪表，看向身后庞大的权力建筑。
韦安一直觉得她有些面熟，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她和归陵长得有六分相似，那是他母亲。
他没有发现，是因为无论对于归陵、梧桐号或是幻境长城，这都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归陵之前提起她时，还说发现自己的基因合适时他妈很崩溃，但没有办法，只能把他交出去。
这真的让人很难想到，她会是当时的最高权力者。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玩笑，一个可以钻的程序漏洞，但对这个时代却不一样。
“大皇子”这个词已经传了一段时间。
最初是一份科学部流出来的两个内部人物交谈的音频，当时盛传的是李应全。
人们迷恋这个说法，它来自于大黑暗时代的巨型皇朝，代表着不可撼动的强势与尊贵，不可战胜的“高等生物”。
当然了，他们都是高等生物了，用哪一套制度并没什么必然性，但这是属于潜意识中狂乱偏执的情绪。
当李应全死去，这段“神使”造势用的音频和传闻自然该偃旗息鼓了，这也是何新无论如何要杀他的原因。
但现在它的意义再度回归。
韦安看了一眼指尖，红线系统给出了一个自己的定位。
他转过头，看到空荡荡的街道上，一扇空间门打开，归陵从里面走出来。
看过刚才的事，在正常街道上看到他有种不真实感。那人仍穿着之前的黑大衣，身上有硝烟和死亡的味道，刚刚大开杀戒，带着冰冷和肃杀。他的长发在这种环境下格格不入——虽然韦安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发现归陵的眼睛变回了暗蓝色。
那人扫了一下周围，看到韦安，露出笑容。
仿佛阳光融化寒冬，那是恋爱中人甜蜜的微笑，他朝韦安走过来。
“我刚收拾完。”他说。
韦安看着他。
那人说道：“他们办公室有个挺好玩的东西，我拿了过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全息游戏机，里面有款和古文明游戏有点像的画面，他给韦安解说打法，可能是深度集团的分公司新品。
韦安无语地看着这个人拿了个小游戏机，跟他说要怎么打。
他看了一眼身后街道上的车和跪倒的人群，一把抓着归陵的胳膊衣袖，把他塞到车子里。
韦安把车子全用上防窥视玻璃，免得被人看到。
归陵老实地坐到里面，问道：“怎么了？”
“没事，我会搞定。”韦安说。
这不是“神使”干的，他们已经死了。是另一股力量。
韦安很清楚是谁干的，他太熟悉这套政治逻辑了。
他拨通何新的电话，拨时动作停了一下，朝归陵说道：“你不觉得这事要和我说一下吗，‘大皇子’？”
归陵笑起来：“他们叫着玩的外号。”
韦安叹了口气，他们说这句话时全都很真诚，自己这么长时间才得到这个重点信息似乎也是情有可原的。
韦安拨通电话，那边很快接通了。

第二百八十章 另一场焰火
“何新。”韦安冷冷地说。
那边的人接通时显然在开会，但韦安开口的瞬间周围安静下来。
何新迅速说道：“我们已经撤下了一切视频，还用了科学部新开发的一个古文明技术，可以根据画面代码删除所有物质世界已存在的画面信息。”
韦安能感到那边的紧张，他听对方解释，慢慢回应：“是你放出来的。”
“真的没办法了。”何新说，“你看到这次选举预测了吗？”
他说了一个名字。
“根据最新的数据，他几乎百分之百入主总统府。”他压低声音，语气沉重，“那班人搞了个神圣团体互助会，宣传‘神权庇护’，会员人数太多，你知道现在这局势他们可能吸纳多少支持者。
“还有深度集团的新能源技术正要全面推开，这个技术不安全，很可能再引发一次裂缝召唤，但我们压不住。
“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深度集团的关系，认为那些清洁能源是高等生物带领人类向上层跃迁的道路，这个视频可以否定他的承诺，而这是他竞选的基础。我们只能找到一个更大的……所有人认定的神权，否定他的权力，靠虚假来压制虚假——”
韦安沉默地听，何新语速很快，看上去准备了很久。
他没有隐瞒，包括很多不太干净甚至可以称之为丑闻的部分都说了出来。
韦安不傻，他必须表示十二万分的诚意。
“我保证不会有任何图像留存，只存在于看到人的记忆中，没有具体图像，面孔很快就会模糊，不会影响你们的生活。”何新继续说道，“政府不会对此有任何实际回应，没有语言本身就是最大的空间，事实会完全偏离。”
他停了停，又说道：“韦安，你在联邦内部很多年，你知道现在情况糟到什么地步。”
韦安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们都看到过很多大家族导致的固化，整个联邦的上层已经结块，政府机构成为权贵的工具，社会呈现一副窒息、死寂和仇恨的氛围。
宗教是一种方式，带着不择手段的幻想和愤怒，把人聚集起来，向着凶险的方向行进。
“你现在干的事，只会让情况更糟。”韦安说。
“我们没有选择。”何新说，“事后联邦政府会进行大清理，这些势力做的事已经表明了其危险程度，我们绝不能留着。但这事……非常凶险，很有可能会造成大规模的分裂——接着是战争，神权的聚集，回到漫长的大黑暗时代。
“李应全的事我很抱歉，我不想搞得那么难看，但他必须死。他参与过太多神使内部的事，作为号召性力量已经根深蒂固，无法抽身了。这不是他能选择的事情，也不是我能选的，只是到了这一步。
“我会给他的案子一个交待。”
何新显然尽量想让他满意，他俩算是说得上话，勉强是同僚。
韦安知道，九级系统的力量即使在有约束的时候对他们都是一个灾难，现在更是变成了噩梦。
他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看旁边的归陵，那人低头研究小游戏机。
接着归陵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韦安感到某些残余的力量如潮水般升起。
归陵把车子全设定成透明的，转头看韦安。
梧桐号和他开玩笑：“色令智昏啊，陛下。”
“我高兴。”归陵说。
韦安抬起头，焰火开始了。
从肃城方向烧过来的。
天色很快暗下来，天际亮起点点金色的星。
下一刻，一朵巨大金色的花朵在韦安上方绽放，仿佛太阳花，核心是星星点点的暗金，周围亮起丝丝绺绺般浅金的花瓣。
这是地狱领主那一类力量，由核心区伸展开的锁链，它的花瓣由几何形状的锁和铁笼组成，细密地形成纹路。这是初始的蓝图，有着惊人的精巧和神秘。
无以计数的“花”绽开了，各种样子，层层叠叠，这是它们彻底葬送的时刻。
“花”金黄的色调不一，有的浅些，有些更深，还有些更接近橙红，超过人类调色的极限。
刹那间，整片天际都像镀了金箔的花群，华丽而不可一世，美到了恐怖的地步。
花瓣开始迅速凋谢，一层又一层，下面仍旧是密密麻麻的花。
“只要情况稳定下来，视频的影响就可以消除，”何新说，“但如果不清理掉这些势力，我们没有任何未来可言。”
韦安坐在那里，看着天空，听着旧日同僚说的话。他已如此远离秦卫和内务部的身份，完全是另一个人，看着完全不同的世界。
“清干净，不要留下他的任何图像资料。”韦安说。
“我保证。”何新低声说。
“好了，”韦安说，“我要看焰火了。”
花朵凋谢，光变得剔透而越发神圣。
层叠金色的天穹之上，是华贵仙境般的建筑。
那楼宇庞大而古典，是完美符合数学规则的图案，呈平面或是链条状，有着现代高科技蓝图的形态，不可靠近，不可想象。
这是深度集团的实验区，但已经完全不像了，在改造和打光下，真的宛如仙境。
花与建筑边缘渗出赤红，仿佛皇宫里的一场血洗的战争。
远处一个巨大的金色的人形俯视一切，朝人世间俯下身来——
韦安听到不远处人群的尖叫。
所有人都看着天空，很多人仍跪在车子旁边。这是本能，他们大概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是经历过大黑暗时代，从电视、游戏或是小说里学到的，告诉他们有些东西永远尊贵，不可战胜。
韦安知道这一场焰火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仿佛真是一次皇权的清理。
他们这么理解这个世界，于是世界看上去就像这样。
有一天，它会变成别的样子。
焰火持续了二十分钟。
它将熄时为黯淡矜贵的紫色，如锦缎般铺开，仍旧极美。
那沉厚与妖异仿佛退化的古老王朝的色彩，红和金色镶在其中。
亭台楼阁般的建筑仍旧在层层叠叠的紫色中伸展，由笼与锁链的形态拢住，开始渗入越来越多的暗红。
紫色仍在天空铺陈，多了更多灰烬的暗色。
这是令人伤感的景色，但现在韦安并没有这样的感觉。
“好看吗？”归陵说。
韦安转头看他，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交谈，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朝他笑。
“这场比上次的要亮一些，形态也更像焰火，”归陵说，“而且它力量很强，死亡后也烧得更久。”
“很好看。”韦安说。
他认真看了归陵几秒，那人手里还拿着小游戏机，可能想跟他说玩法。
他现在的样子让韦安想到最初的时候，在小旅馆里看到归陵大开杀戒视频的样子，那鱼群，还有神秘的不可进入的世界。
他也闻到那硝烟、孤独和血腥的味道，不会消退，浸透两人的骨子里。
韦安伸手关了梧桐号的意识体，把归陵手里的小游戏机拿过来放到操作台上，按下那人座椅上的放平按钮。
他凑过去，压在他身上，朝着他笑。
“小尘，”他说，“让我来身体力行地感谢你一下。”

第二百八十一章 团建
韦安把梧桐号变成一辆房车，停在路边。
车的后方空间中一张很大的床，落地的单面玻璃还能看到外面。归陵喜欢能看到外面。
夜色深浓，他们懒得动，没有换地方，韦安曾花了很长时间造房子，现在却觉得只要这个人在，随便什么地方都能当成家了。
归陵抱着他陷入沉眠，韦安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也在这空无城市的夜色中睡了过去。
凌晨时分，归陵从噩梦中醒来，紧紧抓着韦安不放。
他抱的时间很长，那是可怕的漫长的寂静，一动不动，只是发抖。
韦安也抱着他，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他们有很多时间。
过了一会儿，归陵动了一下，韦安再次俯身亲吻他。
他亲得很认真，归陵死死抓着他，好像仍旧怕他丢失，一切都是个梦。
韦安安抚他紧绷的身体，他自己的头脑中也留着火焰的噩梦，那个人手指抚过他的发丝和颈项，当彼此在一起，感觉会好起来。
同云城基本搬空了。
政府承诺事件已经解决，焦土区停止蔓延，一些人死去，珊瑚礁开放了对伤者的救助。
第二天中午有维持秩序的小队来敲房车门，韦安让归陵呆着别动，整理一下衣服去开门。
对方有七个人，态度友好，跟他说如果他们是逃难者，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政府正在重新安置。
他们问了韦安家的地址，说那里并没有被焦土区吞掉，他们可以直接回去。
韦安慢悠悠地开车回去，问归陵晚饭想吃什么。
归陵花了一会儿时间思考这个陌生的问题，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去想过类似的了。
“这么难想吗？”韦安说。
“都好，”归陵认真地说，“什么都好。”
韦安轻轻“嗯”了一声，接着看到了他的房子。
房子已经破败了。
韦安走前雇佣了人打理，但这里近三个月没人收拾过。
他一言难尽看着自己的房子，动乱比想象中严重，厨房和客房被丢了燃烧瓶，储藏室被偷了。
花园死气沉沉，他搞的不少名贵的花都死了，也就有些常青植物表现不错，让这里看上去还像个花园。
韦安本来想回家做顿饭，但食物大都坏了，他只觉得离开了几天，可实际上已一年过去。
很多人逃亡，也有人死去。韦安的本地朋友也有一些去世了，还有的逃亡到别的城市，这黑暗的力量终于侵蚀到他们。
当扫过这栋房子，韦安可以清楚记起自己设计和建造它的那些想法，他在竭尽全力做一个让一切变得完美、快乐的梦。
现在它不用完美了，韦安拍拍沙发，朝归陵说道：“先剪头发吧。”
对方点点头，坐在他刚来时曾坐过的沙发上。
韦安找了剪刀、梳子和水，走到他身后，把他头发打湿，剪短。
剪刀金属的刀刃仍旧锋利，韦安感觉归陵发丝的沁凉与体温，带着湿气，他轻柔地摆弄，剪断。
视频图像模糊，归陵剪成短发后，在人群中顶多被多看两眼，不会被认出来。
他给归陵剪得短了点，让那人有种格外的无害感，那么年轻，对未来充满期待。
他想，这就是他的归陵应该是的样子。
剪发时韦安看了下新闻。
里面没有提及“大皇子”视频的事，它被古文明的技术从根源上清理了，成为一件被埋在黑暗中的巨大但无法描述的事件。
地狱花在归陵清理裂缝时一起收拢，星际航线开始通行，大部分人迫切地离开此地，但也有人留下来。政府的舰队进驻，宣布已重新掌握局面，灾难过去。
联邦政府已找到了这桩环境污染案的其它受害者，提请再审。除了之前和李应全参加过的受害者小组成员——只有两个还活着——还有另外大约三十个生活虽没彻底毁掉，但也受到了重大影响的人。
新闻说他们还在继续找新的受害者，看上去会把案子办得很大。
最后一次看到李应全图像时，他有两个仇家还活着，韦安一点也不怀疑，他们都会被判死刑，何新需要让落入黑暗的混乱重归联邦的秩序。
李应全死后，他要的“公道”终于来了。
韦安在这破败的房间里给归陵剪发，他知道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现在有数只卫星在监控这片区域，他们没敢进行太过头的监控，怕引起他们的不满。但韦安知道，他俩的行踪一定摆到了上层的桌子上。
他们必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离开曾经生活的轨迹，变成两个陌生人。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们不会从门口离开，只会在宅子里开一个空间门，从此消失。
韦安清理掉归陵的碎发，揉揉他的头发，说道：“很帅。”
他又亲了下他的发顶，说道：“我们去珊瑚礁吃晚饭吧。”
对方抬起头，在阳光下朝他笑，说道：“好。”
珊瑚礁最近接纳伤员，变得十分热闹。
这里越发像一座真正的城市，产生了不错的居民集市。
韦安给归陵挑了身看上去比较年轻的衣服，和视频里的图像拉开距离。
归陵被他弄得看上去像个大学生，韦安没管自己的头发，他照了下镜子，他样子有点像个搞艺术的，俊秀又有点神经质。
他换了一身轻便帅气的衣服，他一直想穿这一类的风格，但从来没有合适过。
的确没人发现他们。
他俩看上去太正常了，就该出现在小吃街这一类的地方。
天色暗下来，街上很热闹，他们手拉手穿过人群，找了家生意不错的小店，坐下来吃东西。
韦安点了些饼，还有一些老板推荐的本地食物。
韦安和归陵开玩笑说最近完全不想吃烧烤了，但他知道以后会恢复的，他们会吃任何想吃的东西。
心理的阴影终归会淡去，他们可以慢慢治疗。
这地方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可以听到人群闲聊，不时出现“大皇子”这个词，还有人拍了“焰火”的视频，好像什么神秘画面一样给人看。
这东西政府并不建议传播——联邦有类似的禁播法律，主要是和古文明相关的。
目前看上去还算平静，但清洗即将展开。
他俩在小店里闲聊，说的尽是些日常话题，没什么出眼的，只偶尔有人多看两眼，无非因为两人长得不错。
“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他朝归陵说。
“唔，很有野心。”归陵说，“她知道自己身处的历史位置，该她做的她都做到了，那时的事……谁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但总得有人选条路，她选了。”
“我想听听你以前的生活。”韦安说。
“也没什么特别可说的，我父亲是第七战区的综合作战负责人，大部分时间在驻地，我十五岁的时候他殉职了。”
韦安认真地听他说，那人像聊家常一样和他说自己家的事。
“那时候大家不太结婚，只偶尔有相守誓约，”归陵说，“我母亲在旧继承人序列里，我父亲比较像是……一个意外吧，你人生中难免有些意外，比如突然谈了场恋爱。”
韦安笑了：“确实如此。”
“我出生前王座的旧上层就让权了，我母亲在海底城做生物研究，还要交行踪报告，”归陵说，“我小时候还被复辟党绑架过两次——”
韦安听他说当时的事情，他过的是和他完全不同的生活。
他俩吃到一半时，有人走过来。
对方直接坐到桌子旁边，朝老板说道：“再加一份大盘的虾，两罐啤酒。”
韦安转过头，红方长大了一些，这岁数孩子长得很快，他穿着件本地的治安维持小队外套，被他穿得仍像个海盗。
他在任何地方都表现得像个兵痞，对战争和死亡过于熟练，又有着太稚嫩的脸。但此刻，他神色中有了某种被磨砺得更坚硬和危险的东西，仿佛如一把重剑，更阴沉，但也更稳。
韦安曾让他装也要装成好人，一年时间，裂缝生物高歌猛进，他和这些人守着一座孤城，直到现在身居高位。他骨子里有些东西无法改变，但他的确在局势下成为了一个重要的守护者。
“我在进城登记里看到你的名字。”红方朝韦安说，“哇，你这个点名叫人来的方法好鬼祟，一副要考试的样子。”
“不考试，”韦安说，“城里还有什么特色菜推荐吗？”
“哦，那你可问对人了！”红方说。
他和他们说了几个地方，看上去逃难来了不少特色的厨艺类人才。
他肯定很想问他们这一年怎么样了，结果见了面就是在说下一顿去哪吃的问题。
那孩子坐在桌边，外面有人站岗，显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也许还有别人想见他们，但是没有人进来。
红方处理得很隐蔽，他这种人也的确擅长此类事情，珊瑚礁的人很可能猜到视频里的人是归陵，但是没有人说。
一切都很平静，他们好像只是在正常吃饭。
“联邦政府想要合作，”红方说，“他们想要科学部一个小组入驻，还想驻军。”
“珊瑚礁不和政府合作。”归陵说。
红方点点头。
韦安之前和他说何新的事时他也是这个态度，说九级系统不参与纯政治事件，他现在没有契约，威胁性太强了。
归陵说这些时理所当然，是从他很久以前带过来的对这类事情的理解方式。
“这里不是开放城市，是军方的堡垒，”归陵朝红方说，“我会调整它的用途，定位为瞭望堡垒，让它不至于沉入深空，但这里没有和政府合作，进行人类内部斗争有关的权限。
“居民人数不要紧，可以尽量收留难民，不过立场要孤立，除了内部人员不要开放技术。如果有和古文明有关的危险事件，你们方便的话也去处理一下——”
“哦，处理古文明事件，听上去像是‘异境之城’，”红方兴奋地说，“你听过它吗？是个游戏，讲得一座处理和古文明有关事件有特殊使命的城市的事，不用管……”
“什么游戏？”归陵说。
“注意重点。”韦安说。
红方笑起来，拿了个平板，调出界面，递给归陵。
页面是援助申请资料，红方说道：“普通救援他们都做了，但这些拿不准，让我拿来给你看。”
韦安也凑过去看，看到蓝小律想研究怎么让她的朋友恢复人类形态，借用实验场地的事。
这一类显然都属于和古文明有关的正常使用，她已经这里驻扎了三个月，沈曼没救出来，倒是搞出了一片亚空间农场。
“她真能找到吗？”韦安说。
“机会不大。”归陵说。
“这种事其实挺多的，”红方说，“那些人……把哪个人毁了就是毁了，不可能找回来。”
“但你就是很难控制去试。”一个声音说。
韦安抬起头，一个穿深灰外套的年轻女人站在那里。
她不是和红方一起来的，但在他们到达的同时就知道了，毕竟她管理一个统合作战系统。
“阿黛尔小姐。”他说。
“阿黛尔小姐，”归陵说，“你既然已经来了，就留在这里，不要再回去了。”
“我知道，我再回去非得被拆了不可。”阿黛尔说，“我已经被拆过一轮了。”
她说这些残忍的话时，即使如此强大，声音仍有微小的颤抖。
不过她样子看上去还不错，随意穿着件宽大的外套，眼睛已经恢复。韦安能看到她额角细细的疤痕，和李应全的一样，这些人都要经历这些。
她在桌边坐下，要了一堆食物，对这座城很熟。
红方要的东西到了，老板还多送了些。
阿黛尔说她把蓝小律叫出来了，她天天锁在实验室里精神早晚出问题，还是得出来吃个饭透透气。她知道有两个“老朋友”来了，肯定会出来的。
“哇，团建啊。”红方说。
“说起团建来，”阿黛尔说，“我知道个海盗团的非法实验区，离这里不远，我们有干涉权限……”
“这个好，这个才叫团建！”红方说。
因为要“团建”，他们又叫了几个当年在迎天一起“拯救世界”的军官。大家都是一起冒险过来的，也不愁没话题。
这些人曾经是联邦军，但现在已无处可去——尤其是有超能力的——留在了珊瑚礁。
那个在恶灵世界里老嘲笑韦安就知道谈恋爱的军官幸免于难，但卫中校没能活下来，很多人永远地消失了。
那支军队曾经冒了那么大的险穿越恶灵世界，寻找源头，想着保卫城市，升职加薪，和平生活。离韦安和他们在宿营地闲聊也没过去多久，他们消亡得如此悲惨和没有声息。
在不算太久以后，可能大量古文明的实验体，逃亡者，都将聚集到这里。
他们在这个社会中仍旧很难有自己的位置，但至少这座边缘的卫星城，会是一个栖身之地。

第二百八十二章 他找到的（完结）
归陵低头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挑了下眉毛。
接着他手机响了，他说了声“抱歉”，去接电话。
阿黛尔和红方一脸惊奇，归陵会有电话本来就是件奇怪的事，他……基本孤立于这个时代。
韦安看了一下同步，一言难尽地发现幻境长城真投诉了。
它抱怨了托管九级系统没有先例，陆将军是仗着就他俩了，还有相守誓约，现在管都管不了。这事肯定是他很早以前就计划好的，这么明显的钻空子行为核心法庭居然能通过，就算有例外条款，也要考虑一下力量平衡。
韦安跟大家说了一声，跟着归陵出去。
那人在后门一处僻静的地方，和核心法庭说“知道了”。
它的确不能把归陵怎么样，这次打电话来就是走程序通知一声他有投诉了，“言行谨慎一点”，要个语音回执。
归陵低着头笑，样子十分纯良，甚至有点羞涩，好像只是搞了个恶作剧的年轻人，没沾上一点黑暗。
他当然早就在计划了，当时那种情况不可能把法条搞这么清楚，各方面权重也不会凑得如此齐全。
他在科学部一天又一天的黑暗中就在想了，反复的、漫长的、崩溃的思考——他是否可以去死，他有没有一丝可能逃离，是否必须解决核心契约，怎么解除，有什么律法，需要何等变故……
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他的文明，而他必须要在完全的孤独中，放弃他文明政体的束缚，得到自由。
这计划极为渺茫，根本不可能成功，只是身陷地狱时的幻想。对归陵来说，他能达到的最好结果，就是有一个角落可以死去。
遇到韦安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意外，韦安是如此偏执，核心法庭直接认定他“精神很不正常”。
他为了拉住归陵，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做了任何正常人类不会做的事。
这个过程中，归陵执行他的计划，升级“寄居蟹”和深域系统，计算关闭裂缝的权限和另一个九级系统所能做到的，计算自己的记忆哪些可以舍弃，裂缝的存在能给他的权限带来什么，多少例外条款可以使用，他会沉沦到什么程度，如在深渊走一根钢丝。
他可能跌下去，但他没有选择。
韦安尽全力抓着他的手，穿过这片幽暗。
归陵挂了电话，韦安看着他。
他们在夜市的角落，这里几乎没有灯光，可以清楚看到横过的夜空。
这个角度没有主星，只有幽暗壮观的宇宙，浩瀚无限。
韦安突然说道：“你们那时探寻到边缘了吗？”
“没有，”归陵说，“太大了。”
“我们可以走走看，”韦安说，“看看有记录的，也看看没有的。”
“嗯。”归陵说。
韦安朝他笑，说道：“‘寄居蟹’的管理权限回来了。”
寄居蟹，韦安最初时得到的那个归陵的次级管理契约，他在上面花了不少时间，但那仍旧很难超过主契约。
归陵点点头，说道：“确实应该是还回来了，执行细则里写了，它们大概觉得你还是该留着。”
“那本来只是个应急权限，只能让你做一件最紧急的事。”韦安说，“但青石省那班人把主事件变大，往后增加了补丁，于是它变成了持续性的权限，能够成为你的管理人员，让你做更多的事情。”
“是的，”归陵说，“它本来是防止我的最高负责人出事，我不听调度的情况。”
“你从开始就知道‘寄居蟹’升级超过核心契约的可能性不大吧，你一直想找核心法庭，也算好了辩护词？”韦安说，“你一直给它升级，一是想试一下，还有就是‘寄居蟹’要达到一定级别，才能在核心契约毁掉之后继续接管你。”
他想着他的一系列打算，古文明的系统太复杂，这会儿才算大概联系在一起。
“核心法庭很可能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后手，觉得我可以监控你，才会让我们托管契约。它们觉得，如果有一天你失控，我还可以控制你。”韦安说，“文书上说，它们查了你所有的力量使用记录，看来觉得你精神状态不乐观啊。”
“我很好，”归陵说，“我从没这么好过。”
韦安看着他，那人看上去的确很开心，带着笑意，他长相很像爱情小说里主角，被这双眼睛看着能让人陷进去。
归陵知道韦安是什么人，自己也知道他。他看过归陵最崩溃的样子，看到他眼中的黑暗，还是觉得他很完美。残缺的部分也是如此。
当归陵微笑，韦安想到自己在镜子前的样子，那映像中一切都很好，他不会有事，他不会看那些黑暗，他必须走出去，他凭什么要被吞掉。
他已经走出去了。
他不会被吞掉。
“我让‘寄居蟹’回归初始形态了，”韦安说，“也就是说我再让你做最后一件事，你所有的契约就会彻底消失。”
归陵看着他，整片宇宙好像都映在他眼中。
韦安想起核心法庭的话，说让他俩监管不靠谱，它们是对的。
韦安说道：“你来亲我一下。”
归陵又笑了。
“不能骚扰被管理人，违反道德条款的，”他说，“不过等会儿我可以慢慢亲你。”
韦安不知道为什么脸有点红，他已经很熟悉这种事了，但在这个人的目光下，总会变得像个初尝禁果的年轻人一样。
变成一个恋爱比天大的傻瓜，把世界冷酷的常识全丢到一边。
“那……最后一个指令，”韦安说，“你陪我看一分钟的星星吧。”
他们都没再说话，只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抬头看天。
身后夜市的喧闹传来，一片尘世烟火气息。
他们的朋友们还在吃东西，韦安偶尔能听到笑声和交谈，说某款食物味道不错，讨论哪个非法实验区比较方便动手。
蓝小律到了，问他俩哪去了，有些技术问题要问，红方说出去接电话，等下大概就回来了。
他们等会儿的确会回去，回到人群中。
她会问一些和亚空间有关的话题，归陵会回答，也许她真的有机会叫回那个把自己消融掉的人，重新告诉她世界很美好。无论如何，他们很想帮助所有那些挣扎着寻找一点安慰的人。
再接着他俩会离开珊瑚礁，去远方旅行。
韦安有很多想去的地方，他做过无数计划。他想起错失的万神花园号，那里的中央花园和星空观景带，他们可以赶往下一个站点上船，在上面呆一阵子，在海洋城下船，正好赶上最好的季节。
他们可以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夏季很美，冬天也不错。
他们可以逛当地的小酒馆，看电视里的联邦新闻，清洗进展到了哪一步。
他们要去给“有鱼”寻找更合适的物质性身体，找到韦安丢失的名字，完善梧桐号的功能，去宝石城，去归陵的家乡。
还有刚才红方说的“团建”，韦安对非法实验区这一套事特别熟，不只是科学部，还有一些别的部门，他在内务部时没少查。
韦安知道要清理什么，知道哪里有问题，更高层次该负责的人是谁。
他已不在内务部，但他仍旧是这方面的专家。
他熟悉这个时代。
韦安静静看着浩瀚的宇宙。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一分钟，他视线的一角，“寄居蟹”彻底消失了。
他最初因此遇到了归陵，把他绑在身边。现在一切的束缚都不在，那人仍坐在他旁边，看着无垠星空，并未离开。
不会离开的，韦安曾相信会失去一切，但很确定归陵不会走。
这时那人转头看他，眼神温柔，容貌俊美，好像韦安就是全世界。他凑过来亲吻他，他平静地在星空和街市中回吻。
这就是故事里那种，完美和浪漫的爱情。
他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撒花，完结啦！！！ 人生难得几回快乐的完本时刻！！！ 下个月我会来更新番外，到时候会在微博上说的！ 后记一下： 上一本书写完后，我进入了瓶颈期，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就是怎么写都很不顺利。 当时开这本，就觉得老卡着不动也不是办法，无论如何动手写吧，也许过程中问题就解决了。所以当时手感还是磕磕绊绊的，还是开文了。 这本最终写了八十七万多字，是我写过的最长的一篇文。 过程不能算顺利，特别难过的是在我准备的过程中，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不在了。 她一直很期待这篇文，和我讨论剧情和修改节奏，没有了这样的同伴真是生活中怎么无法适应的空白。 动手前我想了很多这篇文应该是的样子，想写历史的误读，想写做梦一样偏执但成真了的情感与救赎，想写成吃吃喝喝的日常小甜饼……但实际上写出来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无论如何，虽然存在有不少问题，我还是尽力写完了。 很高兴我也在这个过程中学到很多东西，希望下一本会更加顺利。 在这个马拉松的过程中（至少对我是很马拉松了_(:3 )∠ ）_），有小伙伴一直在帮我看文，有问题提出建议，每一章修改错字，真的非常感谢。 也很感谢陪我到现在，一起追连载和帮我捉虫的大家，看到回复和讨论好开心。我写的跌跌撞撞的，经常搞到大半夜，谢谢大家能一直陪我下来^__^

